《侯门混口饭(上)》 第1章 穿越的第三十四天。 将手中的书籍给合上,郭菀央第一百五十二次叹气。 是的,她叫郭菀央,不叫水菀央了。 头上梳着可爱的双丫髻,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虚岁十岁的小女孩。三十四天之前,这个身子的正主因为中暑而去世。水菀央占了这个身子,从此成了郭菀央。 手上的书籍资料是家中的下人从辽阳搜罗来的,本朝的诗集、方志、游记之类的杂书。加上郭菀央自己平时旁敲侧击搜罗来的消息,三十四天下来,直到今天,郭菀央终于下定决心,给这个朝代下一个结论。 这是明朝,没错。现在是洪武二十七年,也没错。 只是……这个明朝,与郭菀央知道的明朝,不完全一样。就好像是一个画工拙劣的孩子,想要临摹一幅名画,画出来的,却有些不少的走样。郭菀央知道的几桩大案子,例如什么蓝玉案、胡惟庸案,发生都发生了,牵涉面却没有郭菀央知道的那么广。其中,据郭菀央所知,李善长不是因为胡惟庸案被杀,而是死两年之前。死亡原因么,基本上可以判定是寿终正寝。还有有名的青田刘伯温,似乎也还活着,还优哉游哉的在瓯江边上钓鱼;还有更紧要的,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脚马皇后……现在居然还活着!郭菀央可是记得,马皇后可是早就死了的。是洪武十五年?还是洪武十六年?反正,有些闲着没事干的史学家,就曾评论说,如果马皇后不死,朱元璋也许不会变得这么暴虐……那些当然是狗屁居多。 自己的便宜父亲郭铭,是定国侯郭英的儿子。郭菀央不是历史爱好者,只是看《明朝的那些事儿》时隐约有些印象,知道郭英是在朱元璋的屠刀之下硕果仅存的开国功臣,后来曾经参加过靖难之役,不过吃了败仗。 也就是说,原先历史上的郭英,洪武二十七年的时候身子应该还健壮得很。可是现在,自己却听说,自己的便宜爷爷身子已经很不好了。早在五月份的时候,南京城里就传来了郭英身子欠安的消息,于是自己的便宜父亲郭铭就得了辽王朱植的恩旨,回南京尽孝去了。当然,郭英如何,郭菀央并不十分关心。因为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便宜爷爷。 郭菀央猜测,这是因为之前有一个穿越者,小小的变动了一下历史的缘故。虽然大体上还是照着原来的历史发展,但是蝴蝶已经张开了翅膀,谁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面对着这样似是而非的明朝,郭菀央有些拿不定主意。自己跑来炒房地产那是建立在自己历史预知的基础上,但是若是历史发生偏差,永乐皇帝不迁都了,自己还怎么搞房地产投机运动? 是的,郭菀央这一回穿越,主要目的是一个:上明朝,玩一场轰轰烈烈的房地产投机运动——就相当于玩网页游戏了!她打算在永乐大帝决定迁都的前夕,将大半个北京城买下来,好好在古代过一把房地产大鳄的瘾! 在现代水菀央买不起房子,在古代郭菀央要过一把炒房的瘾。 值得庆幸的是,太子朱标已经在三年前死了,现在的太子爷,是朱标的儿子朱允炆。燕王朱棣还是呆在北京养马练兵。发生靖难之役的必备条件,并没有走样。 不过不管如何,房地产投机运动还是要暂缓,至少还是要先将面前的生存问题解决下来。这个家实在太穷了,没有资本,将来怎么买地?可惜,自己绣活女红,不是最强的;自己能画的几张图纸,却是不敢轻易拿出去。这个时代没有专利法,自己的构思被人抄袭了,到时候也没地方说理去。 正在思想着,却听见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一个着急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姐,您在屋里么?” 郭菀央将手中的书都合上,说道:“茱萸,怎么了?” 十四岁的丫鬟茱萸,掀开帘子进了来,就轻声告诉:“小姐,有大事了!南京……来人了!听口气,是要将您与少爷,都带到南京去!那边来的人一定要见公子和小姐,女乃女乃吩咐您与公子过去……” 郭菀央略略吃了一惊,稚女敕的小脸上的神色却也没有多大的改变。站了起来,说道:“给我换一件能见客的衣服……人在哪里,瑞气堂那边么……我去瞧瞧。” …… 时间已经到了七月,虽然是辽阳,暑热也尚未消散。 夕阳已经落山,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暮色里。石子小径边上草虫里,传来了虫子的鸣叫,声音尖脆悠长,有些凄切。 石子路有些烫人。 茱萸打着伞,郭菀央与弟弟一道,在“瑞气堂”的抱厦边上站定。 瑞气堂里,传出了一个爽利高亢的女声:“水姨娘。这边的事儿,太太已经一五一十的都向老太太禀明了。老太太听说有这样的事儿,也是极欢喜。老侯爷的病体也因此减了几分。太太说了,这次一定要请姨娘去南京。如果姨娘不肯去,那没办法,尽管太太自己身子不好,也要挣扎着亲自过来相请,即便送了性命也不在乎。姨娘为郭家生了一子一女,那是郭家的大功臣,老爷居然将这样的功臣冷落了这么多年……太太可是好生将老爷埋怨了一顿呢!” 郭玥的手又湿又冷,他的额头上却有豆大的汗珠。他低声问道:“姐姐,里面说话的女子是谁?这嗓门好高。怎么对娘这么无礼?” 郭菀央掏出月白色的绣花镶边手绢,将弟弟脸上的汗珠抹去,低声说道:“弟弟,等下进了门,不要称呼娘做娘了,要称呼做姨娘。” 郭玥不懂。想要再度发问,却听见姐姐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口气沉郁之极。虽然不懂事,却也听得懂姐姐这口气,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发问了。 站在边上的丫鬟茱萸,看着面前的公子小姐,情不自禁的轻轻叹了一口气。跟在小姐身边五年,自然知道这个小姐是极其聪慧的。 可惜这么聪慧的小姐,竟然不幸托生到一个外室的肚子里。庶女的身份本来就低贱,更何况是没过明路的外室生的庶女,或者说是私生女。 郭菀央的母亲水芸香,本来也算是书香门第家出生的好女儿。可是前些年朝堂上发生了几桩大案子,水芸香的父亲也不知道怎么被牵连到了,丢了性命,家族也就败落了。水芸香被叔母卖给人家做奴婢,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郭铭,就成了郭铭的外室。 郭铭的太太,乃是龙江卫指挥使丁忠的侄女。将门虎女碰上了将门兔子,当然只有一个结果。郭铭不敢将外室带回家中,甚至在外室给自己生了两个孩子之后也不敢给水芸香一个名分! 辽王朱植开府,郭铭被任命做辽府典宝,跟随朱植远赴辽阳,当下就偷偷的将水芸香带到了辽阳。 当时丁氏尚留在南京未曾过来,郭铭就买了院子,给水芸香居住。两人也算过了两个月的你侬我侬的蜜月期。可是没多久,太太就来到了辽阳。太太来到了辽阳,郭铭生怕家宅不睦,自己也不再轻易去水芸香处走动,到了后来,竟然就渐渐疏远,不再来了。不过还是有些良心,每个月也能派人给水芸香送上一笔钱。 经济大权既在丁氏手中,郭铭能偷偷拿出来补贴外室的钱财自然也是极少。到了今年五月,郭铭父亲生病,辽王开恩,准许郭铭夫妇回南京尽孝,这点钱财,自然也就断了。 这些日子,水芸香的生活也是愈加艰难了。唯一的安慰就是两个孩子乖巧听话,日子再苦楚一些,也算是有一个指望。 如今却没有想到,正室夫人来要人了。 里面传来了一个有些懦弱的女声:“容妈妈。水芸香出身低贱,不过是承蒙老爷看得起,这才收了芸香。如今蒙太太恩惠,要给芸香一个名分,芸香哪里有不欣喜的道理。只是……现在天气还热着,两个孩子又还年幼,只怕赶不了道路……” 却听见那爽利的声音再度响起:“水姨娘。太太说了,让姨娘过了这么长时间的苦日子,那是她的不是。等姨娘进了京,她再亲自向姨娘赔罪……至于暑热什么的,太太也都考虑到了。两个孩子那不是姨娘的孩子,那是太太的孩子呢。太太虽然没有见过这两个孩子,但是她疼爱孩子的心情,也不比姨娘差了。太太说了,水姨娘您出身虽然是小户人家,但是能得老爷宠爱这么多年,想来也是一个极通人情的贤淑女子,想来不会让太太难做。您可知道,自从有小公子的消息之后,老太太可是将老爷狠狠的责骂了一顿……” “容妈妈,我不是说……我只是说,两个孩子身子弱,怕中暑,想等入了九月再走……”水芸香的声音嗫嚅着,明显是底气不足。 郭菀央皱了皱眉。娘亲看起来抵不住这个容妈妈的攻势了。要不要进去,打断他们说话? 才提起脚,听见里面又说话了:“太太人马都派来了,全套马车备着呢。此外还带了藿香散、酸梅子、杏仁果脯等一堆路上用得着的药和零食……不用公子小姐走半步路,公子小姐只要在马车里坐着就可以了。再加上老婢奉命来邀请公子小姐和姨娘一起进京,那是担着天大的担子,自然尽心尽力的服侍两位主子。姨娘放心,若是两位小主子有个感冒咳嗽什么的,就先将老婢的性命拿了去……” 水芸香嗫嚅道:“容妈妈,不是芸香推月兑,实在是两个孩子身子太弱。这个夏天玥儿已经中暑了两次了,央央上次中暑,也几乎送了命……” 却听见那容妈妈很快就接上话:“如今天气已经凉快下来了,姨娘放心。定然出不了事儿。别的且不说,就是老太太,也是眼巴巴的望着这对孙子呢……姨娘您也是知书达理的人家出来的,难道能让老人巴巴等着?太太说了,姨娘定然不会让老太太失望……” 水芸香一时语塞。郭菀央知道,水芸香已经词穷了。虽然对古代的大宅门生活很好奇,但是郭菀央却没有去参与家斗的兴趣。何况水芸香乃是一个出身卑贱的外室,外室养育的庶子庶女,与人家斗的先天条件就是不足。 郭玥低声问道:“她是在说我们?要将我们带到南京去?” 郭菀央点了点头,低声吩咐道:“弟弟,等下你什么话也别多说。记住,不能称娘亲了,要称‘姨娘’。”微微向茱萸示意,牵着弟弟的手,就上了台阶,迈进了瑞气堂。 瑞气堂上,坐着两个人。听见声响,两人都将目光转过来。 主位上坐着的是娘亲水芸香,哦,按照规矩,应该称呼做姨娘。因为见客,水芸香穿着比寻常要讲究一些。上身一件对襟的湖蓝色小袖褙子,是天青色的荷叶襦裙,那是上好的棉布料子。头上梳了一个高高的螺髻,螺髻的前面插了一支菊花样式的金镶玉步摇,上面缀了两颗珍珠,正在额前微微的晃动。本来与这支金步摇相映衬,耳垂边上应该缀一副珍珠珰子,只是水芸香却再也找不到耳环了,也只能这样光着两个耳垂出来见人。 郭菀央知道,那是金镶玉步摇是水芸香唯一拿得出手的首饰了。 只是首饰不能掩盖母亲眼睛里的忧愁。她的眉毛微微的蹙着,嗫嚅着想要说话,却又不知如何拒绝。不到三十岁的女子,额头上已经有了几分沧桑。 客座上坐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女子,高高的发髻上围着一个黑绒布勒子,正前面缀着六颗珍珠,中间一颗黑的,四周五颗白的,每颗都有自己小指大,正组成梅花的样式。勒子上方是一个乌黑油亮的发髻,头发纹丝不乱,上面明晃晃的插着一个金花簪子。上身是一件驼色暗花缎上衣,下面是一件驼色缠枝莲地凤襕妆花缎裙,脚上穿着一双蝙蝠云纹花缎子鞋,鞋面上缀着两颗大大的珍珠。看衣服料子,竟然比娘亲还要华贵几分。她长了一张异常方正的脸庞,一双丹凤眼往上翘起,嘴角边上的褶纹却是往下弯曲,让人觉得异常的不和谐。她看着郭菀央与郭玥,嘴角就挂起一个极热情的笑意,一步上前,拉着郭玥的手,就笑道:“好一对粉妆玉琢的瓷瓶儿!更难得面貌也是如此相似……姨娘真的是好福气,这样一对公子小姐,就是老婢看着,也是心中欢喜的了不得!这番去了南京,定然能讨得老太太欢喜……姨娘也真是好耐心,这样一对孩子,居然也就这样私藏起来,不让我们知道!”又啧啧说道,“可怜的孩子,都十岁了,还没有见过嫡母……” 郭玥讷讷的,倒是说不上话。郭菀央见容妈妈举动无礼,皱了一下眉头,不动声色拉回了弟弟的手,甜甜笑道:“容妈妈果然是太太身边过来的人。气派气度……我们这般没见识的,可是从来也没有见过呢!” 郭菀央话里藏针,容妈妈却也不能不表示,当下笑道:“老婢见到公子小姐,是欢喜得糊涂了。”当下就作态要行礼。郭菀央哪能真的让容妈妈行礼,当下急忙将她拉着,磕磕巴巴说道:“容妈妈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人,也算是我们的长辈,哪能向我们行礼的道理。” 虽然说,庶子庶女都算是主子,但是郭菀央与郭玥是什么身份?真个与太太身边的贴身嬷嬷较起短长来,到时候怎么死都不知道。 容妈妈本来也不打算向这对庶子庶女行礼。她是武定侯府邸里的老人了,哪里看得上这样的野种?当下就作罢。眼睛看着郭玥,却笑着问道:“玥哥儿。央姐儿。老婢今日代老太太还有二太太来问你们一句,你们可愿意随着老婢一道上南京?” 郭玥说不上话。郭菀央秀气的眉毛挑了一挑,嘴角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说道:“容妈妈,南京好玩吗?” 容妈妈见孩子这样问,当下笑着说道:“回小姐,南京自然是极好玩的。”听郭菀央这样问,心却放下来,孩子好玩,那就好说。 郭菀央甜甜一笑,说道:“容妈妈,我的母亲……对我们好不好?” 容妈妈连声说道:“太太对你们两个自然是极好的,自从知道了你们两个之后,也不知唠叨了几回呢!所以大热天的,就将老身给派出来了!” 郭菀央又笑了,说道:“我就知道太太一定极疼爱我们。所以……如果我们急着赶路,万一路上中暑了,累着了,太太也要心疼的。太太心疼坏了,妈妈也要心疼的……不知是不是呢?” 容妈妈万万想不到,面前这样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居然会顺着言语给自己下套。心中一凛,这才仔细的打量着面前的郭菀央。方才虽然也拉着两个孩子说了一通话,但是容妈妈的心并没有放在这个女孩子身上。 面前的小女孩梳着个简简单单的双丫髻,上头一点珠翠也无;上身是一件粉红折枝花卉褙子,不过已经半旧了,花边已经有些磨损,那粉红色也不甚鲜亮。下面是一件白色百褶裙,倒还有七八分新。只是这样有些半新不旧甚至是有些寒酸的衣裳,却更加衬托得面前的女孩双眼清亮似水。 对上小女孩的目光,容妈妈猛然觉得,似乎是一盆冷水,从自己的头顶淋下,不由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战。随即干笑道:“虽然这样说,不过小姐也要体谅老侯爷、老太太、太太看你们心切是不是?” 郭菀央知道母亲无能,这时候容不得自己藏拙装傻了。好歹自己已经有了十岁的年纪,世家子弟里,早熟儿多得是,自己早熟一点也不算另类。当下就直视着面前的容妈妈,脆生生说道:“容妈妈。您也知道,我不是寻常的懵懂无知的孩子。这些年随着母亲受了这么多苦楚,好歹也明白了一些事情。我们住在辽阳城了这么多年,不曾离开;当初父亲养我母亲的时候,也不曾瞒着辽王府里相好的同僚。太太在辽阳城里也住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一丝丝风声也不曾听说?既然在辽阳城里也不曾听说,那回了南京城,又怎么偏生就知道这里的事情了?这事情好生奇怪,这是其一。现在太太要将我们接回南京,那本来是好事;可是太太又何必如此心急?我母亲不过是想要略微拖延几日罢了,七八年都过下来了,难不成就差了这半个月?这也让我好生不解,这是其二。” 容妈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头上是那俏皮可爱的双丫髻,身量也不曾长足,可是偏生说出来的话却是条条在理,就是大人也不见得能有这般见地!心中凛然,当下将调子放温婉了一些,说道:“小姐。你是知道的,老爷对太太是敬重得紧。太太在辽阳的时候,也是知道一些儿风声的,不过得不到老爷的确认,因此也不敢造次。如今得了老爷的确认,自然是不敢迟疑了。” 郭菀央又是甜甜一笑,说道:“容妈妈。虽然您这样说,我们却到底不敢十分相信。不要笑我年幼见识短浅,这些日子也曾听说过几桩案子,都是拐卖幼儿的。我姨娘养我们这么多年,下半辈子都指望在我这个弟弟身上,好歹也总要小心。我姨娘只认得一个父亲,与太太却没有来往,也不认得妈妈。因此小心一些,也是不错的,是也不是?” 容妈妈听郭菀央说得利利索索,不由再度将眼睛盯在小女孩儿身上。女孩子并无一丝惧色,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容妈妈,脸上的笑容,自然是纯洁无比。 郭菀央上辈子的职业是售楼小姐。作为售楼小姐,接待过各种难弄的客人,脸上的笑容自然也无可挑剔。 容妈妈将小觑之心尽数收起,只说道:“小姐,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真以为,你是侯府里养出来的。不过实情如此,小姐不相信那也就罢了。” 郭菀央笑吟吟说道:“既然这样,那么妈妈请便罢。不是我们无礼,若是不见父亲真人,我们还真不敢轻易跟着妈妈走。” 容妈妈脸色变了几变,片刻之后才干笑道:“三小姐说话好生爽利,难不成老婢手上的老爷书信,也是造假的不成?” 郭菀央眼睛眨也不眨,当下只笑答:“虽然当日父亲也留了一些手泽在这里,可是书信这东西,是很容易伪造的。” 容妈妈差点气得胸膛起伏,说道:“小姐,不遵嫡母之命,难不成要太太用绳索将你捆到南京去不成?” 郭菀央甜甜笑道:“父亲在辽阳做官多年,也有不少相好的同僚知道我母子的存在。妈妈将我们捆过去,只怕瞒不过他们。等这个笑话传遍辽阳,又传到南京,只怕母亲要成了笑话,对父亲前程也有关碍呢。母亲可是大家太太,怎么可能闹这样的笑话?” 容妈妈几十年来颐指气使,做惯了高等奴才,却哪里料到自己居然在一个小小的庶女面前吃瘪。只是面前这个小丫头虽然是庶出,却到底是小姐,自己不能太过无礼。何况太太还有求于这母子三人。当下强自摁下心中怒火,沉声问道:“小姐,你到底要怎样才能信了我们?” 郭菀央端正了脸色,小碎步上前,裣衽为礼。 方才还气势汹汹,却突然行礼,前倨后恭,容妈妈竟然有些不明所以,当下将郭菀央的的手托住。郭菀央低下头来,声音里已经略略有些哽咽之意:“容妈妈,您是太太身边最得用的长辈。方才说话冲撞,还请您原谅。您也得知道,我母子三人这些年来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实在是杯弓蛇影怕了。现在虽然知道太太是好意,您是好意,但是如果您不将实话告诉我们,我姨娘又怎生放心让我们姐弟上南京?辽阳苦寒,却好歹还能做些针线相依为命。再说,妈妈也看见了,我姨娘这样的性子,去侯府锦衣玉食,也不见得是好事。您也知道,我姨娘是断断没有其他心思的。” 抬起眼睛,眼窝里已经是汪汪的一泡泪水,更显得楚楚可怜。边上的水芸香,见女儿说出这样的话来,当下忍耐不住,就低声抽泣起来。那郭玥看看娘亲,看看姐姐,也哭了起来。 这样一哭,倒是将容妈妈闹了个手足无措。看着面前的女孩子,不觉起了几分心疼的心思。 郭菀央知道,这个容妈妈是做惯了人上人的。自己方才太强硬了,一个处理不好,自己就多了一个仇敌。所以,意思既然表明了,不妨演一下弱势,扮一下可怜,让这个容妈妈将仇视的心思收起来。 容妈妈迟疑了片刻,看着面前的女孩字,心中思量了很久。自己也半辈子了,也见过不少聪明的女孩子,却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上面前这个。虽然说庶出女孩前程有限,但是这个姐姐主持事情,想必郭玥也会有一些前程。何况郭玥还是老爷的长子,虽然是庶长子。今日卖给这母子三人一个好,也不见得是坏事。沉吟着才说道:“看来老婢是多虑了。三小姐见识如此清楚,老婢不豁出去,想来三小姐也不会容许公子进京。老婢就说实话了罢……姨娘可知道,南京城里,说不定有天大的富贵,在等着玥哥儿?”声音却是放得极低了。 郭菀央心中一惊,当下对四周扫视了一眼。 水芸香这所宅子,只有三间两进,男仆女婢加上母子,只有六个人。当时伺候的在瑞气堂的,只有茱萸还有一个老妈子。茱萸是识得眼色的,当下就与老妈子下去了。 水芸香迟疑道:“天大的富贵?” 容妈妈脸色变了几变,片刻之后才说道:“水姨娘,您是有福气的,生的这样一个小姐。不过您与小姐公子,却……要给老婢发一个誓言来,千万不能漏一丝口风,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这是我说与小姐姨娘听的……否则,老婢就死定了。” 郭菀央当下就说道:“我发誓就是。不过容妈妈可不能拿假话来糊弄我们。”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可还真没有将发誓当一回事儿。 水芸香也发了誓。郭玥却说道:“既然对容妈妈有碍,那我就不听了罢。”就自己下去了。 容妈妈想不到这个男孩也如此有个性,当下怔了神。片刻之后,才低声说道:“如今老侯爷身子欠安。公主与驸马是不会来眼热这个爵位的,然而三房那边却有一些小动作,他们又有了一堆嫡出庶出的儿子。我们二爷……身边,却还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 母女两人脸上一齐变色。水芸香性子懦弱了一些,但是也不愚蠢。何况容妈妈说得如此明白?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什么爵位继承的规矩,却知道大约是什么意思了。 本朝的规矩,爵位继承,向来是立嫡立长。不过郭家的情形,却是例外。嫡长子郭镇,尚永嘉公主。按照明朝法度,驸马都尉已经失去了继承定国侯爵位的资格。次子郭铭,近年来一直跟随着辽王朱植在辽阳,担任辽府典宝一职。虽然也算得上是辽王亲信,但是由于王府的局限,郭铭至今还是一个正八品。三子郭镛,这些年来一直跟随在父亲身边,出征鱼儿海,操练禁军,现在是五军都督府经历,正五品,比郭铭强多了。何况郭镛虽然随着父亲南征北战也时常出外,他的妻子却是常年住在南京,承欢老太太膝下。自古是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何况是一直都留在身边的幺儿。如果郭英上书朝廷,要以三子有孙的理由请跳过二子将爵位传给三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水芸香眼皮子跳了一跳,心也猛烈的跳起来。作为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她真的没有想到,自己儿子居然有机会得到这样天大的富贵! 水芸香还没有说话,郭菀央却说道:“妈妈此话差了。玥哥儿虽然是父亲的骨肉,但是却是庶出。即便到了南京,也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罢了。太太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心思呢。” 庶子地位极低,那就是比庶女奴才高了一等而已。不清楚的人,去看看红楼梦就知道了,贾宝玉与贾环,那待遇可是两个级别的。 容妈妈咬牙,说道:“太太与老爷打算,去了南京,就带玥哥儿进祠堂,将玥哥儿记在太太名下……玥哥儿就成了嫡出的了。水姨娘,太太是拿出十二分的真诚来做这件事的,这事儿若是成了,那……玥哥儿面前是多大的前程?你做姨娘的,难道不为孩子考虑一下?” 郭菀央淡笑了一声,说道:“容妈妈,这些都是好事……只是民间有一句俗话,多大的饭碗盛多少饭,容妈妈,太太这次端出来的饭太多了,只怕玥哥儿吃不下呢。” 容妈妈气结,片刻之后才说道:“水姨娘,您自己想罢。即便是吃不上那锅大米饭,但是就是锅巴,也比这辽阳好是不是?我看哥儿也读书了吧,如果能去南京读书,岂不是比在辽阳读书好上一千倍?别的且不说,如果能靠着侯爷的恩荫进个国子监,将来做个小官,岂不是比你母子在辽阳苦熬要强得多?到时候,就是你姨娘,也能靠上这个孩子享上清福呢!” 郭菀央迟疑了片刻,眼睛看着水芸香。正如容妈妈所说,去南京,对水芸香不见得是好事,但是对于郭玥来说,却是天大的机遇。自己如果就这样拒绝了,只怕娘亲要与自己生了嫌隙。叹了一口气,说道:“姨娘,你自己决断罢。” 水芸香垂下眼睑,声音却是不容置疑:“央姐儿,你别说了……容妈妈,我且收拾收拾,大后日就与你一道走罢……不管前面如何,我总要帮玥哥儿挣一下命!”对容妈妈裣衽为礼,说道:“小女无知,得罪妈妈,请妈妈勿怪。”伸手将自己头上的金镶玉步摇拔下来,说道:“妈妈远来辛苦,这东西就拿去换茶喝罢。” 容妈妈摆手,正色说道:“若是寻常姨娘,这东西老婢收了也就收了。只是姨娘这些年来的行止,却是好生叫人敬重。姨娘手上也不宽裕,这步摇就自己留着罢。” 郭菀央悠悠的吐了一口气。 容妈妈好歹高看娘亲一眼了,也值得欣慰一下。 只是真的是好事么? 郭菀央在肚子里摇摇头。但是水芸香既然这样决定,她也就不再多嘴。 三十四天,郭菀央对这个便宜母亲的感情,其实还淡薄的很。 第2章 水芸香在这里居住了几年,虽然没有多少资产,但是要带着两个孩子走路,拉拉杂杂的东西也很不少。帮着母亲收拾了一阵东西,郭菀央却想起一件顶要紧的物事来。 减震器。 因为皇帝海禁,所以普通百姓前往辽地,都是先乘船后乘车。船也罢了,马车可是世界上最颠簸的运输工具。何况这路程如此遥远。 郭菀央去看了容妈妈带来的车队。一共是四辆马车,虽然也不算寒酸,但是却也不如何舒适。于是就想起减震器来。减震器的构造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几根弹簧而已。虽然这个时代没有钢丝,不过郭菀央想,如果能用铁丝做出来,也勉强可以支撑一阵子了。于是就画了图纸,请荣伯去辽阳城里,找铁匠铺子将它打几个出来。 荣伯去了,郭菀央继续收拾东西。容妈妈也派来两个丫头来帮忙。一个叫兰叶,一个叫桂华。手脚虽然也勤快,但是在侯府里呆久了,眼睛不免长到了额角上,见水芸香住所如此破败生活如此寒酸,不免有些轻视的意思。郭菀央也不与她们计较。 茱萸将衣服一件一件整理出来,说道:“姨娘,这些衣服都带去罢?”却听见桂华笑道:“茱萸妹妹,这些衣服,全都不要带了罢。侯府里什么衣服没有呢……要知道,我们太太每年给我们定做的衣衫,夏装两套,春秋衫两套,冬装也有一套……去南京,哪里用得着带这么多旧衣服?” 桂华说话语气,很是温和,但是温和之下藏着的轻视之意,却是人人都听得出来。茱萸气结,却听见郭菀央语带羡慕的说道:“母亲是有钱的,对下人也是极宽厚的……两位姐姐,在母亲那边那么多丫鬟里头,一定是一等一的份例了吧?也难怪每年都能得这么多衣服呢。” 大宅门里头,丫鬟也分三六九等。大丫鬟与三等丫鬟,月例银子可是相差三倍以上的。受了主母吩咐千里迢迢跑辽阳来接人的丫鬟,说到顶也不过是二等,说不定还是三等。一等丫鬟,那是主母不能离身的,能来这边? 郭菀央这句话,却是将两个丫头臊了个脸色通红。不过两人脸皮到底比较厚,片刻之后,兰叶就笑着说道:“我们还不是一等的……不过太太说了,如果我们这一趟做得好,回去之后,说不定就能升二等了。” 升二等了?郭菀央不觉在肚子里偷笑起来。大家族大丫鬟二等丫鬟都是有定数的,能这么轻易升上?除非有丫鬟嫁人,有了空缺,其他人才有升级的指望。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家族添丁进口,要给新公子小姐配丫鬟。 丁氏这样安排,显然是想要将这两个小丫鬟安排给自己或者郭玥了。可是这俩小丫鬟居然这般不懂事,还在未来主子跟前出言不逊! 郭菀央不语,桂华又笑着说道:“小姐不知道!我们侯府气派,您没见识过,那真的不知道!我们侯爷是朝廷重臣,皇上极爱重的,这些天卧病,皇上的御医却是一天不落。我们老爷太太也是极得辽王爷爱重的,您看,容妈妈今日就拿着太太准备好的濠州土产,去给辽王妃请安了。” 这两个话篓子倒是不错。郭菀央笑了起来,语气里还是略略带了羡慕之意:“有皇上这样爱重,老侯爷一定能健健康康,再度上马,帮皇上再立功勋。父亲也就能再回辽阳了。” 桂华这才醒悟到,自己方才居然肆无忌惮的谈论老侯爷的病!而且语气似乎还不太客气。这是逾矩了。脸色白了一白,随即想起面前这个小姐,似乎也不清楚规矩不规矩的,只要这个小姐不提起,那么也就没人会因此来申斥自己。当下低头做事,不敢再说话了。 当下一屋子的人,都忙着收拾行李,都不说话。可怜的桂华,满肚子心事,都只能寄托在面前的包裹上,将一个结子打得死紧,让郭菀央看着好生心疼。 那包袱皮别给扎坏了。 收拾了一阵,老妈子上前来,禀告说午饭已经备好。母女三人前去用饭。小户人家也没有那么多规矩,老妈子将饭菜备好,茱萸将碗筷摆好,三人就坐下来吃饭。寻常时候,茱萸都是一块用饭的,不过今天有外人在,茱萸要显规矩,于是就站在水芸香与郭菀央姐弟身边,给他们布菜。 郭菀央清楚茱萸那点小心思,当下也坦然受之。水芸香有些心事,也没有多说。至于郭玥,一脑子里想的不知是什么,居然没有发觉茱萸的不对劲。 水芸香满肚子心事,才用了几口饭,就放下了饭碗。茱萸就递上温热的盥巾,水芸香略略擦了一把。又对着青花瓷小盅漱了口,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却是容妈妈进门来,行礼,笑眯眯说道:“水姨娘,有天大的喜事。” 郭菀央急忙站起来,对容妈妈说道:“妈妈可用过午饭不成?” 容妈妈笑着对郭菀央说道:“多谢姐儿关心。蒙辽王妃恩赐,老婢的午饭,已经在辽王府里用过了。也是玥哥儿和央姐儿的福气。辽王妃今天恰巧闲着,听闻老婢从南京回来了,就宣见了老婢。听老婢说起此番回辽阳的来由,辽王妃就说道:郭大人可是王爷跟前很得力的臣子,他的嫡子嫡女,也如本王妃的子侄一般。既然要回南京去了,本宫也不能没有表示。午后未时还有些空闲,你就将这俩孩子带过来,给本宫瞧瞧罢。——水姨娘,您看,这不是天大的喜事?” 水芸香这一喜非同小可。她带着孩子在辽阳住了数年,只听闻过辽王辽王妃的大名,却哪里有机会进王府半步?她身份低贱,连累了两个子女也上不了台面,想起这件事,心中就有几分歉疚。 现在辽王妃主动要见自己的两个孩子,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这两个孩子已经被辽王妃承认。不管辽王妃会对这俩孩子说些什么,今后回南京,这俩孩子也不会全无地位。当下站起来,对容妈妈敛衽道:“多谢妈妈。” 容妈妈急忙阻止,笑着说道:“水姨娘。这不是老婢得力,乃是公子小姐的福气到了。老婢可不敢居功。”又对水芸香行礼,道:“恭喜姨娘,这下应该是苦尽甘来了。” 郭菀央在边上看着,不由暗自叹息。不过是一日之前,容妈妈在水芸香面前还极是倨傲,可一日之后,就对水芸香如此客气。 容妈妈又对水芸香说道:“容老婢说句不客气的话,今天既然是王妃召见,公子与小姐打扮可不能继续朴素了。姨娘可曾给两个孩子准备新的衣裳?可给小姐准备有首饰?” 水芸香颇有些惭愧,说道:“菀央只有一个珊瑚珠串儿,一个金锁儿。玥哥儿倒是有一块压衣裾的玉佩儿,倒也还好。” 容妈妈用手抚着额头说道:“唉,姨娘生活果然清苦。这样罢……”顺手从自己的手腕上除下一个缠枝莲花的金镯子,说道,“这镯子也不是极好的货色,先借给小姐戴上一戴罢。总比光着手腕好些。”将镯子递给郭菀央。 水芸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如昨天不适应容妈妈的咄咄逼人一般,今天也适应不了容妈妈的热情如火。 郭菀央接过镯子,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却将镯子递还给容妈妈,笑着说道:“多谢容妈妈好意了。只是这镯子……似乎太大了一些,带在菀央的手腕上似乎不太相称。王妃见了,自然认得不是菀央的,反而不是很好,容妈妈您说呢?” 容妈妈尴尬的笑道:“是老婢考虑不周了。小姐说的是。”对面前的少女,不由又多看了一眼。 …… 容妈妈带着两个孩子,在辽王府的西边角门下了车。很显然,容妈妈是辽王府的常客,守在门口的仆役见是容妈妈,当下就笑着打招呼:“妈妈又来了。” 容妈妈笑着点头。当下就有仆役上前带路。郭菀央两人跟着,目不斜视,跟着就往里走。过了一个小小的角门,那带路的仆役站定,却又有一个穿着整齐的老妈子上前来带路。容妈妈就笑着向那老妈子招呼:“桂嬷嬷。” 桂嬷嬷低声笑道:“容姐儿,你早上带来的酿豆腐很不错,方才里面伺候的紫雪告诉说,王妃午饭多吃了小半碗呢!” 容妈妈这下喜不自胜,说道:“这可是我们家太太的荣幸了。” 绕了几条回廊,就看见前面是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的前面有一架五间的房屋,中间的一间门打开着,有两个穿着天青色比甲的丫鬟,正在侍立在门口。见容妈妈一行人,当下就低声笑道:“桂嬷嬷,你来得稍稍早了一些。王妃午睡刚刚醒来,还在梳洗呢,你们稍稍等候一阵。要不,先去边上厢房里等候一阵?” 容妈妈低声笑道:“王妃召见,岂敢托大,还是在下面候着吧。” 那丫鬟低声笑道:“妈妈用不着这么谨慎的。王妃梳洗了,还要先见外府来的公孙先生,有要紧的公干呢。还是先去耳房坐着吧。”抬头看了台阶边上站着的两个孩子,目光里不由有几分诧异。 一般的小户人家孩子,见到了这样王府气派,难免要东张西望。可是这两个孩子,从未见过世面的孩子,这会儿居然目不斜视、严谨有礼,这份定力就很难的了。 容妈妈当下也不再推辞,笑道:“那就要荔枝姑娘费心了。”那丫鬟荔枝当下就带着三人去了厢房。请两人在一张黄花梨大案边上坐下。容妈妈这下却在站在郭菀央两人身侧,不肯坐下了。荔枝端上来一个青花缠枝花莲瓣大盘来,上面摆着各色小糕点:山药糕、马蹄糕、栗糕、花生糕,松子糕。又送上两碗茶来。看那茶碗,是甜白暗花忍冬纹盖碗。轻笑道:“稍稍用一点糕点罢。” 郭菀央急忙站起来,说道:“怎么要姐姐如此费心。”郭玥也说道:“多谢姐姐了。” 荔枝抿嘴笑道:“不费什么心思的。” 当下就坐下来喝茶。两人自然也没有吃那些糕点。水续了几次,等候了小半个时辰,却听见外面传来了另一个丫鬟说话的声音:“王妃有暇了,请郭家的两位公子小姐去相见呢。” 两人就跟着荔枝与容妈妈,出了厢房,进了中间那间大房。两人进去,也不敢多看。却见当前就是一张紫檀木小翘头大案,边上摆着两把黄花梨圈椅;边上有有几把官帽椅。 黄花梨圈椅上坐着一个宫装丽人,穿着落叶黄底子牡丹吉祥纹样刺绣镶领棕红花卉纹样缎面对襟褙子,露出里面的淡青色立领中衣,下面是青碧花卉刺绣蔽膝落叶黄马面裙。梳着高高的玉环飞仙髻,头上是一副点翠的孔雀开屏头面,耳上挂着一副明月铛。装束并不复杂,也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人却显得端庄大方,贵气非常。 两人上前拜见。王妃连忙命扶起来,笑道:“果然是极出色的孩子,也难怪郭典宝当成宝贝。”命上前细细打量,说道:“你们是双生的么……虽然是一龙一凤,两人的面目竟然一般无二,又是如此清丽俊秀,真真难得,看得本宫好生羡慕。”笑着对容妈妈说道:“你家太太也是一个有福的。” 容妈妈急忙说道:“我家太太怎及得上王妃福气。王妃身边,世子郡主都已经长成了,那真真是羡煞我家太太呢。我家太太现在也有几分福气,那还是王妃指缝之间,无意漏了出来,漏给我家太太的。” 王妃含笑说道:“你这老货,嘴巴倒是抹了蜜一般。”又拉过郭玥的手,笑着问道:“可曾读过书不成?” 郭玥老老实实回答:“只跟着姨娘读过几天书。” 正说着话,却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个尖脆的声音:“母妃,可是郭家的小姐姐来了么?” 只听见环佩声响,屋子后面的帘子一掀,却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女,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那是一个全身都是一片红色的少女,梳着极简单的垂练髻,上面扎着两朵珍珠花儿;身上穿着嫣红底子浅青折枝玉兰刺绣圆领袍,下面是水红长裙。前胸挂着一副镶翡翠的蝙蝠纹银项圈,项圈下挂着几个小小的银铃铛,正叮当叮当的在她的前胸响动。少女面如春花,眼如秋水,红艳艳的嘴唇边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整个人是说不出的精神。一径儿跑到王妃跟前,笑道:“母妃可是给我选伴读么?” 不等王妃回答,又跑到郭菀央面前,打量着面前的郭菀央,笑道:“这个姐姐我喜欢,咱们就这样说定了罢!”又打量着郭玥,笑道:“这个小哥哥也很好,就给哥哥做伴!” 王妃忍不住笑道:“不说你,你还真的像是个顽皮猴子!这郭家姐姐马上就要回京师侍奉定国侯老夫人的,哪里有空陪你胡闹!” 那郡主撅着个嘴儿说道:“往常你给我选的伴读,都是愁眉苦脸一副讨债样貌的,如今难得见到一个如女儿一般美貌的姐姐,你偏偏又不肯为女儿做主!” 王妃将女儿推到一边,笑道:“别这么没规矩的,被郭家姐姐笑话了!”又笑着对郭家姐弟说道:“本宫素来少管教,他们兄妹向来就顽皮的像猴子一般,倒是让你们笑话了。” 郭玥面上一红,倒是有些说不出话。郭菀央含笑说道:“郡主乃是真性情,最是难得的,足见王妃教导有方。” 王妃看了郭菀央一眼,却见少女那端庄大方的脸上,丝毫不见谄媚之色。神色之间,不卑不亢,一片从容。不觉又对少女多看了几眼,说道:“你母亲也算是难得了,居然教养出你们这样一对儿女。今日见面,倒也投缘,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个镯子就拿去,将就戴戴罢。”伸手就从自己手腕上捋下一个翠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来,递给郭菀央。 却听见郡主笑道:“母妃做事差了。你的镯子如此之大,姐姐怎么戴呢?不是让人家藏着难受么?不如用我的罢!”伸手从自己手腕上捋下四个镯子来,三个金子的,一个玉石的,笑道:“幸好女儿今天戴着的镯子多,能帮上母亲的大忙。否则母亲这般赏人,岂不是让人笑话了么?等下母亲怎么赏我?”一股脑儿递给郭菀央。那金子的,沉甸甸的,一个就有二两重。 郭菀央急忙摆手,笑道:“郡主赐,本不敢辞,只是实在厚了一些。” 郡主笑道:“客气什么,我说给你就是给你。”拉着郭菀央到一边,却对王妃说道:“我与郭家姐姐说两句话。” 郭菀央见郡主朱荧如此热忱,简直是自来熟了。不由有些诧异。听郡主要拉自己到边上说悄悄话,不由更是诧异。当下看着王妃,却听王妃笑道:“这个泼猴子是素来无礼的。你只管与她到一边,听她胡说些什么。” 郡主哼了一声,说道:“怎么无礼?我都是恭谨有礼的,上次离开京师的时候,皇祖母还曾称赞我来着。”拉着郭菀央到一边,低声笑道:“其实我认识你好久了。我知道你的日子很艰难。” 郭菀央略略有些诧异。自己母亲是郭铭的外室,王府中人知道自己母女三人过的艰难,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认识好久”这又从何时提起? 朱荧低声笑道:“我知道你诧异。其实也没有甚么。还记得去年那日,你曾经出手助了一个卖女求生的乞儿的事情么?你顺手就将口袋里的几个钱,都给人的事情?” 郭菀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实在惭愧,这事儿……已经不大记得了。”说起来实在惭愧,郭菀央穿越过来也不过这么几天,那些事情都是前任做的。尽管还留着隐约印象,却已经模糊了。 朱荧笑道:“你不用不认账。当初你助人的时候,我与兄长就在边上的酒楼窗户里站着。那日正巧是我生日,缠着兄长带我去外面走一遭,就去了酒楼要了一个包间。兄长身边最多的是清客,就认得你了,于是就说起郭大人的家事。不觉有了几分好奇的心思。随后就看见你进了对面的绣坊,于是兄长就派人跟了进去,买下了你放在那里寄卖的那幅苏绣《明月松间照》。果然见到了你的落款题字。你很好,你这么小就能帮母亲做事挣钱,自己日子困难,见到需要的人,却肯倾囊相助……我当时就是想,郭家小姐,那是真正的侠客呢!可恨身份关系,郭大人又是怕事的,竟然不能与你结交。”又轻轻笑道:“好歹等到你家嫡母愿意承认你们,就请母亲将你给请过来。母亲要赏赐给你那个翡翠镯子,那是好东西,不过却不好变卖换钱。我这三个金镯子,却是不用心慌的,你如果缺钱花,那就只管换了就行了。我晓得也绝对不生气的。我今天特特意戴了三个顶粗大的金镯子……虽然不好看,却是顶值钱了。你家嫡母是最小气的货色,身边备着一点金子,好歹不会太慌张。” 郭菀央不觉有些惭愧。面前这个少女说自己是侠客,她自己才是真正的侠客呢。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郡主居然如此有心,不觉感动。说道:“郡主错爱了。” 郡主又笑道:“你还不认识你的姐姐罢?你嫡母给你生的两个姐姐。我都是认识的,一个一个都是骄傲的货色。尤其是你那二姐……你那嫡母只打算认你弟弟一个,我今天撺掇着母妃你们两个一起见了,回南京之后,好歹也不会太受欺负。” 郭菀央含笑说道:“郡主有心了。可也是太过紧张了。想来郭家也是大家族了,定然是兄友弟恭姊妹和睦的,郭菀央身份低微一点,人家也不见得就会欺负我的。更何况今天郡主这样厚爱,她们也不会如何罢?” 朱荧笑道:“那你就将那个玉石镯子天天戴着。你那两个姐姐全都认识的。” 郭菀央想不到这个郡主居然考虑如此周到,当下低声说道:“郡主如此错爱,竟然不知如何报答了。” 朱荧抿嘴说道:“要报答?其实简单。我兄长那日见到你,也觉得对眼得紧。等几年,你就到我家来好不好?” 想不到朱荧居然这样说话,郭菀央不觉微微羞红了脸,说道:“郡主开什么玩笑来。” 正说着话,却听见前面响起一个说话声:“母妃,那郭家的公子小姐……” 听见王妃的呵斥声:“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儿!” 却身边的朱荧脆生生接口道:“哥哥,郭典宝家的公子小姐的确在这里。你正赶上时候了!” 郭菀央回过身,却见门外,大步走进一个少年郎来。大约十二三岁的年纪,上身穿着一件银白底子绣金竹叶纹样靛青束袖圆领袍,袍子下面露出碧蓝缎面裤子。腰间束着宝蓝玉带,下面挂着一块雨过天青色的玉佩。粗黑的眉毛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鼻梁秀挺,薄薄的嘴唇往下抿着,却使整张脸别有了一番刚毅果决的味儿来。郭菀央穿过几次,也见过无数古代美男子,然而这般有型的小正太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不免多看了一眼。只是多看一眼之后就知道自己不对,当下急忙收回了眼睛,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失礼。 王妃笑着呵斥道:“郭典宝家的公子小姐在这里,你还这么咋咋呼呼,不怕人笑话么?” 郭玥已经上前,行礼相见。郭菀央也上前相见了。 辽王世子朱炩含笑对郭玥点了一下头,却对郭菀央说道:“郭小姐,有一件极失礼的事情,想要向小姐求证一下。” 郭玥见辽王世子居然不理睬自己,不免有些失望。却也不能表现出来。 郭菀央倒是更诧异了。辽王郡主喜欢自己,辽王世子居然也有事情找自己? 难道还是去年那件事儿?莫不是真如朱荧所说,这个朱炩真的瞧自己对眼了? 这也太扯了一点。 王妃笑着说道:“既然知道失礼了,还问么?”口气里却全是宠溺的味道。郭菀央急忙笑道:“王妃言重了。世子请问罢,郭菀央定然知无不言。” 朱炩却举起了手上的一个东西,说道:“这东西,是小姐托人去胡家铁匠铺打的么?” 郭菀央抬眼看去,这才明白,当下低眉说道:“这确实是小女子请人去打造的。”原来朱炩手上的一个东西,就是一串弹簧。 朱炩问道:“这样的东西,可允许我仿造几个么?” 王妃皱眉,说道:“炩儿,你风风火火慌慌张张的,又拿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上来,却是做什么?” 朱炩这才对母亲再度行礼,说道:“回禀母妃。孩子今天上胡家铁匠铺,想要打造一把趁手的铁枪。却不想正巧见到郭小姐命老苍头在打造东西。那东西煞是费劲,孩子看着新奇,就多看了几眼。却见那老苍头吩咐将这东西安在车子底下,说是可以减少震动……等一辆车子大体上做好了,孩子就坐上去试验了一下,果然安稳了许多。当下想起母亲出门,时常要坐车的,这可不是用得着的好东西?又听闻郭小姐就在咱们王府做客,就急急忙忙赶过来了,想要问个究竟。顺带想要向郭小姐请求,让孩儿也能仿造这东西。” 听完这句话,郭菀央不由更是诧异。难不成大名朝也有知识产权这一玩意儿?朱炩想要仿造那就仿造吧,为何要急冲冲赶来巴巴的与自己报备一声? 郭菀央急忙说道:“世子殿下想要用菀央想出来的小玩意向王妃尽孝心,那是菀央的幸运。” 王妃这才明白过来,当下接过朱炩递上来的弹簧,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却也看不出花样来,当下啧啧称赞道:“这东西果然有这样的用场么……车子上安了这样的东西,坐车的人就能轻省很多么?” 朱炩笑道:“那是自然。孩儿亲自试验过的。” 王妃看了半日,依然还给朱炩,却对郭菀央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聪明呢?居然这等好东西也想得出。嗯,等着炩儿仿造出来,那就是本宫也承你的情了。”吩咐身边的丫鬟,说道:“去拿两袋子小金鱼儿出来,十两一袋的。” 郭菀央急忙说道:“郡主方才所赐已丰,怎能再收王妃厚赐。” 王妃笑道:“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方才那是郡主的心意,不是本宫的心意。你姐弟今日初见本宫,若是连见面礼也没有,不是惹人笑话了么。” 说话之间,丫鬟已经拿了两个小荷包出来,当下给了姐弟二人。两人谢过了。 却听见朱荧笑道:“哥哥,母妃已经说了,这是见面礼,不是这个什么减震器的谢礼。郭家姐姐的奇思妙想给了你尽孝的机会,你不谢谢他们么?” 朱炩倒是有些尴尬起来,说道:“我又不比你,财大气粗的……小贵儿,你去找秋痕,要二十两银子过来……” 见到了朱炩的尴尬,郭菀央急忙说道:“今日王妃如此厚赐,本也该好生谢谢王妃,为王妃稍尽绵薄,也是分内之事,哪里还能要世子的谢礼。” 郭菀央这般说话,朱炩却是涨红了脸,当下吩咐自己的小厮:“还不快去!” 却听见小贵儿——也就是跟在朱炩后面的小厮,扁嘴说道:“方才您将钱都花在铁匠铺子里了,秋痕姐姐手上,只怕就是十两银子也拿不出了!哪里拿得出二十两银子!” 边上的朱荧,忍不住爆笑出声。王妃也是莞尔。在场的一群丫鬟婢女,全都忍不住嘴角含笑。 王妃站了起来,说道:“本宫也乏了。难得你们四个小的,一见投缘,那就多聊聊罢。炩儿,荧儿,你们带郭公子郭小姐去花园走走……紫雪,你等下去将那匹粉红色的妆花罗找出来,给郭小姐做衣裳;将那匹天青色的湖蓝软绸找出来,给郭家公子带回去。再找一匹合适的,给她家水姨娘带回去罢。” 当下朱炩朱荧,就带着郭家兄妹二人,去了花园。已经是傍晚时分,今天天气也较昨天凉爽,走在长廊里,倒也清凉无汗。朱荧叽叽喳喳的,话比较多,只是朱炩比较沉默,整个气氛也不如何热烈。走了一圈,朱荧话语告了一个段落,走在前头的朱炩蓦然回过头来,目光凝视着后面的姐弟二人,说道:“等……来日郭典宝大人回我父王身边任职,你们会回辽阳来么?” 朱炩的眼睛,是落在姐弟二人身上。但是不知怎么的,郭菀央却是感觉到,这个朱炩,其实是在等自己回答……当下有些慌乱,说道:“这要看家里安排了。” 朱炩勉力笑了一下,尽量显示出云淡风轻的样子,说道:“来日……我请父亲点你们二人做我兄妹的伴读……你们可会答应么?” 他语气很轻松,轻松的就像是在闲聊。这一回不等郭菀央回答,郭玥就先说道:“如果有这样的幸运,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朱炩回过头,依然看四周的风景,嘴巴里淡笑着说道:“郭小姐也是愿意……给我妹妹做伴读了。” 郭菀央倒是有些不知如何回答。这位世子殿下……很显然意有所指。略顿了一顿,才淡笑说道:“只恐不能自己做主。” 朱炩突然快步往前走,指着前面一片空地说道:“那是我的练武场。”又说道:“原先此处是一小池塘,养着几只仙鹤呢……可是我喜欢这个地方,喜欢在这个地方练武,于是我就日日向父王要求。求了三四年,父王终于同意,将池塘给填了,做了我的练武场。” 郭菀央不说话,片刻之后才说道:“我们家后面有几株桃树,每年花开的时候,我总喜欢去那里看花。那年正是花开的季节,却不巧下起了雨。姨娘不许我出门。求了好几日,姨娘总算允了。我欢天喜地去了桃树下,可是……桃花已经谢了,再也找不到桃花了。” 郭菀央的声音悠悠的,淡淡的,和着傍晚的凉风,就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飘来。 朱炩是很英俊的小正太……只是,他是辽王的世子。 将来说不定是要做辽王的。 与地位很高的王侯纠缠,对自己并无好处。 自己这辈子,不过是一个身份尴尬的庶女而已。婚姻这玩意儿,古代也好,现代也好,都是讲究门当户对身份匹配的。 再说了,作为现代人,可真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的玩意儿。更何况对自己一见钟情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未成年人。 拒绝了,也好。 却听见朱炩的声音,很坚定很倔强:“我会赶在花枝凋零之前,就将花枝给剪下来。” 郭菀央淡淡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世子殿下,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 朱炩声音很坚定:“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郭菀央没有继续说话。 第3章 老爷要回辽阳做官,这房子也不用急着发卖,简单收拾一下,就可以动身。临行的时候,辽王府里又送来了一些东西:郡主送给郭菀央的,世子送给郭玥的,辽王妃送给定国侯夫人的,送给郭铭妻子的……虽然都不值什么钱,但是数量也很不少。 这日一早上就起来,一家人乘上马车,动身。车身下面装了减震器,果然少了很多震动。但是毕竟是出远门,车子走了几十里路,郭玥就有些恹恹起来。 大明朝的驿站设置相当的密集,每六十里到八十里,就有一处驿站。之所以设置那么多驿站,那是因为商业不够发达的缘故。毕竟,在一个封建社会里,想要遍地都是酒楼随时都能找到私人客栈,那是不可能的。郭菀央已经穿越过几次,知道那都是武侠小说中的骗人场景。 从辽阳到燕京,很漫长的一段路程,地广人稀。如果错过驿站,那就很可能会落入露天过夜的悲惨境地。 到了第一处驿站的时候,水芸香已经晕车晕得脸色发白了。郭玥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有郭菀央好一点。毕竟练了三四十天太极拳,虽然还没有显出多少效果,身子素质却是好起来了。 一群人虽然没有官身,也没有公务,但是郭家是王侯之家,即便是驿丞也凑着笑脸上来讨好,很快就给一群人安排了住处。虽然驿站的住处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家里,郭菀央也没有那么多挑剔。进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容妈妈就上楼来,请他们下去用饭。 驿站的饭菜不比家中,都很简单。郭菀央是无肉不欢的脾气,尽管她的吃肉的时候很文雅。驿站里没有肉,她也就没有了胃口。唯一可提的是菜肴里有一碗蘑菇汤,水芸香与郭玥倒是拿着这个下饭,多吃了好几口。郭菀央却是对蘑菇类食物没兴趣。 只是没有想到,入夜之后,水芸香与郭玥,全都肚子疼起来。郭菀央猛然想到了蘑菇汤,不由惊了个脸色煞白!想起当初学过的对付食物中毒的法子,当下就拿手指抠母亲弟弟的咽喉深处,催促呕吐,一边又叫了驿丞,忙忙去请了大夫来。 容妈妈听闻郭玥不好,惊得脸色煞白,头也来不及梳,衣服也来不及整理,光着脚就跑上来,抓住驿丞就厉声喝问。驿丞是一个老实巴交的角色,当下差点哭出来。三脚并作两步,急急忙忙找大夫去了。 好在情况不是很严重。央央前几次穿越的时候,也曾学了一点医术。在另外一个空间里也曾混出过神医的名声。两个空间的地理环境不同,植物也不完全相似,郭菀央不敢用药。但是不妨碍她探脉观察。请了大夫来,开了药方,检查了一下觉得没有多大的问题,才命人去抓了药回来,自己打开药包看了,又令驿丞就直接将小炉子药罐拿来,就在此处煎药。 容妈妈万万想不到出了这等岔子,见郭菀央做事仔细,也不觉点头。又觉得失了面子,当下就将驿站的厨子下人一并都叫上来,厉声盘问。那厨子哭诉道:“这些菜肴,都是小人一手做的。即便是蘑菇,也都是从跑山的老人手中买来的。只是今天买菜的时候,稍稍迟了一点,未曾从老人地方买到蘑菇,因此就买了另外一个年轻人的。想来他们都是熟知山中蘑菇的,哪里会晓得他们竟然会采错了毒蘑菇?这都是小人的错,请大人原谅则个!”其他人等,也是一味的磕头。 容妈妈听厨子口口声声将毒蘑菇的责任,推到卖山菜者身上,不觉气恼。但是却又问不出真相,真真是无可奈何。正气恼的时候,却听见郭菀央款款说道:“妈妈且不要生气。想来我们郭家,与这驿站之中人等,也是无冤无仇。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也逃不了责任。所以定然不会是故意害人。既然是无心之失,那么妈妈也就不要多加责怪了。” 容妈妈听郭菀央这样吩咐,当下也没有其他话。毕竟在外人面前,也少不了要给郭菀央面子。当下也就狠狠训了驿丞以及众人一通,也就算了。 这大夫用药也算是平稳,一碗药下去,母子二人又呕又拉,立马就轻省了很多。折腾了半夜,一群人都累了,郭菀央笑道:“容妈妈,你们安排大家都睡觉罢。母亲与弟弟,有我看着呢。” 容妈妈说道:“哪有主子值夜辛苦却要下人休息的道理。老婢也照看姨娘与小公子,定然不能让小姐劳累。” 郭菀央笑道:“妈妈是有年纪的人了,本来赶路就辛苦。我小孩子倒还好些。若是妈妈也劳累了,就耽误行程了。” 容妈妈说话客气,其实也累得慌。听郭菀央说起,就不由有些意动,却又担着名分关系,不敢松口。她本意是叫两个小丫头来值夜的,只是郭菀央要自己来,身份摆在那里,却是不敢提出用两个小丫头来代替。无奈何只能自己上了。 却听见水芸香笑道:“容妈妈客气了。您是太太身边有身份的人,自然不能劳累了。菀央这个孩子,自小都是在我身边腻惯了的,您给她单独安排了房间,她还住不惯呢。这样罢,您就让菀央与我同床睡觉,让玥哥儿在外面铺一张小榻子。另外吩咐茱萸与桂华在外面打个地铺。至于您就赶紧歇息去吧。劳累了您半夜,我也心中不安呢……” 水芸香性子懦弱,不过却不愚蠢。知道今天出了这样一档子事情,女儿又坚持要贴身服侍自己,其中定然有深意。何况这几天容妈妈对自己客气了许多,于是也壮着胆子吩咐了下来。 容妈妈倒是想不到水芸香也能说出这样一番有条理的话来。不过水芸香这样安排也算有理,她的心底也不大想要服侍一个还没有被太太承认的姨娘。当下也不坚持,就允了。安排妥帖,就自己睡觉去。一行人都已经疲惫不堪,躺下,房子里很快就想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郭菀央蹭了蹭母亲。水芸香低声说道:“央央,你可有话要说?” 郭菀央悄悄起身,去了外间,顺手在桂华的脖颈要紧穴道上插了一枚针,确定她暂时不会醒来,才回来低声说道:“娘亲,今天的事情有些蹊跷。” 水芸香低声说道:“难道不是误采蘑菇?” 郭菀央低声说道:“驿站乃是要紧地方,来往的客人,有不少富贵者。驿站的小吏下人做菜,定然会选最妥帖的菜肴。宁可不好吃一点,也不能冒任何险。既然不能从老人手中买到蘑菇,又怎么会轻易的向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买?这就是蹊跷了。” 水芸香声音略略呆了一点惊恐:“央央,你说的是……” 郭菀央低声说道:“娘亲。这事情就是再查下去也没有用场。认定是误采,又没有出人命,就是闹到官府,这事也是不了了之。所以今天我就没有再闹了。” 水芸香低声说道:“这就是有人要置我们母子于死地了……现在如何是好?还在路上就有这么老大的事情……” 郭菀央沉吟了片刻,说道:“娘亲,我有一个主意。明天你就说身子不爽,叫头疼……头疼上三天再说。容妈妈定然心急。那时我再对容妈妈说,容许菀央留下照顾娘亲,让他先带着玥弟先进京。” 水芸香惊道:“你这打得到底是什么主意?玥哥儿那样的老实性子……一个人进京,还不叫人给吃了去……这一路上……” 郭菀央轻轻摇头,说道:“母亲。我母子三人,一向与世无争。之前在辽阳,生活虽然苦一点,却也算是安逸。太太也就当我们不存在,根本不加理会。现在一离开辽阳就生出这么多事情来。那也就是说,那暗中出手的人,要对付的其实不是我们母子,而是玥弟。他们是不容许玥弟进京呢。”至于是谁不允许玥弟进京,郭菀央并没有说。其实水芸香也明白。郭玥要进京去争夺这样一个位置,定然碍着很多人了。 水芸香急切道:“既然这样,玥哥儿一个人进京,岂不是更危险。” 郭菀央摇头,说道:“娘亲。我的意思是说,我身子骨比玥弟身子骨要好。性子也比玥弟要明朗爽快一点。更难得的是我们两人外貌基本一致。既然这样,就让玥弟化妆成我的模样,我化妆成玥弟的模样。你借口身子不好,不敢走长途,要求央央陪着你回辽阳。玥弟与你回了辽阳,有辽王府看顾着,也出不了大事。只要深居简出就可以了。我代玥弟先回南京去看看。” 郭菀央说得云淡风轻,水芸香听得却是心惊肉跳,当下握住女儿的手,急切说道:“央央,不可以!”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娘亲,你放心。少了你们两个后顾之忧,谁也不能欺负了我去。” 水芸香苦笑道:“央央,你与弟弟面目虽然相似,但是男女到底有别。万一泄露,那就是杀身之祸!” 郭菀央还欲劝说,水芸香却是死也不同意。只说道:“在我心中,男儿女儿都是一样的。要你舍身来救你弟弟,我却是万万舍不得!宁可三人一起进京,一起死了,也不能让你孤零零的去冒险。” 郭菀央见水芸香如此坚持,心中涌起几分感动。但是想起前路凶险,又不由愁肠百结。 以庶女的身份去参加大家族的家斗,真的不是一个好起点啊。 虽然有辽王郡主在身后撑腰,可是辽王郡主的分量还是不大够啊。 得给自己再找一尊靠山……郭菀央将目光挪移向前方。 燕京,有一位朱棣殿下。只是……自己身份太低微了,无法与朱棣殿下搭上线啊。 郭菀央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将所有的杂念都收起了。 次日歇息了一日。容妈妈虽然心急,却也不能催促。第三日起身,每日行六七十里,驿站歇宿,也没有其他话。郭菀央生恐那仇家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虽然不敢在表面上显露出来,心中却着着实实小心翼翼草木皆兵。 转眼十余日,燕京已经在望。虽然是往南走,天气却还是渐渐凉下来,赶路终于不像之前那么辛苦了。 这日又到了驿站。想起过几日就可以进燕京,郭菀央倒是当真想要去燕京走走。 几百年前的古都啊……如果现在在北京买下一块地皮,二十年之后肯定暴涨一百倍。 不过现在手上没钱啊。自己又是一个女子,又不是女户,连买地的资格都没有。 上明朝去炒房,的确是一个不太现实的梦。除非赶紧找个丈夫将自己给嫁了,然后用丈夫的名义买地买房……苦恼。 不过再苦恼也没用,郭菀央手上没钱。 进了驿站,下了马车。却听见桂华与兰叶悄悄说话:“上次来的时候路过燕京,也没有进去走走逛逛……这次回去,不知能不能走走……” 兰叶啐道:“美得你!京城那边,老太太与太太在等公子,可是等得眼睛也发白了呢。还能耽搁了?” 桂华悻悻说道:“就是知道不能去逛,所以才想啊。” 郭菀央不由一笑,面前这两个小丫头,虽然有时有些讨人厌,但是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呢。正在肚子里思忖,却听见外面马蹄声响起,纷沓的声音就向驿站这边冲来。风声响动,有马蹄声就响在自己的背后。如果再迟疑一番,说不定那马蹄就会践踏在自己身上! 不觉吃了一惊,当下拉着娘亲与郭玥,往边上避开。却听见马蹄声登时顿住,身后再也没有声息。不觉又是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却见身后三丈,齐崭崭立着十三匹马,静悄悄的站在那里。 就像是立在哪里已经很久了一般。 郭菀央不觉咋舌。即便是菜鸟,也能看出这等骑术,不是一般人能练出来的。 一眼看去,目光却落在领头的一个少年军官身上。一身银亮的盔甲,头上是一个鲜红的帽缨。马鞍的一侧,挂着一个大包裹,另外一侧,却是挂着一杆红缨枪。枪尖朝上,正对着夕阳,熠熠生光。 马背上的少年军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的是面如冠玉。鼻梁高挺,嘴角微微有些往下抿,将脸部的线条勾勒得有些冷峻。眼睛之中,却有些桀骜不驯的神色。 只看了一眼,郭菀央就赶紧收回了目光。不再打量,当下就跟着从人,前去自己的房间了。 心中却不由感叹了一句:没有环境污染问题的古代,才是真正出产帅哥的时代啊。 进了房间,才略略收拾了一下,就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却是驿丞小步前来,与容妈妈商量:“这下驿站里来了一伙军爷,房间都不够分配了……能否请夫人公子小姐让出一个房间来?” 一路之上,房间安排,都是郭菀央母女一间,郭玥一间,容妈妈一间,三个丫头在郭家母子房间外面打地铺,几个男仆拼一间。那驿丞前来要求让出一个房间,这边安排就有些为难了。唯一可以让的就是容妈妈的房间。听闻外面的说话声,郭菀央不由一笑。要容妈妈让出独占一间房子的特权,也不知容妈妈舍得舍不得? 果然,容妈妈的声音响了起来:“董驿丞。您也知道,我们一行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才要了四个房间,已经是极节省的了。现在要再让出一个房间,实在是为难……” 又听见那董驿丞赔笑的声音:“容妈妈。您好歹体恤我们这些下等的做事之人。”声音压低了下去,低低说道:“来的是燕王殿下的世子……如今只有两个房间。虽然说也能勉强容纳,但是燕王殿下的世子,总不能……” 声音虽然轻,但是郭菀央耳力过人,还是听明白了。不觉眉头一挑。外面那个小帅哥,是燕王的世子?那就是朱高炽?不是听说朱高炽是一个胖子吗? 听对方是燕王世子,容妈妈登时就变了语气。当下就说道:“既然董驿丞为难,我们在为难也要让出一个房间来。我这就是禀明公子小姐。” 那驿丞听闻容妈妈同意,当下欢欢喜喜就去了。容妈妈进了房间来,对郭菀央三人说了这件事,说道:“如今只有老婢让出一个房间,与兰叶一道,在公子房间外面地上打个地铺得了。” 水芸香沉吟着说话:“妈妈是有年纪的人了,虽然现在天气也还炎热,但是打地铺到底不妥。不如请驿丞大人在我们房间的外间搭一张小榻,让玥哥儿睡过来。妈妈去玥哥儿房间睡床罢。” 容妈妈疾声说道:“这怎么可以?” 水芸香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玥哥儿身量小,随便搭一张小榻就成了。妈妈路上辛苦,也好睡的舒服一些。” 容妈妈却依然是不肯。水芸香也就罢了。郭菀央冷眼旁观,这个容妈妈,对水芸香的提议,是极为意动的,不过是恪于主仆名分,不敢造次罢了。 这样的表现让郭菀央觉得相当满意。不管怎样,容妈妈对自己母女,表面上的尊敬总是做足了。水芸香也不再坚持,容妈妈自行安排住处去。 郭菀央见郭玥有些恹恹的模样,当下笑道:“好弟弟,不要这么没精神。晚上要吃什么,叫茱萸给你准备去。” 郭玥不好意思的笑道:“这几天恹恹的就是没胃口。要不,姐姐前些日子给做的醋溜鱼片倒是极好的。” 郭菀央笑道:“你胃口倒是真刁了。这地方附近也没什么大河,也不知有没有鱼呢。”说着话,却是吩咐茱萸,出去问问驿丞,附近有没有鱼买。却不想甚是幸运,那驿站的厨房水缸里就有老大的一尾草鱼,正在摇头摆尾吐泡泡呢。 当下就将这尾鱼给买了。又借用了驿站后院的小厨房,拿出自己准备好的油盐酱醋,将鱼给洗干净了,刮去了鱼鳞,剖开肚子,展开鱼头,在鱼肚子上划了牡丹片,展开手段,开始做西湖醋鱼。 西湖醋鱼的做法其实简单,不过是将锅烧热,放油,投入葱和姜块,煸香后,放三钱黄酒,加水把鱼淹没,再放六钱酱油,一钱盐。煮开后,把鱼放入,先用旺火烧开,再改用中火,把鱼煮熟。看到鱼鳍竖起来,眼珠突出,就将鱼捞了起来。 才将鱼捞起,却发现手上居然没有淀粉。当下吩咐打下手的茱萸:“你去前院,问问驿站的大厨房,有淀粉没有?去买一点点来。”顺手给了她一个铜钱。茱萸飞快去了。 郭菀央将汤汁放回锅里,放糖放醋放酱油,就等着勾芡。等了片刻不见茱萸回来,自己的肚子却疼痛起来。当下就关上厨房的小门,先去解决内部问题去了。 不过片刻就回到了小厨房。推开了房门,却是不由一呆。厨房灶台之前,茱萸站着,问道:“小姐,鱼您搬走了?我将芡粉勾好了,可是找不到鱼了。” 郭菀央怔忡道:“鱼就放在灶台之上……不见了?” 茱萸急切道:“您没有将鱼拿走,那鱼上哪里去了?难不成是桂华与兰叶拿走了?” 郭菀央叹息说道:“如果是被猫狗偷吃了,好歹有个盘子在。恐怕是被人偷了。我们先回房间去看看罢。”当下就将勾好芡的汤汁盛好,端着回房间。 因为驿站来了很多军官,水芸香一行人就吩咐驿站下人,在郭玥的房间里摆了一张桌子。等水芸香母女吃好再收拾掉。至于其他人等,就每人一碗饭一样菜,随便找个地儿摆下来就吃。郭菀央与茱萸两人进了郭玥房间的时候,桂华正在摆菜。回头见茱萸两手空空进来,当下就说道:“你不是与小姐一道去做鱼了么?怎么还没做好?” 茱萸脸上变了一变,说道:“果然是被人偷了!”转身就出门,恨恨说道:“我去找驿丞,岂有此理,这么一转眼时间,就将小姐做的菜给偷走!” 郭玥迭声叫道:“茱萸,你别着急……找不到,不吃也不打紧……” 容妈妈这时也知道发生了何事。当下就吩咐兰叶:“你赶紧跟了茱萸去,千万不要与前院的起了冲突。”定国侯是有些权势,不过这个权势与燕王权势,还是不能相比。既然不能相比,那么就认定吃亏是福的原则。 吩咐完了,才对郭菀央苦笑了一下,说道:“小姐……不要怪老婢僭越。” 郭菀央也是苦笑了一下,说道:“容妈妈吩咐即是。不过兰叶不见得能约束茱萸……” 容妈妈苦笑了一下,说道:“老婢亲自去一趟。公子小姐姨娘,你们先用饭罢。”当下也急急追去了。 郭菀央母子三人在桌边坐下。却是谁也没有了胃口。依着郭菀央的性子,却是恨不得自己也跟着出去,绕整个驿站转上一圈,非将那偷鱼的贼人给逮住不可。可是自己身份摆在那里,不能轻易出去,不觉郁闷。 三人坐了片刻,却听见前面隐隐传来喧哗的声音。郭玥虽然有些恹恹的,但是到底是孩子脾气,当下站了起来,说道:“姨娘,我去看个究竟。”当下就要走人。水芸香呵斥道:“别慌张,你是公子哥,又是孩子,这样的事情,哪用得着你出头?你且坐在这里只顾吃饭罢。”郭玥只好又坐下来了。 喧哗声愈加吵闹起来,这边也听得清清楚楚了,那是茱萸的声音:“这难道不是我们的鱼?我们记得,驿站的鱼缸里只有一尾鱼,被我们给买了……难不成驿丞大人一尾鱼卖了两次?等我们做熟了,又卖给你们一次?” 又听见一群男子杂乱的声音,不知说些什么。又听见一个清朗尖脆的少年声音:“我们校尉大人说没有偷,就是没有偷。校尉大人何等身份,又岂能偷你们一尾鱼?” 却听见茱萸的声音,气急败坏:“是,大人们都是没有偷的。那尾鱼是自己长了腿,跑到诸位老爷的席面上,自己请诸位老爷用筷的……” 又听见容妈妈的声音:“校尉大人的为人,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茱萸,休要在这里胡说了……” 校尉?难不成那个少年男子,不是燕王世子朱高炽?如果是燕王世子朱高炽,就没有成为“校尉”的道理。“校尉”乃是明朝官职之中的一个散阶,仅仅六品。 听容妈妈一味责怪茱萸,却不由又皱起眉头。一尾鱼不是什么小事,为了一尾鱼与燕王的属下起冲突也不值得。但是一味的奴颜婢膝,也不是郭菀央的行事作风。 听见了那边又是喧哗吵闹声。又听见茱萸气愤的声音:“我不回去!今儿个非将这事情说明白不可!”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吩咐身后的桂华说道:“你却出去,将茱萸叫回来……”眼睛在桌子上转过,目光却是落在那碗汤汁上。当下吩咐桂华:“将这碗汤汁端出去,送给那些大兵……”低声吩咐了两句。 水芸香吩咐道:“央央,你别出胡闹主意。” 郭菀央笑道:“姨娘,您只放心,我是断断不敢胡闹的。” 桂华也是一个好事的性子。桂华与兰叶之前或者有看不起郭菀央的意思,但是这一路同行下来,却是被郭菀央收服了一大半。听得外面茱萸与人吵架,同仇敌忾,恨不得马上出去帮忙吵架。闻小姐吩咐,当下就急急去了。 郭菀央又坐了下来,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却听见桂华的声音:“容妈妈,果然不是这几位军爷误端走了我们的鱼?” 容妈妈呵斥道:“自然不是,这几位军爷岂是这样的人?” 却听见桂华的声音,略带一丝焦急之意,说道:“妈妈,这就不好了!小姐方才说了,刚才在整治那碗鱼时候,为了去除腥气,放了一种叫‘兰五味子’的药物。既放了这种药物,就必须同时用醋勾鱼汤配合,否则说不定就会中毒……虽然也不会有大碍,但是即便是拉肚子,也是煞风景的是不是?如果拉得虚月兑了……”将半截子话吞回肚子里,对容妈妈迭声说道:“妈妈快点请驿丞大人派人去找找罢,万一是驿站里有公事的人误吃了,耽搁一天两天的时间,不是耍子。至于醋勾鱼汤,我倒是端过来了……” 桂华的声音没有落下,就听见一个方才那个清朗尖脆的少年声音响起:“果然是这样?将你手里的这碗鱼汤给我……” 桂华急道:“你又没有吃鱼,又没有误吃我们的鱼,拿走鱼汤作甚?……你这人好生无礼!” 却听见那个少年的声音,不过声音已经压低了很多:“这鱼……说不定是我们拿错了,给校尉拿去吃了……你赶紧将鱼汤给我罢。” 那少年一句话落下,就听见茱萸的声音:“方才还死不承认,现在却认账了……你们忒无耻!” 却听见桂华的声音:“茱萸姐姐,小姐方才说,她肩膀有些酸痛,想要你回去给她捏捏呢……我们先回房间去罢。”当下拉着茱萸回房间去了。 茱萸也不是笨的,听桂华一番话就让那小伍长承认了偷鱼一回事,心中已经是松快了不少。她听闻容妈妈呵斥,就知道这伙子军爷,不是好对付的。自己与他们吵架已经是不该,当下也不为己甚,听闻桂华说话,就与桂华一道回来,见郭菀央还在桌边坐着,就赶忙过去,给她捏起肩膀来。郭菀央笑道:“我的肩膀又有什么好捏的,不过是想要你早些回来罢了。” 茱萸气鼓鼓说道:“怎么就叫桂华将醋勾鱼汤拿出来了?好歹也要让他们着急着急,等他们到处寻找米醋芡粉的时候咱再奚落他们一顿。” 郭菀央笑道:“你这没脑子的。鱼里既然没有放所谓的毒药去除腥味,这鱼汤也就可有可无。不过是增加一点味道罢了。等这个吵架的小伍长回去禀告了上官,其中脑子机灵的,能不想到其中的关键?倒是平白的增加了笑话呢。” 茱萸这才恍然,说道:“原来这个计策,只能欺负一两个老实人的。” 郭菀央笑道:“也不对,这个计策,只能骗骗心中有鬼的老实人。”又笑道,“那小伍长定然被那个所谓的校尉呵斥惩罚了,咱也算出了一口气。这事情就这样罢,咱收拾了也早些安歇去。” 郭菀央说的是没错,那个脸蛋圆圆的十七岁伍长,正毕恭毕敬的站在校尉面前,满脸都是颓丧的颜色。 朱高煦已经解下了盔甲,露出里面的雪青底子缠枝莲纹镶边半袖圆领袍。是碧蓝缎面裤子,系着雨过天青色玉带。玉带上挂着一块镂空的寿字纹玉佩,竟然是通身的富贵打扮了。加上一张俊秀的脸蛋,端坐在那里,就是再挑剔的人,见了也要称赞一声“浊世佳公子”。 只是现在这位佳公子的眉头微微蹙着,手中把玩了一个青花缠枝莲花纹高足酒杯,嘴角微微含着冷意:“原来这鱼真个是偷来的。” 那伍长额头之上汗珠涔涔而下,说道:“鱼放在厨房里,小人就以为是驿站为我们备下的……于是顺手就拿来呈给校尉了……真不是故意的……” 朱高煦淡淡笑道:“驿站里是否就只住了我们一行人?” 那伍长连连摇头。 朱高煦继续淡笑道:“既然知道住着不止我们一行人,那要用厨房的定然也不止我们一行人。你经过小厨房那边,闻着鱼香,不问青红皂白,顺手就将鱼拿过来了?而当人家找上门来的时候,你还抵死不认?既然抵死不认,那也罢了,怎么又将人的醋勾鱼汤给拿来了?” 那伍长额头上的汗珠涔涔,只是连连磕头。 朱高煦继续问道:“你可知错了?” 那伍长说道:“知错了。” “你可知道错在何处?” “小人……不该随意拿鱼。” “拿鱼?” “小人不该随意偷鱼。”那伍长抬头,咬牙说道。 “错。你最大的错不在于偷鱼,而在于……认账。”朱高煦团团转着手中的酒杯,说道,“既然已经错了,那就应该错到底。既然不认账了,那就该咬牙坚持到底。先头不认,后来却被人一招诈出了真相……燕军的脸面,都给你丢光了。” “可是……那丫头片子说,关系到您的身子……” “关系到我的身子又如何?那丫头片子也说了,没有什么大碍。既然没有什么大碍,你就该忍住。等下回来,与我说明,再做图谋也不迟。”朱高煦将手中的酒杯放下,拿起筷子,却是夹了一筷鱼肉,放进嘴巴里,细细咀嚼道:“其中定然没有所谓的五味子。再说了,五味子……可是常见的药啊,真的有毒么?那丫头居然敢撒这样的大谎,还真当我是白痴了……不过也不知是用怎样的办法烧成的,果然没用一星儿鱼腥味。加上这醋汤,味道更足……” 那伍长跪在地上,不敢说话。边上屏声静气一群士兵,没有人敢出言求情。 朱高煦将手中的筷子放下,终于站了起来,说道:“也罢……等回了燕京之后再去领八十军杖罢。至于现在……先免了。” 那伍长万万想不到竟然逃出了一条性命,不由大喜。朱高煦再也不看他,顺手就将腰间的玉佩给摘下来,递给边上另一名军士说道:“既然吃了人家的鱼,好歹也要有个表示……那鱼,据说是郭家的女子做的罢?” 那伍长迭声说道:“正是。那丫头口口声声就说:是我们小姐做的鱼。” 朱高煦眉头挑了一挑,说道:“郭家的庶女……那个郭铭与外室偷生的庶女?倒是有些本事。” 这句话里听不出喜怒,一群军士都不敢接嘴。 朱高煦说道:“你拿了这玉佩去,就告诉她,是我们校尉吃了她的鱼,给她的谢礼。” 那军士不解。吃人家一尾鱼,似乎不用拿这么贵重的东西做谢礼或作为赔礼吧?不过他也没养成事事发问的习惯,当下就去了。 朱高煦见军士去远,嘴角不由勾起了一个微笑。 郭家的庶女?能做一手好鱼,还能想出这样促狭的主意? 虽然是一个庶女,却也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不过既然与我对上,那就是你的错。 我送你一块玉佩,看你收还是不收? 男子佩戴的玉佩,是绝对不能轻易送人的,更不能轻易送给一个陌生的女子。一般来说,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送玉佩,那就是有求偶之意了。佩者,配也。 一个女子,也是不能轻易接受男子的玉佩之类的贴身事物的。如果接受了,被人发现了,那就很可能被认为是品行不端,从此找不到好的婆家。 尤其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庶女,名声毁了,还有多少人肯来求亲? 可是现在朱高煦打的却是误吃了对方的鱼赔礼的借口。你不接受人家的赔礼?难不成你还要与人家计较这件事? 人家可是燕王的儿子呢,你这边只是一个庶子庶女,没用帮郭家树敌的胆量罢? 总之一句话,朱高煦随手一个举动,就让这个没见面的郭菀央,陷入了两难之地。 第4章 用完了饭,容妈妈带着其他下人做事去了。郭菀央还未曾与姨娘回到自己房间,母子三人还在郭玥房间里说闲话。却听见了桂华禀告的声音:“小姐,校尉大人派了军士过来,为了鱼的事向您道歉。现在正在楼下等着。” 道歉?郭菀央松了一口气,肯道歉就好,这事情也该完结了。当下说道:“我一个年幼未婚女子,面见军士到底不妥。茱萸……哦,不,桂华,你与他说,此事本来就是一个误会,请校尉大人不必在意了。另外我们也不是多嘴多舌的人,这事情就到此为止,定然也不会到处宣扬,也不会影响燕王殿下的声誉,不会影响郭家对燕王殿下的忠诚。请校尉大人不必在意。” 茱萸听郭菀央先叫自己的名字,随后却改成了桂华的名字,不由狠狠剜了桂华一眼,颇有些嫉妒之意。郭菀央心中明白,当下含笑说道:“茱萸,我也倦了,你赶紧给我去将床铺铺开罢……她们铺的床,我总是有些不习惯。”刚才不叫茱萸出去干涉,那是因为茱萸乃是丢鱼事件的当事人,生怕茱萸情绪激动,又惹出事端。 桂华去了,片刻又回来,说道:“小姐,那军士说,他们校尉误吃了小姐的鱼,心中有些歉疚。因为旅途之中,也没有赔礼之物,所以就送来了一块玉佩,请小姐收下。” 玉佩?郭菀央的头登时就大了。说道:“这样贵重的东西,怎么能收下,你千万别收下来。”眼睛转向身边的水芸香,水芸香赞许的点头。 桂华迟疑道:“可是他说,不收就是不原谅他们军士的过失……我赶紧去拒绝了。”蹬蹬蹬又下楼去了。 水芸香迟疑说道:“现在收也不行,不收也不行……那校尉大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郭菀央忍不住莞尔一笑,这个校尉大人不是不懂事,他只是被自己摆了一道,所以想要报复,看自己手忙脚乱而已。 郭菀央竖起耳朵,隐隐约约听见楼下的声音。却是那个军士见桂华不收,怎么也不肯,就在那里纠缠。桂华之前还好好说,到了后来,实在受不住那个军士了,又蹬蹬蹬上楼来,说道:“小姐,他就不肯走!这样的一个人杵在楼下,你说可是如何是好!” 水芸香皱眉说道:“可是收下了他的玉佩,这事情就更加复杂说不明白了!” 桂华声音里已经含着愠怒之意:“奴婢还真没有见过这样缠杂不清的人!” 郭菀央苦笑说道:“倒不是他缠杂不清,只怕就是那位校尉大人缠杂不清。再纠缠下去……”话却没有说下去。 一个军士在楼下,纠缠着要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收下他家大人的玉佩。纠缠时间越长,这事情就越糟糕。自己的名声,只怕要被这个该死的所谓的燕王世子(?)弄得一塌糊涂! 郭菀央眉头皱了皱,说道:“母亲,咱们收拾的行李里,还有锦缎么?” 水芸香说道:“还有半匹……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只是半匹拿不上摆不上台面。” 郭菀央赌气说道:“随便它摆得上摆不上台面,咱们先拿出来将这事了结了再说。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好看么?”当下就高声吩咐隔壁房间:“茱萸,过来,打开箱子,将锦缎找出来!” 箱子就摆在水芸香的房间里,茱萸马上就找出来了。吩咐茱萸送下去,说道:“你去代小姐将玉佩给收下来,顺路将锦缎交给那军士,告诉说,本来是不该收的,只是校尉大人一片赤诚,只能勉强收下。不过玉佩太未贵重,旅途之上又找不到合适的回礼,因此只能拿出半匹锦缎来,请他们家大人收下。如果不肯收下锦缎,那么玉佩也不敢收了。”又对茱萸道:“抓几个铜子,请那军士喝酒。” 茱萸得了吩咐,欢天喜地下去了。下了楼去,爽爽利利将事情说明白了,又与桂华两个人上来。 那军士与桂华纠缠不清不肯离开,不过是因为朱高煦的吩咐,不将东西交给郭家小姐,就不肯离开罢了。现在郭家小姐愿意收了,他也就完成了任务,也不管郭小姐的还礼是什么,当下就拿着锦缎离开了。将玉佩交给小姐,茱萸就笑道:“小姐,咱们这门生意赚大了。一条鱼也不过是十几文钱,加上柴火做工,也不过三十几文钱而已。半匹锦缎也不过一贯钱……” 郭菀央接过那玉佩,往空中抛了一抛,却交给桂华,说道:“等下交给容妈妈,入账罢。” 茱萸不解。郭菀央含笑解释道:“那条鱼是用公中的钱买的。既然是那条公中的鱼惹出来的纠纷,就交给容妈妈入公账罢。” 茱萸这才恍然大悟。水芸香也含笑说道:“孩子做事老成,比母亲强多了。” 郭玥不解,问道:“姐姐,你不接玉佩,这是对的……可是后来还礼是什么意思?” 水芸香笑着模了一下儿子的脑袋,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缎者,断也。你姐姐回了一匹锦缎,那就是告诉那位校尉大人,这事情就此了断的意思。”当然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了断那个校尉与郭菀央之间的关系。 不管你送的是玉佩也好,荷包也好,咱就一匹锦缎,断了! 这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郭菀央是含着笑意的。嗯,不管怎么说,让那个面如冠玉的傲气促狭小帅哥吃瘪,总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郭菀央含着笑意入眠的时候,朱高煦哭笑不得。 本来是想要看那小姑娘吃瘪,可是闹了后来,自己竟然白白丢了一块上好的玉佩。那可值上数十贯钱呢。 收回来的,只是半匹不值啥钱的锦缎! 这事情还不能说出去,说出去,自己就要落一个轻薄鲁莽不知规矩的名声。 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是自作自受? 郭家的庶女啊……朱高煦笑着摇摇头,很好玩的庶女,很聪明的庶女,可惜只是一个庶女。 得了,不去想罢。将这个念想丢开,郁闷之极,睡觉。 因为天气还比较炎热,所以这一路上来,都是早上起早,中午找地方歇息一个时辰,傍晚再走上几十里。这天晚上还刚躺下,却听见容妈妈向水芸香禀告:明天早上让大家多睡半个时辰,晚些再起身罢。宁可中午炎热的时候多走一个时辰。 水芸香沉吟了片刻,说道:“容妈妈考虑周到。明日就这样罢。” 郭菀央想起明天要在最炎热的时候走路,不免有些郁闷。可是容妈妈这样安排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自己这一行人是往燕京方向走的,而前面住着的军士,也是往燕京方向走。两路人马差不多时候从一个驿站起身,只怕路上又有什么纠葛。传扬出去,对郭菀央的名声也不太好。不如错开半个时辰,也就无话了。燕军军士是骑马,郭家是乘车,马速超过车速,次日就不会再在同一个驿站相逢了。 既然这样安排了,一行人休息去,不提。只是容妈妈再也没有想到,即便是这样安排,避不开的还是避不开。 渐进山海关,一马平川的地形也渐渐变成了山岭连绵。在山谷之中行走,马车有些颠簸,加上天气炎热,郭菀央也有些恹恹的。正靠着水芸香打瞌睡,却听见两边山岭之上,传来了尖利的哨子声! 郭菀央一个激灵,身子腾地坐直了。水芸香与茱萸二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茱萸只是问道:“这什么哨子声,这么尖利难听?” 容妈妈却是有些江湖经验的,当下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厉声呵斥道:“快,所有的护卫都围过来,护着马车,加速冲出去!冲出这道山谷,那就好了!” 其实也不用容妈妈吩咐,那些护卫,都是有经验的,其中不少,都是跟随着定国侯郭英混过沙场的。听见两边山谷上的声音,都已经策马围过来,护着水芸香郭菀央郭玥几个人乘坐的两辆马车,往前冲去。 就在这片刻之间,无数箭镞石头,已经从山上凌空而下。一块巨大的石头砸在马车顶棚上,将顶棚砸裂了一个大洞。幸好顶棚还算坚固,那石头就卡在破洞里不曾掉下来。听见外面的利箭声音就像是急雨一般,车厢里的人,脸色都是一片青白。 水芸香一边将郭菀央死死的抱在怀中,瑟缩在车厢的一个死角,疾声哭道:“玥儿,玥儿!” 郭菀央疾声说道:“娘亲,弟弟在另一个车厢里,护卫会守着他!” 水芸香镇定了一下,说道:“这怎办才好!” 郭菀央疾声吩咐道:“丢掉财货!我听说,盗亦有道,只要丢掉财货,盗贼也不愿意与人结下死仇……吩咐后面的仆人,只管将财货扔掉!” 她这样疾声吩咐,守在外面的护卫听到了,当下大声将命令传达下去。又厉声喝道:“前面拦截的是哪里的英雄?定国侯府愿意将所有的财货送上,只要求诸位英雄勿要伤人!” 话这样传上去,上面却没有任何回应。 郭菀央打开车帘,往外张望了一眼。随即被水芸香拉了回来,说道:“你好生大胆!万一被流箭伤了……” 郭菀央叹息说道:“母亲,今日这些盗贼……只怕不是寻常盗贼呢。” 水芸香说道:“你如何得知?” 郭菀央说道:“这条道路乃是要紧道路,又靠近燕京重地。燕王殿下镇守燕京已有时日了,哪里容得自己燕京周围有这么一伙盗贼存在?” 水芸香脸色煞白,说道:“难道是……难道说是……昨天事情惹出的祸端?这可怎生是好!” 郭菀央苦笑道:“也有可能是南京家里来的祸端……嗯,也有可能是燕王殿下给我们带来的祸端。” 听郭菀央这样说话,水芸香却是不大明白。当下说道:“怎么是燕王殿下给我们惹出的祸端?” 郭菀央苦笑了一下,说道:“姨娘,一时半会说不明白。” 水芸香茱萸等人不明白,固守在车厢外面的一个护卫头脑,名叫郭安的,却是听明白了,恪于身份,不能接话,心中却是暗自点头。 听见前面的车夫大声叫了一声苦也,马车却骤然停下。郭菀央诸人准备不及,却差点将整个额头都磕在车厢前面的横杠上。幸好水芸香死死护着,郭菀央头没有磕上,水芸香的胳膊却不知被哪里的什么东西扎伤了,一片血红。 听见马蹄齐崭崭停下的声音,一群护卫齐齐勒住了马匹,守在马车的周围。 水芸香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郭安的声音响了起来:“回姨娘,是前面道路,都被巨石挡住了!” 那边马车之上,容妈妈厉声吩咐道:“还不掉转车头?” 这样的吩咐,却是让水芸香也不由苦笑,说道:“容妈妈,这样山路之上,马车调头,相当不易。” 郭菀央已经迅速理清了一个思路,说道:“吩咐下去,原地排列阵势。不要轻易还击,只要固守。”抬眼看着路边一块巨石,说道:“姨娘,弟弟,茱萸……我们都到那块石头后面去!不要成了拖累!” 容妈妈听得明白,厉声说道:“固守,固守,到时候一群人定然会被盗贼杀光!” 说话之间,山坡之上,数十道人影已经冲了下来。守在马车外围的护卫,手中的弓箭早已上弦,现在才开始还击! 郭菀央拉是水芸香的手跳下马车,郭玥也从另一辆马车上跳下来。容妈妈茱萸桂华兰叶也跟下来,容妈妈厉声说道:“躲在石头后面,只怕也是迟早的问题!” 郭菀央沉声说道:“马车调头,正落入敌人的包围圈,只怕一支香的时间也坚持不到!何况此处距离燕京很近,燕王殿下一定能及时得到信息!” 容妈妈厉声说道:“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太太吩咐过,这一路之上,事情都由老婢做主!” 郭菀央听到了这句话,倒是笑了起来,说道:“容妈妈,您是太太身边得用的人,自然知道规矩。这边的护卫大哥,都是跟着祖父父亲多年的老人了,自然更知道规矩。” 郭菀央的话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分量。但是那个轻飘飘的“规矩”两个字,却像是一座山一般,直接压向容妈妈的心头。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十岁的年纪,稚女敕的脸上竟然是一片云淡风轻。心不由再度略略触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既然这样,就听闻小姐的吩咐罢!也罢也罢,就是将命送在这里,也是命中注定!” 郭菀央轻轻一笑,说道:“容妈妈不要太悲观了。现在调头跑路是死路一条,但是守在这里,等着援兵,却不见得就只有死路呢。” 说话之间,一行人已经躲到了巨石之后。郭家护卫都是百练之兵,安排阵势,以逸待劳,护着巨石,密不透风。 一行女眷虽然手忙脚乱,却好在护卫得力,掩护住了大部分箭镞。大家躲到石头后面,只有桂华的胳膊上中了一箭,兰叶的脚腕扭了一下,其他人都没有大碍。 郭菀央瞧着桂华胳膊上的伤口,却见鲜血湮湿了小半只袖子,还有往外蔓延的样子。撕开衣袖看了一眼,却见箭镞之上开了血槽。这下就逼着要赶紧拔箭了。皱眉说道:“忍着点,我帮你将箭拔出来,先止血再说。” 桂华嗓子已经干哑,哭道:“小姐,您小心一点……” 郭菀央点头,说道:“我会慎重一点,会小心一点,玥弟,你身上带着伤药么?先将伤药准备好,兰叶,衣服撕下半片来……桂华,你的手很白啊,比你的脸要白的多……”嘴巴上一边唠唠叨叨说着闲话,手上却猛然使劲,将箭镞一下子拔了出来。 桂华听郭菀央在评论自己的手,不觉有几分害羞。尽管郭菀央的声音很轻,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也听不清楚,却依然觉得这个小姐说话好生鲁莽。害羞之际,似乎手上伤口也不如何痛楚了。根本没有预料到郭菀央会这么快就出手,蓦然之间一阵痛楚,几乎要大叫起来。郭菀央却是不管她,接过兰叶递过来的布片,死死将伤口扎紧,嘴巴里依然唠叨着:“桂华,哦,看错了,你连上的皮肤其实也是很白的,主要是平时你不太会保养……嗯,你小小年纪,就不要用脂粉了,即便用脂粉,也要用好的……” 桂华才觉得痛楚呢,却又被郭菀央一番话拉过了注意力,不服气说道:“怎么就不会保养了……” 郭菀央笑道:“我看你平时用的都是铅粉罢。铅粉那是世界上最毒的东西,偏生还有那么多人喜欢……咱们宁可不用,也不能用铅粉。我与你说,有一个简单的磨粉法子,比寻常的街面上买的铅粉要好。