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混口饭(下)》 第1章 坐在马车之上,郭菀央想好了每一个细节,又吩咐郭累与茱萸全都记住了。郭累与茱萸,自然凛然听令。 城门果然已经关上了,尽管郭累报出武定侯府的名字,上面依然没有人理睬。明朝的开国功臣不值钱,这一件事上就可以做出完全的判断。 郭累手脚酸软,瘫坐在马车头上,说道:“要不……我们先去城外的庄子,好歹歇一个晚上……” 郭菀央缓缓摇头,说道:“郭累叔叔……你说,今天经过了这么多事情,我还能找庄子安安静静的歇一宿吗?就在城门下等着罢。等不到我们的武定侯府,或者会派人来接我们。” 郭累说道:“可是如果侯府不派人来接那该怎么办……” 郭菀央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有些生硬:“侯府不派人来接,那么也是好事。” 茱萸奇怪道:“怎么是好事?” 郭菀央一字一句说道:“因为……我做事可以更加肆无忌惮。” 郭累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战。 郭菀央的预料没有错。在城门口等了片刻,就听见城头上响起了郭家管家喊话的声音。郭累回答了之后,城头之上,放下几个大箩筐来。城门是不能再开了,不过城门上的士兵,看在武定侯府的铜钱份上,自然愿意帮这个小忙。郭累一起上了城,却又有武定侯府的家奴,坐着箩筐下了城墙,去驾那辆马车,找合适的地方安置。 上了城楼,那管家见一行人只回来两个,不由面色凝重。看着郭菀央的脸色,不敢向四公子发问,就将郭累叫到一边。郭累疲惫的说道:“经过了一场恶仗……姨娘与小姐被盗贼带走了,郭成以身殉职……现在尸首还在路上。” 管家吓了一大跳,却不敢再加盘问,当下只说道:“如此,赶快要报告老侯爷!” 进了家门,得到消息的丁氏已经急冲冲的赶来,疾声问道:“怎么了……玥哥儿,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姨娘呢?你姐姐呢?” 郭菀央的脸色一片苍白,那眼睛却是异常的明亮。那种明亮里,隐藏着一种愤怒的坚忍。她疲惫的摇头,说道:“母亲……这么大的事情,我们一起去拜见祖母……不,祖父!” 养荣堂。马夫人已经端坐着了,就连生病多时的郭英,也叫人搀扶了出来,斜靠在贵妃榻上。郭菀央、郭累、茱萸三人进了抱厦,马夫人就已经传话过来,不需要分什么礼节了,三人一起进来回话罢。 马夫人先问郭累。郭累已经软倒,脸色惨白,却说不出话。倒是郭菀央,脸色虽然难看,却是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明白了。 马夫人又问了很多细节,郭菀央一一说了。好在之前就已经仔细想过,也不怕马夫人仔细盘查。又含泪央求道:“请祖母……赶紧上应天府报告,趁着现在还不算太迟,或者能将人找回来。” 马夫人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与那个女孩一模一样的面孔,想起那个小小的聪明的女孩,不由心中有些愧疚之意,慢慢涌上心来。 那个孙女……应该是郭家最出色的孙女。如果她能遵照自己的吩咐,或者郭家能迎来一个新的春天。就在前几天,她也曾向自己认输了。 可是没有想到,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或者是因为自己对家里的事情太纵容了?或者是因为自己将郭家的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这么多年来,马夫人第一次感到了愤怒,这种愤怒与那个叫做郭菀央的庶女无关,却是因为第一次感到自己在家中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看着惊慌失色却竭力镇定的孙子,声音缓缓的放和缓下来,说道:“你放心,你们一进门,我已经派人去应天府求助了……应天府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我们自己家有家奴,却是出不了城门,还是等明天,我们全家都派出去,好好寻找一番,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马夫人这样说话,郭菀央也只能点头了。马夫人就吩咐道:“今天先考试,后面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还是先回去歇着罢,你放心,一定能将你的姨娘与姐姐找回来。郭累,你先去应天府,将事情报告清楚……茱萸,服侍你家公子走罢。” 郭菀央当下点头。刚站起身来,却听见贵妃榻上的郭英开了口:“玥儿留下,说几句话。其余人先退下罢。” 郭菀央心中一个激灵。这个便宜祖父……要自己留下? 进这个家门好几个月,与这个祖父却没有多少接触。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个祖父,能在朱元璋大杀功臣的屠刀之下存留下来,这一点拿出来,就足以让后世的人惊叹了。 自己进家门几个月,祖父一直在生病,却也不见家中的人有多少紧张。之前却心急火燎的将郭铭都叫回家来,现在却任由郭铭三天两头往外跑……这一点,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这个祖父……其实没有病。 这种生病,不过就是一个姿态而已。用这样的姿态,来向皇帝陛下表现自己的忠诚。 也就是说,这位祖父,实在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这位祖父要自己留下,是要安慰自己呢……还是看出了破绽? 心中却是忍不住有些忐忑了。 果然,听见了祖父的第一句话:“现在没有外人,你该说实话了。” 说这话的时候,祖父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郭菀央。那是利刃一般的锋芒,似乎要将郭菀央整个都撕碎。 郭菀央知道,一个回答不善,让这位祖父看出破绽,这位祖父……大约会毫不留情的杀了自己。 毕竟,庶女不的庶子,不能起着最起码的传宗接代作用。 敢于做这样事情的庶女,的确是一个危险品,为了家族千秋万代计,及时将危险品消灭才是最正确的方法。 只是,郭菀央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在两双如同老狐狸一般的眼光下露出破绽。 唯一的安慰就是郭菀央的心理年龄很年轻,但是她却穿越过很多次,有足够的胆量与眼光。 郭菀央抬起头,眼睛当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随即却是强自镇定下来,讷讷说道:“回祖父,孙儿方才说的都是真话。” “撒谎。”郭英坐直了身子,在孙子面前,在这样的事情面前,他也懒得再加掩饰。用鹰隼盯着猎物的目光,他盯着自己最年幼的孙子:“你告诉我是盗贼,那么……你也应该知道,京畿重地,哪里有这么多盗贼?” 郭菀央目光不再犹疑,只说道:“这事情……祖父应该去问应天府,或者问其他主管官员……孙儿却是着实不知。” 对上郭菀央的目光,郭英的眼中竟然难得的掠过一丝欣赏。沉声说道:“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疑点?或者你想过了,已经找到答案了,才根本没有将这个疑点放在心上?” “回祖父,孙儿年幼,着实无知。祖父说的这些,都未曾想过。”郭菀央的声音很沉稳,沉稳的不像是少年的声音。只是如果郭英的眼睛够敏锐的话,还能看见,少年藏在衣袖里的双手,微微有些发颤。 养荣堂里没有风,少年的衣袖微微抖动。 郭英的眼睛落在少年的衣袖上,嘴角勾出一个不引人注意的笑容。随即将笑容收起,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着:“我知道,你姐弟是郭家第三代之中,最为稳重也是最为聪明的孩子。你怎么可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郭菀央注视着自己的祖父,随即收回自己的目光。低下,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只能让自己一个人听见:“郭玥不聪明……正因为不聪明,才不知道如何应对现在的局面,才会让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在发颤了。 也许是因为激动,也许……是因为想起了今天所受的委屈,也许是其他原因,郭菀央的声音终于发颤了。 马夫人瞪了郭英一眼,上前,将郭菀央搂在自己怀中,柔声说道:“你祖父是个粗人,对你实在太粗心,说话都有些急躁了。可是实际上……你祖父心中也是为你姨娘与姐姐着急啊。” 马夫人的声音温柔无比。她的手轻轻抚着郭菀央的脊背,也是温柔无比。 也许是因为满怀的情绪不能控制,郭菀央猛然大哭起来,眼泪沾湿了马夫人的衣袖。 嗯,现在这当口,只能打打小孩牌了。自己刚才表现得太刚强了,适当表现一下孩子的弱势会更好。 马夫人轻轻安慰道:“你哭,你哭,哭出来就好了……可怜的孩子,遇到这样的事情,还强逼着自己不哭,你祖父居然还恶狠狠的与你说话……你哭,哭出来,你还是一个孩子呢……” 郭英转过脸去,有些尴尬。 郭菀央伸手掏手绢,却掏了一个空。马夫人掏出自己的手绢递过去,郭菀央接着,捂住了奔涌而出的眼泪。半晌才止住,委委屈屈的跪下,说道:“请祖母治罪。” 马夫人叹了一口气,将郭菀央拉起来,说道:“治什么罪呢。你还是一个孩子,在祖父母面前不哭,到哪里哭去了……什么话都说出来罢,不要藏着掖着。事实上……如果不将实话说出来,只怕找错了方向,你姨娘姐姐都回不来了。” 郭菀央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祖父也知道,京畿重地,没有盗贼。所谓盗贼,不过是伪装。” 听郭菀央不再装傻,郭英再度挺直了身子。看着面前的孙子,说道:“你继续说。” 郭菀央咬牙,说道:“孙儿无能,不能辨认出敌人来自哪里,也不能问出口供。既然这样,那就只能从源头上分析这盗贼从哪里来了。” 郭英沉声问道:“从源头上分析?却是怎么分析?” 郭菀央声音嘶哑,说道:“今天这事情,的确有些奇怪。劫了女眷,却不带走丫鬟。既然与武定侯府结下大仇,却不肯杀了孙儿几个人灭口。也就是说,今天的事情,那些奉命前来的盗贼,他们要除掉的人,是我姨娘……还有我姐姐。” 郭英眼睛之中掠过一丝赞许的神色,说道:“你继续说。” 郭菀央抬起眼睛,说道:“祖父……还需要孙儿继续说么?我姨娘从辽阳回来,不过几个月而已。为人小心谨慎委屈求全,如果不是因为有了身子,也许现在还能在慈云庵过着安安静静的日子……至于我姐姐,虽然喜好帮人出头,可是算起来,也没有多少仇人……除了这些日子,祖母给姐姐做了一些安排之外。” 马夫人的眉头这才陡然皱紧! 她这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郭菀央这个庶女被盗贼掳走,不管能不能找回来,自己之前的算盘都全数落空了。 自己必须重新布局……没有了郭菀央,自己只能在郭荺素与郭蔓青当中挑选了,其他的庶女,都不够出色。 不由微微冷哼了一声。其实郭荺素与郭蔓青再出色,都没有郭菀央的先天优势……她只是一个曾经被郭家忽略的庶女,母亲没有任何势力。皇帝或者会看着这一点。 皇帝不会再如之前那样,让大量的大臣女儿进宫了。 眉头皱紧,心中的怒火再度燃烧起来。 郭菀央……是不能找回来了。即便找回来,也要赶紧找个法子弄死。不能再让她进郭家家门,让京师的贵族,有取笑郭家的机会。 然而就这样放过丁氏,却是绝对不行。看着面前的孙子,声音再度放缓和了:“玥哥儿,这次……也苦了你。你放心……什么事情都有祖母做主。祖母定然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郭菀央声音再度稳下来,只是还是微微有些颤音:“事关家族荣辱……孙儿不敢多言,一切都指望祖父祖母做主。” 这样的小鸟依人态度让马夫人心中涌起了一股满足感,当下温声说道:“你只管放下心来,好生读书,我会将你姨娘与姐姐,都找回来的。” 郭菀央面色再度苍白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回祖母……若是两天之内不能找回来,就不用找了罢。” 郭英与马夫人俱是一怔。郭菀央的脸上却突然没有半分血色,说道:“祖父……祖母,若是可能,就不要找了罢!” 话还没有落下,就听见青瓜的声音:“二老爷……二老爷,老爷吩咐,不要靠近……” 听见外面有声音响起来:“为人子……母亲被盗贼掳走,你却要祖父母不要寻找?你这是为人子的态度?” 郭菀央还没有说话,就看见郭铭大踏步进来。今天的郭铭,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骑马装,俊秀的眉头紧紧锁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暴虐的气息。进门,先给郭菀央一个大耳刮子,厉声说道:“你……是想着万一姨娘找回来,就要给你丢人是不是?你……这孽子,你姨娘生你作甚!你姐姐这么照顾你作甚!”说着话,又是一脚踢过来,说道:“居然听见这样的话……我先打死你是正经,免得来日欺君杀父的,却是给我郭家惹来灭门祸端!” 郭菀央也不躲闪,瘦削的身子被郭铭这样一踢,就摔倒在地。身子上吃痛,心中却是欢喜。 毕竟……这个很无能也算很无情的父亲,在这件事情上,表现还不算完全的无情。 马夫人站了起来,厉声说道:“都翻了天了!郭铭……你还记得父亲在面前不?我是你母亲不?玥哥儿是郭家的孙儿,你父亲和我都没死呢,要杀人也轮不上你!”将郭菀央拉起来,说道:“要打要杀,这养荣堂也不是杀人的地方!” 郭铭见母亲生气,这才慌忙跪下,说道:“母亲见谅……孩儿实在是被这孩子两句无情的话……给气坏了。” “气坏了也不能喊打喊杀。”马夫人冷哼了一声,说道:“要打要杀,有你父亲做主……再说了,这孩子今天已经吓坏了,说话语无伦次也是有的。碰上了这样的事情,你回来不先给孩子安慰一下,听见两句话就喊打喊杀!有你这样做父亲的么?” 郭铭急忙说道:“父母大人在上……儿子方才的确是欠考虑了。” 郭英冷哼了一声,说道:“你就先跪着罢,好生先想一想。” 马夫人训斥了儿子一顿,才对郭菀央温声说道:“好孙儿,先定定神。你父亲打疼你哪里了?先给祖母看看……不过你这话当真欠考虑了,你父亲打你也是应该的,你可服气?” 郭菀央含泪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父亲打得并不很疼,祖母不用担心……父亲的教训是有道理的,可是孩儿这样说话也是有道理的。” 马夫人眉头一跳,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菀央低下头,慢慢跪下来,整个身子都剧烈的颤抖着,无声的哽咽开了。好久才抬起头来,却是看着郭铭,说道:“父亲大人,您是知道姨娘的性子的,最是外柔内刚。被人这样带走,若是无事也就罢了……若是有事,姨娘还能苟且偷生么。我们家不去找她,孩子心中还存着万一的指望。我们家去找了她,将她带回来……家中这般情景,就是闲言碎语也杀了她!父亲……就是这个道理,若是不找他,姨娘还有一个苟且偷生的机会,若是找到她,即便那些盗贼不对她做什么,她也不能活着了!父亲,父亲,您若是还有一两分情分……那明天早上不能找回姨娘的话,就不要找了罢!” 郭菀央这番话,句句惊心! 或者说,句句诛心! 郭铭喟然一声长叹。他很想反驳,事实上他却不能反驳! 如果水芸香真的失身了,自己能再度接纳水芸香么? 郭菀央抬头,满脸泪痕,目光却已经冷静下来,就这样,在祖父祖母还有父亲的脸上缓缓扫过。 被孩子这样的目光扫过,郭英有些不自在的转过脸。 郭菀央心中一喜,这剂药下得不错。 有了这句话打底,或者将来以女儿身份重新出现的时候,这三个人,不会明目张胆对自己下狠手了罢。当然,前提是要郭玥够出色。在对郭玥的姐姐下手的时候,必须要考虑郭玥的感受。 郭菀央的头垂下,低低说道:“这事情,姨娘与姐姐是受害者……可是到了将来,即便他们不辱郭家名声,家里……很多人,还是要有意无意的成了迫害她们的凶手之一……孩儿不要这个结局……父亲!儿子想要找回姨娘,儿子想要找回姐姐,儿子想要的,是找回她们一起享受天伦,却不是……让她们面对更艰难的局面!” 郭铭看着儿子的脸。儿子那稚女敕的脸上已经是一片让他感到生疏的……绝望。心慢慢的软下来,低声说道:“儿子,你想太多了。” 马夫人也说道:“玥哥儿,你……的确想太多了。” 郭菀央知道,今天是不可能逼这三个人做出任何保证的。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人能对这个事情做出保证。她说这番话的目的,还是为了消除郭英对这件事情的疑心。当下低声说道:“孩儿……惹三位长辈伤心了。” 郭铭当下说道:“儿子带孙子回去。”就向父母躬身告别。 郭英扬起手,说道:“你先出去,我还有一句话要问玥哥儿。顺路将外面的人都打发开。” 郭铭离开,果然听见他吩咐丫鬟婆子远远退开的声音。 郭菀央站着,看着郭英。郭英这句话让她心中又是一阵紧张,只是面上却是一片茫然。 听见郭英的声音:“你这几天,与燕王的二公子,有过接触?” 郭菀央心中一颤,这下……真的来了! 当下也不否认,低头说道:“正是。那日出了考场,正巧遇见,于是二公子就邀请孙儿去用饭。” 郭英声音蓦然冷厉下来,说道;“你是一个聪慧的孩子,难道不知道家中现在,不能与太多的王侯子弟来往么?之前你们承受了燕王二公子的相救之恩,我们郭家也不会是几句话而已!正巧遇见?你也知道,天下有这么碰巧的事情么?你难道不会想办法拒绝么?” 郭菀央声音微微发颤,说道:“孙儿知道天下没有这么碰巧的事情。而且孙儿也知道,孙儿与燕王二公子交往,会为祖父所不喜。” 郭英沉声说道:“寻常孩子,不懂事,胡乱交往,也就罢了。你却是懂事的。懂事的,知道祖父要生气,你还与他一道交往?” 郭菀央抬起头,说道:“祖父……孩儿曾经听说过一句话,一句很有道理的话。” 郭英问道:“什么话?” “不要将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如果篮子掉了,鸡蛋就一起碎了。” 郭英惊疑的抬起头,看着面前十岁的孩子。没有错,面前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片刻之后,才缓缓的重复了一句:“不要将所有的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 郭菀央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是她却用力的点点头。片刻之后才说道:“孙儿认为,虽然目前为止,祖父祖母看中的那个篮子虽然是安全的……但是,也不妨放几颗鸡蛋进别的有希望获得最后安全的篮子里。” 郭英沉声说道:“在你看来,你所交往的这个篮子,有可能获得最后的安全?” 这完全的对成人交流的口气了。 郭菀央用力的点点头,说道:“即便祖父不愿意将鸡蛋放进这个篮子里,可是当初山道上孙儿承受了一场恩惠。在外人眼中看来,郭家已经有将鸡蛋放进那个篮子的嫌疑了。而后来,孙儿在不十分懂得形势的情况下,上了燕王世子的座船,这个嫌疑又加深了几分。之后硕妃娘娘这样一次赏赐……祖母尽管想要将鸡蛋从燕王那个篮子来拿出来,可是在其他人眼中看来,这嫌疑却是坐实了。既然已经坐实……祖父祖母何不试图将放一个鸡蛋进那个篮子里?” 郭英缓缓点头,说道:“一个孩子能考虑这么多,倒也难得了你。” 郭菀央继续说道:“天下一旦有变,乱局就不可避免。祖父挑选的这个篮子目前看来虽然稳固,却依然难防万一。毕竟……另外几个篮子,实在太过强势。” 郭英沉默了一下,说道:“从明天起,你上午上家塾学习,下午先上我书房看书……傍晚,再由郭安单独教你弓马骑射。” 郭菀央怔了一下。其他方面可以模仿郭玥模仿一个十足十,可是弓马骑射上,却是难免露出破绽。自己前世也曾学过弓马骑射,可是毕竟不清楚郭玥的情形。略一迟疑,才说道:“回祖父……孩儿县试考了五场,自我感觉还好。” 郭英笑了下,说道:“难道你还以为,你能考出一个应天府最年轻的秀才出来?” 郭菀央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孙儿还未曾试过,怎么知道不可以?” 郭英哈哈大笑。对马夫人说道:“吩咐下去,这两个月单独给玥哥儿与珮哥儿五贯月例钱,就由你来负责,用在两个哥儿的饮食上。以后每次家中有孩子要参加考试,就照着这个分例办!” 郭菀央急忙跪倒,说道:“如此多谢祖父。” 回到东跨院,小桃碧草一群丫鬟就迎接上来。她们已经隐隐听说今天发生的意外,当下就殷勤上前,做事更加小心翼翼。小桃端了银耳粥上来,请公子用了。 郭菀央接过银耳粥,呷了一口,蓦然脸上变色,说道:“这是什么季节,拿这么冰冷彻骨的东西给我来用?老太太将你拨给我,是让你来服侍我的,却不是让你这样有心无心的折腾的!今天本公子晚饭还未曾用呢,先拿这样的寒凉东西塞本公子的肚子,你存心来折腾我不成?”将手中的青莲缠枝盖碗劈头劈脑砸下去,正砸在小桃的脚边,溅起的银耳汤就洒落在小桃的衣服上,一身青色的比甲上顿时斑斑点点。 小桃急忙跪下,委委屈屈说道:“回公子,这银耳汤也是在炉子上煨着的,只是听门口说公子已经回来,生怕公子回来用太烫人,才下了炉子。却不想才耽搁这么一会功夫,就凉了……” 碧草也急忙跪倒,说道:“这饭菜都是之前备好的,太太吩咐送过来的……只是刚才有些凉了,奴婢就吩咐小丫鬟拿去热一热。小桃姐姐也是担心公子肚子饿了,才先将银耳汤送上来,却不想不讨公子的喜,公子要是生气,就责罚奴婢罢。” 郭菀央咬牙笑道:“很好,很好,做错了事情还有理由了!小桃,你就将这东西收拾收拾,咱们上老太太地方去,告诉老太太今天的事情,看老太太怎么说话!你在我身边也服侍了两三个月了,难道不知道我的肚子受不了半分寒凉?我今天才遇到这么多事情回来,姨娘丢了,姐姐丢了,你们就想方设法来算计我了,非要将我也折腾没了才甘心是不是?” 这是哪跟哪呀?小桃万万想不到,才做错了这么一点事,四公子就劈头盖下这样一顶大帽子过来!当下哭道:“四公子,天地可鉴,奴婢绝对没有别的心思!自从老太太将奴婢给了四公子……奴婢就是四公子的人了,哪里敢有其他心思!四公子……这样说话,奴婢只有死而已!” 一边说话,一边磕头,不过片刻功夫,额头上就是一片青紫。 茱萸见小姐如此生气,心中隐约明白郭菀央的意思。原先说好,之前几天夜里由茱萸轮值,今天应该轮到小桃了。 可是今天没有将公子给换回来。