用上好的糯米,弄上三两,用水浸泡上两天,而后用水磨法将米粉磨出来,将粉晒干,再弄一点胭脂花膏子……”竟然唠唠叨叨传授起化妆秘诀来。说起来似乎还很有道理,一行人都不觉被她吸引了注意力,桂华也不觉得手臂上痛楚了。正听得有兴味的时候,却听郭菀央笑道:“好了,这就好了……” 桂华奇道:“这就好了?磨出粉来,这就好了?” 郭菀央含笑道:“我是说,你胳膊上的伤口包扎好了。”丢开她的胳膊,捡起那拔出来的箭镞看了起来。茱萸疾声说道:“小姐,脏兮兮的,不要脏了手……” 郭菀央眉头皱紧,顺手将那支箭递给茱萸,自己踮起脚尖再看外面。 此行的护卫头脑郭安,率着十余个护卫,已经早与敌人短兵相接。虽然是百战精兵,然而敌人数量,却着实有些多。幸好郭安防御得法,一时之间,巨石后面,还是安全所在。只是只有十余人,如何能支撑这么多时间? 水芸香见女儿将脑袋探出来张望,疾声叫道:“央央,注意安全!”见有利箭飞来,慌忙扑上去,要将郭菀央的脑袋给摁下来。 却不想郭菀央身手比水芸香利索很多,见有利箭飞来,立马就将身子蹲下去了。水芸香将手伸过来要摁郭菀央的脑袋,却不想正凑上了那支利箭。 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那支利箭正巧在水芸香的手背上擦过,擦出了老大的一条血痕,却是没有伤到重要位置。 郭菀央心软软的触动了一下,托住了水芸香的手,说道:“娘亲!” 水芸香见女儿神态,慌忙笑道:“无碍的,才擦破一点皮而已。” 郭菀央掏出手绢,对郭玥说道:“你帮姨娘将伤口包上。”这才想起自己情急之下叫错了称谓,转头看了容妈妈一眼。后者正盯着外面,一脸惶急的神色,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方才的称谓,这才放下了心。 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郭安,能否用三才阵?” 郭安一边指挥着手下对敌,一边回答:“敢问小姐,何谓三才阵?” 郭菀央说道:“天地人为三才,一人主防御,一个主长兵,一人主短刃。三人互相配合,现在除了您之外有十二人,有五面盾牌,又有六支长矛,八把短刀,正可组成四组三才阵……” 郭安是战场之上打过无数次滚的人物,郭菀央才几句话,就明白了郭菀央的意思。当下疾声说道:“配合起来,果然能发挥战斗力!”当下就安排下去,一句废话都没有。吩咐完毕,也不回头,只说道:“小姐天资,真的不同寻常!” 容妈妈再度看了郭菀央一眼。郭菀央得了郭安一句表扬,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相反,却是叹了一口气。所谓的三才阵,其实是从明朝中叶戚继光的鸳鸯阵简化而来。戚继光的士兵利用鸳鸯阵大破倭寇,所向无敌,充分说明了这一阵势的威力。只是毕竟,戚继光的鸳鸯阵是经过千百次训练磨合的。这些护卫领悟力或者非常,相互之间也熟悉非常,只是他们毕竟没有经过配合训练! 鸳鸯阵的威力,能发挥出三成,已经是异常强悍了。 三人配合,每人只专注一件事,长兵短刃又能互相交换兵刃歇息。虽然敌人没有变化,但是每个人身上感觉到的压力都是顿时减轻。郭安一人,却充当机动力量,巡视周围,看某人吃紧,就上去帮个忙。看某处可以立即解决一人,就上去凑把手。 一时之间,护卫们都是松了一口气,郭安说道:“有这等法子,至少能多坚持半个时辰!” 郭安一句话落下,容妈妈先是一喜,随即就是脸色一沉,说道:“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怎么办?”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说道:“妈妈你说怎么办呢?” 容妈妈脸上表情拧了一下,说道:“如果冲出去……或者现在已经逃出生天了。” 她还记得方才郭菀央驳回她,让她丢面子的事情。 郭菀央淡淡一笑,说道:“如果不回京师,或者现在我母女还在辽阳安然度日呢。只是我等也不敢埋怨妈妈而已。”回京师,那不是容妈妈的主意,那是太太的主意。郭菀央却是硬生生将这个责任套到容妈妈的脖子上。 容妈妈脸色变了。却也不能驳回,当下气呼呼不语。郭菀央眼睛眨啊眨,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容妈妈,今天这主意,也是央央鲁莽了。只是妈妈想,这样慌忙掉转马车,往来时道路逃奔,谁知前面有没有埋伏?慌张逃奔之际,必定不能相互照顾。万一有失群的事情,又碰到盗贼,那就百死不能免除我家族之辱。如今固守此地,即便护卫不能坚持,我们也能从容定下主意,不至于让家族蒙羞,妈妈说是也不是?” 水芸香茱萸等人,听郭菀央婉转说来,都是怔住。水芸香万万想不到郭菀央竟然定下这样刚烈的主意,当下紧紧抓住郭菀央的手,说道:“我的好女儿!” 容妈妈也是脸上变色。蓦然站直了身子,对郭菀央躬身下去:“小姐,老婢方才无礼,小姐请勿怪责。” 郭菀央伸手将容妈妈搀起来,说道:“妈妈切莫如此。妈妈为我郭家劳动了半生,今日又要妈妈担此惊吓,我郭家亏待妈妈多矣。妈妈再向我小辈如此行礼,我小辈真的要折寿了。” 容妈妈站了起来,脸上却依然有些愧色。郭菀央转头,却是掩饰了脸上的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容。方才这些都是真话,不过最后一句“不让家族蒙羞”,却是纯粹的谎话了。 霉女穿越俱乐部的穿越女,向来是不将生死放在心上的。不过为了所谓的贞洁问题而自杀,郭菀央却是不肯。穿越一次费用不少,怎能轻易浪费? 而且,郭菀央也基本上可以断定,只要能坚持上半个时辰,燕王军队必定能发现这里的情况。 毕竟,自己可是定国侯家眷呢。这一路上都没有事,偏生上了燕王的地盘就出事了,这朱棣怎生说得过去? 更何况,昨天才与燕王手下发生过冲突,今天就遇到事情了……如果自己真的死在这里,那朱棣可就给了政敌一个好借口了。 朱棣不至于这么无能,也不至于这么呆傻。 只是自己必须这样说。原因嘛……这样说才真正符合这个世界的审美原则。能在这样的关键时候表演一把,郭菀央很乐意。 穿越女嘛,一定要学会作秀,一定要学会装逼。 转头,却扬声说道:“郭安,有无暂时不派用场的刀剑,却给我们一把?” 巨石后面说话,郭安也是听明白了。听得小姐定下这样的烈性主意,饶是冷血汉子,也不由动容。他这样刀头上舐血的汉子,蔑视生死容易,可是面前的女子,却是一个长在深闺之中的弱女,而且是一个只有十岁稚龄的弱女。当下说道:“有剩余刀剑,小姐小心了。”掉转了刀头,扔了过来。郭菀央一把接住。 水水芸香失声叫道:“央央!”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 郭菀央淡淡一笑,说道:“容妈妈,我性子绵软,不敢对自己下狠手……如果有万一,就请妈妈先动手杀我母女如何?”将刀掉转了一个头,递给容妈妈。 容妈妈手微微颤抖,却是不敢接,说道:“小姐……老婢性子也是绵软的。” 郭菀央深深叹了口气,抓着刀,说道:“谁……性子刚硬一些?” 一群女子,都不敢回话。 却听见一个女敕女敕的声音响了起来:“姐姐,给我。”却是郭玥的声音。 郭菀央怔了片刻,才说道:“好弟弟!” 郭玥郑重接过刀,握在手里。 虽然知道今天情景,多半是有惊无险,但是看着郭玥的神色,郭菀央心中依然有些歉然。含笑说道:“弟弟,不用太紧张。或者这些都不会发生的。” 郭玥点头,咬着嘴唇,说道:“我一定要尽力保护母亲与姐姐,如果不行,也一定不会让母亲与姐姐受辱。” 郭菀央含笑,抚模着弟弟的头,说道:“玥弟是男子汉了呢!” 此时外面的形势,已经再度吃紧。而那些敌人,也试图绕过巨石,向石头后面的一群妇孺攻击。幸亏郭安发现得快,一声厉喝,手上石头砸出,将一个贼子硬生生砸死在当地。只是他这样一动,却是少了防守。被人一刀砍在胳膊上,鲜血迸溅。 石头后面,一群女子齐齐惊呼。即便是心中笃定的郭菀央,也不由面上变色。如果真让敌人这样绕路扑过来……后果难以想象!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这当口,众人这才发现,在郭安等人与人七八个盗贼,已经绕过巨石,往这边冲过来! 距离这边,已经不过三四丈路程。 郭安厉声喝道:“护着公子小姐!” 可是郭安身上已经受伤,而手下的十来个护卫,也全都被敌人纠缠住了。 想要赶过来,那……绝对来不及! 一瞬之间,郭菀央的脸色有些发白。郭玥声音有些发颤,说道:“姐姐!” 郭菀央笑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猛然感到身上一紧。却是那边一个盗贼,飞了一个绳套过来,将郭菀央的身子牢牢套住! 郭菀央身子一晃,就被那盗贼套了过去。身子被牢牢拉着,就这样被拖了过去。 郭菀央心一沉,厉声喝道:“玥弟!” 方才说的是客气话,是作秀,可是真要做了这些盗贼的俘虏,情况肯定……很可怕! 郭玥的手在颤抖,之前说的很强悍,可是事到临头,却依然却拿不定主意。然而现在也容不得他迟疑,他冲上前去,挥剑,斩落! 挥剑,斩落。斩向的方位,是面前的那道绳索。 然而郭玥人小力弱,这一刀落了一个空。郭菀央努力想要挣扎,却哪里挣扎得开。 被拉走的速度极快,一迟疑之间,那绳索就带着郭菀央,越过了郭玥所在的方位。 听见那边有尖利的大笑声,那是得意的笑声。 郭玥奔上前两步,却又有一个绳套,冲着郭玥飞来! 郭玥身子一闪,却没有避开,正被套在脖颈上,登时不能呼吸。但是他好在有利剑在手,当下死命一劈,到底将绳索劈断了。 然而这样一耽搁,水菀央却是被扯远了! 一时之间,心中一片绝望。水芸香扑上前,却哪里来得及? 正当这时候,极远的地方,响起了马蹄声! 很整齐的马蹄声,绝对不会出自马贼的脚下! 马蹄声很快就近了。这下一群人都听明白了,一个一个都露出了喜色。郭玥振作起精神,向前冲去! 那边郭安,跳过了巨石,往这边冲杀过来。 听到了马蹄声,一群盗贼也是一声呼啸,也不顾地上的尸首,不顾受伤的同伴,转身就往那边山坡,四下里奔去。郭安一群人盯紧了郭菀央被掳走的方位,死命追去! 巨石后面的女子,这才慢慢回过神来,茱萸颤声叫道:“小姐!”与水芸香也追了过去。 那俘虏了郭菀央的贼子,见此情况,当下将手上的绳索一扔,也与同伴一起去了。郭菀央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却不想竟然凭空捡回了一条命,不由怔忡了片刻。 水芸香与茱萸上前,抱起了郭菀央,茱萸手忙脚乱解开绳套,水芸香抱着女儿。 转瞬之间,马蹄声就到了近前。而后马蹄声速度转缓慢,随后就看见几匹马从山路的巨石阻碍上出现。 那马上骑士,骑术端的高明,轻轻一纵,就从乱石上一跃而下。看见这边的情景,急速奔来,领头一人就厉声问道:“那边是何人,到底发生了何事?” 容妈妈急忙叫道:“我等是定国侯府家眷,在这条道路之上遇到了贼子!还请军爷帮忙,逮住这些贼子!” 郭菀央抬眼,看见了那个骑士拎着马缰,从乱石上一跃而下,姿势极其优雅。马背上的少年男子,依稀有些眼熟,原来……竟然是昨天晚上碰到过的那位校尉大人! 据说是燕王世子的校尉大人……不过既然是燕王世子,又怎么只是一个校尉?明朝的官制很复杂,郭菀央一直没有弄明白。 不过不管对方的身份,眼前的景象,却正符合一句话,叫做不是冤家不聚头。 那校尉大人看了面前的景象一眼,问道:“定国侯府家眷可无碍?” 郭安沉声说道:“谢大人垂询,因为大人来的及时,尚且无碍。” 那校尉又问了一声:“有多少贼子?” 郭安疾声说道:“一共六十七人,已经被我们留下了十二人!” 那校尉也没有与郭安多说话。挥手,手下十余个士兵已经聚集在他周围,齐齐举起了马鞍一侧的弓箭。嗖嗖声响,利箭就对着已经奔上半山腰的一群盗贼射去。只听见数声惨叫,却是几个贼人被射杀,从山坡之上滚落下来。却还有不少贼人,依然在逃窜之中。 那校尉沉声喝道:“追上去!全部都拿下!”那些士兵齐声听令。下了马,腾身跃起,就往山岭之上追去。郭菀央远远看去,不觉目动神驰。这几个士兵,莫非竟然是传说之中的特种兵? 燕军竟然有这样强悍的战斗力,难怪在后面的造反大业之中能获胜呢。 第5章 郭安当下就吩咐没有受伤的人,跟随上去,协助那校尉捕拿盗贼。远远听见那少年校尉的声音:“不需要了,你们留在这里守卫,以免敌人再度回来!” 郭安听闻如此,忙答应了。当下一行人,没有受伤的就立在当地守卫,受伤的就互相帮助包扎伤口。郭菀央吩咐道:“茱萸,你身上没伤,先去马车上看看,我记得贴身携带的那个小箱子里放了不少常用药的,将金疮药拿来。”茱萸答应了。那些护卫见小姐如此关心,当下纷纷道谢。 水芸香笑道:“央央,我们上车去,我给你看看身上的伤。”方才被人在地上拖倒,虽然只有一瞬,却也有不少擦伤。郭菀央知道自己身份,当下就依言上了马车。 这边才在忙碌,却听见山岭之上,杂乱的声音再度响起,却见那个校尉大人转身回来,下到路上,再度含笑问郭安:“定国侯府家眷有无大碍?是否需要帮忙?” 郭玥已经定下心神,当下上前,行礼说道:“多谢大人关心,却是无碍。” 校尉大人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就是郭家小公子罢?果然是英雄少年,临危不乱。” 得了那校尉这一句表扬,郭玥不由闹了一个大红脸。面前的少年校尉,虽然只比他大上四五岁的样子,但是这般英雄的模样,无疑是一个孩子心中暗自效仿的榜样。得了面前这个校尉一句表扬,能不脸红?却听那校尉继续问道:“围攻你们的,一共是六十七人,被你们留下十二人,现在只剩下四十五人,是也不是?” 郭玥说道:“正是。” 那校尉微微一笑,说道:“都拿上来!” 拿上来?什么拿上来?郭菀央不觉有些好奇,当下悄悄的将车帘拉开了一丝。却见道路边上,那个年轻的校尉正站着与郭玥说话,边上十余个兵士监押着一群盗贼上前来。才瞄第二眼,却见水芸香的手轻轻拍下来,说道:“别看,被人看见了丢脸!” 郭菀央面上一红,倒是真像做错了事被娘亲逮住了一般。却听见那边校尉与郭玥说话:“这边是四十五个俘虏,你们辨认一下看,是不是就是方才围攻你们的贼子?” 郭菀央不由略略吃了一惊。四十五个贼子?一个不落全都逮住? 面前这个校尉,居然有这个能耐? 却听见郭玥吩咐郭安等人:“你们去验看一下。”又与那个校尉说话。声音却是轻下来,听得不是很清楚了。 却蓦然听到了郭玥吩咐:“容妈妈,茱萸,你们几个女子,都上车去,将车帘子放下来。” 郭菀央心中一动,果然,茱萸才上了车来,就听见了那校尉冷声吩咐:“将人全都杀了!” 惨厉的叫声响了起来,郭菀央身子不由微微颤了颤。水芸香伸手,将郭菀央的身子抱住,轻轻说道:“央央!” 郭菀央嗯了一声。心中却是隐隐有些明白,有几分畏惧,又有几分感激。 外面凄厉的声音不过片刻就完全停止了。郭菀央听见了郭玥的声音,向那校尉殷殷道谢。那校尉却也不十分谦逊,说道:“你却将你们家的妇人护卫全都聚集起来,我还有话要说。”停了一停,又说道:“姨娘与小姐,就不必下车了。” 郭菀央心又略动了一下。茱萸下了车,就听见那校尉的声音:“你们一个个,都将名字报过来……”听众人将名字报完了,才淡淡说道:“今天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今天的贼子,一个不落,已经全数杀了。关于路上这件事,你们全将嘴巴管好。如果有一星儿风声露出来,且不说郭家的家法饶不了你们,就是我,知道情况也放不过你们。都知道了?” 声音里竟然有些森森的冷意。郭菀央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却听外面的护卫,本身就是军人出身,先齐声答应了。接着几个女仆都答应了。那兰叶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微微有些打颤。 水芸香看了郭菀央一眼,说道:“央央,你且在车上候着。”自己却掀开车帘子下了马车。那边茱萸见这边响动,急忙过来搀着。 水芸香掀开车帘子,郭菀央的目光就跟了过去。人群的外围,是那个校尉带来的一群士兵,满脸都是杀气。而边上,竟然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尸首。中间是自己的一群人,那个校尉与郭玥站在最前头。 听见这边声音响动,一群人都将眼睛看过来。反应最快的是那位校尉,眼睛如闪电一般射过来,正与郭菀央的目光对上。 郭菀央只觉得心神微微一颤,面前这个战场之上打滚的少年男子,眼神之冷厉果然是人中罕见。心中涌起一点不服输的心思,回了一个淡淡的笑意,眼神里却不自觉的带了一点针锋相对的意思。然而却也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容造次,当下急忙将帘子放下了。 茱萸见水芸香下车,急忙跑过来,扶着水芸香。水芸香下了车,对那校尉敛衽为礼:“民妇多谢校尉大人救命之恩。还望告知大名,以图后日报答。” 那校尉淡淡笑了一下,说道:“定国侯乃是国家重臣,燕王对定国侯素来也爱重。家眷在燕地遇贼,正是我等本分,至于姓名报答之类言语,也就罢了。” 水芸香说道:“校尉大人将贼子全都逮住,一个不落,这等恩义,却不寻常。还望告知姓名,让我等有报答机会。” 今日遇贼,女儿差点成了人家俘虏。虽然最后没有成为敌人俘虏,但是这事情万一传扬出去,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一传十,十传百,以讹传讹,谁知道会传出怎样的言辞来?一个未出阁的庶女,只要传出一丝不利的谣言来,这辈子就算完了。 面前这个校尉,却是将贼子一个不落的全都逮住,全数诛杀。也就是说,不用担心贼人造出怎样的谣言来了。又凭借着杀人之威,警告郭家上下不得传出一丝一毫。若不是想要为郭菀央保护名声,何必严谨如此? 那校尉未曾说过这样做的原因,然而水芸香容妈妈诸人,哪里不懂得。水芸香坚持要道谢,也是这个理由。 那校尉哈哈一笑,说道:“名字么……日后有缘相遇,自然晓得。若是无缘相遇,晓得也无用处。也罢了。至于谢礼么……昨日吃的糖醋鱼倒是极好,能否请尊府今天去驿站之后,再送几条过来?” 水芸香面色一僵。昨天晚上的鱼,乃是央央为郭玥所做。 这个谢礼,相对于救命之恩,相对于保全名声之恩,确实是微不足道。可是这一顿饭做下来……央央的名声,岂不是又被这个校尉大人毁了? 这个校尉大人怎么如此鲁莽? 答应还是不答应,这可是一个难题。 茱萸等人,不知道事情轻重,倒是不由有些奇怪。站在一边的容妈妈,手足无措,不免在心中暗自责怪起水芸香来。没事出来说什么话,这不是捣乱么? 现在好了吧,这个事情弄不好,丢的是你女儿名声。 郭菀央呆在车子里,隔着车帘子,也听见了这边的对话。虽然没有看见那个校尉脸上的表情,却也猜到了那校尉脸上不怀好意的微笑。 这厮是记挂着昨天的仇呢。 没见过这么小鸡肚肠的男人。 略一思忖,当下就隔着车帘子,清清爽爽说起话来:“校尉大人有礼了。民女想要与姨娘说两句话,不知成不成?” 嘴上说“有礼”,手也很配合的发出一点声音。至于真相,嗯,大家都知道。反正隔着一个帘子,能贪省力就一定要贪省力,这是原则问题。 不等那校尉大人说话,郭菀央就利利索索的将话继续说下去:“姨娘这话错了。校尉大人是与我们有恩,却也是他的职责本分。若是因此收了我们的谢礼,对校尉大人的前程反而有碍了。您坚持要道谢,可是让校尉大人为难了呢。” 女儿突然插口说话,水芸香虽然觉得有些突兀,却是松了一口气。当下说道:“小姐,果然是我鲁莽了。” 朱高煦眼睛一直落在面前的一群人身上,耳朵却是不自觉的竖起来听声音。听闻里面女子果然按捺不住,不由又浮起一个笑容,却是说道:“郭家小姐有礼了。我燕地军队,本分乃是抵御外敌,而不是清理盗贼。” 郭菀央扁了扁嘴。果然是一只小气猫!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这是职责本分,听自己这么一说就转口不认这个职责本分了。嘴角的笑容微微勾起,隔着帘子,郭菀央也不说其他,斩钉截铁,直奔主题:“校尉大人,方才那些盗贼,手上的利箭,不少是开了血槽的。所以民女认为,清理这群盗贼,是校尉大人的职责本分。” 郭菀央两句话落下来,一群女子都是莫名其妙。就连郭玥,也有些不明白。却见那校尉大人猛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这话不错,果然是职责本分!”翻身上马,对自己的士兵们喝道:“回燕京城!”招呼一群士兵呼啸而去,回头对郭玥说道:“小兄弟,来日有暇,来燕京找我玩罢!” 竟然就这样自顾自就去了。 郭菀央扁扁嘴。这个年轻的校尉,一定有些来头。昨天驿站的人说他是燕王世子。现在看来,世子未必是世子,然而出身肯定显赫。那眼神里的骄傲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一群护卫,哼哧哼哧将道路清理了。之前道路被盗贼堵了,骑马能过去,马车却是过不了。这样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算上了车。那校尉大人带着的十余骑,早已影踪不见。 茱萸与水芸香诸人上了车,水芸香先抱怨说道:“央央,今天你说的那些话……不定会得罪那位校尉大人……” 郭菀央微微一笑,说道:“娘亲说错了呢。” 水芸香惊疑道:“怎么说错了?” 郭菀央轻轻一笑,说道:“那校尉大人骑马,我们坐车。车速与马速相较,如何?” 水芸香虽然没有多少见识,却也知道那校尉大人带着的骑兵,骑的都是好马。当下说道:“比我们要快得多。” 郭菀央说道:“既然快得多。我们启程又晚。他们怎么这么凑巧救赶上救我们?” 水芸香说道:“或者是因为半路得知消息,才赶回来……”自己说着,却也有些不相信。 郭菀央轻轻一笑,也不再说了。 说不定——那校尉是早就埋伏在边上了,就等着看自己这边手忙脚乱呢。 茱萸却是忍不住说话:“您最后说的,那箭镞之上开着血槽,那又是什么意思?” 郭菀央轻轻笑:“民间的箭镞,做工粗糙。朝廷的箭镞,做工相对要精细得多。在箭镞之上开血槽可是要花功夫下本钱的。” 茱萸与水芸香诸人这才明白了,不由轻轻的“啊”了一声。 两人都不算蠢笨,就没有继续问下去了。 郭菀央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那校尉大人将所有的人都杀了,那定然是知道这事情的幕后主使。这充分说明,他是早有准备。 他是故意看着我遇险!等到千钧一发的时候才出现! 果然是很可恶。 这些也就罢了。更关键的是,那刺杀自己这群人的盗贼,到底是什么人?是针对自己而来,还是针对郭家而来,或者,刺杀自己只是一个引子,是针对燕军而来? 那家伙定然是知道的,而且故意不让自己这群人知道。 郭菀央心想,要不要去找一个布偶来,写上那家伙的生辰八字找枚针来扎一扎? 可惜,那家伙的名字都不知道,生辰八字更是不清楚。 之后路上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记述。次日到了燕京,却也没有多加停留。郭玥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提点要求,却终于没有开口。停歇了一个晚上,容妈妈雇了船,便沿着京杭大运河往南而下。 现在的京杭大运河与数百年后的运河又不相同。元末一场战乱,运河也荒废了。这些年国家也没有力量疏通。北方抵御蒙古,需要大量的粮食,基本上依靠的还是海运。 现在的运河,浅而且窄,运河两边靠岸的四分之一处长满了水草。 运河上倒是繁忙。来往的都是小船,最多的也不过是载重几千斤的货船,运载瓷器或者粮食的。也许是因为靠近码头吧,整条运河的水都显得有些阴阴的,有些浑浊的样子。 这边码头上,却有三艘略大一些的货船只正要起航。看着船只,吃水很深,看起来是沉重的玩意。并排的还有一艘很华贵的大船,靠着岸边泊着,人来人往,却不知是哪个贵族子弟,正要乘船往南。容妈妈给雇的船只虽然也不算小,但是与那只大船一比,那简直是三岁孩子与八尺大汉并列了。 靠着郭家的船只边上,还有一艘小船,竟然是极简单的乌篷船。郭菀央倒是很怀疑这样的小船能否走长途。 在燕京城里的时候,容妈妈就给水芸香与郭菀央买了两个盖头。所谓盖头,与新娘子的盖头倒是有些不同,是一顶绢纱做的帽子,周边一圈大大的帽檐,形状与现代的草帽接近。帽檐的前方垂下一面薄薄的纱,遮掩后面的女子面目。薄纱透光透气,只是面前景色竟然变得朦朦胧胧的,让人看着不舒服。 买这两个盖头,那是因为码头之上,鱼龙混杂,容妈妈生怕水芸香与郭菀央的面目给宵小瞧了去,生出事端来。车子到了码头附近,容妈妈便请郭菀央两人将盖头戴上了,随后下了马车,走向自家雇船。 坐船与坐车不一样,虽然速度也不如何快,但是好在平稳了。上次坐船前来,郭玥还没有记忆。这一次坐船,郭玥倒是新奇的很。立在船头,吹着微风,一边摇头晃脑念唐诗: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带着盖头,郭菀央扶着茱萸的手上了船,还没有走进船舱,听闻郭玥拽文,忍不住好笑:“你少来拽文了,杜牧不过是一个略略有些见识的书生罢了……” 郭玥颇不服气,说道:“姐姐,杜牧这首诗,难道说错了?正是有了一条运河,我华夏才能南北贯通……” 郭菀央方才笑话,只是笑话弟弟拽文的模样,倒也没有针对杜牧的意思。但是弟弟既然反驳了,当下也就淡淡的接了一句:“不错,正是因为有了这一条运河,我华夏才能南北贯通。然而隋炀帝被人批驳,运河被人否定,隋朝由此灭亡,难道仅仅只是隋炀帝奢侈的缘故?” 郭玥怔忡了片刻,说道:“难道不是?” 毕竟只是十岁的孩子,不免少些见识。郭菀央淡淡笑道:“自古以来,为君王而不奢侈者,绝对不是多数。好享受、贪安逸乃是人之本能,唐高祖方称帝便修宫室,唐太宗也有玩鹞鹰的笑谈。为何其他人都不留奢侈之名,单单就隋炀帝成了千古的笑话?” 郭玥讷讷说道:“我如何得知。” 郭菀央轻轻一笑,说道:“其实亡国与否,与奢侈关系不大。一代君王,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与奢侈也关系不大。” 郭玥这却是不服了,亢声说道:“为君王者,得天下之民力,自然要勤俭节约。难不成还提倡奢侈?姐姐难道不曾读范文正公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是在玩辩论赛了。郭菀央含笑说道:“弟弟,你有所不知。为君王者,为天下百姓做事,得天下百姓的供奉。如果自己衣食享受还要落在天下百姓的后面,寻常人却哪里肯干?心中既然不平,又怎么肯为天下百姓效力?所以,能为百姓勤俭节约的,自然是一等一的君王,然而略略奢侈一些,也是分所应当,实不该将它当做君王的罪名。隋炀帝之所以落得一个千古笑话,其原因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水殿龙舟事。” “那又是什么原因呢?”郭玥撅起嘴,不服气的问。 郭菀央微笑:“那是因为,隋炀帝不知道如何统筹天下之事,不知道如何善用天下民力。若能善用天下民力,不致使江山崩溃,那么即便是奢侈一些,也是小节而已。” 郭菀央这些话,虽然是惊世骇俗,却也能自圆其说。郭玥目瞪口呆,停了片刻之后才说道:“姐姐的意思是说,只要将天下治理好,那么奢侈一些也无妨?” 郭菀央笑道:“正是。” 姐弟两人正在说话,却蓦然听到了一句边上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为君王者,为天下百姓做事,得天下百姓供奉。这位小姐的意思,是君王得天下百姓供奉之前,必须先为天下百姓做事?” 听闻那个声音,郭菀央心中咯噔了一下。自己方才与弟弟辩论,竟然忘形了。忘记了现在是明朝,不是宋朝。老朱家的那位皇帝爷爷,是连《孟子》也要删节阉割的人物。自己这些话,如果传出去,那可是大大不妙了。 只是……自己现在似乎被人听见了。 听见了也没啥,死不认账就是了。当下转头,隔着盖头,却看见隔壁的乌篷船船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一身半旧的水蓝底子书生冠服,系着蓝色腰带,翻出白色衣领,露出藕荷色裤子。路途不近,又隔着盖头,看不清真正面目,只看见了下颏三缕长须,一双眼睛清亮有神。身侧跟着一个垂髫童子,大约十来岁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靛青底子白色玉兰印花半袖圆领袍,有些宽大,袖子空荡荡的相当难看,大约是大人衣服改造成的。 见是一个书生,郭玥忙行礼。那书生还礼,说道:“这位公子小姐,还要请教。”说是公子小姐,其实却是向郭菀央发问。那后面的垂髫童子,清亮的眼睛也就定在郭菀央身上。 郭菀央侧过身子,敛衽为礼,声音轻柔:“这位先生想必听错了,小女子与弟弟,只是在谈论些运河风物而已,素来没有学问,这等大事,却是不敢置喙的。” 那书生怔了一怔,片刻才回过神来,说道:“小姐说的是,想必是小生听错了。” 郭菀央见那书生不坚持,心中思忖道:“倒也不是书呆子。反正这个时代也没有录音设备,运河之上又嘈杂,除了这个书生之外也没有外人听到,这个书生即便去告密想来也没有证据。”放下心来,笑颜如花,说道:“既然这样,小女子与弟弟就失礼了。弟弟,外面风大,咱们进去罢。” 郭玥撅着嘴巴说道:“又怕我淋雨了,又怕我吹风了,又怕我晒着了……总是这样,将我牢牢的管着,我……” 郭菀央笑了起来,说道:“好了,我不管你了……你可要知道,你的体质虚着,前几天坐马车又累。现在万一晒出病来,姨娘又要累了。” 郭玥听郭菀央这样一说,登时就变了主意。他别的好处不多,唯一可提的一项就是孝顺。当下就进船舱去了。郭菀央也进了船舱,拿下盖头,将帘子放下来,隔着透光的百叶窗帘往外看。 那书生还立在船头之上,拿着一本书,来回踱步,却不知喃喃自语些什么。不由再度一笑,说道:“果然是书呆子!”心完全放下来。 却见码头那边,声音嘈杂,有人匆匆奔过来,大声叫喊:“希直兄可还在?”远看那冠带,却是一个书生。 听闻码头那边大声叫喊,那乌篷船的船头立着的书生转过身去,说道:“方孝孺在此。” 听闻船头对话,郭菀央生生的打了一个激灵! 那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书生……就是方孝孺?是的,记起来了,方孝孺的字,就叫希直! 方才与我对话的,就是方孝孺? 方才是方孝孺想要向我请教? 一瞬之间,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脸颊。 郭菀央自然知道方孝孺。中国历史上史无前例的“诛十族”事情,就发生在这位刚正不阿的先生身上。翻阅史书的时候,郭菀央也曾叹惋,但是对于这个历史人物,更多的却是崇敬。 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与偶像面对面了。 却听见边上郭玥怔怔的声音:“前面就是……希直先生?” 郭菀央知道,方孝孺此时已经名满天下。郭玥小小年纪就成了方孝孺的粉丝,那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却听见郭玥的声音:“方先生就在隔壁的船只上……姐姐,我过去向他求教一番可好?” 郭菀央正在神游,却听郭玥这般说话,这才蓦然惊醒。却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情来,郭菀央脸色不由微微发白,疾声说道:“不可以!” 笑话,几年之后,方孝孺就要被诛十族了,其中的第十族,就是学生! 自己的弟弟是方孝孺的粉丝,现在又有机会认识方孝孺,万一被方孝孺一忽悠,变成了方孝孺的学生,那可怎么办!虽然崇敬这位老先生,但是却没有想过要拿弟弟的生命去冒险啊。 郭玥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不过这些想法都说不出口,郭菀央想了片刻,才娓娓说道:“希直先生素来中正。方才船头之上,你姐姐大放厥词,都被先生听了去了。先生询问,你姐姐却又耍赖。听闻那边船头是希直先生,你又眼巴巴的过去讨教……这在希直先生眼中看来,我们姐弟可成了什么人了?” 郭玥撅嘴说道:“希直先生可是君子之中的君子,不见得会与我们两个孩子计较这么小的事情罢。” 郭菀央微笑说道:“你也知道自己是孩子?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孩子,那就该知道,希直先生现在有客人来访,你去凑什么热闹呢?” 郭玥悻悻说道:“希直先生近在咫尺,却要失之交臂……这些年希直先生游历天下,好不容易在这个码头遇上……” “也罢了。”模模弟弟的小脑袋,郭菀央笑道,“你好好读书。等有学问了,再去与希直先生讨教也不迟。你才十岁,等过了弱冠之年,可以出外游学了,到时候再去探访希直先生就是。” “……也是。”郭玥毕竟还是一个孩子,被姐姐这样一安慰,马上就生龙活虎起来。 弱冠之年是二十岁。嗯,如果靖难之役还照着原来历史发生的话,几年之后方孝孺就该被朱棣陛下杀了。 给弟弟画了一个天大的甜饼,可惜,除了郭菀央之外,谁也不知道这只是一个画出来的大饼。 郭玥读书去了,郭菀央却是翻出了一点绣活,拿着进了水芸香的房间。除了容妈妈之外,四个女子已经在这里会齐了。船上无事,身为女子,自然要做点针线了。 这个身子的前任,能做一手好针线。尤其是绣活。承蒙这个身子的前任的余荫,郭菀央倒也能绣一点东西,只不过水平却是不如前任高明罢了。 只是既然穿越成了大户人家的庶女,绣活总要练起来。郭菀央是一个很尽责的穿越者,穿成啥角色就尽心尽力扮演好啥角色。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却听见外面有很整齐的脚步声。那是码头上传来的脚步声。郭菀央有些经验,一听就知道,那是士兵的脚步声。随后脚步声有些杂乱,那是一群人在上船? 士兵的脚步声? 燕王府?郭菀央再往码头看去,不出意外的,果然在船头看见了几个穿着整齐的军士。还有一些兵士,正在上另外一边的那艘大船。果然是燕王府派人进京?正思忖着,眼睛一错,竟然在那船头看见了一个似乎有些眼熟的身影。似乎是曾经有两面之缘的校尉大人?再仔细去看时,那身影却是消失不见了。 难不成是看错了?眼睛看着窗户外面,水芸香却是说话了:“央央,你过来,姨娘教你这个新的花式怎么绣。” 郭菀央知道,这是水芸香对自己的批评了。怪自己不该眼睛不错的看外边呢。急忙收回目光,做到水芸香身边。 一边做绣活,母女二人说了些闲话。船只已经往前行了,速度却是不快。桂华出去又进来,轻声笑道:“容妈妈说了,好生幸运,燕王府今天要派两位世子进京向皇上皇后请安。我们就先慢慢前行,然后跟着燕王府的船只走罢。容妈妈已经去与燕王府的人打过招呼了,准许我们跟在后面呢。” 郭菀央心中一动。燕王府两个儿子进京?就乘坐身边的两艘大船进京? 那个校尉……也在船上? 心中却莫名的涌起一点说不出的滋味来。 水芸香点头,笑道:“容妈妈想得周到。”一路之上担惊受怕,如果跟着燕王府的船只进京,就不用担心水盗了。水芸香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虽然早些在路上可能得罪过燕王府的人,但是那么一点事情,已经揭过了是不是? 不过片刻,郭菀央却感觉到了船只有些晃动。抬眼看窗外,就看见那艘华贵的大船从自己船边行驶过去了。后边又有三艘沉重的货船,紧紧跟着那艘华贵的大船行驶过去了。接着又是一堆杂七杂八的小船。乌篷的,白篷的,都是货船。 一艘一艘,慢慢的,都从郭菀央这艘船边上,超过去了。 茱萸奇道:“我们的船夫怎么不快一点,都被他们拉下了!” 却听桂华嘴巴一扁,说道:“茱萸姐姐,你这就不知道了是不是?这些船,都是燕王府的,一起去南京的……我们只是蹭光的,自然不能跟得太紧。” 茱萸奇道:“燕王府带了这么多人进京?带了这么多货物进京?” 桂华说道:“那是进贡给皇帝陛下的……东西自然就多了。” 茱萸打开了帘子,指着外面的小船,说道:“你看这艘小船,都破成什么样子了?燕王府找不到船了,用这样的小船载货给皇上进贡?” 茱萸这话说得利索。桂华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郭菀央一笑,说道:“罢了罢了。依我看来,这些船,是燕王府的,但是又不是燕王府的。” 茱萸桂华一起问道:“这话怎么讲?”水芸香也睁大了眼睛看着女儿。 郭菀央笑道:“我听说,皇家的船只经过各地,都是不用缴纳赋税的。可是其他的商船却不一样了,每过一处,都要缴纳很多赋税。燕王府带了这么多船只进京,说起来都是燕王府的,其实……我想其中不少,应该是如我们一般,想要蹭光的。” 郭菀央说完,却听见门口容妈妈含笑的声音:“小姐竟然连这个也懂得。” 郭菀央笑道:“可惜我们知道消息太晚了,否则昨天也去燕京城里采办一些货物,顺路带进京去,也少少发一笔小财。” 一群人都是大笑。水芸香抿嘴说道:“家里胡说八道也就罢了,等外人面前,可不能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来。” 容妈妈笑道:“水姨娘你只放心。小姐虽然年幼,说话做事竟然是极稳妥的,我看寻常孩子都难以及得上她。这事情老婢原先也想过的,不过事情紧急,没奈何罢了。”进来,笑着说话:“果然是这样。本来是打算跟紧一些的,不过看着这些船只,各式各样,船只的主人,也是各种各样人等,并不整齐。虽然都与燕王府有些关系,但是毕竟不甚熟悉。我们船上,又有女眷。有了这样的过虑,我才吩咐跟慢一些,咱们跟在最后面比较好。” 水芸香这才恍然,说道:“妈妈想得周到。”郭菀央也说道:“多谢妈妈了。”容妈妈这样安排,出发点还是为了自己母女,自然不能没有表示。 说着话,身下的船只却也加速了,跟上了队伍。郭玥计算了一下,说道:“这只船队,少说也有三十艘船!” 郭菀央笑道:“船只多了也不一定是好事,万一碰到什么事情,那就将整条河道都堵住了。” 郭玥瞪着郭菀央说道:“就你会说让人烦恼的话。” 一群人都是大笑。 第6章 一路无话。走了两日,这日中午,船只的速度越来越慢,却是终于靠岸停住了。 郭菀央打开窗帘,往外一张望——外面整条河道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船只!起码有几十条! 河道本来就窄,现在河道上停满了船,那就基本上是寸步难行了! 郭玥扔下了书本,跳到船头看了片刻,说道:“姐姐你果然是乌鸦嘴!” 容妈妈已经吩咐下人去打问前面发生什么事情了。那下人先上岸,靠着河岸走,一路打问过去,半日才回来,告诉说道:“前面是因为一艘粮船与一艘运载瓷器的船只,因为转舵不灵,相互撞在一起。粮船破了一个口子,瓷器的船却整个都翻了。两艘船将半条河道堵住了,后面的船就没法走了。世子殿下的大船也给堵在中间了,据说世子殿下已经急得团团转了,正打算走陆路了呢。只是急切之间,却找不到合适的马车。” 原来是交通事故。隔着帘子,郭菀央一笑,说道:“怎么这么急?等将两艘破船捞起来,也就可以走了。” 那下人说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世子进京去给皇上皇后请安,似乎是有期限的。误了期限,那就不好……” 请安有期限?误了期限就不好?燕王的两个儿子一起进京请安? 想着这些杂事,郭菀央却不由想起一件事儿来。听说靖难之役前夕,燕王曾经将两个孩子放进京师给朱允炆做人质。而朱允炆却将两个人质都放回去了,让燕王可以毫无顾忌的起兵反叛。 郭菀央阅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曾不止一次的拍桌子叹息:朱允炆是傻瓜中的极品傻瓜! 难不成……现在自己遇到的,就是燕王两个儿子进京做人质的一段? 燕王的两个儿子是什么时候进京做人质的?郭菀央不是史学家,不记得了。不过即便是史学家记得这一段又如何,这个空间的历史,已经有不小的变动了。 自己曾经想过要向朱棣陛下示好。只是自己地位太卑微,实在没有机会。本来也应该借助那个糖醋鱼事件,与曾经在自己面前出现的那个校尉处好关系,说不定能借着这个校尉的关系与朱棣陛下搭上线。只是那位校尉大人眼睛里似乎带着刺,自己又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于是就错失良机了。 这样想着,心却略略动了一下。嗯……如果能给这两位世子殿下出点疏通河道的主意,说不定就能在两位世子面前留一个好印象? 放下了手中的绣活,与水芸香说了一声,就去了弟弟的船舱。将弟弟的笔墨纸砚拿出来,思忖了片刻,提起笔来,将现代一些交通规则简略的写下来。 郭玥放下手中的书本,眼睛巴巴的盯着郭菀央手中的纸条:“姐姐……你怎么有这么多主意?” 郭菀央放下笔,笑道:“喏,署上你的名字。” 郭玥摇头,说道:“又不是我出的主意,为何要署我的名字?” 郭菀央笑道:“也没有什么,姐姐是女子,不能随便将字条往燕王世子那边去送。你前几天才与那位校尉大人说过话。” 郭玥撅着嘴说道:“既然姐姐要我署名,我就只好乖乖署名了……嗯?”将笔还给姐姐,说道,“还是你来署名罢,署我的名字就是。前面是姐姐的笔迹,后面如果是我的笔迹,反而不对了。” 姐弟俩都笑了起来。当下将纸条收拾好,叫过下人,叫送过去。 郭玥照旧,郭菀央照旧去做针线活。容妈妈却是心急火燎的,就这么半个时辰功夫,又派了好几拨人上岸去前边看情况。 也是,运河上发生事故,耽搁三天五天可是常事。再耽搁下去,那边定国侯出啥子事情,可怎么也来不及了。又打算派人上岸叫车。只是现在岸上一群人想要找车子,郭家想要找到车子也不是易事。 正心急火燎的时候,却见前面有下人带着一个青衣护卫急冲冲前来,说道:“容妈妈,小公子,燕王世子请小公子前去相见。” 这样风风火火的一句话,却是一个惊雷砸下来。容妈妈惊讶道:“燕王世子……请小公子前去相见?” 那个青衣护卫上前,打了一个千,笑着说道:“这位就是定国侯府容妈妈罢?小可是世子殿下手下的朱雷。世子方才得了小公子的手泽,却有一些不懂的地方,所以还请小公子前去相见,好请教请教。” 船只不大,郭玥的房间又靠近船头,这边船头下人才禀告,那边郭玥自然是听见了。知道来意,不由脸上变色。当下急速站起,去了水芸香房间,高声说道:“姐姐过来,帮我看看,这句话该作何解?” 郭菀央放下针线,去了郭玥船舱,笑着问道:“有什么问题这么郑重……”郭玥却努嘴,说道:“你听外面!” 船头外面,听见容妈妈笑道:“燕王世子有召,我家公子自然是不敢辞的……小人这就去请小公子。朱护卫请先在这船头坐上一坐,兰叶,将最好的雨前拿来……” 郭菀央这才有些明白过来。郭玥当下将门关了,说道:“他来请我了,怎生是好?你说的那些东西,我根本没看仔细……” 郭菀央皱眉,说道:“要么马上上床,就说晕船了,吐得厉害……” 听着容妈妈的声音,却往这边来了。 郭玥说道:“我这一路上精神着呢,怎么燕王世子有召,我就晕船了?容妈妈定然起疑的,如果下人嘴巴不稳,反而得罪燕王府了。我说姐姐……”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容妈妈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公子,燕王世子派人过来,说要请你过去相见。” 郭玥脸色有些发白,眼巴巴看着姐姐,说道:“怎么办?我就实话实说,说是您的主意,不过是借我的名义而已?” 却听见郭菀央抬高了声音,说道:“容妈妈,您稍等,弟弟方才写字,不小心将外衣弄脏了……您先去与那位朱护卫说说话,千万别慢待了。姨娘不好出面接待,弟弟又闹这样的乌龙,若是让人误会,那可真正不好了……我顺带帮着弟弟将头发都梳理一下……”却利索的将桌子上的砚台掀翻,让墨汁滴答滴答流下来,又拉起郭玥的袖子,在墨汁上染了一把。 郭玥吃了一惊,不知这个姐姐在闹什么。 郭菀央听闻外面容妈妈去了,才低声说话:“得了,我的弟弟,如果你与燕王世子实话实说,万一传出去,姐姐就成了笑料了。索性……你的衣服箱子打开,给我换一套衣服,我顶替你去世子殿下的船上看看。” 郭菀央这番主意,却是让郭玥脸色又白了几分,说道:“姐姐……真这样,事情泄露,那就更不得了。” 郭菀央已经将郭玥的衣服箱子打开,将衣服翻出来,说道:“将身子背过去,将帘子拉仔细了……你将自己的外衣月兑下来,换上我的衣服!” 郭玥跺脚,说道:“姐姐……我好羞!” 郭菀央已经站在一个角落,伸手接下自己的衣服,又伸手将自己的发髻解开,说道:“你先将自己的发髻解下……好在我梳的只是双丫髻,很简单,你该能自己梳罢……” 郭玥想要说什么,但是见姐姐已经动手,没奈何也只好动手。好在这几天天气已经转凉,两人都已经穿了两三件衣服,现在只要更换一下外衣,倒也不至于十分尴尬。郭玥虽然是公子身份,却也没有公子的福气,寻常生活都是自己动手。自理能力也不算差。虽然不会给自己梳双丫髻,不过将头发解散将姐姐的衣服换上却是不成问题。 只是一个男子汉,却被迫穿上女子衣服,心中是说不出的别扭。 郭菀央飞快的换上衣服,给自己梳了一个简单的垂髫,又给郭玥梳了一个双丫髻。动作飞快,前后不过一支香时间。 动作虽然飞快,却依然有兰叶来到门外,敲门催促道:“小公子,要我进来帮忙换衣么?” 郭菀央答应了一声,拿捏着弟弟的调子,说道:“已经好了……姐姐……你有点晕船?先回自己房间躺着?兰叶,地上墨汁一塌糊涂呢,等下你来收拾一下。” 被逼着穿上女装,郭玥本来就有些不快活。听郭菀央要自己装病,就立即做出恹恹的样子来,出了船舱,就去了郭菀央的房间,将房门牢牢关上,再也不出来了。 这边动作虽然迅速,可是那边容妈妈还是心急如焚。陪着朱雷说话,好不容易等到郭菀央出来,当下审视了郭菀央一番。 郭菀央虽然穿上了郭玥的衣服,心却依然还有些虚。对着容妈妈,低头说道:“容妈妈……您帮忙看看,这样穿着,是否妥当?” 朱雷上前,行礼说道:“这位是郭小公子罢?世子殿下是最爱才的人,您衣服朴素一点,也是无碍的。” 朴素一点?郭菀央不由在心里扁扁嘴。身上这一身,虽然是慌里慌张穿上的,却也是郭玥为数不多的好衣服之一了。不过,在燕王手下的眼睛里看来,还是朴素的呢。 听朱雷这样一说,容妈妈老脸也是不由一红。朱雷这话很随意,但是随意后面却是打脸呢。当然,打的是太太的脸,顺带着将容妈妈的脸也给刮了。 听闻这样的对话,郭菀央将眉毛一挑。朱雷?身为燕王殿下的护卫,说话都应当是小心谨慎的,这回……怎么会说这样的词儿? 倒像是给自己姐弟打抱不平来了。 是谁的意思?是他的意思,还是世子殿下的意思? 算了,何必多猜疑呢。 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穿着,没有大问题。当下与朱雷一道前往。容妈妈又吩咐了两个护卫跟着。 上了岸,走了好一会,才看见被挤在一群船队中间的大船。粗略估计一下,被挤在一起不能动弹的船只,大大小小起码有七八十艘。原来这条运河居然繁忙到了这般地步。 大船吃水很深,不能靠岸,好在边上已经挤了一艘小舢板。先上了小舢板,再上大船。还刚刚登上甲板,就听见船舱里面脚步声响动,有人大步出来,笑道:“郭公子,你终于来了。”口气竟然是熟稔无比。 郭菀央愕然,抬起眼睛,这才看见面前的少年公子。头上束着一根织金带,身上穿着一件织金花妆纱柿蒂形长袍,腰间束着一根素银带,带着下面挂着一块双龙戏珠白玉壁,脚蹬流云纹的高筒长靴,通身穿着,更衬得面如冠玉,目如秋水。正是老熟人,这一路曾经见过两次的那个校尉大人。 看着这样的穿着,听着这样的口气,加上之前那个驿丞曾经提过的言语,郭菀央也隐隐猜到面前这个校尉的身份了。这个校尉大人不是燕王世子朱高炽,而应该是燕王的次子,朱高煦。 在靖难之役之中表现出色的朱高煦。后来在夺嫡之中大败的朱高煦。据说这个朱高煦性格暴躁,喜好滥杀。 躬身,行礼:“小民郭玥见过校尉大人。” 朱高煦见郭菀央只是一愣之后就表现如常,不由略略露出一丝失望之色,眼睛眨了眨,笑道:“前日见你时,却不知你竟然这么聪明。世子等你已久了,你却说说,用你的法子,能尽快将这运河疏通么?”伸手就过来拉郭菀央。 见朱高煦这般自来熟,郭菀央不由略略皱眉。不动声色的避开,躬身说道:“方才只是凭空臆断而已。并不知这里的实际情况。也不知有没有用处,还需要世子与校尉大人主持大局呢。” 郭菀央这一躬身,朱高煦伸出的手就落了一个空。收回手,不觉有几分尴尬,说道:“郭公子也太多礼了。跟我去见世子罢。” 船舱正中,一个房间的大门敞开着,而左右边上,数十个士兵执戈而立。朱高煦进了门,笑道:“兄长,人已经来了。” 郭菀央行礼,说道:“小民郭玥见过世子殿下。”礼数还没有行完,就听见上头的声音:“免了免了,郭小公子,这是你写的字么?” 虽然叫免礼,郭菀央还是老老实实将一个礼行完。明朝不是宋朝,宋朝的时候包拯可以将唾沫星子溅到皇帝的脸上,明朝的时候朱元璋严格了等级制度,现在臣子在君王跟前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虽然面前的两个王子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但是自己真的没上没下了,却没有好处。 直起身子,微笑说道:“回世子殿下。小民方才也只是凭空想象。到底可行不可行,还要世子殿下主持大局。”就这当口,偷偷的看了一眼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的的少年男子。 黄铜的盘虬小鼎袅袅的吐着香烟,整个舱室显得有些迷离。 男子头上戴着云凤四色花锦进贤冠,身上穿着一件棕黄镶边金色底子五彩楼阁人物风景刺绣缎面团领衫,露出白色衣领;腰间束着素金带,下面挂着一块浅绿色的玉佩。再下面是一件深青色的裤子。略显有些肥皙的脸型,两眉弯弯,小眼眯起,嘴角微微往上翘,整个人竟然是一团和气。 如果说朱高煦是一把剑的话,面前的朱高炽就是一团面。 一团没有任何力量的面。 只是这面团定然不像表面这样无害。他能战胜朱高煦笑到最后就是明证。 心中思想,面上却是丝毫也不敢表露。 朱高炽听郭菀央这般说起,面上依然是带着笑意:“郭公子原来也是稳重的。依我看来,这些法子,想来是有用的,只是其中一些细节,还需要找公子探讨一下。——哦,郭公子,请坐。” 自有下人搬了一张靠背椅上来,又拿了黄花梨木茶盘端了茶上来。 朱高炽客气如此,郭菀央自然更是谨慎。当下恭敬说道:“世子殿下跟前,哪里有小民的位置——世子殿下只管问,小民定然知无不言。” 朱高炽笑了笑,道:“哪里有这么客气的……你在这字条之中,写到要将船只都梳理开来,必定先定下规矩,所有船只都靠右行驶?规定船只行驶的顺序,不得越位?为何不让速度快的前行,速度慢的靠后?”却没有坚持要郭菀央坐下。 郭菀央低眉敛目,说道:“如果水面开阔,越位也是无妨。可是现在水面如此狭窄,船只又如此之多。如果允许越位,那就可能重新推挤发生事故。” 郭菀央回答,却听见朱高煦的声音:“兄长,这般说话,也是纸上谈兵。不如您下个命令,许我与郭公子上前面堵船的关键位置去看看,顺路指挥着将道路疏通了。” 朱高炽看着下面的弟弟,面上是温和的笑意:“你是一个急性子。也罢,我们都一起出去看看罢。” 朱高煦拉着郭菀央的手,就往外面走去,说道:“这可不行,兄长的身份摆着,外面鱼龙混杂,万一有些风有点雨,那就不好了……漕运官员还没有来,就让弟弟与郭公子将这事情处理妥当了罢!” 朱高煦这样说话,朱高炽只是笑着摇头,却又点头,说道:“好,就让你们去罢……我吩咐多几个人保护你们两个。” 朱高煦笑起来,说道:“兄长将弟弟看做什么人了,边境内外都走了好几遭了,人也杀了好几百了,却还将我当做弱不禁风之辈!” 朱高炽却不管他,当下只吩咐:“朱雷,朱风……你们带十个兄弟,加上校尉原先的属下,一起过去。”又对朱高煦说道:“不要轻易动怒,这是运河之上,不是战场。不要动刀兵。” 朱高煦不耐烦说道:“兄长,就你啰嗦!”拉着郭菀央的手,就往外面走。 这皇家兄弟二人斗嘴,郭菀央的心不由微微漾了一下。这兄弟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就像是一股春风,将郭菀央的整颗心都温暖起来。 只是谁能想到,之后会发生那么多事情? 如果朱棣不当这个皇帝,这兄弟二人之间,还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么? 只是这些都是胡思乱想罢了。 心在开小差,也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竟然被朱高煦抓在了手里。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朱高煦拉着离开了船舱。 竟然被一个少年男子拉着走了这么多路,郭菀央不觉有些气恼,有些脸红。 只是不能表现出来,不觉郁闷非常。 好在马上上了船头。这边士兵已经准备了舢板。现在前面一堆船挤一起,小舢板也划不进事故现场,不过是起着一个跳板的作用罢了。那个护卫头领朱风,向两人禀告道:“先上了这艘舢板,等下上那边的船只。穿过那边船舱,再借助木板上另外一艘船的船舱。” 朱高煦这才将郭菀央的手松开,笑道:“郭小兄弟,你可要小心了……要不我先跳下去,我在下面接着你?” 总算松手了。郭菀央只觉得手腕都隐隐作痛,这些练武的人,手劲就是特别大。却也不敢表现,脸上还要露出盈盈笑意:“不敢劳动校尉大人。其实也不是很难的事。” 朱高煦笑道:“你说不是很难,那就自己来。”轻轻一纵,就上了舢板。看他身子,至少也有一百二三十斤重,这样落下去,居然一点晃动都没有。 郭菀央眨了眨眼,面前这个少年王子,似乎……有显摆的嫌疑?站在舢板之上,双手却是微微撑开,似乎是想要保护自己的样子。 越加看不清面前这个少年校尉了。前日在山道之上,也曾遥遥看见他与郭玥和颜悦色,可是也没有到这般亲密的地步罢? 郭菀央身子虽然瘦小,但是毕竟是劳动长大的人,手脚也算敏捷。再加上前几次穿越也算是学过一点武功。伸手扶着船沿,身子往下一纵,就这样下了大船,上了舢板。舢板微微一晃动,那朱高煦双手就要拢过来,要将郭菀央抱住。 郭菀央岂容他抱着?身子往下一蹲,借着这一蹲,却是将自己的身形稳住了。又借这一机会,让对方这一抱落了一个空。 朱高煦这一拢,落了一个空。不动声色将手缩回来,吩咐朱雷:“划过去。” 此时其他的护卫,也有一半上了别的舢板,牢牢将朱高煦一艘小舢板护在。 朱雷将小舢板划过去。靠近另外一艘船的边上,郭菀央不等朱高煦说话,率先抓住大船的船沿,微微使劲就攀了上去。 朱高煦在后面,看着郭菀央敏捷的身手,眉头不觉微微一皱。 上了这边大船之后就比较方便了。接下来的几艘船之间,护卫们都已经用木板搭了一条便捷通道。不久就到了事故现场。 面前是两艘呈丁字形撞击在一起的船。一艘粮船正撞击到一艘瓷器船只的腰间。瓷器船只中间漏水,已经大半沉没。而粮船的船头也漏水了,前面一半沉没了,后面尾巴却还高高翘起。边上已经挤着一堆船只,还有一群下水劳作的民夫,正忙着打捞东西。只是现在两边都被船只挤满,即便是打捞上来的东西,也不能迅捷送上岸边。 郭菀央看了两眼,松了一口气,说道:“校尉大人,这情况其实还不是很严重。您看这两艘船虽然将中间的路给堵住,然而河道两边,却依然还能通过一些小船。只要有人居中指挥,让其他船只配合,其他小船稍稍让一下路,就能疏通出一条小水道来。等小船全都过去,空出地方,河道左边也能勉强过大船了。” 又皱眉说道:“只是现在还有一点为难的地方,那就是如何让这么多船只都听从指挥。” 朱高煦笑了起来,说道:“这简单,你就将这事情交给我。”低声吩咐了一边的护卫。却见那护卫又招手将一群护卫都集中过来。随后就看见其中十余人离开了这艘船,四下里掠了开去。朱高煦笑道:“虽然慢些,但是一支香时间之内,所有的船主都该听到我的吩咐了。” 其实这样的路阻并不难处理,只是这运河漕运,难得出现这样的事故。而各艘船的船主,又都没有经验,见到有地方就乱钻。船只的灵活性又不比马车,大家都乱钻,即便挪出道路来也很快就被重新堵上了。 不过片刻,四下里就听到护卫们大声传令的声音:“燕王世子有令,所有船只,依令而行,不得擅动!如果擅动船只,军法从事!” 不过片刻,声音又全都安静下来。朱高煦笑道:“郭小公子,你可以下令了,现在先让哪些船只挪位,先将那艘船放出去?” 郭菀央轻轻笑道:“我个子矮,看不远,身手也不够敏捷。疏通起来,只怕要费工夫。要不,校尉大人,您来下令?”这样出风头的事情,还是让朱高煦去做吧,咱不适合。 朱高煦看了郭菀央片刻,突然笑道:“好好好。先下令所有的船只都尽可能靠岸边?” 郭菀央抿嘴笑道:“校尉大人聪明,远胜于我。我不过是胡乱出了一个主意而已,至于指挥之类的事情,那是一窍不通的。” 朱高煦大声将命令传下去了。身边立即有护卫大声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之后一传十十传百,片刻之后,分守各个方位的护卫,就将这些命令都重复了一遍。 远远听见喧哗吵闹声,那边却有护卫大声禀告:“回校尉大人,有船只不肯听从吩咐!” 郭菀央知道,这也是常情。后世也常见。路祖已久,人人不耐烦,见有空隙,有车辆就不顾一切往前挤。结果就导致道路再度堵住。 朱高煦眼睛也不眨,大声将命令传递下去:“拉出船主到岸上,先杖八十!如若有人再犯,杖两百!令那艘船的船夫,将船回归原位!” 郭菀央眉毛跳了一下。杖八十,如果身子不好的人,那就是要命了。而杖两百,基本上就等同于死刑。 不过这个大明朝根本没有处理交通事故的经验,不用重典,只怕没有人会听。 因此也没有阻止。 岸边响起了哭号声,朱高煦神色不变。登上船篷,看着面前的形势,大声指挥。 船只疏通,刚开始的时候很慢,可是等疏通出一定宽度的水道来,这个速度就加倍快了。不过一个时辰功夫,面前就空出老大的一片水域。 朱高煦松下一口气来。此时天气虽然不是十分炎热,但是这样长时间在太阳底下晒着,额头却也微微见汗。伸手去掏怀中,却模了一个空。 怀中竟然没有手绢。 好在朱高煦年纪虽小,却是战场上打过滚的人物,额头出汗虽然难受,却也不是十分在意。伸手拉起袖子,想要用袖子将汗抹掉,身边却伸过了一只纤纤素手。 素手如玉。朱高煦的心竟然颤了一下。抬起眼睛,却见面前正是郭菀央。 少年微微踮起脚尖,将手绢递到自己面前。只是人依然站在两尺开外。 额头汗多了,也不客气,当下接过手绢,几把抹好了,顺手就要将手绢还给郭菀央——可是手刚伸出去,却又缩了回来。 郭菀央不解的扬起眉头,用眼神打了一个问号。 朱高煦笑道:“既然弄脏了,等下我叫人洗了再还你。” 郭菀央怔了怔,说道:“不用了,我拿回去洗就好。” 朱高煦却若无其事的将手绢塞进自己怀中,说道:“你进这艘船的船舱阴凉地方。我就在外面晒太阳了,这手绢说不定还用得着呢。” 郭菀央真想不到居然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家伙的形貌,似乎就是想要将自己的手绢赖走了。这可是自己的手绢,不是郭玥的手绢! 想要坚持将它要回,却又怕说多了惹人疑心。只能暗中跺跺脚,先算了……等明天再去要罢!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河道已经基本疏通。而河道上的船主,也都知道了规矩,一切都有条不紊,不需要再行指挥。郭菀央朱高煦一行上了舢板,回到大船之上。 船头上有护卫守着,低头向朱高煦禀告:“禀二公子,方才漕运司的黄大人来了,正在与世子殿下说话呢。” 朱高煦大踏步走进,说道:“漕运司的人来了么?怎么动作这么慢,要等我们将事情解决了才来?” 郭菀央站定,含笑说道:“校尉大人,您进去向世子殿下禀告罢。这会也该轮到我们的船了,我也好回自家的船上,免得耽搁了。” 朱高煦见郭菀央没有跟上来,转身就来拉郭菀央,笑道:“你可是大功臣呢,怎么可以现在就走?再说管漕运的黄老四来了,你也应该见见他,让他承你的情。” 郭菀央含笑说道:“当日校尉大人曾救过我们一群人,今天之事,一半是为了报答校尉大人当日的救命之恩,一半也是为了自家船只方便。其实无所谓功劳不功劳的。请转告世子殿下一声,说郭玥无礼了。” 朱高煦定睛看了郭菀央片刻,才说道:“你竟然是一个聪明人。今天既然承你的情,那……有句话我就告诉你罢。前天拿着开了血槽的箭镞来射你们的,其中首脑叫傅镇,其余的,我不能说了。” 郭菀央一揖到底,说道:“多谢了。” 朱高煦微微一笑,说道:“你似乎不太惊讶。” 郭菀央含笑说道:“事实上我也不知该如何表示惊讶,因为这人是谁,我根本不认得,也根本不知道与我们郭家有何关系。” 朱高煦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说道:“你这小子倒是很有趣……等到了京师,我再寻你一起喝酒。” 郭菀央笑着摇头,说道:“校尉大人,只恐宫门侯门,一入深似海。” 这就是明白的拒绝了。虽然很想从此与朱棣联系上,但是这个朱高煦可是后来的失败者。 再说了,太着痕迹了,对于将来的发展,可不是好事。 下了舢板,自顾自就去了。 见郭菀央去了,朱高煦忙命自己的护卫,将郭菀央护送回去。 见郭菀央的背影愈行愈远,朱高煦模向自己的怀中。怀中有一方手绢,上面有自己的汗渍,也有淡淡的幽香。 面上浮起一个狡黠的笑容,灿烂无比的笑容。 第7章 郭菀央回了自己的船上,幸好这时已经快要开船了,大家都在忙碌,也没有人盯着郭菀央的脸上看。茱萸候在船舱口,见郭菀央前来,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公子,姨娘吩咐您去小姐舱室。” 郭菀央的脸微微有些发白,低声问道:“茱萸……” 茱萸摇头,不说话。郭菀央叹了一口气,低头进了自己的舱室。果然,水芸香就在自己的房间里。 正端坐在椅子上。面前还跪着一个少年,发髻散乱,正是郭玥。 见郭菀央进门,茱萸就将房门给关上了。水芸香低声喝道:“跪下!你长了胆子了,飞上天了!” 郭菀央依言跪下。水芸香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你们父亲不管你们。郭家也不承认你们。但是我自认对你们的教育也还算尽心,怎么就养出你这个无法无天的猴子来?如此胡乱的给燕王世子送纸条,也就罢了。可是后面燕王世子要你弟弟前去商议……你居然长了这样的胆子!冒充弟弟……万一被人看出破绽,你……这辈子,就完了,你知道不?” 郭玥闻言,却是仰起脸,说道:“姨娘……不要责怪姐姐。此事……也是儿子无能,才让姐姐这般去冒险。再说此事也是儿子决断。” 郭菀央想不到弟弟居然为自己开月兑,倒是十分感动。也抬头说道:“此事与弟弟却是无关。那时候是女儿定的主意。弟弟只不过是被女儿逼着合作罢了。” 水芸香站了起来,说道:“好好好……我生的孩子毕竟不一样,人家是争着推月兑责任,你们却争着将做坏事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央央你不将自己的前程放在心上,郭玥你也不将姐姐的前程放在心上!一起闹出这样的笑话来……也罢,今天我就定下规矩,这一路去京师,你们两个,都不得出各自的舱门!郭玥,你这一路,给我抄写五十遍《论语》,央央,你这一路,给我绣三对枕头套!” 想了想,又低声喝道:“还不赶紧将衣服换回来?” 见一场风波总算过去,郭菀央郭玥二人才算松了一口气。两人站了起来,郭玥跪久了,膝盖有些酸软,身子还晃了一下。郭菀央伸手将弟弟扶着。 此时水芸香已经打开郭菀央的衣服箱子,将一套衣服扔了过来。郭玥转向另一边。郭菀央将自己的衣服扣子解开,一边低声说道:“姨娘……其实我这样做,也是有道理的。我们娘三一道进京,身后除了父亲嫡母之外,什么力量也没有。可是父亲……却是靠不住的,而那位母亲……心中到底怎么想,我们也是不清楚。如今燕王家的世子殿下与我们有恩,我又去帮了这样一个小忙……也总有些好处。” 水芸香伸手将郭菀央的发髻解散,叹息了一声,说道:“央央,你不是寻常孩子。我们的生活是艰难了一些……但是无论再艰难,你都不能再拿自己去冒险,知道不?一个女孩子,名声就是性命!” 郭菀央很乖巧的点了点头。 此后也无事可以记述。次日晚上歇宿的时候,世子殿下派人送了很多赏赐过来。容妈妈眼睛睁大了,对母子三人也更为尽心。只是郭菀央却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不是嫌赏赐太少,只是觉得送来的东西之中,少了最关键的一样。 手绢。 看样子那位校尉大人,是决心将自己的手绢留下了。他是怀疑自己的身份了吗? 自己应该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啊。自己与郭玥,外貌上又是一模一样。 好在手绢之上没有姓名落款,也没有其他任何标记。虽然自己的针法有些特殊,但是寻常人也认不出来罢?只是心还是难免有些虚。 想了好长时间,才打定了主意。等回了南京,立马绣一打那种样式的手绢,让茱萸拿出去寄卖。就说是茱萸的作品。反正不能在这件事情上留下任何后患。 胡思乱想之中,船只终于到了南京。 数百年前的古都,与数百年之后的现代都市,又是截然不同。遥遥望着巍峨的城墙,即便是有过数次穿越经历的郭菀央,也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 相较于数百年之后江南风流的婉转,此时的帝都,更有一种天下第一城的磅礴气势。 定国侯府早就派了马车,候在码头之上。下船之前,郭菀央母女早已自觉将盖头戴上。容妈妈将东西吩咐妥当,留下茱萸桂华兰叶三人看着行礼,就带着水芸香母子数人,上了马车,直奔侯府。马车外面,人声嘈杂,郭菀央倒是一心想要看看这帝都风物,却是恪于规矩,不能掀开帘子,想着郭玥能自由自在的看外面景物,不由气闷。 穿过两条大街,又绕进了一条小巷。虽然说是小巷,却也能容两辆马车并行。 郭菀央心中明白,明太祖开国,二十年大战,元勋不知有多少,自己的便宜爷爷虽然也有功勋,排名却是很靠后了。这不,宅子虽然也不小,但是正门却开在小巷之中,自然不是一等一的待遇了。 不久就看见正门。门面倒也是异常巍峨。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着,却有一群人守在外面,继续往前,在西角门停下。角门之外早就候着两个打扮利索的婆子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见容妈妈下了轿子,当下欢喜迎上来,说道:“妈妈总算回来了。太太早就在念叨着呢。” 容妈妈笑骂道:“太太吩咐你们在这里守着?怎生这么没有眼色,公子小姐姨娘来了,也不知端个小杌子过来垫垫脚!” 丫鬟忙去端杌子。那两个婆子忙上前了,向公子小姐问安,又扶着郭玥与郭菀央下车。水芸香不敢拿大,忙笑道:“不敢劳动两位嬷嬷。”自己下了马车。又有两个青衣小厮,抬了轿子过来,请郭菀央上轿子坐了。郭玥与水芸香却是没有轿子伺候。郭菀央觉得有些别扭,却也知道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自己不能轻易破坏,当下也罢了。 其中一个婆子说道:“公子,小姐,姨娘。太太已经在东边跨院里等着了。请就跟着婆子与容妈妈走罢。”率先带路去了。郭菀央坐在轿子里,轿帘随风微微荡开,瞧着前面带路的两个婆子,走路极是稳健,速度不慢而裙裾却只是微微有点摆动,不由叹为观止。自己母女也勉强能做到这个地步,只是速度上却是远远不如了。 大家风范,果然不同。 走了好长的路才见二门。往东绕过穿堂,又沿着游廊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到了一个垂花门前。青衣小厮将轿子放下,躬身退了开去。两个婆子打开了轿帘,那丫鬟扶着郭菀央下了轿子。进了垂花门,绕过一个大理石屏风,面前就是一个敞亮的大院子。前面是一排三间的大房,郭菀央心中明白,这是到了父亲居住的东跨院了。 居中一间大门洞开,两个丫鬟垂手而立,见一行人前来,齐齐躬身,说道:“公子万安,小姐万安。” 行礼完毕,一人打起门口的帘子。另一人就往屋子里回话:“公子小姐到了。” 于是郭玥在前,央央居中,水芸香最后,三人凝神屏气,鱼贯而入。三人这才看清,前面正中黄梨木圈椅上,端坐着一个身着青衣的中年妇人。梳着高高的三环髻,上面是一副水蓝的宝石头面,样式倒也不甚繁复。上身是苍青花卉吉祥纹样镶领霜色吉祥纹样暗花缎面对襟褙子,下面是群青百褶裙,双眉斜飞入鬓,眼角却微微有些下垂,这脸型神色上便生出几分冷厉来。 一行人都明白,这就是郭铭的正房妻子丁氏了。当下上前拜见。见一行人跪下,丁氏将手中的茶盅放下,脸上露出笑容,说道:“辽阳到此,路上也辛苦,都起来罢,别多礼了。”又招手,说道:“玥哥儿,你先过来。” 虽然说不必多礼,但是一行人还是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来。郭玥小心翼翼上前,说道:“见过母亲。” 丁氏将郭玥拉近前,仔细打量了一番,说道:“果然是很俊秀的孩子……你父亲也不知怎样想的,这样的孩子,居然生生的藏了十年……却是将母亲置于何地呢?” 郭玥不敢回话。丁氏抹了一把眼泪,又笑道:“都十岁了……可曾读过书不成?” 郭玥恭敬回答道:“回母亲,刚刚读了《四书》。” 丁氏眉毛一抬,说道:“你父亲虽然将你们藏起来,倒也是舍得与你花钱。是请了专门的先生在家教导的,还是找了一处私塾搭伙?” 郭玥低头,说道:“回娘亲。不曾请过外面的先生,学的些须学问,都是姨娘教的。” 丁氏将眼睛移向站在边上有些不安的水芸香,颔首说道:“水姨娘。想不到你竟然是读书识字的。” 水芸香见主母这般说话,心中不安,当下说道:“回太太。水芸香也没有读过多少书,不过是当年父亲在教授哥哥们的时候跟在旁边,略略识得几个字罢了。见两个孩子渐渐长大,耽搁不得,于是略略教了他们几个字罢了……好在现在他们能在太太身边聆听教导,那是超过在奴婢身边一万倍了。这是他们的造化,奴婢欢喜得不得呢。” 丁氏见水芸香自居奴婢,脸色不由放和缓了一些,说道:“你既然给郭家添了一子一女,我做太太的,自然不能委屈了你。捡日不如撞日,等下你与我一道去见了老太太,禀告老太太之后,我就抬你做姨娘。” 水芸香慌忙跪下谢恩。丁氏将手抬了一抬,说道:“也罢了。你既然是读书识字的,也应当知道一些规矩。像之前的迷惑夫君、私养子女的行为,是万万也做不得了。我们郭家,好歹也是侯爵府邸,哪里能有这等荒唐事!也就是我这个泥塑性子,好说话也就罢了。如若换成其他太太,指不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水芸香听丁氏这样说话,眼睛里泪水已经滚来滚去。她强自忍住,低声说道:“太太教训的是。” 郭菀央低眉敛目,没有说话。心中愤愤不平,不过这也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凡事都是女子的错,男子是没有任何错误的;凡事都是小妾的错,主母是没有任何错误的。自己不能与这个时代对着干。 忍着。 丁氏见水芸香服软,笑了一笑,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说道:“这南京家中,事务也特别多。这些日子又因为老侯爷身子不爽,老太太不想管事,因此将整个侯府的事务都交给我来打理。人的精力总是有限,将侯府打理好了,老爷这边的服侍就难免放松了。老爷身边虽然还有两个通房,然而却都是不怎么懂事的,前些天我才逐了一个出去。你来了正好,也与我分担一些。” 这段话说得有水平。第一是炫耀,炫耀自己得到家族重用;第二是警告,警告水芸香不得再度狐媚;第三却是笼络,要将水芸香牢牢的笼在自己身边。 水芸香低声说道:“太太如此,奴婢自当肝脑涂地。” 丁氏满意的大笑起来,说道:“你说什么呢?不过是想要你来帮忙管理一些我们这个院子里的杂务,帮忙服侍一下夫君罢了。如何说得上‘肝脑涂地’四个字?这话太过了,人家听见了,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却没有再纠正水芸香说的“奴婢”二字。 将水芸香的事情处理妥当,这才回过眼睛,打量着郭玥,又笑着问道:“玥哥儿,你的学业是不能耽误的,等明日就到家塾那里念书罢。家塾里执教的都是名家大儒,你学问也好早些有进益,总比窝在家里让姨娘教着强。” 郭玥答应了。水芸香又亲切的问他喜欢吃什么,喜好那种颜色的衣服,是否学过弓马功夫。又郑重说道:“你身子孱弱,可是你爷爷又是马上得到的爵位。既然是老侯爷的嫡亲孙子,你须记得,得花点功夫在骑射上,否则就是给郭家丢脸了,你可省的?” 郭玥连连点头。丁氏这才想起边上还有一个庶女来,眼睛瞟了郭菀央两眼,笑道:“央央倒也生的灵秀。可曾读过书不曾?” 郭菀央忙恭敬回答:“回母亲,只略略认了几个字,这些年都在学女红。” 水芸香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你姨娘行事有些粗疏,两个孩子倒也没有耽搁。”见郭菀央手上有一个明晃晃的镯子,又问道:“你父亲倒也舍得在你身上花钱。想不到他也是一个细心的性子,知道女儿要娇养。只是这路上戴着这样的镯子,却不甚安全。” 郭菀央慌忙答道:“回母亲。这镯子是离开辽阳的时候,辽王妃赐予的。这路上也不敢戴着,只是下了码头的时候,想着要拜见母亲,一丝妆饰也无,难免有些不庄重,因此就翻出来戴着了。” 丁氏笑了一下,扔下这个问题再也不论。转头问丫鬟:“三小姐四小姐可下学了不曾?” 边上的丫鬟回答:“日日都是这个时辰下学,想来也就是这片刻功夫。” 丁氏点了点头,对郭玥两人说道:“现在我们家中,一共有九个姐妹,四个兄弟。大姐与五姐还有二哥,都是你大伯屋子里的。与你们嫡亲的,只有三姐与四姐。玥哥儿在兄弟之中,排行第三,央姐儿在姐妹当中,排行第七。其余的兄弟姐妹,都是你们三叔屋子里的。等三姐姐四姐姐下了学,你们就能见到了。其他的兄弟姐妹,若是在老太太屋子里碰到,你们且千万莫失礼了。” 两人慌忙答应了。 又看着三人说道:“这远道而来,衣服本来也要朴素一些。不过去见老侯爷老夫人,却是不能简单了。碧草,你带小公子去更衣。容妈妈,你先下去,找个小丫头给你捶捶腿……琉璃,你带小姐去更衣。嗯,水氏,你也去换套衣服,前些日子也给你备了两套衣服,就搁在西厢房……明珠,你带去罢。” 那丫头琉璃有着一双机敏无比的眼睛,带着郭菀央进了房间,打开衣服箱子,就低声笑道:“小姐……这些都是前些日子太太给你准备的,春秋装四套。都是老爷说的大小。因为怕不合身,所以少做了一些。小姐先穿着试试看,春秋装四套,有两套略小一些,两套略大一些。先试试小的能不能穿。”拿出一件白底绿萼梅披风,说道:“小姐肤色极白,配上这套衣服肯定不错。”又将一件浅紫绣折枝梅花上襦展开,说道:“这件衣服清雅无比,正适合小姐。”郭菀央见这丫鬟眼光不错,当下含笑答应了,又系上一条白色百褶裙。 正穿着衣服,却见一个丫鬟端着一个首饰盒过来,躬身说道:“回七小姐。太太按照三小姐与四小姐的分例,给小姐准备了一盒首饰。小姐身上虽然有镯子,但是头面上如果简单了,见老太太的时候就难免有失庄重。就命我赶紧拿来了。” 郭菀央听那丫鬟说话,当下说道:“母亲真是有心了。我得赶紧去谢母亲。”心中明白,自己这位嫡母大人嘴巴上厉害无比,做事情倒当真滴水不漏。就这样的行为,谁也不能检出错来。 那丫鬟抿嘴笑道:“太太方才就说道:‘央姐儿是知礼的,定然要来道谢。不过叫她先将自己妆扮好了,好歹也不差这么一会功夫。’” 郭菀央叹息说道:“母亲恩重如此,真真叫我受宠若惊了。却不知姐姐大名。” 那丫鬟十五六岁年纪,一双大眼睛湛湛有神,当下笑道:“当不起姐姐这个称呼。小姐叫我做芷萱就可以了。”打开了首饰盒,说道:“太太给小姐准备的,一共是金镯子两对,玉镯子一对,各色戒指四个,各色耳环四对,金链子一条,玉石链子一条,金锁一个。此外还有各色珠花四对,各色绢花十支,可以配着衣服挑选着簪上呢。现在小姐先挑选着戴哪两样,其他的都还是交给奴婢收着,等要戴的时候再拿出来。” 郭菀央心中明白,这个芷萱,多半就是嫡母打算安排在自己身边的大丫鬟了。想起这一路上花大力气想要收服的桂华与兰叶,又不觉有些郁闷。原来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小聪明的,放在嫡母这边,其实还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身上衣服既然选了素淡的,那首饰上也不能选豪奢的。当下选了一个玉石镯子戴上了,又选了一条玉石链子。头上梳成了两个小鬏鬏,就选了两朵珠花。芷萱欢喜道:“小姐的眼光端的高明。” 妆扮既罢,当下就去见丁氏。却见水芸香与郭玥已经在那里候着了。郭玥坐在一个黄花梨四开光坐墩上,水芸香却是站着。两人都换了簇新的新衣。丁氏正含笑说话:“我是最简单不过的性子。只要是对我好的,我就千依万顺的依着他;如果是对我三心两意的,那我也懒得理睬他。想来你姨娘也应该是柔顺的性子,虽然之前也犯了错……”见郭菀央前来,点头说道:“央姐儿打扮起来,品格与她的三姐姐倒也差不多。这样去见老太太就不算失礼了。” 正在这时,听见外面丫鬟前来禀告:“三小姐四小姐下学回来了。” 听见门外有人说笑,接着就看见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两个少女前来。当前一个,大约十二三岁年纪,鹅蛋脸儿,双眉入鬓,与丁氏隐隐有几分神似,只是嘴角含笑,比丁氏多了一丝温和的气息。第二个大约十一二岁年纪,粉嘟嘟的脸上还有未曾退尽的婴儿肥。两颊两团肉耸起,将两只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也似乎是很可亲的样子。边上两个丫鬟,各拎着一个书袋,显然是刚刚下学回来。 两人早就看见屋子里的热闹,鹅蛋脸儿就上前,一边行礼一边问道:“母亲,可是妹妹弟弟来了么?”婴儿肥也上前,笑着说道:“母亲,弟弟妹妹来了,您可不能见异思迁见了更好的就将我姐妹放一边……” 丁氏笑着骂道:“哪有这般说话没规矩的。你好歹也读了几天书了,这些成语不能乱用,你难道不知道么……你妹妹可是知书达理的,别叫妹妹笑话了去。” 丁氏见鹅蛋脸儿鼻尖上挂着两颗亮晶晶的汗珠,当下责备道:“怎么又在太阳底下乱跑了?”掏出手绢给她擦去了汗珠,笑着对郭菀央郭玥说道:“这是你们的两个嫡亲姐姐。这是三姐,名叫蔓青。”又指着婴儿肥说道:“这是你们的四姐儿,名叫莲珠。”又对两个女儿说道:“这是四弟,玥哥儿。这是你们七妹,菀央。名字你们早就知道了。” 郭玥与郭菀央忙行礼。郭莲珠急忙伸手将郭菀央扶着,笑道:“你们俩是母亲的心肝儿宝贝儿,我可不敢要你们来行礼,万一累着了,母亲要生气的。” 似乎是觉得自己讲了一个非常动听的笑话,郭莲珠就先大笑起来。郭蔓青笑道:“就你话儿多。” 郭莲珠笑道:“还不是么?听说母亲要将弟弟妹妹接回京师来,我就先惴惴不安等着了……你看,我向母亲央求了多少次,情愿拿两朵珠花来换妹妹头上的这一朵,可是母亲就是不肯。等妹妹一来,母亲就立马拿出来给妹妹了……你说我能得罪妹妹么?”声音娇憨着呢,但是听起来,似乎带着刺儿。 郭菀央心中咯噔了一下,明白这个郭莲珠的意思了。这个四姐姐,一边是在向自己示威,向自己展现她与嫡母的亲热关系,另一边却是来试探自己是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主呢。当下含笑说道:“四姐姐如果喜欢这朵珠花,又愿意交换,那么妹妹就让与姐姐又何妨。母亲与三姐姐都在场,难道妹妹还担心四姐姐欺负妹妹不成?”伸手就要将珠花摘下来。 郭菀央这话也没有多少意思。不过就是给郭莲珠说明白了,你要欺负我,要赖我的东西,我可不怕向母亲告状的。声音很客气,绵里藏针呢。 郭蔓青伸手拦住郭菀央要摘珠花的手,笑着说道:“七妹妹你别听你四姐姐的。她是出名的见异思迁,今天说与你换,等明天就变了主意,又要闹着换回来,到时候总要将你闹得不胜其烦。再说了,我们马上要去见祖母了,难不成还花时间再梳发式插珠花不成。” 却听丁氏含笑说道:“莲珠,你不许再胡闹了。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却是一直在我身边长大。这十多年功夫,就够你便宜了。你妹妹初次见嫡母,母亲就是给她多准备一点好东西,那也是十年的补偿。难不成你做姐姐的,还为这个与妹妹计较不成?” 郭莲珠吐了吐舌头,说道:“母亲教训的是,女儿不敢再胡闹了。” 丁氏当下就站起来,说道:“既然都准备妥当了,我们现在就一起去见侯爷与老太太。”却听郭玥恭声问道:“母亲,父亲大人现在在外面么?” 丁氏含笑说道:“你倒记得你父亲。他今日出门,原先说是酉时之前回来的。既然等不到,那就不用等了。我们先去见了侯爷老太太。” 当下就带着一群人出去了。 出了东跨院,过了穿堂,前面就是一个暖阁。过了暖阁,前面就远远看见内仪门了。过了内仪门,前面又是一个极大的院子,正前方就是五间大房,当中一间屋檐下挂着一个牌匾,上面写着“养荣堂”几个大字。却不进养荣堂,丁氏带着一群人从养荣堂边上的经过,穿过了游廊,前面又是一个小小的院子。正对着前面就是一排五间房子,台阶上抱厦里,站着十余个穿红着绿的丫鬟,屏声凝气。却有屋檐下的一只鹦鹉,扑棱棱的扇动着翅膀,怪声怪气的叫道:“有客来了,有客来了。” 郭菀央知道,这总算到了祖父母的起居室了。 当先一个丫鬟,含笑迎接上来,低声对丁氏说道:“二太太来得好巧。老太太还刚午睡睡醒,老侯爷的精神头也不错,正在里面喝着人参汤呢。” 丁氏含笑道:“侯爷精神不错就好。”说话之间,已经有丫鬟进去禀告了。悄声小跑出来,说道:“老太太请太太前去相见呢。”当下一群人就进去了。 这起居室格局,与丁氏的房屋,又有些不同。当先就是一面苏绣屏风,黄花梨木做的架子,上面绣的是“虎啸群山”。从屏风边上绕过,就看见当前的一张黄花梨木翘头大案,上方悬挂着一幅山水。不能辨认作者,只觉得笔力遒劲,知道定非一般名家。边上挂了一副对联,上面写着“不生事不怕事自然无事,能爱人能恶人方是正人”,落款竟然是宋濂。大案边上有两张黄花梨木圈椅,大案的左右前方,摆着数张黄花梨木官帽椅。左前方屋角里,摆着一个极大的米色釉贯耳瓶,郭菀央远远看去,那依稀是宋代哥窑出产。上面插着几支绢丝扎的梅花,正在怒放。 而另一边,却放着一个黄花梨木五足带台座香几,上面摆着一个紫铜麒麟香炉,正袅袅的燃着檀香。 此时右边一张圈椅之上坐着一位年近七十的老太太,穿着姜黄缠枝莲纹刺绣镶领赤金花卉纹样缎面对襟披风,下面是赤金撒花缎面蔽膝姜黄底子马面裙,青色勒子上缀着一颗硕大的蓝宝石。双目微合,嘴角下抿,不怒而威。郭菀央知道,面前这人,就是定国侯郭英的夫人,自己的祖母马夫人了。 丁氏带头,上前拜见了。郭菀央一群人跪下行礼。老太太微微张了张眼睛,说道:“丁氏,这就是老二的儿子女儿么?” 丁氏恭声答话:“回老太太。是您的两个孙儿到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温和了一些,道:“两个孩子长得还不错。”又对郭玥郭菀央二人说道:“先起来,靠近前来,给祖母看看。” 两人依言上前。虽然穿越数次见过无数大场面,但是面对这位老太太的时候,心还是忍不住怦怦乱跳,有些紧张。 马夫人用打量牲口的眼光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说道:“两个孩子长得太柔弱了一些。身子骨还没有长开来。” 丁氏急忙说道:“在媳妇身边养着,媳妇一定好好调养他们。” 马夫人抬起眼睛,声音淡淡的:“这方面你想明白了就好。” 这话是极重的口气了。丁氏不敢再吭声。 马夫人转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小桃,去将早些准备好的两副金锁拿出来,给公子小姐戴上。” 小桃转身出去,两人忙谢了。 马夫人打量了姐弟二人片刻,又慢慢问道:“可读书识字么?” 郭菀央答话:“弟弟已经读了四书,孙女不过是胡乱认了几个字而已。” 马夫人将眼睛转向丁氏。丁氏知意,忙说道:“媳妇也是想了,就是不知道这俩孩子功底。不知跟着家塾的兄弟姐妹一起读书,他们是否跟得上。” 马夫人淡淡说话:“家塾里十多个孩子,水平本来就参差不齐。男孩子读书时日有限呢,再过一两年就可以去参加童子试了,是一日也耽搁不得的。至于女孩子么……”眼睛在郭菀央脸上扫过,说道:“好歹也要认识几个字能算些账目,免得出去了,人家说我们郭家的女孩子,连管账也不会,那就丢脸了。” 丁氏含笑说道:“老太太教训的是。” 郭菀央在边上冷眼旁观。这位老太太神色是绝对不温和的,对丁氏说话语气也极重。只是对自己姐弟,还真的是有几分关心的。心中不由涌起几分暖意来。 这时候,小桃就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托盘上面,放着两个明晃晃的项圈,项圈上是两个极重的金锁。一个是镶嵌着碧绿的翡翠,一个却是镶嵌着粉色的芙蓉玉。项圈边上还有两个小荷包,荷包鼓鼓的,不知是金子还是银子。 小桃将托盘端到老太太跟前,女圭女圭脸上堆满了笑容:“老太太。两位公子小姐还是初次见面。您就准备了两个金项圈,可不成双呢,所以我自作主张,又给装了两个小荷包……” 马夫人倒是愣了一下,说道:“叫你管家,还真了不得。居然自作主张帮主子安排银钱开销了。”脸上竟然露出了夸张的笑意。 小桃吐了吐舌头,说道:“老太太。您说不可以,那我就将两个荷包拿回去……” 马夫人皱眉恼道:“你将钱给拿出来,我又吩咐将钱拿回去。这不是让你做好人让我做恶人了么?哪里有你这般做奴婢的?” 小桃讪讪一笑,说道:“奴婢是做差了,怪不得老太太恼我。这银钱……等下就让奴婢自己拿零花钱凑上罢,好歹不能让老太太出。” 马夫人啐道:“没上没下的小猴子!要你的零花钱来凑上,一个月两吊钱,你什么时候能凑足?也罢了,就让你做一回好人罢!” 小桃这才欢天喜地的将托盘端过来,笑道:“公子小姐,快谢谢老太太恩典。” 马夫人再啐道:“他们早就谢过恩典了!你现在这样说话,是不是要他们谢过你的情?” 一室之人全都莞尔。 郭菀央见这个小桃与马夫人没上没下的胡说,心中略略有些诧异。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却又想不通小桃与马夫人这般卖力的表演,到底是为什么。 马夫人眼睛转到水芸香身上。慢慢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二太太准许你进门,你就要好好的相夫教子,莫要辜负了她。如果你辜负了她,辜负了我郭家,我郭家也是有规矩的。” 这话比方才对丁氏,口气更是严厉。水芸香低声答应着,连连磕头。 马夫人站起身来。小桃急忙扶着。马夫人说道:“侯爷现在精神还好,不过也容不得一群人都进去。玥哥儿,央姐儿,你们随着我进去,拜见祖父。” 就在说话的一瞬间,郭菀央眼角的余光看见,丁氏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很明显的失望。只是她很快就将失望的神色都收起来。 于是郭玥与郭菀央,戴着大大的明晃晃的金锁,跟着马夫人后面,小心翼翼的跟进了内室。内室有些幽暗,或者是不曾开窗的缘故。整间房子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儿。内中一张大大的黄梨木拔步床,上面挂着蓝色的湖州绸绣山水帐子,虽然不见豪奢,却是极其的难得。靠窗一张桌子,桌子上陈设些笔墨书籍之类。墙上挂着一把宝剑,边上还挂着一张金丝木硬弓,让整间房子平添出几分煞气来。 边上服侍的丫鬟将帐子掀起,低声禀告:“侯爷,夫人带着新入门的小公子小小姐来了。” 听见里面“嗯”了一声,声音有几分疲惫沙哑:“让他们近前来。” 丫鬟让开半个身子,郭菀央郭玥才看见床上靠着厚厚的垫子斜卧着一个老人,约莫六十多岁年纪,头发有些花白。幽暗的光线之下,依稀可见老人的脸色有些枯黄。 知道这就是祖父郭英了。当下急忙上前拜见。今天跪拜的次数特别多,膝盖有些疼痛,郭菀央不免怀念起还珠格格发明的“跪的容易”起来。幸好这个祖父也算体谅人情,不等郭菀央两人跪下,就吩咐起来。虽然郭菀央两人将礼数做足了,却到底还不算吃力。 郭菀央低头站着,只觉得这个便宜祖父脸色虽然不是很好,精神不是很足,一双眼睛却依然鹰隼也似,缓缓的停留在自己姐弟的脸上。 片刻之后才听见祖父的声音,疲惫的,有气无力的:“路上可遇到什么凶险?” 郭玥恭敬回答:“路上曾遇到盗贼,幸而有惊无险。” 郭菀央心略怔了怔。郭英问出“路上可遇到什么凶险”这句话,其实就是说明郭英清楚知道自己等人路上曾遇到凶险。 自己等人回到家中,因为容妈妈没时间向嫡母禀告,所以对于这一路的凶险,嫡母也不曾问起。说不定嫡母直到现在也还不清楚。 可是这个病中的祖父,却是知道了。也就是说,这位祖父,虽然在病中,对外面的事情,却是了如指掌。 派去接自己三人的人,可全都是丁氏的人呢。朱高煦又曾向这群护卫家人下了死命令。 突然之间,对这个脸色枯黄的便宜祖父,心中竟然起了几分畏惧的心思。 郭英咳嗽了起来。边上的丫鬟忙上前捶背。幸好郭英很快就停下来了,说道:“临危不乱,你姐弟做得不错。”虽然是称赞,口气里却难说是喜是怒。 两人都不敢接嘴。 这句话就是明白的告诉郭菀央姐弟,当日的情景,他一清二楚! 郭菀央不觉那日自己女扮男装冒充弟弟与燕王世子接触的事情来。不知这位便宜祖父清楚不清楚? 郭英停了一会,才又说道:“玥哥儿。既然进家门了,那就是郭家的人。从现在开始,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记着郭家的脸面。”说得急了,似乎又有些气喘。 郭玥有些不明白,当下唯唯诺诺。郭菀央却是明白,这位便宜祖父,说的就是那日自己冒充弟弟与燕王世子接触的事情了。自己擅自与燕王世子接触,这位祖父有些不乐意呢。 幸好祖父虽然不乐意,但是也不曾明白的挑出错来。