宽衣更衣起夜的时候,很容易露出破绽。 所以不能让小桃来服侍。小桃可是老太太的人。 当下也跪下,说道:“奴婢知道公子今日心情不好,只是公子您想,小桃姐姐服侍您也有几个月了,做事情……也是尽心的,您……不能拿这样的话伤小桃姐姐的心。您……先消消气,让她们先下去给您备饭可好?” 郭菀央想要继续生气,只是一时却似乎找不到话,当下坐下,恶狠狠说道:“那……两个人都给我滚罢。茱萸,你过去盯着,将饭菜弄好一点!” 等三人都出了里间,郭菀央就“嘭”的将里间的门给关上了。她甩得非常用力,外面的大丫鬟小丫鬟,身子都是抖了一抖。 小桃克制不住,又低声哭起来。她自从在老太太身边服侍以来,家中上下,主子奴才,谁会给她脸色看?就连郭荺素郭蔓青这样的正经嫡小姐,见到她也要客客气气的,哪里受过这等莫名的闲气? 茱萸悄声解劝说道:“小桃姐姐,您心放宽松些。公子今天也不是故意这样对您的,他是心里苦,没地方发泄,所以只能冲着我们来了……我知道我门公子,这么多年了,还不曾与我红脸过……” 小桃抽噎道:“是,公子是好人……不过是因为今天遇到的事情实在太多,他冲着我发脾气,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只是他说话,也实在太狠了一点……” 茱萸轻声说道:“小桃姐姐,碧草姐姐……公子今天是口不择词了。并不是真的想要针对您的。您小声一些……不要给太太听见了,这时间都晚了,惊扰了太太不好。”两个小丫鬟也上来相劝。 小桃这才止住了哭泣。这边说话的时候,却蓦然听见正房那边,传来清脆的瓷器破裂声。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几个丫鬟都是目瞪口呆。片刻之后,听见了正房里传来太太丁氏那压低的咆哮声。接着又的重物落地的声音,砸东西的声音。片刻之后,一群人都听见了太太丁氏那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这等规模的剧战,还是第一次见到。听见几个房间开门的声音,却没有人发出声音。 还是碧草先镇定下来,告诉道:“大家各做各的事情去,就当做没听见。我去厨房将饭菜拿来。” 一群人在屋子里面面相觑的时候,郭菀央在里间露出了一个笑容。 总算出了一口恶气。虽然刺杀郭玥并非丁氏的主意,但是那红花事件绝对与丁氏有关。 小小报复一下,顺路给郭铭找回一点做男人的感觉。味道不错。 碧草将饭端了过来,茱萸小心翼翼送了进去。郭菀央接了,用了饭。可是脾气依然没有消散,当天晚上,本来是要小桃在里间轮值,郭菀央却不许她进里面了。只能是茱萸继续轮值。 趁着左右无人,茱萸悄声告诉:“你这样对小桃,似乎有些不太好。” 郭菀央笑了一下,心中有几分歉意,只是无法。之前小桃是大丫鬟,郭玥房子里间上上下下都给她管理,现在自己顶替了郭玥,还打算多呆几天,自然不能让小桃进里间了。万一自己漏出点什么,有个风吹草动的,传到马夫人耳朵里,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茱萸悄声说道:“只是小桃毕竟是老太太的人,您这样对她,难道不怕老太太多心么。” 郭菀央微笑了一下,说道:“现在倒是不妨事。才碰到这样的事情,脾气暴躁一些,也是在所难免。只是时间长了就不行了……不行,得定下规矩,这里面一间,只许你能进。” 茱萸悄声说道:“这样不行。白天也就罢了……晚上你就要我来轮值罢。只是要找好借口。”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说道:“正房总算安生了……太太脸上也不知多了多少伤痕呢,不知明天早上去拜见的时候她会不会称病。” 郭菀央狡黠的一笑,说道:“她肯定要称病……不过你要看她脸上有没有伤痕,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茱萸问道:“什么办法?” 郭菀央笑了一下,却没有具体说,只说道:“顺带找一个只要你轮值的借口。” 这天晚上半夜,碧草小桃还有外面的丫鬟,都被里间的动静惊醒。里间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接着就听见公子怒喝的声音:“不许伤人!留下我姨娘!不许伤人!再上前我就杀了你们!” 接着就听见茱萸带着哭腔的劝告声:“公子,您安稳下来……现在就在家里了,没有盗贼了,不会再来将姨娘小姐抢走了,你安全了……” “不……茱萸,你过来,你过来,公子护着你……芷萱都走了,你不要走……” 碧草小桃终于壮起胆子,前去敲门,叫道:“茱萸,你开门,让我们进来,给公子定定神。” 里面茱萸答应了。话音还没有落下,外面就听见四公子一声大吼:“不许开门!不许开门!开门盗贼就进来了!从现在开始,晚上不许开门……茱萸,就你一个陪着我!” 听见茱萸哭泣的声音:“公子,公子,您是给梦魇住了,您别慌,茱萸就在这里呢,茱萸护着公子,公子……” 外面的人,听着里面乒乒乓乓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接着听见四公子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茱萸答应着,声音终于平息下来了。过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自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外面的一群丫鬟,都是睡意全无。 这边发生那么大的动静,正房那边也听见了,就听见敲门声,原来是正房那边,郭铭派人来问究竟的。接着就是容妈妈,是丁氏派来的。茱萸悄悄打开门,出来,回禀道:“公子已经睡回去了。只是方才被梦魇住了,非要抓着我的手才能睡着。让老爷太太忧心了,这边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奴婢罢。” 派来问话的人会去回话了,茱萸又告诉房间里的丫鬟:“没什么,公子不过是做了一个噩梦罢了……大家都睡吧。” 次日早上,郭菀央却是躺在床上不起来,直呼头晕。眼眶子深深陷下去,脸色也苍白得吓人。抓住茱萸的手只是不放,却没有其他的话。一群丫鬟都吓坏了,忙上正房,回禀丁氏与郭铭。 郭铭很快就过来了,急忙吩咐找大夫。郭菀央说道:“回父亲……儿子真的没有什么,不过是没有睡好,休息两天也就好了。” 郭铭自然不肯。正呼叫下人的时候,丁氏也带着两个丫鬟过来了。茱萸等人急忙拜见。悄悄抬起眼睛,却只看见丁氏将脸上的粉扑得比寻常厚了三四倍,可是依然盖不住眉梢隐隐的青痕。想起昨天晚上与郭菀央的对话,不由想笑,急忙将头低下了。 脸上厚厚的粉依然不能盖住丁氏的坏心情,不过在郭菀央面前她还是尽心尽力扮演好慈母的角色。柔声安慰,又请医用药。郭菀央也表现了一个年幼孩子对慈母的依恋。一时间,母慈子孝,其乐融融。 等丁氏去了,小桃也煎好药端上来,神色之间颇有些小心翼翼。郭菀央接过药,居然先向小桃道歉:“小桃……昨天我是口不择言了,你……别生我的气罢。” 小桃倒是当真没有想到四公子居然会先道歉。听四公子的口气,没来由的心酸,说道:“昨天是奴婢不对,四公子责罚有理……这不算什么。”一点小小不快,全数烟消云散。 不多时,老太太听闻,又派青瓜来看视。郭菀央喝了药,却是精神多了,当下不顾青瓜劝阻,一定要起身来。 接下来几天晚上,郭菀央一定要茱萸陪着才肯睡觉。小桃诸人也曾想过与茱萸替换下,只是身边睡着别人,郭菀央就会被梦魇住,旁人还安慰不来。没奈何,就只能让茱萸陪着了。 下午下学之后,郭莲珠郭蔓青上东跨院来,对着郭菀央留下的空房子,叹息了良久。 等二人走后,郭菀央再上自己原先的屋子,却看见了地上掉了一条手绢。手绢湿漉漉的,或者是泪痕。 那是高山悬泉。手绢或者是掉在地上,或者是被抛在地上,上面有一个脚印。郭菀央捡起来看了看,吩咐桂华扔了。郭菀央知道,那是郭莲珠,终于彻底与自己的少女情怀告别了。只是告别管告别,你将手绢随手丢我地方,算是啥子? 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却听见门口响起了一个响亮的声音:“四弟弟,太愁苦了却是不好,一定要节哀顺变啊。” 郭菀央回头,就看着一身红色的郭荺素笑吟吟的进来。外面是金红羽缎斗篷与浅粉缎子风毛披肩,下面是石榴红绫出风毛绣金襦裙;头上梳着高高的宝塔髻,前面插着点翠镶金花簪,左边插着赤金点翠如意步摇,右边是赤金镶红宝石蝴蝶花簪,耳朵边还挂着金丝垂珠耳坠,一副富贵喜庆的模样。 郭菀央转头,却似乎没有看见那刺眼的装扮,淡淡说道:“多谢六姐姐前来相劝。” 郭荺素微笑说道:“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多难过也是无用,是也不是?你也是明白人,也知道,即便是将你姐姐找回来,这事情也就这样了……好在你是男儿,姐姐怎样,与你也没有多少关系,只要读书上进,能考中一个秀才举人,你这辈子也就算有出息了……” 郭菀央知道,这是来打落水狗了。尽管现在这个局面是郭菀央一手安排的,但是听着这样的挑衅,还是难免有些刺耳。只是想着郭玥的脾气,却也不曾还嘴,只淡淡说道:“多谢六姐姐。” 郭荺素呵呵笑道:“其实也不用谢,只要你想开了,不要闹出病来,那就是伯母的福气了……要知道伯母就你一个儿子,她的指望都在你身上呢……” 郭菀央转身,说道:“我要回去看功课了,六姐姐请便罢……不过路上六姐姐可要小心,这一头簪子步摇坠子的,可别掉了丢了。万一被别人捡到,与男人的衣服放在一起,那就再也说不清了……我们家已经出了几次笑话了,可经不起再出一次。” 郭荺素瞠目结舌,半日才咬牙笑道:“果然是同一个贱妇肚子里养出来的,居然也这般嘴尖牙利。我倒要看看,你能威风到几时?” 郭菀央不再说话,转身吩咐:“桂华,兰心,将扫把拿起来,这个房子少了七小姐,什么老鼠蟑螂都跑进来了垃圾都长了腿跑进来了,咱们将它们扫出去!” 桂华兰心经过一场剧变,正为小姐担心,又见郭荺素穿红着绿的上自己小姐房子唧唧歪歪,老早就生了好大的闷气。听闻公子吩咐,当下不再迟疑,立即拿起扫把,高高扬起,扫起灰尘来。自然,那扫把扬尘的方向,都是对准了郭荺素。郭荺素猝不及防,吃了几口灰,怒道:“反了反了,你们这奴才,胆敢这般无礼!”却也知道,自己讨不了好去了,当下急急忙忙跑出了房门。经过门槛的时候,因为着急,脚将自己的长裙给踩着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郭菀央在后头笑眯眯传话:“姐姐却是要小心些,摔着了破相了,可是嫁不出去了。” 桂华与兰心一起大笑。 郭荺素走人,就看见陈氏来了。似乎不知道郭荺素方才被郭玥赶走的事情,扶着丫鬟进了门,就对容妈妈说道:“听说姐姐家昨天姨娘丢了,女儿丢了,连姐姐也被东西砸病了?好姐姐,好歹要保重身体。姐姐是在房子里罢,我去照看照看。”说着话,就直接往屋子里闯。 容妈妈连忙拦着,笑着解释:“三太太,二太太昨天受了寒,见不得风,您来看望二太太的一片美意,二太太心领了……”丁氏昨天与郭铭干了一架,脸上抹了很多脂粉,依然不能完全掩盖。这半天除了去见郭菀央之外,都是在自己屋子里藏着。就是每天早上一个时辰处理家务事的时间,也是叫容妈妈去代为处理不要紧的一部分,容妈妈不能做主的再让丫鬟报告传话。这样自然不能与陈氏相见了。 陈氏笑眯眯说道:“没关系,我慢慢进去,保证不带风……咱们妯娌一场,就像是亲姐妹一般,姐姐身子不好,上病床前慰问,就是分所应当……”竟然硬生生往里面闯。 容妈妈疾声叫道:“三太太,不可以……” 听见容妈妈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屋子里的郭菀央与茱萸相视而笑。狗咬狗正是自己乐意见到的,不过现在这个陈氏也实在太嚣张了一点。难道她以为我不知道昨天郭成是受了她的指使? 想起郭玥被郭成一脚踢开头上撞起的那个大包,想起现在时时还陷入昏迷的郭玥,郭菀央当下站起来,对茱萸说道:“我们出去看看。” 陈氏笑眯眯的往屋子里闯,丁氏在屋子里也坐不住了,当下沉声说道:“妹妹,你心意到了就好,其余就不用多礼了……” 陈氏笑眯眯说道:“姐姐这话见外了,姐姐家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妹妹就在门口慰问一声,怎么也说不过去……” 直挺挺的往里面走去,守门的两个丫鬟,一时间不敢阻拦。 陈氏正往里走,却听见背后响起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见过三叔母。” 陈氏回过头,看见郭菀央,大惊叫道:“天,玥哥儿,你脸色怎么弄成这样子!是昨天被打了吗?还是受了惊吓?还是这几天考试没有考好?还是饮食上没有调理好?这几天东跨院事情是多了一点,要么你就住到我们西跨院去,与你三兄长一道读书……” 郭菀央行礼下去,说道:“三叔母一番好意……侄儿感激不尽,只是父母尚在却依附叔父膝下,传扬出去,未免为儒林所笑……郭玥不才,不能给郭家丢脸。三叔母此行是来看望病情的,却不知三叔母准备了多少礼品?” 陈氏却再也没有想到,郭菀央要起东西来,居然这样理直气壮。哪里有逼着人要礼物的?只是却也不能说郭玥不对。你想着,既然是望病来的,岂有不带礼物之理? 自己方才急着来看丁氏的热闹,竟然忘了这一层。 当下尴尬的一笑,吩咐道:“应妈妈,方才吩咐你从库房里将那支还没有用的百年山参拿来,你可带来了?” 应妈妈当然知道,陈氏是要借自己下台了。当下忙跪下说道:“方才走得匆忙,竟然忘在屋子里了。要么奴婢马上去拿。” 郭菀央又虚弱的笑着说道:“侄儿遇到这么多事情,不知三叔母……有无礼品慰问?侄儿身子……也不大好,三叔母……定然给侄儿准备了礼物。” 陈氏在肚子里大骂郭玥无耻,可是作为长辈,还真不能反驳郭菀央的话。只能吩咐应妈妈:“多拿一支人参来……另外给四公子带一套湖州小排笔过来,聊作安慰之意。” 郭菀央这般厚颜无耻的要礼物,屋子内外的丫鬟们,都几乎笑破了肚子。碧草悄声告诉小桃说道:“公子平时不声不响,斗起嘴来比七小姐还要促狭一些。” 小桃点了点头。捂着肚子却是不敢说话,因为生怕一说话就要笑出声来。昨天晚上的一点不愉快,当下一扫而空。 郭菀央听陈氏安排礼物,也不为己甚,当下盈盈跪倒,说道:“如此,多谢三叔母赏赐……” 不想才一跪倒,身子竟然一软,就晕倒在门槛上……临躺下之前,伸手乱抓,竟然抓住了陈氏的裙裾下摆。 一群人齐齐惊呼,茱萸急忙抢上前,将郭菀央扶着,对陈氏哭道:“公子身子本来就不扎实,这几天又遇到那么多事情……本来在静养,可是三太太前来,公子说长辈前来,一定要拜见……结果居然就站不住了……” 说话的功夫,郭菀央已经睁开了眼睛,虚弱的笑了笑,说道:“侄儿无礼了……茱萸,扶着我先回房间。” 陈氏不想自己想要跑来打丁氏的脸,却闹出了这样一出,又心疼起那些被郭玥敲诈走的礼物来,当下也没有多少成功的喜悦。容妈妈已经上前来,站在门口,说道:“三太太既然心意到了,我们院子里又有很多病人,三太太还是先走罢。” 陈氏也觉得没趣,当下居然就真的离开了。 下午也没有多少事情。陈氏去了没多久,郭蕊香郭菡翠联袂而来。这两人虽然没有郭荺素那么多话,但是眉宇之间,却也看不到真正的悲戚之色。郭菀央冷眼看着,也没有感觉。原先对三房几个庶女还有些怜悯之意,尤其是桂花会之前的那次肚子痛紧急换人事件,自己还曾特意给郭菡翠准备了礼物。现在看来,却的自作多情了。 公主府也派人过来,对郭菀央多加慰问。郭菀央也虚与委蛇了一通。 辽王府第三日就得到了消息,朱荧就亲自过来一趟。与郭菀央面对面,悠悠叹息了一声。只是男女有别,也没有多余的话,哽咽着欲言又止。最终才说了一句:“她遇到不幸了,你要好好儿的。” 郭菀央只是点头。朱荧迟疑了一下,说道:“王府的先生,是国子监派过来的,最好的先生,虽然没有什么名气,但是学问功底却也是扎实的。要么你上王府读书去。你若是愿意,我马上就去与马夫人商量。” 郭菀央知道,朱荧现在是想要保护自己了。只是她还有自己的设想,再说上辽王府居住,与朱炩牵扯太深,也非她所愿,当下摇头,说道:“多谢郡主。只恐离开家门,却惹来别人闲话。” 朱荧苦笑着摇摇头,想要说什么,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她就离开了。 郭菀央见她神色,倒是有些歉然,可是这件事,说出真话,那是绝对不可能。 这些都是闲话。捡了一个空,借着出外买东西的名,吩咐茱萸出去了一趟,将一封信送到了兰叶的铺子里,让兰叶送到燕王府给朱高煦。当天茱萸就带了信回来,悄悄告诉郭菀央:“你说的那个‘超市’的事情,已经上了正轨。店铺也买下了,也招来了不少寄卖的商家。只是其他事情,还需要时间。张辅大哥叫人传话说,玥公子的身子已经好多了,昨天就醒来过一次。叫你放心,一定要将他的身子给调理好。这些日子燕王府二公子叫了好几个英俊的面首。” 郭菀央点点头。郭玥身子骨到底是虚弱。心中未免有些抑郁。听到燕王府二公子叫了一群英俊的面首进家门,却又不免失笑。 抚模着衣领,不觉想起那日朱高煦冷静的撕开自己衣领的一刹那,脸色不免微微一红。 沉吟了片刻,才告诉茱萸说道:“这次忘了……下次你回来,给我买两个男子用的荷包过来。针脚稍稍粗糙一些才好,小心着,别给人看见了。如若给别人看见,那就只能说是给我买的。” 茱萸诧异了,片刻才说道:“公子,您手上有的是荷包,都是精致的,您要街面上那种粗糙的做什么?” 郭菀央不答,想了想,又说道:“顺路再买一双鞋子来……我记得玥弟有一件旧的青色棉布袍子,已经短了不能穿了……你却去找出来。” 郭菀央微微冷笑了一声,说道:“当然不是自己用。那是给别人备着呢。”想起了三房那丑恶的嘴脸……郭玥这笔账,之前没法,只能算在丁氏账上。但是就这样放过陈氏,郭菀央心中却是不甘。 茱萸怔了一怔,没有再说话。荷包果然很快就买到了。 接下来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好记述的,武定侯府丢了两个人,找了几天,自然没有找到,也就放弃了。府邸之中,一切照旧。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县试的成绩下来了,郭玥果然过了关,名字还排在一等。郭珮也过关了,成绩排在二等末尾。十一岁过县试,虽然不算前无古人,也算是开国以来应天府仅有。郭家二房大喜,郭铭就拿出私房来,吩咐脸上已经消肿的丁氏拿着赏下人,所有二房的奴婢,二等以上人人一百大钱,三等人人五十,三等以下人人三十,整一个东跨院,人人欢喜,当日姨娘小姐被人掳走的愁苦,一扫而空。 郭蔓青也送了贺礼回来,郭莲珠却是亲自过来道贺。只是与兄弟对坐,也没有说多少话,只是微微叹息了一声。 马夫人趁着郭玥上养荣堂读书的时间,给了厚厚是一份赏赐,又说了很多勉励的话。才从养荣堂回来,青瓜又来传话,原来是宫里宁妃娘娘,听说了这件事,居然也送了赏赐过来。趁着这次县试,郭菀央居然发了一笔小财。看着兰叶那边需要本钱,于是就叫茱萸悄悄送了一部分过去。 过了县试,再去读书,就发觉味道截然不同。之前三房几个哥哥,对自己都是视若无睹,偶尔也说两句风凉话,如此而已。可是现在,两个秀才哥哥,就将自己看做了眼中钉,话中就带了刺起来。而唯一不曾给自己风凉话的三哥郭珮,看着自己的眼神,就难免带了一丝巴结的谄媚了。 郭菀央倒是很想针锋相对痛痛快快吵一架,但是想着郭玥的脾气,当下也就忍着了。装聋作哑,只当做啥都不知道。文仲山将这些都看在眼睛里,倒是借着中午的时候,将郭菀央叫去,好好的夸赞了一顿。文仲山夸赞郭菀央的时候,郭菀央就看见屏风后面立着一双脚,脚上是粉红色缠枝纹绣鸳鸯的缎子面绣花鞋。不免再叹息了一声。 只是这些都留给郭玥头疼罢。 第2章 过了县试,就忙着过年。应天府几个过了县试的书生,送来了帖子,约郭玥出去一起会文。郭菀央生怕走出多了,认得人太多,将来与郭玥不好交接,就借口家中才发生过事情,无心出游与人交会,一概拒绝了。却不想丁氏知道了这件事,却将郭菀央叫来教训道:“虽然家中才发生过事情,但是你若是要给你姨娘争脸,就要下足了心思将这个考试给考出来。等你考出来,不管你姨娘在哪里,也是高兴的。你也不用担心出外与人交游要花钱的事情,我另外给你备了两个荷包呢,该买什么就买什么,该怎么花就怎么花。” 居然主动送钱来了。郭菀央不免心中暗笑,这一顿好打果然起作用了。 虽然是冤枉她,不过郭菀央心中却没有丝毫歉意。当下笑着道谢了,又情真意切的说道:“儿子其实也不是担心银钱的事情,自从回家以来,衣食上都有母亲打理妥帖,儿子手上也有几个赏赐……儿子只是有些怕生罢了。” 听儿子说怕生,丁氏又是好一番鼓励。 被丁氏这么鼓励着,郭菀央也觉得,自己如果真的不愿意出去走一遭,真的是对不起郭家对不起丁氏了,又想起自己另一个计划,若是能邀请一大群男子进家门来,却是最好不不过。于是沉吟着说道:“现在朝廷都讲孝道,虽然姨娘只是一个下人,然而毕竟是儿子的生母。现在去外面参与文会,若是主持之人多安排酒席宴饮,儿子不参与,未免给人太不近人情之感。若是参与了,只怕将来也留给别人一个攻击的余地。所以儿子也想起要全数拒绝。可是依照母亲所言,这种聚会,对于顺利通过童子试,是大有好处。所以儿子为难了。除非能将会文的书生,都邀请进咱们家门来……只是那样……似乎太麻烦了,老太太不见得肯……”却是吞吞吐吐,一副胆怯的形貌了。 自从前些日子被丈夫打了一顿之后,丁氏就想方设法要修好与这个儿子之间的关系。听儿子这样羞羞涩涩欲言又止,当下就抚模着儿子头,说道:“好孩子,这又有什么为难的,老太太正疼着你呢,哪里会不同意?我们家的园子西边都是空着的,只要与来会的客人说上一声,不要往东边走,事情也就结了。我们自己来安排饮食上的事情,只要简朴一些,将来传出去,谁也不能说你怎样……嗯,再说我们家有两个秀才,两个过了县试的,宴请这些书生,账完全可以挂在公中。” 郭菀央知道,自己这个十岁县试一等,丁氏是觉得脸上非常有光,巴着劲要炫耀呢。当下迟疑了一下,就答应了,说道:“既然要出公中的钱,母亲还是要与老太太报告一声,还有请哪些人,文会什么题目,也要三位兄长一起下帖子,文先生一起商量。”想了想,又告诉说道:“既然在园子里请客,那……要么母亲就将两个姐姐都招呼到东跨院来。万一有不识相不知道规矩的,冲撞了不好。” 丁氏听见儿子答应,当下笑了,说道:“儿子想得周到。” 丁氏喜滋滋去了。当下将事情就安排下来。时间就定在腊月初九,趁着园子梅花开了,开一个文会。郭菀央就对着县试名单,就着自己先前接到的帖子,随意写了四人。又请文仲山做主请了五个人,一共是九人。三房那边的兄弟,每人都宴请了十来个人,加起来也就有六十几个人了。六十几个人不算多,就将园子里空着的留香居打扫了,又将长廊收拾出来,摆上笔墨,也就行了。又在园子的中间,那条小河边上,拉出了一条红丝带,就是告诉那些学子们,不要往东边走的意思。 因为前面养荣堂老侯爷要静养,人来人往颇为不妥,于是就将园子的后门打开了,凡是来到角门的客人,都有家丁引路,绕过半个侯府,从后门进入园子。 因为四个公子要参加文会,所以文仲山也将家塾给散了,让学生们都休息一日。 郭菀央一早上就起来了,早有准备的小桃等人,快手快脚将洗脸水给郭菀央端过来,又将郭菀央的头发给梳起来了,小桃又拿出束发嵌宝紫金冠,说道:“这是前几天老太太赏赐下的,不如今天就戴上?” 郭菀央笑着摇摇头,说道:“我横竖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人人都知道是一个没地位的庶子,又不过是寻常书生的聚会,装这么富贵做什么。随便拿根簪子笼一下就行了。” 小桃见四公子拒绝,不免略略有些失望。只能根据郭菀央的吩咐,拿了一根簪子一条抹额将头发给束了。碧草拿出一件金缎锈工笔山水楼台圆领袍,见这边没有戴冠,于是笑着将衣服给收起来,说道:“既然朴素了,这么衣服也搭配不上。”拿出一件雪青底子白色玉兰印花半袖圆领袍,束上宝蓝色的丝带。又拿出一件天青色的出风毛大氅,给郭菀央披上了,说道:“这几天虽然还不曾下雪,但是好歹要防风。”转头却不见了茱萸,不由笑着说道:“茱萸这惫懒的丫头,却不知做什么去了。” 郭菀央笑道:“不定是上外面出恭去了……方才我见她捂着肚子出去了。” 小桃不由抿嘴笑道:“公子,出恭这个词……也是您能说的。您可是尊贵的人。” 郭菀央笑道:“难不成说大便不成。” 这句话……更是粗俗不堪,于是一房子人都笑了,将茱萸去了哪里的问题抛在脑后。 四兄弟齐聚在后园门口,迎接前来参与聚会的书生。绝大多数学子都还是二十岁或者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也有少数上了三十的。至于四十岁以上的老童生,应天府并非没有,不过郭家四兄弟却不想将他们邀请过来。毕竟,郭家四兄弟,都是少年才子,而且门第高贵,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这样的人,交往的自然也应该是少年才子。也邀请了少数参与科举的勋贵子弟,不过这样的人,数量上很成问题,与郭家关系良好又读书的勋贵子弟更是稀有动物,因此也就不值一提了。 郭菀央站在门口,徒劳的想要记住这群书生每个人的名字,却发觉那是徒劳的。人太多了,而且这些书生都是差不多的打扮,连脸上那些笑容都是极端相似……绝大多数笑容都是带着谄媚的,一群人很是恭维了四兄弟尤其是郭玥了一番。十岁过县试,十一岁或者就可以过童子试的人才,确实不多见。 规规矩矩的与这群书生们见礼,然后由大哥主持,请几个年长的书生们出几个题目,大家讨论这几个题目,或者其中 有些学生有几个独到的见解,于是大家都很客气的称赞了。接着就是大家分头写文章,写完了文章再相互交流。郭菀央自然也规规矩矩写了,不算太出色,却也不算太差劲,勉强中流罢了。 正在评判的时候,却见前面郭琳的婢女急冲冲赶来,低声向郭琳说了几句。郭琳一怔,随即面露喜色,打断了正在做评论的书生那絮絮叨叨滔滔不绝老生常谈的评语,举手说道:“诸位,有天大的喜事!” 一群人都将目光转向郭琳,有人就叫起来:“郭琳兄,却不知有什么喜事?” 郭琳大声说道:“皇太孙殿下微服上国子监,却听闻了今天这里的一场盛会……于是就命车驾往这边来了!” 一句话落下,四面的书生就欢声雷动。于是没心思的急忙修整服装,有心思的急忙拿回自己的文章打算修改,还有的开始构思想要一鸣惊人写两首诗,还有的就开始冥思苦想怎样与太孙殿下搭上两句话…… 郭珮说道:“大家都与小弟一道,前往后门口接驾去罢!” 一群人就闹哄哄往后门口去了。又有书生开口询问:“郭琳兄,太孙殿下是从后门进来么?” 郭琳回头,笑着解释:“太孙殿下方才已经传话过来了。他这是微服,不想惊动太大,也不想给臣子家造成不便,因此就与大家一般,从后门进入……太孙殿下如此体恤下臣,我武定侯府足感其情……” 于是称赞的声音啧啧想起,一群书生,争先恐后的往后门口行去。 郭菀央落在最后。她身材矮小,衣着普通,落在最后也不显眼。一边慢悠悠的跟着,一边却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亲民?这就是体恤功臣?人来没有来,先吩咐这边接驾了,让这群书生将手中的文章都先放下,正常的程序全部打乱……郭菀央不由想起慈云庵那次赏花,那锦衣卫可是将自己当做刺客揪出来的。 一边慢悠悠跟着,一边却将这位太孙鄙视了一千遍。 听见远处传来杂乱的声音,压低的声音:“来了来了,马上就到……” 于是后园门口几十个书生,参差不齐的跪倒,嘴上开始乱哄哄的叫喊“太孙千岁”“参见太孙”“学生某某拜见太孙”之类的,场面之乱,一时无俩。书生们跪在前面,奴婢们跪在后面。 郭菀央也慢悠悠跪下。好在园子里多的是石子路,昨天又吩咐奴婢们打扫得很干净,跪好了,将衣服拍一拍,估计也没有多少影响。 却感到自己的衣服下摆被什么东西给拽住了。一怔,侧头,却看见一个十一二岁年纪的小男孩,正靠着自己身边跪下。他的脚……踩着了自己的衣服下摆。干干净净的出风毛大氅,马上多了一个脚印! 郭菀央狠狠的盯了那童子一眼,轻轻的抽着自己的大氅,低声喝道:“挪开一点!” 那童子这才发觉自己将人家的衣服给踩了。满面通红,将自己的身子往边上挪了一挪。只是身边的人很挤,他又不敢将整个身子站起来,这一挪,人是离开了,却是将郭菀央的大氅也拉过去了。 郭菀央听见了自己的大氅与石子路摩擦的声音,接着就看见自己大氅上,被弄脏的面积宽大了一倍! 再也忍不住,低声喝道:“你给我滚远一点儿!” 那童子满面通红,低声说道:“那是我不对……可是你不能骂人!”也许是没有受过多少委屈,粉女敕女敕的脸上,泪珠子就要滚出来。微微提起膝盖,将郭菀央的衣服给提起来,然后再跪下。 郭菀央看见……那童子手上,全都是墨汁! 那童子这样一抓,郭菀央的大氅之上……就多了两个黑乎乎的手指印。 嗯,郭菀央这件大氅是天青色的。虽然也勉强算是深色,可是这两个手指印这样一上去,不知有多少显眼! 一件大氅,就这样给这个童子糟蹋了。 郭菀央冷哼了一声,说道:“算是我倒霉……这么一件衣服,就被你糟蹋了。” 那童子这才留意到自己手上的墨汁。脸也涨红了,说道:“我赔你……多少钱?” 郭菀央眼睛斜睨着那个童子。头上胡乱挽了两个总角,没有其他装饰。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水蓝底子青绿二色刺绣饰袖口下摆圆领袍,束着蓝色腰带,翻出白色衣领,下面是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裤子。大冬天的,外面连一件御寒的好衣服都没有。圆领袍里面鼓囊囊的,估计塞着的是棉衣。不过这等天气,外面这样一件圆领袍,无端端的就生出一丝寒意来。 唯一值钱的是一双马皮靴子,看起来却也有些破旧了。 这样的服装,让郭菀央鼻子出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得了……算我倒霉!” 却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小正太有些眼熟。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小正太看见郭菀央那鄙视的眼神,心中不服,也怒哼了一声,说道:“我说赔你就赔你……我是没钱,不过总能赔给你!” “得了,等你有钱买这样一件大氅的时候,我都不知长多少高了,你赔衣服可要多花钱了……公子我不想挣你便宜,所以你就少罗嗦罢!” 两人的争吵开了,却不管周围的情况。郭菀央根本没有想到,吵着吵着,她最后一句话的声音……抬高了。 她根本也没有注意到,太孙殿下已经进门了,前面那些书生们杂乱的“参见殿下”“太孙千岁”之类的话,也全都停下来了! 朱允炆兴致勃勃的跑来亲民,却不想一群书生齐刷刷跪在这里。兴致就先灭了一半。正要说话吩咐一群人平身,却听见下面有一个气恼的尖利的声音:“公子我不想挣你便宜,所以你就少罗嗦罢!” 在场数十个书生,身子一齐僵硬。 郭琳郭珮诸人听出了那的小兄弟的声音。一边在肚子里骂兄弟不知礼,一边又在肚子里暗自好笑……二房的独子,在太孙殿下面前,出了一个大丑! 朱允炆怔了怔。他实在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声音。那说话的人,似乎根本没有将自己这个太孙殿下放在心上,所以肆无忌惮的与人吵架。 眉毛一挑,他往前面看去,含笑问道:“那是哪两位小兄弟在说话?”又吩咐道:“大家都起来罢,现在孤是微服,却是想要来看看大家的文章的,不用恪守君臣之礼。” 朱允炆这样吩咐,一群人当下就稀稀落落站起来。没有经过礼部的系统训练,这些书生也实在不知有多少礼节。而朱允炆今天好像也不是很在乎礼节。 郭琳等勋贵子弟,却还是将礼节给做足了。郭琳是之前就见过皇太孙,当下就小小声解释说道:“舍弟年幼无礼,太孙勿要责怪。” 朱允炆笑道:“你家弟弟,就是那个十岁就过了县试的天才?虽然天才,却依然还是一个孩子,我责怪他做什么。”说着话,却是走到郭菀央面前。 人家都起来了,郭菀央与身边那个童子却是不敢起来。现在膝盖下面是石子路,跪的时间长了,膝盖已经烙疼了。只是这样的情景,却是不能起来,当下依然老老实实跪着,说道:“参见太孙……方才是我不是,请太孙勿要责怪于他。” 倒也不是郭菀央讲义气,争责罚。其实与这个小屁孩根本不认识,为他争责罚?郭菀央不是圣人,自然不会干这等傻事。不过是觉得,这事情的起因就是自己太小气了。如果当初自己衣服被人家踩了跪了自己也忍耐一下,等大家都站起来再说,那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这可怜的小屁孩也不会被吓坏。既然这样,咱就应该将责任承担起来。毕竟自己的心理年龄成熟一些,几次穿越也经历过一些风雨,根本不怕留下多少心理阴影。 只不过这极寻常的事情,听在一群人的耳朵里,一群人却都不由一怔。那童子就抬起头,涨红了脸,说道:“太孙殿下,这事情却是因我而起。若不是因为我不小心踩脏了这位……弟弟的衣服,他也不会生气,我们也不会吵架。不会吵架就不会在太孙殿下面前失礼……所以太孙殿下要治罪,就不要责罚他。” 郭菀央倒是想不到这小屁孩居然也勇于承担责任。当下也不由诧异。看了小屁孩一眼,说道:“若不是我太小气,也不至于有之后的事情,请太孙不要责怪他……最初他也是无心之失。” 朱允炆忍不住笑起来。轻轻击打着自己的双掌,笑道:“好好好。虽然小有争议,但是两人却都敢于承担责任,严于律己……如此年幼就有如此心胸,着实难得。你们两个都过了县试?” 郭菀央听见朱允炆说话,心中也不由暗自称赞了一声。这个朱允炆的确不错,很擅长作秀。这样一番称赞,立即就在一群人心中留下一个爱惜人才的好印象。当下抬头,朗声回答:“郭玥,这次应天府县试一等十二名。” 接着就听见边上那个小屁孩的声音:“方忠宪,这次应天府县试一等十一名。” 那小屁孩说完了这句话,眼睛有意无意的瞟了郭菀央一眼。 那是示威呢。 郭菀央心中气闷。居然比我高了一个名次!早知道就不报具体名次了。 想到这里,心中蓦然想起了一件事! 方……方孝孺的方。 原来这个小屁孩,竟然是方孝孺的儿子。那次在运河上远远见过的。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小屁孩居然这么讨厌。 随即很快就想起方孝孺的命运,想起十族之祸,心就不觉有几分沉重起来。看着童子那粉女敕女敕的脸蛋,眼神之中也多了几分温柔之意。 两人的眼神,都落在朱允炆眼睛里。这样孩子气的举动,让他心情大好。笑道:“都起来罢。你们吵架……是因为忠宪不小心踩了郭玥的衣服?” 方忠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是学生……太慌张了。” 朱允炆又笑了一下,说道:“我听你们最后一句,却是你要赔偿,郭玥却不要你赔偿?” 方忠宪讷讷的笑着,低下头去。 朱允炆不由再度抚掌笑道:“一个要赔偿,一个不要赔偿,竟然因此吵架,孤倒是第一次听说了。” 两人都是有些不好意思。 外面看着郭菀央与方忠宪的眼神,都是有些异样了……天,原来这才是吸引皇太孙注意的最好方法。这么一大群大人,竟然及不上两个小孩机敏!惭愧无地啊惭愧无地。 郭琳看着郭菀央的眼光,更是嫉妒的要生出火来。 注意到了周围一群目光,郭菀央不由暗暗叫苦。自己是不想出风头的,今天居然在这么一群人面前大出了风头。这可为将来两人交接增加了不少难度啊。要么……将来让郭玥冒充一下失忆? 摇了摇头,这样老套的情节,郭菀央可是不怎样喜欢的啊。 朱允炆笑了下,说道:“你们两个今天是为了赔偿衣服的事情起争端。孤就为你们平息了这场争端罢。”说着话,顺手就将穿在外面的一件棕红斗笠羽缎大氅解下来,露出里面的天蓝撒花圆领袍。 边上一个男子,尖着嗓子说道:“殿下,您却是要防着天寒……” 朱允炆温声说道:“孤里面衣服够多,褪下外面一件算什么。” 就上前一步,对郭菀央微笑说道:“就将这件大氅代方忠宪赔给你罢,孤却不缺衣服,你也不必为收了衣服而不安。”又笑着对方忠宪说道:“现在孤帮你将衣服赔掉了,你也不用心中怀着歉意。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一件衣服只是小事,只是这样的处理方案却是匪夷所思。那些看着朱允炆的目光之中,不知不觉就多了一些别的味道。 方忠宪声音已经哽住了,再度跪下说道:“谢殿下……深恩。” 郭菀央倒是怔了一下。收还是不收? 朱允炆真的是一个政治家啊,这么会作秀。 方忠宪已经跪下,她也不好意思就这样站着,于是也跪下,高高举起双手,接过大氅。 周围一群目光已经要喷出火来。 这样的烫手东西可不能要。接过大氅,却是朗声说道:“请问殿下,这衣服学生我是否可以转送他人?” 朱允炆怔了一下,说道:“孤既然送了你,你自然可以转送给他人。” 郭菀央侧过身子,就将衣服塞到方忠宪手中:“殿下说可以将衣服转送给你,方才我以势压人,是我不对,这件衣服,就做赔礼罢。”政治作秀?朱允炆会,我也会。 方忠宪倒是料不到郭菀央就这样将一件衣服转送给自己,怔忡了片刻,才说道:“这是太孙殿下给你的……” “太孙殿下已经许我转送给你了。”郭菀央将衣服塞到方忠宪手中,笑道,“你若是不受,那就是愧对太孙殿下的一片心了,你可明白?再说了,我个子矮小,这衣服也不知啥时候才能穿上……你收了,过两年就能穿上了,你可明白?” 方忠宪到底不善言辞,被郭菀央这样一说,一时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傻愣愣就将衣服给收下了。 朱允炆抚掌大笑。令二人起来,顺手又摘下自己身上的玉佩,赏给郭菀央。郭菀央只能坚持不受,说道:“学生方才有错,太孙殿下反而赏赐,如若学生受了,那太孙殿下真的赏罚不明了。学生万万不敢接受。” 其实就这事情本身来说,郭菀央受了这赏赐也没有什么,只是郭菀央却是怕这事情传到朱高煦耳中,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不知怎么,郭菀央做事情愈加的谨慎起来。 朱允炆又是大笑,将玉佩收回去了。 于是郭琳就上前,殷勤请朱允炆去看文,将方才选出来比较优秀的,都放在前面。 朱允炆翻了几篇,不痛不痒赞扬了几句,又就着文章下面的落款见了几个书生,勉励了两句。那被朱允炆的书生,当然是浑身颤抖,激动无比。郭菀央在边上看着,蓦然觉得这事情好笑无比,低下头,嘴巴边就勾起笑意来。 朱允炆看了几篇,却不再往下翻看,只问道:“忠宪与郭玥的作业,却是在哪里?” 这是再次提到方忠宪与郭玥的名字了。郭琳低头,藏起要喷火的目光,将方忠宪与郭玥的卷子给找出来。只是有些慌张,袖子带动,竟然从砚台里带出一大片墨来,就擦在郭玥的卷子上。 当下面红耳赤,迭声道歉,顺手将郭玥的卷子放下,恭敬的笑道:“太孙殿下……要么看看这份卷子?方才大家也是评做一等的。” 朱允炆笑了笑,拿着方忠宪的卷子扫了两眼,笑道:“忠宪到底是由于年龄限制,然而这个年纪,写出这等文章,也算是难得了。有空还是要博览群书,写起文章来就不受限制了。” 这话倒是实在。方忠宪急忙称是。朱允炆笑道:“你有父亲教导着,也不用孤来多说话。好好读书罢,孤还等着你金榜题名呢。” 这就是许诺了。不但许了方忠宪,还许了方孝孺呢。方忠宪大喜,急忙跪下道谢。郭菀央不由微微叹息,这下子,方家更是卖给朱允炆了。 收买人心,果然有一套。 将方忠宪叫起来,看了一下郭琳手中的卷子,笑道:“孤本来是想要凑热闹来着,却不想来了一遭,大家都战战兢兢,孤也是异常乏味,你们也谈论得不舒服。孤这便走了罢,你们也好自在些。” 一群书生自然纷纷表态。郭琳上前,笑着说道:“太孙殿下说笑了。太孙殿下驾临,我等都只是兴奋都来不及呢,只觉如沐春风,太孙殿下却是言重了。” 这个马屁拍得舒服,朱允炆再度大笑,却是吩咐身边的人,起身,回去了。临行之前,却又回头看了郭菀央一眼,才去了。郭菀央注意到,他将方忠宪的卷子抓在手中,带走了。 一群人跪送。等人去远,一群人才揉着膝盖站起来。郭菀央想着朱允炆临行的那一眼,没来由的竟然有几分慌乱。 朱允炆去远,一群人登时又活了过来。这边宴席已经备好,郭琳安排一群人去用饭。排排座位又是老大功夫,郭菀央自然落在最后面。却见前面不远,一群书生簇拥着一个人,正是方忠宪,不免轻轻哼了一声。 一群趋炎附势的家伙……是看着方忠宪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呢。不过方忠宪还这么年幼,投资在他身上……会不会太早? 哼完了,郭菀央快步上前,拨开人群,叫道:“方忠宪,等下咱们坐一块!” 一群正围着方忠宪买好的书生们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只顾着讨好方忠宪,竟然忽视边上还有一个很讨太孙欢心的人了。于是马上改正错误,簇拥着两人一起往前走。郭菀央笑嘻嘻的接受了一群书生的恭维,就唧唧呱呱的与方忠宪说些孩子气的话。 这些话在成年人耳中听来是如此乏味,于是身边一群书生就开始鄙视起这两个小天才起来,当下也就渐渐的散开了。 用了饭就是自由活动时间。一群死皮赖脸的苍蝇又跟上来,郭菀央却也不如之前那般不客气了,对方忠宪还有一群人笑道:“我带大家去看园子里的梅花,这几天梅花开了,开得可好了……我也未曾多看呢。” 方忠宪虽然早熟,但是毕竟还是小孩子脾气,被郭菀央这个成年人一哄两哄,早就将郭菀央当做朋友了,当下就欢天喜地答应了,笑着说道:“我家也是有梅花的,不过却是开的晚,父亲说过年回家的时候就该看见了,只是今年却不回家……” 郭菀央略怔了一怔,说道:“你老家……好像是在宁海?你怎么在应天府应考?” 方忠宪嘿嘿笑了笑,有些尴尬的说道:“我本来也打算明年春天回宁海考试,毕竟宁海那边中个秀才稍稍容易一些。今年冬天在应天府参考,不过是闹着玩玩的,却不想竟然过关了……之前是因为应天府与我父亲有旧,我父亲近日又在国子监做事,就将我的名字报进去了。” 郭菀央明白了,这不就是高考移民嘛。不过方忠宪却是从好考的地方移民到难考的地方了。虽然说大明朝对户籍管理很严,可是对官员到底松了一些。忍不住笑道:“原来有个国子监做事的父亲,还真有好处……趁着这个时间岔子,今年明春我也能考两回县试呢。”郭家原籍凤阳,说起来郭玥也能考两次。 方忠宪嘿嘿笑了笑,颇有些不好意思。边上就有书生笑道:“方公子这可是不地道了,明明故乡好考,却偏生要来咱们应天府占名额。” 方忠宪挠挠头,说道:“这可不是故意的。” 一群人都是大笑。 郭菀央就带着方忠宪一群人,往园子里面走了。不多久就到了梅花林,现在正是黄梅绽放的季节,整个梅林都笼罩在一片氤氲的香气里。郭菀央指着梅花林那边的小溪笑道:“不能往里走了,里面是我家几位姐姐的住处。”抬眼却见梅林远处灌木丛有青青红红的影子颤动,似乎有人影躺在下面,当下就笑道:“不知是哪位兄长喝醉了,到那边灌木边上躲懒呢。我们过去闹上一闹。” 听另外一个书生笑道:“别是魏初兄罢,方才用饭的时候见他喝了不少,别躺在地上睡出病来。” 一群人说笑着前行,速度却是不快。 说话的功夫,却见那边灌木丛剧烈的抖动两下,接着就看见一个人影蹿了出来,过那边小溪,去了。依稀看见是一个红色的人影。 众人都是一怔。郭菀央一怔,就笑道:“定然是某个大丫鬟不知道这边有事,竟然错到西边来了。” 一群人都是赞同,笑道:“定然是主母吩咐的时候,丫鬟没有细心的听,竟然犯了这等大错。” 却又有不懂事的平民书生,当下就问道:“今天在西边服侍的,却也有不少丫鬟大姐啊。” 郭菀央面上顿时变色,说道:“我们家丫鬟有三等,内院二等丫鬟就不能随意在陌生男子面前出现,这是规矩。秦兄却是不知。” 那书生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弱智错误,当下迭声道歉。 郭菀央沉着脸,往那边灌木丛走过去…… 然后,一群书生的目光都定住。 灌木丛下边的草地非常凌乱,似乎被人压倒过。 这是次要的。 灌木丛下面的枯草地面上,有很明显的水渍。因为有水渍,可以看出有两种印痕。 一种是赤脚的脚印,一种却是男子的靴子印迹! 这些也是次要的……郭菀央沉着脸走过去,从地面上捡起了一个荷包,一个男子的荷包。 做工很粗糙的荷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桂花的清香。 荷包的边上灌木上,还挂着两根线,一根红色的丝线,一根青色的棉线。 郭菀央伸手,将荷包与两根丝线都收在手中,沉声说道:“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各位兄长请随意走走。”再也不管其他人,当下就离开了。 剩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却有懂事的书生,笑着说道:“既然主人有事,那我们就自己找地方谈论文章罢。” 一群书生,尽管都不是很懂事,但是看着郭菀央沉着脸,当下也知道这事情不好谈论。当下就离开此地,谈论风花雪月去了。 郭菀央拿着东西,却没有直接去养荣堂。先去找郭琳,将兄长拉到一边,将事情细细说了,说道:“今天这事情,是我兄弟四人主持,却不想出现这样的事情。兄弟虽然及时将事情按下,但是那几位同行,到底有几分疑惑了……如今如何处置,还请兄长示下。” 郭琳万万也想不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虽然没有被人抓个正着,但是将这么明显的蛛丝马迹露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个事情也算半公开了,郭家的脸算是丢尽了。 现在这事情是捂不住了。既然捂不住,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就是赶紧将敢偷汉的丫鬟寻找出来,加以惩罚,向整个京师上层显示自己的家风。 不过郭琳却也做不了主,当下跺脚说道:“四弟弟,你怎么就将人带过去了。” 