只是批评郭玥,不曾点自己的名字,自己与弟弟互换身份的事情,应该只有自己母子三人还有茱萸知晓。 却听边上的马夫人说道:“侯爷。这俩孩子既然进了家门,那入族谱之事……” 说的是俩孩子,其实说的是郭玥。女儿家都是为别人养的,入不入族谱,谁会关心。 不过毕竟关心着这事情。这个族谱,关系着郭玥日后的地位。容妈妈当日虽然说起嫡母要给郭玥一个嫡子的地位,但是谁知道这事情有没有变数。最关键的,这事情还要这位病床之前的老人家点头。当下竖起了耳朵。 却等不到郭英回答,外面就响起了一个略带惊慌的声音:“老太太可在?” 声音不响,却正巧让内室的几个人都听见。听见外面丁氏的声音,略带一丝恼怒:“咋咋忽忽的,不知规矩,难道三太太不曾教训过你么?” 外面来的丫鬟是三叔母那边的人? 外面的丫鬟,声音里已经略带哭腔:“二太太。就在方才,我们那边的六姨娘身下却突然见红。方才就将一个成形的男婴给流下来了。已经六个月了啊……我们太太忙派奴婢来请老太太身边的秦妈妈,她懂得接生,能帮忙料理今天的大场面……” 外面说话,里面听得一清二楚。郭菀央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还没有见面,算计就已经开始。 自己两人初进家门,家中就有小妾流产流掉了一个成形的男婴。如果用迷信的说法,那就是自己两人给这个大家族带来了厄运。 这是巧合? 郭菀央摇摇头,她不相信这是巧合。流产的事情常见,在大家族当中,流产的事情更常见。郭家一家,现在有九个姐妹,却只有四个兄弟——男女比例严重失调……那说明了什么? 六个月,高明的大夫已经能判断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了。 小妾的男婴,自然不能留下来…… 只是选定这个时辰,端的狠辣! 只是选定这个时辰,端的狠辣! 然而这当口,自己又能怎么办?为自己辩白?不行,人家又没有指着你的鼻子骂丧门星! 指责对方陷害?人家一句话都没说呢,怎么就陷害你了? 指出这个小妾的流产事情蹊跷?那小妾是谁自己不认识,更何况自己又不是福尔摩斯! 明明知道自己被陷害了,却偏偏束手无策。这种感觉真叫人郁闷。 大宅门里头杀人不见血,算是见识了。先将三叔母三个字记在心里,咱们慢慢计较着罢,日子长着呢。郭菀央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听见外面丁氏的声音:“你家太太身边也有年长老成的妈妈。怎么都派不上用场?” 那丫鬟哭道:“我们太太身边的杨妈妈,刚刚请了假回家去看即将做产的媳妇……” 外面说话,低着头的郭菀央,依稀感觉到,躺在床上的郭英,脸色阴沉得吓人。 说话之间,马夫人已经走了出去,低声呵斥:“老侯爷卧病,你却冒冒失失闯进来吵闹。小桃,吩咐人将她拉下去,先鞭三十!”又吩咐:“秦妈妈,你过去看一趟,早些回来禀告。”又吩咐:“李子,去挑一两好一点的燕窝,给流产的云氏送去。可怜见的,才怀上六个月,一转眼就给折腾没了。” 外面动静,里面姐弟俩还是肃立着祖父床前。却见祖父无力的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边上的丫鬟忙说道:“侯爷乏了,公子小姐先出去罢。” 两人无奈,只能先行退出。 出了外面,却见马夫人正在问丁氏:“两个孩子来了,服侍的人可安排过没?住所可安排过没有?” 丁氏回答:“回老太太。我们家的规矩,姨娘身边是两个服侍的三等丫鬟,我已经给水氏备下了。按照规矩,公子身边,都是一个小厮四个丫鬟的,两个二等,两个三等。二爷在辽阳的时候还曾给他们姐弟买了一个丫鬟,名叫茱萸。这丫鬟倒也忠心,一路跟到了京师。既然这样,媳妇也不能亏待了她。就将她留下给玥哥儿,升做二等丫鬟。另外将媳妇身边的丫鬟碧草给他做二等丫鬟,给他主持日常事务。还有两个三等丫鬟,前些日子已经托人牙子物色好了,正在学规矩,过两天就能送进来。至于央姐儿,按照规矩,身边是一个二等丫鬟,两个三等丫鬟。媳妇将自己身边的芷萱给她做二等丫鬟,主持日常事务。另外再将这些日子跟随去辽阳的桂华与兰叶一起给她,这人也就齐了。至于两人的粗使丫鬟,却还在物色。至于住所,已经将媳妇院子的东厢房收拾出一间,西边厢房收拾了两间出来了。” 马夫人张了张眼睛,慢慢说道:“有一件事要提醒你一句:外面托人买来的丫头,即便是经过专门教训的,却哪里及得上家里养的好?你手上没人,怎么不与我来说?” 丁氏赔笑道:“老太太这些日子辛苦,媳妇哪里敢拿这些事情来罗唣。” 马夫人说道:“错了。这等大事,我就是再辛苦也要帮忙过问的。这样罢……我将身边的小桃给玥哥儿,充当首脑丫鬟。有她主持事情,也就不会差了。秦妈妈家的女儿荷蕊已经十二岁了,这就叫她进来,先在玥哥儿身边做个三等丫鬟罢。此外我记得你身边的容妈妈,有一个孙女,也九岁了罢?都一起叫进来,给玥哥儿充当三等丫鬟。容妈妈在你身边也三十多年了,这样的事情,该当照顾她。” 丁氏张了张嘴,片刻才说道:“小桃姑娘是一等丫鬟罢?这……是不是逾越了?” 马夫人淡淡说道:“按照规矩,未成年的公子身边,都该有一个嬷嬷或者女乃母。玥哥儿自小生活在外面,这女乃母也不曾请过,这嬷嬷更不曾见过。就去掉了这个嬷嬷的名额,补给他一个一等丫鬟,别人也没有话说。” 丁氏说道:“小桃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人,如此,玥哥儿也不好意思呢……” 马夫人说道:“小桃虽然是老身身边得力的人,但是玥哥儿的事情不容轻忽。他是新进家门的,不派一个能干的丫鬟过去镇着,只怕下面以奴欺主的事情多着呢!你说的碧草,我也知道,模样也是好的,性子也是好的,但是不够爽利。至于我这边,等你将两个买来的丫鬟收进家门,送我院子里来做粗使丫鬟就可以了……哦……西厢房收拾出来两间,东厢房一间?她三人一人一间?” 郭菀央明白,这是婆媳二人在争夺郭玥的控制权了。丁氏派了一个二等丫鬟,马夫人就派出自己身边的一等丫鬟。想起方才小桃与马夫人演出的那场戏,心中已经有数。不管碧草是否能干爽利,小桃是必须来到郭玥身边的。或者是因为对丁氏不放心,所以派一个厉害丫鬟过来帮郭玥镇着? 不过谢天谢地,老祖母对自己不大感兴趣。自己身边三个丫鬟,桂华与兰叶已经被自己收服大半了,剩下一个芷萱,自己总能想办法。 不管老祖母是好心还是恶意,身边有别人的眼睛盯着,总感觉不舒服。嫡母的眼睛盯着也就罢了,至于祖母这边,能少一双也是一双。 马夫人已经转过话题,丁氏也不敢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当下含笑说道:“这是二爷的意思。二爷说道:他们姐弟毕竟年幼,就容央姐儿与姨娘再在一起住一两年。” 马夫人笑了一下,说道:“这样安排倒也好。玥哥儿安排在东厢房,与媳妇你近一些,也便于照顾。” 见马夫人口气转向温和,丁氏才松了一口气。想起最关键一件事情,但是也知道不好问,也只能罢了。又说了几句闲话,一群人才告辞了出去。 第8章 回到东跨院,郭铭却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子边一边喝水,一边盘玩着一块玉璧。听见这边声音,当下抬起头来。丁氏笑着迎上去,说道:“二爷终于回来了。” 郭菀央无奈的在肚子里叹了一口气,这没办法,又要跪了。 郭玥抢先一步跪下,郭菀央无奈跟着跪下。郭玥对这个父亲有很深的感情,郭菀央却是啥感觉也没有。原因也简单,自从穿越以来,郭菀央还没有见过这个便宜父亲,今天算是第一次。 而且,郭菀央清楚,这个便宜父亲是一个没担当的。对于没担当的男人,郭菀央没有啥好感。想不通水芸香这般念念不忘这个男子是做什么。 与其讨好这个便宜父亲,不如下点功夫讨好自己的便宜母亲。 只一眼,就看清了这个便宜父亲的形貌。相貌还不错,国字脸,柳叶眉,就是一个比柔弱的郭玥更有男子汉气息。美中不足的是眼泡有些浮肿,却不知这些日子忙着什么。穿着一件豆青纹样缎面镶领缃色底子梅兰竹菊银色纹样缎面圆领袍,倒也不算如何奢华。与郭菀央设想之中纨绔相貌还是有些区别的。 郭玥嘴唇哆嗦,片刻之后才说道:“孩儿拜见父亲大人!”郭菀央动了动嘴唇,也终于发出声音:“拜见父亲。”后面却是传来水芸香有些颤抖的声音:“拜见……夫君。” 郭铭伸手要将郭玥拉起,但是边上夫人丁氏正盯着呢,又将手缩回来,又端坐了下去,说道:“都免礼吧……回来就好,去拜见过祖父了?” 三人都起来,郭玥回答道:“刚刚从祖父那边过来。” 郭铭又问道:“这一路……很辛苦罢?” 郭玥想了想,说道:“回父亲,容妈妈安排很周到,马车也很宽大,不甚颠簸,船只也很平稳,每日的行程安排也很妥帖,也不甚辛苦。就是记挂着祖父与父母亲。” 郭菀央的嘴角不由浮起一个微笑,这个郭玥啊……居然也晓得说假话了。 郭铭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有些勉强,说道:“那……就好。”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却没有说出口,只说道:“今天晚上好好休息,等明日让你们母亲带你们去拜见伯母与叔母。” 两人答应了。 郭铭又说道:“你们俩后天就跟着两个姐姐一块去家塾读书去。方才我已经与家塾的文先生打过招呼了……等回头,太太给文先生准备一点礼物。另外往家塾那边去安排两套桌椅。” 丁氏含笑道:“老爷放心,为妻都已经准备妥当了。为文先生准备了八刀上好的宣州纸,一方上好的端砚。给文太太准备好了一匹暗花纱、一匹织金纱,另外还准备了八两上好的阿胶,给文家小姐补一子。” 郭铭计算了一下,说道:“这也差不多了。明日上午要去见公主与驸马,下午要去见三叔母,今天就早些用饭歇息罢。”想了想,又说道:“方才隐约听说,三房那边那个六姨娘的孩子没了……今天准备一点东西,马上吩咐丫鬟送过去,向三弟道个恼罢。” 这一说,丁氏的脸色就变了。片刻才说道:“老爷有所不知。家中也没有多少好的东西了。只有八两阿胶,已经备好给文小姐了。要现在送过去,还真来不及。” 郭铭皱眉道:“那就将阿胶先送过去,等明天早上再派人给文小姐去买一点回来。” 丁氏再也忍耐不住,冷笑了一声,说道:“老爷,你可知道那孩子是什么时候流掉的么?” 郭铭不解。丁氏眉毛一扬,抬高声调,说道:“是我们玥哥儿进门的时候流掉的!就在玥哥儿进门的那个时辰。说个不吉利的话儿……”这才醒起自己话说得急了,当下就将半截话吞回到肚子里。 郭铭这才知道事情原来如此。当下站起来,说道:“不论如何,总不能让人挑了错去。太太自己去处置罢。” 丁氏答应了。 看着丁氏这样不情愿的样子,郭菀央又不觉在肚子里叹息了一声。 这个嫡母……到底还是太简单了啊。这般喜怒形于色,哪里及得上自己的三叔母,不动声色打掉了小妾肚子里的男婴,又祸害了自己的弟弟。 要靠着这个嫡母混个好日子,看起来不容易啊。 丁氏又吩咐郭玥与水芸香:“你们的行礼都送到了,我也安排丫鬟仆妇收拾房子了。你们自己去看一看罢。” 武定侯府的规矩,少年公子小姐,满十二岁就搬出去另外居住。不再与父母居住一处。公子搬到外院居住,小姐则搬到内院居住。如今郭蔓青与郭莲珠已经搬到内院去了,东跨院里就住了郭铭夫妇。郭铭没有其他妾室,也就只有一个通房,整个院子宽敞得紧。 郭菀央与水芸香的房间却在西厢房。行礼已经搬进来了,茱萸桂华兰叶三人正在忙碌,吩咐着将行礼分开,送到各处房间。却见郭莲珠走了过来,含笑打量着行礼,说道:“妹妹在辽阳生活,虽然得到了父亲的看觑,但是到底辛苦了一些……怎么统共才这么一个衣服箱子?幸好母亲早就有了准备,否则到这边来还不知怎么着才好呢……不过母亲是照着我的身材给妹妹做衣服的,不会做的太大了一点罢?妹妹长得这么……面黄肌瘦,不会有其他病症罢?”又笑道:“我已经吩咐丫鬟,将我的旧衣服收拾收拾,送两套过来。虽然是旧的,却也还干净,估计比妹妹在辽阳时候的衣服也还齐整一些。”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姐姐放心。妹妹虽然比姐姐小了两岁,但是衣服长短都合适的,即便做的稍微大一点,也是无碍的。过上两三个月,那些衣服也就能穿了。姐姐肯赐予旧衣服,那是妹妹的幸运,不过估量着,姐姐身量不高,恐怕大小合上了身量却合不上,那也就是白忙活了。” 郭莲珠本来是跑来讥笑郭菀央长得营养不良,却没想郭菀央却取笑起自己个子矮小。当下咬着牙,却说不出话来。一跺脚,转身就离去了。 郭菀央笑了一下,转身,却见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少女静悄悄的站在自己身后。却正是方才在祖母屋子里见过的,那个曾当众向自己二人卖好又被祖母分派给兄弟使用的丫鬟小桃。小桃见郭菀央回头,急忙躬身行礼。 想起方才自己张牙舞爪露出真实面目,不觉心中一紧。 将这些问题丢开,笑着对小桃点了点头,说道:“小桃姐姐上我屋子里来,可是有什么事情么?” 小桃又是福了一福,才说道:“回小姐,小姐称呼奴婢名字就可以了,当不起姐姐这个称呼。方才老太太想起,你们初回来,虽然有二太太处置着,屋子里到底缺了东西。正巧要打发奴婢过来,于是就派奴婢顺路给七小姐与四公子送一点小摆设过来。”回头吩咐道:“将元青花的大瓷瓶送过来……小姐,就摆在这儿罢?再将那个金丝楠木框的梳妆镜搬过来,再将那个黄杨木的花凳儿搬过来……”郭菀央这才注意到,门口站了一摞子丫鬟,各自手上都搬着东西。一群人将东西送进来,登时将房间塞得满满当当。幸好芷萱忙进来了,吩咐着桂华与兰叶二人收拾妥当。 郭菀央道:“当不起祖母这般厚爱……” 小桃含笑说道:“老太太吩咐说,公子小姐远道回来辛苦,今天又去拜见过了,就不用特意回去谢恩了。明天也不需早起请安,等后日再说罢。” 郭菀央听闻小桃这样吩咐,当下心中感动,说道:“祖母如此厚爱,真不知……如何报答。” 小桃抿嘴说道:“奴婢已经将东西送到,就先告退了。还需去公子地方报到呢。” 小桃去远,郭菀央扶着黄杨木的花凳,陷入了沉思。 这些东西全都不算珍贵,但是胜在数量多。为何不在方才当面赐予,却是要等自己回来之后才吩咐丫鬟送来?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祖母原先没有想过要赐予这么多东西。这是自己一群人离开之后才定下的主意。 或者,这是传说之中的表态? 用这样的方式向三叔母表态,要她收起自己的龌龊心思? 又想起当日遇刺的事情来。自己的祖父是知道那档事情的。就他今天这样不慌不忙的态度来看,这老爷子对当日的事情真相是一清二楚的。只是他不说,自己这些人也不能问。 不觉轻咬贝齿。朱高煦也是知道真相的,也在故作神秘! 只报给自己一个名字,自己又不是锦衣卫,哪来能耐根据一个名字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这个朱高煦明明清楚这一点,还报给自己这样一个名字……明摆着就是想要逗弄自己。 郭菀央叹息了一声。自己毕竟太弱小了。 …… 养荣堂。郭英坐直了身子,笑着吩咐:“将门窗都打开了,通通风透透气。”脸上还是蜡黄的,脸上神色却是神采飞扬,哪里还有一丝病态? 边上的丫鬟忙答应了。打开了所有的门窗,几阵凉风吹进来,一屋子药气登时散了。马夫人含笑吩咐丫鬟:“李子,桂圆,你们都出去,在外面守着了。”在床前小杌子上坐下,问道:“老爷也见过那孩子了,妾的决断如何?” 郭英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说道:“两个孩子,果然还不错。有几分胆量。”将一条腿伸出来,说道:“躺久了,有些酸麻,你给我揉揉。” 与寻常的贵族夫妻不大相同,郭英与她的妻子马氏,那是患难夫妻,当日一起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虽然说男主外女主内各有分工,但是这句话明显不适用于郭英夫妇之间。 马夫人道:“既然这样,为何就不顺着儿媳妇的意思,让儿媳妇将这个儿子记在她名下,做个嫡子?莫非真的是因为这个孙子……给三房带来霉运的缘故?”伸手揉起郭英的小腿来。 郭英笑了起来。片刻才说道:“我如何不知。不过我本来也不想许了丁氏,陈氏这样设计正好合了我的心意,就顺水推船了。” 马夫人诧异了。看着丈夫,说道:“当日得知铭儿养外室养子女的事情,侯爷也同意用这样的法子让丁氏心甘情愿的将孙子引回来的。” 虽然是曾经在战场上舐血的女子,但是到了老年,与寻常疼爱孙子的妇女也是无异。当日得知二儿子还有一个私生子,就打算要儿子将这个庶子带回家来。虽然也能拿出婆婆的威严让媳妇听从,但是能让丁氏心甘情愿的将孙子接回来,自然是更美。与丈夫商量,丈夫想了想,就给了自己这个主意。 这个虽然不是什么好主意,却是能有效的避免后患。嫡母杀庶子,在大宅门里向来不是什么新闻。丁氏又是一个不能容人的性子,这些年,遣走的棒杀的通房丫头也有好几个。如今只剩下一个庶女郭莲珠的生母梁雨儿,女儿都十二岁了,却还是一个通房丫头。能留下来,还是因为这个梁雨儿是丁氏陪嫁丫头的缘故。 如今让丁氏将郭玥记在自己名下,又暗示有了郭玥郭铭才有可能继承爵位,那就断绝了丁氏的杀子之心。只要丁氏无子,郭玥就不会被嫡母算计。 但是现在却听丈夫说自己改变主意了。马夫人不觉心中有些不满,说道:“侯爷膝下,即便加上玥哥儿,还只有四个孙子……” 郭英看着妻子,淡淡说道:“这俩孩子,路上与燕王世子有接触。” 马夫人身子僵硬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路上遇袭,燕王二公子相助,这是无奈之事,也不是两个孩子逾矩,此后运河上接触,那也只是为了解决问题,不至于为此责怪两个孩子罢……” 嘴上这样说话,马夫人心中却是明白了。 当日战场之上,郭英也杀伐决断所向披靡。只是人在高位上之后,所担的责任重大了,考虑问题就不能随心所欲了。 如今皇上龙体欠安,已经下诏立嫡长孙为皇太孙。然而夺嫡风云,却未曾完全散去。如今只要有眼光的人都知道,身在各地的燕王秦王晋王都不会太安稳。 其中最危险的,又是燕王。燕王战功累累,又得皇帝宠爱,手上兵马又不少。 为了避开这场皇朝内讧,也是对这些年皇帝的铁血手腕有些害怕,早在数月之前,郭英就称病躲在家里了。顺路用这个借口,将远在辽阳的二儿子也叫回来。 二儿子在辽王手下做事,辽阳与燕地相距不远,万一辽王被燕王收服,事情就不可料。 其实郭英也知道,皇帝陛下锦衣卫遍及天下,定然知道自己装病的真相。不过皇帝陛下也知道,自己这装病乃是表态。 这俩孩子与燕王世子有接触。因为这一点,郭英就绝对不能给郭玥这个嫡子名分了。 马夫人想明白了这一点,也就默默不语了。 郭英笑了一下,说道:“好了,也不用这样烦恼。你不是送了一堆东西过去,打了陈氏的脸么?” 马夫人轻笑了一下,说道:“最近三媳妇太嚣张了。总要稍微提醒一下才好。” 被打了脸的陈氏很生气,非常生气。 将一个青花缠枝的茶盅捏在手中,手微微颤抖着,茶水就颤抖着溢出来。 只是陈氏的脸上依然平静,保养极好的脸上不见任何狰狞。 将手中的茶盅重重的放下,才从牙缝里慢慢的挤出几个字:“老太太送了多少东西过去?” 边上站着的嬷嬷禀告道:“送了十五件东西,十件给四公子,还有五件是给七小姐的。叫身边的小桃,顺路押送过去的。幸好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 陈氏冷笑了一声,说道:“不值钱的小玩意?老太太是故意用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打我的脸呢!应妈妈,我实在想不通,我丈夫的官位比那个不成器的典宝郎不知要高上多少,我出身比丁氏高贵,我又生下了郭家的第一个嫡长孙,这些年,丁氏跟着丈夫去辽阳享福,我留在他们身边,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劳碌……为何还要想着法子要将那个野种从辽阳接回来?难不成还想要要爵位传给那个野种不成?今天居然用这样的法子来羞辱我!当日琳儿出生,她也不过就是送来一把长命锁而已……那个野种一进门,就盖了我家的钰儿过去!”说得委屈起来了,竟然按捺不住,呼哧呼哧有些气喘了。 见夫人如此失态,应妈妈急忙上前,轻轻俯拍着陈氏的脊背,低声劝慰道:“三太太,看开些。” 应妈妈这样俯拍着自己的脊背,陈氏却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应妈妈,声音哽咽道:“应妈妈,你帮帮我……我不甘心!” 陈氏这般失态的举动,却是将应妈妈吓了一大跳,噗通跪下,说道:“太太,请慎言!” 陈氏伸手将应妈妈拉起来,哽咽道:“应妈妈,我是你女乃大的,您又跟着我一起来到郭家……母亲不在了,您就是我的亲人……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应妈妈张眼看着四周。还好,之前将下人全都屏退了。掏出手绢,给陈氏抚去泪珠,才低声说道:“三太太,您可知道,您现在也不一定处于劣势?” 陈氏咬牙,说道:“那……小杂种都进京来了!而且又给了这么多东西……这不是告诉我,爵位是二房小杂种的,我们三房没指望了?” 应妈妈低声说道:“太太错了。四少爷进京,那根本不能说明问题。就是寻常人家男子,在外风流生子,家中长辈知道了,也都会想办法将人接回。这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二爷也是当官的,外室有子不归,说起来也是一项不小的罪名。所以,四公子被接回,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陈氏听应妈妈说得有理,当下定定的看着应妈妈,说道:“可是……老太太先是将管家之权送给二房,又在今天送了这么多东西,还赏了一个一等丫鬟……” 应妈妈含笑说道:“东西却不论。太太您想想,仔细计算起来,这个庶子,这些年来也算是受了委屈是不是?既然进家门了,总要安抚一下,免得对家族心生怨怼是不是?也免得外面的人说三道四是不是?所以第一天,赏赐自然是丰厚了一点……太太您想,这些年来,长公子也收了不少赏赐,计算起来,那庶子又怎么能相比呢?” 陈氏抬起眼睛,看着应妈妈,说道;“可是,二房的庶子进门了,三房的庶子流产了……老太太不先派人来慰问我三房,竟然先派人赏赐二房……而且,这个赏赐是后来才送去的……” 应妈妈端正了脸色,说道:“太太。您是我抱大的,我向来也不敢在您面前倚老卖老。今天……奴婢想要放开胆子在您面前说两句话,不知成不成?” 陈氏说道:“妈妈这话……怎么这样说来。我已经六神无主,正要您教导呢。” 应妈妈说道:“那奴婢就卖一声老——想先问太太一句,这个让六姨娘流产的主意,却是谁为太太定下的?” 陈氏迟疑了一阵,才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如何,不行么?” 应妈妈叹息了一声,说道:“这等厄运、煞气冲撞之类的言辞,相信则有,不信则无。老太太与老侯爷,都是战场之上拼杀过的人物,向来不信这等说法。而您这样的做法,实在太过凑巧,极容易让人起疑……您这样的举动,是莽撞了。” 应妈妈说话是很委婉,然而话中之意,就是cilolo的批评了。陈氏心中不服,但是仔细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当下不说话。 应妈妈低声说道:“太太……听说您还曾派侄少爷去了一趟辽阳?”应妈妈抬起眼睛,看着陈氏,又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陈氏身子一个激灵,说道:“妈妈……您不能乱说,我好端端的派人去辽阳做什么……” 陈氏那紧张的形貌让应妈妈心中有数。片刻之后才说道:“太太的心思,做奴婢的也知道一二。可是太太您却不知道,您做事不隐秘。连老婢这样的都能得到一点风声,老侯爷身在病中也就罢了……老太太是耳聪目明的,她能不知道?” 陈氏真慌了神。片刻之后才镇定下来,说道:“侄少爷是去了一趟辽阳,不过与那庶子进京的事情,却是一点联系也没有。” 应妈妈叹息了一声,说道:“可是大家都怀疑了……何况这件事,谁也不会找人向您求证。” 应妈妈的意思很明白。正因为没人来找陈氏求证,所以陈氏不能自辩。既然没有机会自辩,所以所有怀疑这件事的人就会将这件事记在陈氏的账上。 陈氏说不出话。片刻之后才说道:“可是那小杂种平安无事的回京了,这事也就完结了……” 应妈妈眼睛盯着陈氏,片刻之后才慢慢说道:“可是……太太也许不知道,就在片刻之前,奴婢接到了消息,说那几个去接四公子回京的护卫首脑郭安,是吊着膀子瘸着腿被马车送回家来的。一进家门,就被接到了老侯爷的居所!” 陈氏整个都跳起来,说道:“这……难道……我吩咐过侄少爷,只要将他们留在辽阳就可以了,绝对不要……” 应妈妈缓缓说道:“可是就郭安身上的伤势来看,他们经历过一次刺杀,而且……情况极其惨烈。侄少爷去了辽阳,很多人知道,您没有吩咐过侄少爷刺杀四少爷,却只有您自己知道。” 陈氏脸色惨白,片刻之后才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怎么办?怎么办?要么我赶紧去将侄少爷去找来,一起去侯爷跟前将事情说明白……” 应妈妈叹息了一声,说道:“怎么说明白?谁也不曾说起四公子遇刺的事情,您巴巴的跑到老侯爷跟前,算是啥?” 陈氏真正手足无措了,抱着应妈妈,哭道:“妈妈帮我!” 应妈妈轻声说道:“太太却不要太紧张。您出身高贵,母家还有势力,老太太对您即便有些什么不满,也不至于马上就真的跟您撕破脸。何况这些事情都是没有根据的,老太太也不能拿着这些事情做文章……顶多不过失宠而已,您已经处于不败之地了。” 陈氏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乳母。 应妈妈继续说道:“既然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能讨老太太欢心自然是好的,不能讨老太太欢心,其实也没有什么。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要将二房那边的气焰打压下去了。” 陈氏慢慢镇定下来,说道:“那么……如何才能将二房的气焰压下去?” 应妈妈含笑说道:“二房那边,二太太不是管着家么?既然是管家,手上银钱支出定然巨大。眼下秋收在即,先暗中吩咐两个庄户,不要按时交纳田租,再找出一些理由来,让宅子里支出变大。您也管了这么多年的账目,难道这一点小动作还做不来么?” 一言提醒梦中人,陈氏抚掌说道:“好,这样不消两个月,定然要她将压箱底的嫁妆钱都拿出来补贴家用。马上就入冬了,先吩咐两个人去闹冬衣……” 应妈妈含笑说道:“太太是最有主意的。另外,要断绝二房的后患,还有一个计策,叫做釜底抽薪……”声音就慢慢低下去了。 陈氏脸上的喜色慢慢的满溢上来。 正说着话,却听见外边小丫鬟禀告:“三太太,二太太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是因为六姨娘的事情,给您道个恼来着。” 陈氏抬起头,嘴角勾起了嘲讽的笑容,说道:“送来了什么好东西?”人却是站起来。 …… 次日郭菀央绝早就起来了。碧草给小姐梳头,桂华端来了洗脸水,兰叶就将床铺给整理妥当了。与郭玥一道,先站在主屋外面候着父母,等着母亲起床,收拾妥帖,正要前去祖父母屋子请安。却见丁氏一拍额头,竟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郭菀央不明白。丁氏皱眉说道:“这可怎生是好?昨天不曾先去拜见公主驸马。现在去请安,可难免要遇上三叔母……”竟然烦恼起来了。 郭菀央这才明白。长幼有序,自己二人,应该先拜见公主驸马,然后再拜见三叔母。只是如果在请安的时候遇上三叔母了,那能当做陌路么? 如果那时大礼参见三叔母,只怕公主有意见呢。即便公主没意见,传出去,别人也要笑话。 略想了想,其实用现代的方法,也好解决。解决方案,就是错时请安。只是时间晚了,又怕错了郭家的规矩,不敢提议。 正在思忖着,却见门外又来了一个丫鬟,正是祖母身边的丫鬟李子。行了一个礼,笑着告诉说道:“今天早上一起来,老太太就想起来,玥哥儿和央姐儿,昨天才赶路回来,只怕是累坏了,今天就不必来请安了,于是急急忙忙让奴婢前来告诉。只是没想到,奴婢手脚慢了一点,还是来迟了。” 虽然一群人都已经起来了,不过听李子这样一说,一群人都不能不表示。丁氏当下笑道:“老太太体恤孙儿,那是孙儿的幸运,然而做晚辈的,又怎能恃宠而骄呢。” 郭菀央在边上听着,不免在心中感慨马夫人会做人。只是这样简单一句话,就帮丁氏解决了一个大疑难。如此,丁氏还不感激? 李子抿嘴,说道:“二太太说的是。不过老太太既然吩咐了,如果再行前去,岂不是又要老太太心疼了……如果二太太一定要去请安,也先用了早饭再去,好歹让老太太心安一点。” 丁氏笑道:“李子姑娘想得周到。” 李子当下说道:“不敢当二太太夸赞呢。奴婢这就去回了老太太。”转身就要走。 丁氏急忙叫住,说道:“李子姑娘,早上起来可曾找东西垫过肚子不成?”吩咐丫鬟:“将莲蓉糕拿来,让李子姑娘走在路上垫垫肚子。” 李子含笑谢了,转身离去。 这边小厨房早已将早点备好。郭家人口不少,平日各个院子都是分开用饭的,老太太也素来宽宏,不用媳妇在自己跟前立规矩,倒也轻省了很多事情。每个月,只消将饭食的月例钱发到各个院子里去,就让各个院子自己准备。各个院子也都有自己的小厨房,有自己的厨子。丁氏这个院子,管厨房的李妈妈,那是郭铭的乳母,最是勤勉能干的。 一早起来,就看见李妈妈已经吩咐丫鬟摆了一桌子。面食有金丝卷、水晶包、锅贴、玉米面蒸饺;糕饼类有五色小圆松糕、千层油糕、莲蓉糕、桂花粟饼;粥类是小米粥,此外再加上各类开胃小菜,满满的摆了一桌子。相较起来,竟然是比昨天晚上的饭菜还要丰盛一些。 见子女形貌,丁氏满意的一笑,说道:“我们郭家的规矩,早餐才是一日当中最要紧的一餐,吃好了才有精神和力气。至于晚饭,那就简单了,免得积食。” 郭菀央这才明白,原来不曾想古代人比现代人更懂得养生之道。等得父母坐下,郭玥与郭菀央这才坐下了。水芸香就站在边上,服侍丁氏。因为老太太照顾郭玥的一句话,丁氏心情极好,饭桌之上,笑眯眯的不停给郭玥夹吃的,将郭玥跟前的小碟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因为有意要错开时间,丁氏一顿早餐吃得奇慢无比。 吃完了饭,先去祖母屋子请了安。简简单单说了两句话,马夫人就打发她们出来。丁氏带着一子一女,出了角门,乘上马车,往公主府中去了。 郭铭长兄郭镇尚永嘉公主,有皇帝赐予的府邸,距离郭家倒也不甚远,不过是隔了两条街而已。马车一瞬到达了。下了马车,早就等候的奴婢上前带路,一行人进了角门,绕穿堂,过内仪门,走了好长的一段路,才见前面一排七间的大房子。却见一个丫鬟急急忙忙赶上前,轻声说道:“郭二太太,请暂且等一会罢。公主还刚起来,还在更衣呢。” 丁氏笑着谢过了,又悄悄塞给那个丫鬟一个鼓囊囊的荷包。那丫鬟捏了一捏,知道是金子,忙悄悄收起,笑道:“二太太请跟我来,先去喝杯茶罢。”将人带进边上的耳房,让三人坐下了,又悄悄说了一句:“公主听说你们来了,好生欢喜呢,先恭喜二太太了……” 这句话叫人放心。如意转身,说道:“奴婢去拎一壶水来,二太太慢坐。” 丁氏看着郭玥姐弟,正容说道:“公主殿下是极平易的性子,平日与你们母亲也算说得来,你们等下也不用太过紧张,只需将礼数做足了就可以了。” 这是在炫耀自己与公主的关系呢。郭菀央两人点头受教了。 如意不久就拎着一壶水回来,笑着禀告:“公主已经起了,正在用早饭呢。且耐心等一会儿罢。二太太,四公子,七小姐,我来给你们斟茶……只是最近府里没有上好的茶叶,只能拿点雨前来充充数,二太太四公子就将就喝一点罢……”移步上前倒水,也不知怎么的,手一颤,水倒得急了,茶壶的水竟然从茶盅里翻了出来,流到桌子上。如意的袖子一带,却是将桌子上的几颗水珠扬了起来,正溅在郭玥衣服的前襟上。前襟上登时就落了几个斑斑点点,极是显眼。 如意忙不迭的道歉,又说道:“四公子见谅……幸好这是白水,不是茶水,想必不会留下污渍。奴婢这就将公子的衣服拿了去,马上烘干……公主用早饭还要一会,想必来得及……” 现在却是无法了。现在天气已经入秋,今天气温又是偏低,这几颗水渍,一时半会却是不能自然风干了。听闻如意如此说起,也只能任由如意如此解决了。当下就将衣服月兑下来,交给如意。好在这个时代不管男子女子都非常保守,又因为要拜见长辈,身上衣服特别庄重,郭玥身上穿的衣服里外就有三件,褪下一件,倒也不至于太过寒冷。 如意匆匆出去,不过一刻钟果然就回来了。衣服果然烘干了,上面果然没用水迹。郭玥穿上。丁氏急忙再次问道:“如意姑娘,不知公主……” 如意尴尬的一笑,说道:“奴婢方才只顾着去烘衣服了,却不曾去公主房外。奴婢这就去看看。” 如意离去,郭菀央审视了一遍郭玥的衣裳,说道:“弟弟,先模模口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有没有多什么东西?” 郭玥不解,笑道:“口袋里本来也没有什么东西,就是一块手绢而已……”伸手将手绢掏出来,却不由一怔。 自己的手绢本来是乳白色的,现在怎么变成纯白色的了?上面绣的花……似乎也不对? 还没等郭玥回过神来,郭菀央就伸手接过郭玥手中的手绢,笑道:“你怎么错拿了丫鬟们的手绢了。拿出来却是要被人笑话呢。”将手绢塞进自己口袋里,又拿出自己的一方手绢,含笑道:“我手绢上绣的是兰花,倒也不是十分的女气。你且将就着用用罢。” 郭玥明白过来,说道:“姐姐想得周到。” 丁氏不解,只是见姐弟俩交换手绢,当下含笑说道:“慌里慌张做什么,被人笑话了。” 不过片刻,如意就回来了,不等丁氏开口,就欢喜说道:“公主已经起了,吩咐你们去觐见呢。” 第9章 三人出了耳房,前往正房。进了门,就看见一个宫装女子端坐在面前。头上是一副点翠的黄金头面,华贵无比;身上是一套明黄色的宫装,将整个人都映衬得富丽堂皇。只是脸上即便擦了很多脂粉,依然能辨认出黑黄的脸色;虽然刻意修饰过,依然能辨认出扫把眉的形状。鼻梁塌陷,仿佛是被人砸了一拳;鼻孔高高翘起,正朝着天空。 只看了一眼,郭菀央就不敢继续看下去,因为她生怕自己会忍不住露出不礼貌的神色来……嗯,听说明太祖朱元璋是个丑八怪,他的女儿多半是继承了父皇的优秀基因。 跪下,磕头。就听见了永嘉公主的声音:“都免礼罢。昨天就听说妹妹家两个孩子回家来了,我就想来见见。只是恪于这君臣……昨天不见你们前来,一个晚上都不曾睡好呢。还以为妹妹新得了两个孩子得意,要藏起来,舍不得让本宫见见呢……” 语气竟然有几分幽怨。 郭菀央听着这样的语气,倒是不由一怔。原来丁氏不曾吹牛,她与公主的关系果然熟稔。 听见丁氏带笑的声音:“公主殿下明鉴。本来是想昨天就带来拜见的。只是天色已经晚了,只想着傍晚带过来似乎不太庄重,所以才推迟到今天早上。若是知道公主殿下如此心急,妹妹定然是一刻钟也不敢延挨的。” 公主夸张的叹息了一声,说道:“也罢了。我嫁与了郭家,也就只能与你说说话。可是你先前跟着去了辽阳,回来之后又忙着家务,你我虽然近在咫尺,却也难得见一面。” 丁氏笑着安慰说道:“公主若是想要找妹妹说话了,只管派人来叫一声,妹妹定然放下手中所有的活计,立马前来。” 公主笑骂道:“嘴巴上说得客气,实际上呢?既然做不到,嘴巴上客气,要我受你的空头人情,我可不愿!”转头看着姐弟二人,说道:“你们姐弟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果然是俊美。难怪妹妹费尽心机的要将这两个孩子接回京师来。”声音非常温和,那是典型的慈母声音。 郭菀央甚至有个错觉,这个公主殿下,比丁氏更适合表演嫡母这个角色。 难得听见了公主这般羡慕的言语,虽然这俩孩子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丁氏却也难免有些得意之感,当下只说道:“公主殿下谬赞了,小心宠坏了孩子。” 公主殿下含笑说道:“我们郭家的孩子,若是这样轻易就被宠坏了,那还得了?” 下了座位,先拉起郭玥的手,细细打量了一圈,说道:“只是瘦削了一些,不甚丰满。妹妹可要多给一点补品,调养调养才是。” 丁氏笑道:“有公主殿下这句话,我怎敢亏待了这个孩子。”又含笑对郭玥说道:“公主殿下这般关心着你,还不赶紧谢过?” 郭玥连忙谢过。公主笑道:“不过是随口一句话而已,妹妹要这么多礼做什么——没的吓坏了孩子。” 丁氏叹息说道:“这么好的孩子,可惜却没有投生到妹妹的肚子里。公主有所不知,这孩子天生聪慧,现在才不过十岁年纪,却已经将四书念完了。” 郭玥郭菀央二人就将耳朵竖起来了。丁氏无端端的提起这个做什么? 公主笑了一笑,说道:“只要孩子自己成器就成了,投生到谁的肚子里,难道不是妹妹的孩子么?”看着郭玥,含笑说道:“你是懂事的孩子,也是有心的孩子。你母亲这些日子为你操劳,日后有了出息,你可要记住了。”语重心长。 郭玥连连点头。公主又笑道:“只要有出息,别说是你娘亲,就是本宫,还有老侯爷,都是欢喜的,都不会计较你的出身,你可记住了?” 这句话简直是赤果果的许愿了。公主是告诉郭玥与丁氏,只要郭玥有些出息,将来公主就会帮忙! 郭玥不是很清楚爵位的事情,丁氏与郭菀央却是听明白了。丁氏当下就说道:“有了公主这句话,妹妹……”声音哽咽,竟然说不下去了。 永嘉公主将郭玥的手松开,又拉住郭菀央的手,细细打量着,说道:“与你二姐姐倒是有些像。只是她嫁出去了,也难得回来。”又转头吩咐丫鬟:“将备下的赏赐拿来……哦,另外加五匹青缎子,四匹各色的织金纱,给四公子七小姐带回去做衣服;再拿两个小荷包上来,各装十两金子。” 先不说之前准备下的赏赐,就是后头公主顺口添加的,价值就不菲了。 丁氏急忙推辞道:“公主赏赐未免太厚。” 永嘉公主又含笑问郭玥:“可喜欢武艺不?” 郭玥不好意思的说道:“虽然喜欢,却未曾学过。” 公主抚掌说道:“喜欢就行。我们郭家乃是武将世家,子弟岂能不习武艺。本宫府中,还有数匹年岁甚小的小马,正适合你这样年龄的孩子。等下让管家带着你去马厩,好好挑选一匹性格温顺模样好看的。” 郭玥脸红了,说道:“公主殿下如此厚爱,郭玥受之有愧。” 公主笑道:“你也是一个男儿,怎么做事如此扭扭捏捏?本宫也是你的长辈,长辈有赐,怎能推辞?难不成你不喜欢小马?” 郭玥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要否认自己不喜欢小马,这是万万做不到的。公主一份礼物,正是挠到他心底的痒痒了。 说话的时候,丫鬟已经端着两个托盘上来了。上面满当当的全都是东西。郭玥这一边,主要是文房四宝,还有两块极好的玉佩,一个金镶玉的玉锁。另外还有一个鼓鼓的荷包。郭菀央这边,又略略薄一些。文具稍稍少一些,另外有一支金簪子,一副明月铛,还有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大小与郭玥的一样,看起来是方才添加的了。 那丫鬟回禀道:“缎子与织金纱,已经交给留在外院的人了,等下就直接搬运上车去。” 两人忙谢过了。想要伸手去接,却又不知如何接。公主笑道:“没眼色的小蹄子,难道不曾做过类似的事情么?留下贵重的,其他的都送到外院去,等上车的时候一起交与。一定要四公子两只手都来接东西么?” 一群人都笑了。丁氏笑道:“若不是公主赏赐太厚,今日也闹不出这样的事故来。” 公主笑了一下,吩咐道:“派人去请五小姐九小姐来。” 说着话,就听见外面传来了笑声:“听说有两个神仙一般的妹妹弟弟来了,女儿就眼巴巴等着母亲吩咐呢……没想到,见到神仙一般的妹妹弟弟,母亲竟然忘了女儿在边上眼巴巴等着了。” 说着话,就看见一个穿着大红衣裳的少女,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裳的少女,一起进来了。大红衣裳的大约十二三岁,眼眶深陷,鼻梁极高,虽然不类公主殿下,相貌却也算不上清秀。浅绿色衣裳的少女大约七八岁,眼睛小小的,弯弯成了两道月牙,小脸上还有未曾退尽的稚气,相貌倒是与公主还有姐姐都绝不相同。见了一屋子人,只是抿嘴微微笑着,显得十分的文静。 两人上前,先见了母亲,又见过丁氏。郭玥郭菀央知道,这就是公主殿下所生的两个女儿,郭瑾与郭瑜了。连忙上前见过。 公主殿下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在众姐妹中排行第二,名叫郭琅,已经出嫁。一个就是面前穿着大红衣裳的,郭瑾,排行第五。还有一个就是面前穿着浅绿衣裳的,名叫郭瑜,排行第九。 郭家的儿子以“玉”来排行,女儿起名却是随意。长房二房都未曾生育,却是三房的妾室先开了花。当日请老侯爷起名,老侯爷见门口芙蓉花开得正好,就顺口取了不算好听的名字,叫郭蓉儿。等到公主殿下生下女儿,公主殿下却不愿让自己的女儿也顺着拿个草头来做排行,就与男儿一样,以“玉”来排行了。好在取名乃是小节,老侯爷也是一笑作罢。 郭瑾看着郭玥,笑嘻嘻说道:“这个弟弟果然灵秀,难怪二叔母这么欢喜。也难怪母亲看着眼热……四弟弟啊,我们打个商量成不成?” 郭玥心跳耳热,说道:“但凭姐姐吩咐。” 郭瑾笑道:“不用做出这样壮烈的神色来。我是想说,我家也没有兄弟,你就不妨上我们家来罢……就凭我母亲对你的欢喜,定然不会亏欠了你。” 郭瑾一句话说出,郭菀央也好,郭玥也好,丁氏也好,全都怔住! 整个花厅的气氛,登时凝固了。 郭瑾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孩子顺口胡说? 心念电转,却听见公主笑着呵斥道:“胡说八道!这是二叔母的孩子,我岂能夺人所爱?再说了,二叔母的孩子也是你弟弟,你又分什么长房二房你家我家?” 公主一句话落下,一群人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丁氏含笑说道:“公主殿下如此高贵,这孩子是万万高攀不上的。” 花厅的气氛虽然松弛下来了,但是究竟不能恢复到之前的模样。公主当下笑道:“今天就留在这里用了午饭罢。玥哥儿,我命小厮带你去马厩好好选一匹好马。瑾儿,瑜儿,你们带着妹妹去花园耍耍。妹妹……我们姐妹也好久不见了,我们好好说说话。索性等到下午,驸马与人打猎回来,见过他再走也不迟。” 吩咐下去,一群人正要听命行事,却见门外有丫鬟慌慌张张闯了进来,直直说道:“公主,不好了!” 公主大怒,不待那丫鬟分说,当下呵斥道:“没眼色的小蹄子!难道不曾看见有贵客在么?没上没下的乱嚷嚷——拖下去,先打三十棍子!” 那丫鬟跪下,哭道:“回公主殿下。不是奴婢没眼色慌张,实在是西边暖阁里丢了要紧东西,奴婢都慌了神了!” 郭菀央心中一跳,知道自己之前担心的那话儿来了! 公主冷下脸,说道:“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那丫鬟哭道:“是皇上前日才赐下的灵芝。奴才收在暖阁里,还上了锁的。可是竟然不见了!” 听说是一桩失窃案,想要离开的几个人全都站定了。尽管与自己无关,但是在失窃的时候急急离开总是不好。郭菀央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一时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出问题了。 听说是御赐的东西,在场一群人脸上全都变色。灵芝或者不值多少钱,但是挂上“御赐”两个字,却是有些不一样了。 公主阴着脸,冷声吩咐:“关了大门,关了中门!你将东西锁在暖阁里,今天暖阁轮值的丫鬟,都上来!” 就有一个丫鬟畏畏缩缩的上前来,还不等说话,就先跪倒哭泣:“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公主冷笑了一声,说道:“既然是你轮值,那么你却告诉我,为何东西会丢掉?” 那丫鬟哭道:“回公主殿下……奴婢实在不是有意渎职!是奴婢不小心吃坏了肚子,今天就多上了几次厕所……就没有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大事!” 公主冷哼了一声,说道:“既然失职了,就不需要给我找什么理由。拉下去,先打三十杖!”后面一句话,却是对下面站着的婆子们说的。 婆子们当即上前,将那丫鬟拖了下去。那丫鬟只是声嘶力竭的哭泣。 郭玥眉毛跳了一跳。郭菀央知道他的意思,轻轻的踩了他一脚。 却见郭瑾上前,说道:“母亲息怒。出了这等事情虽然让人恼怒,但是好歹看在弟弟妹妹初来家中的份上,不要见血了罢。” 这话说得得体。公主脸色转缓,片刻之后才说道:“既然这样,三十杖就先记下了。今天却用针刑罢。三十针,半寸深,避开要命的位置。” 针刑虽然残忍,却好歹饶过了性命。边上的婆子松开了那个丫鬟,说道:“公主饶过你一命,还不谢恩?” 那丫鬟跪倒,呜咽道:“谢公主不杀之恩……奴婢还有话说。” 公主沉着脸,说道:“有话就说罢!” 那丫鬟看了看边上的人,神色迟疑不定。看着公主的脸色越发不好,这才咬牙说道:“奴婢先前有次去厕所回来的时候,远远也曾看见暖阁里有人影……穿着雨过天青色衣服!等我走近了,人影却是不见了!之前想着是院子里的姐妹来暖阁里坐坐,现在想起来,却是不对了!” 这句话落下,一群人眉头都是跳了一跳。 在场诸人之中,只有郭玥的衣服是雨过天青色! 这种颜色,一般情况都是男子用的。一般女子,都不会用雨过天青色做衣服。 丁氏再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步,说道:“公主殿下,妹妹与两个孩子,一直都呆在耳房里,未曾出去过。” 公主看着丁氏,脸色已经转向温和,说道;“妹妹你担心什么,难不成姐姐会这么没脑子不成。我这里管家无方,闹了笑话,却是让妹妹笑话了。妹妹好歹给保密才好。” 丁氏听公主这样说话,松了一口气,急忙说道:“谁家没有一点头疼的事情呢。妹妹与两个孩子都不是多嘴之人。” 郭玥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郭菀央的嘴唇也渐渐有些发白。丁氏还没有想到那个关键,他们姐弟却是想到了。 那丫鬟跪倒在地,哭道:“公主明鉴,奴婢万万没有攀诬四公子的意思。只是奴婢见到的那个人影,的确是穿着雨过天青色衣服!” 却见边上之前的那个主管丫鬟,匍匐上前,说道:“公主殿下,奴婢冒死说一句:内宅之中,别无男子。今天丫鬟婆子,也全都会和在屋外了,一眼就明了,确实没有雨过天青色外衣。虽然说四公子断断没有偷窃的道理,但是现在只有他一人穿着这种颜色的外衣……既然这样,四公子何不让我们搜索一番,也好解了我们的疑惑,我们纵然死了,也无怨恨!” 这几句话,说的是柔中带刚,铿锵有力。郭玥死死的盯着面前的那个丫鬟,心中却不由感激起姐姐来。郭菀央的眼睛转向外面,却见如意就靠着一根柱子立着,脸色也是如纸一般的苍白。不由冷笑了一声。 公主大怒,说道:“还要攀诬四公子!四公子初来乍到,就是连这座宅子的格局也未曾弄明白呢,何况是加了锁的要紧物色?你们都当本宫是白痴了不成?——拉下去!今天不宜见血,那么就饿死了算!” 最后一句话,却是恶狠狠的,她实在是气疯了。 郭玥与郭菀央对望了一眼。丁氏看着他们姐弟,这才有些明白过来,当下脸色也有些发白。 郭菀央缓缓的点了点头。郭玥当下上前一步,说道:“公主殿下明鉴。既然这位丫鬟大姐心中还有疑惑,郭玥虽然也不容人如此欺侮,但是若是一味沉默,那也不能解她心中疑惑。既然是这样,就请公主殿下安排妥当的人,搜一搜我的身,如何?” 公主见面前的小小少年,嘴唇轻抿,脸色肃穆,眼神之中是一片不容人轻侮的庄重。不觉微微颔首,说道:“虽然这样做是怠慢了你,但是正如你所说,如果不搜身,就不能解人心中疑惑……既然这样,本宫也只好为难了。”吩咐道:“听雨,如你所愿,上来。” 那听雨匍匐上前。郭玥双手平伸,那听雨告了一声罪,也不矫情,就从上而下,模索起来。其实也没有多少地方可以搜索,不久就模到了郭玥的口袋,顺手就将手绢掏出,却发出惊讶的声音:“这……是如意姐姐的手绢?怎么会在你的口袋里?” 一群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公主干笑了一声,说道:“想必是方才如意服侍他们的时候,不小心拿错了……” 却听见屋子外面,如意的声音颤抖起来,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是奴婢方才不该与四公子说笑……” 如意这样一句话,就是坐实了郭玥的罪名了。如意虽然自称该死,其实却是不啻于当众告诉众人,方才郭玥调戏了她,拿走了她的手绢! 如意承认了,听雨又从郭玥的怀中模出了证据。一堂之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郭玥的脸上。 郭瑾干笑了一声,说道:“四弟弟,莫不成你还真看中了那个丫头?也没有关系,母亲将那个丫鬟赐给你就是了……” 睁大眼睛看着母亲,温声笑道:“母亲,您说是也不是?” 温声细语的请求,显得是温婉无比。 郭玥到底是一个孩子。听闻那听雨这句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言语,终于脸上变色,看着郭瑾,绷着脸,说道:“五姐姐弄错一件事了。”又对公主说道:“公主殿下,我想要与这位听雨姑娘说两句话,不知成不成?” 公主微笑说道:“不打紧,你只管说罢。” 郭玥转头,看着跪倒在地上的听雨,怒声说道:“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是如意姑娘的手绢?”一把夺过手绢,展开,朗声说道:“公主殿下明鉴。这方手绢,乃是家姐所绣,兰花根部,有一个小小的‘菀’字作为记号。却不知这位听雨姑娘,如何说这是如意的手绢?” 郭玥这话一落,那个丫鬟听雨,娇躯不自然的一抖,随后哭泣道:“奴婢……眼见这方手绢与如意姐姐的手绢有些相似,竟然认错了,并非有意诬赖四公子……” 公主早已气得脸色铁青,说道:“不是有意诬赖四公子……好好,你也是经过教的人,也知道说话做事要谨慎……今天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丑丢人……本宫如何饶得了你?”再度喝道:“拉下去,关进马房,饿死了算!” 郭菀央含笑上前:“公主殿下请息怒。这件事情还有一个关键。”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绢,说道:“侄女手中,是有一方手绢。这方手绢的主人,多半是如意姑娘的。”将手绢呈上了上去。 公主接过手绢,不解的问道:“如意的手绢?如何到了你的手中?” 郭菀央婉婉告诉:“公主明鉴。早先在耳房的时候,如意姑娘端茶送水,却不小心溅湿了弟弟的衣服。如意姑娘就将弟弟的外衣拿了去,找炉子烘干。不过片刻就拿回来了。当时侄女就想,公主殿下教的人,都是懂事知礼的,倒茶水又是最基本的功夫,想必是教了又教的。怎么会在我们面前出这样一个大丑?等得如意姑娘将衣服送回来,侄女就多了一点心思,让弟弟检查一下口袋。却不想在其中翻出一方外人的手绢来,而弟弟的手绢却不知去向。那是侄女还是不敢将事情往坏处想,只想着,莫不是哪位帮忙烘衣服的姐姐,不小心弄错了手绢?手绢乃是要紧物事,尤其是女子的手绢,留在男子身边,到底不妥。于是当时就拿出自己的手绢,与弟弟口袋里翻出来的手绢替换了,也是想要帮某位姐姐保全名节的意思。只是没有想到,今天却是闹出这样一番事故来。也幸而方才侄女一念之善,才帮得弟弟洗月兑嫌疑!这位听雨姐姐,执意要搜弟弟的身,翻出侄女的手绢,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叫唤道:这是如意的手绢。这事情如若没有其他猫腻,侄女却是不信的。还望公主彻查到底。” 永嘉公主已经气得脸色发青,说道:“好好好,竟然算计起刚进家门的四公子来了!原来灵芝失窃案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目的,是要给四公子安排一个勾引丫鬟的恶名是不是?然后让本宫与二太太破脸交恶,是不是?将听雨、如意、彩霞三个丫头拿下……取针来!” 永嘉公主几句话就说明了事情的真相。既然这样,郭菀央诸人也不再说话。 立即有婆子端着一大盘针上来。郭菀央看了一眼,就不由咋舌。那针一根足足有三四寸长,让人看着惊心。郭玥眼睛跳了一跳,却将头扭到一边。 郭菀央看着地上簌簌发抖的三个丫鬟,叹息了一声。 不过现在不是同情的时候。如若让这三个丫头算计成功,今天自己与弟弟,说不定就要被轰出家门了。 几个婆子已经上前将三个丫鬟拿下,拖到外面台阶之下,摁在三张长凳上。利索的将三个人的手脚都缚住,显而易见是经常做这样的事情。 三个婆子顺手抓了几枚长针,恶狠狠就扎在三个丫鬟的后背上。惨厉的呼叫声响了起来,郭菀央到底转过了眼睛。 一片鬼哭狼嚎声之中,如意的声音终于颤抖着响了起来:“公主……公主饶命啊……奴婢不是想要算计四公子,不过奴婢的家人……都在三太太手上啊……” 一句话落下,房门之内房门之外,几乎所有的人,眉头都跳了一下。 公主的脸色已经渐渐沉静下来。冷声吩咐道:“将她们的嘴巴堵上……用完刑,就拖到后面马房绑着,安安静静的饿死!谁再听到她们胡说一句,就割了舌头!” 公主看着丁氏,脸上露出抱歉的神色,说道:“本宫治家不严,竟然闹出了这等笑话。妹妹可千万要原谅才好。”又说道,“那个如意,是三房那边送过来的,做事情也算是勤勉,因此就重用了……只是没有想到,竟然还出这样的事故。” 丁氏笑道:“公主殿下自责太甚了。谁家中没有一两出这样的事故呢……何况这事情,责任也不在您身上。都是这些奴婢……” 公主转头,看着郭菀央,又将郭菀央的手拉起来,笑道:“本宫倒是没有想到,几个奴婢将本宫闹了个手忙脚乱几乎闹笑话,你这孩子,年纪小小的,做事情却是妥帖无比,这样的算计之下,居然也不给别人一个篓子钻!如果你不是妹妹的孩子……我还真想要了你做女儿!” 丁氏尴尬的笑了一下,说道:“公主殿下说笑了,您三位小姐,都是人中之凤,怎么还看得上我们二房的女儿。” 公主笑道:“舍不得就舍不得,不用这么假装客气。”对郭菀央说道,“有本宫这句话,你母亲想来也不敢亏待了你。若是真的亏待你了,你就上公主府来,与本宫说,本宫给你撑腰,帮你找她理论去。” 公主这样说话,却将郭菀央也是臊得不行,当下忙忙说道:“公主说笑了,母亲待侄女就像是亲生一样。” 公主笑道:“这就好……今天一见,也算是投缘。那些见面礼就不添加了,这俩镯子你拿着,虽然宽大了一些,但是过两年养胖了,也好戴了。就算是你帮着本宫解决了这样一桩疑难的报答罢。不许不收。”伸手从自己手腕上捋下两个镯子来,都是金丝绞的,金灿灿的好生华贵。 公主既然这样说,郭菀央当下就谢过,戴上了。只是有些宽大。心中却不由想起来,这些日子自己受的赏赐也不算少了,等下要好好算算,到底有多少财产。可惜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都是标准的宅女,怎生想个办法将这些钱都投资出去。 死钱不是钱,会生钱的钱才是钱。 郭瑾撅着嘴,说道:“这个金丝绞的镯子,女儿可是思想很久了。母亲都舍不得给女儿。现在见到妹妹合心意了,立马就褪下来给妹妹……女儿大哭一场,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 公主大笑。郭瑜抿嘴笑道:“姐姐又在说笑话了。” 公主笑嘻嘻的将郭瑾推到一边,对郭菀央说道:“别听她浑说。她首饰匣子里的镯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里还看得上这个金丝绞?你这个姐姐是无法无天惯了的。眼看着就要及笄了,却还是这样一副小孩子脾气。一点也不像她妹妹。” 郭瑾扁着嘴,说道:“真真不得了,我要大哭一场!人家母亲都是最爱女儿的,都舍不得说女儿半句坏话。可是你看,我母亲居然在一个初认识的妹妹跟前,肆无忌惮的说我的坏话!不行了,我嫁不出去了,没人来议亲了……母亲,我要哭死过去了!”竟然做出一副要昏倒的样子来。 一群人都是笑得不住。公主掏出手绢抹了抹笑出的眼泪,说道:“你这个姐姐就是一个活宝,每日都变得法子逗我开心……得了,别将妹妹吓坏了。你们姐妹带着妹妹去玩玩吧。玥哥儿,你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合意的小马。” 郭瑾笑道:“母亲,您真真混了!方才闹腾了一场,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早该用饭了!您还打发人去看小马呢……饿着肚子,再漂亮的小马也提不起兴致来!” 公主这才恍然,说道:“好好好,吩咐这就开饭罢。” 大户人家用饭,与普通人家用饭又不相同。讲究的是食不言。这一顿饭,只有郭瑾偶尔插科打诨一下,虽然也不算十分沉闷,但是与现代的那种生活,还是有区别。 用了饭,公主盛情挽留,一群人又停留了一会。郭瑾带着郭菀央,穿花蝴蝶一般的,绕着后花园飞了一圈。亭台楼阁,与辽王府所见,又不相同。辽阳到底是苦寒之地,许多植物花卉不好种植。这里却是江南,风情更显细腻。郭瑾非常热情,却又不让人觉得高高在上。虽然也会说些笑话,却不让人感觉到低俗。郭菀央自认为绝对做不到像她那样。而郭瑜虽然文静一些,不善言语。但是每说一句话,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联系起辽王府见到世子与郡主,郭菀央不由在心底暗自感慨,皇宫出来的家教,到底与寻常人家不同。那些摆着自己高贵血统将眼睛安在额头上的,都是小白文里写出来骗人的。 即便是真的看不起你,也不会这么直接的表现出来。 不久就听到禀告,说是驸马回来了。当下就去见了驸马。驸马郭镇却是一个美男子,相貌与郭铭比较,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见了侄儿侄女,问了几句话,又夸赞了几句,就吩咐赏了郭玥一套上好的弓箭,一身上好的射箭服。又给了郭菀央一匹缎子。打了一个哈欠,露出疲乏的神色。丁氏就明白郭镇的意思,忙忙就告辞出来了。 回得家来,又略收拾了一下,前去西跨院拜见三叔母。 走进西跨院,郭菀央就感觉到了不同。虽然都是差不多的格局,但是就院子中的那几块太湖石,郭菀央就知道至少要几千贯钱。花木设计,湖石点缀,样样都可以看出别具匠心。 看起来,三房比二房更有钱啊。 还没有上台阶,就看见一个穿着淡青色衣服的中年女子,迎下台阶来。朗声笑道:“姐姐总算来了。妹妹刚才还在想,姐姐向来得到公主看重,不定要在那边用了晚饭再过来。那样的话,妹妹可要等到明天才能见到侄儿侄女了。没法子,谁叫妹妹年纪小,地位低呢。” 郭菀央打量着面前的女子。面前的女子,带着一副珍珠翡翠的头面,价值已不菲;身上是淡青底子花卉刺绣镶领肉粉色撒花缎面对襟褙子,是一件五彩刺绣蔽膝朱砂马面裙,脚步微动,裙裾生风。可惜就是眼角有几根下弯的鱼尾纹,给脸上增加了一分不和谐的煞气。 嘴巴上非常客气,只是言辞里的意味,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对于这样的斗嘴,丁氏显然不是对手,当下讷讷的一笑,说道:“妹妹说笑了。” 陈氏一把拉住丁氏,笑道:“这些言语也罢了。咱们都是妯娌,好歹也要公平一些。你在那边盘桓了三四个时辰,妹妹不敢与公主比肩,但是好歹也要盘桓个两个时辰是不是?……哦,妹妹失言了,姐姐带两个孩子拜见祖父母的时候,也不过盘桓了小半个时辰,妹妹如何能要姐姐盘桓两个时辰呢。好歹只能呆上一刻钟罢了,我不是没规矩的人,咱不能越过老侯爷老太太去。” 话依然是非常客气。只是话中的意思,却是险恶无比。她是在说,丁氏无礼,在公主府中呆了许多时候,在祖父母屋子中却是只停留了一会,没有将长辈放在眼里! 丁氏说道:“妹妹说笑了,姐姐岂有不懂道理的,只是公主……” 郭菀央眉头一皱。丁氏处理起家事来,那还是条条有理的,只是今天这样的斗嘴局面,却不是很在行。被陈氏这样一说两说,竟然想要将责任推到公主身上去了。传到公主耳边,能讨得了好么?当下就含笑打断了丁氏的话:“拜见三叔母。”盈盈拜倒在地上。郭玥也跟着跪倒。 陈氏看着面前的少女少年,夸张的笑道:“你们俩这是做什么?还没有进屋呢……怎么就跪倒在泥地上了。难道是想要见面礼想得如此心急么?” 郭菀央低头,声音却是平稳无比:“跪倒在泥地里是不合礼数,但是三叔母都下台阶来迎接我们,如此热情这等不合礼数的事情都做了……我们又怎么能因为礼数,却将三叔母的热情置于不顾么?古人云,投桃报李,三叔母错怪我们了。” 陈氏笑了一笑,说道:“好好好,果然是聪明的孩子。都起来罢。” 倒也不曾十分为难。郭菀央松了一口气。若是故意延挨时间,让自己两人在泥地里多跪一会,那就不甚舒服了。 陈氏又笑着对丁氏说道:“两个孩子倒也懂事。今天这么晚才来我们家,可打算在我们家盘桓多长时间?” 郭菀央笑着上前,敛衽说道:“三叔母原谅则个。也不是公主无礼,要将我们留下这么多时辰,也不是我们母亲不知规矩。虽然说君臣有别,在公主那边呆的时间超过在祖父母那边的时间是该当的,然而好歹总不能超过太多是不是?只是在那边的时候,遇到了一桩意外,多花了一点时间来处理。等事情处理好了,又到了中饭时辰,若是不留饭,岂不是又不合规矩?当下就留了饭回来。不是有意耽搁三叔母的时间,三叔母是出名的贤德,总是要见谅才是。” 郭菀央这番话,其实只有一个意思:在公主那边停留的时间长一点也不算什么大错。公主是君,我们是臣,难不成君要留臣说两句话,臣子还要嫌花费时间太长,耽搁了与其他臣子见面的时间? 陈氏笑了起来,说道:“这女孩子我喜欢,说话利索。”说着话,一群人上了台阶进了厅。分主客坐下了,陈氏才招手让郭玥上前,细细打量着,说道:“姐姐真有福气,说起来真叫妹妹羡慕。不用十月怀胎的疲惫,也不用一朝分娩的痛楚。甚至养也不用养,教也不用教。一眨眼就给你变出这样一个又漂亮又懂事的儿子来……说起来,真的是好福气!妹妹养了两个儿子,当日可真的是冒了大风险的,尤其是长子……那个难啊,疼得几乎要晕过去!挣扎了一天一夜,总算生出来了,当日就想,要是有别人来帮我生个儿子该多好!” 她的笑声,夸张无比。 丁氏脸上的笑容僵硬在那里。 陈氏羡慕无比:“妹妹的命就是不好啊,生了两个儿子,鬼门关生生的踩了两回!哪里及得上姐姐,肚子也不用疼,就有这么聪明俊秀的儿子?” 这个陈氏果然尖酸刻薄。不过这当口,不是郭菀央出来显急智的时候。规矩大着呢。 再说了,丁氏被陈氏欺负一下,郭菀央看着也好玩。就当看戏了。 陈氏看着郭玥,微微含笑:“辽阳的风土果然养人。我听说,这姐弟俩在辽阳的时候,就曾自己做活养活自己?这样也好,孩子嘛,总是要劳动劳动,免得人都说我们大户人家都出纨绔子弟……想来将来,定然是你们二房的儿子最有出息了……唉,我这个人,就是心太软,舍不得让孩子受苦……等明儿我也将三个儿子就放到庄子上去,让他们也去学学怎么做活养活自己……” 这话就是赤果果的挑拨离间了。欺负了陈氏还不算,还打算在两个孩子心中留一颗仇恨的种子呢。这样的说话,郭菀央却是不能不理了。当下含笑说道:“三叔母此话差了。若不是不知情况,母亲又怎忍心看着我们姐弟流落在外?现在一得知有我姐弟之事,母亲这不急急的派身边最得力的容妈妈将我们接回京师来了。” 听女儿这样说话,丁氏的脸转向缓和,心中暗自点头。这个菀央还是懂事的,肯给自己脸。 陈氏微微笑道:“原先还以为,姐姐是有意锻炼这两个孩子,所以让这两个孩子留在外面。现在才知道,原来竟然是不知情的。” 郭菀央再度皱眉。这个陈氏果然不懂见好就收。难怪老太太要收回她的管家之权呢。自己已经这样表态了,她也应该听明白了,还继续喋喋不休的挑拨离间,谁喜欢呢?当下含笑说道:“是啊,三叔母的确明见。母亲向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尽心尽力做好自己手上的事情,却不像三叔母,身在京师,却连辽阳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郭菀央这一句话,真正可以说是四两拨千斤。陈氏脸色僵住,片刻才笑出来,说道:“这孩子倒也嘴尖牙利。” 丁氏见郭菀央为自己出气,心中喜悦无比,当下也笑吟吟说道:“这孩子说话没上没下,不懂规矩,毕竟是外面养大了。妹妹放心,姐姐一定好好教训她,过两天也就懂道理了……说来也奇怪了,这孩子之前在老侯爷老太太地方,在公主地方都是严谨知礼的,现在却不知哪里弄错了,竟然说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话来。” 郭菀央憨憨一笑,说道:“母亲原谅,三叔母原谅。之前祖母与公主,都是态度庄严的,菀央不敢造次。只有三叔母对人这般亲切,让人不期然生了亲近之意,嘴上就没上没下乱说了。三叔母,您……不会与菀央计较罢?” 嘴尖牙利过了,就该讨饶了。郭菀央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陈氏见郭菀央这般说话,当下一肚子气也撒不出来。当下摘了自己的一个镯子,给菀央做见面礼。又吩咐送了一套笔墨纸砚给郭玥。又说道:“还有一群兄弟姐妹,本来也是要见过的。不过他们正在上学,要等下学了才能过来。尤其是琳哥儿、珏哥儿三个又在准备考试,这几天都在用功,也不好打扰。好在你们明天也就上学了,估计也能见到了。就是三叔,因为得了皇上看重,又接了不少公务,这几天都忙着,整日就睡在军营里,也不知啥时候能回来。若要相见,也只能等机会了。” 既然不打算将那群兄弟姐妹叫出来与人相见,丁氏也不强人所难。当下就带着姐弟俩回到东跨院。 甫一进门,丁氏就对着郭菀央微微笑道:“央姐儿,你今天怎么想得起与三叔母说这样一番话?” 郭菀央模模自己的头,尴尬的笑道:“母亲原谅。央央原来就是一个不懂事的性子……只是听三叔母说话……似乎有欺负母亲的意思……就忍不住了……” 丁氏大笑起来,模模郭菀央的脑袋,说道:“好孩子,竟然知道维护母亲了!难怪容妈妈回来,对你赞不绝口呢!”伸手摘下自己手上的一个翠玉戒指,笑道:“你先藏着,等来日再戴罢。现在还未曾及笄,等来日母亲去给你定做几副上好的头面。我们二房的女儿,一个个都像花枝儿似地,她三房的几个女儿,拍马也比不上。”又对郭菀央说道:“我吩咐芷萱帮你主持房中事务。她是我身边长大的,做事情极有分寸,你只放心将要紧东西都给她管理。”又对站在边上的郭玥说道:“你今天也看见了。公主殿下对你说的那番话也听见了。你也与母亲争一口气,只要你有出息了,文成武就的,母亲也不至于被人欺负了。你若是喜文,我就给你好好习文。你若喜武,我就让你好好练武。你是男人,房中的事情就只管丢给两个头面丫鬟罢。” 郭玥忙点头答应。各自回到自己房中。现在房中杂务还有很多,略略收拾了一下,一天也就过去了。 第10章 次日早上起来,收拾妥当,就去学堂。原来马夫人自从丈夫生病之后,就定下规矩,孙子一辈,只要是上学的日子,就不需要前来请安,免得孩子累坏了。既然不用请安,事情也就轻省很多,当下郭铭带着两人,芷萱小桃抱着两个人的书袋,出了东跨院,绕过穿堂,过了两道月洞门,面前一个小小的院子,就是家塾了。 郭家家塾,与寻常人家的家塾,又有些不同。邀请的先生,不是一位,而是一家。先生文仲山,乃是一个不第的举人。也曾参加过两次进士考试,不举之后就断了继续考试的心思。将心思就放在了读书治学教育之上。进了郭家家塾,教教孩子,闲暇自己读读书,做做学问,倒也自得其乐。为人端方严谨,就是郭英也极是尊重。何况教导孩子有方,郭家长子郭琳,前年已经中了金陵府的秀才。年纪也不过十六岁而已。武将世家,秀才本就难得,何况郭琳如此年轻?就是次子郭珏,年方十四,也已经过了童子试。郭家两个嫡子都取得如此成绩,令人刮目相看。文仲山的夫人海氏,闺名明珠,也是一个极有学问的才女。郭家就一并将她请来,教训女孩子读《女四书》,并兼教些女红针黹琴棋书画之类。 既然邀请了文先生一家,郭家就特特意拨出一个院子给文家居住。主屋三间,那是郭家三口的居所;东厢房三间打通,那就是男学的教室;西厢房三间,就是女学的教室。不过男学女学,也并非完全断绝往来。每日早上辰时,文先生讲《四书》经义,女学学生,就端了小凳儿去男学教室,坐在边上旁听。等讲完《四书》,开讲墨帖,女学学生才回自己教室,听海氏讲琴棋书画女四书一类。 虽然路途极近,文先生却不许诸人回自己院子吃饭。都是丫鬟小厮送到家塾来。用完了饭,略事休息,再行上课,直到下午辛时。 过了辛时,女学生各自回家,男学生却是不能。家塾后面,另外有郭家的练武场,有小门相通。有家将小厮,已经在家塾后面小门边上等候。不论主要修文还是主要练武,每日都必须拿出两个时辰来打熬筋骨。 这些都是闲话。到了教室,时间却还早。小桃芷萱二人已经先来过家塾,知道各自主子的位置在何处,当下先去位置上放下东西,郭铭却带着两个子女,去主屋之外,拜见先生。文先生是非常和善的性子,海氏也极好说话,郭铭又说了几句拜托的言语,就自己离开了。姐弟两人也回了各自的教室。 郭菀央回了自己的教室,却见芷萱抱着自己的书袋,坐在桌子上,与另外一个丫鬟,横眉怒目。 边上另外还坐着一个垂髫少女,眼睛看着窗外,神色悠然,似乎没看见这边的情景。 郭菀央心咯噔了一下,知道那个少女,多半是三房那边的小姐了。当下上前,呵斥道:“芷萱,你坐在桌子上,却是何道理?” 芷萱见小姐前来,登时有了主心骨,当下指着那丫鬟说道:“她是三房的雪梅。她居然要抢我们的桌子!” 那雪梅瞪着眼,说道:“芷萱,你这小蹄子,话要说明白好不好?这桌子是昨天搬来的,我们小姐,昨天就坐在这桌子上!今天你居然就要抢了我们的桌子……新来的竟然要压倒老人了,岂有此理!” 听两人争辩,郭菀央已经隐约明白了。那个垂髫少女,多半是三房的某位姐妹。给自己下马威呢。当下移步上前,对那少女含笑行礼:“这位姐姐请了……却不知姐姐是哪一位姐姐,如何称呼?” 那少女站了起来,侧着身子避开了郭菀央的行礼,脸上是似笑非笑:“不敢当姐姐的称呼……姐姐是二房的七姐姐罢?我是三房的蕊香,本来排行第七,人称七小姐……不过前几天,母亲告诉我说,我不能称七小姐了,因为七小姐另有其人……于是我就很好奇的等着七小姐做我的八小姐了,怎么也想不到,七姐姐还刚来呢,就要来抢我的位置,给我一个下马威!” 郭菀央眉毛一挑,就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却看见窗外似乎有光影闪动。当下含笑说道:“妹妹这话错了。妹妹既然看中了这个位置,那就将这个位置让与妹妹又何妨。却不知妹妹本来坐在什么位置,请妹妹指教一下,好让姐姐这个丫鬟,将东西搬运过去。” 郭蕊香本来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却不想面前这个女子,居然一声不吭就认输了。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绵软不得劲儿。又不由生气起来,尖声说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位置,我昨天就坐在这个位置上……什么将位置让给我?你本来就没有让位给我好不好?二房果然好大的威风,一个小小的丫头片子,也敢与主子们抢桌子,也敢坐到桌子上!” 饶是郭菀央再好的性子,听闻这样的言语也不由想要生气。定下心神,声音里就带了一分委屈:“母亲与我说过,给我安排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却不想妹妹看中了这个位置,那也无妨,让与妹妹就是。只是妹妹既然要了这个位置了,原先定然有一个位置空出来。姐姐只要妹妹指出这个位置在哪里即可……妹妹为何这么吝于一言?” 此时教室里已经有了不少小姐丫鬟。郭莲珠也已经过来了,蹬蹬蹬跑到跟前,看着郭蕊香,恨声说道:“你这个小八!昨天就与你说过,这个位置是我娘亲新近安排出来给我七妹妹的,你昨天占用也就罢了,我们不与你争论。今天我七妹妹已经来了,却还要抢我们妹妹的位置,你是欺负我们二房没人是不是?” 郭莲珠一边说着话,一边却是挡在了郭菀央的前面,颇有些侠客的风度。郭菀央在边上看着,忍不住却有些好笑。这个郭莲珠,前天还当自己是假想敌,可是今天却将自己当做保护对象呢。 原来她也是分内部矛盾与外部矛盾呢。现在是处理二房与三房外部矛盾的时候呢。这样看着,郭莲珠那张婴儿肥小脸,也有几分可爱起来。 却听见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慢悠悠的响了起来:“四姐姐这话错了。这桌子是公中的吧?既然是公中的,那么我们自然是人人都用得着。既然昨天七妹妹——哦,我说错了,八妹妹用过了,按照惯例,就是八妹妹用的了。” 郭菀央循声望去,却见是一个穿着粉红衣裳的少女,脸颊之上两块肉圆嘟嘟的鼓起来,形象却不若郭莲珠可爱。大约十一二岁年纪。心中便明白,称呼郭莲珠做姐姐,年纪又比自己大,那人身份定然是自己的六姐姐,郭荺素了。郭荺素是三房嫡女,身份地位,比自己与郭莲珠两人都高上一等。 郭莲珠面红耳赤,冷笑说道:“不是二房威风,实是你们三房逼人太甚!八妹妹多大的,一人就要占两个座位?” 郭荺素淡淡笑道:“再威风也威风不过你们二房,只轻轻一句话,就要我们三房几个姐妹,都要往下挪挪排行。也不知你们二房还藏了多少姐姐妹妹没拿出来呢,我说,你们到底藏了多少,就一起拿出来给人看看吧,我们姐姐妹妹要往下挪位置,也一起挪了。免得今天做了七小姐,正得意呢,明天就变成八小姐。做了八小姐没几天,后日就变成了九小姐。” 郭莲珠大怒,说道:“郭筠素,你不要欺人太甚!” 却听边上又响起一个讥诮的声音:“六姐姐欺人太甚?不见得吧。六姐姐可是三房正经的嫡女,身份地位比你这个通房丫头生的不知高了多少。你这通房丫头生的,居然还敢对着六姐姐大吼大叫,你们二房教养的,就是这样一个模样?……可怜的海先生,我都要为她大哭一场!” 郭菀央循声望去,那是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女孩,年龄看起来比自己还略幼小一些。心知这就是十小姐郭菡翠了。郭家十个小姐,大小姐二小姐都已经出嫁,五小姐九小姐在公主府那边另外请了大儒教书,剩下的姐姐妹妹,除了郭蔓青之外,全都齐了。 就听见郭蕊香凑趣的声音:“十妹妹,你怎么想起要为海先生大哭一场?” 郭菡翠冷冷笑道:“海先生向来是诲人不倦的,这等没礼貌的家伙,定然要下定决心花尽心思将她们教好。只是这几位根底如此,又怎么能教好?海先生一定会非常劳累……所以要为海先生大哭一场。” 这个郭菡翠年纪不大,说话却比谁都尖酸刻薄。郭菀央扯了扯郭莲珠衣袖,说道:“四姐姐,不要争论了吧,这个位置就让给她们……妹妹就在边上站一战就是。”眼睛却突然眨了一眨。 郭莲珠觉得郭菀央的态度有些奇怪,但是她昨天与这个妹妹交锋一场,实知道这个妹妹是嘴尖牙利吃不得亏的。见她劝说自己息事宁人,当下就不再说话。 郭菀央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委委屈屈说道:“几位姐姐妹妹。我们口角是口角。争一个座位也没有什么。却为何……要将父母师长都牵扯进来?尤其是十妹妹,你……怎么可以说师长教育无方?还要诅咒海先生……还说要为海先生大哭一场……这还是学生该说的话么?” 郭菀央委委屈屈抽抽噎噎的将话说出来,一群人全都怔住! 就是侠客郭莲珠,也不由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这个七妹妹。得,原来自己与人吵了这么久的架,还不及郭菀央抓住敌人破绽直刺敌人要害的一句话? 一句话就让对方全都不敢回答? 那个郭菡翠,目瞪口呆,更是说不出辩解的话来。她自认自己那些尖酸言语是一针见血的,却是根本想不到,这样一针见血的言语,竟然被人抓住了老大的一个破绽! 却听见后面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大家都在吵什么?” 一群人回头看去,却见一个少女,分开一群丫鬟,走向前来。正是郭蔓青。今天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别无装饰,整个人清爽无比。走上前来,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郭莲珠当下就要说话。郭蔓青止住她,转头看着郭蕊香郭荺素诸人,淡淡笑道:“我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但是既然是二房与三房起了争端,那我就先不听二房说话。先听听六妹妹几位的话。如若是我二房的不是,我作为嫡女还有这群人的长姐,定然不会徇私袒护。” 郭蔓青这句话,说得是斩钉截铁。即便是站在边上的郭菀央,也不由眉毛一挑。面前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然而说话之间,却隐隐有些公堂杀伐之气。 郭蔓青要三房先告状,然后再点出自己这群人之中的老大位置,点出自己的嫡女位置。在这个宗法制社会之中,长幼有序,任何人都不敢轻易挑战。 虽然说有姐妹名分,但是这群小姑娘,其实年纪都相差不大。就是最大的郭蔓青与最小的郭菡翠,相差也不过三四年而已。其中更有几人,只是差着月份。郭蔓青能借着几句话就镇住局面,着实不简单。 郭荺素盯着面前的郭蔓青,终于淡淡说道:“好,三姐姐毕竟是三姐姐……果然有些气度!那就简单说了罢。八妹妹看上这个位置了,想要与七妹妹换上一换。七妹妹却是不肯。于是就争闹起来了。” 郭莲珠怒道:“郭荺素,你是非颠倒!我七妹妹是最和善不过的性子,刚才早就委委屈屈的说将位置让给八妹妹了!我七妹妹只是要八妹妹将原来位置让出来而已……小八一个却要占两个座位,因此争吵起来!” 郭荺素淡淡笑道:“是这样么……我怎么只看见你们围着那张桌子不放?说起来也真的很气人,家塾里女学的桌子,都是破破烂烂的,不成样子。怎生七妹妹来了,就马上有了一张最平整最干净的桌子?嫡母管着家,到底不一样!” 郭蔓青也不说话,眼睛就看着郭荺素。郭荺素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冷声说道:“难道不是这样么?” 郭蔓青摇摇头,说道:“今天这事,是我郭家的家丑,不能报给海先生听。既然你们说我们二房母亲偏私,给我们安顿了好桌子……那么,我们三人的桌子,与你们三人的桌子,全都调换一下罢。郭荺素,你靠窗的那个最好位置,就让给我罢。” 郭荺素怔住。片刻之后才咬牙说道:“为何一定要让给你?” 郭蔓青淡笑说道:“现在是我们母亲管家。我们母亲偏私,给我们姐妹安排了最好的桌子,所以你们不服。虽然说长幼有序,我们是二房,你们是三房,不过二房不能占太多便宜是不是?既然这样,大家的位置都换一下吧。我既然是这群人中的长姐,那么就带个头,让出自己的好处给妹妹们,也是本分,是不是?……软风,将我的东西,都搬到六小姐的位置上。” 郭荺素看着郭蔓青,片刻之后才恨声说道:“算你厉害……我们三房就认输了,位置就不用换了罢!八妹妹,回咱们自己这边来,这个位置就让还给她们!” 一场风波,终于尘埃落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郭蔓青走过来,淡淡说道:“七妹妹,学堂里的事情,不要太过忍让,否则委屈的是自己。” 姐姐教导,郭菀央只能不停点头。郭家这群女子,为了一张桌子都张牙舞爪各显能耐,看样子……还真的是锻炼出来的。 一场争吵,郭菀央对郭家一群女子也算是有了一个感性的认识。三房那边,看样子郭荺素是主心骨,郭蕊香是急先锋,而郭菡翠最善于剑走偏锋。自己这边,郭莲珠虽然是侠客,却是失于莽撞,郭蔓青能主持大局,颇有大将风度。但是对着郭家这样的局面,却只能用自己的嫡长身份压人。 郭菀央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来这个家塾读书非她所愿,要与一群小屁孩争风夺宠,更非她所愿。 …… 海氏走近书房,将丈夫的书收拢,交给边上的书童,含笑说道:“可以去上课了。” 文仲山将手中的毛笔放下。面前的一轴山水已经基本完成,只剩下上色了。淡淡笑道:“那边吵完了?三房胜出?” 海氏笑了一下,说道:“自然是二房胜出。毕竟二房有个嫡女在呢。” 文仲山哦了一声,说道:“新来的那个七小姐,被吓坏了罢?” 海氏还没有说话,就听见推门进来的女儿文若竹轻声笑着说道:“没有被吓着。” 海氏皱眉道:“我听她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凄凄切切了。” 文若竹微笑说道:“母亲没有注意,女儿却是看到了……这位七小姐,声音委屈,神色也很逼真,只是那眼睛……却没有一丝委屈的神色呢。更何况……她最后的一句话,却是狠狠的抓住了十小姐的小辫子。如果真的被吓坏了,反应怎么可能这么敏捷?” 海氏忍不住笑了,说道:“这个七小姐,倒是真的有些意思。” …… 郭玥那边倒是没有出什么状况。三房的三个兄长,各自都有自己的考试任务,也不能与郭玥在这等事情上胡闹。郭菀央收拾好凳子过来,见郭玥已经安安稳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文仲山进来,倒也没有其他的繁文缛节,马上就开始讲书。今天讲的《论语》,都是枯燥乏味的东西,郭菀央听着听着,人却不觉的开起小差来。 其实也不怪郭菀央。先生讲《论语》,除了四个兄长之外,六个女孩子,全都在神游天外呢。 而且,对于郭菀央来说,研究面前的形势,实际上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论语》这玩意儿,多听一点,少听一点,其实也没有多少关系。 三房与二房,已经势同水火,争斗都已经摆在明面上来了。二房虽然说有公主殿下的支持,就真的能稳如泰山了么? 别的且不说,弟弟这个嫡子位置……就难说得很了。 再说,公主殿下……真的肯站在二房这边,给二房帮忙么? 不见得啊。昨天一场好大的热闹,虽然说事实清楚明了,公主殿下判断也算公正,只是……郭菀央心底,隐隐总觉得有些不安。 再是水芸香。自己与郭玥,有老太太撑腰,或者没有什么事情。但是水芸香……想起郭莲珠的生母至今还是一个通房丫头,想起二房这些年死掉的撵走的那么多通房丫头……郭菀央心中的不安感更是强烈了。 正在神游,却猛然觉得自己的胳膊肘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转头,却见坐在自己边上的郭莲珠,正盯着自己,低声说道:“先生要我们回答问题了!快点想,否则给我们二房丢脸!” 正在神游,却猛然觉得自己的胳膊肘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转头,却见坐在自己边上的郭莲珠,正盯着自己,低声说道:“先生要我们回答问题了!快点想,否则给我们二房丢脸!” 郭菀央蓦然一惊,抬起眼睛,就看见文先生的眼睛正盯在自己的脸上。 下面坐着十个学生,就是最小的郭蕊香,也作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来。 郭菀央急了,低低说道:“四姐姐,先生到底问了什么问题,好歹告诉妹妹一声。” 郭莲珠低声说道:“好像是在说什么烂泥,什么粪土……问什么意思,我也不清楚……”她似乎还要继续说话,却听见上面传来冷冷的一声哼,当下吓得急忙住了嘴。 郭菀央心中有数。先生现在讲的,定然就是“宰予昼寝”一章了。心中倒是稳定下来,眼睛就看着郭玥那边。 却见那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举起手来。郭菀央判断出,那应该就是三哥郭珮了。郭珮是三房的庶子,身份与郭玥相当。 郭珮站了起来,摇头晃脑解释道:“先生,这句话用圣人的话来解释说,就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白日的大好光阴,怎么可以白白浪费呢……圣人是对宰予昼寝这一行为爱之深责之切,因此说了重话……” 文仲山点了点头。郭珮这解释也算是中规中矩。作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这样解释也是难得了。点头正要让郭珮坐下,却见边上坐着的郭玥,露出了一丝迷惘的神色。 不由诧异起来。这章如此明了,怎么这个四子却是听不明白? 文仲山这课,主要是上给郭家四个儿子听的。至于女儿听得懂听不懂,那不是他所关心的范围。当下就开口问道:“郭玥,你可有不懂的地方?” 郭玥站了起来,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说道:“先生说的通俗易懂……” 文仲山皱眉说道:“如果不懂,那就要及时发问……” 话还没有落下,却见下面郭家的嫡次子郭珏,高高举起了手。当下就叫了郭珏的名字:“郭珏,你可要发问?” 郭珏站了起来,说道:“好叫先生得知。四弟与三弟不同,他是在家就由姨娘开蒙了的。今年虽然才十岁,却已经读完了《四书》。我们全家都是晓得的。所以这些,四弟都是懂得的。” 文仲山又皱了皱眉头。面前这个郭珏这般做派,让他不喜。当下示意郭珏坐下,对郭玥说道:“懂得就是懂得,不懂得就是不懂得,切不可不懂装懂。” 郭玥面红耳赤。说道:“回先生话。方才三哥的回答,最是易懂不过。不过学生却觉得其中有些不对的地方。” 郭珮的回答有不对的地方?一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郭玥的脸上。文仲山心中不喜,脸上神色也就淡淡的,问道:“你认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郭玥老老实实的回答:“学生以为,就按照这句话的字面解释来看,三哥哥的回答自然是正确的。” 边上想起了嗤笑声。也是,既然认为是正确的,先前又怎么说有不对的地方?这不是自相矛盾了么? 也是,这个郭玥小小年纪,死记硬背记住一点经义已经难得了,又怎么能像成人一般分析出个头头道道来。语无伦次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郭玥听见了嗤笑声,脸更红了。郭莲珠也不由低下头,嘴巴里低声嘀咕:“在外面养大就是在外面养大的,不懂也不知道藏拙。” 郭菀央淡淡笑道:“玥弟不见得不懂,姐姐不要着急了。” 却见坐在自己前面的郭蔓青回头,低声问道:“他真的懂?” 郭菀央还未曾回答,就听见了郭玥的声音:“只是结合起整篇《论语》来看,圣人这番话却是难解。” 笑声顿时止住。众人的目光再度集中在郭玥的脸上。听见了文仲山的声音:“如何难解?” 郭玥已经镇定下来,稚女敕的脸上是少见的沉稳:“首先是圣人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圣人崇尚的是‘诲人不倦’,对学生向来是十分宽容。就整篇《论语》来看,圣人除了在君臣之礼、人臣之节上对部分学生的错误或者不作为非常不满,说过重话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没有出现过重话。” 这话就不一般了。至少是《论语》通读过一遍的人,才能下这个结论。文仲山若有所思,教室里寂静无声。郭玥站定,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只是神色却是十分镇定。 文仲山思忖了片刻,将一本《论语》在心中迅速过滤了一遍,初步认可了郭玥的话,当下才点头说道:“你继续。” “你继续”三个字一落,落在郭玥身上的目光,登时又换了一种味道。 郭玥却丝毫没有在意,当下继续说道:“再从《论语》之中看宰予其人。应该看得出,宰予此人,平日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也是能得到圣人重视的。这样的人,为何会在白天睡大觉?为何白天睡觉惹得老师说了这般重话,让自己也成了千古笑话?” 却听见郭珏不服气的说道:“这不是解释了吗?圣人正因为爱之深,所以责之切。” 郭玥点头,说道:“平日里父母教育子女,爱之深责之切,说两句重话也是清理之中。可是现在说这句话的,却是孔圣人。圣人最讲究的是‘微言大义’,如何会像村姑泼妇一般,因为孩子犯错误就胡乱骂人?甚至是可以说是用了脏话?” 郭玥这般指责孔圣人用脏话骂人的,有史以来估计还是第一个。在场诸人,一时都是反应不过来。 然而想想,确实也有道理。粪土朽木,当然是脏话。 郭玥继续侃侃而谈:“这些也就罢了。《论语》一书,都说是曾子与他的门人辑录的。后人为先人立说立传,有一个传统,那就是为尊者讳。圣人曾经说过这般言语,如果真的是脏话的话,后人就该将它隐去。只是曾子诸人,却不曾将这句话隐去,而是将它堂而皇之的记录在《论语》里。这又是为何?” 郭玥解说,井井有条。当初的慌乱已经全然不见。 文仲山沉思了片刻,才问道:“依四公子之见,又当如何解释?”不自觉的,竟然用上了与平辈讨论的语气。 郭玥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小子认为,圣人这番话,根本不是骂宰予的话。” 郭玥这句话落下,四周又是一片轻轻的喧嚷。不过文仲山的眼睛冷厉的扫过来,一群人不敢嗤笑而已。 郭玥点头,认真的说道:“宰予昼寝,这是不对。但是圣人对宰予这一举动,抱着的却是无可奈何的准许态度。因为宰予身子不好,要求他不昼寝,要求他与其他人一样利用所有的白天时间学习工作,这根本做不到。所以圣人只能无奈的叹息说宰予的身子是‘朽木’,是‘粪土之墙’。这根本不是指责!正因为不是指责,所以曾子等人才将这样的话堂而皇之的记录下来,却不想我们后来人,断章取义,竟然弄错了本意。” 