郭菀央低头,涩然说道:“弟弟只以为,是哪位书生,喝醉了酒,在树丛下面睡着了……” 郭琳也知道,现在不是责怪郭玥的时候。当下就说道:“先不要声张,咱们先去回禀了两位太太,请两位太太去园子里,仔细搜寻一番。依你所说,那丫鬟是往园子东边去了,不定就是园子住在园子东边的。好好整顿一番才好。” 郭菀央已经六神无主,说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还望哥哥前去禀告。” 郭琳跺脚说道:“你与我一道去!先去你母亲地方,将事情报告清楚再说!” 郭菀央与郭琳,悄声与郭珮两人交代了一番,就前往东跨院。 东跨院当中当真热闹。却是丁氏依从郭菀央所说,这一天就将两个女儿都叫到了东跨院。郭蔓青加上郭莲珠,两人又各自带了大丫鬟过来,一群人正在那里谈天说地呢。不知娇憨的郭莲珠说了一个什么笑话,丁氏咯咯大笑起来,一屋子全都是笑声。 郭琳郭玥过来,两个女儿就忙回避了。郭菀央看见,听闻了这边女子聊天的声音,郭琳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精彩。 郭菀央低头忍住了笑意。嗯,二房两个女儿都在这里,大丫鬟也在这里……那么,郭荺素的犯错误的可能性就增加了不少。 丁氏倒是想不到,今天这样的场合,郭琳与郭玥居然扔下这么一群书生跑过来。虽然知道肯定是有要事发生,但是作为管家的太太,她很乐意在郭家的长孙面前摆摆谱,当下慢悠悠的将手中的白瓷盖碗举起,呷了一口,再慢悠悠的放下,才含笑说道:“两人急吼吼的赶来,可是火烧眉毛了么。你们都是大人了,做事也要先学一个沉稳。今天还是招待客人的日子,你们却扔下客人赶到这边来……难道有非常之事么?我都听说,上午太孙殿下来了,对玥哥儿评价相当不错。” 郭琳听着丁氏这样慢悠悠的说话,急得简直嘴角都要冒泡了。好不容易听丁氏说话告一个段落,忙说道:“二伯母,却是出大事了!”急急忙忙将事情给说了。 纵然丁氏再要摆谱,听闻了这样的事情,也还是不由“腾”站起来,失声问道:“什么?” 郭菀央沉声说道:“母亲,证物孩儿都带过来了……此事好在没有被抓现行,只是留下些许痕迹。孩儿也强对那些文友说此事乃是丫鬟误来错了地方……只恐稍稍有脑子的人,都会心中有数,丢脸……在所难免。” 说着话,将两根丝线一个荷包都给了丁氏。又说道:“孩儿看了一下,这天青色的,应该是男子衣服上的。是普通的布线。天青色乃是男子服装的正色,今天来会六七十人,其中至少二十人穿着的就是天青色布袍。若是想要从男子方面下手,只怕根本找不到人。唯一可以看了就是这根大红色的丝线……儿子对丝绸一类的,也知道不多,还是母亲看着办罢。” 恭恭敬敬将手中的丝线送上,低头退开,神色都似乎有些惶然。是的,年幼没有经历过事情的男子,遇到这样的事情,能口齿清楚的将事情解说清楚,就已经相当了不得。 丁氏脸上微微变色,随即恢复如常,微笑说道:“不过是一根寻常丝绸,我家奴婢虽然不穿丝绸,可是也经常有主子将自己的旧衣服赏赐给奴婢,这也不能算什么……你们都是男子,又是那边文会的主持者,可不能将那边文会给扔了,让与会的书生们觉得我们家太过失礼。” 丁氏这样说,就是将郭琳与郭玥轰走了。于是郭琳与郭玥就躬身告辞离开。 丁氏看着手中两根丝线,突然笑了起来。虽然说将近四十岁的老女人笑起来的确不如何好看,但是在这一刻,却是给人一种漫山遍野花开的意思。 平静的站起来,告诉容妈妈:“去见老太太。你顺路将三太太请过来……我倒是想要听听她是什么意思。我先进屋子,略略收拾收拾。” 第3章 养荣堂。养荣堂前的几棵树,树叶全都落光了,残阳的余晖从稀稀疏疏的枝条之间洒落,落在正在晒太阳的马夫人脸上,于是那几块老年斑愈加的明显起来。 丁氏站在马夫人面前。丫鬟们都已经远远退开,听不见这两人之间的对话。 丁氏收拾起眉毛之间的得意,声音有些凄切的告诉:“媳妇对丝绸面料什么的,也没有多少研究。不过就一根丝线,也不能说明什么……只是媳妇隐隐觉得,这种鲜艳的红色,家中也不多见。加上这样的丝线底子,家中也没有多少面料……” 听媳妇絮絮叨叨的解释,马夫人眉头一皱,一种不耐的情绪从心底蔓延上来,就像是夏日那漫天的阴云一般,迅速的聚拢:“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你给我说明白!老身耳朵聋了,不耐烦听这么多话!” 马夫人突然生气,倒是将丁氏吓了一大跳。收拢心中的得意,尽量用柔软的声音告诉:“媳妇觉得这丝绸不同寻常,正要找老太太地方,打开库房,查对一下……看是不是去年宫里赏下来的两匹御赐的湖州贡绸?” 马夫人的眼睛眯紧,冷厉的盯着丁氏,突然沉声说道:“老二媳妇,我是看在你诚实懂事的份上……可是没有想到,你愈来愈不懂事了。” 丁氏万万想不到,居然听见了老太太这样两句话。一个霹雳在头顶上炸开,她双膝跪下:“老太太明鉴。媳妇虽然也不懂事,可是媳妇也知道轻重缓急的。寻常事情……老太太或者可以疑我,可以质问我,可是这样的事情……媳妇如何敢胡闹?媳妇再不懂事,也知道,媳妇生是郭家的人,死是郭家的鬼,如何敢在老太太面前弄这些神神鬼鬼?” 丁氏这样凄凄切切的说话,马夫人脸上的神色,丝毫不见松动。依然是冰着一张脸,说道:“不要怪老身猜疑你。事实上,老身也不相信你会干出这等事情来。只是老身也不相信,我郭家有人居然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丁氏凄切说道:“老太太明鉴,因为侄子儿子们在园子里举行文会,媳妇想着女儿们被冲撞了不好,于是就将女儿们都叫了上自己东跨院来做针线聊天呢。媳妇身边的丫鬟婆子,也全都在东跨院里呆着……并没有人外出……” 正说着话,却听见远远的有脚步声传来。就听见陈氏的声音:“姐姐派人请我上老太太地方来,却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听见青瓜低声说些什么。马夫人抬起眼睛,沉声说道:“老三媳妇,上这边来。” 陈氏几步上前,笑嘻嘻给马夫人行礼,道:“老太太的精神越加好了,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是两个孙儿的好成绩让老太太高兴……”眼睛转向丁氏,看见后者的脸色,于是就大叫起来,说道:“姐姐脸色怎生这么难看?莫非是做错了事情么?老太太,您好歹也看在姐姐这些天用心管家的份上……凡事从轻发落才好……” 马夫人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老三媳妇,你与我跪下。” 又高声叫青瓜:“上库房,将去年宁妃赏赐的湖州贡绸拿来。” 青瓜当下急忙去了。陈氏这才知道发生了大事,一时之间却不知是什么事情,当下急急跪倒,说道:“老太太……媳妇到底做错什么事情了,让您这般大发脾气……您生气没有关系,不要累着身子才好……” 马夫人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们能做错什么事情?你们管家,我们郭家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我老婆子老头子也不会气病了,就直接给你们气死了!” 陈氏眼泪扑簌簌落下,急忙磕头说道:“老太太,媳妇这些日子,做事情也算谨慎勤勉,不知怎么竟然就让老太太如此生气?若是媳妇死了能让老太太平心静气的话,那媳妇死也无妨,不过请老太太说明白了,让媳妇也做个明白鬼!” 一边凄凄切切的陈情,一边扑簌簌的掉眼泪。马夫人气得嘴唇哆嗦,说道:“死啊活啊的,我老婆子不过说两句气话,你们就一定要将我气死不成?老二媳妇……你将事情说明白了,老三媳妇,你先听着罢!” 陈氏知道,现在这个老太太是真的气坏了,自己这样说话,也不曾将自己当一回事。当下不能再撒泼装傻,只能乖乖的跪着,呜呜咽咽哭个不住。 丁氏见陈氏被马夫人狠狠责骂,心中欢喜,脸上不敢表露,当下说道:“这事情……是琳哥儿与玥哥儿发现的。他们正带着一群书生上园子那边闲逛,却看见假山边上树丛那边隐约有人影,以为是有书生醉卧在那里,于是就带人过去。不想却见到一个穿着红色衣衫的女子,惊慌失措的越过小溪去了……”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明白了,不过却在当事人之中,加上了郭琳的名字。丁氏的意思很简单,这事情是你儿子发现的,到时候你就恨自己儿子去罢!末了又加上一句:“众目睽睽之下,这事情断然不是别人作伪造假,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将当事人给找出来,或者打杀,或者卖了,不要再让这样的贱蹄子坏我家的名字。” 听见这样的事情,陈氏的脸也变得煞白,说道:“证物可在……” 说话的功夫,青瓜已经将贡绸取了来。 马夫人也不将丝线交给陈氏,却是直接递给青瓜,说道:“你熟悉丝绸,你来比对。” 陈氏这才看清青瓜手中的丝绸,脸上再度猛然变色,嘴唇哆嗦,嘶声叫道:“老太太,媳妇万万不敢做这样的事情!” 马夫人抬起眼睛,冷冷的看了陈氏一眼,说道:“又没有说你,你这么惊慌失措做什么。” 陈氏声音已经嘶哑了,连连磕头。动作猛烈了,几下子就将头上的发髻甩散了,披头散发的不成样子,哭道:“老太太明鉴,媳妇也好,媳妇的女儿也好,万万不敢做这样的事情……” 马夫人眼睛冷冷的扫了陈氏一眼,却对身边的青瓜说道:“比对出来了,可是同一批料子?” 青瓜的嘴唇哆嗦,片刻之后才说道:“回老太太……奴婢眼神不大好,看不真……还是老太太自己判断罢。”说话干脆利落的青瓜,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居然都有些颤抖了。 青瓜这样的表现,却是让马夫人微微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说道:“也难为你了……青瓜,你出去罢。” 青瓜如释重负,却说道:“老太太身边没有服侍的人……” 马夫人冷哼了一声,说道:“就这么一时半会的功夫,却是死不了人……你去给我倒一盏普洱茶过来。” 青瓜急忙去了。马夫人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圈椅背上,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扶手,说道:“你们自己两个比对一下……告诉我,到底是不是同一批料子?” 丁氏先比对了。看了片刻,也不说话,直接递给陈氏。尽管很想要趁机奚落一下陈氏,却是知道马夫人正在发脾气,现在不是最好时机。 陈氏看着,手却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丁氏当下小心翼翼,低声说道:“回老太太,依照媳妇看来,却是同一批料子。” 听见丁氏这样说话,陈氏猛然再度磕头下去,呜咽说道:“老太太明鉴,此事……儿媳妇确实不知情!” 马夫人冷哼了一声,说道:“去年宁妃娘娘才赏赐了四匹湖州贡绸,都是大红颜色,当日你就要了两匹去,给你自己与素姐儿各做了一身衣服。还有两匹,说是留给老二媳妇,却因为老二媳妇一直呆在辽阳未曾回来,一直未曾拿走。等今年夏天回来的时候,又因为家中多事,所以一直就搁在老身地方。如今两匹布都还完完整整的放在老身地方,你难不成是告诉老身,是老身身边的人陷害你不成?”声音轻柔,但是其中的意思,却是让陈氏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陈氏疾声说道:“老太太明鉴,儿媳妇今天上午一直都在西跨院,未曾外出,媳妇身边的丫鬟婆子都能作证……” 却听见丁氏说话了,声音诚恳非常:“妹妹放心,既然不是妹妹做的,老太太目光如炬,定然能给妹妹一个清白……” 陈氏连连点头,说道:“姐姐说的是……” 却听丁氏继续说下去:“只是只有这么两见红衣服,既然与妹妹这件无关,那就定然与侄女儿的那件有关……” 陈氏浑身一震,疾声说道:“老太太明鉴,素姐儿也是老实的性子,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受不了半点委屈……她万万不会做这等事情!定然……定然是有人陷害……姐姐……我与你妯娌一场,你……怎么……” 丁氏面色沉重:“妹妹,你怎么这样说话!出这等事情,我心中也是极端不喜,只是出这等丑事,怎能掩盖!好妹妹,姐姐是出名的老实性子懦弱,见了这样的事情,才忙忙的上老太太地方来,请老太太判断……” 丁氏这样一说,陈氏却不知是如吃了什么药突然来了力气,一把揪住丁氏的衣领,说道:“定然是你……定然是你……故意将事情往妹妹身上扯……这是你的诡计,是也不是?” 陈氏一把揪住丁氏的衣领,丁氏倒是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陈氏揪住了。可是偏生丁氏也算是将门虎女,有几分力气的,当下一把就揪住了陈氏的手臂,顺手一捏,陈氏吃痛,手顿时就松了。丁氏再顺手一搡,陈氏就被丁氏推倒在地上。本来发髻就已经散乱了,这下摔倒在地上,更是惨不忍睹。 陈氏被丁氏搡倒在地上,更是相信起自己之前的判断来,当下厉声叫道:“丁月娘,你与我说明白了,难道不是你故意设计陷害的?我与你妯娌一场,都不曾这样对你……”虽然被丁氏搡倒在地,却有愈战愈勇的勇气,当下又扑上去,这一回却不直接抓衣领了,大约是觉得抓衣领对丁氏的伤害不大的缘故。却是直接抓丁氏的头发,狠狠的一揪。 这一回却是给揪住了,丁氏吃痛,头上一挣,陈氏就将丁氏的一个假发髻给揪了下来。与假发髻一道揪下来的,还有几丝头发,一头的钗环,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丁氏大叫道:“你这几个月明里暗里算计我们二房,难道还少了?你吩咐家奴做假账来我这里支取银钱,你暗中派人拆了我们家央姐儿的算盘,你吩咐自己家里的女儿算计我们家的女儿,若不是我们家的女儿有些急智,就要在太子妃面前出了丑去!别说这事情与我二房无关,这案子也是你自己家儿子带头来我这里出首的,你却咬定我来算计你?别是你自己下贱做了丢人的事情,却推到了别人身上。” 这事情,丁氏到底是占着上风。陈氏已经气得糊涂了,丁氏却是脑子清楚得很,当下一五一十就将这些事情都报告出来。 陈氏大哭,磕头道:“老太太明鉴,这些都是丁月娥顺口诬赖的……媳妇这些日子虽然闹了些小脾气,但是哪里有做这么多事……丁月娥是看着媳妇之前管家井井有条,她自己管家却是手忙脚乱,生怕老太太将管家之权还给媳妇,因此就挖空心思对付媳妇,竟然下了这等恶毒的计谋……简直是要将媳妇置于死地啊,老太太!” 丁氏冷笑了一声,说道:“陈美儿,你还说自己无辜?当初为了能让自己的女儿上太子妃面前晃两圈,你居然连翠姐儿都下得了手……多好的翠姐儿,差点被你整了一条命!现在自己犯了这么大的事情了,无可辩驳了,于是就咬了我一口,就说是我来算计你……你自己想着,我来算计你,我能串通你家儿子来算计你?老太太是最有见地的,肯定不会被你这泼妇糊弄了过去!” “翠姐儿……那回事,还不是你暗中算计?如果不是你给翠姐儿送了些零嘴,翠姐儿能拉肚子?然而你却将事情都赖到我的账上……我可怜的翠姐儿,被伯母欺负了,却还以为是嫡母做的,这两个月与我都生分了不少……” 马夫人气得简直要背过气去,拍着圈椅的扶手大叫道:“反了反了,没了天了!陈氏,你给老身好生想想,这绸缎只有你母女还有老身有。难不成是老身陷害你不成?” 陈氏脸色一白,说不出话。片刻之后才讷讷说道:“老太太明鉴,媳妇母女,着实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刚才的确是气糊涂了。” 马夫人脸色依然沉着,说道:“你们也都是懂事的人,今天的情景,你们自己看看,哪里有大家夫人的派头?幸好老身今天先将奴婢们都叫出去了……你们自己看看,这般模样,可能出去见人?别说是见人,就是自己家的奴婢,只怕也要在肚子里笑话!” 两个媳妇都不敢说话。片刻之后,丁氏才小心翼翼说道:“回老太太。这事情虽然说是妹妹母女有几分嫌疑,但是说起来,此事还是要郑重调查才是。如果莽撞下结论,别说妹妹心中不服,就是媳妇,心中也总有些疙瘩。” 这话说得大方了。马夫人脸色稍稍缓和下来,片刻之后才说道:“老三媳妇,做事情你还是要向老二媳妇学学。这才是大家做派。就像你方才做的,就是一个下三滥的泼妇了,哪里当得起自己的身份?” 陈氏不敢说话,片刻才哽咽说道:“老太太教训的是。只是……媳妇是真的气糊涂了。” 马夫人将眼睛微微闭上,说道:“这事情……说不定也简单。你这衣服是交给谁裁剪的,谁得到了这匹绸缎的碎布,你好生想想,既然出了这等丑事,总要将它查出来。” 马夫人这样说话,对于陈氏而言,却是不啻于天降纶音!脸上马上泛出几丝潮红的颜色来,声音颤抖,说道:“媳妇想起来了,当初这个衣服是给应妈妈裁剪的……或者她吩咐下面的媳妇做的活计……我马上派人去找应妈妈来,我记得她还曾给自己做了一双红缎面的绣花鞋子……” 马夫人微微睁开眼睛,说道:“这几个月,你做事也太毛糙了一些,我记得之前你曾经答应给应妈妈儿子一个差事的,可是一直没给上?” 陈氏听马夫人这样说话,当下低头说道:“回老太太,这事情是有的,但是应妈妈却是媳妇身边的老人了,定然不至于恩将仇报做这样的事情……” 马夫人身子重重躺了下去,说道:“老三媳妇,这就是你不是了。管理家务与身边的人,心中一定要做到有一杆秤。谁能用,谁不能用,谁需要安抚,谁本性纯良……像应妈妈这样的人,本来就该不停的用恩惠来安抚,你却说出‘定然不至于’这样的揣测之辞来?” 陈氏听马夫人这样说话,不觉惊惶起来,急忙说道:“老太太,应妈妈绝对不是这样的人……她是媳妇身边的老人,向来对媳妇忠心耿耿……” 马夫人淡淡哼了一声,说道:“她是你身边的老人,这也没错,对你忠心耿耿,这也没错……不过你自己先估量估量看,这些年,她对你忠心耿耿,是忠心耿耿的撺掇你做各种出丑的事儿罢?” 陈氏脸色一白。 马夫人身子重重的靠下去,淡淡说道:“这事情,依照我老婆子来看,其实也简单。不过就是你家那个应妈妈,看着你迟迟不如她的愿,于是就串通了她的女儿,故意趁着这个机会上演了这样一出闹剧……玥哥儿等人见到的穿着大红衣裳的女子,就是应妈妈的女儿,那个周瑞家的媳妇罢!” 陈氏脸色惨白,说道:“老太太明鉴!这事情……或者是这样的,但是也许……另外有原因!那料子或者是应妈妈叫别人去做了,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马夫人淡淡一笑,说道:“你将绸缎给应妈妈拿去做了,应妈妈就的有最大的嫌疑。再说了,这是上用的绸缎,做衣服也当是谨慎谨慎再谨慎的,怎么可以随便转交给小丫鬟们做了?至于其他的小丫鬟啊,即便有这个机会,却哪里有这个胆子?周瑞家的媳妇,正在后面服侍你家的素姐儿罢?” 陈氏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马夫人淡淡说道:“这事情就这样定下罢。老三媳妇,我这是为你着想。这事情闹大了,对你对素姐儿名声都不好。就得快刀斩乱麻,将事情尽快处理下来。否则,你还得担心那些书生背后悄悄说你与素姐儿的闲话。” 陈氏心中有数。这是马夫人对自己最近的频繁举动的惩戒了。囿于面子,马夫人不会直接惩戒自己,她只借着这个因头,趁机剪除自己的羽翼! 只是还打着为自己着想的借口,让自己无法反驳出来! 陈氏也知道,自己若是这样允许马夫人剪除自己的羽翼,对应妈妈而言是绝对的不公平。可是,现在马夫人却拿着自己与素姐儿的名声来威胁自己! 陈氏心中明白,却是一个字也说不上来。一边是贴心的嬷嬷,一边是自己与女儿,孰轻孰重,她自然能选择。当下呜咽着点头,说道:“听凭老太太处分。” 马夫人点点头,说道:“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嬷嬷却出了这样的事情,你想来也难过得紧。既然家中也没有其他事务要你来管理,你就回娘家养几天病罢。等有闲了,我再让老三去将你接回来。” 马夫人一句话落下,陈氏再度瘫倒在地上。哽咽着哭道:“老太太!” 被发配回娘家,不管找个什么借口,都是打脸的事情。陈氏知道,现在正当是快要过年的时候了,如果被打发回娘家过年,那她这辈子就抬不起头来了! 马夫人淡淡说道:“出了这等事情,你回娘家休养几天,也是情理之中。难不成你还指望今天这名声狠狠的传出去?” 威胁,红果果的威胁! 丁氏见马夫人给陈氏好脸色看,当下大喜,就说道:“妹妹,老太太也是为你着想,你就答应下来罢。” 却不想马夫人淡淡的扫了丁氏一眼,说道:“老三媳妇是知礼的人,自然知道我老婆子的打算是为了她好……至于老二媳妇,我也有话与你说。” 听闻老太太点自己的名字,丁氏很明显的怔忡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老太太有何吩咐?” 马夫人翻了翻眼睛,说道:“这几个月来管家,你也累了,前面都生了这么长时间的病。又碰上过年,身子更不能累着了。你年岁还小,身子养好了,就是再生个儿子也不是不可能。冬天正是养身子的季节,索性就安安静静养上两个月的身子罢。” 这句话简直是晴天霹雳!丁氏万万想不到,老太太居然要趁机剥夺自己的管家之权!之前自己是也曾称过病,却不想这样一称病居然惹来这样的大事!半晌之后才想起该怎么说辞:“老太太体恤媳妇,那的媳妇的福气,不过老太太……现在毕竟是年底,诸般事情繁忙,妹妹回家休养,儿媳妇在家养病,只怕将老太太累坏了……” 马夫人翻了翻眼睛,说道:“过年事情虽然多,但是凡事都是有之前的旧例在的,管起来也不是非常繁杂。你家的青姐儿,过年就及笄了,也该锻炼锻炼。珠姐儿年岁也不小了,三房素姐儿也该管管事情了……今年过年,你就不用管事了罢,一任事情,全都交给三个闺女。如果整治不下来,让她们上养荣堂来报告一声,我身边的大丫鬟与大嬷嬷,也可以过去帮点小忙……所以你就不用担心了。应妈妈母女犯事的事情,就交给三个姐儿来管理,你也用不着插手了。” 马夫人这样冷冷淡淡的吩咐下来,丁氏再也不敢违抗,当下只是委委屈屈的认了。却见陈氏在一边翻着眼睛,露出嘲讽的笑容,不觉又怒将起来。 马夫人吩咐完毕,自己也觉得在外面晒够太阳了,于是就吩咐青瓜:“扶着我进屋子里去……顺带将梳妆台收拾收拾,请两位太太先梳妆了去。” 青瓜急忙扶着马夫人进去了。见马夫人进去,丁氏再也按捺不住,对着陈氏低声吼道:“你这无法无天的狐狸精怪,闹出这等事情来,却连累了老太太迁怒到了我身上……你居然还笑!” 陈氏听丁氏发怒,心情本来就不大好的她又跳起来了:“若不是你故意陷害,我何至于此……” 却听见里面青瓜的声音:“两位太太,先过来梳了头罢。” 听见青瓜传话,两人不敢再争辩,万一给老太太再听见啥的,那可不是玩的。当下只能将自己的心思全都收起来,进屋子,老老实实去梳妆。 梳妆可是一件大活计,两人身边又没有丫鬟嬷嬷帮手。马夫人预先将丫鬟们打发了个干干净净,养荣堂内外只剩下一个青瓜。青瓜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两人是万万不敢去指使的。只能两个人委委屈屈坐下来,自己给自己梳头。只是这两位做惯了人上人,自己给自己梳头,怎么梳也不成模样。假假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青瓜等得实在不耐烦,上前来说道:“两位太太请慢慢梳理,老太太吩咐了,趁着三位小姐现在都无事,就先吩咐将三位小姐给叫来,将事情给安排下去。” 两人这才急了,自己这副模样,怎好在女儿们面前出现?又不敢叫青瓜,下手毛糙了,自己将自己的头发扯得老疼。 青瓜出了养荣堂,吩咐外面候着的小丫鬟,将三位小姐去请了来,就在养荣堂外面,将老太太的话给吩咐下去了。又吩咐三位小姐:“应妈妈母女欺心害主,老太太吩咐,就交给郭安审理,审理完了就交给三位小姐处置。现在郭安已经差不多将口供拿下来了,敢问三位小姐如何发落?” 郭荺素听闻老太太将管家之权交给自己姐妹三个,正偷偷的快活着,一时也想不起其中原因。听青瓜不急不慢说了这么几句,才知道竟然与应妈妈母女有关。想起应妈妈母女与自己母亲的关系,才知道这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了,当下急忙问道:“青瓜姐姐,我这正糊涂着,却不知应妈妈母女到底犯了什么事?” 青瓜躬了躬身,说道:“回小姐,说起这件事来,那真的是人神共愤!应妈妈母女,因为三太太一直不曾给应荣义安排职位,因此怀恨在心,竟然趁着今日郭家召集书生文会之日,设计陷害三太太与六小姐!幸好老太太明鉴万里,才将事情给判断清楚了,不至于误伤了三太太与六小姐。”噼里啪啦将事情给说清楚了。 郭蔓青与郭莲珠倒吸了一口气,说道:“竟然无法无天到了这般地步!难怪老太太生气呢!这事情得尽早处理,而且要将事情的真相悄悄传给那几个书生知道,否则传出去,还不知是什么样子呢!” 郭荺素虽然没有什么脑子,但是她自幼也是应妈妈看着长大了,心中隐隐有些知道这事情真相只怕不这么简单,然而自己母亲已经被老太太整治下来了,还敢说一声不字么?何况奴才到底是奴才,自己犯不着为了一个奴才与老太太翻脸。当下也装出后怕不已的模样,向着里屋盈盈跪倒,说道:“多亏老太太明见万里,否则孙女就是死也不能说明自己的无辜了。” 青瓜笑着说道:“老太太是知道你的,知道你素来谨慎,前些日子还刚出过这样一出事情,老太太相信你呢。” 郭荺素脸上一红,随即说道:“既然应妈妈母女都招认了,老太太又将处分之权都交给我们姐妹三人。恰好妹妹是这件事情的当事人,两位姐姐就给妹妹一个面子,这事情就交给妹妹处置如何?”转过脸,却向青瓜说道:“青瓜姐姐,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情,这应妈妈母女二人,就是再也不能留在府里了。这就将她们轰到乡下去做活可好?” 后面这话是征求青瓜的同意了。郭荺素心中很清楚,虽然说老太太将管家之权放给姐妹三个,但是真正的管家之权,还拿捏在老太太手里呢,自然要征求老太太代言人青瓜的同意。青瓜若是同意了,那两个姐姐不同意也没啥。 青瓜却是笑了一下,说道:“这些大事,六小姐还是与三小姐四小姐商量着办才好。” 这是踢皮球了。郭荺素叫了一声苦,却听见郭蔓青悠悠然说道:“这事情不能单单轰到乡下庄子里就了结。你想着以奴害主,这是何等大罪?就是送到应天府,请官府来处置,也不为过!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如果只是轻飘飘的轰走完结,接下来我们又如何驾驭奴才们?就是传出去,外面那些书生们也不会相信,都道是我们家真的是出了大丑事,无奈何才弄一个奴才来充数……” 郭蔓青说话,郭荺素真的是没有辩驳的余地。一心想要保住应妈妈一条命,却不知如何措辞,只能说道:“青瓜姐姐,应妈妈母女,可是我郭家终身买断的奴才?” 终身买断的奴才,主家可以随便定其生死。即便打死了,也不过了交纳几个罚款了事。如果不是终身买断的,那就要吃官司了。 青瓜微微颔首,说道:“应妈妈是陈家买来的女乃娘,终身买断的,算是三太太的嫁妆。” 郭荺素接着说道:“既然是三太太的嫁妆……这最终处置方案,还是请三太太来主管罢。” 郭莲珠接着说道:“这应妈妈是三太太的嫁妆,所以才不能让三太太来处置!三太太处置狠了,六姐姐的外婆家未免有意见;处置松了,这边郭家的奴才有意见……左右不能让三太太为难,是也不是?虽然是三太太的嫁妆,但是三太太是我郭家的人了,我们姐妹三人处置了,旁人也说不来什么。” 郭荺素狠狠的剜了郭莲珠一眼。郭莲珠这厮完全是郭蔓青的跟屁虫,却不想自己一个庶女,上这里说话符合不符合自己身份!淡淡说道:“既然三太太为难,那我作为陈家的外孙女来处分了,陈家也不好说什么。就不让两位姐姐为难了……” 郭蔓青眉毛一挑,说道:“这事情老太太吩咐下来,自然是我们姐妹三人一道承担责任。现在就将事情交给六妹妹一个人处分,万一被人议论了,不是说我两个姐姐不敢承担责任,将事情都推给两个妹妹么……两位姐姐不能做这样的事……” 青瓜听姐妹三个在吵架,眉毛一挑,就悄悄走进了里屋。 老太太已经斜卧在贵妃榻上,青瓜就为老太太捶腿。 马夫人白白眼睛,淡淡笑着说道:“我要看里头梳头梳到什么时候,外头吵架吵到什么时候。” 青瓜微微一笑,也不接嘴。 马夫人翻翻眼睛,说道:“青瓜,你说,外头吵架,谁先认输?” 青瓜低声说道:“六小姐不敢再耽搁时间,自然是她先认输……要不要奴婢去点醒六小姐一句?” 马夫人淡淡笑道:“罢了。若是为了一个奴才就将自己置于险地,那就不是我郭家的女儿。若是任凭人家欺负自己的贴心奴才也不敢吭一声,那也不是我郭家的女儿……素姐儿到底是我郭家的人,这点比她母亲要强得多。” 这边说着话,那边就听见郭荺素强硬的声音:“此事虽然是死罪,也必须速断速决。只是应妈妈母女,到底是从陈家过来的人,即便要打杀,也要看着陈家的脸面。依照妹妹的意见,我们不妨将她母女各打上二十杖,然后交由陈家处置……如何?” 马夫人看了青瓜一眼,眼神里有几分赞许之意。 对于两个女子来说,打上二十杖,也就是差不多是一个死了。好在现在是冬天,伤口不容易发炎,如果弄得好,也能恢复过来,只是需要些时间。 郭荺素做出这样的让步,郭蔓青两人也不为己甚,当下很快就达成了统一意见。 三人的小丫鬟都在养荣堂院子外面候着,于是三人就吩咐自己的小丫鬟上来,拿着管家的对牌,前去外院,找郭安,将事情吩咐下去。 这事情处置妥当,姐妹三个也安排好次日早上前来管事的事情,当下就拜别老太太,散了。听闻外面一群女儿走了,屋子里两个太太也终于梳好了头发,于是也拜别了老太太,叫来守在养荣堂外面的丫鬟,扶着走了。 马夫人直起身子,看着青瓜,说道:“这事你怎么看?” 青瓜声音,干脆利落,毫不迟疑,说道:“三太太虽胆子大一些,六小姐虽然爱张扬了一些,但是她们都是知道轻重的人,趁着邀请书生前来参与文会的时机,与书生……做那样的事情,绝对是不可能的。” 马夫人脸上似笑非笑:“你的意思,那是她们被人陷害了。” 青瓜低头,说道:“老太太既然要询问奴婢,奴婢也只好长个胆子顺口猜测一番……说错了,老太太您再责罚奴婢……” 马夫人微微一笑,说道:“既然你判断三太太母女是被人陷害了,那么陷害她们的人是谁?” 青瓜低声说道:“奴婢不敢猜测了。” 马夫人淡淡笑了一下,说道:“不敢,不是猜不出。” 青瓜脸色白了一下,说道:“老太太既然坚持要奴婢猜测,那奴婢就胡乱猜一通……要猜测这事情的真相,不妨从两方面下手。一方面是看三太太与谁有仇,谁要陷害她母女。另一方面是看谁有机会接触到那两匹贡绸……说起来,奴婢也有嫌疑呢。” 马夫人坐起来,伸了一个拦腰,又躺下去,说道:“这事你就不用说了罢。你是有嫌疑,不过老身却相信你。你不是那种多事的人。” 青瓜盈盈跪倒,说道:“奴婢谢过老太太信任。” 马夫人微微点头,说道:“你起来,继续说。” 青瓜站起来,说道:“说起与三太太有仇,这还真的不好分析。三太太管家这么多年,府邸里对她有意见的大有人在。三太太最近干的事情,多半与二房有关。今天二太太一番话,老太太都听明白了,如果说起怨恨,二太太还有二房的……四公子,都是有嫌疑的。尤其是四公子……这事情就是他发现的。再说四公子的生母姐姐的事情……多半与三太太有关。四公子因为这件事心怀怨恨,故意设计陷害,也是说得通的。也因为水姨娘这回事,二太太被二老爷拂了面子,好几天不能出屋子,这事情说起来,多半也与三太太有关。所以二太太也是很有嫌疑的。” 马夫人挥手,说道:“且住。二老爷与其他人,都说水姨娘的事情多半与二太太有关,你却怎么说与三太太有关?” 青瓜盈盈跪倒,说道:“奴婢也不过是猜测罢了……如果出事的只是水姨娘,或者奴婢会猜到二太太身上。可是连着七小姐也一道出事了,奴婢就未免多想了一些。七小姐之聪慧,那是老太太也赞许的。二太太也知道,老太太在七小姐身上寄托了很大的希望。如果七小姐有出息,二房也能跟着直起腰板,所以二太太没有对七小姐做恶事的理由。何况四公子与七小姐乃是双生,姐弟情分,更是非同一般。将七小姐水姨娘置于死地,就等于将四公子完全得罪了。二太太现在无子,后面半辈子还指望着四公子,她应该不会做这等结大仇的事情。” 马夫人点了点头,说道:“你想事情比二老爷还多想了一步。” 青瓜低声说道:“二老爷不是不知道,不过是因为兄弟情义,不能说出口罢了。” 马夫人再度点头,说道:“你起来说话,不要动不动就跪下来……你却说,还有什么人有嫌疑?” 青瓜低声回答:“此外,去年二太太曾经打死了两个奴才,其中一个的妹妹,好像就在园子里做活,叫什么婉儿的;二太太前年还曾将一个奴才打残了,赶到庄子里自生自灭,后来三太太管事,就将他的儿子叫上来,做园子的园丁,每十天进一趟园子来修理花草,因为今天要宴客,所以昨天他也曾进了一趟园子……其他的,奴婢一时半会却是想不起来了。” 马夫人含笑注视着青瓜,说道:“你算是有脑子的。此外还有什么人有嫌疑?” 青瓜说道:“从另一个角度去考虑,那就是从东西角度考虑了。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那根贡绸的丝线,所以源头还是要从三太太与六小姐身上去考虑。三太太身边的奴婢,六小姐身边的奴婢,都有嫌疑。嫌疑最大的,自然是负责做衣服的应妈妈……方才老太太已经判断了。” 马夫人微微笑了笑,非常满意。慢悠悠说道:“只是人人都看的出来,应妈妈没有足够的理由。” 青瓜微微一笑,说道:“三太太管家这么多年,得罪了身边的人……或者都不知道。” 马夫人手指轻轻敲击着贵妃榻的扶手,含笑问道:“依照你看,这事情……是继续查呢,还是到此为止?” 青瓜低声说道:“嫌疑人实在太多,奴婢生怕老太太没那个精神。” 马夫人轻笑了一声,说道:“依照你的意思,还是要查……也罢了,这几天也有点闲,那就悄悄问一番罢。虽然不能声张,好歹也要让人家别以为我老太太糊涂了。”又懒洋洋的躺下去,说道:“等下你就去将玥哥儿给叫过来。”顿了一顿,说道:“好歹要等那些书生都走了才好。等晚饭之后再说吧。” 青瓜轻轻答应了,当下走了出去。 虽然养荣堂没有闲人,可是两位太太进养荣堂一趟,出来两人就变了发髻,衣服上也出现了很多褶皱脏土,这事情却是人人都见到的。虽然家风严厉,一群人不敢大声议论,但是小小声的猜测还是难免的。这不,才不到一个时辰,就连东跨院的碧草与小桃也得知风声了。小桃是养荣堂出来的人,养荣堂那边风吹草动都有些知道;碧草却是二太太身边的人,平时两只眼睛一直都注意着二太太的举动。 因此,养荣堂那边的风吹草动,郭玥身边,却是这两人最早晓得。 茱萸这天却是拉肚子,一天上上下下也不知上了几回茅房,到了后来,真的上了茅房却又拉不出来,白着一张脸,说不出的凄惨。下午总算安生了一下,回到了东跨院,在外屋的一张小软榻上躺下养着。听闻小桃与碧草窃窃私语,当下没好气的抬高声音道:“两位姐姐不是好人,瞧我这般模样了,有好笑的事情也不与我说一声。” 小桃当下又紧张的看了一下四周,才悄悄告诉茱萸了:“方才养荣堂传来消息,说的老太太将管家之权放给三位小姐了。这都要过年了,却将管家之权放给三位小姐……可不知是两位太太出了什么事故?” 茱萸白眼,笑道:“原来是这档子事情。其实也没啥,不过是过过样子罢了,等过了年,啥样还是啥样。” 小桃笑了,说道:“就你看的明白。人家听闻了这档子事,都忙着想要走三位小姐的门路,得点好处呢。” 茱萸笑道:“这些想法也只能算了。现在是三位小姐一起当家,不是一位小姐当家,能走一位小姐的门路可不见得能绕过其他两位小姐去……再说了,过年的事,凡事都是有定例的,又能走出什么门路来?” 小桃睁大了眼睛,说道:“想不到想不到,你才进府几天,看事情却比我们这些老人都要明白些!” 茱萸得意洋洋的一笑,说道:“公子的书上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呢,别的事情我或者不如姐姐们明白,但是至少这件事上我就看明白了……不过倒也奇怪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就将脾气发在我们的太太身上了呢。” 小桃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悄悄笑道:“这就不知道了。” 三人都知道,这事情可不能再议论下去了。再议论下去,谁也没好处。还刚刚住了嘴,却见郭菀央回来了。 郭菀央在黄杨木小杌子上坐下,说道:“可真累死我了……我也没有想到,与这些无聊的书生谈论谈论八股文,居然也这么累人……” 茱萸前来敲背,小桃送上面巾水盆,碧草就将沏茶过来。茱萸就笑着说道:“公子平时不是说,八股文最为好作么,只要格式对了,也不离题了,随便怎么做,都能过关的。” 八股文好做好过关,这是明初特有的一个现象。原来这个时代,因为朱元璋几场大案,将天下的读书人都杀怕了,这几年不少地方县试都找不到人来参考。可是县学读书人的数量还有考上秀才的数量,是直接关系到县令大人的考评的。所以很多县令没办法,每次县试,都得想办法找人来凑数。当然,应天府不是普通地方,这种情况是不至于出现的;但是总体上来说,这个质量也就不咋的了。为了保证秀才的数量,这些年,府试已经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你将八股文的格式写对了,就给你一个秀才。不管你的文章言之有物言之无物,文风严谨还是错漏百出,一句话,格式对! 所以,郭家出了两个少年秀才,虽然算少有但是也不算太稀罕。当然,像郭玥这个年纪,如果能中一个秀才,还算是开国所无的。 郭菀央笑道:“正因为只要格式对,所以今年过了县试的,原来大半都只是格式对了的。今天再三告诫自己要小心,写出的东西我自己也觉得要看睡着,却不小心还得了一个中上。” 茱萸手在郭菀央上脖子上揉捏了一下,却突然叫起来,说道:“公子,你的脖子上,怎么就多了一个小疙瘩?” 郭菀央知道茱萸叫的是什么意思,当下就说道:“我们去里面屋子,解下衣服你给我瞧瞧。” 进了里屋,茱萸就悄声将今天打听来的事情都说了,低声笑道:“公子……这事情您可真厉害来着?” 郭菀央轻笑了一声,说道:“达到这样的效果……我倒是当真想不到。老太太也不是糊涂人,不过是想要借机发落三太太身边的那个应妈妈罢了。估计是这位应妈妈做了不少让老太太不高兴的事情了,实在不关我的事。” 茱萸轻笑道:“不管怎样,茱萸我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这事算完了么?老太太……别回过味来罢?” 郭菀央咬咬嘴唇,声音有几分沉冷,说道:“这事还没有算完呢……老太太其实肚子里清楚着,我这不过是赌博罢了。” 茱萸吓了一大跳,轻声问道:“小姐,这话到底怎么说!” 郭菀央沉声说道:“叫公子,别漏词了!” 正说着话,却听见门外有小丫鬟的声音:“老太太请四公子过去一趟。” 茱萸的脸色当即变了。 郭菀央笑了笑,说道:“别担心,不过是说危险了一些……其实你公子心中有数。” 设计的时候,重心本来落在那荷包上头,随手弄了两根丝线,不过是想要将事情套在郭家的主子们身上罢了。避免误伤郭蔓青与郭莲珠,之前就让丁氏将她们二人带到东跨院来。 郭菀央之前是想,自己弄了这样一根丝线,不过是想要让阖府上下都猜疑三房几个主子,如此而已。只是没有想到,事情如此发展,竟然完全出乎自己的预料。 这其中,定然有人做了手脚。 不过……做手脚的,是谁? 或者说,是谁帮了郭菀央这个大忙? 冬天天黑得早,此时养荣堂已经掌灯。 虽然已经掌灯,但是整个屋子还是显露出一股幽幽的味道来。马夫人靠着桌案边的琉璃烛台坐着,半张脸却隐没在阴影里,头上一根雪亮的簪子在闪闪发光,那样子……竟然有几分渗人。 门口守着一个青瓜,其他地方却不见任何丫鬟。 郭菀央还没有进门槛,却蓦然听见马夫人发出冷厉的声音:“跪下!” 蓦然听见老夫人这样发怒的声音,若是没有准备,还真的要吓了一大跳。好在郭菀央是有所准备的,而且也知道马夫人现在采用的策略,也就是一个“诈”字。自己若是慌了,露出马脚来了,只怕那才是真正的糟糕了。当下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委委屈屈跪下了,说道:“老太太缘何生气,却不知孙儿哪里做错了。”礼数十足,声音谦恭,只是丝毫不见慌张。 马夫人冷哼了一声,说道:“闹出这样大的事情,让我们府在外人面前出了这样的大丑,你难不成还要装委屈么?” 郭菀央沉声说道:“回老太太。孙儿是这件事情的当事人,然而绝非孙儿故意引导着将事情暴露在外人跟前。事实上,孙儿第一时间,就与书生们咬定,此事是丫鬟们走错了路,堵住了可能的议论。之后马上去寻找兄长,报告此事,并无拖延……老太太,孙儿已经尽自己所能,做得最好了。” 马夫人冷笑了一声,说道:“这事情好生奇怪,怎生就让你给发现了。” 郭菀央似乎到现在才回过味来。因为激动,声音终于有些发颤了:“老太太这是有相疑之意么?老太太相疑,是有道理,孙儿……对水姨娘与七姐姐的事情,是心中有疑惑,这事情,当初就已经报告给老太太与老侯爷了。若是老太太因此疑心孙儿恶意报复,设计陷害,孙儿却是不服……孙儿好歹也是郭家的人,也知道郭家才是孙儿安身立命的根本。郭家名声坏了,对孙儿并无好处……孙儿岂会做这等胡闹之事!老太太……也将孙儿看得忒不懂事了一些……何况孙儿今天一门心思只在文会上头……” 马夫人声音稍稍和缓了一些,说道:“你说的也是有理。然而此事如此凑巧,你却不能完全月兑了疑惑。” 郭菀央将声音放平缓了,略带哽咽的说道:“老太太明鉴。此事如此凑巧,孙儿也是不能解释。事实上,这半日来,孙儿回味这件事,也觉得颇为疑惑。只是孙儿所见,确实如此,只能照着实情汇报。如果照实汇报也是错,那……孙儿就不知自己该如何做了。” 马夫人淡淡的“嗯”了一声。 郭菀央继续说话:“老太太试想,若是孙儿故意设计陷害他人,定然会想办法让其他人发现此事,孙儿自己却完全的置身事外,以免将自己置入他人怀疑之中……孙儿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 郭菀央这个理由其实无力得很。不过照着马夫人这样的老狐狸标准看来,却是情理之中。如果设计陷害别人不能将自己置身于他人的怀疑范围之外,那绝对不会动手。 马夫人再度轻轻的“嗯”了一声,说道:“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你再将当时的情景说一遍。” 郭菀央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继续表演了。能瞒过马夫人,心中却是没有多少得意之感,当下将当时的情景再度陈述了一遍。马夫人听着,说道:“你方才说,回味今天的这件事,你也觉得比较疑惑,你却说说,疑惑在哪里?” 郭菀央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身子,说道:“孙儿想,有这么几个疑惑。第一个疑惑,就是那现场,一眼就让人能认出是女子与男子私会的现场。然而我们远远就留意那边,只留意到女子涉水离开,却不曾留意到有男子离开。或者是那男子行动敏捷的缘故……但到底是一个疑惑。第二个疑惑,那就是现场的痕迹也实在太明显。好像是故意让人看出是男女私会的现场似的。脚印、丝线、男子的香囊,一应俱全,不像男女私会无意之中留下的,却像是有人故意设在那里给人看的。也许是孙儿多虑了……但是孙儿想起来,总觉得这事情另有蹊跷。” 马夫人微微点头,说道:“能想到这么两点,你也不算没有脑子。只是当初怎么不将这些说给你母亲听?” 郭菀央脸上泛起红晕,说道:“回老太太,这些都是这半日才想到的。之前看见那些……恶心人的东西,孙儿脑子就已经昏了,恨不得马上禀告了太太,将那个败坏我郭家名声的……揪出来,浸猪笼再说。” 最后一句话,竟然有几分孩子气了。马夫人哈哈一笑,说道:“你还是一个孩子,见到这件事情,慌了神,也是怪不得你……你且起来,青瓜,将丝线拿过来给四公子看看。” 郭菀央心中咯噔了一下,知道这关键来了。马夫人……是在怀疑什么? 怀疑丁氏换了丝线,怀疑丁氏故意将祸水往陈氏身上引! 自己……要不要落实马夫人的怀疑? 揉揉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人小吗,跪多了,身子就受不住了。 青瓜当下将两根丝线拿了来,递给郭菀央。郭菀央不解的看着老太太,说道:“老太太,孙儿之前就看过的,天青色的是布线,大红色的才是丝线。孙儿不懂得丝绸的,看了也是白看……” 马夫人淡淡说道:“你看清楚一些,这是不是你交给你母亲的丝线?” 说着话,青瓜已经端了另一盏灯过来,举在郭菀央的面前。郭菀央看着丝线,反反复复看了很久,才说道:“孙儿……实在看不准。” 马夫人面上变色,片刻之后才说道:“你是经手之人,怎么会看不准?” 郭菀央低头,说道:“孙儿对丝绸一类的,知道的真的不多……就是自己几件衣服,还经常要弄混的……老太太问我这事情,还不如让我背几十页书呢……” 最后这句话说得稚气。马夫人再度一笑,挥手,说道:“你还是回去用功罢。虽然过年了也该休息休息,但是毕竟年后就要院试府试,还是不能放松了。这些闲事,就少管了罢。” 郭菀央低头,说道:“孙儿说过,要给郭家争脸的,自然不能放松了。” 马夫人又笑着问道:“今天上午皇太孙来了,你在皇太孙面前露了一小脸?” 郭菀央这下羞坏了,当下低头说道:“今天这事情……还真的丢脸了,我正在与人吵架呢……”低声将事情给说了,马夫人忍不住大笑,说道:“这也没有什么,正见你们两人的真性情。” 郭菀央低头,说道:“好在皇太孙的确也不如何生气,还向大兄长要我们两人的文章。孙儿的文章是见不得人的,幸好大兄长找出文章的时候,不小心将孙儿的文章给弄污了,否则……还真的要被皇太孙笑话了。” 马夫人眉头一挑,片刻之后才说道:“既然如此,也就罢了。你且回去罢。” 郭菀央告了郭琳一状,心满意足,当下去了。 茱萸就等在外面,见郭菀央神色轻松,才松了一口气。