四周寂静无声。片刻之后,才听见有人鼓掌声音——郭菀央循声找去,却见第一个带头鼓掌的,竟然是郭蔓青。 文仲山手捻着胡须,含笑说道:“你的话说完了?” 郭玥点头说道;“回先生,学生的话说完了。” 文仲山含笑说道:“你能从常理之中发觉不合常理之处,又能通读全书做出自己的判断,着实难得。你这番见解,不见得正确,然而却能自圆其说,也是难得了。等下过了辛时,你不用急着去学习弓马,先来我书房。” 这话一出,四周一片,都是艳羡的神色。 郭珏更是气恼之极,眼睛盯着郭玥,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方才出言,是想要将郭玥逼到必死之地,让他在老师面前出一个大丑,传到祖父祖母耳中,让他们对这个庶子完全失望。只是没有想到,竟然作成了郭玥,让他大大出了一个风头! 看见郭珏的目光,郭菀央不由微笑起来。虽然说多出风头不见得是好事,但是出这样一个风头,能得到老师重视,让老师给自己多开小灶,却是合算生意。 再说了,自己这个弟弟,即便不出风头,也是三房的眼中钉。既然这样,不如出出风头,让祖父也不会小觑了自己兄弟。 对着老师这般恩宠,郭玥却再度面红耳赤,说道:“不敢当老师夸奖……这些话,都是……”不自觉的就将目光转向郭菀央,却见郭菀央皱眉,跺脚,一副气恼的样子。 见姐姐如此生气,郭玥也有些明白原因,当下顿了一顿,片刻才不好意思的说道:“都是胡乱说着……” 郭菀央见弟弟没将自己供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眼角的余光却看见,那文仲山先生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若有所思。 心中一颤,急忙低下头。 第11章 听完了经义,便回了自己的女学教室。海氏进来,先讲了一会女四书,而后就专门讲起算术来,说道:“从今天起,就教你们使用算盘。能打算盘,能做一本好账,才能当家做主母。” 说着话,就见边上丫鬟,捧了一堆算盘过来,每人桌子上放了一张。又有一个丫鬟,拿了几本小册子过来,每人桌子上放了一册。虽然好奇,但是不得海氏吩咐,一群人不能擅自打开来看。 海氏说道:“这是市面上最常用的珠算口诀。算盘却是老夫人亲自吩咐做了,上面有你们的姓氏,还要好生保管。我先将指法教了,你们先跟着口诀自己练起来。等半个月之后我来检查。”当下就教了起来。郭菀央眼睛看着,却发觉,其实海氏自己也不如何在行。估计是为了教这群女学生,自己临时学的。郭菀央虽然前世打过几天算盘,不过也不好摆显,当下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学了起来。 毕竟郭玥今天摆显过一次了。 不过对于穿越女央央来说,珠算的速度还真及不上心算。原因简单,央央前世小学的时候学过速算。海氏布置的题目也不甚难,瞄一眼也就算出来了。不过不能用阿拉伯数字,有些不顺手。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下课时候。几个丫鬟送了饭食过来。用完了饭,一群人就坐在位置上谈笑。郭蔓青就笑着问道:“七妹妹,我看你打算盘也很顺手,莫不是在辽阳的时候学过了么?” 郭菀央含笑说道:“三姐姐夸奖了。姨娘不过是略略知道一点诗书而已,经济之道是一点也不知道的。方才也不过是跟着老师所教,胡乱学着罢了。” 心中却暗自警惕,郭蔓青的眼光果然是毒辣。 却听见边上嗤笑声响起:“三姐姐这是变着法子夸赞你们二房人聪明?若是我们家也有一个外室养着的庶女,定然也是从小就教导她学算盘学记账的。因为说不定哪一天就嫁给一个商人老头做妾室了呢,怎么能不抓紧时间多学一点?七姐姐,您学了多久的珠算了,两年还是三年?” 说到“妾室”两个字,却是让郭菀央与郭莲珠一起沉下脸来。郭菀央也就罢了,郭莲珠的母亲,却还是一个通房丫头!郭蔓青沉下脸来。她盘问郭菀央那是她的事情,郭蕊香这样横插一句,而且言语之中隐含讥讽,那是绝对触犯了她的大忌。扫了郭蕊香一眼,淡淡说道:“生母身为姨娘,却取笑妾室身份。希望三房叔母好好的对待妹妹,将来为妹妹找一个好婆家,嫁入公侯世家,身为王妃夫人,从此提携生母跳进龙门。” 郭蔓青这样说话,郭蕊香面红耳赤,再也说不出话来。 郭莲珠连连鼓掌,说道:“三姐姐说的好!三叔母难得养出了这样的好女儿,一定不会亏待了的。” 原来大家族结亲,挑选媳妇,首先先要挑选的,就是嫡庶之分。嫡女不管如何丑陋如何不贤,总是男方议亲首选;庶女无论如何美貌如何能干如何贤德,总是男方议亲次选。一般情况,庶女即便嫁入大家族,也只是配配庶子,再高也配不上嫡长子。一般情况,嫁个好的,那也就是进入小户人家,做一个当家主母;嫡母不好的,甚至成了人家的小妾。如果家族需要,这些庶女还是联姻的好人选,成为家族的工具,用出嫁来换取家族的最后一点利益。 郭莲珠这一鼓掌,那边三房两个两个庶女,也是气了个脸色铁青。不过郭蕊香虽然气愤,但是话头却终究是她引起的,因此也说不出话来。却听见郭荺素淡淡说道:“希望二房伯母也是宽宏大量,好好的给四姐姐七妹妹安顿出婚事。” 郭蔓青淡淡一笑,说道:“姐姐放心。二房的事情,自然有二房自己操心。” 郭菀央见这边二房三房立场分明的吵架,没来由的一阵心烦。当下无聊,看着时辰也还早,就吩咐芷萱:“去拿我的绣花绷子来,好歹绣两块帕子。” 海氏将筷子放下,侍立在一边的女儿文若竹,急忙从丫鬟手中接过漱口杯子,双手捧给母亲。海氏笑着接过,漱口,递给女儿,含笑问道:“女学教室那边,不安静罢?” 文若竹抿嘴说道:“反正就是斗嘴,斗来斗去都是那一套说辞。” 海氏含笑说道:“那个郭菀央有没有出手?” 文若竹摇头说道:“母亲猜错了,这个郭菀央……看起来就是一个容易受气的角色,如果不是三小姐来给她出头,她不知要受多少气了呢。我看呢,您对郭菀央的判断,都是错的。” 海氏摇头。片刻之后才说道:“今天早上上课,四公子小小的出了一次风头,将你父亲的脸也驳了,你有没有在边上看着?” 文若竹说道:“在边上看着……又怎么了?” 海氏微笑说道:“那四公子说的那番言论,你父亲没有留意,我却是留意着。四公子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往七小姐地方溜……这番言论,说不定就是这个七小姐教的呢。” 文若竹皱眉说道:“难不成……十岁的七小姐……竟然这般能吃亏?” 海氏淡淡笑道:“郭家一群女儿,我算是看明白了。三房那边是没有用场的。二房这边,三个女儿,却各有各的长处……你若是交往,还是与二房多交往才好……毕竟,你父亲不在意,母亲见世面也窄小,将来还是指望着郭家的人能提携你一把……” 声音却渐渐的低下去了。 文若竹面上飞起两朵红霞,头慢慢低下去了。片刻之后才说道:“母亲,那样的事……我做不来。” 散学回家,郭菀央两人先去母亲地方请安了。听闻郭玥课堂上发威的故事,丁氏眼睛笑成了两条细缝,笑着夸奖道:“玥哥儿,今后要每日都这样才好。接下来好好用功,今年先过了童子试,明年上了秀才,后年也就去参加乡试了……我看三房往哪里炫耀去!” 这样一个要求却是太高了。郭玥唯唯诺诺,却是不敢爽快回答。倒是在一边的郭铭,皱眉说道:“太太这话说得太急了。十八岁之前考出秀才,都是年轻的。玥哥儿年纪这么小,不能给太大压力。” 丁氏笑道:“你忒没信心!玥哥儿这么点年纪,就能将先生驳得说不出话来。再过两年,那还得了?” 郭玥又是唯唯诺诺。丁氏笑着吩咐:“你们先去用了点心。用了点心,玥哥儿再用功读读老师的功课。央姐儿,你且过来,我还有一点小生活,要你做的。” 郭菀央急忙躬身说道:“母亲说话何其客气。要女儿做事,只管吩咐就是。” 丁氏含笑说道:“是这样。眼看着两个月之后你外婆就要六十大寿了,母亲也准备了一些贺礼,却觉得不够别致。昨天看了你与姨娘的一些绣活,才知道你竟然擅长蜀绣。而你外婆房中,却还差一架屏风。既然这样,我就想,不妨就让你们姐妹一起合作,给你外婆绣一架屏风,就做你们姐妹的礼品,又便宜又别致。你想是否合意?” 郭菀央的外婆,也就是丁氏的母亲,都指挥使丁德兴的夫人。丁德兴虽然亡故多年,但是也好在亡故得早。因为死得早,没有赶上后来的几出大案。丁忠又是一个老实头,这些年做事也勤勉,却又没有军事上的出色才能,因此日子也颇为安稳。虽然及不上郭家这等富贵,交往的人家,却都是大贵的。 郭菀央说道:“母亲吩咐,孩儿定然尽心尽力完成。”承蒙这个身子的前任余荫,自己也会绣活,还不至于十分慌张。 丁氏微笑说道:“你三姐姐擅长写字题诗,你四姐姐擅长画画。再加上你擅长刺绣,一架屏风,正好合作。” 郭菀央答应了,心中却是明白。丁氏已经将话说的非常明白了。这架屏风,怕是要自己一个人动手呢。郭莲珠给描画草稿,郭蔓青给写诗题词,不过落实到屏风上,一针一线,都还要自己绣出来!说是三个人合作,荣誉是属于三个人的,但是真正要下功夫的,却是自己! 郭蔓青年纪已经不小了。这两年就要议亲了。既然要议亲,一定要将女儿拿出来给人显摆显摆。丁德兴夫人生日,丁家来来往往的人一定很多。这样一个当口,将一架大大的屏风往丁夫人房子里一放,不就是一个活广告? 说是三个人合作,但是到时候丁氏向亲眷们炫耀的时候,不知会不会将自己的名字也报出来呢。 说白了,自己就是一个枪手,给领导写论文写报告的枪手。论文报告一定要写精彩,可是却没有署名权。 可是咱是庶女,这样的欺负当然是小意思。忍着,好好劳动吧。 只是不知这屏风多少大?可千万别太大!当下笑道:“母亲,却不知屏风多少大?如果屏风大了,两个月时间,女儿怕是要先请了家塾的假……”这话意思其实简单,就是告诉丁氏:屏风不能太大,太大了我不能完成,到时候请了家塾的假,传出来可不好听呢。万一祖母认定您老人家虐待庶女,那可不得了。 丁氏眉头皱了一下,含笑说道:“你却放心。外祖母房间也不算大,弄一架七尺长三尺宽的也就完结了。不过却是要绣成双面的,比较麻烦。” 七尺长三尺宽?郭菀央在肚子里叫苦,面上却依然含笑:“女儿一定尽力而为,还有架子,需要母亲用心……” 点心很快就送上来了,郭菀央却是有些食不知味。我的绣帕子大计啊,看样子是完了。我的优哉游哉的宅女生涯,怕也是完了。草草用完了点心,丁氏就说道:“你先去三姐姐四姐姐屋子,与她们商量着办罢。让芷萱带你去。秦妈妈,你将需要的丝绸拿出来,送去七小姐房间。” 如果不是芷萱带路,郭菀央还非迷路不可。过穿堂,绕花廊,又过了几处院子,才见到了一个月洞门。进了月洞门,见到了几处简单的屋子,零零星星的散落在花木中间,中央竟然是一条不窄的河流,弯弯的在花木中间流过。竟然是一处园林。芷萱轻声告诉:“这处是听香水榭,房屋最是宽大。别的好处没有,就是蚊子多。当初三房的大小姐就住这里。此后六小姐十二岁了,也该搬进内院来了,老太太吩咐说就让六小姐继续住这里。六小姐到底是聪明的,当下说道:‘当日承蒙大姐姐教导,如今大姐姐嫁离,怎忍心住在大姐姐屋子里,扰乱大姐姐屋子的布局?孙女还是另外找住处罢,简陋一点没关系……’老太太连连夸她孝悌。其实人人都知道,六小姐是怕了蚊子!六小姐现在住在左手边,那处叫醉香楼,离小河远了,蚊子终于少了,也算是如愿了……”又指着前面几处屋子,说道:“四小姐住在前面吟香居,三小姐住在墨香院。三小姐院子外多的是竹子,四小姐院子外多的是玫瑰。所以我们又将四小姐的院子叫玫瑰苑,将三小姐的屋子叫竹园。” 说着话,两人就走近了吟香居。外面守着的小丫鬟,见芷萱带着小姐前来,急忙进去禀告了。就看见郭莲珠急急出来,笑道:“就等着妹妹来了。今天学堂上,可吓坏了不成?” 这是来讨要感谢了。郭菀央含笑说道:“多谢四姐姐仗义。否则还真吓坏了。” 郭莲珠笑道:“三房那群人就是这样,你软一点她们就嚣张!昨天是看你新来,想要给你一个下马威呢!” 又拉着郭菀央的手笑道:“不过你只放心,我们二房的人,总不能被三房欺负下去了。” 郭菀央急忙谢过了。郭莲珠笑道:“屏风的事情,是母亲昨天想起来的。昨天晚上特特意将我叫了去东跨院,仔仔细细吩咐了。蓦然得了这么大的一个任务,姐姐是一个晚上也没有睡着。你说这个绣,是绣一个蟠桃寿星图呢,还是绣松鹤延年?还是麻姑献寿?竹苞松茂的意境也很好……昨天晚上回来,先是描了一幅蟠桃寿星,又描了松鹤延年。上床睡觉了,想想又起来,描画了一幅麻姑献寿。早上又早早起来,描了一幅竹苞松茂……妹妹你先看着,看看哪幅好。”一边说着,一边拉着郭菀央进了房间,到了书桌前,将几幅画全都展开了。似乎蓦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急急忙忙笑道:“本该早上就告诉你的,可是被三房那群家伙一闹,竟然忘记了……你是住在母亲那边的,想必昨天母亲就告诉你了罢?” 郭菀央微微一笑,说道:“姐姐是在母亲身边养大的,妹妹如何能比呢……昨天母亲或者是事情忙,或者是因为疼惜妹妹这两天劳累,竟然早早就让妹妹歇息了,没有告诉我。” 郭莲珠是来向郭菀央炫耀。告诉郭菀央:我才是母亲身边的第一庶女,你这半路来的,如何能比?你看,这样的关键事情,母亲还是先告诉我呢! 却不想郭菀央不轻不重回答了过来。只觉得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浑身不着力。当下扔掉这个话题,说道:“妹妹你看……你喜欢绣哪幅?” 郭菀央含笑看过,说道:“这几幅都是极好的,只是这几幅都不大对。母亲方才说,要做成七尺长三尺宽的,至少是要横向设置的。姐姐这几幅,都是竖着的。” 郭莲珠一拍额头,说道:“我居然没有想起要问母亲是横向还是竖着的!这下还要另行设计过……七尺长三尺宽,手上的纸张都没有这么大的……” 郭菀央微笑道:“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先将几幅草稿拿过三姐姐地方去,让三姐姐先行挑过。至于纸张不够大,那也好解决,可以将两张纸粘合在一起,也可以描绘一幅小一半的,到时候妹妹按照比例绣上去就行了,只是稍稍麻烦了一些。” 郭莲珠皱着眉头看着郭菀央,笑道:“都说妹妹在外面长大是吃亏了,但是我看来,竟然是沾光了呢……我们养在家中的,断断没有这般见识。” 郭菀央微微一笑。这样的建议与见识何干?郭莲珠是觉得自己失了面子,在没话找话呢。 当下将画收拾了,各自带着丫鬟,去了郭蔓青的屋子。 却见郭蔓青的屋子之外,竹影婆娑,果然好生雅致。掀开水晶帘子,就听见迎面传来了鹦鹉的叫声:“小姐来了,快快倒茶,小姐来了,快快倒茶。” 郭菀央看去,却见这只鹦鹉,与养荣堂外面看见的那只鹦鹉十分相似。郭莲珠介绍道:“这是永嘉公主殿下送来了孝敬老侯爷的,就送来了两只。老太太就赐了一只给姐姐,还有一只赐给了六妹妹。六妹妹要来了,却没有养好,小丫头不得力,养得是饥一顿饱一顿,连羽毛都没光泽了。老太太一生气,就将鹦鹉要回去了……”说到后面,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声调。 却听见里面郭蔓青走了出来,说道:“四妹妹,这段典故,你少说几遍成不成?传到六妹妹耳朵边就不好了。大家都是姐妹,总要和和睦睦才好。” 郭菀央又不由一笑。传到六姐姐耳边不好?两房人家都剑拔弩张了,还有这么多顾忌? 郭莲珠敛容说道:“姐姐教训的是。” 果然是孝悌。 进了屋子,将画展开,一群人讨论了。郭菀央微笑说道:“其实画面绣工,都是次要的,最紧要的是绣在上面的诗句。诗句别致新颖有味,绣工略略不好一些,也盖过去了。” 小小的拍了一下郭蔓青的马屁,顺带也给郭蔓青一点压力。 郭蔓青笑道:“我知道你话里的意思……你是想说,即便绣坏了,你也没有多少责任是不是?好妹妹,说话可不能这样赖皮!” 郭菀央憨厚的一笑,说道:“如果母亲不是对两位姐姐的画工有信心,又如何会想出这样一个主意来。谁都知道,作为一架屏风,画面书法才是最紧要的。” 郭莲珠笑道:“姐姐你看到没,我们的好妹妹,还没有开工就想着逃避责任了。” 一群人都是笑闹个不住。 三人一起讨论,郭蔓青的丫鬟就安排好了笔墨,郭莲珠动笔,先小小的画两幅草稿出来。草稿出来之后,三人又商量着怎么修改。定下稿子,已经是晚饭时分。郭莲珠就留在郭蔓青地方用饭了,郭菀央却与芷萱一路回了东跨院。三人说定,郭莲珠两日之内画出稿子,郭蔓青一天之内提上诗句落款,剩下的事情都是郭菀央的了。 回到了东跨院,用了饭,与丁氏说了两句话,又上水芸香屋子稍稍说了两句,就回了自己屋子。现在还有一些空闲,过两天只怕就没有一丝空闲了。老师定下的算盘任务,好歹要熟熟手。 吩咐芷萱将算盘拿出来,芷萱答应了。只是不过片刻就听见了芷萱的声音:“小姐的书袋就放在这里,你们谁动过了?” 听见桂华与兰叶的声音:“没有……芷萱姐姐,却是怎么了?” 芷萱怒声问道:“中午还好端端的算盘,现在怎么破成这个模样了?” 郭菀央一惊,当下就急忙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却见芷萱从外屋走进来,说道:“小姐,这算盘,已经被弄成……这个模样了!” 芷萱手里托着一个东西,可还有算盘的影子?外面一个框子还是四方形的,里面的一根根算盘枝子却都被人折断了,算盘珠子更是一个也无。 桂华兰叶跟着进来了,跪倒说道:“小姐……实在不是我们弄的!” 郭菀央接着算盘框子,放下,恼怒问道:“你们留在屋子里,这算盘为何会弄成这般模样,你们也不知?” 桂华哭道:“方才太太命奴婢送两样东西去老太太屋里,奴婢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这屋子就是兰叶在守着。” 兰叶急着哭道:“可是奴婢也未曾离开,这屋子也没有外人进来过……” 郭菀央皱眉,说道:“你们且慢慢说。我还未曾责怪呢,这么着急哭作甚?果然未曾有人进来过?” 兰叶说道:“回小姐,院子规矩,粗使丫鬟是不能进房间的,这房间也只有我们三个可以进来。奴婢与桂华姐姐,之前一直在屋子里做针线,可是恰好太太要派人前往老太太屋子里,手上又没有其他人,于是就让桂华前往了。奴婢就搬了小杌子,坐在门口做针线,也未曾离开……” 郭菀央淡淡说道:“既然未曾离开,算盘又不会无缘无故散了架。那就是兰叶你做事偏差,将算盘不小心砸了?既然这样,我屋子里也留不下你了,我马上就禀明太太,还是将你派出去,做粗使丫鬟好!” 兰叶怔忡了片刻,蓦然又哭了起来,说道:“奴婢是有错……就在桂华姐姐离开之后……是有人来找过奴婢。” 郭菀央点了点头,说道:“谁来找过你?” 兰叶低声说道:“是三老爷身边的郭天福……她是奴婢的弟弟,来找奴婢,想要叫奴婢给他缝补一下衣服……可是我敢保证,他来了不过一刻钟,来了又走了,绝对没有时间将那么多算盘枝子都锯断!” 郭菀央点了点头。既然兰叶将弟弟都供认出来了,这事情就基本认定了。虽然没有时间锯算盘枝子,但是将好算盘换走却花不了一分钟。当下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的房间,岂是男子能进的?兰叶,你可知错?” 兰叶脸色已经煞白,说道:“奴婢知错……请小姐……千万不要告诉太太,否则奴婢……” 郭菀央微微叹气。与兰叶也算是患难之交,还真不想将她交出去。只是她竟然犯了这样大的错误,如何能饶得?也不理睬兰叶,当下就转头问芷萱:“你先去房间之中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少了东西。” 芷萱当下就去检查了。片刻之后说道:“小姐,首饰并无少了。衣服粗看,也没有缺少。其他要紧物事,也没有少……” 郭菀央松了一口气。这个郭天福,也不知是哪个姐姐妹妹派过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自己练不成算盘,在课堂上出丑。倒是小事。现在兰叶招认了,却没有任何证据,如之奈何? 站了起来,看着兰叶,温声说道:“你我也算是患难之交。千里迢迢,一路同行,我自认也不是刻薄寡恩之辈。只是我没有想到,你居然辜负了我!让你兄弟进屋子算计我……我这屋子如何还能留下你?” 兰叶哭倒在地上。郭菀央温声说道:“这样罢。你自己收拾一下,我就去禀明母亲,将你还给母亲……” 却见芷萱与桂华都跪下了。郭菀央淡淡说道:“你们这却是做什么?” 芷萱抬起头,说道:“小姐……兰叶此次犯了大错,不严加惩戒确实不成话。只是此事若是禀明太太的话,却有一个坏处。” 郭菀央问道:“有什么坏处?” 芷萱轻声说道:“小姐您想。郭天福虽然是小厮,却是男子。被男子进了房间,对小姐的名声有碍。而太太性子又急,这事情……只怕保密不易。这是第一。小姐又……不是太太肚子里出来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直白了,不过却是实情。郭菀央点了点头,说道:“就这样?” 芷萱低声说道:“此事是兰叶之错。可是传扬出去,丢的却还是小姐的脸面。大宅门之中,谣言可以杀人。” 郭菀央点了点头。这些事情,其中关键,她自己也明白。自己又是一个庶女,要嫁一个好人家,比嫡女又是难上加难。 虽然作为一个穿越女,对于嫁人不嫁人,也不十分感兴趣。但是不感兴趣是一回事,嫁坏了是另外一回事了。郭菀央可不想嫁一个歪脖子瘸腿的,穿回去之后也被霉女穿越俱乐部的一群人笑话。 看着芷萱,倒是对这个丫鬟感兴趣起来。丁氏将芷萱派给自己,自己对于这个芷萱本来是不十分心信任的。但是这个芷萱居然对自己开口说出“太太性子急,这事情只怕不易保密”之类言语出来,那就值得多看两眼了。 芷萱又说道:“这事情的第三点,那就是兰叶的兄弟了。如果要公开惩治兰叶,必定要搬出事实。搬出事实,那必定要牵扯到兰叶的兄弟。牵扯到兰叶的兄弟,就难免提起二房三房的话题……,只怕老太太会不高兴……您也知道的。” 郭菀央自然明白。不过在这个丫鬟口中听到,又是别样的一种滋味。二房三房已经斗开了,不过是没有摆在明面上而已。三房之前弄流产了一个孩子来算计二房,老太太马上重重的打了二房一记耳光。而这件事情闹将出来,自己这边却没有绝对的证据,这个时代又没有指纹鉴定什么的,根本说不明白,老太太不定还会怀疑是自己这边报复故意弄坏自己的算盘,将屎盆子往三房头上扣。如果真闹成这样,自己就是得不偿失了。 郭菀央淡淡说道:“那么此事就如此作罢?” 芷萱低声说道:“兰叶犯了大错,就该处罚!只是这个处罚,如果能不通过太太,那是最佳。” 郭菀央淡笑了一声,说道:“你这个建议,是站在小姐的立场上考虑的么?” “小姐……芷萱这些言语,自然还有一份私心。”芷萱抬起头,看着郭菀央,声音里竟然隐隐有几分倔强的意思:“兰叶与我,从小认识。这事情如果上报给太太,兰叶就是被逐出院子一个结局。而被逐出院子——最好的结局就是配小厮了。芷萱……希望小姐看着兰叶曾经与小姐共患难的份上,网开一面,给兰叶一条生路。兰叶必定感激。” 郭菀央面上蓦然变色,说道:“好一个芷萱!口口声声想要为本小姐考虑,实际上却是想要为小姐妹求情!这样言不由衷的丫鬟,我要留你何用?”看着地上三个丫鬟,恨声说道:“桂华,你这就去将太太请来!这里的两个丫鬟,我受不起,请她来处置!” 桂华重重的磕了两个头,说道:“小姐要这样处置,奴婢也无话可说……只是小姐房中三个丫鬟,一口气被逐出了两个,只留下桂华一个人。桂华难以自清,还请小姐将我也逐出去罢。” 郭菀央气得脸色发青,拳头发抖,说道:“也好,也好……我居然连自己屋子里的丫鬟都收拾不下不成?”心中却暗自点头。自己房中的丫鬟厉害一些不打紧,自己想办法慢慢收拾就是。最怕的是摊上一群弱智无能的丫鬟。 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搭档。脸上的神色丝毫不松弛,心中却急速盘算起来,恨声说道:“你们这是以奴欺主!难道就欺负我不敢将你们三个都逐出去不成?” 芷萱责备桂华说道:“桂华,你不见小姐正在生气么?还来火上加油?”对郭菀央说道:“小姐……您要关起门来如何处置奴婢,奴婢都只听着。只是小姐,眼前局面错综复杂,您如果忍耐不下,只怕亲痛仇快呢。”声音却是极度恳切。 郭菀央脸色慢慢松弛下来,说道:“你且告诉我,哪些亲者痛?哪些仇者快?” 芷萱说道:“小姐方才也说过,桂华兰叶与您也是患难之交。现在将兰叶逐出去,兰叶心痛也就罢了,更要紧的是对小姐的名声造成影响,连带着……只怕对四公子也有影响呢。至于其他的,就不是奴婢所能说的了。” 郭菀央慢慢点头。看不出来,嫡母还真给自己找了一个好丫鬟。别的且不说,这脑子就够好用了。 当下慢慢点头,说道:“只是现在算盘被毁,我就如此忍气吞声不成?别的且不说,就说家塾海先生半个月之后测验,我又如何过关?” 芷萱柔声说道:“小姐,此事还是好说。明日就给兰叶放假,让她出门,将算盘带出去修好。明天傍晚就拿回来,也耽误不了您练算盘。我们先忍着,等着机会,再去……”后面的话却没有说下去。 兰叶听芷萱与郭菀央一问一答,居然有宽恕自己的意思,当下不由大喜过望,重重磕头,说道:“只要小姐饶过奴婢这一遭,奴婢这条命,就是小姐的了!” 郭菀央脸色再度一沉,说道:“你的命是谁的,这话能这么轻易说出口?”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就在这里,跪上三个时辰罢。明天就让桂华去修算盘,你照旧守屋子。” 听闻郭菀央的惩罚,兰叶脸色一僵。跪上三个时辰,那可不是轻省的活!可是随即听到“你照旧守屋子”一句,脸色又不由变了,眼泪就夺眶而出,重重磕头,说道:“小姐如此信奴婢,奴婢甘愿为小姐粉身碎骨。” 芷萱与桂华两个人也跪下磕头。三个丫鬟脸上都是一副赴汤蹈火的神气。郭菀央微微一笑,有这样的成绩,自己也算是满意的。大棒子加胡萝卜,向来都是好政策。 只是这个胡萝卜一给,这三个丫鬟就死心塌地了么?不见得。还得努力一把。 第二日起来,照旧上学,也没有其他话。只是文仲山对郭玥的提问,比之前略略多了一些。郭菀央看到两个兄弟眼睛里投射出的嫉妒光芒,也看到了郭莲珠看着郭玥眼睛里的得意。 也许是敏感,郭菀央总觉得,文仲山对郭玥提问的时候,眼睛时不时的落在自己身上。 好在郭玥今天也回答了问题,却没有之前那么出彩,勉勉强强算是中规中矩。文仲山虽然还是赞赏,眼睛里却忍不住掠过一丝失望。 看明白了那丝失望,郭菀央重重松了一口气。 这些都是闲话。听完了经义,回女学教室,却听见郭蕊香的丫鬟叫水绿的,大叫起来:“小姐,我们的算盘呢?” 听到“算盘”两个字,郭菀央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那话儿居然现在就来了! 却听见郭蕊香的声音:“水绿,你这混账东西!莫不是你将算盘忘在屋子里了,却在这里大声嘶嚷?书塾这里是最安静的地方,怎么会有小偷小模呢?你这样胡乱说话,若是传扬出去,人就说我们家姐妹兄弟当中有小偷,可如何是好?” 那水绿连连跪下,磕头,说道:“回小姐,奴婢就是长了一千个胆子,也不敢这样胡乱说话!早上才来上学的时候,奴婢确确实实将算盘放进了书袋。奴婢背着书袋来上学的时候,那里面的算盘还硌得奴婢的肩膀生疼,奴婢是断断不会弄错的!” 芷萱脸上也变色。手一拎郭菀央的书袋,分量就感觉出来了——不对! 书袋里增加了一个重重的小算盘! 郭菡翠笑道:“水绿既然不会弄错,我们都是去听课的,都不会盗窃一把算盘。定然是这群奴才们干的了。不过我家丫鬟却是一直守在男学门外的,似乎可以避开嫌疑了。”郭莲珠怒声说道:“一个算盘有啥了不起?我们家的算盘,除了精致小巧一点之外,值不了多少钱。这桌子上,笔墨纸砚不少,随便拿一样拿出去,都比偷一个算盘值钱。谁又会偷你的算盘,郭蕊香,你别胡乱咬人好不好?” 郭蕊香冷声说道:“难不成是我家丫鬟弄错了,冤枉了你们不成?好在家塾规矩,不要吃饭时分,任何丫鬟任何小厮都出不了这个院子。哪个奴才偷了赃物,定然还没有时间转移,咱们现在就搜查搜查罢!” 却听见郭荺素说话:“既然这样,山青,你就将咱们的书袋开出来,给妹妹看看。这么大的算盘,只怕只有书袋才放得下。”郭荺素的丫鬟山青,当下就将书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先拿出的是一个算盘,笑着问道:“妹妹,这可是你的算盘?” 郭蕊香摇头,说道:“我的算盘,昨天晚上拿回去就做了一个记号。在算盘的左下角,雕刻了一个小小的花蕊。姐姐不要开玩笑了,妹妹无论如何也不敢怀疑姐姐的。” 郭蔓青淡淡笑道:“郭蕊香,你闹够了没?一个算盘的事情,你逼着一群姐姐打开书袋给你搜,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看了一下自己的丫鬟,说道:“好好看着自己的书袋……不要被人抢着拿去搜了。” 郭莲珠也笑了起来,说道:“我们姐妹的书袋里只有自己的一把算盘,也不怕你来搜。只是你要搜我就给你搜,未免太给你面子。所以你就自己想办法慢慢找你的算盘罢。” 郭蕊香眼眶子里含着眼泪,说道:“你们……故意欺负我!你们二房……故意欺负人!” 郭蔓青淡淡笑道:“故意欺负你?你不来欺负我们,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郭蕊香咬牙说道:“既然这样,我就去请海先生来主持公道……我就不信,我找不到自己的算盘!”现在正是休息时间,海氏还未曾来这个教室。 一群人在争闹的时候,郭菀央已经有了主意。当下含笑说道:“果然要请海先生来?” 郭蕊香看着郭菀央那镇定自若甚至带着淡淡笑意的神色,心中打了一个突,嘴上却咬牙说道:“当然要……” 正在这时,却听见门口响起一声清脆的声音:“算盘在七小姐的书袋里。” 一句话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算盘在七小姐的书袋里。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郭菀央与芷萱两个人身上。芷萱的脸色发白,郭菀央却是脸上含笑。 门口一个少女迈步走进。十二三岁的年纪,一身白色的水纹绣边襦裙,正如一朵袅袅的白云飘进来。郭菀央打量着面前的少女,心中已经明白少女的身份,当下从芷萱手中接过书袋,放在桌子上,含笑说道:“文师姐,家门不睦,却是叫师姐笑话了。” 文若竹见郭菀央神色,也不觉一怔。当下重复了一句,说道:“算盘就在七小姐的书袋里。” “果然是你偷的……你这个小贱婢!”水绿大叫起来,一头向芷萱拱过去,说道:“你偷了我家小姐的算盘,让我家小姐惩罚我……” 芷萱怒道:“你这栽赃陷害人的无耻贱婢,你居然还敢反咬一口?” 郭荺素看着郭菀央,又看着郭蔓青,笑道:“好在这事儿不是我们三房做的,否则就丢我们三房的脸了。” 郭菡翠微微一笑,说道:“不过好在是奴才做的,这事情总碍不着小姐们的名声。” 郭菀央微微笑了一下,正要说话,却听众人吵闹声中,一个清朗的女声响了起来:“算盘是在七小姐的书袋里,不过却不是七小姐主仆放进去的。” 说话的,还是文若竹! 郭菀央倒是想不到,文若竹居然在关键时候伸手拉了自己一把!当下略略有些诧异,含笑看着文若竹,说道:“文小姐,多谢了。” 郭莲珠大叫说道:“文小姐,这不是我们二房偷的,而是三房陷害的,是也不是?” 一瞬之间,郭蕊香还有水绿两人,脸色都是一片煞白! 第12章 教室之内,一片静谧。 郭菀央的眼皮子也轻轻的跳了一下。三房陷害二房,这是事实。只是这个事实上面笼着一层窗户纸,孝悌之家嘛,这层窗户纸是非常必要的。 错误不在于谁先陷害谁,而在于……谁先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人,才是真正的破坏大家族和谐的罪魁祸首。和谐社会的规矩历来如此,郭菀央已经是司空见惯。 郭莲珠也马上想明白了这一点,被自己这句月兑口而出的话惊得脸色煞白。 文若竹淡淡一笑,说道:“这算盘不是七小姐主仆放进去的……放进去的人,是我。” 文若竹话音淡淡的,却不啻于一个晴天霹雳。郭蕊香迟疑的看着自己的丫鬟,后者眼神里也是全然的莫名其妙。郭蕊香略一沉凝,这才问道:“姐姐却是开玩笑了,您怎么会做这样的无聊之事?” 文若竹淡淡笑道:“方才你们去那边听课,丫鬟们也全都到那边门口附近候着。这边教室里却没有什么人。我从门口经过,却看见一个算盘落在地上,也不知是哪个奴才粗心了。想起这个算盘是老夫人赐给诸位小姐的,如果有所损毁,未免不美。于是就捡起来。见正落在七小姐位置边上,于是就放进了七小姐的书袋。却不想弄错了。” 文若竹这些话,可算是破绽百出。只是大家虽然知道破绽百出,却没有人前去揭露。原因很简单,就是这个大家族需要这样一块遮羞布。 真的是很大的笑话。郭菀央微微笑了,将自己的打算收起,说道:“多谢文姐姐前来述说缘由,否则小妹还真的被几位姐姐错怪了。” 文若竹含笑说道:“是在下误伤,本来就该说明情由的。” 郭蕊香将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起,换上了一副不好意思的神色,讷讷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文姐姐,妹妹方才胡乱说话,却是鲁莽了。” 文若竹含笑说道:“误会总是有的,说开了就不妨事了。” 郭蕊香看着文若竹,声音里却带着几分稚气,说道:“只是……姐姐将算盘塞进七姐姐书袋的时候,没有留意到七姐姐书袋里还有其他算盘吗?一个书袋里装两个算盘……” 芷萱的脸色再度大变! 文若竹倒是不明白郭蕊香的意思,芷萱却是心知肚明了。今天这桩偷窃案,本意不在于栽赃,而在于牵扯出昨天那桩算盘被损的案子。牵扯出算盘被损案子。要知道,这个算盘可是老夫人赐给几个孙女的,孙女却将算盘给损了,“孝悌”两个字上就过不了关。牵扯出算盘被损案子,郭菀央就只剩下两个选择。第一是承认算盘被人偷偷损毁了。如果将这事情上报开去,郭菀央至少要承担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此外还留了一个“任男子登堂入室”的尾巴,只要稍稍煽风点火,好面子的老夫人定然容不下这个庶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是从二房手中要回管家之权,也是不可能。第二个选择那也不是好选择,那就是承认算盘是自己损毁的……嗯,丫鬟损毁也好,主子损毁也好,老夫人赐下的东西才一天就被折腾成这副模样,老夫人能不生气? 郭菀央最好的选择,就是将罪名推给某个丫鬟。只是这样丢卒保车的策略,其实也难免要伤了老夫人的面子。嗯,失宠是必然的。 文若竹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道道,当下含笑说道:“原来七小姐竟然是忘了将自己的算盘带来了。” 郭菀央微笑,说道:“好叫诸位姐姐得知。海先生昨天说过,今天是不上算盘课程的,昨天已经发下口诀,需要我们自己回去练习就行了。所以我就不曾带来。” 郭菀央这个借口倒是找的很溜。一群小姐眼睛全都落在郭菀央脸上。郭莲珠与郭蔓青不知情由,但是从三房那严阵以待的架势之中,已经明白了其中有缘故。见郭菀央轻描淡写推过,当下松了一口气。郭蕊香诸人却是不肯罢休,当下说道:“海先生定下半个月的练习时间,实在需要抓紧。现在中午有休息时间,妹妹为何不带来练习练习。……芷萱,你这丫头也够偷懒的,怎么不提醒小姐,将算盘带来?” 郭蕊香这般穷追猛打,就是文若竹也听出其中的花样来了。看了郭菀央一眼,又看着郭蕊香,微微含笑说道:“郭家姐妹众多,大家关系和睦,可真的是让我这样无姐姐妹妹的人羡慕……这不,几位小姐的排行都有些弄混了。蕊香小姐……似乎是八小姐?” 这是重提排行问题了。说起七小姐八小姐的排行,却是郭蕊香最郁闷的一个话题。可是文若竹说得客客气气的,人家又是先生的女公子,总不能夹枪带棒的还嘴。当下冷哼了一声,说道:“之前大家都称呼我做七小姐,现在变成八小姐了。” 文若竹含笑说道:“可是方才八小姐对七小姐的丫鬟这样吩咐那样吩咐,我这个外面的人,都以为八小姐才是姐姐呢。” 文若竹这话意思很明白了。不管你有多少委屈,你就是排行第八,你就得守规矩,你没有资格对姐姐的丫鬟指手画脚! 郭蕊香脸上一僵。却听见郭荺素含笑说道:“文姐姐教训的是。不过这事情却的确是丫鬟偷懒。芷萱,你还不赶紧回屋子去,将算盘给拿过来?” 芷萱的脸色变得异样苍白了。口上答应着,脚上却是不知如何是好。是去拿呢,还是不去拿? 却听见郭荺素的声音:“看起来,七妹妹对丫鬟是太纵容了。不过是这样一点小事,却这样磨磨蹭蹭的,莫不成还要主子三请四请不成?若是在我们三房啊,出了这样的丫鬟,直接就一顿板子打死。” 郭菀央脸上一沉,声音里却是非常诚恳,说道:“六姐姐这话不对了。当今皇上开国,就定下了与民生息的旨意……我们现在虽然身在功臣之家,却也不能随意打死丫鬟奴才……否则……”后面的话,却是很警醒的没有说下去。 文若竹郭蔓青不由都是一笑。郭菀央不出手就罢,一出手就是大帽子,也不知她一个深闺弱女,却是如何知道当今皇帝的旨意的。 当今皇帝朱元璋有没有定下过与民生息的旨意?对不起,咱们央央同学,穿越之前,对明朝的历史也只是知道一点点而已。关于这个问题,她没有专门研究过。 不过曾经当过初中老师的郭菀央,却是知道,基本上每个朝代刚开国的时候,君主都非常注意与民休息。总要给老百姓一点喘息时间,才能让经济恢复起来啊。而明太祖朱元璋,出身低下。出身低下的君王,对待下层,总会更加软和一点。 只是这些,都是没有经过证实是不是? 没有经过证实也没有关系,作为超级穿越女,郭菀央知道装逼,知道给人家扣大帽子。尤其是对这些生活在深闺里的政治小白,扣一顶政治上的大帽子,那绝对是最佳战略。 即便弄错了,谁也不能说郭菀央说错了是不是?任何一个君王,即便是手上沾满鲜血的屠夫,也希望民间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活菩萨的。 所以,郭菀央的这些话,完全没有风险。 郭菀央一句话,却将郭蔓青惊得脸色煞白。芷萱见郭蔓青的脸色,心中才略略好过了一点。很好,你吓唬我一场,我小姐给你扣一个大帽子。但是想起那个已经被拆分得四分五裂的算盘,又头疼起来。正头疼着,却听见郭荺素的声音:“七妹妹果然思忖周密,考虑仔细……只是忘了带算盘,到底是粗疏了。” 郭荺素不是傻瓜。她当然知道,昨天使了这样一手,已经与二房彻彻底底破了脸,再也没有回旋余地。尽管现在自己被郭菀央抓住了一个言语上的破绽,但是却不是自己这一方的致命伤。 小女孩言语嚣张一点,但是毕竟是在家里说的。即便是告状告到祖父母跟前,顶多也就是给祖父母一个“言行欠谨”的坏印象而已。 而自己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将郭菀央狠狠踩在脚下,那接下来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芷萱眉头再度一跳。 却听见了郭菀央的声音:“好叫姐姐得知,这个算盘,今天却不在我房子里。” 芷萱一怔。小姐难道打算将一切都撕破出来说?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啊。 郭菀央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昨天祖母赐予了算盘。看着算盘,想着祖母对我们姐妹寄予的厚望,心中不免思绪万千。想着就这样直接就用上算盘,未免有些不恭。于是就打算让一个请假回家的丫鬟带出去,请外面刻字店的高手匠人,在上面镌刻几个字样,以示感念之意。所以就不曾带过来了。芷萱却是不清楚,因此不知。” 郭荺素倒是想不到,郭菀央一瞬之间就找到了这样的借口。当下脸色变了几变,却终于笑道:“妹妹倒是有心。能想出这样的法子,祖母定然欢喜。” 郭菀央嘴角勾起春风,说道:“这个法子,本来是不打算说出来的,不过姐姐既然问起,那在藏着掖着,未免有些小家子气,又怕被人说成谄媚,就说出口了……姐姐不要取笑才好。” 郭荺素气得额头上青筋跳起。知道今天已经逼不成郭菀央了,当下只能笑道:“妹妹这样说来,我们如此草率的对待祖母所赐的算盘,却是有些不恭了。” 郭菀央含笑说道:“之前我已经请丫鬟出外仔细打听过了,我们附近三家刻字店,李记最好。昨天我请兄弟写了几个小篆,让丫鬟带出去……姐姐妹妹们如果也有这个心思,可以也让丫鬟带到李记去刻……到时候,还可以杀杀价的。要不要让小妹的丫鬟一起带着去?” 这番没营养的话,几乎将郭荺素气得发晕。正要说话,却听见前面有咳嗽的声音,却是海氏已经进了教室。 文若竹对郭菀央微微一笑,就低头退出了教室。 一群丫鬟也出了教室。海氏上好课,就到了午饭时分了,这群丫鬟都要回去给主子拿午饭呢。 海氏这堂课上的是女红。这群大小姐虽然也学习过一点女红,但是哪里及得上郭菀央?她占据的这个身子,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靠着针线绣活帮着母亲支撑生活的。因此海氏讲了一会,就叫郭菀央起来给姐妹们示范,郭菀央又收到了不少足以杀死人的目光。 这些都是闲话。堪堪等到下课,海氏还没有来得及离开教室,就听见教室外面传来了嚎啕的哭泣声,接着就是一个人扑进了教室,大声哭道:“小姐,你可要与我做主!” 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桂华! 见丫鬟大哭着进来,房子中诸人,都是怔住。海氏皱了皱眉头,看着郭菀央,却是没有说话。 一群人都看着郭菀央。 郭菀央皱紧了眉头,说道:“桂华,有话慢慢说。这等嚎啕大哭,却是没有丝毫作用。” 桂华哭道:“小姐,算盘被人毁了!” 郭菀央“腾”的站起来,盯着桂华,说道:“叫你将算盘带出去刻几个字,你却将算盘给毁了?” 桂华哭道:“小姐就是无论怎样惩罚,桂华都不敢有怨言!这事情……实在是桂华粗疏……桂华实在想不到,门房里的人,居然也有胆子对小姐的东西下手!” 说着话,桂华却是将手中的包裹打开了。包裹里是一副算盘,框子还在,里面的算盘枝子却已经被人割断了,算盘珠子七零八落! 见到了这副算盘,郭荺素郭蕊香,脸上一齐变色。 两人不是傻瓜。听闻了这样的言语,心中一个激灵,就明白了……郭菀央的报复,来了。只是自己现在还想不通,郭菀央打算如何报复? 听闻桂华哭泣,郭菀央脸上也是变色。片刻之后才咬牙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桂华似乎已经吓傻了,当下只呜呜哭泣道:“奴婢……奴婢该死,算盘……算盘被人毁了!” 郭菀央脸上微微变色,说道:“且莫慌张,慢慢说来。”只是那桂华却依然哭个不住。 却听见郭蔓青喝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你就是哭泣也是无用。还不赶紧将事情说明白?” 桂华被郭蔓青这样一喝,才像是从梦中惊醒过来,当下只叫道:“回三小姐七小姐……奴婢奉小姐命令,将算盘带出去刻字,却不想在门房的时候被人算计……于是,算盘就被毁了!” 一句话落下,教室之中的人,全都变色。地上包裹已经打开,算盘就露在众人面前。果然,框子还在,可是里面的算盘枝子,却是被人故意截断了! 郭菀央再镇定的性子,也坐不住了。当下站了起来,转身,对着海氏躬身说道:“海先生见谅。学生遇到这样的事情,已经手足无措,需要赶紧去求见祖母申诉,特向海先生请假,还望先生准许。” 海氏见郭菀央礼节不乱,微微点头,说道:“好,既然这样,你就去罢。”郭菀央当下就带着两个丫鬟去了。海氏见郭菀央碎步急速前行,裙裾却只有微微摆动,不由暗暗点头。 郭菀央带着两个丫鬟去了,郭蔓青还好,虽然有些担心郭菀央给二房丢脸,但是也从今天的把戏之中,隐隐知道点什么。郭莲珠却是有些慌张,生怕算盘事件,直接惹怒了老太太。虽然说郭菀央惹怒老太太与自己不搭界,但是毕竟大家都是二房的是不是? 而这边,除了不清楚内情的郭菡翠之外,郭荺素与郭蕊香,两人都是面上变色。作为这次阴谋的主持者和操作者,她们自然知道,郭菀央的算盘枝子,是昨天出事。可是郭菀央为何要将事情挪移到今天中午来? 而且要将事情闹大,要去祖母地方申诉? 郭荺素蓦然想起方才的一番对话。桂华哭诉,口口声声说算盘是在门房出事……算盘是在门房出事,今天在门房轮值的人是谁? 郭荺素脸上,冷汗涔涔而下。好在这几天天气炎热,似乎也有些借口。当下转身,对海氏说道:“先生明鉴。身为姊妹,见妹妹遇到这等事情,也是手足无措心慌意乱。荺素想要斗胆也请假出去一趟,去祖母屋子……如果祖母暴怒,我们也可以稍稍劝解一二。” 郭荺素这句话是说的孝悌无比。这样的姐妹和睦典范,海氏断断没有不准许的道理。当下就点头,说道:“既然关心着,那就去看看罢。下午早些回来开课。” 有了海氏这句话,郭荺素当下就走。笑话,也不知郭菀央到底如何告状的,不在耳边听着,自己怎能放心?一边快步走,一边却对自己的丫鬟使了一个眼色。那丫鬟就往西跨院去了。 郭荺素出去,其他的几个小姐都坐不住了。或者有关心郭菀央的,或者有想要看热闹的,或者有担心郭菀央对自己下手的……当下都站起来。想要向海氏禀告出去。海氏知道这几个小姑娘的意思,当下大方的挥手,就将这群学生全都放走了。 见学生带着丫鬟一瞬之间走了个干干净净,海氏将嘴角的笑容收了起来。看着文若竹,微微点头,说道:“你今天表现很不错。” 文若竹苦笑了一下,说道:“即便女儿不给七小姐送这个人情,七小姐也是有解决方案的。七小姐不见会领情。” 海氏笑了。片刻之后才说道:“你未免将七小姐想得太坏。她有解决方案是一回事,你出手送人情是另外一回事……我敢保证,她已经记下这份人情了。” 文若竹笑了一下。 这边,郭菀央带着丫鬟快步奔走,已经到了养荣堂之外,在抱厦边上站定。 养荣堂里。侧屋一张黄杨木雕花圆桌之上,零零散散摆着十余碗菜肴。只是为了节俭,每碗菜的量都不是很多。 丫鬟李子,将一节黄鳝放在老夫人碗中,说道:“老夫人,黄鳝里面的骨头已经剔除,您只管用罢。” 老夫人将黄鳝放入自己口中,吃了片刻,说道:“今天这节黄鳝做得比昨天好,昨天还略略有些泥土气。”却又吩咐道:“青瓜,你手上的劲道足些。你这样捶,一点舒畅感都没有。” 丫鬟青瓜没有接口,正在捶背的手上,却蓦然加了一把劲。 老夫人将面前的碗一推,说道:“不用吃了……收起来罢。” 李子接过碗,放在一边,却又有丫鬟送上漱口杯子来,老夫人接过缠枝青花瓷的小茶盅,端起,轻轻抿了一口,仰头,端正了脑袋,却是停留了一会,才将口水吐在边上小丫鬟送来的脸盆里。却听见外面隐隐有说话声,皱眉,说道:“外面是谁在说话?” 李子忙打帘出去。片刻之后才回来,低声禀告道:“回老夫人,是七小姐来了。” 老夫人皱眉,问道:“她不在学堂念书,来这里作甚?” 李子微笑说道:“那是因为她的算盘被人莫名其妙毁了……算盘是您赐予的,她自然就来找您了。” 老夫人接过丫鬟递上的杭绸绣花丝巾,净了脸,将丝巾扔进水盆,说道:“一天也不给人安生?” 李子不敢说话。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慢慢说道:“叫进来罢。”离开了黄杨木小圆桌,李子搀扶着,迈过门槛,到了正堂,在金丝楠木官帽椅上坐定。 李子掀开帘子。此时抱厦边上已经汇集了一群小姐丫鬟,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李子对郭菀央说道:“老太太吩咐你带着丫鬟进去。”又笑着对郭荺素诸人说道:“老太太这几天精神总是不济,人进去多了,人气太盛,对老太太不好,对老侯爷也不好。你们几位,就勉强坐在外面等候一会罢。”低声吩咐小丫鬟:“去搬几张小圈椅过来。” 丫鬟们很快就去搬了几张黄杨木小圈椅过来,李子请小姐们坐定,又请小姐们用茶。只是小姐们一个一个都满怀心事,茶杯拿在手中,一个一个却是没有丝毫滋味。 听见屋子里面老太太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只是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些什么。又听见郭菀央低声回答了一句话,也听不清说什么。郭荺素树起耳朵,也只是隐约觉得那是祖孙二人的客套话而已。 外面脚步声响动,却是郭荺素的丫鬟回来了,拿来了一把小扇子。郭莲珠抿嘴笑道:“这位丫鬟大姐却是细心,这样的季节,已经不算热了,却还担心小姐中暑。” 那丫鬟极是尴尬。却又没有办法辩解。郭蔓青知道郭荺素的丫鬟方才离开,定然有什么招数,听闻郭莲珠揶揄,当下也抿嘴说道:“六妹妹也真是奇怪了,也不算胖,为何为如此怕热。” 郭荺素狠狠的盯了丫鬟一眼。这个丫鬟算是无能了,叫她随便找样东西来做借口,却想不到竟然找了一把扇子过来!现在什么时候了,天气已经转凉了! 不是给自己闹笑话?而且她最恨的就是人家说自己肥胖! 郭荺素的身材其实也不算胖,可是与一群姐妹相比,就略略肥胖了一些。虽然气恨,却又无话可说。被两个姐姐这样一打岔,就错过了屋子里的好几句对话。 听闻郭蔓青说话,当下只能笑了一下,说道:“姐姐不知道,我现在还是怕热的。” 竖起耳朵,听闻屋子里老夫人的声音:“也罢,青瓜,你来帮忙问吧。” 青瓜?外面一群人精神都是一振,青瓜是老夫人的心月复,话虽然不多,可是嗓子干脆利落,人如其名,就像青瓜一样脆生生的。有她问话,外面定然能听清楚。 果然听闻了青瓜的声音:“既然老夫人吩咐,奴婢这就僭越了。七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闻郭菀央的声音,这回也清晰了不少:“回老太太。昨天老太太赐予了算盘,想起老太太对孙女辈怀着的厚望,孙女就隐隐觉得激动。心想要将算盘好好保管。只是就这样保管了,未免也有些不够庄重。于是就想,在上面刻几个字,以示孙女的感念之意……于是就写了几个字,请弟弟写了,让丫鬟桂华,今天带着算盘出去,找李记刻字店,将几个刻在算盘之上。” 听闻郭菀央再度重复了一遍当初在家塾里的谎言,郭荺素不由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这个撒谎不眨眼的马屁精! 只是虽然知道郭菀央是撒谎,却没有办法反驳揭发。 又听见青瓜的声音:“你本来打算写的字可还在?” 听见了青瓜的声音,郭荺素不由苦笑。青瓜是细心的,这样的事情定然会查验证物。只是这个郭菀央会不预先准备好? 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听见郭菀央的声音,说道:“孙女才疏学浅,也只是略略认识了几个字而已。文雅的词句也用不上。就定下了四个大字‘慈堂深恩’,下面还有几个小字而已……这是字条,请青瓜姐姐呈递祖母查验。” 接下来一句话,却是让郭荺素郭蕊香两个人的眼皮子,都是跳了一下! 因为,老太太的声音竟然非常清晰,而且带着笑意:“玥哥儿的字还真不错。” 又听见青瓜的声音:“后来又如何?” 郭菀央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似乎是很激动:“祖母也知道,孙女初回家中,事情很多。桂华要请假回去,孙女就要她先将手中的事情做好,等中午再走。只是没有想到,竟然出了意外。” 青瓜问道:“到底是什么意外,以至于算盘变成这样子?” 郭菀央的声音:“今天早上在家塾里还遇到了一件意外。孙女未曾将算盘带到家塾。上完经义一课,八妹妹的算盘就丢了。可是孙女的书袋里却多了一把算盘。幸好有海先生家的文小姐,及时告诉说这是她弄错了,否则孙女还解释不清。六姐姐八妹妹就问起孙女为何不将算盘带来,孙女就起了炫耀的心思,就将自己的打算说了。此后上课,却不想刚下课的时候,桂华就哭着进来,说是算盘被人毁了……” 郭荺素与郭蕊香对望了一眼。眼神里都是深深的惊惧。郭菀央说话的意思很明白,她是在告诉祖母:因为她想要借这个算盘来表示对祖母的孝心,可是引来了某个姐妹的嫉妒,所以就有人定下计策,毁了她的算盘! 可是她现在只是陈述事实,自己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自己两人如果扑上前去申诉说自己根本没有设计去毁郭菀央的算盘,那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青瓜又问道:“桂华,你将事情说来。” 桂华声音里还带着呜咽之意:“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太粗心,根本想不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听见青瓜不耐发的声音:“你且莫要哭泣,只管说来。” 桂华哽咽了一下,才说出声音来:“是这样。奴婢早上做好了事情,已经到了接近中午的十分。奴婢想着家里,就也不等午饭了,直接就往家里走。走到角门边上,却听见后面有人在叫奴婢:前面是东跨院的桂华姐姐么?兰叶姐姐正在找桂华姐姐,不知是什么要紧事……奴婢一听,以为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当下就谢了那个看起来有些面生的小丫鬟,转身就往东跨院走。想着包裹太沉重,门房里的两个小厮……一个叫郭添禄,一个叫郭添寿的,就叫奴婢先将算盘寄存在门房。奴婢真想不到这样就上了当……等奴婢急急忙忙赶回东跨院,见了兰叶,却见兰叶莫名其妙,原来她根本不曾找我。奴婢当下很生气,也未曾想到其他,只以为自己被某个小丫鬟给戏耍了。当下想着要将那小丫鬟抓住好好骂一顿出气,就回门房拿包裹。包裹还是好端端的,似乎也未曾打开。奴婢一拎起,却觉得有些异样的声音,似乎是算盘珠子落下来了。于是一打开,就发现……算盘成了这副模样!郭添禄与郭添寿都说自己未曾动过包裹,可是这包裹如何就变成这个样子?奴婢争执不得,也无办法,只能跑回家塾,告诉小姐!” 桂华声音虽然哽哽咽咽的,但是其中情由,却是说得一清二楚。郭荺素脸色苍白,她想起来,桂华口口声声提的郭添禄与郭添寿,都是自己母亲安排在门房的人! 当初自己母亲管家,家里上上下下要紧位置都用上自己人。门房也是要紧位置,更是光明正大的安插了不少人。后来二房回家管家,可是她接手日子短暂,手上又没有多少信得过的人,因此一些位置上还来不及换人。当日母亲掐准时间将那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打下来,这些门房功不可没! 只是没有想到,郭菀央居然将反击的地点选在门房! 这……真的是说不清了! 只寄希望于母亲,能及时采取策略…… 听见里面祖母的声音,略略带着一点怒意:“既然这样,青瓜,你带人出去,将两个奴才拿下,问个究竟!” 听见青瓜答应了。又听见祖母似乎吩咐了什么话,却是听不甚清楚。片刻之后,就看见青瓜掀帘子出来,对门外的一群小丫鬟招手,点了几个名字,说道:“你们随我出去一趟。” 郭蔓青到底有些关心,见青瓜出门,当下就站起来。青瓜见郭蔓青似乎有话要说,当下就先躬身说道:“三小姐放心,出了这等事,老太太也震怒得紧,定然不会让七小姐吃亏,更不会迁怒七小姐。” 郭蔓青想不到这个不多话的青瓜会主动跟自己说这些话,不由觉得面上有光,笑道:“既然这样,我们就放心了。” 青瓜也不多话,当下就去了。青瓜留下的一番话,却是让郭荺素心更是七零八落起来。 门帘再度掀开,却是李子再度进来,说道:“老太太吩咐了,请各位小姐回去,先用了午饭,再去上学。如果是为了一个算盘闹得所有小姐都上不成学,传出去,整个京师都要笑话了。” 李子这样吩咐,一群小姐们自然也不能继续呆在抱厦边。当下郭蔓青带头,向屋子方向磕头,而后一个一个离开。郭荺素郭蕊香郭菡翠依次离开抱厦,却听见后面传来另一个丫鬟荔枝的声音:“老太太吩咐,请六小姐八小姐还有十小姐留下,就在老太太屋子里,就着老太太用剩的小米粥吃一点罢。” 老太太这样吩咐,却是让一群人的脚步都止住。老太太让二房的回去用饭,却将三房的人都留下? 到底何用意? 只是老太太既然吩咐了,一群人自然没有推月兑的道理。郭荺素姐妹留下,郭蔓青两人却是只能离开。走过了游廊,已经远离养荣堂,郭蔓青才扶着柱子站定,皱眉说道:“老太太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郭莲珠说道:“这几个月来,老太太向来注意一碗水端平,今天的事情,莫非另有深意?”身子蓦然一抖,说道:“莫不是……小七今天做事鲁莽了,老太太故意用这样的法子,来打我们二房的脸?” 郭蔓青沉吟说道:“老太太目光如炬,寻常人寻常事情也欺瞒她不得。小七今天做事鲁莽,却也怪她不得……老太太不至于为这样的事情迁怒……”百思不得其解。 郭莲珠沉默了片刻,蓦然说道:“老太太向来是好面子的人,最重视的是家丑不能外扬,小七将事情都撕开来说了……” 郭蔓青蓦然明白了,说道:“是的,老太太向来是好面子的人,最重视的是家丑不能外扬。所以……她将我们推开,却找借口将三房的三个丫头留下!” 郭莲珠还是不解,说道:“那将三房三个,留下作甚?” 郭蔓青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怎么想不明白?小七算盘被毁,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与三房月兑不开关系。小七可还重点强调了早上家塾里的那一出呢!老太太将三房几个留下……可不定是恩宠!” 郭莲珠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些都是闲话。郭蔓青是说对了,三房三个人留下,受的可不是恩宠。 丫鬟李子,看着三位小姐,悄声说话:“在老太太桌子上用饭,似乎有些不庄重。三位小姐随我来……各位丫鬟大姐,你们各自都回自己房子用饭罢,等下再回来……”将三个人带进边上一间侧房里。侧房里有一张黄杨木小圆桌,周围是四张四足圆面小凳,请三人坐下,又亲自端茶上来,说道:“虽然老太太吩咐,请三位小姐就着老太太用剩下的饭菜。可是数量到底少了一些。也不够庄重。所以我方才就已经吩咐厨房去做了。三位小姐请宽坐。” 郭蕊香端起茶盅,说道:“我眼馋祖母这套宋朝的钧窑瓷器已经很久了,却一直不能亲自用上一用。这回却是托了李子姐姐的福,终于能用上了。” 李子听郭蕊香说得谄媚,当下抿嘴说道:“八小姐却是说得客气了,其实谁也知道,八小姐手上可是有好东西呢,老太太手上的这套茶具虽然不错,可是未必能比得上八小姐房间里的。” 郭蕊香被李子这般抢白,不由讪讪一笑。郭荺素含笑说道:“李子姐姐可是出名的能说会道,八妹妹这回吃了亏罢?下次可要记住了。” 一群人都是笑个不住。郭荺素又笑着说道:“也是老祖母会养人,所以手下几个姐姐,全都是最出色的。” 李子笑道:“原来你们几位姐妹,最善于说笑话的,不是八小姐,却是六小姐。这般来调戏我们丫鬟,我们老太太屋子里的姐妹可都要一起怒了。” 郭荺素笑着打住,说道:“却说两句正经的……今天的事情,老太太果然不生气?” 李子含笑说道:“不敢拿话敷衍六小姐,不过老太太对七小姐,却是和蔼得紧。” 郭荺素含笑问道:“不知老太太如何安排七妹妹的饮食?” 李子说道:“老太太对七小姐的身子,却也是非常重视。方才已经吩咐丫鬟将桌子略略收拾了一下,就让七小姐随意用了。”看了一眼外面,说道:“三位小姐宽坐,我去厨房催上一催。”就姗姗离开了。 三姐妹就坐着,喝茶,聊天,等开饭。郭菡翠还好,她年纪幼小,今天的事情又非常要紧,所以陈氏并没有告诉这个小女儿,所以她也不知情。虽然隐隐知道这件事后面还有些花样,但是毕竟不像郭荺素郭蕊香,心中有着沉重的压力。 郭荺素与郭蕊香却是不同了。知道这件事情真相,又不知门房那边审讯究竟如何,心中的这个忐忑,更是难以尽述。 这事情郭添福两个门房是没做过的,想来也不会认账。可是不认账也不能将三房给摘出来啊,毕竟据郭菀央与兰叶,言之灼灼,谁也不会怀疑郭菀央这个刚进门的庶女,居然就胆敢说谎。 郭添福两人越不认账,祖母就越加恼怒。祖母越加恼怒,对自己三房就越没好处。联系之前的流产事件,自己的母亲……绝对在祖母那里挂上黑名单了。虽然不见得马上发作,可是后患却是无穷。这不同于桌子事件,这是祖母赐下的算盘!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最坏的结局,就是两个小门房屈打成招! 两个小门房屈打成招……直接的结局是什么?自己的母亲……要吃上一壶了。 不但母亲要吃上一壶,自己几个姐妹也要吃上一壶。郭荺素想,是否可以抢在青瓜结束那边讯问之前,由自己几个人先将罪名承担下来?想到这里,眼睛却不由落在郭蕊香身上。当下就开了口:“八妹妹,要么这件事……毕竟你早上才争闹过一场……” 郭蕊香正思考着面前这件事,心中七上八下的,听闻姐姐说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当下抬头,莫名其妙的问道:“姐姐您到底说些什么?” 郭荺素想不到自己的这个妹妹,居然这么笨,听不懂自己的意思。当下不耐烦说道:“其实简单。你想着,今天早上你才争闹过。如果你……” 这话一出,却将郭蕊香的心底,泼成一片冰凉。 这些年来,郭蕊香都是郭荺素的急先锋。只要这个嫡母与姐姐一声吩咐,她就冲在最前面。因为身为庶女,她知道,要在这个大宅门里活下去,就必须讨好嫡母与姐姐。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个急先锋,竟然会落到这样一个下场! 在嫡母与姐姐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们毫不迟疑的选择了丢卒保车。自己就成了那个最不值钱的小卒子。 心中一片黯然,脸上却是沉吟道:“姐姐,还有一个关键,妹妹曾听过,兰叶的那个兄弟,与门房的那个郭添福,关系很好。郭添福不知道昨天的事情也罢了,万一如果知道……” 这话却是一个晴天霹雳!郭荺素站起来,说道:“你……为何不早说?” 郭蕊香涩然,说道:“妹妹也只是听说……或者两人的关系也只是一般……不过听说他们经常一起喝酒……” 郭荺素心中一片冰冷。若是兰叶那个兄弟泄露口风给郭添福,将真正的真相暴露出来,那……三房就算完了。当下站起来,低声说道:“不行,我得去看看……” 才站起来,却见门口一个丫鬟拦着,笑道:“三位小姐还是坐着等一会吧,饭菜已经备好了,片刻就能送上来……如果不用就离开,难免要老太太失望,奴婢们也要吃罪啊。” 这就是要将三人拦在这里了。郭荺素心知肚明,却又无法可想,只能留下。 郭蕊香悻悻说道:“祖母果然是信了那个郭菀央了。”想起郭菀央已经在祖母屋子里用完了饭,自己却在这里饿肚子,心中不觉更是郁闷。 三人枯坐等候。又是好长时间,郭荺素却听见一个奇怪“咕咕”声。回头寻找,却见小妹郭菡翠,正捂住了肚子。见两个姐姐目光转过来,脸上露出羞赧的神色。当下心中明白,却不想又听见一声响亮的“咕咕”。 这下“咕咕”声,却是从郭荺素肚子里发出来的。看见两个妹妹投向自己的眼神,郭荺素不由又羞又怒。 如果不是这个郭菀央……自己哪里会在两个庶出妹妹跟前出这样一个大丑! 心中这样想着,自然就对郭菀央更加的气恨起来。 第13章 郭荺素没有想到,她是冤枉郭菀央了。 郭菀央的处境,其实比她更糟糕。 她们至少还有一个位置可以坐着,而郭菀央,却只能跪着。那是因为,先前郭菀央跪下禀告事由,老夫人就没有让她起来过。 现在,老夫人就靠着黄杨木圈椅,微微闭着眼睛,发出均匀的鼾声。李子上前,给老夫人盖上一件衣服。老夫人睁开眼睛,李子就禀告:“老夫人,何不上贵妃榻上躺着。这里毕竟不舒服。” 老夫人点了点头。李子就扶着老夫人,上贵妃榻下卧着了。 老夫人微微睁开眼睛,说道:“青瓜还没有回来?” 李子说道:“青瓜还没有回来。估计是那些奴才嘴硬了。” 老夫人淡淡笑道:“既然这样,你去催催罢。” 李子答应着,将一块流云纹的金丝绒羊毛小毯子盖在老夫人身上,说道:“奴婢这就去,只是……屋子里的大丫头都出去了,要不,请七小姐给您捶捶腿?” 这就是给七小姐求情了。听李子这样说话,跪在地上的郭菀央,心中也是忐忐忑忑。 老夫人若是答应让自己来捶腿,那就说明老夫人有放过自己的意思了。若是不答应…… 就是这么短暂的片刻,却是非常的漫长。 老夫人抬起眼睛,看了郭菀央片刻。昏花的眼神之中似乎有很多东西。片刻之后,老夫人才点点头,说道:“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像是大赦。 郭菀央从地上起来,因为腿脚酸软,身子却是一个趔趄。李子顺手扶着,随即松开,对郭菀央使了一个眼神,当下就离去了。 马夫人微微合上眼睛,说道:“既然这样,屋子里的都散了罢……两个小丫鬟也在外面候着。” 郭菀央知道,老夫人这是要单独教训自己了。既然是单独教训自己,那就说明老太太对自己也不算十分不满。心放松了一半,当下举起小拳头,低声问道:“老太太,您要几分力?” 马夫人闭上眼睛,说道:“你人虽然小,却是做活长大的,就三分力罢。” 郭菀央答应着,控制手上的力度,一拳一拳,轻轻的敲击下去。 因为之前看见过青瓜给老太太捶背,因此频率控制上也恰到好处。马夫人微微张开眼睛,说道:“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郭菀央低声说道:“回老太太,央央不聪明……只能上老太太这里哭诉来了。” 马夫人眼睛蓦然睁开,看着郭菀央,声音里有些森冷之意:“算盘是什么时候被毁的?” 郭菀央蓦然一惊! 虽然早知道老太太是不能轻易糊弄的,却也根本想不到,老太太竟然目光如炬,一眼就看清事情的真相! 当下低头,说道:“老太太果然明鉴……算盘是昨天傍晚被毁的。” 马夫人眼睛再度闭上,说道:“昨天算盘被毁,你没有声张。结果今天早上,就有人想要将算盘塞进你的书袋,说你盗窃?” 郭菀央大气也不敢出,当下低声说道:“正是这样。” 马夫人不说话了。 郭菀央继续给老太太捶腿,只是节奏却乱了。 半晌,马夫人再度睁开眼睛,说道:“你心乱了。” 郭菀央沉默了一下,说道:“在老夫人面前,再镇定的人也要心乱。” 马夫人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有些得意的意思。片刻之后却说道:“你可知道你错在何处?” 郭菀央老老实实的说道:“孙女不知。” 马夫人坐直了身子。郭菀央急忙上前扶着。马夫人点点头,说道:“你错在第一处,就打击的不是地方。门房到底不是昨天设计之人,他们是被冤枉的。虽然有可能让他们屈打成招,但是也有可能遇到硬气奴才,不肯认账。如果是这样,你又如何收场?” 郭菀央低头说道:“是孙女错了。” 马夫人微微一笑,又说道:“幸好今天你所选的两个奴才,也不是什么好奴才。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郭菀央低声说道:“多谢老太太宽宥。” 马夫人看了郭菀央片刻,又说道:“既然要栽赃,就要栽回原来的施事者身上。原先这个施事者,心中有鬼,事情就不容易陷入胶结之中,你记住了。” 郭菀央万万想不到这个老太太居然这样吩咐,当下震惊无比,嘴上却是唯唯诺诺。 马夫人又说道:“你错的第二个地方,是不该不相信祖母。” 郭菀央真的想不到这个老太太居然说出这等话来!眼角已经含着泪珠,说道:“孙女错了。” 马夫人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心酸之意:“我也知道,你母女日子,将会有几分艰难。只是没有想到,昨天就出事了。你为何不来与我说?是担心我因为算盘的事情生气么?不过是一个算盘而已,你未免多虑了。还是担心人家会找借口毁了你的名声?” 郭菀央低声说道:“孙女不该对祖母心有疑虑。” 马夫人抚着郭菀央的脑袋,说道:“我知道你不容易。小小年纪,就要帮着姨娘做活养活自己,这就不是一般的孩子能做到了。更难得的是贫贱出身,却能在王侯面前不卑不亢,这点心性,就是大富人家出身的女子,也不定做得到。你要给自己挣命,老身还能多责怪你不成?” 郭菀央低声说道:“老太太。请老太太责罚。” 马夫人摇摇头,说道:“这回事我也不打算公开声张责罚你。三天之后宁国公主开赏桂之会,老身本来打算让你也去见见世面。现在看来,你就算了罢。” 郭菀央低声说道:“多谢老太太宽宥。” 老太太侧了一子,闭上眼睛,说道:“我要歇息一会儿,你退出去罢。” 郭菀央答应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青瓜李子两人姗姗回来,听闻里面轻微的鼾声,当下站定,也没有进去。却不想里面的老太太其实却是十分警醒的,当下就开口发问。青瓜回禀道:“两个奴才招供了。却是那个郭添福,觊觎桂华已久,却不想桂华是洁身自爱的,又因为桂华住在内院,也没有下手的机会。因此就想毁了桂华包裹里的算盘,让桂华犯错,好让自己有可乘之机。只是没有想到,七小姐将事情告到老太太跟前。那郭添寿见事情瞒不过去,就一五一十招供了。” 郭菀央却是没有想到,陈氏居然就这样将事情给解决了。两个门房居然就这样认账了? 之前想过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门房屈打成招,三房再也不能洗刷青白。二是门房不肯认账,那么这事情就不了了之。虽然不了了之,然而三房也不能洗刷自己。 只是没有想到,陈氏仓促之间,就下了这样一个决断。牺牲了两个门房,让其中一个承担起调戏丫鬟的罪名,却将整个三房都摘了出来。 原先这件案子的性质,是两房争宠。现在这件案子的性子,却是奴才无礼了。虽然还是一个笑话,但是性质完全不同了。 这样的结论,老太太也是求之不得呢。 老太太眯缝着眼睛,片刻之后才说道:“原来是奴才如此猖狂……传话给二太太,就将郭添福打上一百大板,郭添寿打上五十大板,逐到庄子里劳动罢……嗯,扔远一点。再传话给三太太,这俩奴才当初都是她选上来的,叫她与二太太一起,整顿整顿,不得体的奴才,该逐的逐,该卖的卖,不要留着给侯府丢脸。” 这就是惩治了。虽然没有直接整治三房,却也是敲山震虎。青瓜答应着,转身就离去了。 老太太看着郭菀央,片刻之后才说道:“你身边的丫鬟,都是不得力的。昨天犯错的那个……是桂华还是兰叶?” 郭菀央倒是想不到,老太太居然记得自己身边小丫鬟的名字! 当下低声说道:“叫做兰叶。” 老太太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兰叶就不能留了。今天的事情就罢了,等明天找个借口,将她逐出去罢。我再补一个丫鬟给你……李子,将荔枝叫来。” 老太太声音也不算轻,门外伺候着的两个丫鬟,芷萱与桂华,都听见了。一时之间,两人都是脸上变色。 听老太太这样吩咐,郭菀央的脸色当即也变了。跪下,低声叫道:“老太太!” 马夫人皱起眉头,说道:“你难道不满?” 郭菀央低声说道:“兰叶犯错,孙女昨天已经处罚了。一错两罚,不是治家之道。请老太太收回成命。” 马夫人眯缝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少女。郭菀央嘴唇轻轻抿着,眼神里是一片坚决。声音沉冷下来:“莫不成这样不得力的丫鬟,你还想留着不成?” 郭菀央眉头一跳。老夫人这样说话,明显是生气了。自己今天的作为,已经超越了一个庶女的界限,老夫人能宽宥自己,已经是喜出望外。但是现在自己又驳回老夫人的处置意见,老夫人能不生气? 只是老夫人生气也罢,不生气也罢,自己绝对不能松口让老夫人将兰叶给逐出去。别也也罢了,自己已经答应了兰叶宽宥她,说出的话岂能不作数? 如果自己任由老太太将兰叶逐出家门,那么另外两个丫鬟将如何看待自己? 马夫人的眼睛眯缝得更紧了。在那凌厉的目光之中,就是站在边上的李子,也不由心慌慌起来。 郭菀央心中忐忑,只是知道自己气势不能弱。当下抬着头,看着老夫人,眼神里一片坚决:“请老夫人成全。” 马夫人手指轻轻扣着贵妃榻的雕花扶手,没有说话。 房间里一片静谧。片刻之后,马夫人才咳嗽了一声,声音里含着怒意,说道:“陟罚臧否,才是正理。难不成老身连处置你房中丫鬟的权力都没有?” 这话说得重了。郭菀央抬起眼睛,说道:“祖母有令,孙女焉敢不从。只是一错两罚,恐怕下人不服,请老太太三思。” 马夫人冷笑了一声,片刻之后才说道;“你竟然如此倔强?” 郭菀央低声说道:“老太太爱护孙女,孙女心中自然是非常感恩。只是此事……请老太太原谅。” 马夫人眼睛盯着郭菀央,半晌才挥手说道:“那你就下去罢!” 郭菀央再度磕了一个头,说道:“孙女让老太太生气了。”站了起来,就要退出去。 马夫人突然又说道:“站住。” 这一声“站住”又让郭菀央吓了一大跳。难不成老夫人又改变主意了不成? 却见马夫人吩咐李子:“将年前宁妃娘娘赐予的那件大红猩猩色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拿来,给七小姐带回去。” 李子急忙答应了。马夫人又吩咐道:“用一块包袱皮包裹一下。” 马夫人这下吩咐,却是让郭菀央模不着头脑。方才还在生气呢,怎么一转眼就赐东西? 看到了郭菀央眼神之中的疑惑之意,马夫人笑了起来,眼神之中,竟然闪过狐狸一样的锋芒:“孝顺只是一个普通孩子,你能坚持原则,这比孝顺更加不易……这褂子拿着,过两天上宁国公主府,可以穿上。” 郭菀央再度怔住,声音里已经含着哽咽之意:“祖母。” 马夫人笑了一下,说道:“去罢!” 李子将东西包裹好,交给郭菀央。郭菀央谢了,退了出去。却听见老太太又吩咐李子:“给那边三位小姐送饭菜过去,不要将她们饿着了……用完了让她们过来。” 李子答应了。郭菀央到了门口,却见芷萱与桂华迎上来,眼睛之中有晶莹之意。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老太太很欢喜,还赐予东西呢。” 两个丫鬟这才欢喜起来,簇拥着郭菀央回东跨院去。桂华忙说道:“我先去准备吃的……”郭菀央皱眉,说道:“海先生那边快要开课了,还是先去上课罢。” 正在说话,却听后面又有丫鬟的声音,却是马夫人身边的另一个丫鬟,名字似乎叫梅子的,赶上来,笑着说道:“老夫人让我拿一点糕点,让七小姐带回去。” 接过糕点,郭菀央感慨万千。老夫人这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使用得比自己要好一百倍。 没办法,熟能生巧,老太太这是斗争经验丰富啊。 下午也没有其他话。去了家塾,郭蔓青郭莲珠见到,不由面有喜色,却没有多问。过了好久才见郭荺素姐妹前来,一个个脸色发黑。郭莲珠未免露出兴高采烈的神色。 下了学,就看见丁氏满脸欢喜,不过也没有多话,直接就赏给郭菀央一个翠玉镯子。郭菀央笑嘻嘻的接过,知道嫡母的意思,这是赏赐自己今天的精彩表现呢。 只是赏赐管赏赐,那幅祝寿屏风还是不能少。好在两个姐姐还没有完全定下稿子,郭菀央还能休息一阵子。因为耽搁了一场,算盘还没有拿去修缮,只能明天去修了。看着残破的算盘,郭菀央却想起后世的算盘来。 这个时代的算盘,都是七珠算盘。而郭菀央所熟悉的算盘,却都是五珠算盘。七珠算盘自然有它的存在道理,可是就郭菀央而言,却是五珠算盘更为熟悉。 真的要加快运算速度,五珠算盘更为合用。 心中思想着,顺手就画下草图,告诉桂华:“明日去修缮算盘,顺路定做一只算盘回来。” 桂华答应了。 还正在说话,却听见有丫鬟禀告:“宫中宁妃娘娘与碽妃娘娘,派人前来,现在马上到西角门了。” 这话一下,丁氏却是急得直跳脚,说道:“怎么一星儿风声也不曾听说?……还有碽妃娘娘,怎么会派人前来?……”一边说着,人却是直接先冲出去了。虽然是直冲出去,但是裙裾儿也不曾大规模晃动,这种本事,郭菀央叹为观止。 虽然来的不是娘娘本人,但是礼节上也不能怠慢。郭菀央知道宁妃是郭英的妹妹,深得皇帝宠爱的。因为宁妃的缘故,郭英受的赏赐也是功臣之中比较多的。但是另外一位碽妃娘娘,却是不知道何许人也了。 丁氏出门接待,郭菀央却是无事,于是就进了水芸香的房间,与水芸香说了两句闲话。听闻了今天之事,水芸香也是受了一些惊吓,只说道:“小姐今后做事还是要小心一些。” 郭菀央答应了。水芸香又拿出了糕点,笑着说道:“这是昨天太太赏赐的,今天你下学还没有来得及用点心,先吃着罢……这可是我们辽阳没吃过的东西呢。” 郭菀央蓦地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含笑说道:“姨娘,您这些东西,都留着自己吃罢……女儿的处境,比母亲毕竟要好一些。” 水芸香笑着说道:“说什么呢,你姨娘肠胃也不大好,这些小糕点……也不敢多吃的。我已经分了一半给玥儿了……” 母女二人正在说话,却听见外面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便听见一个丫鬟与芷萱的对话:“两位娘娘派人来,原来是想要见四公子与七小姐的。老太太与太太吩咐两位主子前去相见呢。” 宁妃娘娘派人来见郭玥与郭菀央,到底有些道理。宁妃娘娘毕竟是郭家嫁出去的姑娘。可是那位碽妃娘娘要见自己姐弟作甚? 姐弟两人换上庄重的衣服。郭玥穿上彩楼阁人物风景刺绣缎面圆领袍,束上金色底子五彩楼阁人物风景刺绣缎面腰带,翻出白色衣领,下面是一件淡青裤子,腰带上挂一块天青色玉佩,整个人就像是粉妆玉琢一般。郭菀央石选了一件榴红底子金色花卉纹样绸面对襟褙子,里面是粉色立领中衣,下面是粉红色长裙。芷萱动作很快,给郭菀央重新梳了一下头发,扎上了丁氏所赏赐的两朵珠花。姐弟两人都戴上祖母赏赐的两个镶玉的金锁,沉甸甸的坠着脖子好生不舒服。不过没办法,戴着罢。 丫鬟带路,芷萱小桃跟随着,于是再度前往养荣堂。 养荣堂上,坐着三个人。客座上坐着的,是两个宫装嬷嬷,一个穿着深青色衣服,另一个穿着浅灰色衣服。衣着装束虽然不甚奢华,但是眉宇之间,隐隐有人上人之气势,看起来甚至比丁氏还要高贵一些。马夫人就在主位上相陪,而丁氏就侍立在一边。 两人上前,见过祖母,又向两位嬷嬷行礼。两位嬷嬷侧着身子受了半礼,又站起来,一人一个拉着两人笑着说道:“果然是两个好孙儿,老侯爷老夫人却是有福了。” 马夫人笑着说道:“不过是两个顽皮孩子罢了。” 穿着深青色衣服的嬷嬷,含笑说道:“老夫人这话纯粹是客套了。这样好的孩子,谁看着都羡慕呢。真真是侯府养出来的,这般气度,寻常人家的孩子怎么及得上呢。说起来,我们碽妃娘娘是真的要羡慕宁妃娘娘了。” 穿着浅灰色衣服的嬷嬷,大约就是宁妃的贴身嬷嬷了,闻言连忙笑道:“碽妃娘娘是最有福气的娘娘,只有我们娘娘羡慕的份呢。燕王殿下屡立功勋,周王殿下也已经有了封地,燕王殿下已经有了两位公子……您这样说话,岂不让我们娘娘羞煞?” 深青色衣服自知失言,忙笑着一言带过。又拉着郭玥两人,问了一些读书饮食之类的问题。 郭菀央这才明白,原来这位碽妃娘娘,就是朱棣的生母! 这可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前世也曾浏览过一些资料,知道朱棣篡位之后,曾篡改史书,将自己变成高皇后也就是马皇后的儿子。可是后来的史学家还是找到了蛛丝马迹。 现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了不少偏差,只是这一点,却依然没有变化。 现在总算有些知道碽妃娘娘为何要派人来见自己两人了,难道是朱高煦兄弟的缘故? 想到朱高煦,就不由想起那块没要回来的手绢,心中不由自主一阵烦乱。 听两位嬷嬷问话,两人忙回答了。深青色笑着说道:“我们娘娘听说两位公子小姐是与我们两位公子一道回来的,就说是有缘。今天听说宁妃娘娘要派人来见两位公子小姐,就派老婢一道前来,顺带也谢谢四公子,当初若不是四公子运筹帷幄,我们两位公子估计就耽搁日子了。” 听闻“有缘”二字,丁氏的脸上就露出喜色。马夫人眉头一跳,随即笑道:“不过是凑巧罢了,碽妃娘娘却是有心。路上曾蒙世子殿下照顾,也未曾道谢,却是我郭家失礼了。” 深青色笑道:“娘娘说了,不是有心,却是好奇。这般有胆识的孩子,一定要派奴婢来见见。果然是极好的孩子,这下奴婢回去就有话说了。” 马夫人含笑说道:“碽妃娘娘错爱,这两个孩子……也算是家门不幸,一直都养在外面,基本上养成野孩子了,所以也不知上下。” 马夫人这样说话,却是让丁氏的眉头再度皱了一下。马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马夫人这样说话,却是让深青色也所料不及。当下笑容就有几分尴尬,说道:“夫人说笑了。” 从两人的对话里,郭菀央敏感的抓到了一点什么东西。碽妃娘娘想要借这个机会拉拢与武定侯府的关系,而武定侯府却是避之不及? 话不投机,那深青色尴尬的笑了笑,就吩咐带来的小丫鬟:“将碽妃娘娘的赏赐拿来。”外面就有一群丫鬟鱼贯而入,每人手上一个托盘,果然是好多东西:玉佩,首饰,文房四宝,各色衣服……单单给郭菀央的东西,单论价值,就有上百贯了。郭玥那边,价值也是差不离。 却听见马夫人笑道:“碽妃娘娘太过客气了。这两孩子都是不懂事的,这样赏赐,不怕将孩子宠坏了么。”看着托盘,说道:“别的东西也罢了,碽妃娘娘赏赐给两个孩子的两块玉佩,却是不能收的,如此厚遇,只怕孩子要拿着不知上下,反而坏了碽妃娘娘的一番美意。” 见马夫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帮郭菀央二人推掉了两块玉佩,丁氏的眼角又是一阵抽搐。 那深青色见马夫人推辞了两块玉佩,也不为己甚,笑道:“既然老夫人如此说,老婢就只能带回去,请碽妃娘娘原谅了。” 虽然收回了两块玉佩,两人还是先谢过碽妃娘娘了。接下来是宁妃娘娘的赏赐,单论价值竟然有将近两百贯。马夫人却没有什么“宠坏孩子”的说辞了,令两个孩子都收下来。 两位嬷嬷任务既然完成,就向马夫人告辞:“恐怕时间晚了,宫门落钥,反而不便。娘娘也急着等老婢回报呢。” 马夫人笑着答应了,立即有李子带着一群小丫鬟,端着礼物上来。马夫人笑道:“仓促之间也准备不上好东西。再说两位娘娘都是皇上身边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呢。只有今年雨前的时候,自己家在杭州的庄子竟然收了一斤半龙井,一直也没有舍得喝掉,现在就全都拿出来,给两位娘娘带回去。两位娘娘每人七两半罢。还有些小东西,实在上不了台面,请两位嬷嬷将就着带回去,让两位娘娘将就着赏人罢。”又有丫鬟青瓜,端着一个托盘上来,上面却是两个荷包。马夫人笑道:“两位嬷嬷劳动一场,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胡乱装了两个小金鱼,两位嬷嬷将就着拿去,喝点茶罢。” 两个嬷嬷都是喜笑颜开,当下就谢了,告辞而去。马夫人说道:“老太婆身子不大好,实在及不上两位嬷嬷身体强健。媳妇帮忙送一程罢。” 两位嬷嬷慌忙说道:“哪里要老夫人相送。” 丁氏送两位嬷嬷出去。门外却姗姗的来了郭蔓青与郭菡翠,上前拜见祖母。马夫人吩咐拿出两套衣服给两人,又说道:“央央的衣服,已经得了。三天后就是宁国公主的赏桂之会,给我们府邸里递了三张帖子,我们家就你们三人去罢。” 郭蔓青与郭菡翠这才知道了这么一回事,当下喜不自胜,慌忙谢了。 马夫人又吩咐道:“我已经派人与海先生说了,明天就专门教你们进出礼节。你们自己也用心些,去宁国公主府也谨慎一些,总不能给我们郭家露丑。青姐儿,你是姐姐,多看着妹妹一些。” 三人慌忙答应了。正要告辞离去,却听见抱厦外有急冲冲的脚步声前来,接着就听见了陈氏的声音:“媳妇想要求见老太太!” 马夫人沉下脸来。三个小姐一个公子也是怔住。 马夫人沉着脸,说道:“有什么事情,就进来说话罢!” 就看见陈氏大跨步进来。裙摆剧烈摆动,头上的钗坠儿簌簌作响,竟然是丝毫风度也不讲了。跪倒,就叫道:“老太太!” 马夫人瞟了地上的陈氏一眼,淡淡说道:“起来说话吧。你也是当过家的人,什么事情这么惊惶?” 陈氏站了起来,眼睛在郭菀央郭菡翠脸上转了一圈,才说话,声音里有些哽咽之意:“老夫人,宁国公主开赏桂之会,为何不让我们素姐儿参加?却点了两个庶女?媳妇知道,这些年管家,媳妇没少犯错儿。只是媳妇犯错,希望老太太不要迁怒媳妇膝下的孩子,不要全数剥夺了素姐儿的机会才好!” 一个大家媳妇儿,却在这样的公开场合出来与婆婆说话,说实话,简直就是造反了! 郭菀央不觉心中有几分好笑之意。她也知道,京城之中的王侯之家,每年都会开一两次这样的聚会。算起来也不算多,但是总计起来也不少了。举办这等聚会,最重要的功能,就是给婆婆们一个相媳妇的机会。 参与这种聚会的人,大半就是尚未订婚的王侯之女。而小半,却是贵族之家的媳妇甚至是当家主母。毕竟在这个时代,女孩子是不能轻易出家门的。虽然说,富贵人家选媳妇的第一原则是门当户对,但是也不能随意是不是?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聚会。将一大群未曾订婚的小姐姑娘聚集在一起,供需要媳妇的婆婆们挑选。看到外貌处事合乎心意的,先在肚子里记下名字,再慢慢的查问根底,如果满意就可以上门提亲了。 也就是说,这样的聚会相当于名门淑女的展览会。想要嫁得好一点,这样的展览会一定要参加,而且要多参加。 所以,陈氏听闻马夫人将她的亲生女儿排除在这次展览会之外,就不顾面子急冲冲赶来了。一般来说,这样的聚会机会,是应该先给嫡女再给庶女。可是马夫人却直接点了郭菡翠郭菀央的名字,这怎么不让马夫人心急? 只是,这次聚会虽然很要紧,也不至于让陈氏这般豁出去罢?或者这次聚会,还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马夫人笑了笑,郭菀央隐隐觉得,那笑容里竟然有几分轻蔑的意思。说道:“老三媳妇,你也是管过家的人。自然知道,这个管家,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公’字。这些年二房在辽阳,三房留在京师,这种聚会,素姐儿也不知参加过多少次。连带着你家的那个香姐儿,也参加过五六次了罢?这次既然只有三个名额,略略偏向三房一些,才是真正公平。想起你家翠姐儿,还未曾参与过这等聚会,因此就点了你家翠姐儿的名字。媳妇怎么就说起迁怒不迁怒的话题来?你需记得,你是大家媳妇,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大家风范,也要给子女做个典范。你这样慌慌张张的跑来胡言乱语,却是将往日的气度扔到哪儿去了?”最后一句话,却有些严厉了。 郭菀央听老夫人这样一五一十条理清晰的说来,竟然将陈氏的所有理由全数都驳回了。心中不觉佩服。知道马夫人所说的这些其实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算盘事件。 陈氏才弄出了一个算盘事件来暗算自己,虽然在最后关口陈氏用壁虎断尾之法将自己摘出来,但是作为一家主母,马夫人若是不加处置,岂不是让陈氏自鸣得意了去? 陈氏沉默了片刻,竟然想不出反驳之语,只能说道:“老太太教训的是。是媳妇考虑不周。只是这样的大事,不点嫡女的名字,却先点了庶女,而且是年纪不过九岁十岁的庶女,不知道的人,不说老太太公平,却要先疑惑素姐儿是不是犯错了。素姐儿年纪幼小,还未曾出阁,犯着这样的名声儿,老太太……何不慈悲一下?”声音竟然哽咽了。 郭菀央眼角的余光看见,郭菡翠的手指紧紧的绞着手绢,将手绢绞成了麻花儿。 看起来,三房的庶女,生存比二房更为艰难呢。 马夫人眯缝着眼睛,一字一字的说道:“老三媳妇,你这是不是想太多了?现在离素姐儿及笄,也还有两三年。且不说旁人也不会怎么猜疑,即便真的猜疑了,我们难道不会解释?你这是杞人忧天呢,老三媳妇。” 最后一句话,却是有些声色俱厉了。陈氏脸色一白,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却说道:“老太太,您处置总是有道理的。不过还有一个关键:二房的珠姐儿在未出阁的姑娘里占着老二的位置,原先也一直在辽阳,未曾参与过这样的聚会。老太太既然怜惜菡翠,为何不怜惜一下珠姐儿?或者可以将菡翠的机会,让与珠姐儿?” 这话一出,郭菡翠就上前一步,说道:“老太太,母亲所言有理……孙女愿意将机会让与四姐姐……”声音却有些发酸。 郭菡翠这般表现,郭菀央却在肚子里暗笑。陈氏这番话,目标当然不是想要将郭菡翠的名额转给郭莲珠,其言外还是一句话:老太太,你处事不公!你应该将郭菀央的机会让给郭莲珠,将郭菡翠的机会让给郭荺素! 马夫人淡笑了一声,说道:“翠姐儿,你且站在一边。祖母这样安排,自然有祖母的道理。”转头对陈氏说道:“老三媳妇,你也不消说气话。三个名额,全都给二房,不知道的人,还不漫天说你不孝,将老太太给气坏了?又有不知道的人,还不漫天说老二媳妇不会治家,竟然将三个名额都给自己这一房?”竟然当做没听懂陈氏的意思,将这件事轻轻带过。 注视着郭菀央,又道:“央姐儿与珠姐儿不一样。珠姐儿在辽阳的时候,读的书不算多。宁国公主却是一个风雅之人。” 这就是解释的很明白了。陈氏再也反驳不得。 马夫人看着陈氏,又说话了,声音却温和下来:“我也知道,作为母亲,总是想着孩子。然而你不仅仅是素姐儿的母亲,也是蕊香与菡翠的母亲是不是?菡翠能参加这样的聚会你不为她欢喜,素姐儿不能参加这样的聚会,你却急冲冲的赶来了,不知道你素来疼爱庶女的人,都难免有些想法呢,老三媳妇,你这事做差了。” 陈氏听马夫人责备,知道事情不可扭转,当下只说道:“是媳妇思虑不周。” 马夫人含笑说道:“也没有什么,以后小心就是了。央央与翠姐儿还是第一次就见这样的世面,三天后你还是给翠姐儿多备一点衣服首饰,到时候别让孩子寒碜了。” 陈氏答应了。郭菡翠看着马夫人,满眼都是感激的神色。 这一出婆媳争论,却是让郭菀央大开眼界。原来在古代媳妇在婆婆面前也不是纯粹的受气角色,强悍如陈氏者,也敢跑到婆婆面前吵架呢。 难怪马夫人要将管家之权交给自己嫡母呢。郭菀央这才放心下来,原来这个祖母还真的是想要为自己这一房撑腰的。自己的小日子估计不会太难过了,当下满心欢喜。 第14章 陈氏与郭菡翠回西跨院,郭蔓青回后园,而郭菀央姐弟二人就直接回东跨院。一边走,郭玥手中就把玩着一只玉石纸镇,眉宇之中颇有些喜色。郭菀央笑道:“这就将你喜坏了。” 郭玥笑道:“这可是上用的东西呢。姐姐你说,其他几个兄弟姐妹,可收到过我们这么多的赏赐?” 郭菀央沉下脸来。看了身前身后的丫鬟一眼,说道:“你们先去院子里,吩咐将晚饭先准备起来。”