等到了自己房间,借口休息,关上房门,才悄悄问道:“公子,这事情算完结了?” 郭菀央点了点头,说道:“我的事算完结了,不过老太太还得继续查呢……” 茱萸笑道:“也算是运气了,误打误撞,竟然将三太太就这样整治下来。” 郭菀央微微一笑。有些话就不必告诉茱萸了,免得她多一重心事。 老太太再度拿丝线给自己看,那就说明老太太对丁氏起疑心了。而自己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那略略慌乱的表现,却做了最好的注脚。 当初自己是拿了一根丝线来作怪,也不曾想丁氏这么善于抓住时机。郭玥是不懂丝绸,不过作为能刺绣的郭菀央来说,丝绸种类却是必学的功课。之前郭菀央拿出来的那根,不过是那日顺手在陈氏衣服上扯下来罢了,虽然难得,却非陈氏独有。只是没有想到,丁氏居然这么利索就拿出了另外一根如此相似的丝线。想来她后来拿出的那根丝线,定然是陈氏所独有了。 想不到无意之中竟然与丁氏合作了一通。 只是丁氏怎么能这么顺手就拿出陈氏独有的丝线?难不成丁氏之前就做了准备? 不过这是马夫人该头疼的问题,郭菀央懒得继续动脑筋。没事还是得想想郭玥的情景,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 接下来并没有多少事情可以记述。郭菀央又找借口出去了一趟,上兰叶的铺子买回了一大批东西。兰叶忙得脚不点地。超市已经开张了,雇了十多个人,生意看样子还不错。郭菀央扫了一圈,心中想着要不要将生鲜一类的也引入超市,让大明百姓养成购物上超市的习惯。只是与兰叶提起,兰叶却是摇头,说道:“咱们这个超市能吸引顾客,靠的一个理由就是干净。将蔬菜肉食都引进来,只怕弄不干净,会赶跑一批顾客呢。”又笑嘻嘻的炫耀:“现在好几个国公府侯府都上我们超市来置办年货……” 郭菀央笑了。心想这还不算,将来我要将咱大明超市开遍全国,让全国人民包括皇宫都来咱这里置办年货呢。 兰叶又悄悄告诉:“张辅留口信说,四公子身子已经大好了,只是时时还有些偏头痛。夫人身子也好,两人现在居住在一处。另外年十五,请公子去正阳门看花灯。” 郭菀央点头答应了。 第4章 腊月二十三,是个小年。明朝过年的规矩,从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都算是过年,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那是隆重无比。在大明朝过的第一个年,郭菀央感觉很不错。陈氏回娘家,丁氏躲在屋里养病,郭荺素也不在自己跟前唧唧歪歪,更紧要的,水芸香与郭玥情况都不错,这就心满意足了。 别的且不管,好好看书,好好给郭玥整一个秀才回来罢。 这天早上起来,正在看书,却听见小丫鬟传信,竟然是公主带着一家子过来了,现在正在养荣堂那边呢,请一群公子小姐都过去相见,中午就在养荣堂用饭罢。 公主的眼睛向来长在额头上,与这边府邸向来少有往来。过年了,公主到底过来意思一下了。 当下带着茱萸前去养荣堂。到了抱厦边上,就听见里面郭琳的的声音:“回公主,回老太太,孙儿现在正努力用功,只希望着明年秋天的时候能给家里报个喜……” 听见永嘉公主的声音:“琳哥儿,你是孙辈里面的长子,当然要给弟弟妹妹做个好榜样,看到你这般模样,本宫也很欢喜。只要你有出息,本宫也乐意见到你上进。” 郭菀央听着,不由想起当初与郭玥去拜见公主时候,公主许下的愿来。那时以为公主是特特意向丁氏表态,现在看来,原来这位公主殿下是不将许愿当一回事的。 郭琳连忙道谢。那声音果然是欢天喜地的。 这边门口,李子就连忙往屋子里报告:“四公子来了。” 屋子里的气氛当下就滞了一下。郭玥进门,就听见郭瑾欢喜的声音:“四弟弟来了。” 郭玥拜见两位长辈,公主就笑眯眯的说道:“几个月没见,玥哥儿身量长高了。过了小年就算十一了罢,这粉雕玉琢的,也不知哪家的闺女有福气。” 马夫人干咳了一声,说道:“公主说笑了,这孩子才十一岁,好歹也要等考出秀才算有出息了才能提这个呢。” 说着话,郭蔓青郭莲珠郭荺素郭蕊香郭菡翠都到了,一群女孩子亭亭玉立的站在下面,整整齐齐的一排,正如路边一列初暴女敕芽的垂柳儿。 公主微微笑着,打量了一圈,才对马夫人笑着说道:“我们郭家的孩子还真的是一个比一个俊俏,就这五个孩子……还有丢掉的那一个,六个孩子,哪个拿出去不让外人羡慕的。” 郭菀央垂下眼睑。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特意提起郭菀央,那是表示惋惜呢,还是前来表示一下幸灾乐祸? 马夫人的眼袋松松弛弛的搭着,看不清眼底的表情,只说道:“琅儿、瑾儿、瑜儿,都是极出色的孩子。” 公主微微笑道:“那也是郭家的孩子……说起央姐儿,真的……唉,当初老太太可是对她抱有很大期望的,可惜这孩子福薄,老太太这样一个期望也承受不起……白白亏了一个好孩子。” 公主话里有话呢。郭菀央暗暗咬牙。 马夫人垂着眼睑,微微眯着眼睛,说道:“公主,这孩子不是福薄,却是亏在没有根基,当不起人心险恶啊。如果托生在公主的肚子里,那就好了。” 公主抿嘴笑道:“老太太,‘人心险恶’这四个字,可不能随便说的。老太太治家有方,三个媳妇都是良善严谨之人。您说出这样的词来,人家还要误以为老太太治家……不好呢,连带着几个闺女的名声也要受影响了。” 郭菀央这才明白过来。感情这位公主殿下与马夫人不大对盘,这一回是专程来打脸的。看着公主那浓妆艳抹下的朝天鼻孔,真的说不出的讨厌。只是这养荣堂上有规矩,自己却是不能插嘴。 被公主这样打脸,马夫人脸上也是神色不变,说道:“公主殿下说笑了……郭家要是门风不谨,当初皇帝陛下也不会将公主殿下许配给郭家了。人家就是看在公主殿下的份上,想来也不敢胡说八道的。” 郭菀央不由暗暗的给马夫人翘一个大拇指。这个老太太说话比年轻人还要利索啊。 公主万万想不到,老太太居然扣着“郭家”两个字,给自己下套子。当下面皮变了几变,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老太太看得如此开明,媳妇也就放心了。”向着郭蔓青招手,说道:“你是蔓青么?都这么大了,过了小年,就该十五了罢?” 郭蔓青忙回答:“过年就十五了。” 公主笑道:“国朝规矩,女儿十四岁就该嫁人了。虽然也有拖延的,但是也没有拖过十六岁的。可曾说过婚事不成?”却不等郭蔓青回答,就笑着自言自语:“有老太太看着,你又已经虚岁十五了,想必能在足岁十四之前定亲,我却是帮着急什么。” 郭蔓青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落落大方的郭蔓青,在公主面前完全吃不开。 公主笑着对边上的丫鬟点了一下头,那丫鬟就躬身送了一个镯子上来。公主笑着给郭蔓青戴上,说道:“过了年就该定亲了,这镯子就给你添妆罢。你放心,成亲之日,你伯父自然会另外给你备上添妆礼物。” 郭蔓青不知道公主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看着祖母眼色,见祖母没有明确的反对表示,才盈盈谢了,收下。 公主又招手让郭莲珠上前,细细打量了一圈,说道:“你的身材,倒是比姐姐更丰满一些了。本宫记得你与你三姐姐同岁,只差着月份?” 郭莲珠回答:“回公主殿下,莲珠过年十四,比三姐姐小了四个月。” 公主笑道:“你这孩子,家常说话,用不着这么严谨的……不过,本宫还真的喜欢你这严谨的孩子。家里可给你定过亲不曾?” 问得这么直接,郭莲珠闹了一个大红脸,低头,蚊子样的哼了一声,说道:“不曾。” 郭菀央冷眼旁观,原来公主殿下这一次前来,却不是与大家一起过年的,却是来挑选闺女的。却不知打算给哪家找?是找去做正妻呢还是找去做妾? 公主笑着说道:“你母亲现在生病,倒也不好打扰。等她身子好了,我得好好的问问她,怎么这么不将几个孩子的亲事放在心上,这么好的两个孩子,别生生耽误了。” 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让郭莲珠简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半晌才低声说道:“母亲定然不会亏待我们姐妹,公主殿下……且不要为莲珠着急了,莲珠承受不起。” 公主笑了一下,说道:“你这孩子就是老实。听说这些日子你与姐姐妹妹一起管家,也管得井井有条?” 郭莲珠低声回答:“那是姐姐在主持大局,老太太在上头盯着,莲珠只是在小事上帮帮手而已。” 公主笑着从头上拔下一根凤凰簪,说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诚恳实在不居功,与我肚子里爬出的三个全然不同。喏,这簪子你也可以戴了,今天手上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这个就送你吧,希望你不要嫌弃。” 郭菀央在一边,远远就看见那凤凰簪通体是用黄金打造成的,中间镶嵌着一颗猫儿眼,这价值就极贵重了。更不用说边上还镶嵌着七颗小拇指大小的珍珠。心中一动,知道公主殿下的意思了。 公主殿下是看中郭莲珠了。却不知给郭莲珠安排了一桩怎样的婚事? 与郭莲珠有过接触,郭菀央知道,郭莲珠是一个对爱情有着梦想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子……会如何面对这样一桩婚事? 马夫人翻了翻眼睛,笑着说道:“公主殿下,这凤凰簪贵重了,小孩子承担不起。” 郭菀央松了一口气,老太太这样说话,就是代替郭莲珠回绝了。 郭莲珠听马夫人这样说话,当下就娇憨的笑道:“回公主殿下,祖母说着凤凰簪子太贵重了,还是公主收着罢。” 听着郭莲珠这样回答,郭菀央的心中咯噔了一下。 郭莲珠的回答里,似乎无意的强调了一句“祖母说”。这是什么意思? 郭莲珠是告诉公主殿下,我愿意收了您的簪子,不过却是因为祖母有令,所以不得不还给您! 换句话来说,郭莲珠是给公主抛媚眼! 公主笑了一下,说道:“这其实不是本宫的簪子。这是你的二姐姐前些天回公主府,特特意送过来的,说是送给家中的妹妹戴……本宫看了一圈,却是你最合适了,于是就送给你了……说什么贵重不贵重,横竖不过是一件首饰罢了。” 马夫人抬起眼睛,说道:“琅姐儿怎么想起要送一件首饰回来?她可是有身子了?” 马夫人的眼睛里,射出毒辣辣的光芒。 公主淡笑了一下,说道:“琅姐儿还没有身子。不过张家的姑爷,却对子嗣事情上比较上心。” 郭菀央明白了。原来公主这是来给郭琅的丈夫选小妾!或者说,是来帮郭琅的丈夫选生育工具。 郭家的嫡女自然不能做小妾的,所以她就看中了郭莲珠。 郭莲珠……该如何选择? 却见郭莲珠抬起眼睛,轻声说道:“公主殿下与二姐姐如此抬爱,莲珠……感激不尽,只是莲珠身份低贱,生母现在还只是一个通房丫头,连妾室都不是……只怕丢了二姐姐的脸。” 万万想不到郭莲珠竟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郭菀央几乎就呆在了那里。 其实不单单是郭菀央,屋子里上上下下一群人,听明白这句话的,全都呆愣了一下。郭蔓青先反应过来,毕竟是姐妹一场,最为关心。当下看着公主殿下,脸上也微笑道:“公主殿下厚爱妹妹,我这做姐姐的也是与有荣焉。只是妹妹说的却确实有道理,虽然说公主殿下与二姐姐都厚爱,然而却也怕要辜负了。” 听起来郭蔓青与郭莲珠说的是同一个意思,但是仔细品味下来,却是不完全相同。郭莲珠是说,只要让公主做主,帮她生母抬姨娘,她就情愿去帮郭琅生孩子,去做一个小妾。而郭蔓青的意思却是说,即便给郭莲珠的生母抬了姨娘,郭莲珠的身份地位还是低的,不合适做郭琅丈夫的小妾。两个人的意思完全拧了。 郭蔓青这样说话,公主殿下却当做没有听见一般,只看着郭莲珠笑道:“你说的也极有道理……其实这事情也简单。”转头对马夫人笑道:“无论生子还是生女,一旦有了孩子,定然给抬姨娘,这是京城里不成文的规矩。珠姐儿都马上及笄了,生母却还是上不了台面的姨娘,这事情也确实是二太太疏忽了。既然珠姐儿今天提起,我就涎着脸上老太太地方求个情,请老太太发个话,请二太太马上抬了珠姐儿的生母一个姨娘名分罢。” 公主说话,丝毫没有可以挑理之处。事实上,此事的确是丁氏做差了。只是一是马夫人懒得管,也不想因为这样的小事得罪丁氏,二是郭铭夫妻之前一直都呆在辽阳,想管也管不着,三是因为郭铭是一个气管炎,四是因为郭莲珠的生母本来就是丁氏的陪嫁丫鬟,天生就对丁氏非常惧怕……因为这几个方面的原因,才造成了今天这么别扭的不合常理的现象。 马夫人看着面前的公主,又看了一眼郭莲珠。郭莲珠那胖墩墩的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上,是少见的倔强。 马夫人觉得自己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了。 公主今天上门来,说了一连串话,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用传播郭家丑事来威胁马夫人同意,送一个女儿给郭琅丈夫做妾室。 对着永嘉公主的威胁,马夫人虽然表现的毫不弱势,但是心底却是隐隐有些不安。毕竟这阵子郭家发生的事情是多了一点。如果公主真的有心去宣扬的话,水芸香母女一件事情,就足以惊动皇城里的那位皇后。对郭铭兄弟的前程,绝对没有好处。 所以,当永嘉公主选中郭莲珠的时候,马夫人心中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是不是要答应公主?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还未曾严词拒绝,郭莲珠竟然自己先答应下来了。当然,答应之前,还帮自己的母亲提了一个条件,这个条件……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条件。 看着那孩子倔强的眼神,马夫人没来由的竟然有一丝心酸。 毕竟是自己的孙女啊。 这么一档子事情,还要这个孙女用自己的婚事作为代价来解决……自己这个祖母,是不是也太冷酷无情了一点? 想到这里,竟然有一丝惭愧的意思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公主殿下此言有理,不论如何,珠姐儿生母的事情,总是不能耽搁了。珠姐儿,这凤凰簪实在贵重,你是不是收下来,自己先想好了。” 最后一句话,到底还有一点警告的意思。 郭莲珠抬起眼睛,按捺住心中浮起的一丝暖意,面上却是娇憨的笑道:“回老太太,孙女虽然也有不少首饰,却没有见过这么贵重的,您……可别取笑孙女眼皮子浅。” 这就是做出决定了。 马夫人叹了一口气,心底隐隐的觉得轻松,当下点头说道:“既然这样,你就收起来罢。” 就这么片刻功夫,一家子人就达成了一场交易。虽然没有将真正条件摆出来,在场之人却是心知肚明。郭菀央在边上看着,隐隐的觉得有几分恐惧。 想要说些什么,却无法说出口。 接下来就是午饭了。因为解决了一桩大事,公主笑得很灿烂。连带着郭家的另外几个女子,都得了公主的赏赐。因此,郭家的其他几个女子,也都笑得很灿烂。即便是为郭莲珠有过担心的郭蔓青。 送走了公主殿下,郭菀央总觉得必须与郭莲珠说些什么。当下就带着茱萸,前往郭莲珠的居所。 郭莲珠听闻四弟弟来访,当下迎接出来。郭菀央看着她的衣着,一身都是素淡的颜色,神色之间也不见如何欢喜,当下就有些心酸。 郭莲珠款款笑道:“方才才送走三姐姐。与三姐姐赌赛说,你一定会来,却不想你果然这么快就来了。” 郭菀央怔忡了片刻才说道:“既然知道大家都不欢喜你今天的事情,为何你还要答应得这么爽快?” 郭莲珠吩咐丫鬟:“去给四公子煮茶来……注意水三沸之后再放茶叶,用前些日子分来的山泉水,注意别浪费了。” 郭莲珠支开丫鬟,郭菀央知道她定然有话要说,当下就静静的看着,嘴上淡淡笑道:“这么细心做什么。我又不懂得品茶,再好的茶叶也是浪费。” 郭莲珠微笑说道:“浪费也好,不浪费也好,拿最好的茶叶招待你,是我的心意……其实片刻之前与三姐姐赌赛,虽然咬定你会来,我心中其实却是忐忐忑忑的生怕你不来。” 郭莲珠这样说话,郭菀央却是隐隐的有些慌乱,含笑说道:“三姐姐说的这样……严重,却是做什么。” 郭莲珠抬起眼睛,凝视着郭菀央,说话的声音轻轻的:“你这般……冒险前来,足见姐妹之情。我今天能与你说一些心里话,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认命去了。” 郭莲珠这番话,却是将郭菀央吓了一大跳,说道:“四姐姐您又在说什么,我却是不大明白。” 郭莲珠凝视着郭菀央,却对茱萸说道:“茱萸你到门口去看着,等茶水送来了,你帮一把手……”放低了声音说道:“你将四弟弟……藏在什么安全的地方?” 郭菀央真的吓了一大跳!她自认自己的外貌与郭玥并无差池,自己模仿起男人也是惟妙惟肖,却不想郭莲珠竟然一语破的! 脸色不觉有几分苍白,声音却没有发颤:“三姐姐,您……似乎说错了。” “我有没有说错,七妹妹最清楚。”郭莲珠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说道,“我记得我曾经与你说过,我最羡慕你有这么一个娘亲,能审时度势,为了子女,能无所牵挂的撒手就撒手……我如果有水姨娘这样的娘亲,就是再委屈也承受了……可是偏生又舍不得她。你与四弟弟的样貌……是一模一样,别人或者会上当,可是你与我却是性命交托过的,我感激着你,将你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你与四弟弟笑起来的神态有些不一样,你笑起来嘴角往上弯弯的,四弟弟笑起来,眼角往上弯弯的……不过不留心,别人是看不出来的。” 郭菀央想不到,竟然是这个地方露出破绽。片刻之后才说道:“你……不要告诉别人。” 郭莲珠微微笑了一下,说道:“若是想要告诉别人,早就告诉了,哪里熬得到今天……我自然会给你守口如瓶,只是你自己也当心些。如果无事,你还是早些与四弟弟换回来罢……毕竟不是玩的。”又苦笑道:“我将自己卖给别人做小妾,你却是将自己的名声生生毁了。你打算怎么着,从此不回郭家,还是回郭家之后,任凭被人……欺负?你名声毁了,婚姻上……比我更艰难了。” 郭菀央轻轻一笑,说道:“我横竖才十一岁,这么早着急做什么。名声毁了就毁了,大不了不嫁人,反正闹了这么一出之后,老太太总不能将我往皇宫里送了。” 郭莲珠没有问郭玥的事情,郭菀央也没有提郭玥的事情。在这个事情上,姐妹二人竟然形成了一个默契。 片刻之后,郭莲珠才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来这一遭,就是想要劝阻我嫁人,要我别做小妾。只是我今天已经做了决定,旁人也不容我后悔,我自己也不容自己后悔了。”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说道:“咱们都是庶出的,生母的事情难道没看明白么。其实荣华富贵什么都是虚的,咱们做女子的,最关键的一条,就是要找一个知心知意的男人。宁为贫家妻,不为富家妾……这个道理,姐姐也是晓得的。” 郭莲珠轻笑了一声,说道:“这个道理,人人都是懂得的……可是人人都还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处于贫贱之地还相敬如宾生活和美的,那……也不可能。何况我这样的身份……如果听凭太太做主,能给我安排一桩好亲事么?” 郭菀央怔了怔,低声说道:“至少之前给你安排的那桩亲事,看起来比现在这桩……要好的多了。” 郭莲珠笑了,笑容当中有些让人感到凄凉的东西:“当初不懂事,竟然将江阴侯府的婚事给回绝了。早知道这样,胡乱嫁出去,也比现在要强……不过妹妹也曾给姐姐分析得很清楚,即便是允了江阴侯府的亲事,江阴侯府也有可能因怨成仇。这事到底是虚的。” 郭菀央低声说道:“这事虽然黄了,但是……太太是打定主意要在你面前做个慈母的。再等一年,或者能给你寻一户殷实人家。总不会让你去做人家小妾罢。” 郭莲珠看着郭菀央,扑簌簌的居然掉了眼泪下来。 郭菀央吓了一大跳,说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郭莲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泪,说道:“好妹妹,这些话……我是绝对不敢告诉蔓青姐姐的……你还记得咱们送出去的那幅刺绣么?” 郭菀央急切道:“自然还记得,难得那幅刺绣又生出什么幺蛾子不成?” 郭莲珠咬牙说道:“太太将那幅刺绣送给外祖母贺寿,不想被大表兄看见了……你不晓得,咱们的大表兄,已经四十一岁年纪,去年生生逼死了大嫂子,正到处物色着想要续弦!” 郭菀央怔住,低声说道:“那位大表兄,难不成看上了我们姐妹?” 郭莲珠恨声说道:“祖母说话,我们的太太怎么敢不从?祖母吩咐道:‘给你侄儿续弦,也不敢要你的嫡女,毕竟嫡女婚事人人看着,你也不能成了京师的笑话。但是你家还有两个庶女,就匀一个还给娘家,做个还娘女罢!’这样吩咐下来,我们太太怎么会不允?幸好这些日子来,先是出了你家的事情,太太的脸被父亲打成乌青了,不敢见人,接着又被老太太逼着装了病……可是这个事情终究有个结束的时候,那就是我的厄运到了!” 郭莲珠这样说话,郭菀央听着是异常惊心。低声说道:“这些细节,你又如何知道?” 郭莲珠笑了一下,说道:“我没有你聪慧,却也有一些小聪明。平日母亲的赏赐,多匀一点给母亲身边的下人,自然有人巴巴的将这件事详细报告给我了……又因为我是庶女,婚事完全由太太做主,就是我告到老太太跟前,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郭菀央吸了一口气,说道:“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可以找父亲的。” 郭莲珠冷笑了一声,说道:“真的找父亲就有用处了么?那日被你这样一激,父亲是长出三分男子气魄来了……可是我到底不能冒险。你也知道……父亲想那个位置已经想了很久了,如果大舅舅给父亲一个什么许诺,父亲说不定也就同意了。毕竟那是亲上加亲是不是,毕竟那礼法上谁也不能说不是是不是……除了大表兄年纪大些,脾气坏些,虐待起人来狠毒些,明面上却是没有啥坏处是不是?” 郭莲珠的手轻轻颤抖。郭菀央抓住郭莲珠的手,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姐姐就因为这件事……所以当公主表露出这个意向的时候,你就答应了。可是……大表兄那里是虎口,这边却是狼窝啊,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那边果然是狼窝么?”郭莲珠仰起脸来,灿烂的一笑,说道:“好妹妹,你对公主府那边的情形,知道的不多啊……你知道瑾妹妹瑜妹妹,外表多类大伯父,二姐姐的外貌……却是与公主殿下非常相似。” “与公主殿下非常相似?”