芷萱与小桃就前去了。 郭菀央站定,看着郭玥,说道:“弟弟,你错了,知道不知道?” 郭玥看着郭菀央脸色,有些不明所以。 郭菀央冷笑了一声,说道:“人家赏赐给你的东西,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你难道就这么一点本事不成?你想,若不是刚好投生到这个家庭里,你能模得到上用的东西?” 郭玥说不上话,片刻之后才说道:“可是其他兄弟姐妹也没有这么多好东西,我们能得到,那也是我们讨得了两位娘娘的欢喜,也是我们的本事。” 郭菀央怒道:“你还以为这是你的本事?今天你表现好也罢,坏也罢,两位娘娘的礼物,都是事先准备好的,与你今天的表现何干?人家夸赞你几句,那也是客套话罢了,你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郭玥说不出话。好久才说道:“宁妃娘娘的赏赐也罢了,硕妃娘娘的赏赐,却是我们自己挣来的。” 郭菀央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看着郭玥,好久才说道:“你现在还没有想明白。硕妃娘娘送了这么多东西来,醉翁之意其实不在酒。她是希望借助这么几次交往,让我们与燕王殿下周王殿下搞好关系。” 硕妃娘娘甚至还赏赐了两块玉佩呢。郭菀央想起了那天晚上朱高煦给自己出的题目,不就是一块玉佩么。硕妃娘娘是向郭家暗示,燕王甚至可以与郭家庶女联姻! 郭菀央淡淡一笑,说道:“这事情当然算不上好。你难道没看见祖母将最要紧的玉佩都还给硕妃娘娘了么?” 对于郭菀央个人来说,与硕妃处好关系,与燕王处好关系,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是她现在的身份,却是郭家的庶女。郭家对燕王一系的态度,非常不明朗。似乎是不想与硕妃交恶,却也不想与他们交好。 郭菀央理解武定侯夫妇对燕王一系的暧昧态度。毕竟太子朱标过世之后,皇子之中,燕王就是最有实力的一个。就单实力而论,皇太孙朱允炆似乎也有所不及。 然而,皇太孙身后却是皇帝陛下啊。虽然年纪已经老迈,却依然是杀伐果断的皇帝陛下。这些年来,虽然有马皇后在身边劝谏,皇帝陛下却还是办了几桩大案子,朝廷上下的武臣,被杀的被杀,下狱的下狱,当初的功臣,已经所剩无几。当然,与前世自己阅读过的正经历史相比较,这个时代几桩大案子的规模,已经小多了。 在这样的形势之中,最要紧的就是保全自己家族。 郭家这样的选择,却是情理之中。 郭玥听郭菀央提起玉佩的事,这才有些明白过来。片刻之后才说道:“好姐姐……我明白了,我要用好东西,就自己努力去挣,还不成么?” 听郭玥这样说话,郭菀央才露出笑容,道:“好弟弟,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咱们祖父,枪林箭雨之中给家里挣下了这么大的一份基业,可不是靠自己的能耐么。现在天下太平无事,你也决定走文臣一路,正是大有可为之际呢。” 郭玥点头受教,姐弟俩一道回了东跨院。 这日的晚餐,丁氏吃的是兴高采烈。又拿出两匹妆花缎子,交给郭蔓青与郭菀央,笑道:“虽然老太太也赏赐下衣服,可是却不见得合身。每人拿一匹布去,按照今年最时兴的样式,叫丫鬟们赶赶工,争取两天之内将新衣服做出来。” 两人慌忙道谢。郭蔓青却又说道:“回母亲。祖母已经赐下了衣服,到时候却穿着母亲的新衣服前去,只怕祖母那边不甚礼貌。” 丁氏大手一挥,说道:“这却是好说。这个聚会可要进行整整一日呢。中间换一换衣服也是情理之中。” 两人答应了。丁氏又拿了一套点翠的头面给郭蔓青,却对郭菀央说道:“央姐儿年纪偏小,又不能梳发髻,很多首饰也用不着,我这里还有两个珠串子,你先拿去用罢。” 郭菀央急忙道谢,接过了。交给芷萱收拾妥当,用了晚饭,就与郭蔓青一道,带着丫鬟,打着灯笼,去后园郭莲珠的住处。 郭莲珠闻声出来,见两人,作了一个大揖,笑道:“今天得恭喜两位姐姐妹妹得入了祖母法眼,竟然得了这样一个机会。” 郭蔓青含笑点头,说道:“正想要与妹妹说呢,妹妹却知道了,妹妹消息果然灵通。” 郭莲珠抿嘴笑道:“三房太太在老夫人跟前吃了这样一个大亏,是多么让你喜悦的事情啊。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不少人前来告诉了,我连赏钱都花了小半贯了。” 郭菀央看着郭莲珠的脸色。满脸都是笑容,似乎是由衷的喜悦。想着第一次见面她向自己索要珠花的情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当下苦笑道:“我倒是想要告诉祖母,让出这次机会。只是三太太马上就赶来了,再说话未免不妥,当下只能受了。其实妹妹初来侯府,什么事情都不懂,去了只怕礼节上出差池,丢了侯府的脸面……哪里及得上让四姐姐前去呢。” 郭莲珠笑道:“就妹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其实规矩不规矩,还不都是学出来练出来的?妹妹虽然一直都养在外面,可是就仪态风度而言,与三房的嫡女相比,也差不离呢……七妹妹你不知道,你三房那位姐姐,去年也曾参加过宁国公主府邸里的聚会,结果却是出了一个大丑……宁国公主说了一句‘天香云外飘’,结果她就忙不迭的称赞‘好诗’,却不想宁国公主抿嘴说道:唐朝宋之问也算是一代名家,他的句子自然是好诗……听见的姑娘小姐全都忍不住窃笑,也幸亏她是有几分急智的,当下就说:宋之问的诗好,公主殿下用得也好。好歹才将这一个大丑给糊弄过去……” 郭蔓青抿嘴笑道:“去年咱们还都在辽阳,这样的事情你却是怎么听说的?小鬼头,消息倒也灵通。” 郭莲珠笑答:“自然是到这边之后有人告诉的。”眨眨眼,笑道:“就是大房的五妹妹,前些日子我们去公主府的时候,她悄悄告诉的。” 大房的五妹妹,就是郭瑾了。郭莲珠这样说话,明摆着是向两人炫耀自己与公主府那边的良好关系。郭蔓青也不生气,郭菀央更是笑眯眯,只当做听不懂郭莲珠的言外之意。 郭菀央略带羡慕的说道:“原来四姐姐是深得永嘉公主殿下之心的。也难怪老夫人毫不迟疑的就点了妹妹这样愚钝的人去参与宁国公主府的聚会,却原来是老太太已经将姐姐的事情交托给公主殿下了。” 郭菀央这样说话,却是将郭莲珠臊的满脸通红。不过郭菀央的神色语调装的逼真,郭莲珠也没有想到其他,只是伸手去抓郭菀央的胳肢窝,说道:“才与你说一个笑话呢,就与我开这等玩笑!我可饶不了你!” 郭菀央连忙告饶。郭蔓青伸手拦住郭莲珠,含笑说道:“好妹妹,这些闲话咱们不说了罢。咱们还是要看看你的画稿呢。” 一群人停止了笑闹,开始作正事。画稿已经定下来,郭莲珠已经开始描大稿,郭蔓青与郭菀央其实也干不成什么事情,不过是在边上看看,提提意见罢了。丫鬟送上茶水,两人也用了。见时间不早,芷萱就前来禀告。郭菀央就与芷萱回东跨院去了。 还没有到东跨院,就听见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就听见一个惊惶的声音:“二太太,请您……救救我们十小姐!” 郭菀央站定,惊疑的回转头。却见一个丫鬟急冲冲奔过来,见郭菀央,双膝一软,就跪倒在地上,说道:“七小姐,麻烦您……救救我们十小姐!” 这个丫鬟,郭菀央却是认得的,那是郭菡翠的丫鬟,名字似乎叫什么水绿的。当下脸色一沉,喝道:“到底什么事情了,这样惊惶做什么?且慢慢说来!” 那丫鬟已经语无伦次,说道:“小姐病了,呕吐得很厉害,整个人都晕过去了……可是我们太太方才不知上哪里去了,其他人又不知如何是好,我们只能跑来寻二太太……” 郭菀央喝道:“好笨的丫鬟,寻找二太太又有何用,还不赶紧派人出去寻找大夫?” 那丫鬟哭道:“可是没有太太的吩咐,现在谁也出不了西角门!” 这边芷萱已经奔去告诉丁氏了。丁氏疾声喝令:“容妈妈,你带着这个丫鬟出去,去回春堂找大夫。小红,你去一趟西跨院,先看看十小姐的情况,先稳住西跨院人的心神!画屏,你去四下看看,现在已经入夜,不在老太太屋子里,就是在后园小姐们的屋子里,三太太去处不多,一会就能找到!” 丁氏这样吩咐下去,一群人都依着命令行事。丁氏吩咐妥当,当下也往西跨院去了,对郭玥郭菀央诸人说道:“等大夫前来,定然就没事了。你们就不消过去看了,免得过了病气。” 两人答应了。只是想着郭菡翠突发疾病,联系起今天的事情,郭菀央未免有些胆战心惊。派芷萱去询问消息,好半日才回来,告诉说:“大夫给来了,诊脉用药,已经喝下了,说是受了寒。不过十小姐本来就体弱,因此发作起来就厉害了一些。说是养息几天也没事了。” 郭菀央才上床,沉沉睡去。睡梦之中,却不知见了多少牛鬼蛇神。 次日上学,果然不见了郭菡翠。郭荺素倒是早早就来了,面上却有些掩饰不住的欢喜之色。郭菀央心中明白,不由叹息。一天只学礼节规矩,一群人都是学的极认真。下学之后去探望郭菡翠,却见郭菡翠的屋子里已经有一群姐妹。 郭荺素正叮嘱郭菡翠的丫鬟:“小心着照顾小姐。小姐身子本来也不错,怎么会突然发这样的急病?定然是你们这些奴才躲懒,照顾不周,才有这样的事情。赶紧照顾好小姐,小姐三日之内不好,我定然禀明母亲,将你们全都逐出去!” 六小姐发话,一群丫鬟都是战战兢兢。郭蔓青皱眉,说道:“十妹妹身子还要保养,六妹妹说话不要太严厉了。”又问领头的丫鬟:“小姐为何会发这样的急病?” 那丫鬟低声告诉:“大夫说,那是因为这几天天气不大好,十小姐身子虚,饮食又失调,昨天晚上又可能吃了不甚干净的东西,因此就发作了。只要好好养息四五日,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郭荺素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们做奴才的到底是怎么做的,怎么让小姐吃不干净的东西?” 一群丫鬟都是说不出话。只有领头的那个水绿,壮着胆子说道:“十小姐的饮食,都是三太太身边的嬷嬷主持的。” “你翻了天你!”郭荺素老大的一个耳刮子扇过去,说道:“你吃了狗胆了,居然敢……” 水绿的脸颊登时肿了起来,郭荺素又是一个耳刮子想要扇过去,手腕却是被一个人牢牢抓住。却是郭菀央。郭菀央年纪虽小,却是做活长大的,力气比郭荺素只大不小。 郭荺素略一挣扎,郭菀央急忙松开手。郭荺素冷笑了一声,说道:“七妹妹,你居然敢管……” 却听见郭蔓青笑道:“六妹妹慎言。七妹妹是为了六妹妹好呢。你想着,这里是三叔父三叔母住的地方,十妹妹身边的丫鬟,都是三叔母千挑万选出来的,你却说三叔母选的人不肯用心,甚至当着大家的面给这几个丫鬟用刑,到底不妥,是也不是?” 郭撬厮淙唤咀荩?降撞皇遣莅?9?已胛1010?Γ?蚬?素躬身说道:“姐姐身份地位,比妹妹高了不止一等。妹妹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对姐姐无礼。然而姐姐如果再打下去,传扬出去,只怕对三叔母名声有碍。或者有不知情的,甚至会以为您是故意给三叔母难堪。虽然说三叔母与姐姐母女深情,也不怕他人离间,可是产生这样的流言,到底不美,您说是也不是?” 郭荺素沉默了片刻,收起脸上的不悦之色,说道:“见十妹妹病成这样,心中着急,头脑竟然糊涂了,多亏姐姐妹妹提醒我。”又对郭菡翠说道:“妹妹不要与姐姐计较。” 郭菡翠有些病怏怏的神色,脸上却是一片笑容,说道:“姐姐这……是什么话来。这些年来,姐姐也不知照顾了我多少,现在您不过是关心着妹妹才多说了两句,妹妹难道是不知好歹的人么。”看着郭荺素,又说道:“现在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本来蒙祖母恩典,说是让妹妹上赏桂之会上去看看热闹。现在妹妹竟然这样没福,这名额也不能浪费了。烦请姐姐去告诉祖母,后日就让六姐姐去参与这场盛会,如何?” 郭荺素脸上喜不自胜。她今天来西跨院这样表现,其主要目的之一,就是想要了这个名额。现在郭菡翠这般知情知趣,自己主动开了口,她能不高兴?嘴上却是推辞道:“你年纪幼小,不曾参与过类似的聚会,祖母特意点明让你去的,你怎么可以让给姐姐?” 郭菡翠笑容有些虚弱,说道:“姐姐客气了,如果妹妹身子还好,这样的机会定然不会主动让与姐姐。只是现在妹妹身子已经这样了,后日想必也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去参加这样的聚会,不定却是给我们家丢脸呢。姐姐别为难,快快答应了妹妹罢,否则妹妹躺在床上也不安生。” 郭荺素有些勉强,说道:“我先去请母亲禀明祖母。只是这事情也不能就这样定了,如果后日你身子好起来的话,那就还是妹妹去罢。还请妹妹这几天一定要照顾好身子。”说完,转身就出去了。经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趔趄,丫鬟急忙扶着。 见郭荺素迫不及待的样子,郭菀央不由嘴角含笑。眼角的余光看见,郭菡翠的眼睛里,划过闪电一样的光芒。 心神蓦然一凛。 又与郭菡翠说了几句话,郭菡翠脸上却是不冷不热的。郭菀央等人也懒得多呆,于是就告辞了出来,去郭莲珠住处,将画稿拿过来。 丁氏也已经将绣花绷子定做好,郭菀央摊开摊子,这下是再也休息不得了。好在马上就要参加宁国公主桂花会,丁氏也不想自己这个庶女睁着两个黑眼圈去参加,每日略晚一点就来催促郭菀央睡觉。只是水芸香怯怯提议说要给郭菀央帮忙,丁氏却是不许,说道:“这是给三位小姐长脸的机会,若是姨娘参与了,那就闹笑话了。” 几天时间,转瞬即过。郭菡翠的身子虽然已经大好,不过还是怏怏的,这参加聚会的事情,自然是让郭荺素顶替了。这天早上,一早郭菀央就起来了,梳妆打扮完毕,去见丁氏。却见郭蔓青已经在嫡母屋子里等着了。见了郭菀央,就含笑说道:“妹妹躲懒,住在一个院子里,却还这么晚前来。” 郭菀央尴尬的笑了一下,说道:“妹妹不及姐姐天生丽质,本想打扮的漂亮一点,却不想花了大堆时间,却还是上不了台面,因此就迟了。” 郭蔓青今天穿着极其华丽。身上是浅金镶边姜黄撒花缎面圆领袍,翻出白色衣领,下面却是大红色马面裙。头上是一个高高的朝云近香髻,簪满了各色珠翠。其中最上头的是一支四蝶银步摇,蝴蝶的双翅微微颤动,端的是华贵无比。 郭蔓青听郭菀央这般说话,不由抿嘴一笑。看见面前妹妹的装扮,不由暗道这个妹妹识趣。 郭菀央今天衣服,虽然也算齐整,却完全及不上郭蔓青了。头上只是扎了两个小鬏鬏,扎了两朵乳白色的珍珠花儿,算得上是朴实无华。身上的衣服也相当素淡,不过是一件白底靛蓝梅花竹叶刺绣镶领米黄对襟褙子、一件白底靛青色菊纹绣边长裙而已,与自己站在一起,恰如衬托自己这片红花的绿叶。 丁氏看着郭菀央,笑道:“也算不会打扮了,你年纪还小,不好梳发髻,怎好光着两个耳垂出来。” 芷萱忙告罪道:“这是奴婢疏忽了。”当下就跑回屋子里,拿了一副珍珠耳钉来,给郭菀央戴上了。 用了早饭,郭蔓青两人带着丫鬟去祖母屋子。却见郭荺素从另一个方向姗姗而来,穿着一件粉红花卉纹样缎面对襟立领背子,下面是石榴红百褶裙。头上是高高的玉环飞仙髻,戴着整副的点蓝水晶头面,竟然比郭蔓青还要华贵上几分。 郭蔓青见郭荺素装束华丽,不免脸上不愉。郭菀央忙笑道:“今天见了两位姐姐,我才知道所谓的‘淡妆浓抹总相宜’是怎么回事了。两位姐姐打扮不同,却是各有千秋,让妹妹看着都挪不开眼睛呢。” 听着这样赤果果的马屁,两人都是忍不住一笑,笑得欢愉,郭蔓青也就不甚着恼了。当下三人就一起去见祖母。马夫人还在梳头,眯缝着眼睛看了三个孙女半晌,才说道:“央姐儿,昨天给你一件大红的衣服,为何不穿?” 郭菀央急忙说道:“回老太太,老太太给的衣服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却是偏长了一些。孙女舍不得现在就糟蹋了,等明年孙女长大了再穿罢。”笑话,那是宁妃娘娘赐下的衣服,自己敢在这样的场合穿出来与两个姐姐争风头么。 虽然说庶女不大想吃亏,但是这样的情况,却是不想吃亏也只能吃亏啊。 一点小亏也不肯吃的,那是笨蛋。 马夫人看着郭菀央,片刻之后才慢慢点头,说道:“你这身倒也还可以,不算寒碜。”又看着两个嫡女说道:“今天桂花会,据说是懿文太子妃、曹国公夫人也要来的。你们两人要记住了,话不要多说。有些时候,越说越错,你们可知道了?” 郭菀央这才知道,陈氏为何为了这样一个参与聚会的名额而将脸面都丢到一边。原来竟然是为了懿文太子妃! 懿文太子妃何许人也?那就是太子朱标的妻子,皇太孙朱允炆的母亲! 马夫人一句话落下,郭家两个嫡女眼睛里都有了神采。郭菀央不由微微一笑。嗯,明朝早期,皇家子弟多与贵族联姻,朱棣的妻子就是大将军徐达的女儿。可是差不多就从这个时代开始,皇宫妃子,就开始往民间挑选了。郭菀央隐约记得,朱允炆的皇后,似乎也姓马,是平民出身。 懿文太子妃参与这个聚会,整个京师上层,就以为懿文太子妃有选儿媳之意?笑话!朱允炆的婚事岂能由懿文太子妃来做主!天下唯一一个有权决定太孙妃的人,就是皇宫里的那位陛下! 明白了这一点,不由再度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着。还是太华贵了,能不能再朴素一点?要不,等下偷偷将嘴上的唇红抹去? 马夫人看着下面三个孙女,声音蓦然又冰下来,说道:“虽然人都说,每次这种聚会,都是姑娘们使手段的时候。可是你们今天却给我记住,不管你多少手段想要使出来,都给我忍住!今天的局面,使手段的,不见得就有福气!” 这话声音严厉了。三人连忙受教。 出了门,上了车,过了好几条街,却是出了城,直奔玄武湖。 宁国公主在玄武湖边上有园子,里面种植了数千株桂树。现在正是桂花飘香的季节,马车还没有开进园子,就闻到了弥漫在空气里的清香。马车在园子门外停下,三人带着各自丫鬟下了马车,就有婢女上前,引导她们向前。 园子建筑,与正经的公侯府邸又不相同。进了门,两边翠竹掩映,中间就是一条仄仄的石板小路。翠竹林两边,隐约可见亭台点点,湖石嶙嶙,风光景致,与武定侯府又不相同,精致之中,更见富贵气象。 绕过两条小路,前面就是一条小小的人工河。尽管是人工河,却也是鹅卵石铺垫,太湖石嶙峋,垂柳依依掩映,竟然也有几分野趣。 人工河的两边,却都是桂树了,走到了此处,整片空气都都弥漫着馥郁的芬芳。桂树丛中,翠柳边上,有一处水榭。水榭一边,画廊仄仄,延伸向远方,竟然看不到尽头。 耳边听得笑语喧哗,却是一群花季少女,正散乱的或者坐在水榭之中,或者靠坐在画廊边上,或者三五成群,或者一人独立,一眼看去,至少有七八十人了。一时之间,燕瘦环肥,乱花渐欲迷人眼,郭菀央不由咋舌。 听得这边响动,那边水榭边上,不少少女就转过头来。当下就有三四个少女上前来,与郭荺素招呼,笑道:“郭家六娘,来的何其迟也!” 郭荺素与这几个少女显然极其熟络,当下就笑着说道:“因为要与姐姐妹妹一起前来,事情难免多一些,就迟了。”又笑着向这群人介绍了郭蔓青郭菀央两人。不过却是轻描淡写。 那群少女当中一个穿着粉红的,就笑着说道:“六娘家中,都是出色的人物。原来以为六娘就是我们这群人中翘楚了,谁知六娘的姐姐,竟然也这样出色!这样的丰仪,我看着,竟然后悔起来了!” 另一个少女凑趣说道:“后悔什么?” 那少女含笑说道:“后悔不该来参与这赏花之会!早知道是给郭家姐姐妹妹做衬托的,我这么急冲冲来做什么?这可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一群少女都是大笑。听这样的恭维,郭蔓青脸上也不由有得色。郭荺素的眼睛里却是闪过一丝抑郁。郭菀央明白,这个粉红衣裳少女,这几句话并非单纯的恭维。这话语之中,别有深意呢。 当下就记住了那少女的名字。名叫耿宛颐,是长兴候耿炳文的女儿。 又有姑娘上前,与郭蔓青打招呼。不过郭蔓青的人气显然不及郭荺素了。 郭荺素就向一群姑娘小姐道歉:“初来,先要去拜见宁国公主殿下,诸位姐姐妹妹原谅一个。” 耿宛颐笑着说道:“这是正理,姐姐快去罢,公主殿下就在水榭的楼上,等下要快点下来,我们要找点花样一起玩呢!” 前面丫鬟带路,三人进了水榭。而三人丫鬟,却是等候在水榭外面了。 水榭后面,有楼梯盘旋而上。上了楼,就觉得心神一爽。却原来整个楼上,四面墙壁全都镂空,凉风传送,又不耽误欣赏风景,端的一个妙处。 楼上几个宫装贵妇坐着,正对坐品茗聊天。听闻脚步声响动,当中一个贵妇就开口笑问:“却是谁家的闺女?” 却又有一个贵妇,笑着说道:“当中一个,是武定侯府里的六娘,那其他两个,定然也是武定侯府邸里的了。” 郭荺素当下上前一步,行礼拜见,娇憨的笑道:“几个月没见,公主殿下愈加年轻了。” 郭荺素这样说话,两人就知道这个说话的贵妇就是宁国公主了。于是上前拜见。宁国公主笑着摆手,说道:“今天别乱了品级,你们当先拜见这位,太子妃殿下。” 却见方才对话的那个贵妇,含笑说道:“公主却是客气了,你是此间主人,先拜见你也是该当的。” 宁国公主笑道:“国礼不可废,自然是先见你。” 趁着两人互相推月兑的时间,郭菀央悄悄的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懿文太子妃。虽然除了孝,打扮还是非常素净,一身白底兰花衣裙,浑身上下不见半点妆饰。嘴上虽然含着淡淡的微笑,眉宇之间却依然留着抹不去的一丝忧伤。 懿文太子妃见宁国公主坚持,当下也不继续。三人先拜见了懿文太子妃,又拜见了宁国公主。在场的还有四位贵妇,也全都是有诰命的人,三人一一都见过了。 一一见过,就听边上一个贵妇含笑说道:“武定侯府果然与众不同。别人家都是将年长的女儿巴巴的送过来给太子妃掌眼,他们家却是将一个还未长成的庶出小女儿送来了。” 说话的贵妇,叫做吴夫人。丈夫似乎是叫做什么安路侯的。方才郭菀央也没有记仔细。现在听闻对方这样说话,知道对方估计与武定侯府关系不如何,当下心中一个咯噔。 这个吴夫人说话的言外之意,在场之人人人听得明白。这次聚会,有一半的原因,是给懿文太子妃一个挑选儿媳妇的机会。朱允炆已经十六岁,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郭家却是送了一个十岁的孩子。 却听见郭荺素含笑说道:“吴夫人有所不知。祖母本来是想让四姐姐来的。只是祖母考虑了半日,却说:四姐姐不擅长诗文,而七妹妹却是工于这些。因此就让七妹妹来了。” 郭荺素这样说话,郭蔓青与郭菀央,脸上一齐变色。 郭荺素下了这个药,实在有些狠毒。 她等于是故意给了吴夫人一个出题考郭菀央的机会。吴夫人与武定侯府关系本来就不咋的,怎会不趁机利用?定然会出题。而且会出难题! 郭菀央能完成题目也就罢了,如果不能完成,郭菀央与郭家,要一起出一个大丑! 出丑也就罢了,吴夫人方才在懿文太子妃面前下的这个药,说不定就会见效! 懿文太子妃不是一般的妃子,她将来就是一国太后! 就这么简单几句话,就将郭菀央逼入绝境。 听闻郭荺素说话,一屋子人都笑了。吴夫人就笑道:“原来竟然是错怪郭府老夫人了?原来竟然是将最好的女儿拿来给太子妃看了?” 那语气语调,异常的夸张。郭荺素娇憨的笑道:“那是自然。我家七妹妹虽然是庶出,却是一等一的人才,外貌上,您几位也见到了,更难得的是才气……” 她还要滔滔不绝的说下去,边上的郭蔓青却是冷汗直冒,当下也不管在长辈面前插嘴礼貌不礼貌,当下就打断两人对话,说道:“诸位夫人见谅,我家六妹妹,说话总爱夸大其词。” 宁国公主笑道:“自家姊妹有才,自然不吝四处告诉,姊妹深情,即便夸张一点,倒也不要紧。” 宁国公主显然是想要给郭家找个台阶下了。郭蔓青连连点头,说道:“公主说的是。” 却听见吴夫人笑道:“公主这话不对了。郭老夫人既然越过几个年长的庶女,将这个年纪幼小的庶女提上来,定然是这个庶女有不凡之处。既然大家都在,趁着热闹,咱们就来考考让郭老夫人这么得意的孙女如何?听说这位孙女还是在外面长大的……那家教想来就非同一般。”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恶毒了。郭菀央再愿意忍气吞声,也熬不牢人家就想要趴在自己头上拉屎拉尿。淡淡一笑,说道:“吴夫人夸赞了。郭菀央虽然略略比旁人幸运一些,但是由于年龄有限,资质又愚钝,因此所谓的才学,也不过是供人一笑罢了。在六姐姐眼中或者有了不得的地方,在太子妃与公主面前,却依然上不了台面。” 郭菀央言辞里的锋芒,却是人人都听得明白了。 那吴夫人就抚掌笑道:“果然是有才学,也有性格。既然这样,就请懿文太子妃,给这个孩子出个题目如何?” “有性格”可不是一句好话。郭菀央淡淡笑道:“吴夫人夸赞了。” 此时形势已经不容郭菀央退缩,何况郭菀央也没有退缩之意。宁国公主当下就笑道:“既然这样,太子妃就勉为其难,稍稍出一个题目罢。” 吴夫人笑道:“自然不能出简单的,简单的就看不出才学了。” 懿文太子妃含笑说道:“吴夫人,女孩子要才学作甚,不过是能认字算账管家罢了。夫人未免对才学看得太重了。” 吴夫人面上有些讪讪的。 懿文太子妃顿了一顿,又笑道:“不过现在的形势,不考上一考,这个孩子也不定服气了。既然这样,就胡乱写一首词或者诗上来罢。” 这简直就是不命题了。在场诸人,人人都知道懿文太子妃的放水之意,其余几个夫人,看着吴夫人,目光之中隐隐都有取笑之意。 吴夫人本来只是想要针对郭家,却不想竟然不讨懿文太子妃之喜,当下只能算了。 宁国公主轻轻拍手,就有丫鬟下去,立马拿了笔墨纸砚上来。原来今天赏桂之会,本来就少不得填诗作词,笔墨都是现成的。只消拿上来就成。郭菀央提笔,却是一时沉默。 肚子里的诗词,也不知有多少,明朝后期的,清朝的,只是现在却有一个难处。 虽然懿文太子妃嘴上说“才学无用”,但是谁知道她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虽然按照原来历史,朱允炆的皇后之位轮不上自己这些侯门之女,可是万一有什么纠缠,也够人烦的。 可是要自己装无才,闹一个大笑话,自己却不甘心。 正沉吟之间,却听见郭荺素与边上一个贵妇人说话:“夫人,古人有七步成诗,我家妹妹,现在也不过是沉吟了一下下而已……” 郭菀央眉头一皱。看着懿文太子妃与宁国公主,含笑说道:“站在水榭之上,遥遥可见远处玄武湖。小女曾听闻,玄武湖乃是当年周瑜练兵之处。周郎风华,即便是隔了数百年,也令人遐想。因此想要以此为题,胡乱写上两句。” 太子妃说道:“如此甚好。”心中却是惊疑不定。不但太子妃心中惊疑不定,在座数人,心中都是惊疑。 郭菀央不过是十岁的少女而已,能懂得什么?说一句不好听的,能得知周瑜此人,已经是难得了。她居然还要用周瑜历史,来作诗填词? 咏史诗与寻常的写景抒情诗完全不同,后者或者只需要才气而已,前者却需要扎扎实实的才学! 不待众人交换惊疑的目光,郭菀央提笔就写了起来:“周郎年少,正雄姿历落,江东人杰。八十万军飞一炬,风卷滩前黄叶。楼舻云崩,旌旗电扫,射江流血。咸阳三月,火光无此横绝。想他豪竹哀丝,回头顾曲,虎帐谈兵歇。公瑾伯符天挺秀,中道君臣惜别。吴蜀交疏,炎刘鼎沸,老魅成奸黠。至今遗恨,秦淮夜夜幽咽。” 郭菀央写的,乃是清朝郑板桥的《周瑜宅》。周瑜年少夭亡,令无数后人扼腕,其中又以郑板桥此诗最为凄伤。 郭菀央一边写来,丫鬟就高声念出。四面都是寂静无声。谁也料想不到,面前的女孩子,竟然真真有这样的才气,这样的学识。 丫鬟的念功并不如何,可是这样的文字,自然有一种令人感伤的意味。 吴夫人听完,笑着说道:“今天这样的场合,却说这样的颓丧诗句,未免不吉。”她得意洋洋的说完这句,却见身边的贵妇人,递给自己一个“傻瓜”的眼神。她愣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由冷汗沾湿了后背。 的确。在寻常人眼中,这不过是一首写得比较动情的咏史诗而已。虽然是上佳之作,却也非绝世。唯一可值得一提的,就是这首诗的作者,年纪不过十岁,比较有噱头而已。 然而这首诗放在懿文太子妃眼中,却又有别样意味。面前这个十余岁的少女,写的难道真的只是周瑜? 表面上看,写的是周瑜,实际上,写的何尝不是懿文太子?壮志未酬,壮年辞世,天下同恨……听着这样的句子,看着郭菀央的眼神,也就愈加的温和起来。 当下吩咐丫鬟:“将诗卷吹干,先收起来。”又招呼郭菀央上前,拉着她的手,轻声问道:“果然只有十岁?” 郭菀央轻声回答了。太子妃又含笑问她读了些什么书,什么时候开始读,寻常又喜欢做些什么事。郭菀央一一回答了。太子妃吩咐丫鬟:“将那支碧玉簪子拿过来,给郭七小姐带回去。” 郭菀央连忙谢恩。宁国公主与其他几位夫人也都有赏赐,就连那个吴夫人,也心不甘情不愿的给了一根银簪子。郭菀央一一含笑谢了,接受了。正要告辞下楼,却又被太子妃叫住。 太子妃凝视着郭菀央,说道:“你既然有这等才学,写什么诗词不好,偏生就想到写周瑜?” 郭菀央心咯噔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也没有其他意思,不过是见着太子妃,又见到面前的玄武湖,心中有感罢了。如果……写错了,还请太子妃宽宥。” 太子妃含笑说道:“你写得极好,又宽宥什么。”让郭菀央三人下去了。 见三人下去,太子妃的口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细不可闻。 这样的女子,怎不叫人疼惜。然而第一次见面,所写的就是这等凄凉哀伤的诗句,不是吉兆,若是回禀圣上要与之议婚,这一首诗就足以令圣上与群臣驳回。何况年龄也偏小了一些。 郭菀央三人下楼,楼下一群女子,已经听闻了楼上的事情,知道郭菀央一人就受了无数赏赐,一个个眼神之中都有羡慕之意。其中几道目光,更是有杀人之意。 郭菀央只当做不见。 不久又有小姐夫人前来,人数已经齐了。宁国公主下了楼来,与诸人说了几句话,就吩咐诸人随意:“大家要吃就吃,要喝就喝,不用拘泥礼节。中饭已经备下,就在此处西边的天香楼,一个时辰之后开席,三个时辰之后收席,是流水席,随时可以入席用饭。你们有好诗好词就只管写下来,抄送水榭,楼上几位夫人,会挑选其中的女状元、女榜眼、女探花。等黄昏之后,咱们给状元榜眼探花簪花游廊,权作跨马游街。” 听闻这样的安排,一群姑娘小姐都是大笑。郭菀央又不由在肚子里点头,宁国公主果然是天之骄女,在明太祖这样的制度之下,居然也敢这样玩闹。 长廊之上,各种茶点摊子已经一字排开。郭菀央看到,主要就是用桂花蒸制的各种小糕点。隔上三五丈,就有一处笔墨摊子,每个摊子边上都有两名丫鬟伺候。 相熟的少女早就聚在一起,三个一群,五个一簇,自己找着聊天玩闹去了。郭荺素早就与自己的伙伴走了,郭蔓青也与几个认识的小姐一道去了。剩下郭菀央与芷萱。好在郭菀央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名人,知道她受了赏赐的,全都上来试着结交。那些带着一些谄媚的嘴脸却是让郭菀央觉得浑身难受,与几个人敷衍了一会,就借口方便,带着芷萱,避向桂花深处。 芷萱欢喜道:“小姐今天却是好好的出了一场风头,三太太知道了定然恨得牙痒痒的。” 郭菀央淡淡叹息了一声,说道:“这般争斗,非我所愿。我年纪还幼小,也不该出什么风头。只是家人却与外人串联,一起迫害起家人来,任由他人欺负,也不是我的作风。” 芷萱怒道:“小姐您恁的好脾气。若是我,趁着太子妃赏识的关口,好好的告上一状,也总要让六小姐吃不了兜着走。” 郭菀央苦笑道:“你不知道,郭家三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三房总将二房看做眼中钉,巴不得二房出丑,却不知二房出丑对她三房也没有什么好处。他们不懂事,我难道也与他们一样不懂事不成?别说这些闲话罢,你且看着这些桂花。” 芷萱吐了吐舌头,说道:“桂花有什么好看的,上半年的时候跟着二太太去了一趟公主府,见到了整片整片的牡丹花,那才叫艳丽呢……” 郭菀央含笑说道:“桂花花朵儿不大,也不艳丽,却自有人巴巴的将它们从山中移植出来,将它们照顾好,甚至还特特意为了这些桂花开了赏花会,你说这是为何?” 主仆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却不留意已经走到了桂花深处,距离原先的画廊,足足有一里路了。 芷萱笑道:“也没有什么,不过是香气沁人心脾罢了。” 郭菀央微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没事锋芒毕露做什么,只要学习这桂花,散发一点暗香足矣。” 芷萱撅着嘴说道:“世上之人,多不识真正的暗香。” 郭菀央淡淡笑道:“错了。今上登基以来,就力求务实。别的且不论,就论科举罢,废诗词歌赋,只论八股,不就是为了摒除浮华之士,单留务实有才学之人?科考取士风气如此,我们为人处事,也该学习一点。更何况我们女子。” 芷萱还没有说话,却听见边上蓦然传来了一个少女的声音:“好一番高论。” 两人都是吃了一惊。却见桂花树后,走出一个少女来。一身杏黄折枝玉兰刺绣缎面出风毛圆领袍,下面是米黄折枝花卉刺绣马面裙,立在桂花树丛中,正如一株娇怯怯的小树。 少女大约十二三岁,双眉弯弯,两只眼睛极小,简直成了两条隙缝。嘴角边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让人一看就觉得可亲。 少女含笑出来,打躬作揖,笑道:“并非有意偷听,实在在躲在桂花树后做朽木不可雕之事,却无意听到了。听闻小姐高论,忍不住出声赞美,请勿要责怪。”“朽木不可雕之事”就是偷睡,出自《论语》,郭菀央自然懂得。 少女如此可亲,郭菀央自然不能生气,当下含笑回礼,道:“人人都在公主与太子妃面前说话表现,姐姐却与众不同。” 那少女微笑道:“无独有偶,世上原来还有暗香。” 这话有趣,两人都笑了。郭菀央于是开口:“武定侯府庶女郭菀央,还未曾请教姐姐大名。” 那少女说道:“没有什么大名,只有一个小名。姓黄,名蒹葭,与妹妹的名字恰好同源。” 郭菀央笑道:“这倒是凑巧。”原来两人的名字都是出自《诗经》中的《蒹葭》篇。心中思忖着朝廷之中姓黄的高官贵族,一时却是想不起来。 黄蒹葭微笑道:“妹妹且别多费脑子了,姐姐却不像妹妹出身功臣世家。不过是父亲侥幸考中了一个进士,母亲又与小梅夫人熟识,承蒙宁国公主看觑,就给了一张帖子,因此前来凑凑数。” 话音爽利,丝毫不见自卑。郭菀央不由暗自惊讶黄蒹葭那敏锐的观察力,口中却是笑道:“将相本无种,只有庸俗无知的人才会用家世来炫耀。” 两人相视一笑,竟然有些莫逆于心的意思。 黄蒹葭就笑道:“我是因为身份低微,没多少人看得起,因此躲到这里来了。妹妹缘何也到这里来了?” 郭菀央笑着说道:“这样的聚会,也不过是吃些东西,比比衣服头饰,顺路还要掉酸写写几句所谓的诗词罢了……我却是怕了,因此就一径躲了进来。却不想,姐姐的想法,竟然与我一样。” 心中却也不由奇怪,与黄蒹葭才见面,关系竟然就如此熟络了。 黄蒹葭也笑道:“我也是受不了这等苦楚。好在这处园子够大,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躲上小半日……我已经吩咐丫鬟去随便拿些吃食过来,中午流水席也不去参与了。” 郭菀央抚掌说道:“这个法子好。”当下对芷萱笑道:“你也去弄些吃食过来。” 黄蒹葭笑道:“我已经观察过方向了,往这边直着走,就能到湖边……我们去湖边看看?” 郭菀央点头,说道:“整日被关在府邸里,南京城的玄武湖也未曾来过,这一回总要饱一饱眼福才肯甘心。”当下就吩咐芷萱:“等下你就拿着东西直接往西边走罢。” 黄蒹葭也是笑了起来,抿嘴说道:“也真是奇怪,我也不是自来熟的性子,怎么就与妹妹一见如故。” 第15章 当下两人就慢慢的往前走。一路谈谈说说,黄蒹葭竟然也是一个博学多才的,若不是郭菀央乃是穿越者,还真及不上她见多识广,心中暗自佩服,心想进士女儿,果然不同寻常。 不多时就见一个小丫鬟提着一个篮子气喘吁吁的追上来,原来是黄蒹葭的丫鬟纤纤。芷萱也随后来了,却是跑了个满头大汗。四人一路往前走,又走了小半里路,就听见涛声拍岸,空气之中似乎也特别湿润了。 此处已经是园林的一角,虽然濒湖,却是人迹罕至。石子漫的甬道之上,甚至还有青苔点点,路边花木丛中,可见半人高的杂草。郭菀央笑道:“姐姐却恁的找出了这样一条偏僻小路来。” 黄蒹葭笑道:“不是我找出来的,我不过是瞅准了方向随便走罢了。” 说着话,面前竟然就是玄武湖了。 今天天色并非十分晴朗,水面上也弥漫着蒙蒙水汽。然而骤然看见面前一片开阔的水面,一行人心神也是一爽。芷萱指着不远处湖面上的一排栅栏,奇道:“这里怎么有一圈栅栏?” 黄蒹葭笑道:“这是宁国公主的园子,靠湖的这一边既然不设围墙,那就必须用栅栏将湖面围起来,以免游湖的人误入,冲撞了女眷。” 芷萱道:“也避免盗贼划船进来……不过我想水性好的盗贼,将船划到栅栏附近,翻越栅栏进来,也不是难事。” 纤纤道:“芷萱姐姐大约是没有见过的……这水面上看着一平如镜,水底下却不知有多少机关呢。我记得当初在乡下的时候,我们乡下有个土财主,也是靠河建了一个花园,修了围墙还不算,围墙下的水底,却还安置了一大圈铁蒺藜,每年总有人游泳到附近被误伤的。百姓们说河是公家的,不该设置铁蒺藜,他家却是索性上官府花了钱办了几个手续,竟然将河面的一半都划归他家了。” 芷萱怒道:“岂有此理!” 郭菀央默默不语。大明还刚开国,土地问题却已经相当严峻。宁国公主围湖作为自己的私家花园也就罢了,就连乡下土财主,竟然也有这般能耐!沉默了片刻,才笑道:“你家老爷做了官,定然能帮故乡百姓说两句公道话了。” 纤纤道:“那可是。我们家老爷中了状元之后,终于捡了一个机会当做聊天的方式与皇上说了这个笑话。皇上听了大怒,已经吩咐地方官去处置了。我们是不知道了,不过听说这案子……皇上杀了很多官呢。” 郭菀央这才明白黄蒹葭的身份,当下看着黄蒹葭笑道:“姐姐却是瞒的我好苦,姐姐原来是黄状元的女儿。黄状元三元及第,史上罕有,姐姐竟然一句不提。” 黄蒹葭的父亲黄子澄,却是史上有名的三元及第状元郎。靖难之役结束,拒不投降,被朱棣满门诛杀。其人才能如何,郭菀央不清楚,不过这等节气,却是让她异常佩服。 想着黄蒹葭的年纪,七年之后,应该已经出嫁,或者能逃过一劫罢。然而父母一族全数被诛杀,她能逃过一劫又如何? 心中想着,竟然有些黯然神伤起来。一个月前曾经偶遇方孝孺,当时心中也没有多少其他滋味,那是因为与方孝孺毕竟没有什么交往。可是现在面前的却是一个活生生的少女,想到七年之后,她即便不香消玉殒,也要了无生趣,不由抑郁起来。 黄蒹葭微笑道:“父辈成绩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却突然看见郭菀央阴郁下来的脸色,不由奇道:“我不过是少说了两个字而已,妹妹不会因此而生气吧……” 郭菀央笑了下,脸色蓦然再度沉下来,说道:“姐姐,你听!” 黄蒹葭怔了一下,面色也凝重了下来。虽然是风平浪静,但是涛声依然响亮。涛声之中,隐隐听见,远处兵戈之声,那是因为有人在打斗! 郭菀央手搭凉棚,极目远眺。然而今天湖面雾气不小,却是看不远。隐隐只能看见不远处有画舫的轮廓,而那声音,就从画舫那边传过来。 芷萱低声说道:“两位小姐,我们先回去?” 纤纤也将放在地上的食篮提了起来,说道:“小姐……我们先回去?” 黄蒹葭笑道:“丫头,紧张什么。这里离画舫还远着呢,上面的坏人,即便想要过来也还要好长时间,再说外面还有栅栏拦着,你担心作甚?再说了,宁国公主府,岂是寻常人敢进来的?” 两个丫鬟尴尬的笑了一下。郭菀央笑道:“倒也不是她们怕事,那是因为担心着主子的安危。” 正说着话,却听见了近处有异样的水声,却似乎是湖底有什么大东西正在游动。郭菀央正往水面上看去,竭力想要看出个究竟来,却什么也看不见。芷萱却是一下子拦在了郭菀央的前面,说道:“小姐,咱们先回去!” 纤纤却突然叫了起来:“有人,有人潜过了栅栏!” 郭菀央几个人忙向水面上看过去。水面上露出了一个人的脑袋,脑袋上是乱糟糟的头发,就像是一蓬乱糟糟的水草。面目却是看不清。那个脑袋,正往这边游过来。 芷萱尖叫一声,拾起地上一块石头,就往湖面上砸去。石头在水面上砸起好大的水花,却根本没有砸中那个人。那人依然往这边方向游过来! 脑袋边上不远,又出现了一个脑袋,原来竟然是前后二人,往这边游来! 纤纤也是大叫,说道:“小姐,快跑,去那边就有人了!”浑身发抖,却是挡在黄蒹葭面前。 郭菀央却蓦然叫道:“别砸!” 芷萱已经捡起了第二块石头,听郭菀央吩咐,住了手,眼睛看着湖面,颤声说道:“不是……坏人?” 郭菀央说道:“是落难之人,不是坏人。”往湖边跑了几步,东张西望,却是捡起地上一根竹枝,试着往湖面上伸过去。只是那人距离还远,竹枝根本够不着。 黄蒹葭吩咐纤纤:“你快点跑向那边屋子,就说有人落水,请他们过来救人。”对郭菀央笑道:“妹妹,此地是不能多呆了,我们先离开罢,反正也帮不上忙。” 确实如此。照着两人大家闺秀的身份,的确不应与陌生男子见面,更不应该出手相救陌生男子。吩咐丫鬟去请奴仆前来相救,道义上就已经足够。 郭菀央的面色有些苍白,却是叫住了纤纤:“不能去叫人,更不能胡乱叫人。”迅捷月兑下鞋子,往水里走了两步,往那边叫道:“抓住竹枝!” 黄蒹葭跺脚道:“好妹妹,你这到底是做什么,怎么不能叫人?” 郭菀央的脸色有些苍白,声音颤抖,说道:“因为游过来的这个人是凤子龙孙!这事情闹大了……就是一片腥风血雨!” 郭菀央这样一说,黄蒹葭的脸色也是一片苍白。蓦然之间将自己的两只鞋子也月兑下了,说道:“纤纤,芷萱,你们都过来,咱们试着先拉手,将水中这个人先救上来……” 还没有下水,却听见郭菀央说道:“不用了……他已经抓住了!” 水底之人,之前游泳也还算迅速,不过等到抓到了竹枝,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就空了。几个女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人拖上水面。那人吐出几口水,仰面躺在湖滩上,声音里却是含笑:“多谢。” 先头那人仰面躺在湖滩上,后头那人也上了岸边。却是不忙着吐水,却是单膝跪在前头。 先头上来那个二公子当下就淡笑了一下,说道:“幸好有你推上一把。后头的人没追上来?” 后来上岸的人,似乎是仆从,当下站起来,再度往水面张望了一下,说道:“没有来……却是万幸。” 黄蒹葭这才打量着面前的男子。十四五岁年纪,面如冠玉,一身靛青色的圆领袍,湿漉漉的粘在身上。然而就从质地上看,却是上好的苏州贡绸。黄蒹葭自己家里也有,却是皇帝赏赐下的。 郭菀央看着远处的湖面,湖面上兵戈之声已经渐渐远去,那画舫也似乎漂远了。收回目光,急促问道:“二公子,到底怎么回事?该如何处置?” 躺在沙滩上的人,竟然是朱高煦。样子虽然极其狼狈,但是毕竟是皇家教养,脸上神色,竟然丝毫也不显得慌乱,含笑说道:“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微服出来游湖,却不小心遇到了几个不长眼的水寇。身边却忘了多带几个人,湖中又无法呼救,于是就跳水潜游,瞅准了公主桂园的方向游过来。幸好有你们在,助了最后一臂之力,否则还真狠难游上来。” 这话不尽不实,郭菀央也不再盘问,当下说道:“如何处置?” 黄蒹葭急切道:“我派人却悄悄告诉宁国公主。”竟然不问朱高煦的姓名来历。 郭菀央皱眉,问道:“告诉公主,可妥当?今日太子妃也在此处。” 朱高煦慢慢坐了起来,看着郭菀央,眼神之中竟然有很多探究的意思。皱眉,说道:“告诉公主却是无妨。只是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郭菀央说道:“既然这样,那就不能派人去。人多眼杂,行动略鬼祟一些,就要被人看出异样了。” 朱高煦点头。看着郭菀央,嘴角含着笑意:“这位定然就是郭家七小姐了。还有这位,却要请教闺名。” 黄蒹葭知道,自己不报知姓名,面前这个少年皇子,对自己定然不放心。当下说道:“小女子姓黄名蒹葭。家父黄子澄。” 朱高煦笑了一笑,说道:“原来是状元之女。令尊德行既高,对小姐也没有信不过的。不过此事小姐知道了也无好处,那就作罢。请小姐这就带着婢女离开,然后完全忘却此事,不知可否?” 黄蒹葭的脸色有些苍白,当下立即说道:“愿从二公子吩咐,如若泄露,天打雷劈。” 却听边上那个少年仆从沉声说道:“公子!”声音颇为冷厉。 郭菀央心中一跳,知道那个少年仆从的意思。那少年仆从信不过黄蒹葭,有杀人灭口之意! 黄蒹葭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声音也有些发颤:“请二公子放心,此事……定然不会泄露。” 朱高煦脸上阴晴不定。郭菀央沉沉的吸了一口气,说道:“二公子。黄小姐……乃状元公之女。” 她的话里,突出了“状元公”三个字。 黄子澄现在并没有多大的权势。唯一可提的身份,就是朱允炆的老师。如果朱高煦在此处杀了黄蒹葭,宁国公主与太子妃定然追究。到时候闹起来,事情也不见得能保密。 何况今天朱高煦的遇刺事件,也是迷雾重重。这事情如此蹊跷,实在不宜乱上加乱。 郭菀央只说了一句话,但是这其中的意思,朱高煦却是听明白了。注视着郭菀央,嘴上却是笑道:“状元公德行既高,他的女儿,也定然不至于做无信之事。张辅,让她主仆走吧。” 那个少年仆从,郭菀央当初也曾在船上见过,知道是朱高煦的贴身侍卫,只是直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张辅。张辅冷冷的盯着面前的黄蒹葭,只说道:“既然这样,还请小姐主仆,都立下一个誓言来,绝不破誓,否则将累及父母。” 黄蒹葭的眼眶子里全都是泪水,却终于举手发誓。纤纤也发誓了。郭菀央见黄蒹葭难堪,当下说道:“我主仆也立一个誓言。”当下与芷萱一起立誓。黄蒹葭看着郭菀央,眼神里颇有感激之意。对着朱高煦福了一福,竟然就这样离开了。 朱高煦看了周围一眼,说道:“此处不可久留,此处往左,就有一间小屋子,是公主府建给看湖仆役居住的,现在正是白天,那仆役定然在别处听差,我们可以先去那边稍休息。七小姐与我们一道?”伸手将裤子下摆的水挤出来,对张辅说道:“不要在路上滴水。”张辅自然也照做了。 郭菀央这才发觉自己湿漉漉的非常难受。方才为了救人,一时不顾自己,现在才发觉原来自己的裙子竟然湿了一大半,样子也非常尴尬,不由又是羞恼,不知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对方看走了多少。 郭菀央主仆跟着朱高煦主仆姗姗前行,看着前面两人背影,郭菀央却蓦然觉得今天情形,竟然是说不出的暧昧。那……朱高煦身上衣服又多,又已经完全湿透,走在两人后面,竟然将朱高煦的身材看了个透。 又想起那块手绢来,这一回一定要抓住机会要回来。可是名义上那是兄弟的手绢,怎么找借口,却是麻烦。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却到了那间小屋。小屋外面看,就是一座山野之中常见的草庐,屋前屋后还开了几分地,种了几棵蔬菜,搭了几个长豆架子,竟然是一派田园风光。 张辅先迈步走在前面,脚步轻柔,站在窗口望里面张望了一下,才往后面做了一个手势。 门上无锁,张辅轻轻推开,先进了房子。屋子里东西杂乱,果然是下人居处。张辅看了一下四周,说道:“公子暂且在这里歇息一下……要么,我赶紧找个地方,给您找一套衣服来?” 朱高煦苦笑道:“我们从湖中出来,身上衣服滴滴答答,泥地上还好,痕迹不易辨认,若是登堂入室盗窃,却是留下痕迹了……郭七小姐,烦请你走一趟,悄悄告诉宁国公主,请她过来一趟罢。” 郭菀央站定,说道:“二公子,公主今天乃是主人,要陪的贵妇人,也不知有多少……即便我能找到机会悄悄告诉公主,公主也不见得能腾身出来。即便公主能腾身出来,她的一言一行,今天却是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您确定要我去告诉公主?” 朱高煦看着郭菀央,眼神里又多了一种别样的意思:“你难道还有别的办法?” 郭菀央看着朱高煦,轻轻笑了一下,说道:“二公子其实不需要考校菀央。菀央并非弱智之人,今日情形,也能猜测到一些。公子今日情形,显然不是遇到水寇。” 朱高煦皱眉,说道:“你却与我说,不是水寇,更是何人?” 郭菀央声音沉冷:“二公子。您虽然微服出行游湖,可是玄武湖却是什么地方?京师重地,并非荒山野岭,这等地方,出一个两个小偷也还罢了,大伙的水寇,如何生存?何况我朝户籍制度,比前朝更为严格?” 朱高煦目光就像是两枚钉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郭菀央淡淡笑:“一个结论,绝对不是水寇。第二个结论,也绝对不是皇太孙安排下的人!” 这句话却像是一枚针一般,硬生生的扎进朱高煦的心底。朱高煦再镇定的性子,也不由要跳起来,说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郭菀央淡淡笑道:“我知道二公子是在疑心太孙殿下。我与太孙殿下素不相识,自然也不会帮太孙殿下说话。但是我知道,皇帝陛下将您兄弟二人召进京师的意思,那就是牵制燕王殿下。然而万一您出事的话,燕王殿下暴怒,现在或者还能忍耐,但是一旦皇帝陛下……有个万一,又有谁能牵制燕王殿下?刺杀了您,对太孙殿下的大业来说并无好处,他又如何会做这等傻事?” 朱高煦冷哼了一声,说道:“或者是因为他头脑发昏了。” “头脑再发昏也不至于此。”郭菀央轻轻笑道:“更何况太孙殿下已经正式接管国家政事,手头要人有人,要权有权,若是真的想要刺杀了二公子,又怎么会无功而返?将暗杀地点选在湖中,所选的杀手,定然是精通水性的。二公子主仆两人,竟然丝毫无损就从水路轻易逃月兑,此事难道不蹊跷?更何况……”郭菀央的眼睛里似笑非笑,“此处离宁国公主府邸距离如此之近,那水寇,简直就是故意要放二公子一条生路!” 朱高煦收起眼神之中的锋芒,沉声说道:“愿意听小姐继续分析。” 郭菀央沉声说道:“对方只有一个意思:挑拨离间!故意放二公子逃进宁国公主府,让二公子找宁国公主求救!我曾听闻,宁国公主驸马,乃是孝悌之人,又是忠贞之极的品性。得知此事,定然会上奏皇帝陛下。从此之后,朝廷上下,鸡飞狗跳,就有的热闹了。” 对着朱高煦深思的眼神,郭菀央继续分析:“宁国公主的梅驸马一封奏疏上达天听,皇帝陛下定然震怒。皇帝陛下震怒之后,定然会派人深入调查。锦衣卫是最忠诚能干的,定然能查出此事的蹊跷。可是刺杀案子在湖泊之中,左右没有目击者,锦衣卫再强悍也不能确定二公子是否遭遇了刺杀。而二公子二人若是实话实说的话,锦衣卫的指挥使们定然疑惑:怎么遭受了这样的刺杀,二公子二人竟然毫发无伤?” 张辅激怒,说道:“原来刺杀只是幌子,真正的毒手却在后头!” 郭菀央悠悠然,说道:“于是皇帝陛下就疑心二公子乃是故意伪造出这样一出案子来,好让自己能回燕王殿边!二公子为何急着要回燕王殿边,那定然是燕王殿下有不可言之事……于是,皇帝陛下对燕王殿下的疑心,就不可避免的萌发了。种子既然萌发,皇帝陛下或者会想办法收回燕王殿下手中的兵权。这是第一种结局。设计的人……可是真正将皇帝陛下的心思模透了。” 郭菀央淡淡笑道:“换一种结局。或者锦衣卫有十分的能耐,调查清楚,二公子确实受了暗算。暗算之人是谁,任由是谁,首先怀疑的都是太孙殿下……毕竟,最近有能力在京师之中,安排这样一出刺杀的人,实在不多!谣言纷纷起来,暗中主谋之人,就可以制造太孙德行有亏的谣言,这就让燕王殿下与太孙殿下的关系,进一步紧张了……有人是想,借着这样一出,制造出两虎相争的局面,好行坐山观虎斗之计!” 郭菀央一口气说下来,朱高煦与张辅二人,都是冷汗涔涔。片刻之后,张辅才说道:“要不惊动宁国公主而顺利离开桂园,谈何容易!” 朱高煦盯着郭菀央,沉声说道:“郭七小姐,你却告诉我,如果是你,你该如何处置此事?” 郭菀央看着面前的朱高煦,声音里有几分沉冷:“二公子,你……就这么相信一个还不十分熟识的女子?” 朱高煦笑了一下,说道:“从辽阳到京师,也算是千里通行。若是连小姐这样的人都信不过,那又能相信谁人。” 朱高煦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含着别样意味。郭菀央隐约觉得,朱高煦似乎已经辨认出,自己与当日帮他疏通河道的少年,乃是同一个人了。略略感觉到有几分慌张,定下心神,对身边的人说道。 郭菀央心中还有几分慌乱,嘴上却笑道:“既然二公子信得过,那我就说了。现在公子的处境异常尴尬。首先是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这件事,如若落进有心人的耳朵里,一心想要搅浑这池水,随便散布一点流言,这事情就不能控制。本来倒是可以告诉宁国公主,只是现在关注公主的人实在太多,所以不妨连公主一道瞒住。然而这样的事情,一味的隐瞒,也不是办法。二公子兄弟二人留在京师,想要通过对付二公子来对付燕王殿下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如若隐瞒下去,那幕后之人,或者会以为公子兄弟二人软弱可欺,接下来的手段层出不穷,公子虽然不惧,但是到底也麻烦。” 朱高煦道:“你的意思,就是让我自己去与皇祖父陈述?” 郭菀央点头,说道:“若是梅驸马上书陈述,皇帝陛下或者会怀疑公子故意导演这样一场好戏。然而公子将这件事压得密不透风,却是自己向皇帝陛下陈述的话,皇帝陛下就会从另外的思路去考虑:公子本意是不想惊动朝野,才将此事秘密压住。然而身边却没有力量,没有丝毫办法,唯一可以信任的就只有皇帝陛下,所以只能向皇帝陛下求助。” 朱高煦看着面前的郭菀央,却是不由完全的怔住。早就知道面前这个少女不是一般的少女,却还是没有想到,面前是少女,心思缜密如此,对皇帝陛下的心思揣摩至此! 的确如此,父亲就曾告诉自己,自己的皇祖父,与历朝历代的君王都有所不同。首先是比寻常的君王更为多疑,其次是比寻常的君王更为护犊。密密压制此事,让外界闻不到风声,用这样的法子消除君王的多疑;对君王告以实情,在君王面前表现自己的弱势无助,却能激发君王的护犊之情。办法虽然简单,但是若不是对皇祖父的心思有过揣摩的,焉能说出这等话来? 朱高煦说道:“只是面前有两个为难之处。首先是我们二人,怎样才能悄悄离开桂园。今天此处乃是名媛聚会场所,园子里面,想必是半个男仆也无。难不成等入夜之后,悄悄翻墙离去?时间耽搁久了,我兄长见我不知去向,定然着急起来,一旦着急起来,到处派人寻找,事情不想闹大,也不能不闹大了。第二个难处,就是方才那个黄蒹葭。黄蒹葭的父亲乃是太孙殿下的老师,黄蒹葭若是嘴巴不严,黄子澄若是叫嚷出来,事情又会复杂化。”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公子是当局者迷了。黄家姐姐断断不会告诉父亲今日之事。” 朱高煦怔了一下,说道:“此人人品,果然可信乎?” 郭菀央笑道:“与人品无关。我与黄家姐姐交往,也不过就是这么半个时辰的功夫。不过却也知道,这个黄家姐姐,是一个聪明之人。既然聪明,必定知道,如若将此事宣扬出去,她就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嫁给二公子。虽然说二公子不过是燕王次子,却毕竟是燕王之子!而黄大人却是皇太孙的肱骨!两家联姻若是成功也就罢了,若是不成功,黄家姐姐的名声也就毁了。她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朱高煦这才想明白。其实也不是他愚笨,实在是因为他身为男子,对女子的种种无奈并无切身感受,因此一时竟然想不到。看着郭菀央,蓦然想起一件事来,嘴上就含笑了:“也就是说,只要传扬出去,七小姐的终身大事……” 郭菀央的脸上蓦然罩上了一层薄怒。这个登徒子! 眼睛落在朱高煦的脸上,声音也是淡淡的:“不错,我的名声也是落在公子手中了。若是公子有意,随时可以用这件事来威胁郭菀央。” 朱高煦听闻郭菀央口气,声音平静,其实却是震怒非常。不自觉的竟然有几分害怕起来,讪讪笑道:“我自然是不会去宣扬的。” 郭菀央淡淡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黄家姐姐不敢泄露,那是因为她的身份,是黄家嫡女。嫡女乃是一个异常重要的角色,嫡女的婚姻,往往代表了家族的风向。所以黄大人断断不会肯将一个嫡女嫁进燕王府。郭菀央却不相同。虽然出身侯门,身份不过是一个庶女而已。庶女名声如何,世上有几个人会在意?庶女嫁给谁,世上又有几个人会真正在意?” 朱高煦站了起来,正色对郭菀央躬身,道:“七小姐,先为方才失言道歉,请小姐勿要怪责。” 郭菀央想不到朱高煦这样骄傲的人也会道歉,慌忙侧身避开,还礼。却不想朱高煦身子竟然未曾站稳,身子一个趔趄,竟然就朝着自己的方向歪了一下。郭菀央想要侧身避开,却又怕他摔倒在地上,当下就伸手,将他扶住。等将他扶着站定,这才突然想起,自己与他,竟然有了真正的肢体接触了。不由更是气恼,当下将他的手狠狠一放,退后一步站定。 朱高煦苦笑了一下,说道:“七小姐,对不起。” 郭菀央沉下脸来,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说道:“方才说的第一个难处,其实也好解决。公子是男子,穿着男装,自然难出这个桂园。然而只要穿上女子衣服,只说是某个小姐的丫鬟,奉小姐之命先行回去,守门之人又有谁会在意?” 朱高煦一张脸真的变成了苦瓜脸,叫道:“你要我与张辅都化妆做女子?” 郭菀央忍住笑容,只说道:“张辅大哥就不必了,反正他迟一些回去,世子殿下也不至于惊慌失措。你先回去,换好衣服,马上就到宫门口了。” 郭菀央虽然忍住笑容,但是朱高煦岂能看不出郭菀央脸上那强忍着笑的模样?知道面前这个女子是故意这般陷害自己的,可是自己偏生找不出更好的离开桂园的法子来! 郭菀央微微含笑,说道:“既然二公子没有其他意见,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我命芷萱将衣服送过来,你先换上,而后就假称是某家的丫鬟,奉命先行回去,只消出了园门,随便你走女子的小碎步也罢,走男子的跨步也罢,到路边去找辆车子代步也罢,总有办法回京师燕王府罢?” 朱高煦愁眉苦脸,当下只能答应了。郭菀央对张辅含笑:“您身上的衣服也是又湿又冷,不妨就先在这间小屋子里寻找一下,找一件衣服换一下?至于二公子殿下,您就稍微熬一下,等芷萱将女子服装送来就好了。” 朱高煦气得牙痒痒的,当下却是说不出话。郭菀央出门,吩咐了芷萱,又回头来说道:“既然无事,小女子就先离开了。不顾还要提醒一句,等下既然扮作女子,走路行事,还是要小心翼翼一些,不要露了男子行藏,否则还真的成了大笑话了。” 朱高煦咬牙说道:“你却去哪里寻找女子服装?” 郭菀央笑道:“这等聚会,小姐姑娘们都一个一个打扮的像花枝似地,午前一身衣裳,午后一身衣裳,有的甚至带上三四身呢。衣服都放在同一间屋子里,趁着人少的时候,稍稍拿出两件来,谁又能察觉?” 朱高煦略一沉吟,却从湿漉漉的腰带上,解下一块天青色的玉佩,双手递到郭菀央面前,说道:“七小姐,今日却是承蒙您相救了,此时身上也无有它物,这块玉佩,还请七小姐收下。” 郭菀央咬牙笑道:“不过是略略还当日相救的人情罢了。即便您有玉佩做谢礼,我手上却无彩缎做回礼。”当下不再理睬,眼睛只顾看着外面。 朱高煦呆呆的看着手中的玉佩,又是生了半天的闷气。 芷萱不多时就回来了,拎着郭菀央的翠绿色包裹,轻声笑道:“那行李房中,来来往往的丫鬟虽然不多,却也是让奴婢胆战心惊的,奴婢趁着没人的时候才顺手将边上的一个包裹塞进小姐的包裹里,拎着出来了,却不知是谁的。希望里面衣服不要太华丽才好。” 大家族里,虽然也有小姐将旧衣服赏赐给奴婢的旧例,然而带到宴会上的,定然不会是很就的衣服。朱高煦要扮演的对象,不是小姐,却是丫鬟,若是穿着太华丽,那就露破绽了。 芷萱将包裹打开,取出一件裙子,对郭菀央说道:“小姐,您先将裙子换下来,您的裙子下摆都湿了。” 郭菀央答应了一下,接过放在一边。芷萱又将包裹内中的一个包裹打开,取出,却是不由“啊”了一声,说道:“怎生是好!” 包裹里,却是一件白色中衣,一件大红底子粉紫缕金牡丹刺绣缎面交领褙子,一件粉紫色的绫罗长裙。郭菀央不由笑了起来,说道:“二公子穿这件倒也很好,您穿着一定倾国倾城,凡是见着您的侯门夫人,一定会打问那是谁家的小姐姑娘。” 朱高煦冷哼了一声,脸色铁青,只不说话。 郭菀央笑了一下,将自己的衣服拿出来,说道:“少不得用我的衣服罢。幸好我今天不打算出风头,带来的衣服颜色都还素净,只要发髻上稍稍配合一下,到门口说是谁家丫鬟,想必也没有人疑心。” 朱高煦见郭菀央将自己的衣服展开,见是一件月白交领兰花刺绣长袄,一件白色百褶裙,都不是十分的新。脸上才松弛下来。嘴上却说道:“只是你的裙子却湿了,没得替换,那怎么成?” 郭菀央轻轻笑道:“现在拧干,到那边只说是上河边戏水不小心弄湿了,想必也没有人疑心。你们快点将衣服换好,我与芷萱,这就走了。”当下顺手捡起自己的包裹皮,带着芷萱,姗姗去了,再也不回头。 芷萱倒是想起自己那盗窃来的一套衣服,心中不安,然而既然已经盗窃出来了,却再也没有将包裹放回去的胆量。当下将郭菀央手中的包裹皮接过,贴身放好。好在包裹皮折叠起来,体积极小,现在身上衣服也不少,放起来并不十分显眼。否则拿着一个空包裹皮,露在别人眼中,不免又是十分奇怪了。 第16章 郭菀央前去午宴之处,找了一个座位,用了一点午饭。流水席素来无规矩,无上席,无下首,清一色的圆形桌面,随到随吃,吃光的盘子自有丫鬟撤下,更换上新的菜肴。虽然郭菀央认得的人不多,但是认得她的人却是不少,郭菀央也并非不善言辞之人,一席之上,言笑晏晏。席间有几个少女拿着今天自己写的诗词向郭菀央求教,郭菀央只告诉:“实在不擅长。今天太子妃面前,也不过是胡乱写了两句罢了。”却是坚决不评论。 那几个少女见郭菀央坚决不评论,想着她的年龄,也不过是十岁幼女,想来不懂什么,太子妃面前表现,也不过是凑巧罢了,因此面上就不由露出几分轻蔑神色,对郭菀央也不似之前热络了。郭菀央心中有数,也不与她们一般见识,只是含笑而已。 却听边上一个少女说道:“黄家妹妹却不知怎么了,今天怎么不用午饭就匆匆走了?” 郭菀央竖起耳朵,含笑问道:“黄家妹妹……您说的是哪一位?” 那少女说道:“说起来,这位黄家妹妹,却是我们这上百人之中有才名的,据说七岁能诗,九岁能文,现在十三岁,却已经能与父亲谈论经书。本来还想着她能在今天诗会上展露风采,却没有想方才她一个人匆匆逛了一圈桂园,就带着丫鬟匆匆离开了,连午饭也不曾来用。” 却又有一个少女说道:“那是因为她的婢女,好像是身子不大好,不能多呆,因此就离开了。” 又有一个消息灵通的少女,悄声告诉道:“其实也不是婢女身子不好,好像是……就今天,就方才,黄小姐……成人了。自然少不得马上回去……” 成人了?郭菀央倒是听得不十分明白。那消息灵通的少女,见郭菀央一脸迷惘之色,不由再度炫耀一般的告诉:“不错,是成人了……好像是突然来了很多月事,将裙子弄脏了,黄小姐就去湖边洗,将小半件裙子都弄湿了……她又没带贴身衣服,自然只能回去了。” 郭菀央这才明白谣言的缘由。不由失笑。想来这样丢脸的谣言传开,黄蒹葭即便说出真相也没有人相信,反而是好事。 而且这样的谣言虽然丢脸,对黄蒹葭的名声却是无损。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月事来得早并不丢脸,反而是一种骄傲。 当下看了一下自己的裙摆,水印已经不明显。不过也不敢轻易离开座位了,于是就留在席位上,与一群少女聊天。堪堪熬了一个时辰左右,感觉裙子已经差不多干了,才敢站起来。 来到长廊边上,就见郭蔓青迎接上来,说道:“你们却是在流水席那边生生的耽搁了一个多时辰?” 郭菀央点头,郭蔓青气不过,说道:“好妹妹,你今天早上没吃饭是不是?方才曹国公夫人来了,在这边看大家作诗填词作画弹琴,好长一段时间才走。你……却走了个没影!” 曹国公,也就是李景隆,蒙受父亲余荫,现在正是朝廷之中,炙手可热的人物。郭菀央隐约还记得,这位曹国公虽然是出身将门,却实在是在犬子,靖难之役之中,几场大战,将朱允炆手上的兵马,卖了个精光。偏生朱允炆这家伙实在没有识人之明,这样的赵括,居然一用再用。草包也罢了,更可气的是,这位曹国公,居然与朱棣商量着,将南京城门打开了,将南京城卖给了朱棣。 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寻常人并不知道李景隆到底是怎样的货色。只是羡慕着曹国公富贵,人人都想好好表现,讨得曹国公夫人欢喜。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姐姐切莫着急,其实妹妹不在也好。您也知道,妹妹胆小,万一在曹国公夫人面前出乖露丑,那就反而不美了。” 郭蔓青皱眉,声音发涩,说道:“可是……方才六娘在这里,又作画又弹琴,占了好大的风头。我倒是有心写两句,可是又不好与妹妹争风头。若是你在,岂能让她三房出风头?” 郭菀央这才明白,原来郭蔓青生气的缘由,不是因为自己失去了这样一个摆显机会,却是气愤不该让三房争了风头。当下笑了一下,说道:“姐姐放心,即便曹国公有心议婚,却也不能先越过姐姐了去。长幼有序,再出风头也是白费了。” 郭菀央这句话说得有理。郭蔓青脸上阴转晴,笑道:“妹妹说得有道理。那边正在画画,我们一起看看去?”拉着郭菀央的手,往那边行去。 不远处围着好大一群人,内中似乎有人在作诗或者画画。郭蔓青两人行来,却是连里面人在做什么也看不清。郭菀央当下笑道:“妹妹个子小,实在看不到,咱们也不好挤,就在边上看看吧。” 郭蔓青看着面前的形势,也实在进去不得,当下悻悻说道:“要不我们找个没人的摊子,自己也画上两幅写上几笔……” 正说着话,却听见水榭那边隐隐有喧哗声。郭蔓青招招手,叫过自己的丫鬟:“去那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丫鬟小跑着去了,不久就回来,笑着告诉:“却是与我们家有关。六小姐的包裹丢了。” 郭菀央与芷萱二人,这才想起,当初偷走的那个包袱里的衣服,隐约有几分眼熟,却原来是郭撬氐模《?沂枪?素早上就穿过的!芷萱不由有几分紧张,当下问道:“有要紧东西没?” 丫鬟笑道:“要紧的首饰,大家都戴在身上了,包裹里不过就是几件衣服罢了。而且还是六小姐换下来的。方才山青想要去给六小姐换一条帕子,才发现衣服包裹竟然丢了。” 郭蔓青笑道:“六娘也就会大惊小怪。这样一个衣服包裹,谁会盗窃呢,多半是谁家丫鬟拿错了,等下自然会送回来。现在这样大叫大嚷有小偷,却是让宁国公主的面子往哪里搁呢。” 郭菀央含笑说道:“姐姐说的是。姐姐也去看看包裹罢,妹妹却是没有带什么换洗衣服来。” 郭蔓青看着郭菀央,含笑说道:“妹妹也太偏爱素净了。” 那边风波,却未曾平息。不多时就看见迎面一个少女走过来,笑着向郭蔓青打招呼说道:“郭姐姐,难不成你们家三房这般缺钱不成?不过是少了两件衣服,就吵吵嚷嚷让公主也不得清净。” 郭蔓青笑道:“王姐姐却是取笑了,我们家六娘,倒也不是吝啬,不过那衣服,却是祖母赐予的,现在丢了,却是对不起祖母,因此六娘就急了。”转头低声吩咐丫鬟:“前去告诉六娘,叫她快点息事宁人。再闹下去,我们家都要成了笑话了。” 那丫鬟忙答应了,飞奔而去。郭蔓青拉着郭菀央的手,沿着长廊,一路看诗画。一路见到的人,无不羡慕她们姐妹友爱的。 郭蔓青终于熬出了两首诗,当下找了一个笔墨摊子写了,自然有丫鬟帮忙送到水榭。又催促郭菀央也写一首。郭菀央笑道:“妹妹实在想不出诗句来了。也不知怎么的,早上该出丑的时候,居然也憋出了两句。现在再憋,写出来的诗句,估计我自己也嫌丢人。” 郭蔓青也不再勉强。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听见公主府的丫鬟飞奔告诉:“现在开始定状元榜眼探花了,请各位姑娘前去水榭边上看榜。” 郭蔓青当即要去。郭菀央笑道:“姐姐一个人去罢,妹妹就在这里歪一会儿。水榭那边估计人早挤满了,定然找不到位置。横竖没妹妹的事,前去看别人的热闹做什么。” 郭蔓青听郭菀央这么一说,心也冷下来,说道:“既然这样,我也不去了,平白的去看六娘出风头做什么。”吩咐两个丫鬟:“我和七娘就在这里等着,你们两个去看看热闹罢。” 芷萱和那个丫鬟当下一路去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却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阵笑语喧哗。郭蔓青笑道:“开出探花来了。却不知今年的探花郎是谁?” 过了片刻,又听见一阵笑语声,想来是公布榜眼名字了。接着就看见芷萱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了,说道:“两位小姐,六小姐是探花!” 郭菀央笑道:“榜眼是谁?” 芷萱挠挠头,说道:“我方才听见六小姐是探花,就忙着跑回来了。” 郭蔓青笑道:“傻丫头,不会将三个名字都听齐全了再回来告诉么?” 芷萱尴尬的一笑,说道:“三小姐责备的是,我这就再去一趟……”却见另一个丫鬟也跑过来,说道:“榜眼是曹国公家的小姐。” 郭蔓青笑了一下,说道:“曹国公府的小姐,果然不同寻常。”声音之中,却是难以掩饰的艳羡之意。 郭菀央知道她的嫉妒之意,当下笑道:“其实姐姐若是全力以赴,今日也能大出风头,只不过是姐姐不愿意闹这些小孩子玩意罢了。您看,公主府的五姐姐与九妹妹,都不曾前来参与这样的聚会呢。” 这样一说,郭蔓青登时高兴起来,说道:“说的也是,难不成这些所谓的琴棋书画能当饭吃么。女孩子家,只要学会管家就可以了,真想不通大家钻牛角尖学这些做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却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声音,却没有听到欢呼声,不由奇道:“怎么还不开除状元郎?” 听见那边又是喧哗声,很多声音里竟然有些失望之意。这下连郭菀央也惊奇起来了,不由说道:“难道开出的这个状元郎,让大家大失所望不成?听那语气,似乎都是叹息啊。” 郭蔓青迟疑道:“不至于罢?”站起身来,说道,“要不,我们过去看看?”却见郭菀央岿然不动,当下又坐了下来。 却见芷萱再度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告诉:“两位小姐,状元郎……状元郎……” 郭菀央笑道:“急什么,不会慢慢说?” 芷萱好一阵才平过气,说道:“状元郎……空缺!” “状元郎空缺?”郭菀央不由笑了起来,说道,“难怪大家都失望了……” 芷萱笑道:“可不是,我在那边,就亲眼看见,许多大家小姐,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水榭台前的太子妃殿下,手中的手绢都绞成麻花儿了。听见太子妃宣布状元郎空缺,有几个小姐,身子晃晃悠悠的,几乎就要晕倒了。哪里及得上我们家的两位小姐,这才叫真正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超然物外?” 郭菀央笑道:“就你这丫头话多,你们的两位小姐,也不过是知道自己中不了选,因此不去凑这个热闹罢了。哪里称得上什么超然物外?” 郭蔓青听芷萱马屁,心中也是极为舒坦,当下也笑道:“芷萱这丫头,经过七妹妹这样一教,嘴巴是越加的甜了。这话在这里说说还可以,千万可别出去说。”又问道:“状元郎为何空缺,太子妃可有说法没?” 芷萱说道:“太子妃说道:‘并非因为今日来参与聚会的姑娘中无有出类拔萃之人,而是因为,本宫与公主共同看中的出类拔萃足以充当状元者,未曾参与诗画比赛,因此也就不能将状元之冠授予。然而若是授予他人,却又不能显示此次诗会之公。所以本宫与公主商议之后决定,状元之位,暂且空缺。’。两位小姐,你不知道,太子妃话音一落,下面那些小姐姑娘们的样貌,真的是说不出的好笑……” 郭菀央笑道:“好了好了,就你丫头话多。现在不是家里,可不能没上没下的。” 说话的功夫,在水榭之前聚会的姑娘小姐,也都散了。有几个就过来与郭家姐妹打招呼,笑着说道:“你们姐妹却是有先见之明,不去给他人做陪衬。” 却又有一个少女笑道:“郭小姐这次却是亏大了。听太子妃的口气,她的本意似乎是想要选举七小姐做状元郎,可惜七小姐却是不肯参加正式的比赛,因此就只能空缺了。” 那少女这样说话,郭菀央当即看见郭蔓青露出不自在的神色。当下开口笑道:“姐姐这话不对。妹妹虽然在太子妃面前被逼着挤出几句所谓的诗来,蒙受了太子妃赞赏,却也是因为看着妹妹年纪幼小,偏生又有几分急智,因此有了几分怜惜之意而已。若是真的去参与比赛,估计是要远远落在诸位姐姐后头了。太子妃今日之言,应该另有其人,绝对不是妹妹。” 听郭菀央这样说话,郭蔓青脸色恢复过来,当下笑道:“依我猜测,太子妃今天本来内定的状元郎人选,应该就是黄家小姐。” 听郭蔓青这样说话,周围一群少女都是点头赞同。 今天郭菀央在水榭楼上所写的诗句,并未曾传下来,楼下诸人根本不知诗句其中的深意,听郭菀央谦逊,也只以为郭菀央写的,不过尔尔。当下纷纷赞同说道:“是了,定然是黄小姐。据说黄小姐与太子妃原先就熟识,太子妃看着她中意,想要给她一个状元郎,也不意外。” 听一群人说黄蒹葭,郭菀央便开口问道:“这个黄姐姐,我今天倒是见过说过两句话,她果然有出色的才华么?”轻描淡写,将黄蒹葭与自己的交往情况,轻轻带过。 见小妹妹虚心求教,一群少女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热爱八卦乃是女子本能,即便是少女也不例外。当下就告诉郭菀央很多有关黄蒹葭的事情,例如什么时候做了什么诗,什么场合有了惊艳的表现,等等等等。 说着闲话,簪花游廊之会已经开始。远远听见一群少女的笑语喧哗声,接着就看见郭荺素与一个圆脸少女,头上簪着大红色的芙蓉花儿,骑着披着大红花的毛驴,一前一后,沿着游廊缓缓行来。毛驴似乎不大听话,幸好前面有丫鬟牵着。郭荺素两手紧紧的抓着缰绳,神色颇为紧张。 郭菀央不由莞尔,郭蔓青也不由笑得直打跌,说道:“我倒是幸亏自己的诗作不曾入了几位评判的法眼。” 走了数丈路,离这边愈加的近了。郭荺素渐渐的放松了,见面前不远处就是郭蔓青姐妹,就露出了一个骄傲而灿烂的笑容。 郭蔓青笑了一下,学着男人的样子,打拱作揖,高声叫道:“六妹妹,恭喜了!” 郭荺素听郭蔓青恭喜,不由大为得意,也骑在驴背上拱手还礼。只是她两只手一松开缰绳,那不听话的毛驴又是一晃荡,竟然吓得她再度紧紧的将缰绳抓住。 四周又是一片轻轻的笑声。 然而笑声之中,更多的还算艳羡。 今天这般玩闹是玩闹,但是能夺得这样的称号,一个好婆家却是定然少不了。对于婚姻之事不能抓在自己手中的少女来说,谁人不羡慕? 如果能与郭荺素易地而处,绝大多数姑娘小姐,愿意在众人面前出这样一个小小的丑。 就在这时候,众人听见远处又有喧哗声。接着听见一个丫鬟的叫嚷声:“公主,公主!” 虽然说众人的注意中心在于游廊两女身上,但是听那丫鬟的叫声,都是不由自主的转过眼睛去。郭菀央几个人也不例外。才一眼,却是一惊。 那急冲冲奔过来的两个丫鬟,手上还有东西! 走在前面的那个丫鬟,手上是一团粉紫色的衣服! 见这样的情景,心中不觉一惊! 郭蔓青也看清楚了,当下笑道:“六妹妹可算是双喜临门,那丢失的衣服又找到了。咦,那后面的丫鬟手上的衣服,却是谁的?” 郭菀央看见,后面那个丫鬟,手上也有衣服,却是靛青色的,正是朱高煦的衣服。朱高煦男扮女装走人,自己的衣服带不走,自然就是留在那间草庐之中了。只是不知张辅走了没? 想着今天这个园子里,清一色的只有女子。张辅又是上过战场的人,手脚敏捷,想要在一群女子当中逃月兑,想必不是难事。园子那么大,即便不能逃月兑,躲起来也不是难事。当下就略略放下心来。 这样想着,耳边却听见一群女子唧唧呱呱的声音:“后面那丫鬟手上还有衣服,没听见还有谁丢了衣服?” “妹妹,你看清了没有,那是靛青色,我们少年女子,谁会用靛青色做衣服呢……” “那是男人衣服?还是湿淋淋的,这个园子里……有男人?” 一群人在猜疑不定,郭菀央冷汗淋漓。只是又不能开口,眼角的余光看见,郭蔓青脸色铁青。 芷萱早已跑了过去打问情形了。而正在游廊的郭荺素,听闻耳边唧唧呱呱,不知具体情形,心中着急,想要停下来问个究竟,然而正在游廊的骄傲却不允许她停下来。 牵着毛驴的丫鬟依然慢悠悠的向前,可是长廊两边站着的坐着的姑娘小姐,看着郭荺素的眼神里,都不由带了一丝嘲笑或者怜悯的神色。 听闻着这些议论,郭荺素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自然知道,这些议论,代表着什么。 她的穿过的衣服和一个男子的衣服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就这一点事实,就足以引发别人的无数遐想了。 自然,没有人会给自己定罪。可是不给自己定罪,背后的闲言碎语,却是可以将自己逼疯。 只是她不能辩白……一句话的辩白都不行。这种事情,越辩白事情就越黑。 脸色苍白的郭荺素,任由前面的丫鬟牵着毛驴,如木偶一般的,往前行去,去迎接一群少女的目光。 这些目光,片刻之前还是饱含着艳羡,可是片刻之后,这些目光之中,隐隐约约,却是讥笑与嘲讽。 郭荺素头脑之中一片空白。她目光呆滞,就这个呆呆的坐在毛驴上,继续游廊,迎接一群人的目光。 见郭蔓青那铁青的脸色,身边的一群少女,知趣的不再议论。耳边隐隐,却又听见传来的声音,那是不知道郭蔓青郭菀央就在近处的,议论的声音还颇为放肆:“女孩子的衣服与男子的衣服放在一处,还能有什么事情?宁国公主殿下也算是倒霉了,举行了这么多年桂花会,今年却闹出这样老大的丢脸事情来……” “是啊……武定侯府也不知怎么了,会放这样一个女儿出府来……” “听说宁国公主脸都气白了……” 郭蔓青气得脸色发白,猛然厉声叫道:“你们胡说什么?” 郭蔓青猛然爆发出一声大吼,却是将那几个正在唧唧呱呱的,都吓了一大跳。等回过神来,才看见脸色铁青的郭蔓青。内中一个少女,就笑嘻嘻凑过来,说道:“郭三姐姐,我们说的不是你啦。您也不用生气,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更何况她背地里也不知说了你们姐妹多少坏话……” 郭蔓青脸色铁青,说道:“你们这纯粹是空穴来风胡说八道……”一时却想不起来该如何说下去。 见郭蔓青说不下去,郭菀央心中倒是浮起浅浅感动。郭家二房三房,争斗如此,郭荺素更是针对二房不知闹了多少花样。可是现在这种关口,郭蔓青却能抛下旧怨,一致对外,这种品性就非常难得了。 尽管对郭蔓青其人,郭菀央也不是非常感冒,但是这等当口,却也不能让郭蔓青孤军奋战。再说今天这事,也是因自己而起。当下再也不顾其他,跳上游廊边的座椅之上,厉声叫道:“诸位姐妹,请听我一言!” 郭菀央这样厉声叫来,四周的少女都是静了一静。 眼睛看着跳上高处的郭菀央,纷纷议论起她的身份,猜测她要做什么。 芷萱脸色惨白,拉了一下郭菀央的衣袖,低声叫道:“小姐!” 郭蔓青的脸色也是更加的铁青,低声说道:“七妹妹,你年纪小,你犯不着将自己也扯进去……” 不知郭菀央将如何处置此事,且听明日分解。 芷萱看着郭菀央,真的是急得不知怎么才好。虽然说按照主母吩咐,到郭菀央身边照看着,也有监督的意思,但是几日交往下来,却不由自主的喜欢上了这个小姐。现在见小姐似乎想要为了郭荺素而将事实说出来,怎么不着急? 芷萱当然知道,方才湖边那桩事情异常紧要。如果真的说出来,那位“二公子”的事情坏了,也就罢了;就是小姐自己,也要蒙受流言蜚语!还有一个盗窃的恶名。 然而小姐并非不知轻重的人,应该不会说实话的……芷萱这样想着,惴惴不安的看着郭菀央。 郭菀央是很讨厌郭荺素。相识几天来,郭荺素的所作所为,是让郭菀央气得牙痒痒。如果换一个场合,郭菀央说不定乐哈哈的躲在一边看郭荺素辩无可辩的尴尬模样。 只是今天不同。今天却是京城名媛聚会的场合,这样场合之上,只要任由一句谣言传出去,对郭家姐妹都是影响极大。 郭菀央绝对不是圣母,更没有以德报怨的伟大胸怀。她只是知道,出门在外,郭家二房三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郭荺素嫁不出去也就罢了,郭菀央可不想因为郭荺素连累了自己。 郭菀央镇定了一下,沉声说道:“诸位姐姐妹妹,我们知道大家在议论什么。然而有几句话,却是想要说给大家听。第一句话,敢问大家,如果我家六姐姐,真的与人有了什么不轨之事,却将衣服忘在原地的话,她岂敢大声叫嚷自己的衣服丢失?” 郭菀央一句话落下,四周都是一片寂静。的确如此。之前郭荺素为了几件衣服叫叫嚷嚷,那是不少人都知道的。若是她真的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却将衣服忘在远处,她岂敢叫嚷出来? 郭菀央注视了周围一圈,又沉声说道:“第二句话,也是请大家回想一下。我六姐姐与我们不同,她是一个喜好热闹的性子。自从早上进桂园以来,想必一直都在与一些姐妹同处。请曾经与我六姐姐同处的姐妹站出来,帮我六姐姐做个证,证明她未曾离开此处!” 郭菀央这句话落下,四周又是短暂的寂静。片刻之后,终于有一个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早上我一直与郭六小姐在一起……只是后来她去换衣服,就不曾在一起了。” 又有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郭六小姐从水榭后面的云香楼出来,就与我在一起了……还有在一起的是李小姐。” 又听见一个声音:“我也曾与六小姐在一起,不过却是后来的事情了,李小姐离开,我与郭六小姐在一起,谈论了一下画画……” 郭荺素紧紧的勒住毛驴,站定。 她再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听到了这样的话。 居然听见了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话! 更想不到,郭蔓青居然站出来给自己说话。更想不到,自己素来看不起的庶出妹妹郭菀央,居然用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为自己洗清了冤枉! 一瞬之间,身子发抖,头脑之间更是一片空白。 其实郭菀央说的几句话,其他人未必也想不到。只是其他人都是抱着八卦看热闹的心思,一时之间未必能设身处地的帮郭撬刈畔耄还?素其人,性格相当的爱炫耀爱算计,很多人不喜她,也是乐得看她出丑罢了。 郭菀央这样说来,下面一群人都是寂然无声。郭菀央恳切说道:“诸位姐姐,都是闺中女子,当然也知道闺誉比性命还重要。我家姐姐衣服莫名失踪,与男子衣服出现在同一处,此事定然另有蹊跷,却是绝对与我家六姐姐自己无关。请诸位姐姐,勿要再妄加揣测,郭家三姐妹,在此谢过。” 当下深深躬身。郭蔓青也是躬身,说道:“我家七妹妹说的话,大家若是觉得在理的话,就请不要再议论这件事。”脸色闪过一丝煞气,说道:“若是损了我郭家女儿的声誉,就是我郭家十姐妹的仇敌!” 最后一句话,却是说得斩钉截铁。 四周的气氛都是一僵。 却听见鼓掌的声音,远远传来,两人凝目望去,竟然是宁国公主。公主在丫鬟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行来,面上含笑,说道:“方才听闻了关于衣服的蹊跷之事,心中担忧此事可能会引人怀疑,因此就匆匆从楼上赶下来。却不想听见了郭家姐妹的这一番言辞。七小姐有智,三小姐有魄,六小姐有才,更难得的是姐妹友爱如此,足以成为京城姐妹孝悌的楷模。”当下吩咐丫鬟:“将皇上前日赏下的妆花缎子拿三匹出来,送到门房处,请郭家三位小姐带回去。” 两人忙是道谢。郭荺素也终于回过神来,下了毛驴,向宁国公主道谢。宁国公主含笑止住,说道:“现在正是游廊时候,先不要下来,好歹总要沿着画廊走上一圈。” 一群人嘻嘻哈哈,继续玩闹。郭菀央与郭蔓青站在原处,笑着摇头。 游廊结束,一群姑娘小姐又是笑闹了一会,一个一个就告辞离去了。郭家三姐妹也是一起回家。上了马车,郭荺素先向郭蔓青道谢了,又说道:“幸而七妹妹帮我分辨,否则真的是死也说不明白了。” 郭菀央抿嘴说道:“其实这个道理人人都晓得,不过是很多人都乐得看热闹,不肯说出来罢了。” 郭荺素咬牙说道:“我今天才知道所谓的朋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风光了就围着你讨好,你落难了就忙着落井下石!短短几百丈长的画廊之上,我竟然是经历了悲喜几重天!竟然还是自己家的姐妹好!” 郭菀央却是信不过郭荺素马上就能晓得这个道理,当下只是淡淡一笑,郭蔓青却是显得极为热络。 车夫已经上了位置,请小姐丫鬟们坐稳了,就要挥动鞭子。却听见后面传来了少女的声音:“请郭六小姐留步。” 山青掀开帘子,往外张望,说道:“您是哪位?” 后面气喘吁吁的跑上来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说道:“奴婢是曹国公府的丫鬟,奉命来与郭六小姐说两句话。” 郭荺素探出头来,问道:“什么事情?” 那丫鬟对郭荺素行了一个礼,说道:“郭六小姐见谅。方才我家主母,曾经送给六小姐一块玉佩。过后才想起,竟然是送错了。那玉佩是之前西平侯夫人赠与的,一时错手,竟然转送给了六小姐。现在想起来,才觉得不妥,于是派奴婢前来,请六小姐将玉佩还给我家夫人……我家夫人另外准备了一根钗子,聊作赔礼。” 车子之中的人都是呆愣了一下。长辈赐予晚辈的礼物,居然也能索回?虽然那丫鬟说得客气,还说要拿钗子来交换,众人却是都听明白了。 此时门口,未曾离去的小姐丫鬟,还有不少。听闻这边纠纷,纷纷看了过来。 郭菀央自然知道曹国公夫人的意思。先前郭荺素在她面前好一出表演,让她看着好生满意,于是就赏给郭荺素一块玉佩。玉佩不少寻常物,这样的赏赐,就有为儿子求亲之意了。只是没有想到,郭荺素随后却是出了一场大丑。风波虽然摁下去,但是很长时间之内,郭荺素必然是京师闺中的谈资,或者会重新兴起流言蜚语也说不定。 所以,曹国公夫人后悔了……想来想去,就派丫鬟追上来,索回玉佩,也就是告诉郭荺素:我后悔了! 至于拿来交换的钗子,今天也有了深意。钗者,拆也。 郭荺素气得脸色铁青,说道:“既然那玉佩是曹国公夫人心爱之物,那就不好腆着脸要了。山青,将玉佩翻出来,还给曹国公夫人。”又说道:“今天收的赏赐已经很多了,那金钗不金钗的,就留着曹国公夫人自己用罢。不定这又是哪位夫人赠与的,不好意思转送给他人。” 山青将玉佩取出来,郭荺素一把抓住,就要往车子下扔过去。郭菀央抓住郭荺素的手腕,柔声说道:“姐姐下手轻一些,莫要砸坏了,曹国公夫人要生气的。”顺手从郭荺素手上接过玉佩,轻轻抛入那丫鬟怀中。 郭荺素恨声说道;“忠叔,快驾车!还要留在门口挡路不成?” 忠叔驾车起程,郭荺素再也忍耐不住,将头埋在膝盖上,呜呜哭了起来。 郭蔓青手俯拍着郭荺素的脊背,柔声说道:“六妹妹,好了。曹国公夫人本来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角色,如果我之前就知道你收了她的玉佩,说不定要劝阻的。现在反而好了,她自己来收回去,也免得我们家为难……” 郭荺素猛然抬起头,说道:“三姐姐,你这是嫉妒是不是?你这是嫉妒我今天大出了一场风头,又有这样好的机遇是不是?曹国公夫人……之前都说得好好的,言语温柔的不得了,可是一转眼就变成这个样子……都是那可恶的小偷,没事偷走我的脏衣服做什么……”转头看见山青正在收拾包裹,包裹里就是那套惹祸的衣服,当下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抓住那衣服撕扯,说道:“可恶的小偷,我抓到你,非杀了你不可……” 郭蔓青好生劝慰郭荺素,却不想招来这样一个结局,当下也气起来,铁青着脸说道:“曹国公家有不是京师里最好的人家,我平白的嫉妒你做什么?别的且不论,就曹国公夫人那张嘴脸,求着我嫁进门,我都不肯!” 郭荺素咬牙说道:“不是你不肯,却是你根本没门,人家曹国公夫人根本看不上你,所以你才这样说话!若是你也有这样的机会,想必比我还要乐疯!” 郭蔓青与郭荺素有理说不清,当下气起来,扭过头不再理她。 郭菀央本来觉得有几分歉意,想要劝慰一下郭荺素,但是见到了郭蔓青的命运,一边又深恨郭荺素不争气,当下也不说话。 郭荺素撕扯着衣服,一边呜呜咽咽的哭。虽然不是很大声,但是毕竟让人听着心烦。芷萱张了张嘴,不过还是将话都吞回肚子里。 面前这个郭荺素并非自己的主子,自己没有劝慰她的义务。而且……六小姐还曾多次陷害自己家的小姐呢。 郭荺素呜呜咽咽哭了一路,等到了家门口附近的时候,才止住了。山青倒是聪明,马上送上手绢粉盒,给小姐补妆。郭菀央眼角的余光看见,郭荺素哭了这么长时间,眼睛也不算红肿,补上妆不仔细也看不出异样,不由暗自惊叹郭荺素的本事。 到了家,已经是晚饭时分。本来是要马上去拜见祖母禀告今日之事的,却不想还没有跨进养荣堂,李子就已经在垂花门前等候,悄声告诉三人:“老太太今天觉得有些疲倦,早早用了饭躺下了。吩咐说:几位小姐出去也累了,今天就别来禀告罢,等来日有时间慢慢说也是一样。” 三人谢了,当下分散回去。郭蔓青与郭菀央做了一路,郭蔓青去见母亲,郭菀央却是先去了自己房间,吩咐芷萱将今天收的赏赐一一拿出来,拿出懿文太子妃赏赐的那根簪子,亲自拿去丁氏房间,笑着告诉:“今天女儿前去参与聚会,却蒙受几位夫人青眼,收了不少好东西。这支簪子,却是懿文太子妃赏赐的,女儿年幼,戴不起这样的东西,还是母亲拿着用罢。” 丁氏拿着簪子,左左右右看了一圈,说道:“太子妃用的东西,与我们寻常侯府用的果然不同,随手一根簪子,都是上好的玻璃地翡翠……不过这既然是懿文太子妃赏赐给你的,母亲怎好意思用,还是你留着罢。” 郭菀央笑道:“女儿现在才十岁,想要用上这簪子也不知什么时候了,再说了,女儿虽然蒙受太子妃青眼,身份地位却是摆在那里,用太贵重的首饰也不成话。母亲却不一样,或者几年之间就要升上一层了,用这样的簪子,正符合身份。” 坐在丁氏身边的郭蔓青笑道:“七妹妹嘴巴上是抹了蜜的,想必是今天中午宁国公主府的蜜汁汤圆用的有些多了。” 丁氏笑道:“我真的要了孩子的赏赐,京城上下不笑话我么。” 郭菀央抿嘴笑道:“母亲果然要客气,女儿倒有一个处置方案。三姐姐眼见就要及笄了,这簪子正用得着。不如就请母亲收了,等来日三姐姐及笄,就送给三姐姐罢。” 丁氏听郭菀央这样说,当下眉开眼笑,说道:“你倒是有心,我不收倒是不好意思了。” 郭蔓青倒是有几分不好意思,说道:“母亲!” 郭菀央轻声笑道:“今天本来是姐姐好好表现的日子,可是因为六姐姐挤兑,女儿没奈何在太子妃面前胡诌了两句诗,因此得了这样的赏赐。三姐姐才华,超过女儿几倍,女儿收了赏赐,心中却是不安,总觉得是抢了三姐姐的东西,母亲愿意帮着转送,女儿这才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丁氏抚模着郭菀央的头,笑着说道:“果然是好孩子,不枉母亲疼爱你这么一场。” 郭蔓青想要说话,郭菀央含笑说道:“姐姐不消谢我,横竖谢母亲得了。” 郭蔓青瞟了郭菀央一眼,说道:“我怎么没发现,我家七妹妹,是这样嘴尖牙利?” 第17章 郭菀央回了自己房间,又收拾了东西,翻出宁国公主赏赐的两个桂花粉盒子,又搭上两个不知哪位夫人赏赐的麝香串子,分成两份,用盒子装了,吩咐桂华与兰叶,分头送给郭菡翠与郭莲珠。又将那个吴夫人赏赐的银簪子收拾了,吩咐芷萱送给郭蕊香。 兰叶这就去了,桂华却是满脸不高兴。轻声哼哼道:“能在几位夫人面前表现,那是小姐本事,怎么全都分出去了。再说即便要分,也要先分给四公子,怎么就分给那些不相干的人。” 郭菀央笑了一下。桂华这话说的小家子气,却是为自己着想,当下笑道:“倒也不是你家小姐大方。可是这一回出去一场,六小姐闹了一个老大的没趣,三小姐没有什么收获,只有你家小姐却是收入颇丰,不分出给大家,难免要惹出什么幺蛾子出来。至于四公子,我倒是想分,只是这些都是女孩子用的东西,能分给他么?” 芷萱笑道:“桂华,小姐这样做是对的,切莫生气了。” 郭菀央将妆花缎子收拾了,拿到水芸香房间,交给姨娘。水芸香极是欢喜,又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我这做姨娘的,没有好东西给女儿,却要女儿的东西么。这缎子你自己留着用罢。” 郭菀央悄声说道:“女儿这一趟出去,收的东西很不少。女儿知道,母亲进了家门,用度短缺也罢了,不能进出家门,无法自己挣用度,更是闷气。所以女儿也没有给母亲其他东西,母亲就将缎子给收了,好在这花色也不算花哨,您好歹给自己做一身衣服穿。前几天母亲还有绸缎赏赐下来,不过那是母亲赏赐的,女儿倒是不好分给姨娘了。” 水芸香叹息道:“我的好孩儿!” 兰叶不多时就回来了,拿着一串钱,笑嘻嘻告诉:“莲珠小姐果然是好大方的性子,见我送东西过来,当下就笑着说道:七妹妹就是大方,自己出去看了一场热闹,收了赏赐,也没有忘了自家姐妹。给我拿了两个小饼,我嘴巴馋,想着也不够分,路上就吃掉了。另外还赏赐给我一串钱,我也没数数,估算着也有一百个罢。就拿来给小姐入咱们房间的公帐罢。”将钱交给郭菀央。郭菀央笑着推了,说道:“既然是赏给你的,你就收了罢。” 却听门外有人说话:“什么赏给你的你就收了?”却是桂华进门来,说道:“兰叶你真的是好运,不像我,去十小姐房间,十小姐见了我,根本就是不冷不热!吩咐丫鬟收了,就是问一声也没,留一口水也没!想想实在气不过,当初就不该送东西给她!” 兰叶忙将一串钱塞到桂华怀中,笑道:“小姐既然不要入公帐,那么就给你消消气罢,当初就该我去找菡翠小姐的。” 却听芷萱声音在门外响起来:“什么钱要给桂华?我怎么没份?”笑嘻嘻的迈步进来。 桂华忙将钱塞到芷萱怀中,笑道:“既然你要,那就给你好了……” 芷萱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都跳起来,叫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可别拉我下水……” 兰叶笑道:“你先老实交待,去送东西一趟,有没有挣赏钱回来,咱们充公。” 芷萱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样子还是莲珠小姐最为大方。”伸手从怀中模出一纸包瓜子来,笑道,“蕊香小姐正在吃瓜子,顺手就抓给我一把。要不,大家分着吃了?” 桂华忙笑着接过纸包,将纸摊开,抓了一把,笑道:“还是芷萱姐姐好,不像某些人,小姐赏了几个小饼儿,忙不迭的就自己先吃光了,就怕拿回屋子里来,被我们抢着吃了。却拿几个不能吃不能喝的小钱回来,消遣咱们!” 兰叶叹息,说道:“就你嘴尖牙利。” 芷萱笑着将钱收起来,说道:“既然这样,这钱也不用充公了,我先收起来,等几天咱们谁有空出去了,买一堆小饼儿回来,大家吃个痛快。” 一群人都是大笑。芷萱这才向郭菀央禀告:“蕊香小姐收了礼,又问了其他几位小姐地方有没有礼物送,送了些什么。我回答是送了一只粉盒子一个香串子,蕊香小姐这才笑了。” 一群人都是莞尔。芷萱说的香串子,是一些带香味的木料磨成的珠串子,不值什么钱的。麝香串子却是完全不同,麝香乃是名贵药材,这个时代的麝香,虽然不若后世被卖到天价,却也是很值钱的。只少说了一个字,意味却是完全不同。 郭菀央不免又烦恼起来,笑着说道:“这送东西也有讲究,你这样答复虽然好,但是到时候发作起来,只怕又要得罪人。” 芷萱笑道:“我真想不通今天下午见到的那个杀伐决断的小姐上哪里去了!怎么这么一点小事,就患得患失?算起来,两根银簪子的价钱,也不见得比一个粉盒子一个麝香串子低了多少。” 郭菀央被芷萱一逗,不觉一笑。用了晚饭,吩咐将绣花绷子搬过来,芷萱掌灯,桂华与兰叶分线,一群人开始做活。 夜渐渐深了,桂华打了一个哈欠。郭菀央笑了下,说道:“今天就这样罢,明天再忙。”却又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有丫鬟的声音响了起来:“二太太,二太太!” 是山青的声音。 芷萱皱眉说道:“说起幺蛾子,还真来幺蛾子了,这么晚了,还来这里找二太太作甚?” 桂华要去开门问个究竟,郭菀央道:“算了,不要去问了,不一定是好事。” 桂华当下将伸出的手收回。却听见容妈妈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说道:“这么晚了,还来这里作甚?” 听见山青的声音:“妈妈……我们小姐……我们小姐……”竟然说不下去了。 容妈妈声音里有几分恼怒了:“二太太已经睡下了,你有话就赶紧说罢!” 山青急切道:“我们小姐……投缳……自尽了!” “什么……投缳?投缳!”容妈妈的声音尖利起来,接着听见丁氏的声音:“六娘到底怎么了?” 山青哭道:“今天赏桂会回来,小姐就郁郁不乐。见了三太太,禀告了情形,也不知三太太到底怎么了,就是厉声责骂,还将小姐轰出了西跨院。小姐回到了自己屋子里,晚饭也不用,只是哭。奴婢安慰了两句,小姐止住哭泣,却挥手叫我走开,说是想要自己安静一下……结果奴婢出去才一会会,回来再推开房门,就推不开了,心慌起来,戳破窗户纸,却看见小姐挂在房梁上了……奴婢偏生推不开房门……” 丁氏这才急坏了,劈头盖脸骂道:“还上这里来磨磨蹭蹭,还不赶紧去想办法将小姐先放下来?房门推不开,不会砸窗户?”一边骂着,一边却吩咐容妈妈:“你手脚快,快冲园子去,先将屋子砸出来!山青你这没用的丫头,赶紧先去西跨院告诉三太太,她的闺女,骂出事来了,叫她自己来收拾!” 才听见山青的声音:“已经有人分头去请三太太了,另外三小姐四小姐都已经赶过去了,奴婢出来的时候,三小姐正派丫鬟爬窗户……” 丁氏却不理睬山青了,又吩咐另一个丫鬟:“拿着对牌去,去门房地方,将忠叔叫起来,赶紧去回春堂,将曾大夫请来!只说小姐急病,异常凶险,请他千万来一趟!” 一边吩咐,一边急冲冲的往外奔。脚步声如同一阵急雨一般,往外面去了。 芷萱看了下郭菀央,面色有些苍白。郭菀央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样子这事情是瞒不住了。既然这样,咱们也不能落在人后了,芷萱,我们两个过去看看罢。” 芷萱提着灯笼,与郭菀央二人过去。却见郭荺素所住的小楼外面,静悄悄的全是各处来的奴婢。容妈妈将几个小姐都拦在外面,说道:“姑娘们都先回去吧,六小姐不过是吃东西的时候呛着了,没什么大碍,已经顺过气来了。” 就听见郭莲珠说道:“六妹妹果然没用大碍,我们就先回去了。” 又听郭菡翠说道:“六姐姐却不知吃了什么东西,吃这么急,居然呛着了……六姐姐的女乃母也不在边上看着,二太太一定要处罚。” 郭蕊香含笑说道:“六姐姐身子没有大碍就好,明天还要上学呢,这几天事情也多,海先生都不曾好好上过课……我们就先回去了,明天家塾见面罢。” 一群人当下就散了。芷萱忍不住对郭菀央悄悄笑道:“六小姐的确也脆弱了一些,可是更难得的是,八小姐与十小姐一唱一和,满嘴的关心。” 郭菀央笑道:“傻丫头,要你这么多话做什么?” 次日上学,郭荺素果然没用来。休息了几天的郭菡翠来了,精神抖擞,神色之间极是欢喜。 按照老侯爷的意思,明年春天的童子试,两个孙子郭琳与郭珏都要去试试,见见试场。时间还有小半年,可是男学那边,已经笼罩着一层紧张的气氛了。虽然郭家孙子不一定要走文职一途,但是多读点书,去考一点小功名,却也没有坏处。郭玥虽然读书不久,但是文仲山对他的期许,甚至超过郭珮。 今天上经义,文仲山一共点了郭玥三次名,郭玥每次都能起来回答,虽然不甚出彩,却也中规中矩。文仲山连连点头,神色极是欢喜。郭蔓青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但是郭菀央却看见,三房的大哥二哥,神色都不如何欢愉。 虽然有些郁闷,却也无可奈何。郭玥自从出了一次风头,现在就成了文仲山先生眼中的宝贝。老师宝贝你不是坏事,可是却惹人嫉妒。郭菀央估模着,是不是要提醒郭玥,在课堂之上故意说错几次? 只是这样的提醒却不知如何开口。 下了学,回了东跨院,却见丫鬟青瓜,已经在等着了,脆生生的告诉道:“老太太让七小姐马上过去。” 郭菀央知道,老夫人是想要问昨天的事情了。也是,昨天晚上闹出这样大的一出风波,丁氏也定然会跑到马夫人面前添油加醋。老夫人定然要问问自己与郭蔓青。能熬到这时候,也算是十分难得了。 郭菀央到了养荣堂,就看见老太太端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不等郭菀央行礼,劈头就问道:“昨天经过如何,你却说来听听。” 于是郭菀央从进桂园说起,也不添油加醋,除了略过朱高煦一节之外,其他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听闻了郭菀央与郭蔓青的表现,老太太手指轻扣着圈椅的扶手,显出了沉思的模样,说道:“你们姐妹二人表现倒是不错,让外人也无话可说。只是六丫头……”却没有再说下去。 郭菀央不敢插嘴。 马夫人蓦然抬起头,眼睛盯着面前的郭菀央,目光灼灼,说道:“你在太子妃面前作诗,收了很多赏赐,却是写了些什么?” 郭菀央心中暗叫了一声糟糕,当下将自己的诗句含糊说了,说道:“大致上是如此,可是孙女当时是信手胡写的,也没有背诵过,具体怎么样,估计会有些出入。” 马夫人看着郭菀央,声音蓦然冷下来,说道:“在太子妃面前作诗,为何不就面前之景,随意作上两句绝句,为何却要摆显才能,做出这么一大片句子来?” 郭菀央真真想不到,这位老太太居然能听懂自己的诗句。当下怯怯说道:“孙女当时是想,胡乱做上两句应景的,不免让吴夫人将我们家看轻了。选了这样一个题材,写得不管好不好,立意上就不算低。诗句即便粗俗了一些,也让人不好挑剔……因此就这样了。” 马夫人看着郭菀央,终于确定郭菀央没有撒谎,终于点头说道:“这样也好……只是你却记得,今后不许再做这样的悲伤句子了,这样的句子,不是少女应该有的格调。尤其是与人初次见面的时候。”顿了一下,郑重说道:“你可不知道,你做这样的诗句,可能让你失掉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最后这一句却是真的关心。郭菀央郑重点头,说道:“不敢再让祖母操心。”伸手从怀中模出一个盒子,呈给祖母,说道:“这是昨天孙女在宁国公主那里得的桂花茶,桂花掺杂着诸般药物,说是养颜提神,极适合女子用的。孙女心想,祖母正好用,于是就藏着了。本来是打算昨天就请丫鬟送过来的,可是想着不庄重,于是就自己带来了……请祖母收下罢。” 马夫人笑着道:“我们还能贪你小孩子的东西么!你才出去一趟,得了这么一点赏赐,回来就东分西分,一个也不落下,你自己还能剩下什么来?就是这桂花茶,今年桂花初开的时候,宁国公主已经给我送了二两来了。这些就你自己藏着吧。如果有闺中女友往来,也好招待。” 马夫人挥手,就让郭菀央离去了。郭菀央离开的时候,却见郭蔓青从另一条路上姗姗而来。见到对方,两人相视一笑。 偌大的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作为这出意外的主角,郭荺素童鞋,却是足足卧床躺了十几天,过中秋的时候也没有起来。 过了中秋,马上就是九月重阳。又有菊花会,却是卫国公府发起的。这一回,郭菀央没有去参加。郭莲珠、郭蕊香、郭菡翠三人去了。郭莲珠回家来,先来东跨院见母亲,接着就进了郭菀央的屋子,见郭菀央正在绣花绷子前忙碌,就笑嘻嘻说道:“这事情是要劳动妹妹了。快要完工了罢?” 郭菀央笑道:“幸好姐姐疼惜妹妹,做的图不算太复杂。” 郭莲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说道:“妹妹这手艺到底怎么练出来的,等下送到祖母家,人人都非称赞妹妹手巧不可。”将郭菀央拉到一边,悄声说道:“上次桂花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回来就有人闹出寻死觅活的戏码来?” 郭菀央笑着摇头,说道:“不过是一出意外罢了,也是六姐姐倒霉。” 郭莲珠抿嘴笑道:“今天我去了菊花会,就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说我们家的六娘怎么着怎么着……我听着生气,却又不好呵斥。” 郭菀央一怔,叹气道:“不过是一些话罢了。” 郭莲珠笑了,却是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神色,说道:“六娘喜欢惹是生非,人家不喜欢她,因此就故意以讹传讹也说不定。” 郭菀央心中有些歉然,但是这样的事情也非她所能控制,当下也就默默不语。心中却知道,郭荺素的名声算是毁了。 郭莲珠又悄悄从怀中模出了一包东西,笑着说道:“上次你出去一趟,得到了好东西,分给了我。今天我也得了一个好东西,也分给你。”打开纸包儿,却是一对白玉戒指,分了一个给郭菀央。郭菀央接过,却是套在拇指上,笑道:“套在拇指上,也不好戴。” 郭莲珠笑道:“反正我这就是还礼了,你不接也得接着。现在不能用,你赏人也行,留着自己用也行,你总归是要长大的。”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回自己后园去了。 郭菀央笑着将戒指交给芷萱收着。芷萱接过,低头的一瞬间,却低声叫道:“四小姐将手绢掉在这里了。”伸手捡了起来,说道:“奴婢这就追出去……好像不是四小姐的手绢?” 郭菀央接过手绢,展开一看,却是一怔,嘴上却是笑道:“不用送了,等明天上学的时候我还给她罢,你还是给我分线是正经。”顺手将手绢塞进自己怀中,心却是怦怦乱跳。 手绢上绣着的,不是郭莲珠最喜欢的各色花卉,却是一幅高山悬泉图。更让人惊心动魄的是,那瀑布的下方,绣着一个小小的“宛”字。 很显然,这是一个男子的手绢,而且,这个男子,姓名里有一个“宛”字! 男子的手绢,如何会到了郭莲珠的怀中? 不免想起西厢记红楼梦诸般故事来,心中却是感慨:郭莲珠,你不要做那扑火的飞蛾罢! 次日上学,郭菀央去的很早。才进了教室,就见郭莲珠急冲冲的过来,低声问道:“好妹妹,昨天我有没有将手绢落在你地方?” 郭菀央摇摇头,说道:“没看见女子的手绢。” 郭莲珠怔了一下,脸上就不大好看了。看着郭莲珠的脸上,郭菀央到底心中不忍,低声说道:“不过却捡到一块山水的……” 郭莲珠大喜,恍如从地狱十九层被提拔上天堂十九重,当下一把抓住郭菀央的手,说道:“好妹妹,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就还给我罢!”声音急切,也幸好她还留意,将声音压得很轻。 不过虽然如此,四周还是有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郭菀央点点头,说道:“姐姐放心,妹妹不是多话的人。现在也不是地方,等中午了我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郭莲珠点点头,又郑重说道:“好妹妹,姐姐的身家性命,就全都在你身上了!” 郭菀央叹息,摇头,说道:“姐姐……那帕子,还是一把火烧掉才好!” 上课时间马上就到了,两人就住了嘴。堪堪等到中午,两人用了饭,郭莲珠带着郭菀央,去了家塾院子后面的杏树下,悄声告诉道:“好妹妹,东西可带来了?快还我,急死我了。” 郭菀央摇摇头,说道:“姐姐,不是妹妹刁难你,实在是那东西……实在要紧。姐姐还是将那东西忘掉了罢,妹妹回头就将那东西烧了。” 郭莲珠的脸色又青又白,说道:“妹妹果然将那东西烧了,姐姐……也没法活了。” 郭菀央吓了一大跳。小姑娘早恋的情景是常见的,这一回居然这么严重?当下叹息说道:“东西自然是要还给姐姐的,不过姐姐好歹也与妹妹说一声,到底是怎样的物事,也别让妹妹平白的担了这么久的心事。” 郭莲珠脸色苍白,片刻之后才说道:“好好,我也不瞒着妹妹!就是昨天,去了卫国公的府邸。他家的园子不小,我们只在东边活动。后来我见到了一只羽毛翠绿的小鸟,飞飞停停,不由好奇,就跟着跑了过去,结果……就见到那个冤家了。” 冤家?郭菀央吓了一大跳,说道:“好姐姐,你说话可要有一个分寸!” 郭莲珠说道:“原来卫国公的公子,就在园子的西边宴客。我不知不觉追到了西边,却突然听见男子呼吸的声音,不觉吓了一大跳。接着就听见男子呕吐的声音,显然他极是难受。我从树后偷偷看过去,却见他样貌极其清秀,样子极其痛楚,心中按捺不住,就开口说道:‘你既然不会饮酒,就要学会克制。’他听了这番话,很是生气,于是就与我吵架……” 郭菀央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好姐姐,你这样可不行!怎么可以开口与陌生男子说话?” 郭莲珠扁嘴,说道:“当时本来只是想要提醒一句,谁知道他竟然与我顶嘴?我也不怕吵架……结果吵架吵架,后来就不吵了,他向我道歉,我们不吵了……就这样了。” 郭菀央目瞪口呆,说道:“这样……你们就交换了手绢?对方是什么人,你可知道?在家中地位如何,你可知道?他的婚事能否自己做主,你可知道?” 郭莲珠呆愣了一会,说道:“他……是宋国公家的孙子,叫冯宛。他……是嫡子,将来说不定能承继爵位的。” “我的姐姐啊你。”郭菀央目瞪口呆,她依稀记得,在原先的历史上,宋国公冯胜,也是朱元璋晚年杀掉的功臣之一! 现在是洪武二十七年了,如果按照原来的历史,冯胜至多也只有一两年的活头了。宋国公一系没落将是立马之间的事情。只是郭菀央记不清楚,冯胜家有没有被满门抄斩! 不管怎样,自己必须阻止郭莲珠与那个冯宛之间继续交往。也幸亏这个时代对女子管得够紧,郭莲珠也没有多少机会出门。 郭莲珠面上含羞,说道;“好妹妹,这些话,姐姐也只能与你一个人说,姐姐信得过你……你可不能说出去,他说了,只要等我家三姐姐婚事议过了,就上我们家来议亲……那时候就一点也不唐突了……” 郭菀央镇定了一下心神,款款说道:“好姐姐,妹妹说两句不中听的,您听还是不听?” 郭莲珠皱眉说道:“你别用大道理来压我。我知道这事……很冒险,可是那只小鸟儿既然将我带到他面前了,那就是天意……” 郭菀央叹息,说道:“好姐姐,你先想一想,你的身份是什么,他的身份又是什么。他是嫡子,我们却是庶女,即便他回去央求了,家里人也不见会同意!” 郭莲珠脸色又白了,说道:“他在家中很得宠,父母从来不违拗他的。” 郭菀央道:“得宠是一回事,婚事是另外一回事!好姐姐,我们与人家地位不相称呢……我现在倒是希望,你那位宛郎,胆子小一些,不要向家人央求才好。” 郭莲珠脸色苍白,说道:“什么意思?” 郭菀央说道:“若是他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那天下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只有这么两三个。若是他说出去了,那……好姐姐,你的名声……你也见到六姐姐的例子了,没影子的事情尚且能传出这般模样来!” 郭莲珠脸色煞白,眼神却是疯狂的执着,说道:“名声毁了就毁了。名声如果毁了,我就剃了头做姑子去,反正嫁不成他,我也不要嫁给别人了。” 郭菀央又气又急,说道:“你疯了!” 郭莲珠拉着郭菀央的手,说道:“好妹妹,我是疯了。昨天在与他换手绢的时候,我就想我是不是疯了!只是我熬不住了,我疯了就疯了吧……我从来也没有想过,欢喜一个人的感觉……竟然是这样!” 郭菀央苦恼道:“好姐姐,你除了家中的兄弟,还没有见过其他男子好不好?你才见过一个,就这么沉陷进去了……却不知天下的男子,花言巧语的多了,等你被骗上当,后悔才来不及!” 郭莲珠摇头,说道:“这些我都不管了。只要能与他成亲,我这辈子就心满意足……好妹妹,就将手绢还给我罢!” 郭菀央悠悠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姐姐,有一件事,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郭莲珠诧异。郭菀央轻轻说道:“您可还记得巩昌侯府邸?” 郭莲珠诧异道:“妹妹也知道巩昌侯府邸?我那时还年幼,不大清楚。听说伯祖父那一房,当年是因为牵扯到逆案,所以被取消爵位了。你说这个做什么?” 巩昌侯,也就是郭英的兄长郭兴,都是当年跟随朱元璋打天下的从龙之臣。郭兴逝世于洪武十二年,儿子承袭了爵位。洪武二十三年的时候,因为牵扯到胡惟庸逆案,郭兴那一支就被取消了爵位,成为了庶人。一家人也没有继续呆在京师,就全都回凤阳去了。 这几年来,郭英这一支与郭兴那一支,基本上没有什么来往。郭莲珠见妹妹居然知道巩昌侯,不由诧异。 郭菀央深深吸气,说道:“好姐姐……祖父现在称病在家,已经好长时间了,你没有分析过原因么?” 说起这个问题,郭莲珠却是完全不懂了。的确也是的,十来岁的孩子,虽然早熟,说说家长里短还是行的,但是说起这些国家大事,她又懂得什么? 郭菀央叹息说道:“你在京师,这些年见到的功臣世家没落也算多了。有时候我还觉得幸运,毕竟身为庶女,不大可能联姻功臣嫡子,也就没有多少的患得患失。然而……你却偏偏要往这个坑里跳!” 郭莲珠却是完全的不懂,迷迷糊糊只是问道:“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郭菀央叹气说道:“平安是福,嫁入豪门未必真的是好事……” 郭菀央说着话,眼睛的余光却突然看见前面玫瑰花丛边似乎有衣襟晃动。不由厉声喝道:“谁?” 却见玫瑰花丛后面,笑嘻嘻站起来一个少女,手中抓着一个什么东西,顺手扔掉,笑道:“居然让它跑了……两位小姐可没见过罢,这个季节,居然还有这么一只极肥大的蟋蟀!” 两人定睛看去,却见那个少女正是文若竹。两人脸色都不是很好,郭莲珠就淡淡笑道:“文小姐,印象之中,您好像不大喜欢这些野孩子的玩意。” 她将“野孩子”三个字咬得很重。 文若竹笑了一下,神色有几分尴尬,说道:“那是因为父母面前,要装模作样罢了……你们却是在做什么,说什么悄悄话罢?” 郭菀央看着面前的文若竹,片刻之后才说道:“文小姐,我知道您是极其聪明的。我们都是您母亲的学生,若是出什么事情,您母亲面上也不好看,是不是?” 文若竹端正了脸色,片刻之后才说道:“两位小姐放心,这个道理我其实晓得。方才是到玫瑰花丛后面的石头上躲懒睡觉,却不想两位小姐走过来。迷迷糊糊的,也没有听明白什么。话不能乱说,这个道理,我还是晓得的。” 郭莲珠脸色恢复了一些红润,却从手指上模下一个白玉戒指,正是与昨天送给郭菀央的那一个同一对的,说道:“昨天梦卫国公夫人赏赐,得了两个戒指,既然与文姐姐投缘,就赠与姐姐,请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文若竹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戒指,说道:“小姐厚赠,岂能不受。多谢小姐。” 郭菀央笑道:“还有一会会,姐姐先走罢。” 见文若竹去远,郭莲珠这才看着郭菀央,沉声说道:“好妹妹,将手绢还给我!” 郭菀央沉声说道:“姐姐,你难不成还要这块手绢不成?” 郭莲珠跺脚说道:“好妹妹,你就看着我死罢!”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却是从怀中模出一方手绢,交给郭莲珠,说道:“好姐姐,您仔细审视一番,是不是这一块?” 郭莲珠打开,扫了一眼,见高山悬泉,不由大喜,说道:“好妹妹,幸亏在你手中,否则姐姐真的死定了。” 郭菀央含笑问道:“看准了,这是你的手绢罢?” 郭莲珠欢喜不胜,说道:“看准了看准了,这就是我丢的手绢……好妹妹,等下次我有好东西了再来送你。” 郭菀央见郭莲珠的欢喜形貌,叹了一口气,不说了。 接下来也没有多少事情可以记述。等到了傍晚时分,还未曾完全下学,就看见兰叶的身影出现在教室之外。而且是来来回回走动,一副非常焦灼的样子。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芷萱就冲进教室,低声说道:“小姐,快回院子,有要紧的事情!”顺手将郭菀央手中的东西接过,低声说道:“您与兰叶先回院子……叫上四公子,一起回院子……这里的东西,留给我们收拾!” 郭菀央来不及说什么,兰叶就拉着郭菀央往外走。那边郭玥与茱萸也已经出了门,却不见小桃,估计还在里面收拾东西。 姐弟二人走到了一处,此处人多眼杂,也不好多问什么。 走出了家塾,看其他小姐还未曾跟过来,郭菀央一边走,一边低声问:“兰叶,茱萸,姨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郭玥惊道:“是姨娘出事了?” 说是姨娘,其实是二人的亲生母亲。茱萸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二太太……要卖了姨娘!” 两人都是浑身一抖,定住! 郭玥发了疯一般,发足脚力就往前面冲,说道:“我要去问问太太,为何要卖了姨娘?” 郭菀央一把抓住,叫道:“你这么急做什么……你这么莽撞过去,只会将事情弄糟糕!茱萸……父亲今日可在?” 茱萸点头说道:“二老爷也在,生气得不得了……好像是一个乡下汉子跑到家里来,说姨娘是他的定过亲的妻子……还说出了很多话来,二老爷也相信了,二太太也相信了,就要那乡下汉子拿出十五贯钱来,说是当年姨娘的卖身钱……” 郭菀央站定,看着身后,身后小桃已经追上来。 当下叫过郭玥,道:“你与小桃与茱萸,往往老太太屋子去,将事情经过告诉老太太,看老太太示下。我这就往屋子去,先将事情经过问清楚。” 郭玥也清楚,这事情只能求老太太帮忙。这几天来老太太对自己姐弟也相当看重,姐姐出门出了好大的风头,自己这几日也得先生看重。只希望老太太能看在这些份上,伸手帮自己姐弟一把。 不过将希望完全都寄托在老太太身上,也不是郭菀央的态度。郭菀央知道,自己也要挣一把! 当下来到东跨院,却见正堂之上,嫡母与父亲端正坐着,满脸都是煞气。水芸香跪倒在下面,距离水芸香一丈距离开外,跪倒另外一个男子,面前一个大大的包裹,鼓囊囊的,看样子里面装的都是钱。 水芸香只是哀哀哭泣,那男子却是连连磕头,说道:“老爷,太太,事情就是这样了。小人为了表妹,也是花了十年时间……好不容易才攒够十五贯钱,才前来请求,请老爷太太宽宏大量,成全我夫妻……” 水芸香哽咽着说道:“谁与你是夫妻?” 郭菀央进门,跪倒,见过父亲母亲。见女儿前来,郭铭脸色稍稍解开一点,却依然不带温和之色。丁氏微微点头,说道:“央姐儿,这事情不是你能管的,下去绣花罢。” 郭菀央跪倒在地上,抬头说道:“母亲说的是正理。只是女儿听闻了这件事,却有几分好奇,希望得知一下这事情的真相。” 郭铭点头,说道:“也好,她毕竟是你的姨娘。容妈妈,你说来给央姐儿听听吧。” 容妈妈就开始利索陈述:“今天中午的时候,这个男儿,自称姓黄,名叫黄三儿,拎着十五贯钱来到门房,说是想要赎取他的未婚妻子去成亲。说是他的未婚妻子十年前被我们家买了去。我们家中有规矩,凡是买断的奴婢,家中人前来赎取,只要能确认并且能出得起原来身价的,全都依他们所愿让他们赎取出去,以免伤了人伦。虽然说,我们家并没有将近二十六七岁的未婚老丫鬟,而且这个黄三儿说不清自己的未婚妻子现在叫什么名字,但是为了让黄三儿死心,两个管事妈妈还是去拿了十年前的买人账目来,一个一个比对下去,去看家中的老婢女,哪个才是他的未婚妻子。比对了整整两个时辰,将十多年来的账目一一都对过来,却还是没找到具体名字。应妈妈还将年龄对上的几个老婢女都叫了来,一一面对面看过,才发现,全都不是。” 容妈妈说了一大篇话,嗓子有些发干,当下咽了咽唾沫,才继续说下去:“可是黄三儿当即就哭了,老大男人的,哭得眼泪鼻涕到处都是。说是他的未婚妻子,乃是他的远房表妹,当年表妹家坏了事,父亲被杀,表妹也被贩卖。当日在卖表妹的人市上,他亲眼看见表妹是被一个叫王世元的少年带走,后来追到王世元家中,又曾亲口听见王世元的书童告诉,王世元将表妹送与了郭家……为了凑足表妹的卖身钱,他可是整整劳动了十年,每日在码头上帮人做佣工搬运货物……可是现在满怀希望却是打了水漂,叫他如何不伤心?他这样哭诉,人人动容。当时应妈妈就猛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说道:我们家的二老爷,不是与王公子交好?据说二老爷家的水姨娘,当日就是别人送与的,这个黄三儿说的莫不是水姨娘?应妈妈这样一说,黄三儿立马就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我家表妹就是姓水,因为姑父好书,所以闺名就叫芸香!” 容妈妈在说话的时候,水芸香依然在低声哭泣。 “这事情就这样被判定了。应妈妈见牵连到姨娘,不能自己做主,当下就立马将这件事报告给了老爷太太。老爷太太一听这件事,立马就将姨娘与黄三儿一起叫了来。虽然说外人进我们东跨院是不妥,不过这事情不问清楚明白,还真不行。黄三儿一见姨娘就大叫‘表妹’,可是姨娘却似乎不认识他。黄三儿就哭诉这些年来种种,要姨娘随他回去过日子。可是姨娘就一口咬定自己不认识黄三儿,更没有所谓的婚事。黄三儿就诉说水姨娘是贪恋富贵,忘了先人的心愿,请太太为他做主。又陈述了当年他与水姨娘交往的种种事情,又拿出婚书。老爷太太全都看得明白,因此就要水姨娘与黄三儿回去。” 水芸香哭道:“老爷太太明鉴,我真的没有所谓的婚事,我家是有表兄,可是内中并无这个黄三儿!” 郭铭皱眉。丁氏说话,声音带着淡淡的怒意:“水氏,我也知道,你为我们郭家生了两个孩子,是我们郭家的大功臣。你舍不得离开两个孩子,也是人之常情。然而你却死咬定这个表兄乃是骗子,却未免不近人情!难不成你还要我们郭家诬良为盗,送交法办不成?婚书俱在,这个黄三儿,连你耳垂后的黑痣都说的清清楚楚,若非你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旁人哪里能得知!” 水芸香说不出话,目瞪口呆,说道:“奴婢……也未曾知道他为何得知。” 黄三儿叩头,说道:“妹妹你可还记得,你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在你家后院楼上,我们第一次有了肌肤之亲……那颗黑痣,就是那天看见的……我那天还曾亲吻你的耳垂,你却忘光了?” 一句话落下,郭铭的脸色铁青,厉声说道:“没上没下的狗东西,这不是你乱说话地方!” 黄三儿连连磕头,说道:“小人是错了……然而老爷,这是实情!” 丁氏叹了一口气,说道:“老爷,请不要生气了。好在这些日子一直忙,又没有挑上好日子,妾身也未曾受了水姨娘的茶,这事情即便传扬出去,也还有挽回的余地……”拉着郭铭的袖子,微微叹息,说道:“即便没有水姨娘,妾身也会将两个孩子照顾的周周到到。” 郭菀央看着郭铭的脸色,心中已经清楚郭铭为何如此震怒。这个黄三儿,肯定是之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这些言语,加上耳垂后面的黑痣作为证据,终于成功将郭铭的疑心挑动,让他震怒。 男人嫉妒起来,比女人更可怕。这个黄三儿口口声声说水芸香婚前就已经出轨,郭铭焉能不生气!即便这个女子为自己生了两个孩子,也顾不得了! 眼角的余光觉得,丁氏的眼神镇定的可怕。参照水芸香的言语,郭菀央心中已经有数。 这些日子来,丁氏的表现一直可圈可点。因为来自三房的压力,郭菀央也一直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丁氏身上。总觉得外敌当前,丁氏不至于搞窝里斗。 只是没有想到,丁氏迟迟不愿定下日子受了水芸香的茶,却是存了这样一个心思! 留下子女,将生母赶走! 从此之后,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嫡母! 而且今天的表现……真的是一个完美的嫡母,完美的太太呢。 思想明白,郭菀央就抬起头,对水芸香哽咽说道:“姨娘,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们……可是即便我们不在你身边,您也是我们的姨娘……” 听郭菀央这样说话,郭铭倒是露出不忍之色。丁氏倒是异常满意,当下笑道:“央央说的是正理。即便离开了我们郭家,你也是我们两个孩子的生母,也可以当做亲戚来往是不是?你放心,我就当央姐儿玥哥儿亲生孩子一般……” 水芸香万万想不到郭菀央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脸色苍白,说道:“央央,姨娘不认识这个男子!” 郭菀央柔声说道:“姨娘,证据确凿,何必不认呢……黄叔叔能为母亲在码头做了十年工,这份情谊,就是天地也要感动了,母亲何必为了子女,装作铁石心肠?” 水芸香气得简直要晕过去,什么话也不会说了,嘴唇哆嗦,说道:“连你……你也信了那个骗子,却不信我!” 郭菀央却当做没听见水芸香这番话,只说道:“姨娘您也只管放心,这些天来,您也亲眼看见了,母亲对我姐弟,那真的是没话说。首饰衣服饮食,哪样不尽心?姨娘不在身边,母亲也会将我们照顾好……请姨娘一定放心。” 丁氏见郭菀央说的在理,心花怒放,心想这些日子对郭菀央实行的糖衣炮弹政策果然大有收获,当下柔声说道:“央央说的也是正理。你就放心与丈夫去了罢,你就当做我们院子里嫁出去的,我好好的给你备上一份嫁妆,你到夫家也有面子。我们郭家的人,总不能让人看轻了。”对郭铭说道:“我有三个陪嫁庄子,原先是打算给三个女儿做陪嫁的。今天竟然遇到这样事情,我就从中拨出三十亩,作为陪嫁可好?” 郭铭见妻子如此处分,倒也大方。他虽然气恨水芸香婚前就已经出轨,但是这些年来到底还有些情分,何况水芸香的外貌,与丁氏相比,要强多了,因此倒也舍不得水芸香下半辈子十分受苦。当下点头说道:“这三十亩,就从央央的名下拨去罢。” 水芸香一把推开央央,尖声说道:“我不走……我是郭家的人,我不认识这个黄三儿……” “姨娘。”郭菀央柔声说道:“其实我也知道,这些年来你也记挂着黄叔叔。我记得你的左边胳膊肘上有一个牙齿印……我曾问您是谁咬的,您就是不肯说。我猜测是父亲,您也否定了……现在想起来,定然是当日黄叔叔留下的了,黄叔叔,您说是不是?” 水芸香头脑昏昏沉沉的,听郭菀央这番不知所云的言语,倒是不知如何回答。郭菀央也不要水芸香说话,眼睛只看着黄三儿,柔声说道:“黄叔叔,我姨娘左边胳膊肘上的牙齿印儿,与您有没有关系?” 黄三儿之前听郭菀央只帮自己说话,心中已经为自己的表现而得意。认为这个少年无知的女孩子,已经上当了,正帮着自己劝说亲生娘亲呢,当下恬不知耻的笑道:“正是……那个牙齿印,是我多年前咬伤的……” “无耻之徒!”水芸香终于反应过来,伸手就捋起自己的袖子,说道:“你还说在我胳膊上咬下牙齿印……我胳膊上,哪里有牙齿印!” 伸手正要捋起袖子,郭菀央却是将她的手摁住了,柔声说道:“姨娘,不要在陌生男子面前露了手臂……”转头看着郭铭,说道:“父亲,您该知道,姨娘的胳膊肘上有没有牙齿印,您一清二楚。” 郭铭这才如梦初醒,对着黄三儿,大怒说道:“无耻之徒,居然敢上我郭家来诈人!” 黄三儿这才有些惊慌,尖声说道:“老爷,这不是小人撒谎……小人当日确实在芸香的胳膊上咬过一口,谁知道却没有牙齿印儿?” “你……还要胡说八道!”郭铭气得发抖,说道:“来人……轰出去……” “老爷,且慢。”丁氏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镇定下来,说道:“最后一句话,或者不能证实。只是婚书却是确实,这下如果不解释清楚,只怕传扬出去,还是我们郭家仗势欺人不认人呢。” 郭铭冷哼了一声。方才是少了一点脑子,被丁氏与黄三儿绕着团团转了。只是丁氏这样说话,他也不好反驳,再加上妻子积威之下,一时也不想反驳,当下就怔住。 郭菀央站了起来,看着黄三儿,笑吟吟的说道:“黄叔叔,我想问您几件事。第一件事,您说您在码头做了十年工,才攒足了十五贯钱。我想要求教一下,码头没夏天,码头没太阳了么?我听说,在码头上做工的人,一个个都被晒得乌黑乌黑的,手上脚底板都是老茧……” 郭菀央笑吟吟说下来,一群人的脸色全都变了。面前这个黄三儿,整个白白胖胖的,除了衣服陈旧破烂一点,哪有一点苦力该有的相貌? 丁氏脸色一变,这个容妈妈,托人做事不稳当,怎么可以找这样一个男人来演这样的苦情戏? 郭菀央微笑着一句话落下,黄三儿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说道:“老爷太太,小人其实是在码头上帮人算账做账房先生,之前……之前是为了将自己的情形……说惨一点,好打动芸香,说夸张了,老爷太太……请原谅……” 郭菀央含笑说道:“这里夸张一点,那里夸张一点,你说的所谓婚约婚事,估计也是夸张罢?” 黄三儿急道:“有婚书为证,哪里敢欺骗老爷太太。这婚书是确确实实的,当日水老爷亲手写下来的……我敢对着青天白日立誓,如果撒谎,就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郭菀央轻笑了一声,说道:“我听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向来是不将老天爷放在心上的。再说了,死都死了,有没有葬身之地,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区别,是也不是?” 黄三儿知道,在这个聪慧的小姑娘面前,自己的行藏已经完全暴露。唯一的指望是手中的婚书做得够好,能帮自己月兑身。如果真的不能月兑身,少不得也要将主使人给供出来了。当下疾声说道:“小姐……请相信我,千万要相信我,您看这婚书……” 郭菀央将目光转向郭铭,问道:“父亲,女儿能不能看看那所谓的婚书?” 郭铭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虽然这些日子来,隐隐也知道,自己这个女儿相当聪慧,曾在赏桂之会上七步成诗,小小的在太子妃面前出了一场风头,但是毕竟那只是听说。今日亲眼看见郭菀央侃侃而谈,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将生母的冤枉解说明白,自己身为男子,反而不如一个小女儿,就不由惭愧了。现在见女儿要婚书,浑然不觉女儿无礼,反而极为高兴,说道:“你拿去看看罢,东西陈旧,似乎是有十多年时间。”将东西递给郭菀央。 郭菀央接过,打开那婚书,婚书颜色斑驳,看起来似乎已经有好几个年头了。看了几眼,突然笑道:“父亲,这样的婚书,你要多少,我就能给你做出多少来。” 郭铭诧异,说道:“你竟然能判定这婚书是造假的?”皱眉说道:“这笔迹,却很像是水县令的笔迹。” 郭菀央轻声笑道:“笔迹不笔迹,我却是不知道的。我只是知道,这婚书上头,整个都弥漫着一股茶水气味儿,那是用茶叶水做的假,将隔夜茶叶水喷在这个纸张上,纸张就能显出陈旧的颜色来。您看,如果是上了年头现出来的黄色,颜色是均匀的;这个纸头上,颜色却是不均匀,斑斑点点的,就是茶叶水造的假。” 郭铭看过,果然如此,不由点头说道:“女儿你果然聪明,连这个都知道……来人,将这个骗子拿下去,送交官府,问个究竟!” 等在外头的奴才小厮,已经全部进来了。 郭铭脸色铁青,随即一怔,看着面前的丁氏,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郭菀央心中咯噔了一下。 郭菀央揭穿这个事情的真相,不过就是想要给水芸香洗清冤枉。帮生母洗清冤枉,也不是为了其他,只是不想让生母不明不白的卖到莫名其妙的去处。 可是郭铭暴怒之下,要吩咐将这个骗子送交官办,这事情就不好收拾了。察言观色,郭菀央也看得出来,郭铭说出这句话,也只是下不来台,所以说了这样一句话。这样一句话说出,他就已经后悔。 送到官府,谁知道这个黄三儿会如何说话?万一将丁氏供出来,那郭家满门就闹笑话了,郭英郭铭治家不谨,有了这样一个笑话,郭铭想要争这个嫡子之位,难度又增加了几分。连带着郭家未出嫁的几个女儿,也要受到影响。 丁氏听丈夫要将黄三儿送交官办,心中惊慌,可是偏生又找不到理由来阻止。 郭菀央冷眼看着周围的一切。郭铭心中举棋不定,丁氏心中惊慌失措,只有水芸香却是满脸欢喜。心中不由叹息。 郭菀央自然也希望想要借这个机会将丁氏整治下来,免得她再对水芸香起这样那样的心思。只是郭菀央知道,丁氏乃是龙江卫指挥使的侄女,叔父是正经掌权人物,又深得皇帝信任。郭家虽然是侯府,这些年郭英称病,两个儿子都在家中赋闲,虽然有宁妃在宫中,却也是一个不如何得宠的。 这样情况之下,郭家虽然也不惧与丁家交恶,但是能不与丁家交恶还是不与丁家交恶好。 若是丁氏名声扫地,郭家定然要将丁氏送回娘家。送回娘家,此事就再也没有转圜余地。若是丁家绕过郭家,直接将报复的矛头对准自己姐弟,那自己姐弟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一瞬之间,郭菀央浑身冷汗。 只是这郭铭一句话已经落下,却是要如何阻止? 就在门外的小厮想要冲进来的一瞬之间,郭菀央已经有了主意,当下跪倒,说道:“父亲,这个黄三儿的确可恶,不过这里闹了这么大的事情,不告诉祖母祖父,直接送交官府,似乎有些不大好。还请父亲息怒,先请祖父母示下才好。” 别的办法没有,就先搬出祖母罢。 祖母自然知道其中的轻重。这侯府,不管里头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外头总是要风风光光。 心中却是不免叹息。自己真的很有做圣母的潜质呢。 郭铭方才一句话出口,就已经后悔。不过堂堂侯府,居然被骗子骗到这个份上,不说两句狠话,人家都当郭铭是好欺负的不是?只是话一出口,立即就想起这件事,多半与自己的妻子有关。自己现在绝对不是与丁家破脸的时候。 听女儿搬出祖母,略一沉思就知道女儿的意思,当下点头说道:“女儿说的是……这事是得告诉老太太。” 正说着话,就听见门外的小桃的声音:“二老爷,二太太,老太太派李子姐姐前来传话。” 郭铭与丁氏,都将眼睛放在郭菀央身上。郭菀央跪下,说道:“父亲母亲见谅。孩儿听了两个丫鬟的禀告,以为这是绝对要紧的事情,因此就自作主张,吩咐玥弟前去禀告祖母了。” 丁氏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郭铭却是点点头,说道:“你说得也是正理。及早禀告老太太也是该当的。” 说话之间,就看见小桃带着李子进来了,后面还跟着郭玥与茱萸。郭玥见水芸香跪倒在地上,忙扑过去,抱着水芸香的肩膀,放声大哭。郭铭倒是浑身不自在,说道:“芸香你且起来……方才是错怪你了。” 丁氏冷哼了一声,却不说话。郭铭得知自己称呼错了,不自觉的身子一颤,随即转过脸,狠狠的盯了丁氏一眼。 郭菀央冷眼看见,不免暗自点头。这个父亲虽然是个气管炎,却还不少无药可救。以后想办法罢。 水芸香站了起来,李子含笑见过二老爷与二太太,才说道:“看现在的情形,老太太竟然是多虑了……二老爷与二太太原先就是最聪明不过的人,水姨娘虽然还没有正是奉茶过名分,阖府里的人,却都称呼做姨娘了,这就等于是承认了。既然是姨娘了,哪里能随便就许人送出去?何况还是玥哥儿的生母,被送出去,将来玥哥儿如果有个出息,前程也要受到影响,更要被同僚取笑……二老爷与二太太,怎么会做这等糊涂事儿呢?” 郭铭尴尬的笑道:“原先是被这贼子欺瞒了。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个贼子,就是上我们家来,想要拿个十五贯来诈人的。幸好不曾上当。正要将这个骗子拿下,请老太太示下呢。” 李子含笑说道:“既然这样,奴婢也就不多说了。既然这样,那就请老爷先将这个贼子绑了,送去外院,请郭安大哥他们先审问着……奴婢先去回了老太太了。只是奴婢却不知道具体经过,要么,劳动七小姐一趟,请七小姐跟着奴婢过去回报一番如何?” 郭铭见老太太重视自己的女儿,当下也没有其他话,说道:“这就去罢。” 去了养荣堂。马夫人正斜躺在贵妃榻上,拿了一盏燕窝汤,正一勺子一勺子慢慢的啜着,听郭菀央利利落落将事情经过说明白,这才抬起眼睛,看着郭菀央,悠悠的问道:“既然是这样,你希望郭安他们,审问出一个怎样的结果来?” 将手中的小银勺放下,马夫人重复了一句:“不要用话来敷衍我。” 话中有些森森的意思,郭菀央打了一个冷战。 很简单的问题,却又是极复杂的问题。 或者说,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个不讨好的问题。 郭菀央手心冷汗涔涔冒出,终于说话:“郭安什么都没有问出来……不过就是京城里的一个破落户儿,偶尔听说侯府和善的事儿,于是就异想天开制造了伪证,想要上侯府好好的敲诈一笔钱财,却不想被侯府看破,如此而已。” 马夫人微微眯着眼睛。郭菀央的心跳猛然再度加速。马夫人的神态让她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只是却是无法可想。 马夫人干咳了一声,眼睛两条细缝里透出两道锋利的光线,正落在郭菀央的脸上。她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我的孩子。你以为此事就如此容易作罢?即便你甘心,难道你安心?” “甘心”“安心”两个词,就像是两枚刺儿,狠狠的扎在郭菀央的心上。 郭菀央说不出话。片刻之后才硬着头皮说道:“若查出不一样的事情来,只恐家宅不睦,并非好事。” 这句话却是让马夫人略略有些感动,说道:“难得你小小年纪,却能为家里设想如此。然而,”话锋再度一转,说道,“你父亲向来没有小妾,之前也曾有两个通房丫鬟,前些日子又被逐了一个回去。你姨娘有了儿子,升姨娘已经势在必行。如此形式之下,你若是放了这一码,却是如何能让你姨娘安稳生活?” 郭菀央低眉敛目,说道:“求老太太相救。” “糊涂!”马夫人猛然怒喝起来,说道,“求人不如求己。自己不想办法杜绝将来的祸害,却就是幻想着要我老婆子相助?却不说我老婆子年纪老迈,即便年纪不老,身子壮健,养荣堂与东跨院却也有距离。关起院门来,里面的事情,我怎么管的着?” 马夫人这样的暴怒态度,让郭菀央隐隐明白了什么。当下双膝跪地,说道:“老太太。孙女只是一个庶女,虽然蒙受老太太宠爱,在这等环境之中,也只能勉强能自保而已。何况母亲到底是嫡母,孙女纵然也不甘,也要看在父亲的份上。出了这等事情,孙女实在不知所措,只望老太太教导我。” 马夫人微微点头,说道:“你能顾全大局,不是在人前随便就揭穿黄三儿的真背景,已经是难得的沉着稳重了。你父亲暴怒之下,要将黄三儿送交官办,也是你及时出言提醒。别的且不说,就这一件,你就是我郭家的功臣。然而你也应该知道,一味的忍让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此事就此作罢,也容易让人生了得寸进尺之心,家中又再生出什么幺蛾子出来。更何况经过了这样一出,你已经成了嫡母的眼中钉,你就如此放心?” 郭菀央只说道:“孙女已经是手足无措,望祖母教导!” 马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家里争斗,与战场争斗,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不过是情形更加复杂罢了。要战胜敌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使自己变得更强。” 郭菀央脑子倒是反应不过来。要战胜敌人,只有使自己变得更强。这理论她懂……可是在这场嫡母与庶女的争斗之中,她处于天然的劣势,又如何使自己变得更强? 马夫人看着郭菀央的模样,满意的一笑。说道:“男子要使自己变得更强,需要在官职上下功夫。只有手中有权,别人才不能轻视。身为女子,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却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路就是给自己选一个好丈夫,另一条路,却是让自己的丈夫变强!” 这番说辞,听着很有道理,郭菀央心中却不是滋味。不过自己现在也不是与这样一个世俗观念争斗的时候,当下只是听着。 马夫人看着郭菀央:“你知道前些日子,我为何要让你一个年幼的女子与三姐姐一道去参加赏桂之会?我对于你的一片苦心,你可知道?” 郭菀央心中明白了什么,一时之间,却又觉得这种猜测实在太过荒唐。嗫嚅着说话:“孙女着实不知。” 马夫人站起身来,迈步走到郭菀央的身前,站定:“你当然知道。你若是不知道,如何会在太子妃面前,写这样一首颓丧不祥的诗?” 这句话就像是匕首一般,直刺向郭菀央的心窝。郭菀央心中蓦然一跳,说道:“孙女着实年幼,真的想不到其中关键,还望祖母明说!” 马夫人注视着郭菀央,片刻之后才说道:“虽然你姐弟向来居住在外面,可是这些年来的情形,我却是调查得清清楚楚。之前年幼也罢了,这两年,你却是帮了你姨娘大忙。尤其是近半年来,你做的一些事情,足以可见,你是一个有脑子的女子。你的脑子,与你的年龄,非常不相称。” 此时天色已经昏黑,丫鬟青瓜点亮了灯盏。昏黄的灯光下,郭菀央蓦然感觉面前的马夫人,浑身上下散发出异样的让人窒息的气息来。 郭菀央只是讷讷的笑道:“祖母谬赞了……孙女着实不懂祖母的意思。” 马夫人微微摇头。片刻之后才说道:“不要一味的装傻弄拙。你定然能够听懂。”顿了一顿,才说道,“因为你年幼,前些日子我派你前去宁国公主府,也不过是存了一个让你露露脸的心思。只是没有想到,在六娘与吴夫人的挤兑之下,你果然大放异彩,只是你却终于存了一点小心思。你其实直到,凭借你的才华,若是你不写那样的句子,五年之后,你说不定就能进入皇城!”叹息了一声,说道:“今上乃是草莽出身,对身份门阀,倒是没有如前朝一般看重。你一个庶女,说不定也有机会一飞冲天。” 郭菀央低下头,一声不吭。在这个目光如炬的老太太面前,啥谎也不要撒了罢,老老实实承认了罢。 马夫人微微叹息,说道:“你不愿进入皇城,固然是浪费了一个绝好的机会……然而终究是你自己的意愿,我也勉强不得。只是我必须告诉你一个道理,你一个庶女,想要护着姨娘,护着弟弟,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给自己选一个好夫婿!” 郭菀央微微苦笑。老夫人今天对自己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原来是想要与自己计算当日赏桂之会上的旧账来着,顺带想要威胁威胁自己,让自己日后乖乖听话。 马夫人见郭菀央唯唯诺诺,只管点头,终于觉得有几分满意了,当下说道:“今天之事,老身没奈何还是要帮你母子三人一把……今天晚上,你去劝说你姨娘,叫她自己提出来,前去尼庵带发修行了罢。” 郭菀央低声说道:“老太太……此事欠公。” 马夫人低笑了一声,说道:“公?这个世界上,只看谁有实力,哪里有什么公不公之类的说法?你姨娘娘家没有任何力量,你母亲娘家却有力量……郭家难不成还要因为你姨娘得罪你母亲?” 这样赤果果的说法,让郭菀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夫人抚模着郭菀央的头,说道:“你姨娘留在家中,定然还会生出更多事端。如果你与郭玥都是蠢笨之辈也就罢了,问题是你们都并非蠢笨之辈。祖母固然不愿意就此得罪丁家,却也不愿意你与玥哥儿,两个前程远大的孙子女,遇到什么事情。更不愿意郭家的子女,最后却与郭家反目成仇。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姨娘暂且受点委屈。” 郭菀央听马夫人说话声音转向温和,当下哽咽说道:“我姨娘才二十七岁,又无过错……如此就青灯古佛……孙女心中怎忍。” 马夫人微微叹息,说道:“城外的慈云庵,是供奉观音大士的,我们郭家每年都要送上几千两香油钱,主持与祖母关系也是非常之好。我就将你母亲托付给她。日子虽然寂寞了一些,然而只要熬得几年,你出嫁得一个好夫家,你自然就可以携带姨娘一道去夫家过日子。或者再过几年,等玥哥儿出息了,让他将姨娘从庵堂里带出来,也是一样快活过日子。你现在已经十岁了,再过五年,也就能出嫁了。” 这样的许诺,郭菀央只能哽咽着道谢。马夫人的安排,果然很好,果然是为水芸香考虑……可是真正的意图呢? 郭菀央知道,马夫人费了老大的劲,与自己说了这么一篇话,其主要内容,不过是一句话罢了。 那句话就是:你要乖乖听话,嫁进我给你选的夫家!你的姨娘,现在就是我的人质! 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郭菀央却是要向祖母道谢:“多谢祖母为姨娘着想费心……孙女这就回去,今天一定要说服姨娘。” 马夫人赞许的点头,说道:“至于你母亲那边,也不用太担心她会怎么针对你姐弟。毕竟没有儿子,她还要靠着你弟弟上进。所以,告诉玥哥儿,凡是还是装傻,忍着罢。另外……我会让郭安先将口供拿下来,我先收着,你母亲也就不敢过分了。” 郭菀央气得简直要在心底破口大骂。这位祖母大人,明摆着之前就拿着这个主意了。却直到现在才说给自己听,不就是为了逼自己低头? 只要拿到黄三儿的伏辩,马夫人藏着,丁氏难道还敢嚣张?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郭菀央再度向祖母道谢。 马夫人笑道:“说了半日话,人也累了。你还未曾用过晚饭罢,就在这里用一些。” 郭菀央倒也不客气,当下就应承了下来。马夫人的晚饭很简单,郭菀央却是狠狠的吃了一大碗。马夫人在边上笑眯眯的看着,说道:“多吃,多吃,现在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这等慈爱的模样让郭菀央再度感动了一把。 回到东跨院,先向母亲汇报了养荣堂一行。内中的关键,当然截取了,只说道:“祖母非常震怒,又夸赞了女儿聪明。” 丁氏尴尬的笑道:“幸好女儿聪明,否则你母亲父亲都要上当了。”又问道:“却不知郭安审问了没有,这个贼子好大的胆子,却不知幕后有没有主使之人。” 郭菀央摇头说道:“女儿在那边的时候,外院那边并没有人前来禀告。因此也不知。” 丁氏说道:“一定要将那个主使之人给抓出来,送交官办才安心。这贼子,几乎令我做错了事情,若不是你及时赶回来,我几乎要做出对不起你父亲与你姐弟的大事了。”一副后悔莫及的模样。 郭菀央柔声说道:“母亲不要自责了。贼子如此狡猾,处心积虑做了伪造的婚书,连父亲这等睿智之人,都差点上了当,何况是母亲?母亲……不是女儿自己夸赞自己聪明……女儿那时候,也是牵挂着姨娘,因此冒险诈上一诈,不想侥幸成功而已……” 丁氏见郭菀央手忙脚乱解释的模样,不觉心情大好,含笑说道:“你不用忙着解释,难道做父母的,还嫉妒孩子聪明不成。”说道:“你先回去罢……却不知你那幅屏风儿,来得及来不及?” 郭菀央低头说道:“今天又耽搁了好一阵……女儿这就去好好赶一赶,一定能赶出来。”猛然又想起了一件事,说道:“姨娘今天受了好大的惊吓,女儿想要与姨娘说两句私房话。” 丁氏的眼睛之中闪过一丝阴霾,却点头说道:“你到底是姨娘生出来的,她受了惊吓你不过问也说不过去,你就与玥哥儿一道过去,与她说说话罢。” 郭菀央含笑道谢了,当下就进了水芸香房间。水芸香正在强颜与郭玥说话,一边说话,却是一边在抹眼泪。见郭菀央过来,当下忙忙将眼泪擦干,说道:“央央来了,今日才知道,生对好儿女,比什么都重要。”又问道:“老夫人如何说。” 见水芸香急切相问的样子,郭菀央竟然觉得难以回答。如何告诉姨娘,关于祖母的决定? 然而如果不论此事公正与否,站在郭家的立场上看,这样的处置方案确实是最好的方案。 心中百转千回,却终于含笑说道:“好叫姨娘得知,祖母听闻姨娘遇到了这等事情,也是非常怜惜姨娘,也站在姨娘的立场上,帮姨娘叹息了良久。” 水芸香恨恨说道:“一定要将那黄三儿狠狠打上一顿,问问看,到底是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想来不是寻常人,因为居然连我耳垂后的黑痣都知道。” 水芸香如此生气,郭菀央也知道水芸香已经明白其中关键,当下柔声说道:“姨娘,有一件事,祖母需要女儿来劝姨娘一劝。” 水芸香笑着说道:“不过就是劝说我息事宁人么……姨娘说着生气,其实是心底明白的。” 郭菀央见水芸香说得如此爽利,不由又是迟疑了片刻,才说道:“祖母说,如果姨娘还在东跨院之中,她也照顾不了姨娘。” 水芸香略略皱眉,苦恼道:“果然是这样……只是难不成……” 郭菀央咬牙,终于将话说出口:“唯一的办法,就是如之前一般,姨娘搬出侯府居住!距离远了,人家想要做什么花样,也不方便了!” 水芸香诧异道:“搬出去住?之前搬出去住,那还可以,毕竟没有在侯府过明路。可是现在已经过了明路……你们都已经进了侯府,又如何出的去?” 郭菀央低眉敛目,一时却不知如何说话。郭玥却有些明白了,说道:“难不成祖母……祖母的意思,也是要将母亲赶出府门么?”站起来,说道:“祖母怎么可以如此是非不分,我……马上找祖母说话!” “玥弟,站住!”郭菀央低声呵斥弟弟,低声说道,“如果能令祖母改变主意,那你姐姐……还不努力去说服祖母?然而你姐姐思来想去,却也觉得,眼前唯一的可行之策,就是让姨娘搬出去。我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么?” 郭玥站定,不服气的低声嘟哝道:“只是即便躲到外宅,如果要生事,还是可以生事的。何况距离我们远了……谁知道来得及来不及。” 水芸香脸色有些苍白,说道:“我们去禀明老太太……我怎么可以离开你们两个?” 郭菀央握着水芸香的手,低声说道:“姨娘,宅子之中,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玥弟暂时无事,那是因为他是二房唯一男丁。二房上下还要依靠着玥弟上位。女儿暂时有祖母撑腰,也是无事。唯有母亲。” 郭玥怒道:“你怨恨姨娘妨碍了你,所以要劝说姨娘搬出去!只是姨娘如何能搬出去,姨娘是侯府的人……除非姨娘能出门做姑子!” 一句话落下,水芸香脑子轰隆隆作响,她眼睛看着郭菀央,声音颤抖:“让我出家……难道老太太就是这个意思?” 头像是有千钧的重量,郭菀央还是缓缓的点下头去。低声说道:“城外的慈云庵,住持与祖母相熟。母亲暂且居住在那里,就说是带发修行罢。祖母说,等女儿出嫁,得了一个好夫家,就能让母亲出来,与女儿一起居住了。” 郭玥抬头,盯着郭菀央,说道:“我知道姐姐的意思了。姨娘出家也罢,带发修行也罢,我们两个就正式成了无母之人。既然无母,母亲就能正式将我们认作嫡子……姐姐你却未曾想过,我郭玥却根本不在乎这个嫡子之位!” “你糊涂!”郭菀央未曾说话,水芸香先厉声呵斥起来,“长幼有序……你怎么能这样与姐姐说话?嫡子不嫡子的事儿,你不在乎,我在乎!……正如央央方才说的,只有你们有出息了,才能带挈我也过上安生日子!” 郭菀央实在想不到,只要这事情一牵扯到自己姐弟的前程,水芸香就杀伐决断毫不迟疑。水芸香当下就自己拿定了主意:“郭家规矩,既然生了男孩,这个姨娘名分,就非给我不可。只是真的拿了姨娘名分,只怕更是闹得鸡犬不宁。这样的算计,我也不想承受第二次了。尼庵就尼庵罢……即便再苦一些,你姨娘也能忍受。之前也不是吃过苦么?这样罢。我明日就上报太太,说是经过这样一次,自觉自己是个祸端,给郭家丢了脸,情愿出家修行,为老侯爷祈福。然而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照顾好自己……央央,你比玥哥儿早出生一刻钟,却比玥哥儿懂事许多,你要处处提点于他。玥哥儿,你要听你姐姐的话。” 郭菀央伸手抱住水芸香,低低哭道:“母亲!” 水芸香抚模着郭菀央的脑袋,说道:“其实你年龄虽小,却是比我能干一百倍……有时我也很恨自己,怎么不能给你们一个好一点的出身。然而这却是实在没有办法。你现在也不消心疼姨娘……只要你们将来有出息,自然能带挈我过上好日子。熬上几年,也就好了。” 听闻水芸香这样说话,郭菀央又是欣慰,又是沉重。郭玥却是有些呆呆的问道:“姨娘……你这就去了尼庵,不思想着父亲么?” 水芸香幽幽叹息了一声,说道:“思想又如何。今天的事情,我也算是看明白了,你父亲……也是一个靠不住的。我……还是将指望放在你们身上罢。” 郭玥认真的点头,说道:“我一定要好好读书,争取早一点考中进士,外放做官,到时候就能将姨娘带走了!” 水芸香抚模着姐弟俩的头,又是哭又是笑。母子三人抱在一起,小小声的哭了一场,郭菀央见时间不早,于是强逼着郭玥,两人各自离开,回自己房间。 第18章 次日早上,饭桌之上,黑着两个眼圈的丁氏就吩咐置办两桌子酒,要选好时辰抬水芸香的姨娘。却不想水芸香却从从容容的回复道:“回太太。昨日这样一出,虽然说是贼子算计,却也是芸香命薄,才招来贼子觊觎。会想起自己这辈子,既无力旺夫,也无力教子,早早就有了跳出红尘之意。只是牵挂着两个孩子,才勉强留在红尘之中。现在两个孩子既有了太太照顾,芸香也算了放下了一桩心事。因此就想向太太提出,这就放芸香一马,让芸香出家了去罢。” 丁氏又是诧异,又是欢喜,又有几分愠怒,强自将所有的情感都捂住,说道:“好妹妹,莫不是我昨天的决定伤了你的心么。昨天是我鲁莽了……不过我也是被欺瞒了,你难道不肯原谅了么。” 水芸香含笑说道:“太太说笑了。说起来,两个孩子能有今日机会,还是承太太照顾。对太太,水芸香只有一万个感激,哪里有抱怨的话来?至于昨天,太太也不过是按照家规秉公处置而已,水芸香哪里敢有怨怼之意。只是水芸香本来就有看破红尘之意,昨天被贼子这样一闹,更是深恨自己给侯府带来祸端。因此请求出家,并无他意。” 听闻水芸香说得坚决,郭玥急忙跪倒,说道:“请姨娘看着孩子面上。” 水芸香抚模着郭玥的头,说道:“好孩子,现在有嫡母看着你,你姨娘责任已经完结,现在是了无心事了……你难不成还要阻止不成?” 郭菀央眨着眼睛,眼泪就簌簌落下来,说道:“姨娘……既然已经决定,女儿也不好阻止。只希望姨娘好歹留着头发……等来日上尼庵见姨娘,好歹也能少一些酸楚。” 水芸香含笑说道:“带发就带发……好生跟着你嫡母过日子。” 郭菀央抽噎个不住。郭玥也是抽噎不住。 丁氏这才知道水芸香态度坚决,才放下好大的一个心思,心中想道:“如果早知道她有这个心思,我昨天也不必费这么大的劲设这样一个局。好在黄三儿到底未曾将我供出来。”昨天的事情,她早已打问明白。郭安拿着黄三儿,狠狠的打问了一通,但是那黄三儿却一口咬定说只是自己鬼迷心窍,偶尔得知了水姨娘的身世,就想来做一通文章,如此而已。打问明白之后,丁氏才囫囵睡了一觉,连郭铭去了通房丫鬟房间的事情,也没有在意。 当下就决定了。郭铭虽然气恼,但是水芸香态度坚决,他也知道水芸香留在家中不能安生,出家修行也算是一个解决办法,当下也只能允了。 正说话的功夫,却见青瓜带着两个小丫鬟前来,清清脆脆的说道:“老太太请二太太前去养荣堂,说是昨天晚上,黄三儿招供了。” 一头冷水当头泼下,丁氏脸色有些苍白,说道:“黄三儿招供了什么?” 青瓜脆生生说道:“奴婢也不清楚,不过老太太面上含笑,想来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丁氏略略放下心,于是提着一颗心与青瓜走了。郭菀央与郭玥二人也无心上学,就吩咐茱萸去请假了,两人陪在水芸香的屋子里说话。郭铭也慢慢踱步进来,神色却有些怯怯的样子。 郭菀央看着水芸香与郭铭的眼神,微微叹了一口气,拉着郭玥离开,说道:“我们先去收拾一下东西。” 也算是行行好,给两人一个说私房话的时间罢。这个父亲,到底还不是完全的无情无义之辈。而自己的生母,也始终不能放下这个男人。 过了两个时辰,丁氏终于回来了,脸色依然苍白,神色之间却好像是放下了好大的一块石头。青瓜跟着进来,脆生生说道:“老太太吩咐了,既然姨娘想要修行,那就不消往别处去了。城外慈云庵住持,与老太太相熟,等下午,老太太写了书信,就送姨娘去那里修行罢。” 听闻老太太这样安排,郭铭倒是有几分欢喜。于是就收拾了行礼,父子三人,将水芸香送走了。临别之际,母子三人又哭了一场,郭铭走出了门外,却也是眼角微红。 这些都不提。接下来的日子,也没有可记述之处。屏风绣成,丁氏带着郭蔓青回了娘家,回来之时,神采飞扬,告诉郭菀央:“你绣的活非常好,相熟的夫人都前来询问呢……你放心,你虽然是庶女,却也一定能找一个好婆家。” 倒是郭蔓青,在次日上学的时候,捡了一个空,悄声向郭菀央道歉:“屏风是送出去了,也出了好大的一个彩。不过母亲却未曾说起你的名字……只夸耀三姐姐的功劳。三姐姐惭愧无地。” 郭菀央一笑,说道:“姐姐不消在意的,妹妹做的,本来就是死功夫。”却也不由有些感动,郭蔓青本来是不消将这些事情告诉她的。将真话告诉郭菀央,这就足以说明,郭蔓青将郭菀央当做一回事了。 过了几天,就有议亲的人上门来,却是给郭蔓青提亲的。却是江阴侯吴家的一个嫡子,却是次子。丁氏与郭铭商量了好几天,却是有些拿不定主意。郭菀央隐约有些知道,不过也不好多打听。 这日下学之后,与芷萱两人推开房门,却只见桂华,就笑着问道:“兰叶呢,这蹄子躲到哪里去了?” 桂华笑道:“方才被容妈妈抓住缝两个扣子,却不想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正说着话,却听见推门的声音,兰叶进门来,满脸都是欢喜的笑意,轻笑道:“小姐,我送一个大人情给你,行不行?” 芷萱笑道:“这个死蹄子,有话就快点告诉小姐,神神秘秘的,在小姐面前还要拽不成?” 兰叶见芷萱这样说话,吓得吐了一吐舌头,将郭菀央拉到一边,悄声告诉道:“方才去帮容妈妈做活,却不想正听见老爷与太太在一边说话。江阴侯家里来求亲,推掉却又不好,太太又觉得次子身份,不能承爵,因此不想将三小姐嫁过去,就想将四小姐许给江阴侯家里,可是四小姐的身份却又相差一点,因此商量着,给四小姐的生母抬个姨娘……” 郭菀央一呆。 兰叶笑嘻嘻告诉:“我的好小姐,你快点去告诉四小姐罢,虽然说四小姐嫁的是次子,可是到底却是侯府呢……四小姐最郁闷的就是身份的事情,现在生母能抬姨娘了,一定欢喜……” 郭菀央苦笑不已。 都为自己被老太太上了一个笼头而苦恼呢,却是没本事帮郭莲珠烦恼。不过告诉郭莲珠一声也是该当的,郭菀央当下就带了兰叶,去了郭莲珠的屋子,悄悄告诉了。 郭莲珠愣神了半日,猛然哭道:“我要死!” 郭菀央急忙伸手捂住郭莲珠的嘴巴,说道:“四姐姐,你难不成要闹得人尽皆知不成?” 郭菀央少不得劝解:“我的好姐姐,您得将心放宽一些。吵吵闹闹说要死要活的,算怎么回事呢?您说出去,人家还要闹笑话呢。再说了,母亲这回也没算亏待您,说起来也是嫁入了侯府,还要借着这桩婚事给您生母抬姨娘。您不说出个子卯寅丑来,却拿着性子吵闹着不同意,人家还要说您不孝顺呢,就是生母那边也不欢喜。” 郭莲珠会想着自己生母那个忍气吞声的性子,不觉又手足无措起来,说道:“如果没有旁人,我逃也逃了,躲也躲了,闹也闹了。可是现在这事却又如何是好!有时候真羡慕你的姨娘,知道在这里不对路,宁可早早的青灯礼佛去……” 郭菀央见郭莲珠越说越不像话,当下就提醒道:“四姐姐,您可别这么说,您娘亲是记挂着您,才不肯离开这里的。” 郭莲珠这才发觉自己失言了。当下不语,片刻之后才说道:“好妹妹,我知道你是最有智谋的,你却帮上姐姐一把,姐姐定然感谢您的恩德!” 郭菀央皱眉,她与郭莲珠,虽然还算能说话,但是也绝对不是那种深交的关系。心中倒是有些办法,却是不能轻易拿出来给郭莲珠使用。万一有个泄露,害了郭莲珠不说,将自己也陷进去,这事儿却是绝对不能干的。 可是郭莲珠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又有些不忍。 郭菀央沉吟不定,郭莲珠乃是聪明人,当下就知道郭菀央有些主意。拉着郭菀央的手,说道:“好妹妹,你好歹救姐姐一救!好妹妹,你放心,就是山崩了,地裂了,河水改向了,我也绝对不会泄露出一丝半儿口风,将妹妹给供出来!” 郭菀央忍不住笑道:“《上邪》是用在情人身上的,你却用在我身上做什么。被人听见了,还以为你我姐妹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郭莲珠却是听不懂了,说道:“姐妹之间,又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好妹妹,你好歹说明白一些。” 郭菀央忍住笑,说道:“好了好了,四姐姐……你若是真的要月兑身,等捡个空儿,上父亲面前晃上一晃,显显你的孝心。父亲欢喜了,定然会将这事儿说给你听。而后你就沉默一会,告诉父亲:姐姐未曾定亲,妹妹怎好逾越在前?传扬出去,只恐不知道的人,要指责我郭家长幼无序了。就是江阴侯家里,听了父亲母亲的答复,恐怕也要生气……女儿嫁过去,只恐……后面的话吗,就不消说了。” 郭莲珠睁大眼睛说道:“这就结了?” 郭菀央微笑道:“你还要怎么着?父亲是聪明人,你这样说,还不明白?他之所以舍不得回绝江阴侯府这门亲事,却是想来日有用的时候,江阴侯能助上一臂之力。然而留着嫡女嫁庶女的做法,却很可能让江阴侯府因怨成仇。到时候有可能姻亲做不成,却惹来祸端。父亲是聪明人,这样的风险,是绝对不肯冒的。” 郭莲珠喃喃说道:“不过江阴侯府也有可能答应了亲事,你说的结果,可能并不会发生。” 郭菀央微笑了一下,说道:“这些日子,我也托人打问了一下江阴侯府的情况。这些年,开国功臣,多半获罪,爵位被除的,也不知凡几。只有我武定侯府等寥寥几家,还能得些帝宠。江阴侯府虽然也是侯府,但是情形与我们家相比,却是差了很多,这些日子,江阴侯已经被皇帝陛下训斥了多次……如果能让父亲迟疑拖延上几天,或者父亲就能改变主意了。” 所谓的托人打问,其实也不过是一句托词。郭菀央之所以能肯定的说出江阴侯府爵位多半不保的判断,不过是依据她那半吊子历史水平。她依稀记得,原来的历史上,朱元璋大杀功臣,开国功臣的爵位能传承下来的,也不过是郭英、徐达、常遇春、刘基等寥寥数家。这个空间历史虽然少有变数,但是大体方向并没有变化。所以郭菀央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郭莲珠这才心服口服,说道:“好妹妹,你当真救了我了。我这就与父亲做鞋子去……好在那双鞋子,也只剩下一点活了。” 郭菀央又说道:“好姐姐,至于你的那块手绢,至少要放明白一些。才见一次面的男儿,性格脾气人品学识,一概不知。你就这么痴心妄想着,只怕陷太深了。你执念不放,万一人家撒手,你却是如何是好。” 郭莲珠脸上浮起两朵红晕,笑着说道:“我与他说了小半日话呢。怎么一概不知?好妹妹,你放心,你姐姐看人的眼光还是在的,否则怎么一见面就与妹妹这般知心?”笑着将郭菀央推搡出去,说道:“你早点回去睡觉罢,我要做活了。” 次日早上,郭莲珠果然在上学前早早过来,将一双鞋子呈献给郭铭。郭铭果然有几分欢喜的神色,对坐在一边的丁氏笑道:“不经意之间,几个女儿都长大了。” 郭莲珠娇憨的笑道:“若是没有父亲母亲的教养,女儿也无有今天。” 丁氏含笑道:“就你这孩子会撒娇说话。” 母慈子孝,其乐融融。郭铭果然含笑说道:“孩儿既然过来了,有一件好事也当告诉你。”果然将婚事说了。 郭莲珠沉默了片刻,才将郭菀央教导的言辞说了,又说道:“女儿一个庶女,能嫁入侯府,已经是福分了。父母疼爱女儿,女儿自然是感激的,只是若是让父母蒙上恶名,那就非女儿所愿了。更若是因此让外人猜测姐姐如何,那……女儿的万死莫赎了。” 郭菀央站在边上,低头听着,竭力压住嘴角含着的笑意。郭莲珠果然不是一个轻省的角色,自己提点了两句,她又在自己提点的基础上加了两重威胁。第一重威胁,那就是郭铭夫妇,会因此搞坏名声。郭铭正卯足了劲想要夺嫡,怎么肯冒这个险?第二重威胁,却是郭蔓青的名声。不嫁长女却先许配次女,万一有人猜测说长女有什么隐疾,岂不耽搁了长女的一生? 几重风险,郭铭丁氏只能将自己心中那些小九九收起。郭铭就笑着安慰说道:“你想的都是有理。这事是你母亲考虑不周。” 这就是不再将主意打在郭莲珠身上了。郭菀央与郭莲珠都是松了一口气。说了两句闲话,郭铭就出去办事了。郭莲珠就打算与郭菀央郭玥一道去家塾读书。才刚刚走出西跨院,就看见门外有小丫鬟匆匆前来,高声禀告:“三太太来了。” 说话之间,就看见陈氏急冲冲的迈步前来。三人不愿与陈氏多加交接,于是就候在门前,对陈氏躬身行礼完毕,就打算直接往前走。 却见陈氏上上下下打量了三人一圈,笑道:“哟,这就凑巧了,珠姐儿居然也在?这事儿正巧与你也有些关系,家塾那边就暂且不要去了,咱们先在你母亲面前,将这事了结了罢。” 三人听陈氏说的不像话,眼睛里都是忍不住有了怒意。郭莲珠怒道:“三叔母,您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陈氏笑道:“也没有什么,不过是想要告诉你母亲,她养的好女儿罢了。” 郭荺素投缳未遂事件之后,三房倒是消停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些天又开始嚣张起来了。郭菀央就不轻不重的说道:“我母亲养的女儿,当然及不上三叔母养的女儿好,桂花会上也不曾出风头,也不曾抢了一个探花的名头回来。” 郭菀央不提赏桂之会还好,一提起这件事,陈氏就气得胸脯起伏。自己的女儿虽然在那会上大出了风头,却也出了一个大丑。更冤枉的是,那出的大丑,与女儿自身全然无关,也不知是什么人陷害的。当下咬牙说道:“珠姐儿,你却是随我来,到你母亲面前说话。” 郭莲珠见陈氏这样说话,她今天本来就心中有鬼,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回复,咬牙说道:“三叔母,您又要闹什么是非?您是有身份的人,与晚辈这样没上没下的站在门口说话,难不成不怕下人笑话么?” 陈氏得意洋洋的说道:“怕出丑的是你四小姐,又关我什么事了……” 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丁氏的声音:“珠姐儿,陪着你三叔母过来罢。” 郭菀央看了郭莲珠一眼,一种不安的感觉漫上心头,对郭玥说道:“你功课紧,耽搁不得。你带小桃去读书,顺带帮我请假了罢……我先跟着四姐姐,看着三叔母到底要说些什么。”虽然说与郭莲珠也不算有太深的交情,但是总体来说,郭莲珠对自己不算坏。现在弃郭莲珠而去,未免太绝情了一些。 郭玥点头,低声说道:“姐姐小心,凡事自保为先。” 郭菀央笑着点头,说道:“我省的。” 郭玥去了,郭菀央跟着陈氏与郭莲珠回了家门。郭莲珠脸色苍白,郭菀央手将她的手轻轻的握着,心中却也是七上八下的没底。 看陈氏这样气势汹汹得意洋洋的样子,定然是抓道郭莲珠的错处了,而且是非常明白的错处,不可原谅的错处。 郭莲珠也算是聪明人,否则也不能在丁氏的雌威下安然成长。要知道,十来年了,丁氏折腾死的庶女也有三四个了。要抓郭莲珠的错处,可不是容易的事。 那么……丁氏到底抓住了郭莲珠什么错处? 心中思想着,猛然想到了一个关键。 心中咯噔了一下,脸色不由变了。 丁氏见陈氏进来,端坐的身子也不曾站起,脸上似笑非笑:“妹妹来了,却是难得。这些日子也是忙于家务,却不知六娘的身子到底如何了,可能上学了不能?总希望早些将身子将养好了才好。” 丁氏口舌上不及陈氏,但是却知道好坏。 却不想陈氏脸上神色变了一下,竟然不十分恼怒,笑吟吟说道:“我家六娘,吃亏就在面皮太薄,被人这样作弄一下,就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可是姐姐家中的几个女儿,却吃亏在面皮太厚,总要将我们家中的面子里子,都丢光了才罢休。” 转头看着四周,说道:“姐姐家的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除了主子,奴才们都下去罢。”竟然帮丁氏做主了。 丁氏面皮变了几变,沉声说道:“妹妹不妨将话说明白一些。我这房三个女儿,都是知书达理,凡事都谨守本分,何曾做过强自出风头的事情来?却又如何给家里丢脸了?姐姐也知道,老太太因为长幼的关系,将治家之权放到姐姐手中,妹妹有几分不服气。然而不服气归不服气,妹妹红口白牙竟然上我院子来胡言乱语,那就休怪姐姐不给妹妹面子!” 被人欺负上头来了,丁氏居然也摆出几分威风来。只是话语虽然气势汹汹,言语之中的气势,到底弱了一些。说完了话,果然挥手,叫底下服侍的奴才都退下去。容妈妈看着丁氏的脸色,脸上掠过一丝不甘,却也终于退了下去。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丁氏色厉内荏,那是因为丁氏模不着陈氏的底的缘故。 陈氏轻笑了一下,说道:“好姐姐,咱们一支笔难道还能写出两个‘郭’字不成?都是郭家的媳妇儿,妹妹也不好意思看着姐姐来闹笑话。这里有两件东西,姐姐你看着罢!” 说着,往后招手,就看见外面巴巴的跑进一个丫鬟,将一个锦袋送上来。 陈氏慢悠悠的打开锦袋,笑着说道:“先申明一句,这个锦袋却是我家的,与你家无关。本来是想要直接将东西拿在手里的,却想着这样的肮脏东西,拿着也污了手,给路上的丫鬟婆子看见了也未免要猜测,于是就拿着锦袋装了。好姐姐,我可全都是为了二房着想。” 说着话,陈氏终于从锦袋里拿出两件东西来。看见两件东西,郭菀央与郭莲珠,再度脸上变色。 郭莲珠脸色煞白煞白,身子摇摇欲坠。郭菀央扶着,手在郭莲珠的手心里写下四个字:死不认账。 却不知郭莲珠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意思,眼神却有些绝望的茫然。 陈氏拿出的两件东西,一件是一方手绢,另一件却是一封书信。看着郭莲珠的脸色,郭菀央就知道,是郭莲珠手绢的事儿东窗事发了。 丁氏看着陈氏的神色动作,心中也不由迟疑起来,嘴上却依然冷笑说道:“妹妹拿出的却是什么东西?” 陈氏淡笑道:“姐姐治家严谨,怎么连女儿用的手绢都认不出来?你看这手绢之上,还有一个‘珠’字作为记号呢。”又将书信簌簌展开,说道:“我虽然也读了几天书,却也不认得几个大字。悄悄给六娘看了,六娘说,确确实实是珠姐儿写给男人的书信……” 郭莲珠身子晃了一晃,就要晕倒。郭菀央手扶住,低声喝道:“你坚持住!坚持不住,那就是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四个字,宛如一枚强心针,让郭莲珠振作起来,低声说道:“是,我至少要知道怎么回事?” 丁氏伸手抓过书信,才扫了一眼,就勃然大怒,厉声对郭莲珠喝道:“跪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莲珠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却有一对倔强的眼睛:“回母亲,女儿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氏笑吟吟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来说罢。” 丁氏换了一张脸,却是有几分哀恳的语气了:“妹妹,你是如何得到这书信的,却说出来,让这小蹄子,到底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氏笑眯眯说话:“其实也没有什么,也算是巧合了。昨天我侄儿上潘家酒楼喝酒,却听见几个破落户儿在隔壁包间里说话。其中一个破落户儿,好像还有一点什么身份,在那里吹牛说,他差点将武定侯府的一个小姐骗上手。又说虽然现在还没有上手,不过假以时日,一定能得偿所愿……我侄儿听到‘武定侯府’四个字,当下就竖起了耳朵。却听那破落户儿,在那里得意洋洋的夸耀,说自己如何因为能写诗被卫国公家的公子奉为上宾,又如何在卫国公的园子里偶遇郭家的一位小姐,他又如何施展才华夺取小姐的芳心……一群破落户儿自然不相信,于是那夸口的破落户就拿出一方手绢来,又拿出一封书信来,说手绢是小姐当场赠送的,那书信却是小姐后来悄悄托丫鬟送到某个书店的……我那侄儿听闻那几个破落户儿越说越不像话,当下就吩咐带来的人,将那个吹牛的破落户儿绑了,打算马上送上我们这里来,让我们审问。昨天晚上已经晚了,这不,我侄儿一早上就将人送来了。哦,我那侄儿,是在锦衣卫里做事的,逮几个人那是正常不过的事情,谁也不敢来过问。” 陈氏得意洋洋的将一番话说来,丁氏也是气得脸色煞白。将书信与手绢,往地上一扔,厉声喝道:“六娘,你却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莲珠听闻陈氏一番话,心中已经是万念俱灰。自己思想了这么久的良人,原来竟然是一个骗子!自己做的一切,原先都还以为自己有理,却不想,桩桩件件,都被七妹妹说中了! 心中万念俱灰,脸上也没有丝毫的血色,丁氏喝问,也不知如何回答。好歹记住了郭菀央方才写下的“死不认账”四个字,当下只说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丁氏这会连生吃了郭莲珠的心都有了,下了位置,狠狠的揪住了郭莲珠的耳朵,说道:“你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的书信你的手绢,怎么会到别人手中?你不与我说明白……”丁氏顿了一顿,狠狠的甩下一句话,“即便我想饶了你,郭家的家规也饶不了你!” 郭莲珠耳朵吃痛,脸上神色,依然没有多大的变化。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她已经无心再编造什么谎言。只是想着如果要将事情供出来,只怕要将丫鬟也连累了,当下只能死咬着不认账:“回母亲,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丁氏狠狠的打了郭莲珠一个耳光,厉声说道:“你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氏笑眯眯说道:“六娘,你还是认了罢,免得母亲生气……现在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多,咱们悄悄掩过去也就行了。再闹腾下去,只能将那个破落户儿叫进来,两厢对质……你一个黄花闺女,闹出这样的笑话来,你爷爷还在病中,一生气起来,就是沉塘之类的事儿,也是有的。” 这就是赤果果的恐吓了。郭菀央看着郭莲珠的脸色,叹了一口气,跪倒,对丁氏说道:“请母亲息怒……依照女儿来看,此事说不定另有蹊跷,请先不要冤枉了姐姐。” 郭莲珠昏昏沉沉之中,耳边听见郭菀央说了这样一句话,不觉吃了一惊。这个七妹妹可不能说些什么,万一说的不对,将她自己也绕进来,那就真的不得了! 自己已经毁了,可不能连累了七妹妹! 心中着急,却又无法阻止郭菀央说话。 耳边就听见丁氏说话:“七娘,你却是想要说什么?” 郭菀央沉声说道:“母亲请想一想。六姐姐平素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辽阳回来统共也才这么半年工夫,就是京师里的同年龄少女,认得也没几个。见了生人只恐腼腆的说话都不敢,又哪里来的胆子,敢与陌生男子这般交往?这是其一。” 郭菀央这是完全的主观臆断了。不过听起来,却也似乎说的很有道理。丁氏不由点头,又问道:“其二是什么?” 郭菀央还没有回答,却听见陈氏冷声笑道:“那破落户儿已经招认,是在卫国公园子里遇见的。时间地点都非常明确,难道还冤枉了四娘不成?七娘这般为四娘说话,莫不成你也在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成?” 陈氏最后一句话,纯粹是恐吓,要郭菀央不敢继续说话,如此而已。但是这句话,却是真正的说中了郭莲珠的心事,让郭莲珠脸色,更加的苍白。 看着跪在自己身侧的郭菀央,心中一片惨然,想要说一声对不起,却又说不出口。 郭菀央听陈氏这样说话,心中却是一惊。 丁氏看着姐妹俩的神色,心中愈加的狂怒起来。别人生的女儿,到底就是惹祸精!早知道这样,这个郭莲珠就不能留! 抬高了声调,喝令守在门外的容妈妈:“容妈妈,去我屋子里间,将卯字柜子里那红色琉璃瓶子里的小酒儿,倒一盏出来!” 听丁氏毫不留情的说话,郭莲珠的脸色,猛然之间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郭菀央不知道丁氏要容妈妈拿出的是什么东西,却知道,绝对不是好东西! 当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厉声就叫道:“母亲,且慢!” 却听陈氏笑眯眯说道:“姐姐这样惊慌失措做什么,还没有问清楚,就急着喊打喊杀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姐姐对庶出的女儿不心疼呢……” 丁氏一句话叫出来,心中立即后悔。对郭莲珠下狠手,倒也不是因为她对郭莲珠全无感情,却是因为在陈氏的步步紧逼之下,她已经乱了方寸。与其说是对郭莲珠发脾气,还不如说是被陈氏逼疯了。听陈氏再度挤兑,脸上也是又青又白,片刻之后才咬牙笑道:“妹妹上我房子来,气势汹汹的,难道不是想要看这一出好戏么?我现在严整家宅,不是正如了妹妹的心愿么?” 陈氏整好以暇的笑道:“瞧姐姐这说的。好像妹妹这次前来就是想要上二房来杀人一般。天地良心,妹妹这次前来,不过是想要提醒妹妹一句而已,哪里是与四娘有仇了,非要杀了四娘不可?妹妹现在不问清楚就喊打喊杀,是想要严整家风免得丢丑呢,还是急着想要杀了庶出女儿好叫自己舒心?” 丁氏气得说不出话来。郭菀央沉声说道:“三叔母,您与母亲说话,当然也没有我们这些小辈说话的余地。其实谁都知道,母亲说这样的话,不过是气急了,才对四姐姐说两句狠话,吓唬吓唬而已。哪里会如您这样说的如此心狠呢,您再三再四的将‘杀’字挂在嘴上,难不成您心底,真的希望我母亲乱了方寸不成。” 屋外的容妈妈,也不知没有听清楚还是怎么着,好长时间,也不见她进来。 不进来更好,屋内几个人,除了陈氏之外,也没有其他人真的希望她进来。 郭菀央笑吟吟说话,陈氏倒是一时说不上话来。郭菀央抚拍着郭莲珠的脊背,微笑说道:“四姐姐放心,母亲方才不过是气急了,才说的那几句话,其实母亲是将我们都当做自己的心头肉呢。再说这件事真伪还未曾判断出来,母亲怎么会对姐姐下这样的死手?”看着丁氏,轻轻问话:“母亲,您说我说得对不还是不对?” 郭菀央这样说话,倒是将丁氏的尴尬给解月兑了出来。看着郭菀央,面上不由就带了笑意,说道:“对的。” 郭菀央笑容依然是甜甜的:“母亲,您也是知道四姐姐的,您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女儿,您会不知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最守规矩没有。哪里敢做那样胆大包天的事情呢?这样的事情非清查不可,不查清楚,谣言到处乱飞,不知道的人还说母亲管家无方呢。” 郭菀央这句话,就是提醒丁氏:你不能牺牲郭莲珠来洗刷自己。即便你牺牲了郭莲珠,你身上一个管家无方的罪名还是逃不了。 管家无方的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陈氏运用得宜,那么说不定就能利用这个机会从丁氏手中将管家大权重新得了去。连带着郭铭,也可能因此失掉了夺嫡的机会。 现在我们二房上下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给郭莲珠洗刷恶名,否则大家都一起玩完! 丁氏虽然急躁莽撞,却到底不是一个草包。当下让郭菀央起来,说道:“虽然知道四娘不是那样的人,可是现在却是人证物证俱在,怎么不叫我生气着急?” 郭菀央见丁氏换了一张脸孔,心中舒了一口气,面上的微笑也愈加的灿烂,说道:“母亲,女儿方才说想要说几条,可是只说了第一条,就被三叔母打断了。现在女儿还想要跟三叔母说几句话,不知成不成?” 