郭菀央不觉在头脑中勾勒出公主那鼻孔朝天的样貌,不觉微微叹息了一声,说道,“张家姑爷……也算是不幸了。” 郭莲珠笑着点头,说道:“正因为如此……我听说,洞房合卺之后,张家姑爷就再也不进二姐姐的房门。即便是永嘉公主殿下驾临训斥,这位张家姑爷还是我行我素。由此可见,这位张家姑爷性子与我们父亲大不相同,或者还有可为的地方。” 郭菀央苦笑着摇头。 郭莲珠笑了一下,说道:“二姐姐出生的时候,正是公主殿下与伯父关系最为紧张的时候。也许是因为那个缘故吧,二姐姐性子……一直都是很软弱的。虽然公主使劲教导她,也没有教导起来。由此可见……二姐姐与我们的母亲,性子也不相同。” 郭菀央继续苦笑。郭莲珠分析得很有道理,原来这个二女乃还真的有可为之处。 郭莲珠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别笑话我没出息。方才也就一转眼的功夫,我就已经将事情方方面面就想了个透彻……如若听从母亲安排,那很可能做大表兄的正妻,只是对那样的一个老男人,我的确有些惧怕,又有些不甘。生活在母亲的家族当中,这辈子就被人欺压罢了,还有我的生母,再也没有抬头的机会。听从公主吩咐,做了二姐姐家的妾室,只要帮扶二姐姐一把,那就是交好公主殿下。有公主殿下撑腰,这边娘亲的生活也就不会太难。而且去那边虽然是做妾,性子绵软的二姐姐也不会如何虐待我,帮着二姐姐将其他妾室给收拾下去了,小心一些勾住夫君的心思,生活也不会太难。如果能生个儿子,那就熬出头了……我娘亲生不出儿子,那是因为太太不让她接近父亲的缘故。而在那边,却没有这样的担忧。” 说着话,郭莲珠胖墩墩的小脸上居然有几分豪迈的神色:“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别的选择?既然选择了,那就放下一颗心去做……我就不信,我就挣不出一片天来!” 看着豪气十足的郭莲珠,郭菀央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郭莲珠看着郭菀央,诚恳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我让你担心了……我的好妹妹,你放心。” 郭菀央苦笑了一下,说道:“既然你看得如此开,那……我也只能祝福你。” 郭莲珠轻轻笑,说道:“我去第一步,就是先向二姐姐表忠心。第二步,就是想办法勾住夫君的心思。第三步,那就是慢慢的想办法将夫君的其他妾室给收拾了……不过却不能收拾完毕,总要留上一两个,否则二姐姐就会将我当做仇敌了。第四步,就是想办法给自己生个孩子。第五步,就是想办法将生母给接过去……总之,你放心,我清楚我面前要做什么事。” 听闻郭莲珠这样一条一条摆出来,纵然是再沉重的心情,郭菀央也不觉莞尔。 丫鬟送茶过来,两人自然没有再议论,心情却是轻快了很多。 此后的日子也没有多少可以记述。过年了,郭菀央心态已经成熟,也不出去玩闹。只是派茱萸出去走了一趟,与燕王府交接了一些消息。茱萸回来报告说,年前燕王殿下向皇帝上书要粮草,而国库却已经吃紧。皇太孙于是就向皇帝陛下建议说,现在北元已经打得差不多,可以裁撤边军了。就这么一件事,燕王世子正烦恼着。 郭菀央也没有多说,就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养贼自重。吩咐茱萸送去。 燕王殿下是聪明人,这四个字就足够了。 郭玥的偏头痛已经好转,但是好的速度还是比较慢,看样子二月的府试是要耽搁了。郭菀央告诉郭玥那边不要着急,将身子养好才是正经。 府试不用搜身,郭菀央本来也打算帮弟弟一口气考了。 转眼就到了大年初二,早上正在读书,却听见外面有声音响动,却是朱炩兄妹前来。郭菀央不觉吃了一惊,急急说道:“郡主世子怎么亲自前来,理应是我等前来拜访的。” 朱炩含笑说道:“你正忙着考试,想必将过年的事情也给忘了。” 郭菀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与朱炩说了一些闲话,朱炩又上郭菀央的房间去看了一通,片刻之后才闷闷说道:“你家姐姐……还未曾回来?” 郭菀央低头,觉得有几分惭愧。 朱炩猛然转过头,看着郭菀央,目光灼灼:“我与你说……你们郭家,是不是故意不寻找你家姐姐了?” 郭菀央一惊,随即镇定下来,说道:“……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炩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不找你姐姐……想必也有自己的理由。我是说……我前些日子看到你姐姐了……他虽然做男子装扮,但是……我想,我应该没有看错的。” 郭菀央这一惊非同小可。片刻之后才叹息说道:“您……想必是看错了。人有所思的时候,看错的情况也都是有的。” 朱炩两道目光钉在郭菀央的脸上,声音沉冷非常:“你知道你姐姐的大致下落是不是?你们是故意不去找她是不是?否则今天你不会这么镇定……我也知道……你们担心你姐姐给郭家丢脸了!” 郭菀央扶着门框站定,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片刻之后才轻声说道:“世子殿下……我姐姐遇到这么多事情,您难道还……不嫌弃她么?” 朱炩呼哧呼哧喘着气,扭过头,却不再理睬郭菀央。好久,才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知道,自从那年站在酒楼窗户边上看到她的身影那时候起,我就将她当做天人……即便遇到再多的事情,她也是天人……你们不去找她,我去找,只要她在这个京师之中,我好歹要将她找回来!” 那声音,竟然是坚定无比。 郭菀央心沉沉的,终于问道:“这些天……您是在哪里遇见他的?” 朱炩叹了一口气,说道:“就在中平桥那边……人很多,远远的只看到一眼。” 郭菀央含着泪,轻轻的摇摇头。心中却说,得传话出去,要让兄长与母亲搬家了。或者,不要出门了……至少在这几天。 不能被朱炩逮着。 心中暖暖的,却不知是感动还是什么。 或者是因为话不投机吧,两人没有再说什么话。 沉默了半晌,才又问道:“郭叔叔不在家中?” 郭菀央低声说道:“今天年初二,定然是去丁府了,或者下午就会来王府问安……只是没有想到您两位居然这么快就上这边来了……” 的确今日出现的乌龙,确实是朱炩兄妹不讲规矩。理应是郭铭先去拜见辽王世子殿下的,哪里有世子殿下先来拜访父亲的属官的道理? 就时间来看,应天府的习俗,拜年那是从年初二才开始。一般人总是先去拜访岳父母,此后再拜访上司同僚。 现在下属还没有来过,上司就迫不及待跑到下属家里来了…… 这……也太丢份了一点。 朱炩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今天早上得到了消息,就刚才……宋国公一家……奉旨自尽了。” 即便是再镇定的性子,郭菀央也是“啊”了一声。 郭菀央依稀记得,在原来的历史上,宋国公冯胜是朱元璋杀掉的最后一个开国功臣。好像……也是在洪武二十八年正月? 原来以为,历史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偏差,可是在这当口,却依然倔强的显露出原来的狰狞模样。 朱炩这样不顾面子前来,就为了报告这个消息? 朱炩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据说去年冬天,宋国公家里,曾经谋求与江阴侯府联姻,却被江阴侯府拒绝了。又曾听说,宋国公府曾经谋算着将家中的女子送给庶民做子女谋求入宫伺候皇太孙,事情却发作了……这些事情或者与今天早上的事情没有关系。” 郭菀央倒抽了一口冷气。她不知道原先历史上朱元璋对冯胜动刀的真正理由是什么,但是现在朱炩摆出来的两件事实却让郭菀央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照着朱炩的说法,宋国公惹来杀身之祸的真正原因竟然是不该试图与公侯人家联姻以增强自己的势力,不该试图将自己家的女子送进皇宫谋求外戚的地位! 这两桩事情……郭家差点都做了。郭莲珠差点就与江阴侯府联姻,而在宁国公主主持的桂花会上,郭家的女儿更是上串下跳。马夫人更是试图通过偶遇事件将郭菀央送到皇太孙跟前。 好在都没有成功。 不过想起来,还是禁不住有些冷汗淋漓。 朱炩幽幽的说道:“之前我都是不懂事的。直到今天早上,老师给我排了蓝玉案之后公侯世家子女的婚姻列表,这才发现,绝大多数公侯世家……都特意避免互相联姻。即便是联姻了,也只是庶子庶女或者旁系子弟之间的事了……至于嫡子长子的配偶,都是从民间良家子里挑选,甚至连官宦子女都不敢要了……” 郭菀央眉头挑了下。这才想起来,原先的历史上确乎是如此。只是……郭英是聪明人,也是谨小慎微的性子,怎么任凭马夫人如此大胆的设计郭菀央与皇太孙? 难不成京师里那么多公侯之家都竭力避免犯的错误,马夫人却是不晓得? 或者是马夫人别有凭借?或者是因为马夫人认为,这样的设计人家看不出,所以不会引来皇帝的猜忌? 一番想过去,只觉得头大如斗,原来以为现代人比古代人脑袋好使,能将古代人绕得团团转,现在才知道,那些穿越小说都是哄人的。 就这么一点小事,自己就分析不出其中的原因了。 只能将这些问题先摁在肚子里,慢慢想吧。 朱炩悠悠的吐了一口气,说道:“我今天来一趟,那是用少年不懂事不懂规矩的借口。这样荒唐胡闹的事,人人都不会多疑。但是再不懂规矩,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误了。所以……我会派人去寻找你姐姐,寻到了,也不会往你们家里送,预先与你说一声。” 朱炩说得很淡定,郭菀央眼睛有些湿润。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真的这样,或者……会给王府惹来麻烦的。” 朱炩不说话了。 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近午。朱炩转身,说道:“这样罢,我这就回去了,耽搁时间久了,只怕不是好事。至于留饭之类的,那就免了。老夫人地方也不去拜见了,免得给父亲多添一点麻烦。你好生读着书罢。你家祖父……确实是有远见的,一家孙子,都往读书上走。” 郭菀央当下说道:“我派丫鬟去请郡主回来。” 没有多少其他的话,朱炩兄妹匆匆来,又匆匆走。 郭菀央将书放下,一个下午也没有心思读书。想着朱炩的表情,有几分欢喜,又有几分惶然。又不觉想起另外一张脸孔,竟然不知如何是好了。又想起了郭莲珠来。 郭莲珠出嫁的日子已经定下来,就定在年初五。因为是做妾,成亲这个大事也就一切从简。 丁氏是借着老太太发的话,装病不管事,就是在过年的时候躺在床上受了郭莲珠生母一碗茶,算是承认了这个通房丫头的妾室地位。其他的闺女出嫁的一应事务,全都交给老太太管理去,自己的私房一应也不出。这些事情就是连郭蔓青也看不下去,可是这毕竟是自己母亲,又不好指摘。 郭菀央知道,丁氏是真的生气了。郭莲珠婚事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就这样让公主做了主去,尽管她平时也作出与公主要好之极的样子,但是作为母亲,发点脾气给点颜色,那也是情理之中。 虽然男人不该管这些闲事,郭菀央想起这事还是觉得有几分揪心。嫁妆寒酸了,郭莲珠进夫家就会被人看不起。尽管做妾的人,地位都不会太高,但是郭莲珠好歹也是侯府出来的,如果嫁妆寒碜了,就是那些同是妾室的女人都要看不起她。 想来郭莲珠也算是为了郭家的内部和谐大计而嫁出去的,老太太总会看着帮一点罢,但是总是有数。 第5章 一个下午,郭菀央一直心神不定。书既然看不进去,索性就将书给收起来,吩咐茱萸准备十两金子,前去吟香居。顺带介绍一句,郭菀央现在算是一个小有资产了。一个是郭玥之前留下来的赏赐,不过郭菀央不好意思动用。一个是郭菀央之前得到的赏赐,不过全都收在芷萱手中,郭菀央也不好动用。真正能动用的却是兰叶给她挣来的钱。之前的那个小食品店虽然暴利,但是挣来的钱到底还不算多;现在这个大型超市却是真的挣钱了,不过因为是与朱高煦合作,因此也不能从中支取钱财。 所以,这十两金子,郭菀央已经算是尽其所能了。 吟香居门可罗雀,听闻四弟弟前来,郭莲珠迎出门来。姐妹二人对坐,说了一些闲话,郭菀央不好意思的将荷包拿出来,说道:“只能凑一点小钱出来,给姐姐压箱底罢。” 郭莲珠笑了一下,将钱推回去,说道:“弟弟有心了。只是四弟弟现在还没有月钱,靠着赏赐过日子,这金子也不知要支撑多少日子,你还是自己收着罢。至于我,好歹嫁过去,总有月钱了。”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姐姐放心,弟弟是有来钱门路的。” 两人说着闲话,无意之中抬起头,却见郭莲珠的丫鬟靠近。 不觉想起了一个问题来,顺口就问道:“哪些人陪嫁,选好了不?” 郭莲珠淡笑了一下,说道:“我若是嫁人做正房夫人,那还有些人愿意跟着。可是现在却是嫁出去做妾,有眼色的人,哪个愿意跟着?除了身边的晓月,谁都低头不吭声。老太太说了,赶明儿上人市上买三个回来,也算凑足四个。” 郭菀央抬头看着面前的丫鬟,这就是晓月了,不过却也只是一个眼熟。见晓月神色,总觉得有些诧异,当下就问道:“晓月是家生子罢?可是舍不得家里?” 晓月笑了一下,笑容却有些勉强,说道:“四公子放心,晓月是家生子,这辈子就服侍四小姐了,小姐水里晓月就跟到水里去,小姐去火里晓月也跟到火里去……” 郭莲珠笑道:“你放心,晓月算是我这个世界上最信得过的人了……” 正说着话,却听见里屋有些异样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人在里面悄悄走动。郭菀央笑道:“屋子里却是什么丫鬟在收拾东西?” 郭莲珠叹息道:“还能收拾什么东西呢,不过是瞎忙罢了。” 郭菀央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看着晓月的脸色,当下笑道:“既然收拾东西,就放心大胆收拾罢,这么轻悄悄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来贼了呢。” 说着话的时候,郭菀央的眼睛就盯着晓月。却看见晓月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郭菀央的脸就沉了下来。郭莲珠的脸色,也刷的白了。 郭莲珠的脸色白了,郭菀央的脸色也白了。 郭菀央对晓月点点头,指着外面说道:“你与茱萸去外面晒晒太阳罢……屋子里有些阴潮。” 郭莲珠的声音有些颤抖,咬牙说道:“四弟弟……你想要说什么话?” 郭菀央看着两个丫鬟出去,当下站了起来,伸手,推门。 推里间的门。 郭莲珠身子一颤,飞快的挡在了门的前面。 郭菀央微微摇了摇头,终于没有再坚持,回转身来,依然在桌子边坐下,低声说道:“姐姐,你这是在玩火!” 郭莲珠的脸色很苍白,眼睛却很明亮。她靠着门站着,说道:“我马上就要嫁人了……马上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做妾了。从此之后……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混出头来。所以……趁着现在,我要好好的做一回我自己。” 郭菀央低声说道:“你疯了。你可知道,万一泄露,公主就再也容你不得,就是郭家也容你不得?” 郭莲珠冷笑了一声,说道:“那是泄露了才会容我不得……如果不泄露,那就绝对不会!” 郭菀央轻轻摇头,说道:“里头那是什么人。你可信得过。如果找一个嘴巴不严的人……那就是灭顶之灾!”说着话,却是无力的叹了一口气。这些道理,郭莲珠何曾不懂。当下又叹气说道;“你可曾听说今天凌晨的事情。宋国公府……全家都被皇上赐死了。朝局波诡云谲,我们……更是要谨慎。” 宋国公府,说起来与郭莲珠也有一段故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男子,说是宋国公府的嫡子,与郭莲珠结下了私情,之后却将郭莲珠卖给了三房。幸好有郭菀央在一边帮忙,死咬着不认账,终于将此事按下来。 郭莲珠看着郭菀央,咬牙说道:“七妹妹,你是最聪明的人,你既然猜到了,我也不瞒着你。的确是今天凌晨的事情……他父亲将家里一群人叫起来,喝了毒酒,又一把火将府邸给烧了……他喝了毒酒,却反胃将毒酒全都吐了出来……见漫天大火起来了,于是就到处乱撞,居然跌跌撞撞撞到了我们家的后门口……正巧被晓月撞见了。既然有这么巧的事情,我就豁出去了。” 郭莲珠的声音在颤抖,郭菀央的声音也禁不住颤抖起来。她只不过是顺口提了一下宋国公府的事情,却不想郭菀央藏着的人,居然就是那个冯宛! 低声说道:“你……真的疯了。你将人给藏着……说不定给郭家也带来灭门之祸!” 郭莲珠倔强的将脖子一梗,说道:“灭门之祸又如何……知道这是灭门之祸,家里的人都会给我保密。既然家里的人都会保密,那么这灭门之祸也就不会发生。” 郭菀央气得简直要一巴掌扇过去,好将郭莲珠的脑袋扇明白一点。低声说道:“你若是帮其他人也就罢了,这个人,你没有脑子?这个人曾经卖了你!若不是幸运,你这辈子就算完了!” 郭莲珠低下头,默默不语。片刻之后才说道:“我知道我是错了。只是既然见到这个冤家,头脑就像是发了昏一般。他解释说……那是无意之中泄露出去的,根本不知道别人用了这桩事情陷害我……” 郭菀央气得说不出话来,说道:“他说不是有意泄露你就信了?即便不是有意泄露,这样的男子,也不是可信之人。” 不等郭莲珠说话,当下就说道:“开门,让这人……赶紧离开。无论他去哪里,与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都不搭界了。” 郭莲珠低下头,身子微微颤抖,却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那扇门。 郭菀央低声喝道:“姐姐,你将脑子放明白一些!” 却听见“吱嘎”一声低响,却是里面一间的门打开了。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男子出现在郭菀央的面前。一头长发也没有挽髻,胡乱的散着;豆青纹样缎面镶领缃色底子梅兰竹菊银色纹样缎面出风毛圆领袍已经脏污了,上面沾了不少灰。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形貌,郭菀央还是忍不住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难怪郭莲珠沉沦了进去……果然是一个美男子。 即便是脸色苍白没有血色,也依然是一个美男子。朱炩是一个美男子,那是一块还没有磨砺出来的璞玉;朱高煦是美男子,那是一把刚刚开封的宝剑;可是面前的男子……却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美丽,文秀,娇弱,眉宇之间,却没有任何狐媚的气息,温润如玉。这是最符合传统审美观念的贵族公子形象,尽管这个公子……现在比较邋遢。 郭莲珠听见开门的声音,呆了一呆。 郭菀央看着面前的男子,沉声说道:“这位公子……你既然听见了我们的对话,想必也知道不能再为难人。并非我狠毒,实在是郭家上下几百口人,经不起冒险。你还是自己走人罢,好在这里离后门也不远,现在天色也黑下来了,小心一些,想来也没事。” 冯宛看着面前的郭菀央,声音沙哑而动听:“七小姐……还是四公子?你这样放我走,你不担心我被抓了之后将你们供出来?” 郭菀央与郭莲珠,两人脸上都是勃然变色! 郭莲珠盯着面前的男子,说道:“冯公子……你不会将我们供出来的,是也不是?” 郭菀央沉声说道:“冯公子,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已经对不起我姐姐一次了,难不成还要对不起第二次不成?” 冯宛轻轻一笑,那笑容似乎是揉碎了一地的芳华:“什么叫做对得起,什么叫做对不起?你姐姐与我又有什么好处,我一定不能出卖她?” 郭菀央简直没法说话。世界上无耻的人很多,但是面前这么美貌的无耻之徒却是第一次看见。偏生那些无耻的言语说出来,却似乎是理所当然,正常不过。 郭莲珠的声音已经颤抖了:“我……与你没有什么好处,你也与我……没有什么好处,我竟然莫名其妙的……将你藏在我的屋子里!” “那是因为你愚蠢,你有眼无珠。”冯宛轻轻一笑,说道,“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你现在就将我轰出去,那我很可能被人逮住,被人逮住了,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将你供出来。第二条路,就是将我护下来……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得宠的女儿,你的房子本来就门可罗雀,如果不是你这个七妹妹还是四公子凑巧前来,估计也没有人会发现……” 郭菀央咬牙说道:“我家姐姐马上就要嫁人了,你要她继续藏着你?” 冯宛那张脸居然显出理所当然的神情:“你家姐姐要嫁人了,你却还没有……等下只要说出七小姐还是四公子之类的言辞,想必别人也不能说我诬赖……” 说着这般无耻的言语,冯宛却是云淡风轻。 郭菀央想要说话,目光却定住了。 就在郭菀央的边上,冯宛目光所不及的地方,郭莲珠高高举起了一个瓷瓶,对着冯宛的脑袋,重重的砸了下去! 冯宛本来就是扶着门站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郭莲珠举起瓷瓶砸过去,冯宛根本不曾躲闪,就被砸中了脑袋,鲜血迸溅,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郭莲珠将冯宛砸倒在地上,自己也软了下来,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冯宛倒在地上,人却还不曾死,满面都是鲜血,样子非常狰狞。偏生还是笑着,说道:“最好赶紧将我给杀了……否则我走不出这个园子,你们麻烦更多……” 郭菀央蹲子,捡起一块瓷片,对准冯宛的咽喉,狠狠的扎了下去。 鲜血慢慢的漫出来,冯宛咽喉咯咯作响,他死了,这个祸害……终于死了。 听见里面的瓷瓶声响,晓月开始敲门,说道:“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郭莲珠软倒在地上,却是说不出话来。郭菀央沉声说道:“你家小姐不小心将一个瓷瓶给砸了,你进来收拾一下。”说着话,也觉得浑身瘫软,周身上下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杀人了……杀人简单,可是这个残局……却要怎么收拾? 