丁氏知道女儿想要向陈氏发难,当下含笑点头,说道:“四娘这事,的确疑虑重重,你想要问个清楚明白,那就问吧。”对陈氏笑道:“侄女想要问几句话,妹妹自然是乐于教导孩子的。” 陈氏冷笑了一声,说道:“想问就问吧。总要让你看清这个四姐姐的面目。” 郭菀央淡笑了一声,说道:“三叔母可不能这样说话,这样说话传出去,人人都以为,你身为郭家的媳妇,却是巴不得郭家女儿出大丑呢……那样可就不好了。” 陈氏哼了一声。 郭莲珠见郭菀央渐渐的扭转局势,一颗心终于渐渐的苏醒过来,七上八下的开始乱跳。心中却知道,这事情实实在在是自己做的,这个七妹妹,有什么办法找出其中证明与自己无关的破绽来? 郭菀央含笑说道:“三叔母,我先要问一句话:卫国公府门风如何?” 陈氏哼了一声,说道:“卫国公府门风如何,与自家女儿行事不谨,却是没有关系。” 郭菀央微微笑道:“话不能这样说。既然能召开京师女儿家的诗会文会,京师的公府侯府也愿意让女儿去参加这样的诗会文会,足以说明,卫国公府的门风定然严谨。即便平时松一些,开诗会文会的那一天,那个园子,定然是连一只雄蚊子也飞不进去的。否则,有个万一,卫国公府的面子往哪里搁?” 丁氏含笑说道:“你这孩子,怎么可以说这个粗俗的话来。” 陈氏呆了一呆,一时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其实京师之中,这样的诗会文会多了,主办之家,开始的时候也曾特特意注意了一下,不让家中的男性出入,免得冲撞了。可是到了后来,家家都松懈了,园子够大的话,这边女主人宴请百花,那边男主人请相好的书生前来品诗论画,也是常见的事情。然而这事情都是不可说破的。一旦说破,卫国公府的名声就算是倒地了。 所以,郭菀央一句话,就将陈氏逼入了一个死地! 即便是找卫国公府来对质,卫国公府也会一口否认他们曾经在那天让那个破落户儿出入自己家花园! 那天既然没有破落户出入卫国公府花园,陈氏说的一切,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丁氏见郭菀央大获全胜,当下笑道:“你这孩子不是明知故问么,卫国公府怎么可能将外面男子放进花园。” 陈氏脸上又青又白,郭莲珠却来了精神。 郭菀央面上含笑:“其实三叔母也是听见是自己家侄女的事情,难免就慌了,其中的破绽也就无暇去思想了……其实还有一个破绽。” 丁氏忙问道:“还有什么破绽?” 郭菀央笑眯眯说道:“母亲试想,卫国公家的公子是何等样人,交往的定然都是高高在上的王府公子。所谓的破落户儿,哪里能进入国公公子的眼?更遑论在家中宴请女客之际,将这样的破落户儿邀请进入自己家的花园了。” 这句更是加了一道绳子。除非卫国公府的公子承认自己品味低下,承认自己行事不谨。 卫国公府绝对不会承认。所以,郭莲珠的事情,基本上就不成为事情了。 陈氏奔忙了一场,却得了这样一个结局,不免生气,指着手绢与书信说道:“这……难道是伪造的么?” 郭菀央对陈氏说道:“母亲,我能看看手绢与书信吗?” 陈氏当即将东西交给郭菀央。郭菀央先看过手绢,笑着丢给郭莲珠,说道:“四姐姐,您说不知啥时候丢了手绢,现在却有着落了。原来是哪个破落户捡到了,却生出无数谣言来呢。” 郭莲珠接过,知道郭菀央的意思。自己的手绢是很多人见过的,何况上面绣着自己的名字,不容易否认,索性就说是丢失,倒也好说话。当下说道:“这是什么时候丢的,却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陈氏淡淡说道:“是自己不小心丢了呢,还是不小心丢给了野男人?” 郭菀央狠狠的剜了陈氏一眼,说道:“三叔母,您是长辈,在晚辈面前说话,自然是很有讲究的。” 陈氏想不到自己又被郭菀央捡到了错处,当下说不出话来。 郭菀央翻了一下书信,还好,用的是隶书。 原来身为女子,要练好书法不易。要让自己的字写得清秀一些,练习隶书见效却是最快的。因此,京城名媛,少说也有一半人在练习隶书。 隶书有个特色,那就是千人一面。绝大多数人,写出的隶书都是一个样儿。初看还真的不容易辨认笔迹。 郭菀央当下将书信一目十行扫完,含笑说道:“母亲,三叔母,这封信,京城之中,至少有八百五百姑娘能写出这样的字来。如若说就靠着这落款上面的一个‘珠’字就认定是四姐姐的手笔,那才是天大的笑话呢……原来是三叔母被骗子作弄了。” 陈氏不大认得字,丁氏却是认得的。听郭菀央这样一说,当下就笑起来,满脸轻松,说道:“我道我二房的女儿,如何会这样不听话呢,却原来竟然是一个陷阱!我倒是要将那个敢陷害我家女儿的破落户儿拿来,好好拷问,总要问出个根底才罢休!” 陈氏见丁氏这样说话,脸皮上却是变了几变,片刻之后才干笑道:“我家侄女果然没用犯错,那是天大的喜事。只是人家言语灼灼,京师之中女儿家这么多,如何就会算计到四娘头上,倒是要好好的盘问盘问。有道是无风不起浪,四娘又是半年前才回到京师的,京师之中名声也不显,一个破落户儿如何能知道四娘的闺名?” 郭莲珠听陈氏这样说话,还是含沙射影指向自己行为不谨。尽管自己是真的行为不谨,却也知道,即便今天能洗刷自己,这些风言风语终究不能断绝。自己的名声终究就是毁了,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当下心中默默,再也不言语。 郭菀央知道陈氏的意思。既然费尽心机要将这件事给扯出来,她就要将这件事给闹大。最好闹腾得天下皆知,丁氏再也没有脸面管家,郭铭再也没有脸面与自己丈夫夺嫡。 想到这里,郭菀央蓦然想起一件顶要紧的事情来。 不想不知道,一想才知道,这整件事都透着诡异的味道。 青鸟带路,郭莲珠偶遇了那个自称是冯家孙子的冯宛。而同样是这个人,陈氏却称呼他做破落户儿。 冯家虽然即将没落,但是就现在而言,却还是正经的公侯之家。如果冯宛真的是冯家子孙,陈氏怎么敢称呼他做破落户儿?怎么敢将他捆了,带到郭家来? 然而如果他真的是破落户儿,如何能出入卫国公府? 郭菀央知道,破落户儿与公侯公子,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居移气,养移体,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孩子,与寻常人家养出的孩子,举止气度上完全不同。郭菀央与郭玥,举止行为上与真正的王侯子女区别不大,那是因为水芸香也曾是富贵人家出身,对子女注重这方面的教育。再加上郭菀央是穿越者,自有一种自信的气度,这种气度对郭玥也有一定的影响。 郭莲珠眼光再差,也不至于分不清破落户与贵公子的区别。 两件事情串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郭莲珠遇到的那个人,真的是有身份的。不过这个有身份的贵公子,与郭莲珠玩了一场爱情游戏之后,觉得有些腻味了,或者是其他原因,他决定不再继续玩这个游戏。而后那个破落户接手了这个游戏。 这件事还有一个关键,那就是丁氏的侄子偶遇破落户,偶尔听到破落户在自吹自擂这件事。 郭菀央不大相信所谓的巧遇。生活之中,其实没有多少巧遇。随便听听壁脚就能听出一个大阴谋来,那是小说之中写出来骗人的。何况大明朝等级森严,锦衣卫遍地都是,一个破落户儿敢在公众场合这样大吹大擂? 两件事串在一起,事情就很明了。 郭莲珠这件事的被发现,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不是巧合,而是阴谋。 或者,从卫国公府开始,就是阴谋。 先弄一只所谓的青鸟,将郭莲珠引诱到地方。而后一个贵族公子上场,与郭莲珠含情脉脉,交换信物。而后那个贵族公子将郭菀央的信物和信件都交给那个破落户,让那个破落户上酒楼传播新闻,让陈氏的侄儿理所当然的将那个破落户抓了来。 而后陈氏就理所当然的上二房来打脸。将这件事闹大,将二房的名声闹坏,至不济也要将郭莲珠的名声给闹坏。 说起来漫长,其实想明白了也不过是一瞬的事情。 心中既然思想明白,郭菀央就对着陈氏,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一个破落户儿如何知道四娘的闺名,原因其实也不难解释。四娘的闺名在外面不显,在家中却不是秘密。若是家中有人有意告诉,一个破落户儿,也是能知道四娘的闺名的,三叔母您说是也不是?” 这简直就是赤果果的嘲讽加指责了。陈氏脸一沉,怒道:“央姐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菀央怔了一怔,有些莫名其妙的说道:“三叔母为何生气了?我是说,我们家这么多人,人多嘴杂,奴婢也经常往外跑,不小心漏了四娘的闺名,也是有的。不知我这话错在哪里了,三叔母为何生气?” 陈氏听郭菀央说得无辜,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可偏生却是无法反驳。难不成还说郭菀央是含沙射影? 陈氏沉下脸来,说道:“姐姐,这事情虽然说很可能四娘是被冤枉的,但是不说明白,对四娘的声誉也是影响极大的。要不,我就吩咐将人送进来,咱们当面审问一番?” 丁氏听陈氏这样说话,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丁氏其实不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今天这事的确让她慌了神。眼睛就不自觉的看着郭菀央。 郭菀央轻笑了一下,说道:“三叔母这话有欠考虑了。一个破落户儿,进我们宅院,与未婚姑娘见面,不管事情结果如何,也是掉了四姐姐的身价。” 陈氏冷笑了一声,说道:“潘家酒楼不是一个和善地方,昨天晚上闹腾了这样一场,不赶紧洗清真相,只怕今天晚上就要传扬得人尽皆知了。” 郭菀央轻笑了一下,说道:“此事其实也不算为难。三叔母就命人将那个破落户带到外院,请郭安叔叔在外面问话,三叔母与母亲就在屏风后面听着。我与姐姐也在隔壁屋子里候着,若是真的说不明白了,那再出来对质,您看可行不?” 郭菀央这句话却是非常诚恳的讨教了。陈氏思想了一下,觉得也没有什么。反正郭莲珠是做过那事情了,即便他们咬定不认账,也难免要留下蛛丝马迹。自己现在的目的也不是一定要将郭莲珠置于死地,只要能将二房名声搞垮,那就十分满意了。 当下也就同意。 郭莲珠听郭菀央这样安排,心中七上八下,却是丝毫也没底。只是也不能反对。 当下传话下去,吩咐闲杂奴婢躲避。一行人带着丫鬟婆子,出了二门,到了外院。郭安早就候在外面了,向两位太太问好,请两位太太带着嬷嬷避入屏风后面,请两位小姐带着丫鬟上隔壁间坐定,就吩咐将人给带上来。 郭安选的这个房子非常之好,房间之间,都是用木板隔开的,木板中间留着好大的缝隙儿。郭菀央凑近门缝,睁开一只眼睛往那边看了一下,低声笑道:“好姐姐,这个人,您看着眼熟不?” 郭莲珠虽然心中羞愤异常,又担心自己将会名声扫地。虽然郭菀央这样的行为不合大家闺秀的礼教,却也实在忍不住,也将眼睛凑过去,往那边张望了一眼。 这样一眼,满脸的羞愤就变成了完全的愤怒! 银牙碎咬,郭莲珠恨声说道:“我怎么会认识这样的……破落户儿!”好在她也是知道轻重的,羞愤之下,声音依然控制住了。 郭菀央低声说道:“不认识就好。海棠,过来……你想要帮小姐这一把不?” 海棠就是那个帮郭莲珠送书信的丫鬟。这当口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知道这事情万一完全被揭发,小姐是死路一条,自己也没有生路。听郭菀央说话,当下轻声说道:“只要能有点用处,海棠是万死不辞。” 郭菀央轻笑道:“说这么严重做什么。也没有什么,等下你壮着胆子冲出去,就说……” 屋子隔壁,郭安已经开始问话了。因为隔了墙壁,虽然只有一重木板,那边声音也受到了影响,不算十分清楚。只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尖利的男声在说话:“小人说的,都是千真万确……逗引小姐,是小人的不是,但是小人不敢撒谎……那天也是巧遇,刚好宋国公公子请小人进府去给鸟儿看病……” 听见郭安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也知道逗引小姐是你的不是?那是多大的罪名,你知道不?” 那尖利的男声说道;“……小人不知道……不过那是真话啊……” 郭安冷笑了一声,说道:“就这个罪名儿,送到应天府,那就是一个死罪!侯府小姐岂是你这种身份的人能冒犯的,不想死的话,还是趁早想想该怎么说了罢!” 郭菀央不觉一笑。郭安原来也懂得诈术呢。 那尖利的男声怔了一下,接着哭道:“《大明律》里没有这一条啊,我又没有真的将生米煮成熟饭……按照律法,我这等过错,不过是充军流放罢了啊……难不成郭家要用私刑杀我不成?” 郭菀央咬牙说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泼皮无赖,居然连《大明律》都知道。” 郭莲珠脸上又红又白,说道:“正是这样的泼皮无赖,才真正的熟悉《大明律》呢。” 郭安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真的与我们家小姐相识?真的是从我们家小姐身上得到了那块手绢?” 那尖利的男声叫道:“天地良心,果然如此!” 郭安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就宁可自己充军流放也要将我们家小姐攀咬下来?” 那尖利的男声说道:“那当然不是……不过是实话实说,实话实说而已!反正当街散播谣言毁坏侯门女子名声也是充军流放,不如实话实说……” 郭菀央轻轻摇头,说道:“这个泼皮无赖,表演艺术还不过关。” 一群人都不知道所谓“表演艺术”是什么东西,眼睛都看着郭菀央。 郭菀央微微一笑,对海棠努了一努嘴巴。 张宛今年二十四,是京师里著名的泼皮。相貌倒是长得不错,一身皮肉也能吃苦。虽然没有什么本事,难得的却是孝敬老母亲。前些日子收了人家好处,就等着今日表演。为了后续款项早些到手,早些拿去奉养老母亲,而后自己充军流放也没有多少关系,上哪里不是好汉呢? 拿定郭安不敢动用私刑,他开始卖力的表演。 正卖力的陈述,却听见门口传来了一个颤抖的声音:“你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与你又有何怨恨,你一定要杀了我?” 张宛抬眼看去,却见门口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粉红底子湖蓝玉兰折枝刺绣缎面圆领袍,下面是白色长裙,露出一双粉红色的绣花鞋子。头上不见什么珠翠,手腕上却是套着一个明晃晃的绞丝金镯子。脸上的肌肤是白女敕水滑异常,只是那眼睛里,似乎含着泪,让人看着心疼。 见着少女的穿着,听着少女的说话,张宛当然猜到说话的少女是什么人了,当下尖声说道:“四小姐,请您见谅……我实在不是有意想要出卖您!” 听那少女直接这样说话,上面审问的郭安直接就怔住。不过他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这时候,不说话才是正经。 那少女恨声说道:“你……果然是……无赖!居然……你收了人家多少好处,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张宛声音有些发酸,说道:“小姐,实在不是我有心出卖你,实在是昨天说话不谨,落到了锦衣卫手中,现在如果改口,那就是死定了……因为,无奈何,只能继续说实话,请小姐原谅一个!” 那少女听张宛这样说完,一张脸再度变了脸色,竟然轻笑起来。轻轻抚掌,说道:“郭安叔叔,太太,三太太,您可真的听明白了?这个无赖,居然将我叫做小姐!” 这时候,再蠢笨的张宛,也知道自己上当了,露馅了! 面前这个少女,衣着虽然也有几分华贵,但是很明显,她不是小姐!她是丫鬟! 郭安厉声喝道:“居然连小姐都认不出来,居然还敢称说与小姐有私情?这等诬告,乃是死罪,两位太太,我们也不消盘问了,直接送交应天府处置罢!” 张宛知道,只要上应天府,郭家将这次盘问的情形随意一说,自己就死定了!唯一办法就是咬定他们家的四小姐,或者会因为四小姐的闺誉,郭家不敢将自己送交官府!当下厉声叫道:“方才是因为丫鬟与小姐衣服接近,无暇细看,所以错认……两位太太如果有心,可以查查四小姐的闺房和身上,我曾送了四小姐一条手绢,手绢之上,是高山悬泉!” 郭莲珠的脸上,白了一白。 郭莲珠的袖子里,露出了手绢一角,手绢之上,正是高山悬泉。 听见陈氏的声音:“将四小姐请过来,先查查四小姐身上,再去四小姐闺房看看!” 陈氏这样说话,却是将郭莲珠惊得脸色煞白。就看见陈氏的一群丫鬟走进来,领头一个对郭莲珠说道:“四小姐,三太太说了,这事情说明白,也是为了四小姐好。” 郭莲珠冷笑了一声,说道:“三叔母听了一个流氓无赖的话,却来逼迫自己家的女儿,也不怕外人笑话!” 郭菀央悠悠说道:“今天这事情,说出去,只怕有一堆人要笑话呢。四姐姐,他们说的,就是你手上那个手绢儿罢?给他们瞧瞧罢。” 郭莲珠心中忐忑。然而看着面前丫鬟的架势,自己如果不合作的话却是难免受辱,当下看了郭菀央一眼,终于将手中的手绢砸给那个丫鬟,嘴上冷哼了一声,说道:“狗仗人势!” 那丫鬟知道,二房与三房已经势成水火,自己奉命来做这等不讨人喜的事情,挨几句骂也是情理之中,当下只当做没听见,接过手绢,高声回禀道:“回太太,果然看见了手绢,果然是高山悬泉!” 这边这样一回答,屋子里外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张宛松了一口气,不管出了多少岔子,只要抓着了这个细节,自己也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陈氏也是松了一口气,如果万一郭莲珠将那手绢藏起来或者毁掉了,自己啥也找不到,那岂不是吃不着鱼反而惹了一身腥?现在有了手绢,郭莲珠无论如何都说不明白了。 自己也不是要置郭莲珠于死地,要郭莲珠说不明白,这样最好。 丁氏也是脸上变色。听陈氏张宛言之灼灼,虽然郭菀央用了方法证明张宛不过是撒谎而已,心中还是忐忐忑忑。其实心底隐约也有些明白,郭莲珠不一定是全然清白。理由很简单,看郭莲珠的脸色就明白了。 然而一旦罪证从郭莲珠身上搜出来,那性质又是完全不同! 郭安也是脸上变色。奉行两位太太的命令主办这事情,本来以为,他的任务很简单,只要努力洗刷四小姐的罪名就已经足够。谁知道三太太竟然半路插了一杠子,竟然非要将这盆脏水泼在四小姐身上才甘心! 虽然也知道三太太与二太太关系不和睦,但是这样不顾大局的行为,却还是难免让郭安心中叹息。也想要阻止,可是自己的身份,却无法阻止。而二太太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就任凭三太太的丫鬟去下了手。而且,居然就这样搜出了手绢! 这事情,已经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海棠也是面如土色。芷萱也是面如土色。郭莲珠是豁出去了,脸上反而是最平静。只是指尖却是微微有些颤抖,暴露了她的真正心态。 却听见隔壁传来张宛的声音:“是了是了,就是这条手绢!就是这幅高山悬泉……下面还绣着我的名字!” 张宛话音落下,丁氏是面无人色,厉声喝道:“四娘,过来!你……毕竟还是做出了这等不要脸的事情来!” 却听见郭菀央的声音:“母亲切莫心急,别上了这个泼皮无赖的大当!兀那泼皮,你可看清楚了,那手绢果然是你的手绢?是你赠送给我们四小姐的手绢?” 张宛听隔壁间一个少女的声音清清朗朗响了起来,其中自有一种自信的味道,不自觉的竟然担心起来,嘴上却依然强硬道:“不错,正是我的手绢!手绢之上有我本人的名字……” 郭菀央声音里带着笑意:“天下名字叫‘宛’的人多了,见到一块手绢上有这么个字,你就确认是你的?” 张宛听那少女声音,竟然是胜券在握的样子。心中愈加不安起来,想起幕后之人之前的安排,却依然硬着头皮叫道:“试想天下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我手上手绢,有小姐的‘珠’字,小姐身上的手绢,却有小人名字的‘宛’字!” 郭菀央轻轻拍掌,说道:“正是正是,天下果然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声音蓦然一变,有几分严厉的意思了:“思忖周密,果然是暗算我们郭家小姐的好计谋!却不知什么人偷眼看到了我家四姐姐有这么一块手绢,又悄悄偷走了我家小姐的一块手绢,就设计出这样的一个大计谋来!如果不是你们聪明反被聪明误,我家四姐姐,岂不是就这样被你们暗算了,就是一个死,也不能洗刷自己的冤枉!” 却听那边陈氏的声音响了起来:“人证物证俱在,这个物证还是从四娘身上拿出来的,七娘难道还有话说?” 郭菀央轻笑道:“郭安叔叔,您看清楚了这块手绢。这块手绢明明是我赠送给四姐姐的,如何却成了野男人赠送的了?手绢下方,明明有我的名字,一个带着草头的‘菀’字!不过就是草头稍稍做了一点隐藏,看起来有些像石头下面的一点黑影,如此而已!这手绢乃是我亲手绣成赠送给四姐姐的,丫鬟兰叶可以为证,太太三太太可以明鉴!” 郭菀央这样一番话说出来,一群人都是一怔。 郭莲珠诧异的看着郭菀央,嘴唇微微蠕动。郭菀央轻轻一笑,然后点了点头,低声说道:“的确有一个草头。” 郭莲珠嘴唇蠕动了一下,问道:“那个晚上?” 郭菀央点了点头。那个晚上,捡到手绢,生恐生出祸端连累自己,因此就在手绢上动了一点手脚。好在那个字与自己名字相似,加个草头,费不了一支香的时间。当时正在绣屏风,手上又有各色丝线,根本不担心在丝线的颜色种类上露馅。郭莲珠才得到手绢,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把玩,因此根本未曾注意到,这手绢之上居然平白的多了一个草头。 在一边的兰叶,听小姐这样一说,当下也出房门去,向屏风后的太太三太太行礼,又向郭安行礼,才高声说道:“七小姐因为四小姐性格疏朗豪迈,所以才赠送了四小姐这样一条手绢,丫鬟兰叶,当时也在场,请两位太太明鉴!” 郭安看了手绢,也回过神来,禀告道:“的确有一个草头,不过不细看还真不看不清楚。两位太太,小人以为,此事已经非常明了,定然是这个贼子,连同我们宅子里的奴才,错眼看见过四小姐的手绢,认为有文章可做,于是就闹出了这样一出戏,其目的,却是要毁了我们武定侯府小姐们的名声。请两位太太示下。” 这话一出,丁氏是大喜,陈氏是大惊。 张宛想不到事情居然起了这样的变化,当下厉声说道:“那个草头……定然是后来才添加上去的,定然是见事情不妙,四小姐就加了一个草头……” 郭菀央声音冷厉下来:“无赖就是无赖!今日之事,事起仓促,即便要手脚,我们姐妹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手上连一寸多余的线头都没,如何能动手脚?如若是之前动的手绢,那么请问,既然是男女定情之物,女方得此手绢,定然爱惜,怎么会随意添加损毁,何况是如此重要的位置?关系到人名的位置,四小姐怎么可能随意加草头!” 张宛说不出话。郭菀央沉声说道:“此事已经明白。定然是这个无赖想要讹诈我们郭家,才生出这样一条毒计!请母亲这就下令,将这个无赖送交官府,让官府前来处置,并且将此次的情形一一禀告,也免了我们自己动用私刑的嫌疑。” 郭菀央这样说话,却是要将陈氏置于无法逃避的境地。 将张宛送到官府之后会如何? 之前一次二房与三房的争斗,审理案子的是青瓜。正因为之前有郭撬赝u绫ㄐ牛?率喜庞谢?嵘厦欧堪才牛?妹欧拷?锩?崆崂肯隆Ⅻbr /> 可是现在,郭菀央却是提议,直接将案子送交官府! 谁知道上官府之后,这个张宛会如何说话?为了保全自己,这个泼皮无赖,或者会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实打实说了出来! 实打实说出来,后果会如何? 不用思想了,陈氏也知道,人家不见得会相信郭莲珠一个黄花闺女会与男人交往,但是人家肯定相信自己这个叔母在背后算计侄女! 这事情如果处置不当,满京城都会传说的沸沸扬扬。虽然不见得会当面取笑,但是背后谈论肯定少不了。这事情或者会影响郭莲珠的闺誉,可是这件事更会影响三房的名声,更会影响自己的女儿郭撬兀狘br /> 当然,陈氏也可以通过手段,上官府将这事情压下来,让这事情不了了之,或者让这个张宛将所有的罪名都承担下来。只是免不了还要抛几个奴才出去……因为就这件案子本身而言,如果郭家没有所谓的内应,张宛也就无法进行这个所谓的大阴谋。 可是要通过官府……陈氏不免心疼起手上的钱来。 丁氏见着边上陈氏的脸色,心中高兴,笑哈哈说道:“我都说呢,我家的女儿,怎么会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情来?还好,我家女儿聪明,几句话就揭露出真相来了……郭安,将这泼皮无赖绑送应天府,让应天府好好的上个大棒子!想要讹诈侯府,一个泼皮无赖不见得有这样的胆子,一定有主使之人!一定要将主使之人找出来!容妈妈……去公中取三千钱出来,请应天府的衙役小吏们喝酒!” 陈氏听丁氏直接就说要动用贿赂,面上更是变色。丁氏可以直接动用贿赂,自己即便想要去行贿,还不敢如丁氏一般直截了当!还得要偷偷模模! 郭菀央见两位太太开始狗咬狗,不免一笑。拉起郭莲珠的手,向两位太太禀告:“两位太太。今天本来是要去上学的,却不想被这种闲杂事情耽搁了。现在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四姐姐的罪名也已经洗清,我们这就去上学,两位太太可还有训示?” 丁氏当然很大方的挥手,让两人上学去了。陈氏不免头疼,要找理由说服丁氏,不能让丁氏真格将人送官府去。可是怎么也想不出理由来,却还是身边的一个老妈子低声说道:“送交官府乃是大事,要不要请老太太示下?” 陈氏是不想惊动老太太。那老太太眼睛贼着呢,什么云遮雾绕的事情都能撕掳出真相来。自己这些年在她哪里已经挂了不少账了,就上个月,还挂了一笔算盘的账呢。 可是那些都是小账目。今天这个账目却是完全不同。如果将这个把柄放到老太太手中,老太太随时就能吩咐儿子休妻。即便是闹到御前,陈家也要吃个灰头土脸。 可是,不请动老太太,丁氏却一定要将事情闹到应天府去,如之奈何? 陈氏知道,老太太也是死要面子的那一种。如果马上去请动她,她定然会传话下来,将这件事给私了。 只要私了,那就有回旋的余地! 两害相权取其轻,先解决火烧眉毛的事情再说! 陈氏思想明白,当下就含笑告诉丁氏:“姐姐,此事还是先请教老太太如何处置才好。毕竟关系到我们家未婚闺女的声誉,不能莽撞上官府了。” 丁氏冷笑了一声,说道:“正是因为关系到我闺女的声誉,才一定要上官府,请官府公开审判,给我四娘一个交代,才能完全的杜绝所有的流言!老太太身子不好,这事情如果惊动她,就难免惹老太太生气,还是不要上报的好!” 丁氏自然知道老太太的脾气。现在好不容易抓到陈氏的辫子,不借这个机会将陈氏踩死,难道还留着这个祸害不成? 陈氏要将老太太搬出来,丁氏自然不肯! 陈氏含笑:“今天这么大的阵仗,老太太能不知道?我们不去报告,老太太说不定更加生气呢。” 丁氏狠狠的盯着陈氏,知道陈氏的手下,一定已经悄悄的去告诉老太太了。一时却是无法可想,当下只能恨声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就一起去报告罢!” 第19章 后面的事情就不详细记述了。等两姐妹下了学回来,才知道此事如之前的事情一样,也是不了了之。丁氏长了一张欠债面孔,郭菀央也不去丁氏面前多晃悠了,老老实实请了安,回自己屋子,读书写字做活去。 才摊开书本,就看见兰叶在自己面前晃悠,颇有些迟疑的神色。芷萱不耐烦,当下就问道:“兰叶,有事就赶紧禀告罢,小姐又不是旁人。” 兰叶这才说道:“小姐,您……不管账目,却是不知道,我们屋子里,这个月还未曾收到过月钱呢。” 郭菀央怔忡道:“月钱?”原先没有真正当过大户人家的小姐,提起月钱,一时半会居然反应不过来。 片刻之后才想起,原来大户人家出生的小姐,那是正宗的米虫,管吃管喝管睡之外,每个月还能领到工资的。当下迟疑道:“是不是因为我年纪幼小,因此就没有月钱?” 芷萱问道:“小姐,你几月生日?” 郭菀央说道:“四月。怎么了?” 芷萱说道:“按照我们郭家的规矩,公子小姐,一出生,公中就有月例分派,公子是每个月两贯钱,小姐是一千八百钱,保姆乳娘丫鬟月钱另外发派。这些月钱由主母掌管,用在公子小姐身上,等上了十岁生日,公子每个月有三贯钱,小姐每个月有两贯五百钱,扣除每个月的伙食大约每人一贯钱,剩下的就发放到公子小姐自己手中,让公子小姐自己掌握了。等过了十二岁生日,公子小姐又分别能涨五百钱。按理说,小姐应该有五个月的月例钱了……五个月的月例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兰叶,已经一个多月了,月钱还不曾领到不成?” 兰叶咬牙说道:“方才容妈妈将我叫了去,将这个月我们三个人的月钱给了我。你是二等,我们两人是三等,我们每个月是五百钱,你是八百钱。我就顺路问了一句:怎么不见我们小姐的月例钱?你知道容妈妈怎生回答?”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说道:“容妈妈怎么回答?左右不过是说我年纪幼小,钱也没有用处,不如让太太管着呗。” 兰叶冷笑了一声,说道:“都让太太管着?当初三小姐也是十岁,每个月的月钱不是忙不迭的就马上交给她?而且还将几年来的月钱,攒下来的,全都给她了……说起来,我们小姐还是亏了。太太管着家,还不将小姐公子十年的月例钱全都支过来?十年的月例钱,加上这四个月的月例钱,太太的私房钱,又能增加不少了。”一边说着话,一边打开一个钱袋子,说道:“这边是芷萱姐姐的八百钱,这边是桂华的五百钱,你们各自都拿走罢。” 桂华也凑过来,气鼓鼓的说道:“这事情可不能这么算了。小姐得赶紧找太太要去!” 郭菀央将手中的笔一放,笑着问道:“这个钱……你们想,能要过来不?” 兰叶说道:“道理摆着的,太太凭啥不给?” 郭菀央淡淡笑道:“太太只说是帮我保管,你还能与太太吵架不成?” 桂华气鼓鼓说道:“不能吵架,也不能闷声不响。总不能闷声吃大亏。” 郭菀央笑着说道:“拿不到钱,我自有主意。你们不要生气便了。” 芷萱说道:“这几个月,拿不到月钱,小姐经济上也不会太过紧张。因为这几个月,小姐各处拿来的赏赐不少。而饮食上不用花钱了,衣服上一项,春秋装是不需要花钱了,可是冬装还需要置办两件。太太虽然有赏赐,但是冬天的衣服只嫌少不嫌多。此外,首饰上咱也可以省了,就是面油胭脂上,却是省不下来。尤其是冬天,面油是不能省的。胭脂眉笔这些也要买一点高档一些的,否则一群小姐就我们小姐最寒碜,也不太像话。冬天可能还需要多买一些银丝炭儿捂手炉,公中虽然有分派,但是家塾那里死冷,生怕不够。棉被却是不怕不够,如果不够只管腆着脸向太太要就可以了,按照惯例,小姐应该有四床被子。此外就是与其他小姐来往,送礼赏人需要一些。有着之前娘娘公主她们赏赐的小金鱼小银鱼,过个冬天整够了。过年的时候,应该还有赏赐,小姐手上这些银钱,省着点花,花销到明年夏天不成问题。” 兰叶气恼道:“你是说,小姐不去要这些月钱,也不是什么大事?等小金鱼用完了还有小银鱼,小银鱼用完了还可以卖金镯子银镯子……反正小姐有的是首饰,再不行,就将老太太赏赐的那个金项圈儿给卖了,过年的时候,老太太问起:怎么不戴金项圈儿?我们小姐就腆着脸回答:‘因为没钱,所以变卖了,老太太勿怪’?” 芷萱道:“兰叶,你这是怎么了,没事冲着我来做么。我不就是给小姐报告一下花销么。” 兰叶哼了一声,说道:“你是太太指定的人,说话定然是向着太太的,我不过就是实话实说么。本来,你是小姐身边最大的丫鬟,小姐的月例钱,也应该是由你去向容妈妈要过来。可是现在你却帮着小姐分析:不要这个钱也没啥!这算是啥意思?” 芷萱气得浑身发抖,说道:“我是太太指定来到小姐身边的人,你难道就不是?大家既然都来到小姐身边,就都是小姐的丫鬟,又一定要分谁是谁派来的,还分什么派系不成?我来到小姐身边也有一个多月了,自认对小姐也是忠心耿耿,行为举止,样样将小姐摆在第一位,也不曾做错了事!为何今天不过给小姐分析了一下账目,你就要针对我?” 郭菀央揉揉太阳穴,说道:“你们少说两句成不成?芷萱,你也别激动了,谁也不曾疑心你。兰叶,方才是你说话说冲了。还记得那天的算盘事件么……若不是芷萱帮着你,我已经下定决心将你逐出去了。那天芷萱这样帮着你,你难不成一点感觉都没有么。” 说起那天的算盘事件,兰叶倒是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半晌才说道:“两位姐姐和小姐的恩德,我是永远忘不了的。方才是我说话不经过脑子。” 兰叶向芷萱道歉,芷萱也就一笑而罢。兰叶却是忙忙问道:“如何去讨要这笔钱,小姐可有打算了么。” 郭菀央笑了下,说道:“我会去要的,不过你们说,一定能要到手么?” 这是郭菀央第二次对着这几个丫鬟问起这个问题了。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好久才说道:“不一定能要到。” 郭菀央笑道:“虽然说这几个小钱我也不十分在意,但是挣钱的事儿还真的要提上日程了。兰叶,我记得你全家都是在郭家做工的?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兰叶低声说道:“兰叶是家生子。哥哥本来在三房那边做工,前一阵已经被发派去庄子上了。” 郭菀央点了点头,说道:“你的妹妹呢?” 兰叶轻声说道:“妹妹已经十二岁了,还在庄子里,也没个事情。” 郭菀央点了点头,又问了桂华与芷萱的情况。两人的情况却比兰叶要好得多,虽然都是自幼进府,父母家人却都还是自由身。虽然言辞之间也有对父母卖了自己的怨恨,口气之间,更多的却还是幸运。 郭菀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突然说道:“兰叶,我让你离开这个院子,你看如何?” 兰叶大吃一惊,跪倒说道:“奴婢不知何处错了,还请小姐明指出来!” 芷萱也急忙说道:“兰叶方才说话虽然冲了一些,却也是站在小姐立场上考虑,不算有大错,小姐为何这么生气?” 桂华也是吃惊:“小姐,您最是仁慈不过,上次兰叶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也不曾将兰叶逐出去,这次怎么会就不能……” 郭菀央微笑说道:“瞧你们吓唬的,谁说我要将兰叶赶出去了?” 几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芷萱就说道:“既然不要将兰叶赶出去,那么小姐为何要让兰叶离开这个院子?” 郭菀央点了点芷萱的脑袋,说道:“你们脑子都是怎么长的了,离开院子就一定要赶出去?难道就不能是自己赎身自己出去?” 一群人都是怔住。兰叶身子一颤,说道:“小姐……你要让我自己赎身出去?” 郭菀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个习惯也不知是受了谁的影响了:“芷萱与桂华,家里还好。等你年长一些,家里定然会想办法将你赎出去,给你们安顿一个好婆家。兰叶却是不同。兰叶家里却是指望不上的。若是等太太配小厮,却也不知会配一个怎样的小厮。” 兰叶咬牙说道:“我不嫁,到时候就跟着小姐做陪嫁。” 郭菀央失笑道:“你比我还大三岁,如果做我的陪嫁,岂不是耽搁了你的青春?再说了,我现在才十岁,嫁到哪里去还不知道呢,也不知自己的命到底是怎样的命,怎么好耽搁了你?” 兰叶低声说道:“我不嫁人。” 郭菀央轻笑说道:“咱们认识的时日虽然短暂,却也算是同患难一场。所以现在我有更要紧的事情,托你去办。” 兰叶怔住,呆呆说道:“小姐要将更要紧的事情托给我去办?” 郭菀央轻笑说道:“你方才也在急呢,说太太如果不给月钱,将来没这么多赏赐了,那可怎么办……” 兰叶呆呆说道:“对啊,那可怎么办?” 芷萱终于反应过来了,说道;“小姐,您要兰叶出去,给您赚钱?” 郭菀央点了点头,说道:“正有这个意思。你赎身出去,我去将你的妹妹要来,呆在我身边,你家里又可以多一个挣钱的人。” 兰叶看着郭菀央,说道:“小姐说怎么就是怎么。然而小姐,即便给我本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挣钱……” 郭菀央笑道:“挣钱的法子,我自会教导你。” 兰叶看着郭菀央,突然怔怔的流下泪来:“小姐,我还给您坏过事……您就这么信得过我?您给我赎身,将本金交给我,却不怕我带着钱,逃之夭夭?” 郭菀央轻笑说道:“若是连你都信不过,我又能相信谁人?” 郭菀央这句话纯粹就是为了煽情。在一群丫鬟之中,之所以选兰叶,还不是因为兰叶全家都是家奴,不怕兰叶逃之夭夭? 之前已经知道,兰叶与妹妹关系尤其好。只要将兰叶的妹妹要过来,就等于将兰叶紧紧抓在手中。 至于贪污什么的,郭菀央倒也不十分在意。哪个单位里没有贪污?只要贪污的人,能将事情给办好,能给自己挣钱,自己就让她贪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将兰叶的妹妹抓在手里,就不怕兰叶贪污太多,折损自己的挣钱大计。 现在郭菀央最大的问题不是她没有挣钱的门路,却是她自己不得自由。身为郭家庶女,不得吩咐,不能出二门。即便得了吩咐去上某户人家走走,那也是出门就车子,上车之前还得盖一个盖头。这样的情况之下,想要偷偷出门做一点生意挣一点小钱,简直是比上天还难。 这还是次要的。作为女儿家,除非是女户,就不能拥有自己的产业。嫁人之前,所有的钱都是父母家族的;嫁人之后,所有的产业包括嫁妆都记在丈夫或者夫家的名下。一个庶女,在家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居然建造了一个商业帝国?拜托,那都是穿越小说里骗人来着。没有户口,就是想要买一个店铺,都不可能! 所以郭菀央将主意打到“女户”两个字上了。 作为女户,就有机会卖房子买店铺买土地。 要在官府登记上女户,却也不是易事,首先要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没有父亲没有丈夫没有儿子没有兄弟,简单一句话,就是你的直系亲属里,没有男性。芷萱与桂华不符合条件。兰叶父母兄弟俱在,本来也不符合条件的,但是他们却都是奴才的身份。 既然家人都是奴才,家人都没有资格单独上户头。兰叶如果赎身出去,那就有上官府登记女户的资格。 芷萱说道:“小姐信得过兰叶,那是兰叶的幸运。只是现在又有一个问题:如何给兰叶赎身?如果说兰叶是自赎自身,那钱又从何而来?兰叶做活才这么两年,每个月的月钱都能算出来。如果说是小姐赏赐,那太太又要盘问小姐为何要放兰叶自由。兰叶的家人都还在府里呢,闻声又会像蚂蝗一样钉上来,让兰叶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小姐一番盘算,只怕第一步都走不出去。” 郭菀央怔了一怔,说道:“这第一步……倒当真是我欠考虑了。” 盘算了一场,竟然没有想到第一步!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说的就是自己了。舒展开来的眉头又再度皱紧。 要将兰叶弄出去,自己倒是有办法说服丁氏。只是说服丁氏之后,丁氏定然会盯上兰叶。这样即便兰叶能为郭菀央挣一点小钱,也会被丁氏等人割了肉去。 芷萱说道:“小姐这第一步,需要有人配合。如若来一个人,宣称想要娶了兰叶,想要为兰叶赎身,而兰叶自己也愿意,那这事情就很顺当了。可是这样的人,寻找却是不易。” 郭菀央点头,说道:“你考虑周到。这样的事情,我慢慢去设法。” 桂华低声说道:“芷萱,要么请你家兄弟来演这一场?我家兄弟却是靠不住。” 芷萱苦笑道:“我家兄弟未曾娶妻,若是让他来演出这一场,只怕他会假戏真做,真的对兰叶妹妹如何。那样我就万死莫赎了。” 郭菀央本来也不打算用芷萱或者桂华的兄弟来演这一场戏。毕竟人心难测,兰叶的兄弟都会来坑害自己与妹子,谁知道芷萱与桂华的兄弟会怎样?听二人先将自己的兄弟否决了,倒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事情却得自己去设法了。 用完了饭,郭菀央略略与母亲提起:“母亲,前些日子几个姐姐妹妹派人送了东西来,女儿想要抓两个钱赏人,却发现手上没零钱了。没奈何只能让丫鬟失望而去,礼数上却是不足了……母亲,您说女儿是不是很失礼?” 丁氏看了郭菀央一眼,淡淡说道:“没什么好失礼不失礼的。丫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你赏她那是你客气,吧不赏也是她本分。” 装傻呢。 郭菀央依然微微笑:“前些日子,宫中两位娘娘来,也赏了一些小银鱼儿。这些倒是钱,可是却不好拿出来赏人。要么母亲拿着,帮着替换成铜钱,让女儿过着,也不是非常寒碜。” 丁氏缓缓说道:“你现在也没有要紧的事情,不过姐妹之间交往而已,要洒这么多钱做面子干什么。公主娘娘他们是有赏赐,不过那是给你保管着的,不能随意乱花。若是你自己保管不住,不如交给母亲,母亲给你管着罢。” 郭菀央吓了一大跳。原来丁氏不但想要克扣自己的月例钱,还觊觎自己手中那几个赏赐呢。也是的,丁氏你是管家的人,还将我那几两金子银子放在心上?自己可千万不能偷鸡不成蚀把米……呸呸呸,我不过就是想将自己的月例钱要到手呢,怎么就成了偷鸡了? 郭菀央讷讷一笑,说道:“女儿一定好好保管,绝对不会乱花,不让母亲忧心。女儿不过是听六姐姐说,十岁了就有月例,居然还这么小气……女儿听了这些闲言碎语,才有些想法,想要换点用的。” 先将事情扯到郭撬厣砩习铡9?素是三房嫡女,丁氏与陈氏十分不对路,丁氏绝对不会真的找郭撬囟灾省t偎盗耍?凼鞘???鄹刹涣舜笫拢??墙浇接吞硖砘鹨膊淮恚?遣皇牵军br /> 丁氏沉下脸,缓缓说道:“你没事听三房的闲言碎语干什么?三房的几个小姐,哪个有小姐的样子?你六姐姐也算是嫡女了,却没有任何嫡女的尊贵模样。与他们比阔气做什么?按照郭家规矩,你姐弟是有月例钱了。但是这些月例钱,我却都给你们保管着,你知道为什么?” 终于说出来了。郭菀央老老实实的说道:“女儿不知。” 丁氏说道:“你手上有一点赏赐的钱,我也让你留在自己手中。你们孩子手上总要有一点钱,虽然不要花钱,却也要留一点做做面子。至于月例钱,我却是给你姐弟保管着。每个月一贯多一点,也不算多,可是攒起来,等到出嫁,那也是一箱子嫁妆了。你虽然是姨娘生的,可是我却把你当做亲生孩子。总不能看你自己大手大脚花钱,养成坏脾气。出嫁的嫁妆如果太寒碜,也叫人笑话。”又柔声说道:“你放心,等你出嫁之日,这些钱,照样子都会还到你身上。” 丁氏沉声教训,郭菀央唯唯诺诺。心中却是明白,丁氏之所以没来将自己手上的那几个赏赐要走,那是因为那赏钱都是直接发到自己手中,强自要走,却是怕自己向祖母告状呢。至于这么一点月例钱,却是经过她自己的手,此时不扣留,更待何时? 郭菀央自然可以向祖母告状,可是经过了水芸香出家一件事之后,对这位祖母,就深深的畏惧起来了。等闲事情不敢去惊动这位祖母,万一这位祖母又提出什么条件来,自己却是吃不消了。丁氏也拿捏住了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于是就光明正大理由充分的将月例钱给扣住了。自己现在毕竟还在东跨院里住着呢,若是太张扬了,啥时候死都不知道呢。 当下含笑说道:“母亲这样说,女儿有什么信不过的。女儿能有今日,还全凭母亲照顾呢,若是信不过母亲,更能相信什么人?” 丁氏笑道:“我的儿,我就知道你是懂事的。前些日子你绣的屏风送到外婆屋子里,见到的几个夫人太太都称好呢,都说要给你安排一个好亲事……却被我用你年纪还小先回绝了。我们家的女儿都是最好的,亲事也不要着急,一家一家,慢慢挑。” 郭菀央红了脸,说道:“母亲,您说什么呢!”一溜烟的逃出去了。 丁氏哈哈大笑。看着郭菀央的背影,脸却慢慢沉下来。 郭菀央回了屋子,却也不生气。她肚子有一千个挣钱的办法,只要能迈出第一步,这一点小钱真的不成问题。 只是这第一步还真的非常为难,思想半夜,也不得办法。 早上起来,前去读书,也没有其他故事。依然去听文仲山的经义,却不想才听了小半个时辰,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接着就听见丫鬟李子的声音:“老太太请四公子与三小姐、四小姐、七小姐前去养荣堂,有贵客前来。” 老太太派人来找二房的人去见贵客?三房的人,全都露出艳羡的神色。四人当下起身,郭蔓青为首,向先生行礼告退,去了养荣堂。一路行走,难免议论。却不知是什么贵客要来见自己姐弟,倒是有几分好奇。 到了抱厦外面,就听见屋子里面的声音:“父王吩咐说,既然来到京师,武定侯爷是一定要拜见的,当初在京师的时候也承老侯爷看觑,这一回小辈到了京师,一定要好好的代父王谢过老侯爷;另外郭叔父也是一定要求见的,父王当郭叔父是最得力的肱骨,这一回不见,礼节上未免也说不过去。至于几位姐姐弟弟,却是小子兄妹自己的意思。” 听见屋子里说话的声音,四人对视,面上都是不由带起一丝笑意。郭莲珠当下轻声说道:“是辽王世子!” 郭蔓青缓缓点头,脸上也是一丝欢喜之色。 郭菀央却是不由低下头去……辽王世子,很漂亮的小正太啊……当初分别的时候,说过的那几句话,还在耳边呢。 别给我带来什么麻烦罢。 进了屋子,客座上坐着的,果然是辽王世子,朱炩。边上还坐着一个少女,那是朱荧。见到郭菀央一行人,朱荧当下就含笑示意。 主位上,出了老夫人之外,还坐着一个人,郭铭。见子女进来,郭铭当下就吩咐向世子行礼。 朱炩与郭玥说话,朱荧却是从座位上跳下来,拉着郭蔓青的手笑道:“女大十八变,姐姐半年没见,就变漂亮了!”又对郭莲珠说道:“莲珠姐姐也是漂亮了。”看着郭菀央半日,却说出了一句:“姐姐却是有些瘦了。” 郭菀央含笑说道:“郡主哪里话,这几个月,我却是重了好几斤呢。” 朱荧眨巴着眼睛,说道:“果真么?” 郭菀央说道:“果然……” 眼角的余光却陡然发觉有一束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自己身上,不觉有些心跳耳热。知道是那个朱炩的目光。 只是也无法可想。 却听朱炩又说道:“此次前来拜见,还有一点小辈的小心思。小辈此次来京,辽王府原先的先生不曾随行。虽然说,皇上会另外给小辈指定老师,却也要耽搁上一阵子。虽然说只耽搁了三五天的时间,但是三五天也是时间不是?又曾听闻原先的先生介绍说,文仲山先生的人品学问都是最好的,因此就想与舍妹,这几天来蹭一点书听听,不知老夫人肯还是不肯。” 马夫人迟疑了一下,就笑道:“这值得什么事。世子殿下肯来这里,那就是看得起武定侯府。莫说只要三五天,就是三五个月,只要不嫌路远,那也省的。” 兄妹二人于是道谢。郭菀央的眼睛看见,老夫人答应的时候,眼角闪过一丝阴郁的神色。而朱荧的眼睛里,却是闪过一丝狡黠。 心中有些明白过来。这一回,武定侯府又被辽王府坑了一把了。 武定侯府要将郭铭给叫回来,意思是不想让郭铭留在辽阳,以免牵扯到更复杂的事情中去。这也是与辽王府保持距离的意思。 只是没有想到,辽王府却将世子郡主派进京师来了,而且第一次拜见,就给武定侯府出了一个题目:要进郭家的家塾,与郭家的子女一块读书! 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理由呢?人家只说三五天,你也不答应?传扬出去,武定侯府的吝啬无情名声,就再也洗刷不掉了。 只能答应。然而答应之后,武定侯府,就与辽王府再度绑在一起了。之前那么多算计,全都落了空。 难怪马夫人生气。 朱荧拉着郭菀央的手,笑嘻嘻的向马夫人禀告道:“老夫人,父王吩咐的任务既然完成,小辈就想跟着几位姐姐先去看看家塾,先去听听文先生的课,不知是否可以?” 马夫人自然只有点头。 郭铭当下就起来,说道:“既然这样,儿子去与文先生说上一声。” 郭菀央心中叹息,自己的爷爷女乃女乃,今天晚上估计就要睡不好了。 第20章 于是郭铭在前,一群女儿簇拥着朱荧,而郭玥却陪着朱炩,一群人再度浩浩荡荡往家塾去了。郭菀央冷眼看见,郭蔓青一边与朱荧说话,眼睛却时时往朱炩的身上溜过去。只是她的动作也还算隐秘,也不算失了体统。 到了家塾,郭铭与文仲山说明了原委,辽王世子殿下与郡主殿下也老老实实向文仲山行礼。文仲山不敢受了,当下侧身避过。屋子里三房一群人,看着这姐弟二人,眼睛里都几乎要冒出火来。 嫉妒啊嫉妒。 尤其是郭荺素与郭蕊香,看着朱炩的目光,更多了一种别样的滋味。 郭菀央不觉心中暗叹,英俊的小正太,到什么地方都是祸端。 文仲山接下去上课,不过接下来上课,有几个人听在耳朵里,那就不知道了。 朱荧是一个很善于交际的人,一下子就与三房的几个小姑娘也熟识了。笑嘻嘻赠送了几样小礼物,不过就是手绢啊,眉笔啊,就让一群小姑娘一个个都称赞起朱荧的好来。 郭菀央在边上看着,不由抿嘴笑。很快就到了中饭时分,老夫人早就派人过来请朱炩兄妹前去用饭,并且在家塾边上,挑了两间屋子,作为朱炩兄妹的休息室。 郭菀央用了中饭,正坐在教室里绣手绢,却见朱荧的丫鬟前来,悄声禀告道:“我们小姐请七小姐过去,有事情讨教。” 当下就去了朱荧的房间。朱荧早就在门口候着了,拉着郭菀央的手进门,就有丫鬟关上房门。朱荧就轻笑道:“好姐姐,我们今天来,怎么就不给我们一个好脸色看?” 郭菀央叹气说道:“你这样单独将我叫出来,就是将我放在火炉上烤着呢,还想要让我给你好脸色?” 朱荧抿嘴笑道:“看样子你的日子过得挺小心翼翼的。” 郭菀央无可奈何的叹息说道:“郡主可是辽王府的娇娇女,自然不能体会我们这些庶女的苦恼。” 朱荧轻笑道:“我也不与你多说了,再耽搁下去,有人的眼睛里要冒火了……我就在屏风的前面呆着,兄长,你与郭家姐姐在屏风后面说些悄悄话罢!可别说响亮了,却是叫人听见了!” 朱荧这样一说,郭菀央却是大吃一惊!当下说道:“郡主,你可不要开玩笑!”说着,就往门外走去。 朱荧一把拉住,低声笑道:“你果然是铁石心肠!我们兄妹这样冒险来见你,你居然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郭菀央被朱荧一把抓住,登时动弹不得。虽然也可以用力挣扎,但是她又怕挣扎出声音来,给外面的丫鬟什么的听见了。 郭菀央跺脚叹道:“郡主,不要逼我!” 朱荧轻笑道:“不是逼你,却是在求你!” 说话之间,就听见屏风后一个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七小姐……你就这么不愿意与我说话么?” 正是朱炩。 郭菀央的身子定住,随即,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那个英俊的小正太。漆黑的眼珠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世子殿下,我想我的话,之前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朱炩深深的吸气,眼神里多了一种叫倔强的东西:“我想要说的话,之前也说得很明白了。” 郭菀央叹气:“世子殿下,这样的玩笑并不好笑。” 朱荧悄悄的后退了两步,朱炩上前,要将郭菀央的手握住。 郭菀央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朱炩怔忡了片刻,终于将手收了回来。 朱炩面色有些苍白,好久才说道:“皇上传话给父王,要父王将子嗣送到京师。母妃很不欢喜,可是我却说服了母妃,欢欢喜喜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郭菀央心中明白,低声说道:“即便是这样,郭菀央还是要说一声对不起。” 朱炩似乎没有听见郭菀央的话,自顾自说道:“自从那日在酒楼之上远远看见你,我就对自己说,我这辈子,非要将你娶回来做妻子不可……从那时起,我就经常上那个酒楼,就希望看见你的身影……后来终于与你面对面了,可是你却是冷心冷面,一点希望也不给人。” 郭菀央转过脸,淡淡说道:“殿下明鉴。郭菀央只是一个庶女而已,无才无德,通身上下,也无半点出色地方。世子殿下却是天潢贵胄,我们之间,有云泥之别。今日之事,如果泄露,对于殿下而言,不过是一桩风流雅事而已,可是对郭菀央而言,却是灭顶之灾。郭菀央有自知之明,又生性怯懦,因此不敢与殿下有多交往,殿下请勿怪责。” 郭菀央自认为这番话说得非常明白,定然能打消朱炩的主意。却不想朱炩竟然欢喜起来,说道:“你不是不愿意与我交谈,是因为不敢与我交谈……是这样么?” 郭菀央深深吸气,叹息说道:“殿下不用绕口令了,这本质是完全一样的,不是么?” 朱炩道:“本质当然不一样。只要你有这个心,前面无论多少人在拦着,我都会去闯一闯,试一试……如果你没有这个心,那……就只能算了……” 郭菀央声音冰寒下来:“殿下……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朱炩的声音异常低落,让人不忍听闻,“那就算了……” 郭菀央转身,说道:“世子殿下,郡主殿下,我这就离去了。” 再不迟疑。后面却传来朱炩的声音:“你……很缺钱么?” 郭菀央身子定住:“我不缺钱,你问这个做什么?”虽然想着挣钱大计,可是就目前而言,郭菀央还真的不缺钱。 朱炩有些紧张的声音:“那么……你去卖手绢做什么?” 郭菀央怔住。缓缓转身,说道:“你知道……我去卖手绢?” 朱炩平伸双手,手掌上,整整齐齐一叠手绢。 正是郭菀央这些天绣的,让桂华悄悄带出去寄卖的,号称是茱萸作品的那一叠。 在运河上的时候,郭菀央的一条手绢给朱高煦贪污了。为了避免后患,郭菀央腾出时间来,就悄悄绣手绢,与朱高煦那条基本一样的手绢。 前天终于绣好了十二条,于是就让桂华带出去寄卖。 手绢上并无名字,朱炩如何指导这是自己的作品? 朱炩的声音幽幽的:“昨天来到京师,下了码头,见了绣品店,就进去逛逛。一眼就看见摆在柜台上的手绢……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你的针法,你的手绢。于是……就全都买下了。你……很缺钱么?” 看着那十二条手绢……心中,蓦然十分十分的柔软。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用看落款,就能认得自己的针法,自己的手绢。 已经走到门边的朱荧,转过身子来,一把抢过朱炩手中的手绢,说道:“我说你一口气将人家的手绢全部都买下来是什么意思呢……感情你是认出这是郭家七姐姐的手绢?我说你家中做的手绢都用不了还买这么多街上的……哦对了,兄长,你怎么居然认出这个手绢是郭姐姐绣的?如果买错了,岂不是闹笑话?” 朱炩看了一眼喋喋不休的妹妹,声音淡淡的:“买错了,那扔了就是。不是没买错吗?” 朱荧嘻嘻一笑,说道:“的确没买错……真的奇怪了,她又没落款……” 朱炩恨不得抓住妹妹就扔出去,只是现在不行,自己还靠着妹妹打掩护呢。当下再扫了妹妹一眼,没说话。 朱荧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朱炩声音有几分难为情:“我认得你的手绢……当初在辽阳的时候,你寄卖的东西,我……买了很多很多。”整个竟然有些不自在了,“这手绢……是你的,没错。” 郭菀央不觉噗嗤一笑,说道:“你这回买了这么多手绢做什么,一天两条三条的换着用?” 朱炩听郭菀央这样一笑,脸却是涨得更加红了,却是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不约而同的,郭菀央与朱荧都笑了起来。朱炩这才手足无措的说道:“看你做活卖钱……心疼,我担心这东西卖不出去……” 朱荧见朱炩愈加窘迫,倒是不笑了,回转身来,将朱炩手中的手绢收起来,笑着说道:“想不到兄长倒也知道体贴人的。只是你担心姐姐没钱使,为何不直接送钱给姐姐了,却要绕一个大圈子买什么绣品!说起来还叫你自己屋里的丫鬟郁闷,就觉得你嫌弃丫鬟们手脚差了!” 朱炩急切道:“果然是这样么……要不与她们说说……郭小姐,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只是想,你如果要钱,我可以帮忙……” 朱荧失声笑道:“帮忙?好兄长,你一个月的月例钱,你都花在养马买弓箭上了……不过也就是留下几个买手绢的钱罢了。” 朱炩面红耳赤,再度说不上来。他手上的确不缺钱,因为身为天潢贵胄,无论什么东西,都有定例,也用不着多花钱。只是男人家,不善经济,这钱也真的省不下来。 郭菀央看着面前男子那张诚恳的面孔,心中微微一动。向男人要钱花,不是郭菀央的风格,不过要男人帮一点小忙,似乎也是举手之劳? 只是这样的举手之劳,要不要劳动朱炩,却还在迟疑之中。毕竟,郭菀央不愿意欠人家太多的人情。 郭菀央这一怔忡,朱炩却是看出来了。当下急切说道:“下个月月例钱来了,我就先派人悄悄给你送过来可好?” 郭菀央不觉噗嗤一笑,说道:“世子殿下,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这样巴巴的送钱过来,给人知道,我还有法做人不?” 郭菀央这样一笑,整间屋子都灿然生花。 郭菀央见朱炩傻呆呆的看着自己,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想着自己目前的问题,却终于决定下来,当下就低声说道:“钱就不必了,不过我却有一件事情,想要请世子殿下帮个忙。” 朱炩见郭菀央这样温和说话,不觉手脚又无措起来,说道:“只要你说,我就一定帮你做到。” 那壮烈的模样,让郭菀央不觉又是一笑。说道:“也没有什么大事。我有一个丫鬟叫做兰叶,我想要将给她一个自由身,却苦于找不到借口。既然世子殿下愿意帮忙,明儿个我就将兰叶带来读书,到时候就请多看兰叶几眼。” 朱炩却是有些不明白:“多看这个丫鬟做什么?” 朱荧抿嘴说道:“兄长好生蠢笨。你若是直接开口向马夫人要这个丫鬟,没有预先的铺垫,人家不生疑惑么?只有铺垫到位了,到时候才能显得顺理成章呢。又说不定,郭家的二太太是最聪明不过的人,只要你多看上几眼,人家说不定就马上送给你了……不过,郭姐姐,我总觉得,托兄长做这件事,却有些风险。” 郭菀央倒是有些奇怪:“有什么风险?” 朱荧抿嘴笑道:“万一我兄长见着丫鬟,想要靠丫鬟引出小姐,不愿意放手……”话没有说完,却见朱炩的脸阴阴的沉下来,当下吐了吐舌头说道:“我不说了。” 郭菀央含笑说道:“若是连这一点都信不过世子殿下,我还会开口么。” 朱荧却是奇怪道:“你为何要放一个丫鬟自由?要放丫鬟自由也便宜,给俩钱让她自己家人带走也就是了,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郭菀央知道既然第一步需要他们帮忙,日后事情,也少不得过他们的眼睛,当下就将自己的打算一一说了,说道:“虽然目前日子不愁,但是坐吃山空,总要找点挣钱的门路才好。” 朱荧气鼓鼓说道:“既然扣你的月例,你为何不找老太太?” 郭菀央忍不住微笑,这个侠客,却根本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呢。当下含笑说道:“找老太太?母亲都已经说得好好了,不过是帮我保管而已,即便是到老太太跟前,也是母亲有理。” 朱荧气愤了好久,才说道:“既然这样,那就早一点嫁到我们家来,谁也不会给你眼色。” 郭菀央真的无语了。 朱炩闹了一个大红脸。看着郭菀央,片刻之后却终于说道:“不管你怎样,我终究是要想办法的。” 郭菀央没有再与朱炩争辩这件事,只缓缓的说道:“再过几年吧……到时候,你也大了,我也大了,总有一些想法,会变化的。” 三人将事情商量定了,就按照计划行事。 郭菀央出了朱荧的房门,外面阳光很耀眼。嗯,二房三房一群姐姐妹妹那嫉妒的眼神也很耀眼。郭蔓青将郭菀央拉到一边,悄悄问道:“郡主找你说些什么?” 郭菀央笑道:“不过是说些帕子手绢绣花之类的罢了。” 郭蔓青抿嘴说道:“也是的,郡主什么都好,就是女工方面,的确是缺乏天赋了一些。” 郭菀央含笑说道:“姐姐与郡主相熟,郡主的情况都知道,我却是方才才略略知道一些的。” 郭蔓青相当得意。 让一群姐姐妹妹放心的是,下午的课程,朱荧没有再与郭菀央多说话。 次日早上郭菀央就将芷萱留在屋子里,却带着兰叶去上学。到了门口,就听李子前来传老太太的吩咐:“原先兄妹都在一间屋子里,听文先生讲经义。现在有世子殿下前来听课,姑娘们的经义就停了罢,这几天就请海先生多教导一点治家之道。” 一群小姐都是颓丧了半日。原先一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现在却发现,一点用场也没派上。 郭菀央也有些颓丧。原先想的,实行起来却是有些困难了。好在兰叶听了郭菀央的吩咐之后,知道随机应变,当下就要过了茱萸的送饭差使,中午的时候成功的将饭菜送进了郭玥的教室,与朱炩果然对上了好几眼。 转眼就是两日。这日下学回家,郭蔓青也要去东跨院,就与郭菀央做了一路。让丫鬟们走在前面,拉着郭菀央悄悄说道:“看着你的丫鬟一些。要不,明儿个你将芷萱带过来,那个兰叶就留在屋子里罢。” 郭菀央诧异道:“为何?” 郭蔓青说道:“妹妹你还未曾看出来呢。你家的兰叶,那是一个天生的狐媚子。这几天有事没事总爱在世子殿下面前窜呢。” 郭菀央诧异道:“我却是不曾在意。姐姐却比我多留意了一些。” 郭蔓青看着郭菀央,眼睛之中含着深意,说道:“妹妹,你是最聪明灵秀的。就你本身,就是配谁也不是事儿。只是有一句话却要提醒你,世子殿下不是常人,年纪也已经不小,定亲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咱们虽然也算是功臣之后,父亲的官位却是不显,你的母亲又出了家,如果父亲官位显达了,给妹妹的生母抬个平妻……” 郭菀央听明白了,当下眼眶子里含着泪,说道:“姐姐你将我当做什么人了。妹妹也见过教训,知道捕风捉影的事情都能掀起老大的风波来,妹妹自己敢行止有差池么?却不说世子殿下,就是兄妹之间,妹妹也不敢多加言笑的。” 郭蔓青见郭菀央神色,不似作伪,心想一个郭菀央向来谨慎,也应该不至于出现派丫鬟传信帮忙勾搭之类的事情,当下就含笑对郭菀央说道:“方才是姐姐失言了。不过这几日兰叶上男学那边,却是次数多了一些。” 郭菀央咬牙说道:“我说这小蹄子这几天这么积极帮茱萸送饭是做什么。原来是留她不得了。姐姐既然都看出来了,我就这就禀明母亲去,将这小蹄子送出门去是正经。” 见郭菀央怒气冲冲的,郭蔓青忙一把拉住,说道:“这么着急做什么。如果真的要将这个小蹄子送出去,好歹也要等到世子殿下离开再说。世子殿下还在这里,万一猜测到一点什么,却不是不好?” 郭菀央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道如果郭蔓青一力赞成,我自己倒是要想办法找台阶下了,当下说道:“也好,等世子殿下离开,我就禀明母亲,将这小蹄子轰出去。” 心中却明白了,这世子殿下来自己家,一群姐妹眼睛都在盯着呢。郭蔓青一番言语,不外是两个意思:你不过是一个庶女,想也是白想。世子殿下啊,那只有我们嫡女才有机会! 次日郭菀央就不再带兰叶上学。中午的时候,却见朱炩的贴身丫鬟上了女学来,向郭菀央福了一福,说道:“世子殿下今天有事情要请小姐身边的兰叶姐姐帮忙,想要借用兰叶姐姐一点时间,却不知小姐肯还是不肯。” 好啊,朱炩真会能演戏的,居然演出到这个地步了。郭菀央摇摇头,淡淡说道:“今天兰叶另有要事,不曾前来家塾。世子殿边人手不少,却不知为何非要兰叶不可。” 那丫鬟见郭菀央摇头,大是不悦,冷哼了一声,转身就离去了。 郭菀央将眼睛转向郭蔓青,苦笑着微微摇头。郭蔓青报以苦笑,姐妹二人,心照不宣。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哼,却是郭荺素。 郭荺素养了一个多月的身子,本来还是怏怏的躺在床上。听闻世子殿下前来自己家塾听课的消息,却不知哪里来的精神力量,竟然一下子就好起来了。这两天上课是一天也不落下。看见郭蔓青姐妹的表情,当下就冷哼了一声,以示轻蔑。眼睛却转向郭菡翠,笑眯眯的说道:“有个聪明伶俐的丫鬟又如何,主子身份摆在那里,争气不争气都是那样子……” 含沙射影,郭菀央也懒得计较。眼见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倒是有几分欢喜。 只是人家眼错不见的时候,朱荧总会给她递一个眼神,甚至是递一点东西。眼神也就收下了,东西却是无论如何不敢收。倒也不是怕被人发现,却是担心耽误了小正太。自己虽然拒绝了小正太多次,可是小正太一直不肯死心。若是收下他的东西,未免又让他多一个念想。 一切都照着郭菀央预先的设计发展,五天之后,朱炩兄妹告辞,皇帝陛下已经给他们安排了先生。临行的时候,面对着马夫人,朱炩吞吞吐吐,朱荧却是爽爽快快将事情说出来了:“老夫人,是这样的。我兄弟对针线活异常挑剔,家里的管针线的人,却都在辽阳未曾跟来。前些日子在家塾遇见了七妹妹手上的丫鬟,叫兰叶的,手上的针线却是极为妥帖,因此就想厚着脸皮向夫人将兰叶要了去,也给我兄长做个荷包打个络子做个鞋子什么的。身价银子什么的,我兄长掏出来就是了。” 马夫人倒是诧异起来了,转头问丁氏道:“那个……叫兰叶的丫鬟,善于针线么?” 丁氏也是一脸迷惘之色,说道:“媳妇这却是不十分清楚,问央姐儿就知道了。” 马夫人当下派人将郭菀央叫了来,问起兰叶的针线。郭菀央看了看朱炩,略略迟疑道:“这丫鬟针线上倒也过得去。” 马夫人就说道:“世子殿下看中了兰叶的针线,想要将兰叶带回王府。你是主子,你说句话。” 郭菀央脸色变了几变,却终于说道:“世子殿下看中了兰叶,那自然是兰叶的幸运。”吩咐芷萱:“去将兰叶叫来。” 芷萱是不知道郭菀央与朱炩的设计的,当下面皮变了几变,却还是前去找兰叶了。 朱荧当下就微笑说道:“身价几何,我们这就支付。” 马夫人笑道:“难不成还要向世子殿下要身价么。当初在辽阳的时候,犬子也没少受王爷照顾。”对郭菀央说道:“少你一个丫鬟,等下要你母亲补给你。” 郭菀央当下就看着丁氏,说道:“母亲,兰叶离去,女儿身边就少了一个善于针线的人。女儿听说兰叶的妹妹,名叫兰心的,手上针线与兰叶接近,如果要给女儿补上这个空额的话,就将兰叶的妹妹补给女儿罢。” 这话也不绕着弯着了,就直截了当说出来罢。 说实话,郭菀央身边少了一个兰叶,补是一定要补的。不过补什么人,丁氏却是要思想一番。不想郭菀央就这样直截了当的,当着辽王世子的面提了出来。当下就将眼睛转向辽王世子。 却见朱炩眼睛直勾勾的就看着外面姗姗而来的兰叶,眼睛里再也没有掩饰。当下就有些明白郭菀央的意思了。兰叶已经勾搭上了辽王世子,飞黄腾达也在转眼之间,提拔兰叶的妹妹,就等于再送给兰叶一份大礼。兰叶的妹妹在郭菀央身边,郭菀央就能随时与兰叶联系……真的是好算计。 当下就想要将这个兰心弄到郭蔓青身边去。但是一时却没有借口。却听朱荧拍手笑道:“七姐姐想得周到。兰叶与她妹妹,平素都没少受兄长欺负。现在兰叶被我兄长要走,你将兰心带到身边,却也是帮兰叶解决了一个后顾之忧。” 朱荧这样一说,等于就是将兰心的事情板上钉钉,扣定。 兰叶上了堂来,见了老夫人,又见了太太,见了世子殿下,见了小姐。丁氏就含笑将这事情说了,兰叶就羞红了脸,说道:“凡事由太太小姐做主。” 于是这事情就定下了。因为朱炩只是说要过去做针线,倒是给郭家少了一份嫁妆。不过郭菀央却还是给了兰叶一个小盒子,告诉兰叶:“权作来日嫁妆。” 兰叶又是闹了一个大红脸。 辽王世子郡主离开,马夫人却又将郭菀央留在养荣堂里。阴沉沉的目光看了郭菀央半日,才说道:“你以为……辽王比太孙殿下要强?” 郭菀央知道马夫人在猜什么,当下含着泪跪下,说道:“祖母明鉴。此事菀央确实不知。” 马夫人淡淡说道:“难道兰叶不是奉行了你的命令才去接近世子殿下?” 郭菀央含泪说道:“祖母明鉴。菀央也知道,此时乃是多事之秋,祖父将父亲召回京师,足以表明祖父的态度。如此特殊时刻,菀央即便有什么小心思,又怎么敢多生事端?此事真真是丫鬟与世子殿下自己的事情,请祖母一定要相信孙女。” 郭菀央一番话落下,马夫人脸色就变了。片刻之后才问道:“你说的‘特殊时刻,多生事端’是什么意思?” 郭菀央低下头,说道:“孙女胡乱说话罢了,说错了,祖母莫要责怪。” 马夫人沉吟了片刻,说道:“你果然是懂事的。既然是懂事的,其他话我就不说了。你既然想要将兰叶的妹妹放在身边,定然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辽王那一线……你不要有其他想法,却也不能断了关系。” 这就是吩咐了。而且是将郭菀央列入家族之中可以托付重任的重点精英了。郭菀央想不到,这样一件事居然让自己得到这样的待遇,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 接下来事情倒也没有什么好记述的。兰叶上了辽王府,过得一个月,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世子居然就放了兰叶一个自由身,并且还帮兰叶上应天府打了一声招呼,给她申办了一个女户的户籍。朱荧来郭家走动,自然也有人问起,朱荧含笑说道:“当初兄弟要了兰叶,也是真的要兰叶做针线。只是兰叶心高气傲的,家兄就成全了她。” 这些话里面当然有些疑问,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点到为止,人家不愿意说,你就别问罢。 只是郭荺素等人又不免在背后偷笑,以为郭菀央一盘设计,竟然落了一个空。看着郭菀央眼神里的嫉妒,全都变成了讥笑。 郭菀央自然不管。兰叶离开了辽王府,办了户籍,立马就买了一个店铺,却是专做小吃。 郭菀央知道,民以食为天。做饮食生意,是断断不会亏本的。现在本钱小,别的生意也不敢做,就先做饮食罢,虽然辛苦了一点。 兰叶的店铺,名字是郭菀央想的,朱炩题的,就叫“好吃一点”。当兰叶说出小姐的意思,要朱炩写字的时候,朱炩呆了好长时间。居然有这样的店铺名字? 不过“好吃一点”这个名字倒当真通俗易懂。兰叶做的第一样小吃,却是沙琪玛。沙琪玛是满清带过来的小吃,很长时间之内,都只是皇宫贵族才能享受的东西。郭菀央提前几百年将这东西弄出来,让兰叶去做。每日做的量也不要太多,每天弄个三斤,卖完为止,价钱也定的极高。劳动量不算大,也没有请其他人帮忙,因为生怕技术泄露。兰叶本来就是一个善于吃苦耐劳的性子,在辽王府派来的一个老嬷嬷的帮助下,很快就将小店铺运转起来,开始盈利。 这些都是闲话了。天气已经转冷,这一天去拜见祖母,祖母却突然说道:“你们母女也是两个月没见了。现在天气转冷,虽然说庵堂里什么东西都不缺,但是你们做子女的,不能什么都没有准备。明日你就上家塾请个假,带两床棉被几件棉衣,去见你姨娘罢。顺带将我们郭家这几个月的香油钱带去。” 郭菀央听闻马夫人吩咐,这一喜非同小可。那日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了马夫人的处置方案,送走了水芸香,心底却是天天思念。当下欢欢喜喜答应了。又问道:“玥弟一块去见么?” 马夫人说道:“玥哥儿就算了。他读书不能耽搁。” 郭菀央当下就答应了。去禀明了丁氏,丁氏自然十分不欢喜,不过既然是老夫人的命令,她也不敢驳回。 就收拾了东西,戴上了盖头,坐上了马车,往慈云庵去了。 只是郭菀央再也想不到,见到了慈云庵庵主,奉上了香油钱,见到水芸香之后,却是听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上慈云庵住了两个月,吃了两个月的素,水芸香的脸反而丰润了一些,真正显示出青年女子的美丽来。只是身材却微微有些臃肿了,不再如之前一般的苗条。 将女儿带进自己的云房坐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女儿一圈,才说道:“你过得也好,太太没有亏待你。” 郭菀央抿嘴笑道:“明面上的东西是不敢亏待了女儿的,老夫人都看着呢。”絮絮叨叨与水芸香说了很多这两个月的事情,重点报告了郭玥这几个月的读书情况,只是兰叶的事情却瞒下了。 说着话,却见水芸香面上露出疲倦之色,手有意无意的总是模着自己的小月复。 郭菀央心中咯噔了一下,问道:“母亲……你身子不好么?身子不舒服,要赶紧去请大夫……若是没有钱,女儿身上也带了几个……” 水芸香笑了一下,神色之间居然有几分忸怩,片刻之后才低声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因为你们姐弟……可能又有兄弟姐妹了。” 郭菀央吃了一惊,不由失声叫道:“您……又有了?”很快就想起分别之前的那个上午,失声说道,“就是那个上午的事情?” 水芸香含羞点头。 郭菀央长叹了一口气……对于平常人来说这不是大事,可对于现在的水芸香来说,这却是大事! 而且,传出去,还是要性命的大事! 水芸香讷讷的笑了笑,说道:“我也是这两日才知道的,正要想办法去告诉你父亲呢。”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头大。 水芸香知道这个女儿素来有见地,见女儿脸色变了,一时却不明白,安慰的说道:“央央,其实也没有什么,当初我带着你们两个,日子也不过下来了。尼庵之中清苦一些,日子也是一样过的。” 郭菀央叹气说道:“母亲,这与当日不一样,现在可是在慈云庵!慈云庵可是佛门清净地方,住持不见得肯让咱们生孩子。” 水芸香叹气说道:“慈云庵与我们自己悄悄买下的小院是不一样……可是慈云庵住持与老太太相熟,老太太总不会看着自己的孙子遭受劫难罢?” 郭菀央皱眉说道:“只是慈云庵即便是让咱们生了孩子,多半也瞒不住。慈云庵可是京师贵妇最喜欢来的地方。到时候被人接回去,只怕又生出事端来。都说慈云庵住持与老太太相熟,或者会保护母亲,可是老太太自己也在宅子里住着呢,三叔母还不是当面就将小妾的孩子给弄没了?” 水芸香说不出话来,之前一直被孩子突然来到的喜悦包围着,根本没有多思想这件事带来的影响。郭菀央一句话提醒,水芸香才猛然警醒过来。 丁氏能容下郭玥,那是因为郭玥是二房唯一的儿子,她还需要郭玥上位。她能容下郭莲珠与郭菀央,那是因为这两个都是庶女,生杀大权掌握在嫡母手中。她容不下水芸香这样的姨娘,是因为这样的姨娘,最容易分走郭铭的心。 所以她设计要将水芸香卖掉。虽然计谋被郭菀央识破,老太太却依然不敢惩治自己的媳妇,相反却劝说水芸香走人。 水芸香主动离开,不再出现在丁氏视野里,丁氏心满意足,当然暂且将这件事放在一边。 可是现在水芸香有孩子了。有孩子,慈云庵又不是隐秘地方,为了避免京师之中纷纷的议论,丁氏别无选择,就必须将水芸香给接回宅子中。水芸香接回宅子中,就有可能重新得到丈夫的宠爱。这对于丁氏来说,是危险不过的事情。 所以,如果丁氏得到这个消息,定然会想办法第一时间让这个已经扫地出门的姨娘流产。流产了,不用担心水芸香在尼庵里生孩子,不用担心京师里风传丁氏的妒妇之名,就能一切照旧。 可是流产其实还是太危险。万一流产的事情让郭铭得到消息,由怜生爱,水芸香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所以丁氏最直截了当的做法,那就是杀人。 虽然说水芸香现在住在尼庵里,可是既然怀孕了,丁氏就有理由将水芸香弄回宅子去。也不消弄回宅子去,这路上就足以做很多事情了。水芸香想起辽阳到京师这一路上的凶险,不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片刻之后才说道:“但是孩子既然来了,我就是拼了命不要,也要将孩子保住。” 郭菀央哭笑不得,说道:“母亲不要误会女儿的意思了,女儿并不是在劝说母亲流产,而是在帮母亲分析形势,在思想用什么法子将母亲的孩子给保住。” 水芸香眉头紧锁,说道:“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慈云庵又是人来人往的地方,想要将消息封锁住……那简直是不可能。” 郭菀央沉思道:“母亲可有什么相熟的庵堂,可以换上一换的。”心中思想,若是有相熟的庵堂允许走动,那就托人帮忙,半路将母亲带走,如之前那样,藏在什么地方,先藏上几个月再说。至于人选,暂定为朱炩。可是朱炩毕竟年幼,又是初到京师,只怕不是最好的人选。 为何不选郭铭,那是因为,郭菀央对这个便宜父亲其实已经失望。虽然这个便宜父亲对水芸香似乎也不是完全的绝情,但是万一郭铭泄露什么行迹,那就又生是非了。 丁氏是悬挂在水芸香母子头上的一把利剑,可是要将这把利剑摘下来,却不是易事。要将丁氏弄倒,首先要将丁家给弄倒,或者给郭铭夺取更多的大权。男人有权,家中就能说上话,或者敢与丁家破脸休妻。如果郭铭弄个大官做做,按照礼制,就有资格在家中安排一个平妻。水芸香有了这个平妻之位,日子也就不用战战兢兢。 要将丁家弄倒?郭菀央苦笑着摇头,自己一介庶女,要弄倒一个家族,那比登天还难。 要推郭铭上位?这似乎也比登天还难。郭铭是这样的一个性子,做个典宝也就顶天了……除非,在接下来的靖难之役来到之前,先帮郭铭站好队伍。 朱棣陛下比朱元璋陛下更讲情义一些,靖难功臣都得到了好结局……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水芸香苦笑道:“哪里有什么相熟的庵堂!来到这慈云庵几个月了,连庵门都未曾走出去一步呢。” 郭菀央沉默了片刻,说道:“母亲切莫着急,女儿已经有了办法……您且暂等上半个月,身子稍稍掩饰一下,总还能熬过去罢?”她想起了朱高煦,这家伙还欠着自己一份人情,或者可以叫兰心传话给兰叶,让兰叶与朱高煦联系一下? 郭菀央不愿意轻易动用朱高煦这一份人情,可是现在却没有办法了,只能动用了。 兰叶做了沙琪玛生意,与京城之中的贵族也有了一些交集。 第21章 母女正说着话,却听见脚步声传来,却见一个小尼姑敲门端着一个盘子过来,含笑说道:“住持吩咐,小姐前来,无以待客,就送一点小吃食过来。这些蜜饯都是自己庵堂后面的园子里采摘的果子做的,小姐不要嫌弃,将就着吃一点罢。这茶叶也是我们自己采摘的,手艺一般,却胜在干净。” 郭菀央连忙站起,称谢道:“谢谢静心师太了。” 静心师太,也就是那个小尼姑,将东西放下,含笑说道:“住持还吩咐,庵堂后面的园子里有几株菊花,倒是罕见的。内中有一株绿菊,一株墨菊,近日都开花了,小姐若是有兴趣,静心倒是可以带小姐前去耍子。” 郭菀央不由惊奇说道:“竟然有绿菊?”郭菀央从来不曾听说过这样的品种,只以为那个是金庸老爷子《连城诀》里编出来骗人的。 静心含笑说道:“也是幸运,前些年有个外地官员的女眷进京来,到了慈云庵附近却突然生了病,于是就上慈云庵上了一炷香。却不想病就因此好了。那女眷尤其喜爱菊花,于是就将船上带来的所有菊花都舍与了庵堂,内中就有绿菊与墨菊。这几天开得正好,小姐却是凑巧。” 郭菀央当下就笑道:“自然是要去见见的。” 于是静心带路,郭菀央跟着,带着芷萱就往后园走。庵堂的后园不比贵族的后园,由于国家政令的限制,不敢十分奢华。但是慈云庵却是有京师贵妇的供奉,不奢华却显出了十分的精致。现在正是寒秋,树木凋零的季节,但是园子中疏疏落落,却有常绿灌木掩映着,竟然也不算冷落。 前面就是菊圃。老大一片空地,用青砖砌成了梅花的形状,中间种植了不知几千几百株菊花。边上都是白菊、小黄菊、红菊、青色菊、紫色菊;远远的中间,就是那稀少的绿菊与墨菊了。 一阵风吹过,簌簌的有些寒冷。静心对芷萱笑道:“原来却是贫尼疏忽了,请这位大姐,去帮小姐拿件衣服过来罢……小姐过来,贫尼为你指点这些花卉。” 芷萱答应着,当下就去了。 菊圃的边上,又有篱笆围成的几个小菊圃,又有零星的花坛,上面种植的,摆着的,都是菊花。这些菊花与大花圃种植的又不一样,都是外形比较奇特的,有的甚至经过了巧手加工,构成了各种奇异的形状。静心一边走,一边给郭菀央介绍:“这一株双色菊花,名字就叫‘明珠化入彩云间’,这一点白色就是明珠了,这些红色,就是彩云。这一株却是叫做‘姜太公’。” 郭菀央却是不由奇怪道:“‘姜太公’?就因为这株菊花都是白色的?不过白色就命名为姜太公,未免有些牵强啊。” 静心笑道:“小姐请看。这株菊花,其他花瓣都未曾垂下,唯独只有一个花瓣,却长得又细又长,往下垂着,正如一个钓鱼钩一般,所以就将它命名为‘姜太公’了。” 郭菀央不由失笑,说道:“姜太公钓鱼,那可是愿者上钩,鱼钩据说是直的。可是这片花瓣,却是微微往上翘起,与姜太公故事不是十分吻合啊。” 静心微笑道:“这就非我所知了。或者姜太公钓鱼的时候,钩子其实是直的,可是后来的人编撰故事,以讹传讹也不知。” 郭菀央禁不住微笑,道:“静心师太果然是一个妙人。” 静心笑,却突然捂着肚子,说道:“小姐在此地稍待片刻,静心去去就来。” 郭菀央知道静心定然是闹肚子了,当下含笑点头,见静心远去,就自顾自欣赏起来。 看了几株菊花,却少了一个解说之人,不免少了几分趣味。往静心去处张望,却听见人声喧闹,竟然有男子的声音,往这边而来。 慈云庵乃是尼庵,平常少有男人往来,郭菀央也根本没有将这个事情放在心上。现在却听闻了男子声音,不由一怔。 现在如果返回前面静室,必定与那群男子碰上。想要找一个能避人的去处,眼前却都是花圃,急切之中,却是找不到地方。抬眼望去,见前面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茅屋,当下急提起裙子,就往前面奔去。 茅屋之门锁着,当下就绕到茅屋后面,略略松了口气,却听见远处谈话的声音:“说起菊花诗,我却是最喜欢白居易的:一夜新霜著瓦轻,芭蕉新折败荷倾。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简简单单四句,却道尽了菊花的风骨。”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很重的地方腔调,听起来似乎有些怪异。那到底是哪个地方的腔调?郭菀央听着耳熟,却想不起来。 却听见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说起吟咏菊花,太白的几句,也很不错:未泛盈樽酒,徒沾清露辉。当荣君不采,飘落欲何依。”声音之中,带着淡淡的怅惘。 又听见那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大绅少年进士,奈何却喜这等颓丧之语。我曾听说你在修删《元史》,却不知现在如何了?” 那个青年男子叹息说道:“不过是看着前朝的史书过瘾罢了。” 修《元史》?那不是寻常人能做的了。郭菀央开始在脑海之中翻找资料,可惜她的历史学得实在不够好。当年明月大人,好像没提过这么一回事? 又是一片寂静。片刻之后,听见了另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似乎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声音更加清脆一些:“看着菊花,我倒是想起唐太宗的两句:还持今岁色,复结后年芳。” 听着这番对话,郭菀央心中咯噔了一下。 有些明白了。同样是借用古代的吟咏菊花的诗句,这几个人却有言外之意。第一个说话的中年男子,那是在表明自己的心迹与志向。第二个说话的,那个青年男子,明显是借助诗句,在抒发怀才不遇的郁闷。让郭菀央心中咯噔一下的,却是第三个说话的,那个最年轻的声音。 那个男子居然引用唐太宗的诗句作为回复。在这里,隐约可以解释为对那个抱怨的男子的安慰,也可以理解为对他的一种承诺。 这个最年轻的男子……是什么人? 虽然不敢猜测,心底却隐隐知道了。也隐隐知道,祖母为何要自己今天来拜见母亲,也隐隐知道,那个静心为何要自己带自己来欣赏菊花,又为何突然肚子痛要离开。 一层层的网,让郭菀央喘不过气来。 却听见一声尖利的叫声:“什么人?” 郭菀央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阵劲风就扑面而来,却是一个穿着飞鱼服的男子,飞扑过来! 伸手,就将郭菀央的手扣住。 不是不想闪开,可是当时对方的速度的确的迅雷不及掩耳。郭菀央知道自己躲不开,当下也就不躲了,大大方方让对方扣住。 脸上恰如其分的表现出了一缕慌张,然而很快就将慌张收起,看着面前穿着飞鱼服的男子。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锦衣卫? 那锦衣卫见是一个年幼的女子,怔了一下,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何人?” 郭菀央眼睑低垂,说道:“郭家女子,前来探母,不想冲撞贵人,因此躲在茅屋之后。” 那锦衣卫听郭菀央言辞清楚,并不显得如何慌张,不由略略有几分惊奇,却没有松手,说道:“随我出去见贵人。” 到了茅屋之前,那锦衣卫才将郭菀央的手松开,说道:“禀……大人,却是一个女子。”却依然站在一边,手摁着剑柄,虎视眈眈。 将心中的诸般思想收起,郭菀央也不抬头,盈盈跪倒,说道:“见过贵人。” 眼睛低垂着,看着地面,看见前面有四双脚。当前一双脚上,却是穿着一双绣金丝的丹凤朝阳云头履,制式极为精致尊贵。边上一双裤腿,却是天青色的裤子,看样子也是一个锦衣卫。边上后面还有两双鞋子,一双是深黑色的云头履,另一双竟然是一双油布麻靴,上面还沾着少许泥土。 眼睛看着,心中思想着除了那个贵人之外其他两人的身份,言辞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听见面前那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你却是什么人?今天已经传话过来……本官到此地赏菊,闲杂人等回避,你为何躲在这茅屋之后?” 郭菀央低声回答:“不敢欺瞒贵人。小女子乃是定国侯府二房庶女,因为生母在此地修行,因此前来探望。又听闻此地菊花甚好,因此前来看上两眼。却不想听见有男子声音,慌忙之间无处可避,于是就躲到茅屋之后,却不想依然被侍卫发现,并非有意冲撞,请贵人原谅。” 那青年男子淡淡笑道:“口齿倒也清楚,你果然是定国侯府的小姐?” 郭菀央低声说道:“今日出此意外,却是愧对家门。” 那青年男子一笑,说道:“你却抬起头来。如此不敢低头,却是怕什么?” 郭菀央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次是逃不过了。不如大大方方的给对方看一眼罢。当下缓缓抬起头来,却正对上对面那个青年男子的眼睛。 看见这个青年男子,却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果然是一个美男子! 经过两代美女基因改造,皇帝陛下的第三代孙子,相貌都相当出众了。见过朱炩,见过朱高煦兄弟,郭菀央心中已经有数。只是当真见到,还是吃了一惊。 衣着上倒也就是普通的贵族男子装扮,倒也没有任何显露出自己身份的东西。外面大红五彩绣金缎面斗篷,里头是一件酡红绣金团花无袖圆领袍,下面是一件深蓝的裤子。光洁白皙的脸庞,就如一团精细雕琢的白玉;眼神温和,就如同一汪深潭,深邃的不见底。嘴角微微往上勾起,形成了一个微笑的弧度;只是那微笑后面,却隐隐藏着些不怒而威的尊贵。 相比较而言,朱炩就像是一块未曾雕琢的璞玉。虽然也让人觉得美好,却难免有些青涩的味道;朱高煦就像是一把利剑,虽然光芒四射,却总让人隐隐觉得有些危险。面前这个男子,却让郭菀央不自觉的想到了前世在博物馆里看到过的,最尊贵的瓷器,元青花。 是的,面前这个男子,让郭菀央联想到了元青花。尊贵而不张扬,古朴而有韵味,一时之间,脑子竟然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随即镇定下来。郭菀央好歹也是穿越过几次的,见过几个美男子,自然不能太丢了穿越女的脸面。 却听见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果然是偶遇乎?” 郭菀央沿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到了另一个青年男子。一身书生打扮,衣着有些寒碜,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也颇为秀挺,面貌也可以称作清秀,只是那眼神,却隐隐有些锋利的怀疑,让郭菀央隐隐觉得不舒服。 当下低垂臻首,说道:“这位兄台,您……与贵人相伴游历此地,也是偶遇吗?” 那青年书生一怔,被郭菀央呛得说不出话来。 那青年书生与这个十七八岁的贵人同游慈云庵,倒也当真不是偶遇。他本来被皇帝陛下赶回了老家读书做学问,却因为一点私事来到了京师城外。本来也不想面对京师故人,却不想偶遇了当年书友。又在书友的安排之下,在慈云庵外与贵人相遇。好在贵人并不嫌弃他,竟然真的带着他同游。这一路走来,也不过几支香时间,轻飘飘的却像是走在云端里。 现在听闻面前这个年幼的女子,轻轻的一句话扎过来,这才完全怔住。 自己怀疑面前这个女子这次所谓的巧遇不是巧遇,面前的这位贵人,如何不会怀疑自己? 面前这个女子一句话就能看清自己这次所谓的偶遇真相,眼力敏锐,那是不消说了。当下额头汗水涔涔冒出,却是说不出话来。 那青年贵人微微一笑,竟然就抛开了这个问题,说道:“今日这般巧遇,也算是一段美谈。既然是美谈,不可不增加一点点缀。曾听闻郭家女子,都是极有才华的,却不知小姐敢不敢接了我的考题?若是答复得好,那今天冲撞之过,就一笔带过。” 目光灼灼,看着郭菀央。 郭菀央在肚子里骂了一声娘。当然,骂的是太子妃殿下。 我被你吓个半死,你还要追究我冲撞你的过错? 很明显,今天的题目不会简单。 可是,我能不回答么? 老太太的意思,就是要我趁着这个机会将这位贵人勾搭上手。 可是……郭菀央不愿意。 只是在这个所谓的贵人面前先露了相貌,再露露才华……只怕就惹了祸端了呢。 只是现在如果不按照老太太设计的棋路来下棋,只怕自己第一步就走不下去了呢。想着被安排在慈云庵里的水芸香,郭菀央不免轻轻了叹了口气,神色恭敬,声音却朗朗,问道:“却不知贵人要出什么题目?” 那青年贵人看着郭菀央,微笑点头,说道:“果然有些胆略。” 郭菀央皱眉,说道:“请贵人出题。” 那青年贵人微微一笑,说道:“我曾听闻,郭家的女儿,都是蕙质兰心。既然是偶然过失,也不能太过苛刻。然而太过简单,又不能显示出郭家女儿的水平。今天既然是为欣赏菊花而来,那就以菊花为题,随意吟咏两句罢。” 听那青年贵人这样说话,郭菀央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倒也不是真的一定要为难自己的,这个题目出的宽泛。 却听见边上那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说道:“贵人这道题目虽然不是很难,却难以显示郭家女儿的水平。不如题目上,加一个‘抒怀’如何?” 这就是将题目改成《咏菊抒怀》了。虽然只加了两个字,难度上却是加了不止一层。虽然说,吟咏风物的,往往也带有抒怀立志的意思,但是将它正式列入题目,就对作者的志向胸怀提出了较高的要求。 郭菀央知道,因为这次偶遇,这些人就将自己看做费尽心机趋炎附势之流了。虽然看着武定侯府的面子上,不能对自己多加留难,然而不这样为难一番,也是应有之义。 那青年贵人一边往那边菊圃走过去,一边含笑说道:“需要多长时间?” 郭菀央站住,含笑说道:“贵人,句子虽然粗陋一些,却是有了。” 青年贵人站住,声音里有几分诧异:“却是有了?果然有这般急才?” 郭菀央微笑道:“贵人对诗歌质量,并无要求。” 青年贵人微微笑道:“这话却是取巧。不妨说来听听。” 自从陶渊明之后,菊花就成了中国文人最爱的花卉之一,因此后世之中,吟咏菊花的诗句很不少。只是郭菀央现在需要的,不少借用后世最精彩的诗句来为自己博彩,而是想要借用诗句告诉面前这个青年贵人:我也是被设计的。 所以,郭菀央并没有在脑海里搜索合用的诗句,而是随口胡诌了两句。听闻青年贵人询问,当下就微笑开口:“忆昔山坡上,舞袖傲秋风。犁耙锄我来,强栽至园中。展颜非谄媚,秋水越高牗。何人携我出园去,让我依然笑荒丛?” 那青年书生忍不住失笑,说道:“律诗不是律诗,古风又不是古风,这……就是郭小姐的回答?” 青年贵人站住,眼睛落在郭菀央脸上。 郭菀央再也不低眉敛目做老实状,眼睛与他对视,神色却是一片平和。 那青年贵人看了片刻,突然笑道:“果然有些意思。果然是‘抒怀’了。诗歌不错……本官却也没有赏赐。既然这样,你这就离去罢。” 郭菀央如释重负,当下行礼,道谢,款款而去。 转过园子的围墙,就看见芷萱在园子门口站着,看见郭菀央出来,当下抚着胸口,说道:“真的吓死我了。” 郭菀央笑道:“横竖吃不了人,你却怕什么?” 芷萱苦笑道:“谣言却是可以吃人的。” 郭菀央悠悠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今天已经与这个贵人面对面说明白了。那贵人也答应了自己。只是回去之后,如何与祖母交代,又是一个难题。 将这个问题抛下,吩咐芷萱:“等下回去的时候,你半路下马车,去兰叶的铺子里走一走,请兰叶告诉……”话说到这里,却又迟疑了一下。这件事,是请谁来帮忙?朱炩,朱高煦? 朱炩有求凰之意,再与他纠缠并无好处。可是自己又不想轻易动用与朱高煦的关系。正迟疑的功夫,却又听见急冲冲的脚步声,接着听见一个嚣张的声音:“本公子又不做猥琐之事,为何却游不得后园见不得菊花?” 又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公子明鉴,慈云庵万万没有阻拦公子的胆子,不过今天慈云庵却有贵客,所以封了后园,公子见谅……” 又听见那个嚣张的声音:“我不过是安安静静看花而已,不是拉着你们这些女尼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又能碍着那个贵人什么事?郭家给你们每年一千贯香油钱,我父亲每年也给你们八九百,你们却是如此厚此薄彼,难不成我们家就低了郭家一等?” 郭菀央吃了一惊,看着面前的游廊,拉着芷萱,就推开了一间云房的门,将门给关上。 现在正是做功课的时候,云房之中,空无一人。两人将门给栓上,松了一口气。 芷萱低声说道:“今天慈云庵却是怎么了,男人一个接着一个闯进来?” 郭菀央苦笑道:“这个家伙,看样子竟然是冲着我来!” 芷萱皱眉说道:“小姐又不曾得罪什么人,今天才上慈云庵一趟,就碰上这样的事情……如果真的被那厮对面撞上了,指不定发生什么事情来!” 说话的功夫,脚步声已经到了云房的门外。听见后面那女尼在絮絮叨叨的道歉,只说“贵人在内”,请这个公子爷不要为难她们,却是不敢提那个贵人的身份。 却听见“噗通”一声响,似乎是一个人摔倒在地上,接着听见那女尼低低哭泣的声音:“朱公子……请不要为难我们!里面是有贵人,如果莽撞冲撞,只怕对公子也无好处!” 芷萱低声说道:“是那个静心的师妹,叫什么静仪。” 静仪这句话落下,那个朱公子也是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我就不相信,还有什么人,能贵过我朱家去!” 又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在说些什么。那个朱公子怔了一怔,才说道:“既然这样,我就不为难你们了……” 听朱公子答应不进去,那个静仪松了一口气,说道:“既然这样,那就请朱公子暂时找一个云房歇息一番。” 那朱公子嘻嘻一笑,说道:“找个云房歇息一番,可是你在一边服侍?” 静仪说不出话来,芷萱与郭菀央对望,都是不由面面相觑。 这个朱公子,果然是一头猪,在这样的地方,居然还打算白昼宣婬!而且,居然还打算找一个尼姑! 静仪声音里似乎有些委屈:“朱公子……若是一定要贫尼在一边服侍,贫尼自然不敢违拗……” 郭菀央真的说不出话来来了,这个静仪,居然……就答应了! 想起自己的母亲,手心里不由冒出冷汗。 自己应该知道的,这个慈云庵虽然是京师贵族罩着的地盘,但是贵族乃是世界上最龌龊的种族。 与芷萱的手互相握着,手心里全是冷汗。一定要将水芸香弄出去,不择手段,越快越好! 听见朱公子带着笑意的声音:“既然这样,就找一个云房歇着吧。我看这个云房就很好……” 郭菀央与芷萱的手互相握着,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倒不是怕被人侵犯,却是怕与这样的男人面对面,从此之后惹出无穷祸端。 平地尚且要掀起三尺浪,有这样一件事,足以让三叔母编造出无穷的谣言来。 就听见推门的声音。好在门被栓住了,那“朱公子”一时倒是推它不动。不过这厮却立即来了精神,喝道:“里面是什么人,将门打开!” 芷萱死死的靠在门上,说道:“小姐,如何是好?”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说道:“外面的朱公子,小女子隔着门给您见礼。您既然知道今天在园子里赏花的是什么人,为何还要图一时之快,却为后来惹下烦恼?” 门外的朱公子哈哈一笑,说道:“里面的小娘子……是郭家的小姐罢?曾听说小姐聪慧而且有才华,也不甚相信,今天隔着门却见识到了一些儿了。今天相见也就是有缘,何必躲躲闪闪的,直接开门出来相见,不也是一段佳话?” 郭菀央声音有些冷厉:“朱公子,小女子不知道您是什么人,只知道您定然是贵人。既然是贵人,小女子就不敢高攀,免得毁了贵人名声,小女子罪过大矣。请朱公子见谅。” 朱公子继续大笑,说道:“贵人又如何,如今朝廷功臣,都是草莽出身……你出身郭家,与本公子勉强也可以相配了……朱贵,将门踢开,咱们今天就要成就一桩美谈!” 郭菀央脸色一沉,厉声说道:“朱公子,皇太孙殿下就在园子之中赏花,你难道不怕惊动皇太孙殿下,因此获罪?” 朱公子笑声一滞,随即声音恶狠狠的说道:“皇太孙殿下,你竟然知道里面是皇太孙!你以为搬出皇太孙,本公子就畏惧了你不成?” 郭菀央气结。自从到京师以来,虽然屡次遭受算计,但是碰到的人都是聪明人,争也好,斗也罢,明面上,大家却都是文质彬彬。即便是步步夺命的争夺,面子上大家都不失礼。 都却哪里见到过这样的混人?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虽然说朱元璋陛下对皇子皇孙的教育下了大工夫,但是还是难免要出那么一个两个返祖的品种。 心中却隐隐有些明白,这事情,只怕不是一个混人闹事这么简单。 这个混人,明显知道自己的行踪。这一趟闯慈云庵,为的就是自己。 自己初来京师,虽然有些才名,但是毕竟年幼,相貌也不是特别出众。为何来一趟慈云庵,就有凤子龙孙,特意跑来找自己? 心中疑惑,却思想不出其中关键。当下镇定了一下,顿了顿,才说道:“朱公子,您身份高贵,自然也不怕皇太孙殿下。可是您就不怕给您的父亲惹麻烦?” 郭菀央这句话,威慑力很大。 京师里的凤子龙孙,多半就是如朱高煦朱炩一般,被皇帝陛下留在京师做人质的。既然做人质,就要有做人质的自觉。郭菀央相信,即便这个混人不知道规矩,他的父亲也肯为他担保。 提起他的父亲,也算是提醒罢。 外面也是寂静片刻。片刻之后才听见朱公子的声音:“一个小姑娘还敢威胁本公子……朱贵,给本公子踢!” 云房虽然有门闩,却是不结实。 朱贵才踢了两脚,门闩就发出了细微的“咔嚓”一声脆响。 门闩裂了。 郭菀央脸色忍不住发白,主仆两人也想不出其他方法,只能将门死死顶住。厉声说道:“朱公子,你再无礼,我张嘴大叫,咱们谁也讨不了好去!” 朱公子哈哈大笑,说道:“我就要看看,那个皇太孙会不会因为一个女子与下面的藩王破脸!” 那句话一落下,郭菀央面前的最后一层迷雾,就如薄纱一般被撕开了。 原来,这位混球的真正目标,其实不是自己! 这位混球的真正目标,就是皇太孙殿下! 或者是郭家内部的人传递信息,这位龙孙知道郭家安排了自己与皇太孙在此地偶遇。于是这位混球就在关键时候赶来,想要借机闹腾一场。 闹腾的目标不是想要毁了自己的名声,却是想要毁了皇太孙的名声。 不管结局怎样,两位龙孙在尼庵里争夺一个女子的新闻,都是吸引听众眼球的极好卖点。 前些年,太子朱标去世,几位皇子之间为了争夺嗣君之位,曾经破脸。最后皇帝陛下没有选皇子却是选了皇孙,不过这个经过却是险而又险。现在这个嗣君之位,也没有完全稳固。 现在这样一个闹剧消息传出去,结果会如何? 朱允炆的皇太孙之位,不可避免的要受到影响! 本来想要张口叫人,却有闭了嘴。 只要一张口,园子那边定然能听见。如果皇太孙派人过来,自己得救,却会给朱允炆惹来无穷的麻烦。 如果不张口……自己的后果却是更不堪设想。 倒不是郭菀央同情朱允炆,不过她实在很讨厌被人设计的感觉。 尤其是在得知有人打算设计自己的终身大事之后马上又知道有人打算通过自己设计别人。 自己就成了一个工具,设计别人的工具。 眼见木门就要被踢开,这么大的声响,园子那边的锦衣卫,也定将极快的过来查看究竟。再不做抉择,一切都要循着这个朱公子等人的设计发展。 郭菀央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在砰砰的乱响之中,她的声音清脆无比:“朱公子,即便坏了皇太孙名声,也只是渔翁得利。渔翁得利之后,你或者就要被灭口,而不是论功行赏!” 郭菀央这句话,就像是一枚针一般,直接刺向那个“朱公子”的心中! 那朱公子定住,蓦然喝道:“朱贵,住手!” 朱贵住手。门闩其实已经完全断了,不过还留着一点纤维粘连着。芷萱连忙将一个凳子顶在门后面,松了一口气。 郭菀央见一句话起效,当下就说道:“朱公子,我不认得你是谁,你也不认得我是谁,今天虽然都来过慈云庵,却是未曾见面,也未曾有过任何瓜葛,将来也不会见面,不会有任何瓜葛,您说是也不是?” 那朱公子沉吟着没有说话。 实在没有想到,与自己隔着一扇门的这个小姑娘,居然有这样敏锐的眼光,有这般与出众的见地,更有这般临危不乱的品质。 能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看破自己的真正目的,更能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句话刺中自己的死穴。 难怪马夫人要将这个庶女推上台面呢。 然而,就这样放过这个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不过十岁年纪,就已经有这般见识。如果如了马夫人的愿,只怕将来对自己更加不利呢。 只有毁了这个小姑娘的名声,才能真正的扼住这个小姑娘可能往上爬的脚步。 而且,将这样一个小姑娘狠狠的搂在怀中,说不定就能逼着郭家将这个小姑娘嫁给自己…… 思路如电一般闪过,朱公子面色渐渐狰狞,呼吸渐渐急促,声音竟然有几分哆嗦:“朱贵,动手!” 郭菀央听外面的呼吸声渐渐转向急促,就知道不妙。云房之中也无他物可可以自保,当下就捏了一把剪刀在自己手中。 捏了一把剪刀在自己手中,伤人不成至少可以自残。 听见那尼姑静仪带着哭腔的声音:“朱公子,求求您,不要……” 又听见身子落地的声音,是那个朱公子将静仪踢翻在地? 就在这当口,郭菀央却蓦然听见脚步声,然后听见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原来兄长竟有暇在这里闲逛。兄弟追随兄长而来,却是找的好生辛苦。” 听见朱公子的声音,略带着一丝尴尬:“兄弟寻我?却不知是何事?” 那声音笑道:“也没有什么事情,不过是我兄长寻了一个极好的歌女,要开一个琴会,就在今天晚上,兄弟想缺了兄长,来日被兄长知道却是不好见面,因此循着兄长家中童仆的交代,一路寻来……” 说着话,脚步声就近前来,接着听见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那个朱公子竟然被那个新来的拉走了。 郭菀央松了一口气,短短片刻功夫,却仿佛在鬼门关转了几圈。 芷萱大口大口喘着气,说道:“那声音很熟悉……是二公子?” 郭菀央点了点头。的确是朱高煦的声音。只是……朱高煦如何知道自己在这里?如何知道自己陷入了死地?竟然在千钧一发的功夫里,将自己救了出来? 说起来还真的恍如梦中,自己一个小小的庶女,居然成了几个皇孙争斗的漩涡中心。 将门打开,却见静仪就站在门外,向郭菀央行礼道歉,又急急带着郭菀央,回到水芸香所在的云房。 水芸香自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只是笑着说道:“去这么久,偏生又忘了穿一件披风,别将身子冻坏了。” 郭菀央微笑道:“女儿身子也不如何孱弱,母亲却是多虑了。”沉默了片刻,说道:“孩儿打算将母亲送到燕王府,母亲以为如何?” 水芸香惊讶道:“你怎么就有了这个主意……长途奔波且不论,你又哪里来的盘缠?”她以为,所谓的燕王府,就是燕京。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京师也有燕王府。” 水芸香惊讶道:“你……如何与燕王府保持联系?” 郭菀央的笑容有些僵硬,说道:“母亲且告诉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既然今天已经承了朱高煦的情,那就……索性再欠他一个罢。虱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水芸香毫不迟疑说道:“只要能保住孩子,无论去哪里,都是愿意。” 郭菀央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母亲就听孩儿安排。”声音却是轻下去了。 与母亲说了两句话,眼见天色渐渐黑了,问了一下前来服侍的小尼姑静心,知道贵人还在用素菜,当下就向住持告辞,带着芷萱,打算回家。 才上了马车,就看见一个面白无须的老人,尖着嗓子追出门来,说道:“郭七小姐请留步。” 很明显是一个太监。 芷萱放下了车帘子,郭菀央就在车子里发问:“这位……长者,不知有何贵干。” 那太监上前,居然行礼说道:“我家主子说,今日之事,却是叫小姐受惊了。连累小姐受无妄之灾,甚是过意不去,特意给小姐准备了一点小礼物,聊作压惊。”将手中一个金丝楠木盒子呈递上来。 芷萱不知是收还是不收,眼睛就看着车帘子里面。 郭菀央温言说道:“长者见谅,也请贵人见谅。今日之事,实与贵人无关。若是收了礼物,却是真正无礼了。实实不敢接收。所以还请长者将东西带回。” 隔着帘子,行了一个礼,就吩咐郭安:“起身。” 芷萱悄声问小姐:“那贵人……皇太孙后来却是送了什么礼物过来?小姐为何却不接收?” 郭菀央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闹腾了这样一场,若接收了皇太孙的礼物,小姐的身子,就真正的被禁锢进那皇城里去了。” 芷萱却是不解,却也没有再度发问。 第22章 主仆两人一路无言。走了一炷香的路,前面就是一片平野。左右没有人家,郭菀央也掀起了帘子的一个角,与芷萱看外面风景。 却听见马儿厉声长嘶,马车竟然停了下来。预料不及,郭菀央与芷萱两人,几乎撞在了一起。 就听见郭安的声音:“什么人,拦截在这里?” 听见车外声音:“燕王府张辅,见过郭叔叔。” 张辅?郭菀央与芷萱对望了一眼。芷萱就轻省嘟囔道:“张辅来这里作甚?” 听见郭安的声音:“啊,是你,我认得的……那天多亏了你们……不过你拦着我们小姐,却不知有何要事?” 听见张辅的声音:“我家公子吩咐说:今天小姐受了一点惊吓,那是我家公子消息不够及时,行动不够迅捷的缘故。请小姐千万不要误会,我家公子定然不是与他人合谋算计小姐的人。” 芷萱忍不住说道:“这个二公子怎么了,难道不知道有些事情是越描越黑么?之前看他倒是很聪明,怎么这会儿却变蠢了?之前我们倒也领他的情,现在倒是要怀疑起来了。” 郭菀央皱眉,说道:“就你话多。”心中也一样不解起来。难怪那家伙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在夺嫡这事情上却是输的一败涂地,原来做事情竟然是这般不着调的。 听见张辅的声音:“我家公子说,小姐是一个思忖很周密的人。正因为思忖周密了,所以很可能多疑了……请小姐务必要相信他。话已经传到,张辅这就告辞了。” 郭菀央的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原来是怕我多虑了?这家伙将我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啊。 当下轻轻说道:“如此,多谢了。郭安,咱们走罢。”本来是与张辅商量救母亲之计的大好时机,可是现在有郭安在一旁,只好作罢。 马车得得,终于回到了郭家。今天这么大的事情却是瞒不过去的,肯定要上祖母那里汇报一遍。另外丁氏那里也少不了。 除了水芸香怀孕一节,其他事情都一一说出来。当然,在皇太孙跟前的那首狗屁不通的诗歌,却是一句带过,只说自己随口胡诌了两句,现在已经忘记了。 马夫人眼睛微微眯着,说道:“只怕不是忘了,只是你不敢说给祖母听罢。” 郭菀央尴尬的笑了笑,说道:“祖母明鉴,那时候皇太孙殿边两个臣子咄咄逼人,脑子一片空白,真的是忘了。” 马夫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说道:“你居然也会慌张?人家已经在踢门了,你还能告诉人家小心主使之人灭口。你真的很不容易了,说起来……你是我郭家下一代之中,最优秀的一个,可是你……却不肯走我给你安排的,最好的路。难道……将你们从辽阳接回来,是错了么?”声音里,竟然有几分哀伤。 这是在打感情牌了。如果不是郭菀央之前与这位老太太打了几次交道,知道这位老太太的真正心思,说不定就会被这位老太太打动,马上就眼泪鼻涕一大把上前,向老太太道歉,并且对天发誓自己从此之后肯定乖乖听话了。 现在听到老太太如此口气,也只是心中微微一动,赞一声老太太演技高明,随即平复下来,恭声说道:“祖母,孙女叫你伤心了……只是……” 马夫人抬头,看着郭菀央,突然笑道:“罢了罢了。你这样做其实也有好处……毕竟皇太孙的心中,已经有你的位置了。你虽然不接受皇太孙的礼物,可是这不能说明什么。这样的事情传回宫里,人人都会说你稳重端庄。” 郭菀央心中咯噔了一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自己虽然拒绝了皇太孙,但是毕竟在皇太孙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马夫人操作得宜,照样能将郭菀央推销给皇太孙。 至于郭菀央自己的态度,很重要吗? 只是现在无法可想。 当然有办法,那就是尽快的将自己的名声给毁掉。或者随便找找一个人来将自己嫁掉。当然,这样做有可能带来两个后果。最好的后果就是老太太怒极却只能默认了这个结果,另一个结局就是自己被郭家浸了猪笼。 自己毕竟是一个庶女,一个没有任何后台的庶女。 无论是哪个结果,自己都无法再次帮助自己的母亲与兄弟。水芸香与郭玥,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弱者。 自己无法放下他们。 一脑子胡思乱想。面上却依然带着恭敬的笑意:“孙女一定不会再惹祖母生气。” 马夫人挥手,说道:“这些也罢了……我却再问你一声,你姨娘最近胎像可稳当?”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郭菀央的脑门上。这一天死命的思忖如何为水芸香保住信息,如何将水芸香带出慈云庵,却想不到,自己的祖母已经知道这件事。 天下最好笑的事情莫过于此。 马夫人见郭菀央脸色,满意的笑了。在这个孙女面前,自己很少得到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这个孙女,在自己面前是非常恭敬的,有时还表现出适度的畏惧。然而从这个孙女的眼角,她却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个孙女其实并不畏惧她。 这个孙女胆识不一般啊。 直到现在,见到这个孙女变了脸色,她才得到一种将孙女掌握在手中的满足感。 郭菀央马上就明白了这件事的关键。这件事想要完全的瞒住老夫人,那简直是不可能的。慈云庵,那可是老夫人的地盘。 说不定在自己得到水芸香怀孕的消息之前,老夫人就已经知道了。 现在老夫人提出这一件事,其实还是想要用这个机会来威胁自己。 如今……不受老夫人威胁,已经不可能了。 低眉敛目,郭菀央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颤音:“现在还很好。请老夫人做主。” 马夫人轻轻的敲击着桌面,沉吟着说道:“既然怀孕了,继续呆在尼庵里,饮食上不好,对孩子不利……当然要接回来。” 郭菀央低声说道:“正如祖母之前所说,如果回来,只恐将来多生事端。” 马夫人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尼庵里不能产子,再说尼庵里产子,这孩子没名没分的,算是谁家的孩子?传扬出去,郭家就要成了全京师的笑柄了。”停顿了一下,再度说道:“只要你姐弟如之前一般乖巧听话有成就,你姨娘也会因为你得福……你却担心什么?如果实在不放心,就让你姨娘住到养荣堂来养孩子。” 马夫人将“乖巧听话有成就”七个字,咬得很重。眼睛看着郭菀央,就没有再说话了。 郭菀央知道,这就是提条件了。祖母在等着自己表态呢。 这样的逼迫之前就曾有过一次。不过那次自己一味装傻,不曾给祖母一个保证。 现在祖母就等着自己一个明确的保证了。 郭菀央心沉沉的坠下去。给这个保证之后,自己若还是像之前那样阳奉阴违,后果一句话:不可预料! 给这个保证之后,祖母肯定会加快安排自己婚姻的步伐。然后用水芸香郭玥还有未曾出世的弟弟妹妹牢牢的勒住自己的脖颈。 抬起眼睛,郭菀央终于说话:“孙女一切都听祖母安排。” 这就是保证了。马夫人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翘,说道:“我就知道,你是最孝顺的好孩子。” 站了起来,看着郭菀央,含笑说道:“你放心,你姨娘肚子里的,是郭家的孙子孙女。人人都是爱惜的。我先安排一下,将房子搬出来,过两****与玥哥儿一起,去将你姨娘接回来罢。” 郭菀央答应了。 回了屋子,见了母亲。又找了一个空,找郭玥悄悄的将水芸香的事情说了。郭玥又是欢喜,又是发愁,片刻之后才说道:“希望祖母安排妥帖一些。” 丁氏知道了水芸香有孕的事情,面上颇不好看,这几天找了几个错处,将郭菀央骂了两次。马夫人既然做出了安排,自己也无法阻止水芸香回归,只能骂几句郭菀央出气。 马夫人让丁氏派人去养荣堂帮忙搬屋子,丁氏也拖拖拉拉很不得劲。 这些都是闲话。转眼就过了冬至,马上就要过年了。这日马夫人传话过来,让郭菀央与郭玥一道带着几个婢女,一起去慈云庵接水芸回来。 姐弟二人一起到了慈云庵,又少不了一笔香油钱。说明了来意,住持又殷殷留饭。郭菀央两人谢过了,委婉拒绝。就去水芸香屋子收拾东西。东西虽然不多,但是收拾起来也颇费工夫。正忙乱的时候,却见一个尼姑前来,端着一大盘点心,说道:“住持师太说,几位既然不愿意在尼庵之中用饭,那就带点点心走罢,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这都是尼庵里做的,都是素食,没有别的好处,胜在干净。” 水芸香谢过了,又说道:“没有盒子盘子,只怕带走不便。” 女尼笑道:“就连着这盒子盘子一起带走罢。若是有空,就托人带回来,若是无暇,那就请夫人留着,也算是尼庵三个月,做个念想。” 水芸香谢过了。女尼见一屋子忙乱,也插不进手去,当下告辞离开。 郭玥也帮不上忙,郭菀央就笑着顺手拿起一盘糕点,塞到郭玥手里,说道:“你先去一边吃东西看书罢。等东西都收拾好了叫你。马上就要县试了,先生可在你身上寄托了好大的希望呢。” 郭玥笑嘻嘻的接过了,说道:“我就知道姐姐心疼我。”当下往一边去了。因为是尼庵,也不敢到处乱走,就端了一个小凳儿,在边上一个小耳房里坐着看书。 郭菀央诸人将东西收拾好,就打算抬着出门。看不到郭玥,就笑着吩咐茱萸:“去将他叫出来,别看书看忘记了。” 茱萸当下就去了。只是不过片刻,就听见茱萸惊惶的声音。 一群人俱是一惊,郭菀央抢上两步,冲到耳房门口,看见里面情景,不由手足冰凉。 却见椅子翻到,郭玥就躺在地上,眼珠泛白,不知死活! 地上一大滩鲜血,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郭菀央急忙上前一步,抓住郭玥脉搏,还好。见桌子上还有未曾吃光的糕点,抓过一个,掰成两半,一嗅,就定住。 郭菀央对这个时代的药物并不熟悉。可是这个味道,却是闻出来了。 很明显有着红花的味道。 红花,古代最常见的堕胎药。 郭玥身子骨本来就不坚实,被这样的虎狼之药一冲,就受不住了。好在虽然凶险,性命却是无碍。 水芸香居所,本来就甚为偏僻。现在又是做功课的时候,一群女奴,都在前面大殿一起诵经。茱萸忙忙要去前面叫人,郭菀央却叫住茱萸:“且慢。” 水芸香闻讯赶来,手足冰凉,问道:“到底怎么了?” 郭菀央说道:“弟弟身子还好,这药并不是要人命的药。只是需要静养罢了……母亲,我们先将弟弟扶到你的房间,先躺下再说。好在这药物,女儿也知道调养之策。” 水芸香这才放下心来,垂泪说道:“是我连累了玥儿。”咬牙说道:“我这就去找住持师太,一定要彻查此事。” 郭菀央苦笑了一声,说道:“彻查此事?彻查出来又如何?不彻查出来又如何?” 水芸香也知道,下堕胎药的,定然是郭家的人。虽然是尼庵里的人下手,但是查来查去,定然是查出两个尼姑作为替罪羊罢了,如果尼姑不小心将真正的幕后黑手供出来,马夫人说不定还要怪罪水芸香母子三人将家丑外扬了。 垂泪道:“我们就这样被人欺负还不敢说话不成?” 郭菀央咬牙说道:“母亲放心,女儿一定要给弟弟母亲一个交代。” 好在水芸香的房间里有笔墨纸砚,先拿了笔过来,写了一个方子。对这个时代的药物不是很熟悉,可是这不算疑难杂症,郭菀央自己也就对付了。 郭玥喝了水,略略有了精神,睁开眼来,说道:“母亲放心,小月复已经不痛了。姐姐……这些事情交给弟弟罢,本来不该让姐姐一个女儿家来承担的。”想要坐起来,身子却依然虚弱得很。 水芸香忙道:“你只管躺着,咱们今天不回家了,先将你身子养好些再说。” 郭菀央将方子写好,说道:“弟弟你且慢慢养着,这个不算是病,可是依照着姐姐看,躺上三四天也是要的。” 郭玥怔了一下,叹气道:“现在最要紧的却是后天的县试第一场,只怕要耽误了。本来是想,早些考中一个举人,名次考考好一些,就能带着母亲上外地做官,那就好了。只是没有想到,这童子试第一场,就要耽误了。” 原来童子试的时间,就定在每年的春天,一般是二月。可是今年应天府却不知因为什么缘由,将童子试的第一试,提前到了年前。 水芸香想不到他现在还记挂着童子试的事情,当下垂泪说道:“你先养好身子,童子试不童子试的,却是不打紧。顶多耽搁几年罢了。” 郭玥道:“只是这一耽搁,就是三年了。明年秋天就是秋闱的日子。” 听郭玥这样一说,水芸香也不免失笑,说道:“难道你还想中一个十一岁的举人,开史书所无不成?” 郭菀央沉默了片刻,说道:“弟弟,县试可需要搜身?” 郭玥说道:“县试都是小考,县试过关,也不见得能过府试,因此县试进场,比之后的考试要松的多,一般都是不搜身的……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郭菀央扫了一眼周围,又走出门去看了一圈,回来,终于对郭玥说道:“你在这里养病,我帮你回家……考这个第一场去。” 在场几个人,都是吃了一惊。芷萱叫道:“你疯了,小姐!”第127章 郭菀央说道:“我虽然对经义什么并不十分喜欢,但是这两个月,坐着听海先生讲课,却也少少知道一些。只是少做了练习罢了。等今天去了你房间,多翻翻你的笔记,明天多问问先生,想来也不会太难。”《四书》是前世读熟了的, 水芸香叹息说道:“你疯了……若是给人认出来,你还要嫁人不?” 郭菀央咬牙,说道;“母亲,我就是乖乖的做个好女儿,人家就一定会给我选一个好人家?” 水芸香说不出话。郭菀央冷笑了一声,说道:“正如弟弟说的,我们现在,能早一天月兑开这个牢笼,就早一天好!弟弟要中一个十一岁的举人,那我就帮弟弟一把。我就不信,如果弟弟能中一个十一岁的秀才,祖母还有那个嫡母,还敢这样对我们三人!” 郭菀央将手放在桌子上,手指甲抠着桌面:“这些日子祖母找我做了不少思想工作。她有一句话是对的,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公平可言,要说得上话,要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自己手中必须要有足够的力量。男人要有力量,离不开一个权字。在这个家族里,要让弟弟要有力量,必须要让弟弟成为这个家族里,最年轻的天才。现在我们家里已经有了两个秀才了,其中一个还是嫡子。弟弟如果耽搁了,年纪上也无法超越他们……在祖母祖父跟前,依然没有竞争优势。” 水芸香一把搂住郭菀央,说不出话,只是流泪。 郭菀央看着茱萸与芷萱,眼神之中竟然有几分凶狠:“你们都是我的人。我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天下最疯狂的事情。自己若是不愿意跟随,我现在就将你们逐出家门。然而若是泄露一个字的风声,我定然让你们讨不了好去……如何?” 话音清脆,掷地有声。只是一个年幼的女子,但是在场几个人,心神竟然随着那言语而摇动。 茱萸跪下,流泪说道:“小姐这是什么话,奴婢从辽阳跟到了京师,这辈子就卖给公子与小姐了。” 芷萱咬牙说道:“小姐……奴婢如果有的选择,就不愿意跟随小姐冒这个险。然而被主母分派给小姐这一日起,自己的命运就与小姐系在一起。奴婢情愿与小姐一道冒这个险。” 郭菀央说出那番话,其实也就是试探。两人若是有一丝毫的迟疑,她就要下另一个方案。见两人都明白事理,当下点头说道:“好,既然这样,玥弟,你就放心罢……我为你争一个县试案首回来!” 水芸香落泪说道:“你……如果有泄漏……这辈子,也就算完了,你……好生想一想。” 郭菀央放柔了声音,说道:“母亲放心,女儿扮男装很有经验的,平常人绝对看不出破绽。何况我们现在才十岁,男性女性,外表看来,并无区别。” 水芸香本来在落泪,闻言忍不住又笑道:“你却是胡说什么,你横竖才十岁年纪,说什么‘女扮男装很有经验’?”心中却是明白,郭菀央说的虽然冒险,却是很有道理。是自己给两个孩子发蒙的,知道这两个孩子资质都是上等。尤其是女儿,自从今年夏天之后,在学问方面,那个见地是蹭蹭蹭的往上涨。依自己所见,有些见识,就是自己的父亲也有所不及。 如果让女儿替代儿子去参加县试,倒是比儿子自己去参加更有把握一些。 县试并不搜身。郭玥在郭家地位比较尴尬,可是出门却到底是定国侯府的人,除非是对定国侯府有仇的人,也不会特意针对郭玥。也就是说,央央露出破绽的可能性极小,几乎等于零。 县试连考五场,央央只需要化妆两天半的时间。之前央央已经化妆成郭玥在燕王两位公子面前晃悠过半天,也未曾露出破绽。当下也不再阻止。 郭菀央见说服了母亲,当下对含笑对郭玥说道:“你这些日子出外做的事说的话,有哪些是茱萸不知道的,都告诉我罢。” 水芸香紧张,她却是不如何紧张。穿越几世,女扮男装也有过几次,那里用得着太担心。 一边又吩咐茱萸出去买药,告诉茱萸:“你只管告诉郭安,就说是我急病发作,公子却是无碍。”又告诉芷萱:“你去告诉住持师太,就说小姐吃了糕点,却是月复痛,小姐与姨娘,都要在这里多呆几天。”顺手取下半块掰开的糕点,说道:“你将这个糕点送到住持师太跟前去,多余的话却不消说了。” 两个丫鬟奉命行事。 这边郭菀央就开始换衣服了。已经是演练过一次了,熟门熟路。郭玥身体虚弱一些,不过有水芸香帮忙,何况只要月兑外衣就行了,速度也算迅捷。 发生这样的事情,住持师太也异常紧张。当下将相关的几个女尼都叫起来,一个一个都盘查过去。郭菀央也不管她,只告诉住持师太:“事情该结果如何,您派人告诉我家祖母一声。现在我姨娘与姐姐的身子,就交托给您了,想必您定然不会辜负我祖母的请托。”将芷萱留下,带着茱萸,自顾自就回去了。 住持师太听面前这位贵公子话音中软里带硬,当下只能唯唯。知道今天这档子事情自己是逃不开责任了,好在没有大碍。既然人家姑娘要在自己这个尼庵里继续养身子,说明他们对自己还不算完全失望。好好操作,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 住持抱着这个心思,于是这几天就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照顾水芸香。 第23章 郭菀央上了马车,却不直接回家。 因为穿着男装,因此可以大大方方的掀开帘子东张西望。却见大街之上,有很多店铺,都挂出了“减价销售”的牌子,不免有些不解。 去了兰叶的小铺子,对郭安说要给家中的祖母母亲带一点零食。将兰叶叫进内室,细细询问了这几天的情况。兰叶告诉:“好在有辽王府照料,虽然是一个女子开店,却也没有遇到什么事情。小本生意,这两月利润也还可以。”将账本拿过来。 郭菀央没有看账本,说道:“账本就不消看了。你我还信不过么。我只是打算给你增加两个人手罢了。” 现在是兰叶带着一对朱炩介绍的老夫妻支撑着店铺。兰叶知道,现在店铺虽然挂着自己名字,却是小姐下的本钱。小姐要安插两个人,那是应有之义,当下就连连点头说道:“那小姐就安排罢……只是小姐好歹体恤奴婢一些,这生意……别做太大了。奴婢现在三个人做工都有空闲呢。” 郭菀央不由莞尔。当下说道:“你且不要慌张,我定然不会让你太空了。你太空闲了,帮我挣的钱就时少了。” 拿出纸笔,告诉兰叶:“你最近却与哪些王侯府邸有往来?” 兰叶一一报来,说道:“很是不少。小姐问这个却是为何?” 郭菀央听到燕王府的名字,笑着说道:“这就好了。”写了几行字,说道:“明天你借口送小吃给王府世子品尝,将这个纸条送给二公子,请他务必趁着后日县试的日子,上贡院门口与郭玥一会,有事相求。记住,是你家四公子。如果门房不让进,你就让门房将这封信交给二公子。” 兰叶吓了一大跳,说道:“小姐,与男子私约,却是大错!若是给人抓住了……” 郭菀央冷笑了一声,说道:“我比这更荒唐的事情都做出来了,这点小事却算什么。虱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你小心一些,不要漏了风声就行了。即便是给人抓个现行,也可以说是偶遇。” 兰叶当下答应了。郭菀央出了铺子门,却看见隔壁绸缎铺子老板,正将“大减价”的牌子收回铺子里,装上门板准备打烊。心中一动,就吩咐茱萸上前,笑着问道:“你家的绸缎并非不好,为何却急着要减价?绸缎是好东西,又不怕卖不掉会生虫子。” 那老板见有贵公子派侍女上前与自己搭讪,当下将门板放在一边,苦笑道:“绸缎是好东西,我这更是上好的府绸!只是过年急着回家,路途远了,这绸缎又不好带回四川去,又没有地方存贮,因此只能减价了,小娘子若是喜欢,就带两匹回去罢。”殷殷介绍起自己的绸缎来。 兰叶出了门来,笑着说道:“顾老板却是找错人了。这位姐姐四季衣裳都是有主家安排的,买布匹不是浪费么。” 顾老板听见隔壁的老板搭讪,当下笑道:“其实有本金,不买去家用,先将我的铺子盘下了,等慢慢的将东西卖出去,资金回笼,照样有钱赚。” 兰叶吐舌说道:“顾老板说笑了,我这不过是小本生意,根本没钱盘下你这么多东西。” 郭菀央听着,心念一动,说道:“顾老板,你可急着带钱回四川么?若是不急,我倒是有一个主意,顾老板也不必大减价折损了这么多老本。” 那顾老板笑道:“这位公子爷,您若是肯帮小可收了这么多绸缎,那就是小可的再生父母了。” 郭菀央笑道:“你这个绸缎铺子很不小,要将你的绸缎都收下来,我却也没有这个本金。我还是要走读书上进一条路的,若是做了生意,只怕对前程也很不利。”原来明朝朱元璋重农轻商,对商人打压极严,一旦为商,终身没有做官的希望。 那老板苦笑道:“既然是这样,公子还来消遣小人。” 郭菀央说道:“我说的却不是笑话。我这位妹子,想要收下你的绸缎,却是没有这个本金。你急着想要回老家,带上绸缎回乡也支撑不起盘缠。既然这样,何不将绸缎交给我妹子,让她帮忙销售?你定下价格,可以稍稍便宜一些,她按照你的价格销售,等明年回来,计算账目,你给她抽成就行。如果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亏本太多……要知道,过年之前一段时间,乃是绸缎销售旺季,你这些绸缎不减价,肯定能卖不错的价钱。”回头对兰叶说道:“兰叶,这个主意却是如何?” 兰叶笑道:“公子有令,顾老板又肯让利的话,这生意自然愿意做。” 顾老板眨巴眨巴小眼睛,说道:“公子这个主意却是好。可是急切之中,却是找不到中人。” 郭菀央知道,顾老板要将这么大的铺子交代给兰叶,心中定然忐忑。找不到信得过的中人,还是情愿自己亏本销售。 郭菀央笑道:“你若是认可这个主意,我自然会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中人出来。” 那顾老板却是不十分相信,面上却欢喜说道:“若是公子愿意帮忙,小可自然欢喜不尽。”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如此就说定了。”转头却告诉兰叶说道:“这一路上,看见减价的牌子很不少。你明天捡空出去晃一圈,凡是如顾老板一般急着回乡却不急着回笼资金的,就不妨请他们将货物交给你代为销售。” 兰叶急切道:“如果真的是这样,奴婢却是没有那么多手脚。再说没有中人,人家也不愿意将货物托付给我们。” 郭菀央含笑说道:“店铺太多,走不过来,事情也好解决。年后很多店铺都会转让,我们可以去选一个地方最大的,偏僻一些也无妨,或者干脆找一个院子租下来,将所有的货物都搬到那地方去……至于中人,我自然能找个合适的来。” 郭菀央的构想,就是要开办一个大型的超市了。这个时代并没有代售的说法,收购运输销售一应事务,都要商人自己一手解决。现在如果开一个代售的大型超市,那可是最节约本金的生意,定然有要抓时间的商人趋之若鹜。这正是最好的借鸡生蛋的主意。 兰叶苦笑道:“公子安排就是,奴婢只管听令就是了。” 郭菀央知道兰叶并不如何看好这个主意。不过她并不需要兰叶赞成,她只需要兰叶服从就行了。兰叶现在是自由人,与家人关系也不如何,不过最为亲密的妹妹却掌握在郭菀央手中,郭菀央也不怕兰叶有异心。 回去一路之上,默默构想,将一个思路整理囫囵。进了家门,先去见了祖母,按照郭玥的礼节,禀告了今天之事。 一边禀告,一颗心却终于有些七上八下了。毕竟马夫人丁氏这些都是自己最熟悉的人之一,若是给这两人看出端倪来,祸事端的不小。 幸运的是,马夫人没有看出来。郭菀央前世走路举止,都是如男子一般风风火火,这下又是刻意模仿弟弟,更是让人难以分辨雄雌。 听了郭菀央的禀告,马夫人自然生气,却也没有在郭玥面前表现什么,就打发郭玥回自己屋子了。又去见了丁氏,却没有多话,只说郭菀央闹肚子,不能奔波,于是与水芸香一起留在了尼庵。丁氏叹息说道:“吃东西怎么这么不小心。我明日派嬷嬷去照看一下。” 郭菀央见丁氏也没有认出来,一颗心算是完全放下。回了屋子,也不理睬小桃几个丫头,就说自己要连夜看书,将茱萸留在里面陪伴,将几个丫头全都留在外间。 虽然说经义都是非常熟悉了,可是要熟悉卷子格式,却还颇费工夫。想着时间紧张,郭菀央未免又用功了一些。次日早上起来,郭菀央却是顶着两个熊猫眼。丁氏看见,不免又是问起,又夸赞郭玥用功,很是欢喜了一阵。上学之后,径直去了男学教室,逮着文仲山仔细询问。 下学之后,听小桃禀告:“慈云庵那边消息,说是小姐已经好多了,只是偶尔还要月复痛,大夫说还是不能走动。” 郭菀央点头,放下心,又是一门心思读书。凌晨绝早起来,见过丁氏,用了早饭,与郭珮一起,带着几个丫鬟奴才,提着灯笼,挎上丁氏给准备的考篮,一起去贡院。县试第一场,果然不用搜身,守在门口的衙役,不过就是象征性的搜了一下考生们的考篮。纵是如此,也因为考生众多,天刚蒙蒙亮就开始点卯,等到郭菀央进场的时候,已经是辰牌时分了。 中午早早交卷出来,却见茱萸与郭安已经候着了。茱萸迎上前来,也不问考试如何,就说道:“公子快上车,回家去用饭罢。三公子已经先回去了。” 郭菀央点头说道:“好。”眼睛却往四周望去,见不到自己等着的人,心中忍不住有些失望。 磨磨蹭蹭正要上车,突然却听见边上有声音笑道:“郭四公子,何必回去用饭呢……路上多浪费时辰。” 郭菀央又惊又喜,回转头来,却见马车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公子哥。一身得体的书生冠带,却没有给他增加半分的儒雅之气。郭菀央不由扁嘴,武人就是武人,穿上儒衫也成不了秀才! 郭安认得面前的朱高煦。他是受过朱高煦恩惠的,当下就连忙拜见。朱高煦挥手,笑着对郭菀央说道:“今天听闻县试,就过来逛逛,却没有想到竟然偶遇了四公子。当初从燕京到京师,一路同行,也曾见识过公子风采,可惜到了京师之后,竟然无暇再见,心中每每叹息。却不想老天爷今天却如此安排,终于重逢四公子了。” 郭菀央笑着回礼,说道:“二公子救命之恩,是再也不能忘记的。” 朱高煦笑着对郭菀央说道:“何必回去用饭?现在正是大考时候,时间珍贵着呢,路上也浪费时辰,何不就在附近的醉香居给四公子包了一个厢房,四公子用了饭,还可以略略休息一会……就由本公子做东,祝四公子旗开得胜了。” 朱高煦如此说话,郭菀央就转过告诉郭安:“既然这样,就请郭安叔叔回去,与家里说上一声。” 郭安见朱高煦如此亲热,郭玥确实推辞不得,当下就道:“既然这样,公子尽快用饭,不要耽误了时辰。”转身就驾着马车离去。 朱高煦拉着郭菀央的手,笑嘻嘻的上了自己的马车。郭菀央觉得有些别扭,却推辞不得。进了醉香居,进了包房,吩咐奴才丫鬟一律出去,朱高煦才凝视着郭菀央,说道:“四公子……莫非有要紧之事相求?竟然选了这样一个时间与某相见。怕某不来,居然还用那么一件事来威胁!”将袖子中一张纸搁在桌子上,墨迹隐隐,那纸条之上,居然是“女装”二字。 郭菀央听朱高煦声音里隐隐带着杀机,不由苦笑道:“二公子见谅。用家姐告知的这件事来央求二公子纡尊降贵,实是郭玥现在已经走投无路!” 朱高煦悠悠然笑道:“宁国公主府邸一件事,我欠了你姐姐一份人情,不过前些日子,已经还清了。你郭家与我燕王府,已经决意要厘清关系,我也不想与你牵扯太深。你若是有事相求,那么就先谈谈你能拿出的条件。若是条件不满意,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要知道扯进你家家事,可不是一个很明智的主意。” 朱高煦的声音,毫不容情。 朱高煦轻笑道:“不是你姐姐的事情就是你姨娘的事情。你祖母看中你姐姐,使足了劲要将这个庶女送给皇太孙做个偏房侧妃什么的。你姨娘么……虽然躲进了尼庵,却依然得不到清净,不知是也不是?” 郭菀央听朱高煦款款说来,心中再度一动,说道:“我姐姐是想要求二公子帮她解决这个疑难,二公子也不愿意么?” 朱高煦嗤笑了一声,说道:“为你姐姐解决了这个疑难,必须要冒着得罪太孙的风险。你说这可是合算生意?” 朱高煦的声音带着笑意,话中的意思却是冰冷无情。 郭菀央的声音,缓缓沉稳下来,说道:“您却放心,只要您愿意帮我姨娘解决这个疑难,我还您一份大礼。” 朱高煦悠悠问道:“什么大礼?” 郭菀央声音淡淡的:“一份既能挣钱,又能将整个京城的情报都收拢在手中的大礼。” 朱高煦脸色一变,厉声说道:“你说什么?” 郭菀央面色如常:“二公子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朱高煦盯着面前的少年男子,神色几乎有几分狰狞:“你这样一句话,就要将我逼入死路……我除了出首你,再也别无生路!” 郭菀央知道,大明一朝,特务机构是最为厉害的。据说朱元璋曾经派锦衣卫监视自己的臣子,连臣子晚上玩牌丢失的那一张都能帮忙找回来。 自己这一剂猛药,的确将朱高煦给吓坏了。 朱高煦现在的表现,却让郭菀央松了一口气。 朱高煦是一个精明人。之前自己曾经以女子身份,跟他谈论过有关朝局的问题。这次自己虽然以男子身份来约他,却拿了“女装”二字作为威胁。既然这样,他想必知道自己可能会与他说些大逆不道的东西,定然会带自己来一个安全的地方。基于这一点,郭菀央就肆无忌惮的说话。 当然,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郭菀央轻轻的摇头,说道:“您不会出首我,因为出首我对您而言并无好处。” 朱高煦面色依然铁青,面上一片冰冷的杀机,说道:“可是接纳你,我要冒更大的风险。相比较而言……”他指着屋外,说道:“我还是愿意大叫一声,用你和整个郭家来换取我燕王府的平安。” 空气一片沉凝。郭菀央知道,朱高煦不是凭空恐吓。事实上,只要朱高煦大叫一声,定国侯府就是灭顶之灾。 朱元璋不是唐太宗,也不是宋太祖。对开国功臣,最是冷酷无情。 郭菀央笑起来,她的笑容非常的灿烂。那笑容里包含着的笃定,没来由的却是让朱高煦心中一跳:“其实接纳不接纳我们,燕王府风险已经在了,不是吗?” 朱高煦眼睛危险的眯紧,说道:“太聪明并无好处,四公子。” 郭菀央含笑摇头,说道:“可是对于二公子而言,更需要一个聪明的属下。” 朱高煦嘴角缓缓的往上勾起,说道:“例如……你们姐弟?” 郭菀央点头,说道:“不错,正如我们姐弟。” 朱高煦缓缓躺在圈椅的椅背上。看着面前这张与那个女子极为相似的面孔。这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给他一种错觉,那就是……这姐弟根本就是同一个人。说话的风格,也是如此的相似,对事情的判断,也是如此的相似。 或者年龄长大一点,面孔就会发生变化,会不太相似吧。 郭菀央也将身子放松下来,靠着圈椅的椅背,声音很轻:“自从皇上将兵权从功臣们手中收回来,然后将边关地方都分封给皇子们的时候,燕王府的风险就已经不能避免了。或者说,分封在各地的诸侯的风险就不可避免了……太子的早逝,皇上对燕王的宠爱,又将燕王往风口浪尖杀昂推了一步。现在平安无事,那是因为有皇上。而天下一旦有变,太孙即位,太孙年幼不能压制诸位叔叔,冲突必定加剧。即便您现在向皇上出首我等,也不能改变局面,却是白白的牺牲了一个天才……哦,不,是两个。” 朱高煦不由微笑起来。冰冷的杀机一瞬之间完全消散:“我不相信这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分析出来的……或者,让你来联络我的,是你家的某个长辈?” 郭菀央微笑着摇头,说道:“二公子您错了。家祖称病卧床已经将近一年,您想……郭家除了新近进家门的几个人,还有其他敢于胆大妄为的人吗?” 朱高煦听郭菀央否认,心中掠过一丝失望的情绪。郭菀央看到了朱高煦面上的失望,含笑说道:“我敢保证,您得到的,将是郭家的精英。” 朱高煦不免微微笑起来,说道:“你倒是很自信……我想要知道,你所想要献给我的,是怎样的计谋?” 郭菀央端正了脸色,沉声说道:“您也知道,天下万一有事,第一个消息,应当从京师发出。所以不管如何,您必须保证在京师有足够的人手能搜集到足够的消息,还要保证京师与燕京道路畅通。我献给您的这个计策……不但可以让您挣一点小钱,而且还能让您建立一个属于燕王府的交通网络。” 朱高煦沉声说道:“我需要听一听。” 郭菀央说道:“这个计策很简单,说起来就这么几个字:建立一个遍布大明朝的连锁超市网络。” 朱高煦真的不明白了,无意识的重复了一句:“连锁超市网络?什么叫做连锁超市,什么叫做网络?” 郭菀央当下细细告诉:“现在皇帝陛下重农抑商。商人要挣钱,往往要先在这处收购,运输到那处贩卖。收购也罢了,也消耗不了多少时间。贩卖却是要耗费大工夫。或者只能卖给当地商人零售。因为担心卖不出去,所以当地商人,往往将价格压得极低。或者低价售出,或者耗费大量时间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地销售,行脚商人往往挣不到多少钱,非常郁闷。我现在的设想,就是专门成立一家商店,帮忙各地商人代销商品,抽取提成。可以一个月结一次账,也可以几个月结一次账目。” 朱高煦摇头说道:“这样的计策虽然是方便了商人,却不见得有生意好做。即便能挣钱,也不过是挣一点小钱而已。” 郭菀央笑着站起来,走到包厢的窗户边上,打开窗户,往外望去。外面大街之上,人流熙熙攘攘。悠悠然说道:“前些日子背诵《木兰辞》,读到其中几句,不免有些感受……木兰要买点东西,可实在不容易啊。” 朱高煦想不到郭菀央居然这么快就改变了谈论的方向,一时回不过神来,说道:“你说的,可是‘东市买骏马’几句?” 郭菀央点头,说道:“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现在京师之中,货物品种也不算不丰富,可是老百姓买东西,依然十分不方便……那是为何?因为各处店铺分开,绸缎店得往东走,蔬菜铺子却在西边,想要给家里买两双鞋子,又得走两条街……” 朱高煦终于听明白了,眼睛熠熠发光:“你是说,要开一间百货俱全的铺子?” 郭菀央含笑点头,说道:“二公子一句‘百货俱全’,就将内中的关键都说明白了。不过不是普通的铺子,因为要开一间百货俱全的铺子,本钱实在太大。我们就开一间百货俱全的代售商场。” 朱高煦点头,说道:“如此,若是能开张起来,走一处店铺就能将东西卖囫囵,只要价格合理,不用东家西家跑,客源倒是真的不成问题。”又提出了很多细节问题,郭菀央一一解答了,微笑说道:“二公子若是有意,我可与二公子合股,趁着年前很多商人急着回乡的时候,先收拢一部分商品进行代售,年后就可以将这个超市,开到其他城市去。” 朱高煦点了点头。郭菀央说的,确实是一本不要多少本钱的好生意,也是一本趁机建立消息网络的好生意。因为是超市,自然要收拢各地商人的货物。因为是连锁超市,各地超市要基本统一价位,人员往来也属正常范畴,这就能形成一个人流网络了。在明朝初年,形成这样一个网络,相当不易。 朱高煦知道,皇帝陛下实行了最严格的户籍制度。普通百姓,就是离开家乡几十里,都要找官府报备开路引。在这样的制度之下,除了书生与商人,还有无法管理的乞丐,其他人等,都不能随意流动。要利用书生建立一个属于燕王府的消息网络,基本上不可能。 郭菀央说道:“还有一点……二公子若是要这些商人死心塌地的跟着燕王府,有一点必须向商人们保证。” 朱高煦问道:“保证什么?”随即明白过来,说道:“保证……能帮他们提高地位?” 郭菀央点头:“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而是地位。只要向他们保证,能让他们参与科举考试,能让他们有等同于农民的社会地位,接下来的军费都能解决一部分呢。”明朝商人的地位极低,就是比妓女奴才稍稍好上一点。燕王府如果能保证提高商人的社会地位,那些商人定然积极。 朱高煦看着郭菀央,摇头说道:“我真想不通……你心思细腻,居然如同女子。”心中却不免好奇起来了,这一对双胞胎姐弟,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郭菀央看着朱高煦,说道:“我想请问二公子……今日一番谈话,作为晋见之礼,二公子是否愿意接受?” 其实平心而论,朱高煦并非郭菀央最愿意投效的对象。作为一个伪历史爱好者,郭菀央知道,自己最应该选择的投效对象,是朱高炽。 跟随朱高煦,除了在靖难之役中要冒险之外,更大的风险在于之后的夺嫡。 朱高煦可是一个失败者…… 只是,自己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自己根本与朱高炽搭不上线。 只能先投效朱高煦,或者将来有机会,可以另换门庭? 朱高煦朗声一笑,说道:“这自然接受……你果然愿意投入我门下,放下贵族公子的优游生活,却去冒那等杀头灭族的风险?” 郭菀央微笑,跪下,说道:“二公子既然愿意接纳,我就代表姐弟二人正式投效燕王府……事实上,投效燕王府要冒那等杀头的危险,我等目前也面临着身死的危险,又有何种区别?燕王府带来的危险,至少在两三年后,而我们现在的危险,却是迫在眉睫!” 郭菀央强调的,是“燕王府”三个字。她要投效的是燕王府,而非朱高煦。不过现在正高兴的朱高煦,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事实上,他现在也还没有考虑到自己与燕王府之间的区别。 朱高煦将郭菀央拉起,女子手心的柔女敕让他感觉到了一点异样的滋味。正要说话,却听见铎铎的敲门声响起,却是守门的家奴禀告道:“菜肴已经做好,二公子是否吩咐马上送来?” 朱高煦怔了一怔,说道:“关门吟诗作词这么长时间,居然忘了时辰了。让饭菜马上送上来罢。” 再不叫菜肴,拖延时间过长,是怕惹人疑心了。 家奴下去,朱高煦沉声说道:“长话短说……今天既然受了你一谋,就当帮你做一件事情。你却要我帮什么忙?是帮着将你们姨娘带出尼庵么?今天谈话时间太长,我既然说了吟诗作词几个字,好歹要拿几首诗词出去……我是不会作诗的,你现在就给我来个十首八首罢!” 郭菀央目瞪口呆。这个朱高煦,当自己是诗词批发商啊? 正当这时候,门口再度响起了敲门声,接着是那家奴的高声禀告:“二公子,锦衣卫指挥使黄大人,听闻二公子与郭四公子在这里吟诗作词,特意前来拜访。” 锦衣卫上门来了。 大明朝最可怕的特务头子,上门来了。 包房之内,空气顿时凝固。 郭菀央眼睛看着桌子上。桌子上干干净净的,不用说笔墨纸砚,就是连一只苍蝇也无。 朱高煦看着桌面,脸色也是一片苍白。 作诗也好,填词也好,桌子上总要有些东西吧。 下面楼梯之上,脚步声响起,逼近。 蓦然之间,朱高煦上前一步。抓住了郭菀央的双肩。 郭菀央一怔之间,双肩已经被朱高煦抓住。 “嗤啦”一声,肩膀之上,领口附近,衣服已经被撕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脖颈。 郭菀央迅速后退一步,看着面前的朱高煦,面色苍白,身子微微颤抖,说道:“二公子……这不可以……” 声音里已经带着颤音。 朱高煦看着已经后退的郭菀央,悻悻然坐下。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刚才,自己是手指尖,似乎划过一道柔女敕? 那是一阵狠细腻的触觉。朱高煦摇摇头,将各种杂乱的念头轰走。 郭菀央退缩到墙角,身子瑟缩,已经是满脸的泪痕。十岁的孩子,经过这样的骤变,已经是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瘦削样貌精干的汉子走了进来,穿着的却是便衣。 朱高煦悻悻的看着门口进来的汉子,懒洋洋的说道:“黄大人……好久没见了,你也在这吃饭哪?” 黄大人拱手行礼,笑道:“恰好巡逻过这条街,听闻二公子在这里,就过来拜见一下。” 眼睛却极快的在墙角扫了一下。 郭菀央瑟缩在墙角,见黄大人目光扫过来,当下马上递上一道可怜巴巴的、求援的目光。 黄大人却没有给任何回复。视若无睹。 朱高煦懒洋洋的说道:“黄大人,您有事就快说,没事就早点走人,没看见我还没有用饭么……看着你这张瘦筋筋的脸,什么好吃的饭菜有咽不下去……话说你是吃不饱还是怎么着?” 黄大人笑道:“二公子,这下却是下官不知趣了。本来以为二公子已经用好了饭的,却不想影响了二公子的食欲。” 朱高煦懒懒的笑道:“人贵有自知之明……黄大人,请罢。” 郭菀央急忙站起来,说道:“黄大人,我与您一起走……” 朱高煦看着郭菀央,眼睛之中全是温和的笑意:“郭四公子……本公子请您来用饭,饭菜都还没有上来呢,难不成饿着肚子去参加下午考试?你不是说过,要考一个应天府最年轻的秀才出来么,饿坏了,怎么考?” 郭菀央徒劳的用手抓着领口,似乎想要掩盖住里面的一片白皙,掩盖住方才发生的事实,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我不想吃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要赶紧去贡院外面等着排队进场了……” 朱高煦看着郭菀央,又看着黄大人,声音蓦然冷厉下来,说道:“黄大人,您还不走怎么着,难道还要本公子请你用饭么?”厉声喝道:“朱铁,怎么着,说饭菜马上上来,怎么还不上来?” 朱铁忙回答:“小二已经准备好,马上就送来。” “叫小二送上来。至于我……不吃了,没胃口。”朱高煦站了起来,瞟了郭菀央一眼,意兴索然,说道:“我走了,叫来了东西,你就安安心心留在这里吃罢……老黄,我与你一道走,我家里还收着几幅上好的……” 郭菀央转过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理睬朱高煦。 黄大人尴尬的笑了笑,说道:“二公子,下官还在这里巡街……” “巡街算什么,叫下面的人继续巡就是了……去看看,左右不过半日工夫,又算得了什么。”眼睛斜睨着黄大人,笑道:“难不成你不好这一口。或者是家里有更好的东西?要么上你家去看看你的珍藏?” 黄大人满头大汗,说道:“二公子,下官真的还有要事,您就慢慢回府罢,下官就不送了,先走了……”竟然有些害怕似的,急急就冲下楼梯去了。 朱铁站在门口恭送,脸上不见丝毫笑容。不过那脸上的表情非常僵硬,显然忍得很辛苦。 朱高煦戴上枣红缎面雪帽,裹紧了枣红缎面出风毛斗篷,晃荡晃荡出了包房的门,回头对郭菀央说道:“好好吃饭罢!二公子以后再来找你!马车与车夫就留给你!” 郭菀央转过脸去,涩声说道:“你不要再来找我!你那马车车夫,我也不要!” 朱高煦哈哈笑了三声,晃荡晃荡下去了。 小二送上饭菜来,果然很丰盛。郭菀央略略吃了一点,就吩咐茱萸来吃饭。 郭菀央倒是很想将所有的饭菜吃光,不过现在情况却不允许,只能装出没有多少胃口的样子。茱萸吃了几口饭,立即出门,却是给郭菀央就近买了两件衣服回来。是一件天青色的披风,一件靛青底子白色玉兰印花圆领袍。将衣服换过了,出了门,去了贡院考试。朱高煦倒是真的将马车车夫都留在门口,见郭菀央一行人下楼来,于是就上前,殷殷请两人上车。郭菀央置之不理,那马车夫吓得脸色都白了,跪倒在街口地上。茱萸倒是心中不忍,拉了拉郭菀央衣袖。 郭菀央转头,看着那马车夫眼泪鼻涕一大堆的跪着磕头,倒是当真有些不忍,于是点点头,说道:“那就坐他的车子去罢。” 中午与朱高煦谈话,还没有谈到救姨娘的细节关键,黄大人就来了,也想着与朱高煦重新约定一个时间。当下就掀开马车帘子,上车,然后却定住。 马车车厢里,居然已经有了一个人,是自己的老熟人了,张辅。张辅就坐在车子的一角,正避开了车帘子,又穿着一身与马车内壁同色的衣服,不留意根本不能发现里面已经有了一个人。 面上掠过一丝诧异,还没有发问,就听见张辅轻轻的嘘了一声。郭菀央定住心神,上了马车,吩咐茱萸也跟上来。将车帘子放下,车子就开动了。 张辅悄声说道:“四公子,二公子叫我来问一下,您要怎么救您的姨娘。您放心,我是二公子的心月复,定然不会漏了风声。”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张兄身份,哪里还信不过的……至于法子,其实也简单,过两****再去尼庵接我的姨娘,希望二公子派人,半路将我的姨娘劫走安置,只要能让我姨娘肚子里的弟弟妹妹平安降世,我就愿为二公子肝脑涂地。至于孩子长大之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罢。” 张辅眼睛霎了一霎,目光之中掠过了一丝诧异。随即将眼睛之中的诧异收起,低声说道:“四公子竟然打算让姨娘与弟弟或者妹妹,完全放弃郭家?” 郭菀央轻轻哼了一声,说道:“这样的郭家,有与无,又有什么区别?” 张辅不再提出疑问,两人很快就将细节敲定。 说话之间,贡院已经到了。张辅依旧瑟缩到马车的一角,茱萸先下了马车,郭菀央再下了马车。还未曾完全跳下,却听见后面传来细若蚊蝇的声音:“郭小姐……” 郭菀央身子一震,猛然回转头来。却马上发觉这样的行动太惹人注意,当下对茱萸说道:“马车里可还落下什么东西?” 一边说话,一边却将凌厉的眼光投向张辅。 张辅若无其事,说道:“请四公子代我向七小姐问好……当日承蒙相救,感激多矣。” 郭菀央身子缓缓放松下来,轻声说道:“也罢了。”就跳下了马车。 贡院门口,已经汇集了很多的书生。好在郭玥这一阵都窝在家中,外面根本没有认识的人,也不怕露馅。等着进场的功夫,却蓦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要命的大事。 在旁人眼中,郭玥与张辅,是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山道救命的时候,不过那时候,张辅混迹在一群士兵当中,没见朱高煦向郭玥介绍张辅。 第二次是在船上。那次是郭菀央冒充郭玥,与朱高煦相见。那时张辅也在朱高煦的随从当中,郭菀央与张辅,也未曾有过交谈。 郭菀央认识张辅,在宁国公主府,两个人曾经有过交谈。 自己现在扮演的是郭玥的角色,至少要对张辅做出面熟却生疏的样子。 可是,自己方才,疏忽之下,竟然叫出了“张兄”二字。 张辅若是稍稍细心一点,他就应该看得出,自己露出的这个大破绽! 张辅……已经起疑心了。 刚才自己下马车之前,那最后一句话,就是想要查证一下。 自己没有过于紧张的表现……张辅,应该还没有拿准。 不管他……张辅看出来也不一定会告诉朱高煦,即便告诉朱高煦也不见得有影响……朱高煦需要的是人才,而不一定要区分男女! 只要朱高煦张辅等人三天内能闭口不言,让自己考完这几场,自己又怕谁来? 虽然这样想着,毕竟心中忐忑了。听见那边锣声敲响,马上要进场,才定下心神来。 好在试卷也不难。郭菀央毕竟是现代人,现代人对四书五经的解读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不过虽然胡说八道的居多,但是这份见识毕竟远远超过古代人了。加上文仲山与水芸香的水平也超过一般的先生,郭菀央的功底相当扎实。 回家,虽然换了一件外衣,旁人倒也未曾十分在意。丁氏亲亲热热的吩咐丫鬟上茶上水,又忙着问试卷的情况。倒是郭铭不耐烦的说道:“考好考坏又如何,玥儿年纪才这么一点儿,就是耽搁个四年五年都算是年轻的。还是别问了,让玥儿自己读书去吧。” 得了父亲这样一句话,郭菀央如释重负,当下急忙跑回自己房间。将门关上,又开始读书。 第24章 两天半考试,转眼就过了。考完了试,回家马上禀明丁氏与马夫人,叫上马车,直奔慈云庵。却不想郭安已经被丁氏派去做其他事情了,只能另外派人。丁氏就给叫了另外两个家丁。而且将那两个家丁叫过来,细细的教了一遍,让他们去尼庵要注意行为举止,不要丢了武定侯府的脸。 这些,郭菀央倒是无所谓了。郭安的武力值太过强大,让郭菀央不太放心。再说了,郭安与朱高煦不少手下见过面,怕被认出来。换两个人,却是正好。 一路到了慈云庵。郭玥身子已经大好了,只是脸色依然苍白,身上还是没有多少力气。相见自然欢喜。将芷萱打发出去看门,将这两日的举动,悄声说了。郭玥的脸色愈加苍白,说道:“姐姐……你是太冒险了。男装参与考试也就罢了,你还男装与燕王二公子相见……万一被发现,你这辈子……就算完了。” 郭菀央轻声说道:“是在冒险。可是在郭家我们还有多少活路……不如挣上一挣!” 郭玥叹了一口气,说道:“姐姐您是有主见的,这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咱们也就不说了罢。换上衣服,咱们回家?” 郭菀央听郭玥口气,对自己的行为显然不以为然。兄弟这般态度,说起来也是自己未曾预先与他商量的缘故。当下低声道歉说道:“玥弟,此事也实是无奈……再说我们家得燕王府相救一场,已经有着牵扯不清的关系。现在除了向燕王府求助之外,我找不到更好的选择。” 郭玥不说话,好久才闷出了一句:“姐姐您都是对的。什么事情您就自己管自己去做罢……只是今后要冒我的名字之前,先与我说一声可好?” 郭菀央想不到郭玥竟然这样说话。要强的女儿向来不曾哭泣,可是听了郭玥一句话,眼泪却是忍不住在眼眶子里打转。 水芸香呵斥道:“玥儿,你冲姐姐发什么脾气!姐姐是不对,可是现在这个局面……除了你姐姐这个法子,你还能找谁相助?” 郭玥将脸一扭,不说话了。水芸香将声音放温柔了,说道:“玥儿,你是要知道,现在我们三个人的命,已经扭在了一起。你姐姐的做法,是有欠商量,可是除了你姐姐这种做法,我们还有退路不成?就是有退路,你姐姐已经做了,咱们也只能跟着继续做下去。难不成还要向天下宣告:郭玥不曾参与科考,这几天的事情,都是双胞胎姐姐帮忙做的?那样的话,我家的玥儿,岂不成了京师最大的笑话?我家名声这么好的玥儿,成了人家口中的笑话,那可如何是好?” 水芸香最后一句话,却是将郭玥逗笑了。将头转过来,看着郭菀央,认真的说道:“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姐姐比我聪明十倍,这些大事,我是该听姐姐吩咐。我不与姐姐生气了,姐姐也不要与我计较了罢。” 姐弟和好如初,水芸香当下就笑道:“现在换过衣服来,却还有一个破绽。那就是玥儿的脸色比较差,换了衣服,却难免要惹人议论。” 这倒是一个最大的难题。郭玥忸怩道:“躺在床上装女子,已经够难受了。若是回家再装女子,难免要露出破绽。”叹了一口气,心中却是明白,母亲说的都是对的。当下只能说道:“要不,过两天才回去罢?” 郭菀央叹气说道:“可是那边已经敲定了……如果耽搁下去,母亲的事情……却又不知何时才能完事。” 郭玥苦笑道:“罢罢罢,就按照姐姐说的办……回去之后,芷萱你贴身照顾,不要让其他丫鬟近前来,躺床上不动,估计也能装上一阵子。等脸色好了,姐姐我们再换回来。” 这事情就这样说定。前些日子东西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现在只要稍稍再收拾一下就可以了。将东西搬运上马车,又扶着郭玥,告辞了住持师太,一行人上了另一辆马车。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出了慈云庵山门,不多路,前面就是平野。郭菀央打开车帘子,往四面张望了一下,不见人影,不免有些紧张,当下就叫两个赶车的家丁:“走慢一点,颠簸得难受呢。” 家丁只能减速。赶着郭菀央这辆车的,名字叫郭累,是向郭菀央赔笑道:“四公子,天色已经黑了,不快一点,只怕有事呢。” 郭菀央还没有说话,茱萸就先说道:“公子身子难受……难不成这京师地方,天子脚下,还能出什么事情不成?” 郭累苦笑道:“只怕进不了城门。” 却听见另一辆载货马车之上,那个家丁名叫郭成,笑着说道:“公子小姐只管放心。今天出城的时候,小人看过了,守着城门的,正是小人的兄弟。即便耽搁一点时间,小人上去叫门,兄弟也能开门的。” 郭菀央不由微笑,说道:“既然如此,如果真的耽搁了时间,就要成叔叔帮忙了。” 郭成听郭菀央称呼,忙称不敢。两辆马车并驾齐驱,那郭成就大声炫耀道:“我那兄弟,当初与我也是在同一个行伍里,也算是生死兄弟……现在虽然是守城,却也混上了一个小头目,日子过得很惬意的。叫他开一下城门,真的是小意思!” 郭菀央笑着说道:“如此更好。” 一边说着话,一边却将耳朵竖起来。终于,在郭菀央心中已经失望的时候,听见了耳边响起了尖锐的哨子声! 两岸的野地里,十多条人影就像是十多条黑色的闪电,扑了过来! 郭累与郭成,说起来都是上过战场的,听见哨子声,郭成就弃了马车,奔到郭累这架载人的马车跟前。两人已经拿了刀在手,沉声喝道:“武定侯府家眷在此,来的是哪路豪杰?” 听见一声尖锐的长啸,有人厉声喝道:“情报有误,竟然是武定侯府的家眷!” 郭累一听有戏,当下就朗声说道:“这几位豪杰,若是不惊扰侯府家眷,武定侯府定然承几位盛情!” 几个人影已经到了马车跟前。郭菀央抬眼看去,见到的都是蒙着黑布的面孔。其中一双眼睛,依稀有些熟悉,嘴上就不由带起了笑容。只是郭累就在外面,不能表现出来,急忙将头低下去了。 蒙面人中,一个身材特别高大的,就粗着嗓子说道:“两位说武定侯府家眷定然承感盛情……既然是承感盛情,那我们冒险出来一趟,也不能走空……这样罢,劫货不劫人,我们将这辆载货的马车带走,如何?” 这样的结局?郭菀央自然不满意了,可是不敢说话啊。郭累却是大喜,当下说道:“几位若是愿意带走货物,那就带走罢!” 郭菀央忍不住说道:“郭累叔叔,那些东西……可不能……” 郭累想不到这个四公子,这当口还要争什么东西。当下说道:“公子,这东西哪里及得上人重要……” 郭菀央怒道:“不可以!我是主子,这里我说了算!” 郭累急得直跺脚。他与郭成是有武功,也算是百战勇士,可是面前却是十余条精装的汉子。双拳难敌四手,自己能派上用场的,只有两个人,哪里敢真的与对方争斗?原先对方提出要货物不要人,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却不想不懂事的四公子,居然另起祸端! 郭菀央这样说话,那领头的高大汉子,却是眼睛一亮,说道:“是……女眷!” 郭菀央急切道:“不是女眷,我是男子!” 听见那高大汉子身边的一个男子,低声说道:“这些货物,肯定值不了多少钱的。里面既然女眷,身上首饰定然不少……” 郭累与郭成,脸上同时变色。 那高大汉子哈哈一笑,说道:“既然这样,这事情就做了罢!这条路上人不多,动作快一点!” 一群汉子齐声欢呼,就往这边马车扑上来! 郭累与郭成举刀相迎,只听见叮叮当当兵刃交击的声音,又听见郭成的惨呼,却是受伤了。车门帘子被掀开,一个盗贼探头进来,芷萱顺手抓起一个小包裹,没头没脑砸过去。 那盗贼哈哈一笑,伸手抓住了芷萱的手,将芷萱拉下了马车,说道:“小姑娘……长得不错,可惜年纪太小!”又伸手将茱萸拉下来,又评价道:“这个毛没有长齐全!” 又伸手去拉水芸香,笑嘻嘻说道:“这个倒是差不多!” 郭菀央尖声叫道:“别动我姨娘!”郭玥斜躺在马车一角,也厉声叫道:“不要动我姨娘!” 那盗贼嘿嘿笑道:“郭家的小姐虽然没有长成,不过却是一个绝色……要不,老大拉下来玩玩?”伸手就去拉郭玥。 听见那高大汉子沉声喝道:“秦老四,不想与武定侯府结死仇的话,郭家的姨娘可以动,郭家的小姐绝对不能动!” 那秦老四嘿嘿一笑,说道:“老大,咱们将这个姨娘带走!” 那高大的汉子说道:“好,赶紧将这两个马夫打倒,我们带上马车,马上走人!” 水芸香已经是浑身发抖,说道:“你们若是对我无礼,我……就只有死而已!”尽管知道这只是一场戏,可是年轻的女子,面对这样的场面,依然还是紧张。 郭成郭累见这边吃紧,当下也不顾受伤,甩下正在缠斗的对手,扑了过来。那高大汉子顺手一鞭,牢牢的缠在郭成的脚上,顺手一拖,就将郭成一个高大的身子放倒。一声呼啸,就听见不远处,十余匹无人的坐骑,从树林之中奔了出来! 那秦老四牢牢抓着水芸香的手,喝道:“老大,我将这个美女给你!”甩手将水芸香扔给那个老大。那个老大却不出手相接,只是挥着鞭子在水芸香身上一卷,顺手将水芸香甩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 一声呼啸,一群盗贼全都上了马,带着水芸香,赶着那辆马车,就往远处去了。 郭菀央跳下马车,厉声喝道:“留下我的姨娘……郭成,帮我去救姨娘!”却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着,居然迈不动脚步。 郭成说道:“公子您留在这里,我追上去看看……公子,你这是怎么了?”一把抓住了郭菀央的手。 郭菀央奇道:“我怎么怎么了,有奇怪的地方吗?”眼睛一错,却看见……郭成手中的刀,正往自己的小月复扎下来! 而这时候,郭累还在马车的另一边,茱萸与芷萱都被郭成的身子遮住了视线…… 郭菀央的手上脉门,被郭成牢牢抓住,浑身酸软,一点也动弹不得。 心中惨然,却是明白了。自己想要借着这条路给水芸香找一个月兑身之策,却不想另外有人,想要借着这次机会,了断郭玥的性命! 看明白郭菀央现在处境的,只有一个郭玥! 嗷的一声尖叫,脸色惨白的郭玥,就扑了上来! 郭成做这等事情,到底有些慌张。本来是想偷偷杀了四公子,然后将罪名推到盗贼身上。却不想被七小姐看见了,当下踹起一脚,就将郭玥踢了出去!只是这样一踢,身子一动,那刀尖就离开了郭菀央的小月复。 郭菀央大叫一声,张口就咬那个郭成的手腕。郭成身子一避,手腕一抖,刀尖在郭菀央手腕上划过,划出了一道血槽! 茱萸厉声叫道:“公子……小姐!”扑到郭玥身前。郭菀央叫道:“有没有事?”单膝跪倒,就要抱起郭玥。 这边的郭累,终于发觉不妙,见到刀光,厉声叫道:“郭成,你在做什么?” 郭成见事情已经败露,刀子一翻,就刺向郭累。 郭累一刀隔开,厉声喝道:“你不是我对手,束手就擒!”手中的刀直接劈向郭成的手腕。 郭成不答话,见自己已经避不开,竟然不再躲避,手中的刀,狠狠的向郭菀央头上砸过去! 芷萱厉声大叫,揉身扑上,趴在郭菀央身上。郭菀央一声惨叫,却听见“当”的一声巨响,却是郭累手中的刀出了手,后发制人,将郭成甩出的刀撞开了。 不过刀尖还是在芷萱的肩胛骨伤剐了一下,鲜血立即渗出来。 郭累扑上去,将郭成扑倒在地上,厉声说道:“郭成,你也是跟随老太爷多年的人,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郭成不答话,两人扭打在一起。郭菀央三人却顾不了那边的情况了,抱起郭玥,就给郭玥检查身子。郭玥挨了一脚,身上倒是没有伤痕,就是头撞在地上,撞起了一个大包。眼睛闭着,无论怎么叫唤,就是昏迷不醒。看样子有些凶险,郭菀央狠下心来,将郭玥交给茱萸,说道:“你给我抱着。”伸手却除下了芷萱头上的一枚金簪,对准了郭玥的人中穴,狠狠的刺下去。 郭玥眼皮子颤了一下,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睛,看见郭菀央,挣扎出一个笑容来。郭菀央轻声安慰道:“放宽心,好好养身体。” 郭玥虚弱的笑了一下,说道:“不吃药也没事,就是头晕得有些厉害……” 郭菀央还没有答话,却听见这边郭累的声音:“郭成……你……我真的……不忍杀了你!” 郭菀央回过头去,却看见郭累已经松开了郭成的身子,却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把匕首,对准了郭成的咽喉。郭成躺在泥地上,头却歪在了一边。当下叫道:“郭累叔叔,留下活口,问个究竟!” 郭累抓住郭成的衣领,叫道:“郭成……你却告诉我,你也是郭家的老人了,为何要做这等荒唐事……你说明白,我向老侯爷求情,一定能饶过你性命!” 郭成苦笑了一下,说道:“说出实情……只怕连妻儿都要连累……” 郭菀央转过脸,冷冷的说道:“不说实情,那就是你与盗贼勾结,抢走我姨娘,伤了我姐弟,你一家子的命都不够填!” 少年俊秀的脸上,已经有了几分狰狞,那冷厉的声音,恶狠狠的,简直不像是从少年的嘴巴里吐出来似地。 郭成不答话。郭菀央又说道:“如果说出实情,那么至少,我能向老夫人报告,你是殉职而死……你自己去想一想!” 郭成死灰一般的眼睛蓦然发出亮光,说道:“四公子,此话当真?” 郭菀央沉声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郭累既然与你交好,定然也愿意帮你隐瞒!” 郭成说道:“那好……那好!要杀你的,自然是三房太太……三太太抓住了我的错处……” 郭累含着泪说道:“即便是抓住你的错处,你也不能对主子动刀!你这样做,怎么对得起老侯爷!” “老侯爷?”郭成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说道:“我们也曾卖命了半辈子……可是现在如何?卖命半辈子,现在还是一个家奴……全家都是家奴,给人赶车的家奴……”郭成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身子颤抖。也许是怕误伤了郭成,郭累拿刀的手,略略往后挪移了一寸,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惨淡:“你说的,也许都是对的,可是……既然三十年前就已经决定卖命,那么三十年后也不应该后悔……可以离开,但是绝对不可以在背后捅刀子,不可以!” 郭成惨笑了一下,说道:“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选择……你不用站在你的立场上,用那些枯燥乏味的所谓规矩来说服我!”说着话,他猛然之间将头给抬了起来! 他将头撞在郭累的刀尖之上。锋利的刀刃立即割开了他的咽喉,在咽喉附近的领口上,绽开了一朵猩红的狰狞的鲜花。 郭累反应不过来,拿着手中的刀,就站在那里。 郭成喉咙咯咯作响,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就像一个破了的风箱。他的头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他死了。 郭累怔怔的看着手中的刀……片刻之后,他双膝跪下,说道:“希望公子说话算话……不要杀了郭成的家人!” 郭菀央还没有说话,耳边却传来愤怒的声音:“不可以……”却是郭玥在说话。 也许是因为郭玥情绪太过激动,他说完这句话,头一偏,就再度晕了过去。 郭菀央知道,郭玥现在性命无碍,可是头上受到撞击,昏迷却是难免。心中剧痛,看着郭累,说道:“放心……他如果说了真话,我自然说话算话。只是……他说的不一定是真话啊。” 郭累瞠目结舌,却是说不出话。 正在这时候,远处又响起了马蹄声! 然后,就看见三四骑,从远处奔了过来,看见路边的情景,那马上的骑士,一声长吁,就住了马,侧转身子问道:“武定侯府车子?燕王府麾下侍卫,路过此处,问一声,可需要帮忙?” 听见那说话的声音,郭菀央转过头,果然是张辅。正是惶急的时候,见到张辅,却正如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救命草,当下就叫道:“这位兄长,救我姐弟!” 郭累目光游移,看着前面的张辅,手中却是不自然的握紧了刀把。 茱萸知道他所想,当下低声说道:“那是燕王府的人,当初在来京师路上遇到盗贼,多亏燕王二公子相救,这带头的大哥,就是当初见过的,不会弄错。” 张辅这才看清了这边情景,大惊,翻身下马,问道:“请问公子,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郭菀央嘴巴张开,一时却不知如何作答。边上的郭累上前,拱手行礼,说道:“道路之上遇到盗贼,劫走女眷,伤了小姐,还望相助!” 张辅厉声叫道:“这不可能!”眼睛看着面前的情景,蓦然说道:“很明显,是你杀了他!” 他说的是郭累,郭累手中的刀尖端上,还留着一抹鲜艳无比的血花。 郭累后退了一步,在张辅那犀利的目光下,猛然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很明显,面前这个人已经非常敏锐的感觉到了事情的真相,只要这个人多一句嘴,那么……郭成的家人,就将无幸。 也许杀了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子……郭累摇头,且不说自己无法以少敌多杀不了面前这年轻的男子,即便杀了面前这个男子,结果又能如何? 大规模的屠杀一旦爆发,自己面前的公子首先不会隐瞒真相…… 或者,郭成的家人,是自己所不能考虑的了。 正当这时,却听见边上有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四公子的声音。 郭菀央嗓子不知不觉中已经沙哑,心中却知道现在只能对张辅诚实相对。自己必须得到张辅帮助……事实上,张辅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本来也就是想要给自己恰当的帮助。眼睛在郭累脸上掠过,当下说道:“张兄,请借一步说话。” 张辅在等着郭菀央的回答。两个手下已经下马,沉默的守住了道路的两端。听闻郭菀央的请求,轻轻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两个手下手中兵刃出鞘,严密戒备。张辅这才对郭菀央说道:“郭……四公子,这边请。” 他指着的是道路的边上,一棵古老的樟树下边。樟木的下边有一个高高隆起的土堆,那也许是一个坟墓,也许不是。 张辅走到大树下,看着郭菀央,没有说话。 郭菀央惨笑了一下,说道:“你也见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设计了这场盗贼袭击的戏码,却不想真正的盗贼却想要借刀杀人。家奴郭成暴起伤人,兄弟受伤,幸好性命无碍。” 她用了一个词,兄弟。 张辅眼皮子跳了一下,说道:“您要我怎么做。” 郭菀央说道:“您愿意听从我的吩咐,完成我的请求?” 张辅脸上的表情,严肃无比:“宁国公主府曾经相遇,前天也曾听二公子和盘说起公子的计谋。更难得公子只有十岁年纪,只这一点,就足以让张辅认定,公子将是燕王府最重要的谋臣之一。既然如此,公子若有请托,张辅断无不听的道理。” 郭菀央的眼皮子缓缓垂下,说道:“既然这样,我也不再矫情。兄弟的身子骨本来就孱弱,这些天又接二连三的遇到事情……我不能带他回郭家。” 张辅明白,这样的情形之下,郭玥的身子的确经不起任何折腾了。郭家虽然能给郭玥很好的医疗条件,但是谁能保证没有任何万一?当下点头,说道:“你要我带他去安全的地方养病。然后……你用女儿身份回家,还是男儿身份回家?” 郭菀央身子颤了一颤。片刻才冷哼了一声说道:“自然是男儿身份……女儿不过是一个用来联姻的工具罢了,少一个多一个也无妨。男儿却是最要紧的。若是知道郭家二房的男儿失踪了,谁又耐烦来对付郭家二房的女儿?” 张辅声音沉冷下来:“您这是以身诱贼。只是您想过没有,您化妆做男儿,短时间还好,长时间,万一露出破绽,您又如何自处?您以男儿身份回家,郭家失踪的自然是女儿。一个失踪过一段时间的女儿……你可曾想过这个后果?” 张辅的声音很冷,很无情。他只是在冷静的分析。 郭菀央仰起脸,看着黑暗之中张辅那张冷峻的脸。从来也没有注意过张辅这样的小侍卫的她,第一次发觉,原来张辅竟然也有一张国字型的棱角分明的脸庞。蓦然之间想起,好像……在明朝的历史上,有一个很著名的百战名将,名字就叫张辅?那个张辅是否就是面前的张辅?或者应该问问他的名字,是那几个字? 张辅的声音放温柔了:“您也知道,如果您以女儿身份回去,失踪的是你兄弟的话,这事情就没有任何后果。男儿失踪一段时间,冒险逃月兑贼窝回来,或者被燕王的侍卫救回来,那本身就是一段佳话。” 郭菀央不能不承认,张辅的声音很具有诱惑力,他的分析都是对的。 只是,郭菀央却不打算听。 她仰着脸,正视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张辅,一字一句,严肃的说道:“可是我知道,一旦我以女儿的身份回去,我就将被禁锢在那个大宅子里,无法随意出门,也无法与二公子取得联系,我们之前定下的计划,我也无法参与。” 郭菀央摇摇头,稚女敕的脸蛋异常的苍白,苍白之中,拼凑出来的笑容异样的耀眼刺目:“母亲与兄弟,都交给燕王府……我相信二公子能保护他们,而我……也将肆无忌惮。就是被发现女儿身份……又能如何?” 张辅不再说话。郭菀央转身,走回大路,看着面前的一群仆从,眼睛落在郭累身上,声音沉冷:“郭累叔叔……我决定将小姐交给燕王府带走,您必须记住一件事……我姐姐是被盗贼掳走的。” 郭累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战。曾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他,能听出那年幼的少年,声音里包含着的冰冷杀机。 那不是请求,是命令。面前十岁的孩子,已经有了战场主将才有的威势。 郭累不自觉的就要点头,可是看着面色苍白的小姐,却又迟疑道:“公子,如果如此,小姐的名声……” 郭菀央没有说话反驳,眼睛就落在郭累的脸上,沉声说道:“你只要记住……否则,我不能保证我会说什么。” 郭累眉头一跳,知道公子这是威胁了。 如果公子将今天的事情全都说出来,那么郭成的家人自然是无幸,自己与家人……也要受到无穷的怀疑与盘查。或者在马夫人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原则之下,自己的家人也会遭遇不幸。 现在的形势之下,除了接受四公子的条件之外,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当下只能点头,跪下说道:“若有泄露,天打雷劈!” 郭菀央松了一口气,却听见耳边传来张辅的声音:“战场上打滚的人,天打雷劈不过是小意思……想要用这个来做誓言,未免太轻飘了。” 郭累看着边上的张辅。十五六岁的少年男子,在黑暗之中沉着一张脸,就像是一块铁板。咬牙,说道:“你要怎么样才信得过我?” 张辅轻飘飘的说道:“在我看来,只有死人才能真正的保密。只是现在四公子还需要你送回去,无奈何只能留下你的性命。既然这样……你就将你家里六亲九眷的名字报给我,千万别漏了。” 张辅轻轻一笑,说道:“不过是想要知道一下名字,免得万一以后要用得着,查找起来麻烦罢了。” 郭累脸上再无一丝血色,在黑魆魆的夜色里愈加的显眼。终于颤抖着报了四五个名字,张辅不耐烦,挥手说道:“算了算了……还是我自己去查吧,去请锦衣卫指挥使喝两盅小酒,自然都会查问清楚……找个借口也非难事。你带着四公子与两个丫鬟走罢!” 郭累颤抖着爬上车头。芷萱站定,说道:“公子,我留下照顾小姐。” 郭菀央点头。张辅又看了茱萸一眼,说道:“这是从辽阳带回来的丫鬟罢?” 被那样带着杀机的目光对上,茱萸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郭菀央淡淡笑道:“这是我的贴身丫鬟,与我一道长大的,在京师地方,除了我母子之外,她再无亲人。” 张辅点头,说道:“好!”伸手将芷萱手中的郭玥抱起,说道:“他与我共骑……小姑娘,你可会骑马?你不会骑马,张老三,你带这个小姑娘一程!” 郭累见张辅肆无忌惮的将小姐抱在手中,眼皮子又是跳了一下。 张辅却不管郭累了,一群人上马,就要往另外一个方向疾驰而去。却又勒住马缰,眼睛就看着郭菀央,沉声说道:“四公子放心……我会将小姐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不会让外人惊动他,也不会另外安排丫鬟。多余的话,我不会告诉二公子。”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末字已经带了一丝颤音。 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张辅抱着郭玥,再不停留,当下就疾驰而去。 郭菀央站在地上,不知是惊还是喜。 张辅的话里似乎带着别的意思……只是,自己却不能做出回应了。 现在想起来,这个影子一般的时常在朱高煦身边出现的大男孩,真的有很分明的五官。如果多上两岁年纪,下颏长出胡须……与朱高煦相比,他似乎更适合扮演来自北方的硬汉子形象……郭菀央摇摇头,将这些胡思乱想全都抛在脑后。 端正了脸色,郭菀央端坐在马车之中。她知道,面前有一场硬仗。如果过了这一关,接下来一段时间,自己就能肆无忌惮的实施自己的计划,甚至报复!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