这个死尸……处理不善,依然是灭门之祸。即便不是灭门之祸,郭莲珠也逃不过。 郭莲珠软倒在地上,怔怔的流下泪来。 郭菀央脑子乱纷纷的,虽然吩咐晓月进来收拾,自己一时却站不起来。 却听见屋里面又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郭家四公子好生镇定,杀人之后居然吩咐丫鬟前来收拾。” 两人惊厥。 屋外的晓月也答应了,当下就要推门。郭菀央面前人影闪过,却是从里屋出来的一个棕黄色的人影,直接将门给闩住了。转过身来,轻声笑道:“四公子,还是不要将丫鬟扯进来罢。” 郭菀央与郭莲珠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男子。郭莲珠抬高了声音,说道:“我们还有话要说,晓月你还是在外面晒晒太阳罢。” 只是声音还是禁不住有些颤抖。 郭菀央看着面前的男子,惊疑不定,甚至忘记了地上躺着的死尸。 很明显,这个反客为主的男子,在郭莲珠都不知道的时候,出现在里屋。 里屋可是不能轻易进去的,虽然外面有窗户,可是窗户上面却有铁栅栏。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通过楼上的窗户进入,然后从楼梯下来。 可是,楼层很高啊。 面前的男子二十来岁年纪,白皙的面庞,下颌微微有些胡须茬。一双眼睛微微的眯着,有些桃花眼的样子。穿着一件棕黄色的飞鱼服,佩着绣春刀,显而易见是一名锦衣卫。而且,在锦衣卫之中地位还不低。 这样的一个人出现在吟香居里……郭菀央只觉得浑身的冷汗涔涔的冒出来,如同春雨之后的山峦田野上冒出小草一般,密密匝匝的,无止无休。 锦衣卫在桌子边坐下,注视着两人,淡淡的说道:“两位公子小姐,站起来说话罢。” 郭菀央扶着郭莲珠,两人一起站起来。郭菀央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这位大人,来到此地,却是为了何事?” 那锦衣卫将绣春刀放在桌子上,淡笑说道:“两位胆子不算小,我锦衣卫一干兄弟寻找此人寻找了整整一日,却不想竟然被两位小姐藏在这闺房之中。” 嘴角勾起,那言辞之中,似乎藏着无数的潜台词。那眼神非常的明亮,藏着一些饶有兴味的意思。 郭菀央面色一沉,说道:“这位大人,感情这个衣衫邋遢的小偷,却是你们锦衣卫要寻找的嫌犯?这样一个嫌犯,闯入侯府女子居住的小院当中,可真将人给吓坏了……说起来,大人还欠我们一个说法呢。” 那锦衣卫嘴角再度微微勾起,目光就落在郭菀央的脸上。那肆无忌惮的目光让郭菀央感觉浑身像是被针扎着一般,异常难受。只是知道此时万万不能有不得体的应对言辞,也不能露出心虚的意思,当下就与那人目光对视,脸上丝毫不让。 只是心中却是七上八下没有一个底。 那锦衣卫勾起的嘴角慢慢的放下来,端正了脸色,突然对郭菀央郭莲珠两人拱了拱手,说道:“不告而入,极为无礼,两位公子小姐,还请不要计较。” 看这个锦衣卫前倨后恭,虽然不知他真正心意如何,但是至少也讲究礼节了。两个人稍稍安定下来,郭菀央就问道:“这位大人,来此地到底所为何事,还请坦诚相见罢。” 那锦衣卫看着面前两人,笑了一下,说道:“目的其实简单,一个是奉行皇上的命令缉拿此人,两位可知道,今天凌晨,皇上得知此人走月兑的消息,那是何等的震怒。” 郭莲珠的脸色异常苍白。 那锦衣卫看着郭莲珠,突然叹了口气,说道:“郭四小姐,委屈你一会。”还不等郭莲珠反应过来,一记手刀就砸在郭莲珠的后颈。 郭莲珠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那男子早有准备,一把扶住,就将郭莲珠放在椅子上。郭菀央脸色一变,伸手抓向那男子放在桌子上的绣春刀,却不想那男子反应更快,郭菀央才接触到刀鞘,那男子手已经摁在刀把上,声音轻轻的:“七小姐,稍安勿躁。” 这一句将郭菀央的身子定在那里。当下眼睛就看着那个男子。 那男子淡淡笑了笑,说道:“四小姐不过是寻常女子,接下来的对话她就不必听到了。七小姐,袁某此行的目的,第一个捕拿冯家遗孤,第二个目的,就是将郭家满门,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郭菀央身子颤栗了一下。很明显,这个男子说的这句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想起了冯家满门,想起了冯宛,想起了历史上所记载的这位皇帝陛下的手段,郭菀央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大人今天既然与某坦诚相见,那定然不至于要将郭家满门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男子再度站起来,对郭菀央行礼,说道:“袁大中现在忝为锦衣卫正五品千户,奉行佥事杨大人之令,前来郭家,捕拿疑犯,若发现有人敢于藏匿嫌犯,那就奏报皇上,或者将灭其满门。” 郭菀央身子颤了一下,身上冷汗沾湿了衣服,异常寒冷。 袁大中几句话说得很明白。奉行佥事的命令前来郭家捕拿冯宛,那就是说明,至少杨大人在之前已经明确知道冯宛就在郭家。 前来郭家,不过就是想要找一个灭郭家的借口罢了。或者冯宛能跑到郭家来,就是锦衣卫暗中放纵引导的结果?一个已经中毒的男子,凌晨黑暗时候,乱闯乱撞,居然撞到了郭家后园……这事情也忒凑巧了一些。 刺客闯入少女闺房被少女保护这样的故事在小说之中屡见不鲜,但是那都是小说之中骗人的。 现在首先要明确的,要找郭家满门麻烦的,到底是皇帝陛下的意思,还是旁人的意思? 袁大中毕竟是锦衣卫千户,这察颜观色的本事确实超过旁人。当下一句话就解决了郭菀央的疑惑:“杨大人与安路侯交好。” 安路侯……郭菀央自然知道,安路侯与自己家是不大对路,当初在懿文太子妃面前那位安路侯家的吴夫人就曾给自己下过套子。只要不是皇帝陛下的意思,郭菀央就慢慢的放下心来。只是面对着面前的尸首,又觉得难办。 郭菀央沉默了片刻,才问道:“大人现在却是做何打算?”现在要明确的,就是这个袁大中,到底是友是敌? 他与自己说了这样一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袁大中端正了脸色,说道:“袁大中之父曾经在北地任职。所以郭家也就罢了,断断不能让公子陷入嫌疑之地。”这句话没头没脑,郭菀央却是明白了。 北地,北方地方很宽,谁知道说的是哪里?可是在有心人耳朵里,却是异常明白。袁大中告诉郭菀央,他是燕王府的人! 而且,他还知道郭菀央也是燕王府的人! 郭菀央端视着袁大中,说道:“袁大人,别怪我小心谨慎。”言下之意是,你口说无凭,总不能你说你是燕王府的人,我就相信了你。 袁大中笑了一下,从怀中模出一片碎布。郭菀央认得,正是自己衣服上的,那日被朱高煦穿走。想起自己的衣服竟然藏匿在男子身边,面上不觉一红,心却是放下来,当下说道:“如此局势,如何解决,还望大人相救。” 袁大中摇了摇头,说道:“我从楼上进入里屋,不用说一句话,这位冯公子就知道事情真相了。我倒也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决断,为了不连累你们,竟然采用了这般手段。只是这般手段毕竟不能完全帮你们洗月兑嫌疑。” 郭菀央这才明白。冯宛竟然还是一个真男人。他得郭莲珠庇护已成事实,即便现在离开郭莲珠的院子,也会在郭家的园子里被锦衣卫逮个现形,郭家再也解释不清。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死在郭家女儿手中。嫌犯既然是郭家人杀的,郭家就可以抓住这一点,死不承认郭家曾经庇佑冯宛,或者能逃月兑一劫。 想明白了这一层,看着地上血泊里的人影,不觉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袁大中咳嗽了一声,说道:“冯宛曾经饮过毒酒,虽然咳嗽出大半,毕竟是中毒了的。又没有及时得到救治,死也是前后的事情。” 郭菀央被袁大中看出心中所思,面上不觉一红。自己刚才竟然对一个陌生男子起了怜惜之意,被人发现,那真的是很丢脸的事情。 袁大中继续说道:“只是这样一来,他毕竟死在闺房之中,对你姐妹闺誉却是大有影响。” 郭菀央摇头苦笑道:“能让家族逃月兑大难已经是幸事,至于闺誉什么的……”郭莲珠现在昏迷,不过即便她醒了,想必也会理解。 袁大中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如此,事情也就简单了。锦衣卫不得确切消息,不能光明正大进出侯府,而现在锦衣卫还在等我回话。两位小姐就只管派人前往应天府报案,就说有贼人进入后园窃食,却不想头撞翻瓷瓶,倒下时候咽喉刺中瓷片而身亡。至于贼人是何等人,什么时候进入侯府,你们一概不知就可以了。” 郭菀央听着,微微皱起眉头,说道:“只恐你在佥事大人面前说不过去。” 袁大中眉毛挑起,轻轻笑道:“佥事虽然比我们高上几级,但是佥事大人这等吩咐到底是出自私心,他也不敢声张。再说我等千户手中也算有人,他即便怀疑怀恨,却也不敢明目张胆报复,你只放心了。至于皇上那边,若是起疑,大不了就将杨大人曾经给我命令这事实话实说……杨大人也要吃不了兜着走。杨大人不是蠢笨之人,这事情……公子就放心下来罢!” 郭菀央这才放下心来。袁大中当即就说道:“事不宜迟,你们赶紧行动罢,我也要回去了。”进了里屋,转身,却突然含笑说道:“四公子就是七小姐,这事……二公子不晓得罢?” 郭菀央面色一红。袁大中桃花眼眨了眨,微笑道:“你放心,此事我也不曾听闻。”影踪转瞬不见。 郭菀央转身,却见伏在桌子上的郭莲珠已经抬起头来,看着地上的尸首,默默流泪。吓了一大跳,说道:“好姐姐,别给人看出破绽来了!” 郭莲珠勉力笑了一下,高声说道:“晓月,可以进来了。” 郭菀央笑了下,说道:“门被闩上了。”前去开了门,却是一把就将晓月的嘴巴捂住。 晓月见到屋里的情景,之前虽然也有猜测,但是还是吓得几乎晕倒。好在嘴巴被郭菀央捂住了,却没有发出声音。郭莲珠道:“方才与四公子在门外聊天,听见屋子里有声响,进了门来,却见黑魆魆有盗贼。才张口欲叫,却见那盗贼竟然一头撞在博古架上,居然就被大花瓶砸死了……我留在此地,你与四公子前去老夫人地方,请老夫人派郭安叔叔马上去应天府报案。”吟香居颇为宽大,之前房间里头藏了一个男子,郭莲珠心中有鬼,就发了一顿脾气将晓月之外的所有丫鬟都支开了,所以倒也不担心泄密。当下尖声大叫,却将四面的丫鬟都叫了来。 而晓月,见了面前情景,听了郭莲珠说话,呆呆的说不出话来。还是后面进来的茱萸镇定一些,茱萸是不知道真相的,但是面前的情景与之前的对话,让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当下就对郭菀央道:“四公子,我们现在先去将事情上报了罢。这事情大了,定然要直接上报老太太的。” 现在说起来是三个孙女管家,但是实际上掌权的还是老太太。这事情大家都清楚。 郭菀央起身要去养荣堂,郭莲珠蓦然将郭菀央叫住,说道:“如果老太太审问,你……就说实话了罢。” 声音里颇有几分决绝。 郭菀央淡淡一笑,说道:“老太太不会盘问的,她也知道,盘问出真相却不上报,那么郭家满门就是死罪。盘问出真相再上报,也给政敌可乘之机。你放心罢。” 将事情报告给马夫人,马夫人果然非常震怒。马上就相信了郭菀央的说辞,派人前去应天府报案了。而这边郭莲珠只是搂着晓月发抖,哭个不住。 马夫人扶着李子前来,见这边情景,问了孙女几句。可是郭莲珠吓坏了,什么话也没有说。老夫人也叹了一口气,就吩咐保护现场,自己坐下来等。竟然没有将郭莲珠拉到一边审问。不久回家的郭铭也闻讯赶来了,稍稍问了几句,听了郭菀央的说辞,居然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不多时应天府官员就到了,郭铭出面接待,郭玥作为目击者与郭家的男丁,当下上前将自己的说辞说了。应天府自然也没有其他说辞。仵作上前验尸,验明确实是属于花瓶砸伤扎死。应天府点头,吩咐收拾尸体,郭铭早就备好了一刀宝钞,悄悄的塞进应天府的口袋里。 这年头,宝钞是不大值钱了。但是经不起数量多啊。这么厚厚的一叠,当得上应天府好几年的薪水了。 却突然有差役显出诧异神色,低声说道:“这男子与宋国公府的二公子,倒是一个形貌。” 应天府正笑眯眯的模着口袋里的宝钞呢,却听见差役的声音,脸上蓦然变色。伸手就要将宝钞模出来,却又舍不得,当下手就僵硬在那里,问道:“果然?” 那差役跪下,回答道:“果然是一个形貌。小人曾经见过两次。” 应天府呆愣了一下,说道:“那就定然是了。定然是早上从宋国公府逃出来,这一整个白天也不知躲在哪里,到了晚上,却是禁不住肚子饿,因此就模黑找到小姐的屋子,却不想被瓷瓶砸死了。” 应天府倒是聪明,马上就给了结论。郭铭当下连连点头,认为父母大人说得非常有理,于是又从腰包里掏出了一个圆鼓鼓的荷包,侧过身子,背着人,塞给了应天府。 这案子就这样结下了。 尽管马上就将尸体搬运出去,可是这屋子却是住不得人了。于是马夫人就将郭莲珠安顿到养荣堂外面住上两天。郭莲珠脸色惨白,却是鼓起了一副壮士赴死的勇气来。郭菀央有些不放心,但是看着郭莲珠神色坚毅,也只能将一颗心摁下了。 马夫人看着郭菀央,淡淡说道:“玥哥儿,珠姐儿,今天事情算是结了。无论啥事,你们都忘记了罢。珠姐儿马上就要出嫁了,索性住我那边,凡事准备起来也方便一些。玥哥儿若是无事,就关着门读书罢,虽然姐弟情深,但是总是往姐姐屋子里跑也不大成话。” 郭菀央唯唯诺诺答应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老太太是知道这件事与郭莲珠有关,所以要将郭莲珠带到养荣堂去监视居住,好平平安安度过这阵待嫁的日子呢。 只是还是有些隐忧。袁大中说这件事是安路侯指使杨大人做的,可是安路侯的胆子……似乎也太大了。 抬头,看着天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照着原来的历史,郭家应该平安无事的度过洪武朝……可是,希望不要被蝴蝶翅膀扇得改掉了…… 却不知这个大明朝,除了自己这只小蝴蝶之外,还有一只蝴蝶在哪里? 郭菀央睡不着,这天晚上很多人都睡不着。 睡不着的人,包括皇宫里的那一位。 抓起一个玉龙笔洗,朱元璋将它狠狠的砸在地上。小太监端了茶水低眉顺目的进来,却不想一个笔洗从前面砸过来,正砸在他的脚背上。脚上吃痛,手中的茶盘也摔了,好大的声响。 小太监吓得瘫倒在地上,裤裆之间顿时湿漉漉的,整个大殿之中,立马弥漫起一股尿骚味。 朱元璋大怒,喝道:“要你这等没用的奴才何用!拉下去,打死!” 那小太监哭爹喊娘叫起来。两旁的侍卫利索的上前,将那瘫软的小太监嘴巴堵住,钳住他的两只胳膊,就往下拖。这种事情做多了,熟门熟路。 或者对这种小太监有些同情,但是这当口,同情是要付出代价的。 外面传来沉默的打板子声音。那打板子的闷响里,夹着呜呜的声音。不过那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大殿内外,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羊得草就端坐在值房里,听着那呜呜的声音从有道无,完全消失。两条腿哆嗦发抖,心中不知是庆幸还是害怕。 上次他也曾在皇帝面前尿过裤子……不过那时候幸运的是,马皇后马上来了。皇帝陛下挥手,让自己退下了。 对于太监来说,尿裤子是很常见的现象。因为比常人少了两个小东西,小便就不容易控制。可是皇帝陛下却是这样暴躁易怒的陛下,在皇帝陛下面前尿裤子的太监……不知有多少,为此送命的也不知有多少。羊得草算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个,在皇帝陛边服侍了十多年,居然还能将脑袋顶在脖子上。 大殿之中。 朱元璋抓起手中的奏折,就打算撕掉。嘴巴里呼哧呼哧的直喘气,狠狠的骂道:“挑拨天家骨肉,无罪也该杀!” 有脚步声匆匆传来。朱元璋吼了一声:“无论谁来,都不见!” 却听见一个温柔而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皇上,您在为谁生气了,连妾也不见了吗?” 朱元璋抬起头,就看见前面扶着宫女的一个人影。大过年的,居然没有穿明黄的宫装,只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豆青缎子滚边玄色底子绣金纹样镶领绛紫团花缎面对襟披风,略略有些佝偻着背,眉目之间微微含着笑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的贵妇,哪里有一国之后的威仪? 朱元璋定下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这个大殿是女子不得进入的。不过马皇后却是一个例外。作为与朱元璋一同出生入死的女子,朱元璋对马皇后一直保持着最初的敬重。 当然,马皇后也是不会过问朝廷政事的。 马皇后身边的宫女,将一盅燕窝汤呈在案头。朱元璋站起来,说道:“你来做什么,外头风多少大……过年的,应该自己给自己寻个乐子。叫上两个宫妃,一起打两圈牌九,该多好。” 马皇后含笑说道:“才打完牌九的,却听闻那边禀告说宁妃得了风寒,于是去看了看,可怜见的,怏怏的一点精神气都没有了……又听闻皇上还未曾休息,就送一盅燕窝过来……国事虽然要紧,皇上也要注意休息。” 朱元璋说道:“皇后你且回去休息,朕等会就来。宁妃……得了风寒?” 马皇后低头,微微叹息说道:“是年前就得了,可是宁妃这人,皇上您也是知道的,生性小心谨慎,与她兄长武定侯一个模样。得了病却生怕冲散了过年的喜气,打扰了大家的兴致,又怕吃药影响了宫里其他人的运气,因此一直强撑着,今天实在熬不住了,那贴身宫女才悄悄跑出来告诉妾……妾方才去,已经吩咐御医给宁妃用药了,皇上放心。虽然说病去如抽丝,可是这到底不算大病。” 朱元璋点了点头,说道:“她到底是小心谨慎的性子……果然是与她的兄长一般。” 马皇后眼睛也不瞄向桌案,只是说道:“皇上也是有些岁数的人了,这大过年的,也要好生养息才好。要知道天下百姓的指望,可都在您身上呢。您万一累着了,那可是天下百姓的事了,即便妾不心疼,天下百姓也要责怪妾的。” 朱元璋哈哈一笑,说道:“朕就知道,你不将朕拉回去睡觉誓不罢休。也罢,剩下的几道奏章就不看了罢,朕与你一道回去。” 马皇后笑了起来,温声叫道:“羊得草,将奏折收拾好封存好,皇上明日再看。”又吩咐身后的宫女:“将皇上的大氅给皇上披上。” 朱元璋笑道:“你自己穿着如此随意,却不担心冻着了。” 马皇后笑道:“妾也带了披风的。” 朱元璋披上大氅,宫女打着灯,这大明朝最有权力的一对老夫妻,就如寻常的村夫村妇一般,蹒跚的往内宫方向行去。 一边走,马皇后一边与朱元璋唠叨家常:“炽儿与煦儿还有炩儿一群人来拜年,您这爷爷也没空见见。煦儿身子倒是坚实得紧,炽儿却是有些肥胖了,走路都有些喘,这病根儿怎生想办法去掉才好。唉,说起来……都是这蒙古人给闹的,若不是当年燕王妃带着身子跟着燕王风里雨里,炽儿也不至于落下病根……” 朱元璋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皇后是念旧的人。” 马皇后微微叹息:“人老了,能不念旧么。今天在宁妃宫里坐了一会,偏生就想起当初宁妃给做的那些小吃食了,宁妃都说身子好了有闲了就再做给妾吃,妾可兴奋了好一阵呢……” 两人窃窃私语着,渐渐的去了。 羊得草一溜烟的跑上大殿,将奏折一本一本收起来。最上面一本摊开着的,那就是让皇帝陛下砸了一个笔洗的那本? 羊得草扫了一眼。只一眼。 里面一个名字扑进了羊得草的眼帘。弹劾燕王? 将奏折合上,迅速的又扫了一眼。没有看完,甚至还不知道具体大概,冷汗却涔涔冒出来。 颤抖着手将奏折收拾了,捧着去封存的时候,手一颤,又一本掉在地上。又打开了。 这本是皇帝没有批阅过但是马上要批阅的。 羊得草扫了第二眼。 马上知道宁妃为什么要生病,马皇后为什么要亲自来这么一趟了。不过马皇后来了这一趟,皇帝没有直接处理这道奏折,明天再起来看,处置方案应该会不同了。心中不由暗自佩服起郭英来,这……可实在是个厉害角色啊,连马皇后都能搬动。 当然,羊得草弄错了,马皇后不是郭英搬动的。 将东西锁好,心依然怦怦乱跳。 转身回到值房,吩咐跟着自己的小太监小灵子:“小灵子,明天早上宫门开后,你出去跑一趟……”将要紧的事情吩咐了,叹了口气,又说道:“小静子的家你知道不?听说他还有一个瞎眼的老娘。他那好赌的老哥根本不管那个老娘……我这里还有十贯的宝钞,你悄悄拿去,给那个老娘,就说是小静子孝顺她养老的……省着点花,别给老哥剥走了。” 小灵子低声说道:“我方才搜了小静子的床铺,还找到了一百多个铜钱,也一道拿去?” 羊得草说道:“铜钱就先藏着,带出宫门不易。等有机会再带出去罢。” 小灵子答应了。 郭英夫妇也是一夜无眠。一直等到了将近中午,终于收到了一条让他们放心的消息,于是郭英才觉得精气神上来了,吩咐丫鬟们弄一条羊腿,老侯爷中午要用。 老侯爷中午多吃了半碗饭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东跨院,郭铭也松了一口气。 等到了年初五,张家派人送来了一顶小轿。青布帐幔,缀着浅粉色的流苏,虽然恪于制度不能豪奢,但是那全新的轿子制作却也还精致。来到角门外,将郭莲珠接走了。丁氏这回到底扶病出门来了,拉着郭莲珠的手珍珠宝贝儿的哭了一场。郭莲珠的亲生母亲杨姨娘,却是远远的看着,看着丁氏表演,怯生生的不敢近前。郭莲珠给马夫人丁氏郭铭又磕了几个头,这才来到杨姨娘跟前,柔声告诉说道:“孩儿这就出嫁了,请姨娘放心,孩儿一定过得好好的。姨娘也好好的,每日多吃饭,等明儿回门了,孩儿再来看您。孩儿知道,您是太太的贴心人,有太太照顾着,孩儿也放心得很。” 杨姨娘呜咽着说不出话。郭莲珠转身又对丁氏说道:“母亲,当初您还帮孩儿收拾了两年的月钱,原先是说给孩儿出嫁的时候做陪嫁的,可这几天您都病着,事情都由老太太帮忙张罗。老太太事事考虑周到,这钱也用不着,所以孩儿也没有惊动母亲养病。现在既然母亲扶病出来了,女儿就顺口说一句,如果那点小钱还在母亲手中,就请母亲转交给杨姨娘罢。她到底养了我一场,十月怀胎也有些情分,我未曾回报,也略略做点意思罢。” 郭莲珠当着郭铭的面将这些话脆生生说出口,丁氏顿时觉得有些不好看。只是在这场面上,却是发作不得,当下只能说道:“瞧你这孩子,怎么之前不说,这几天一生病,我也将这事给忘记了……你放心,那点月钱,我回头就交给你姨娘,断断少不了你的。” 郭莲珠又对杨姨娘说道:“孩儿嫁过去是妾室,回郭家却是不易,好在是与二姐姐一道的。等二姐姐回公主府的时候,女儿就一道回郭家来看您。二姐姐也时常派人回公主府,那时候孩儿也会顺路让他们捎带一点东西或者讯息,您有什么事情或者有什么短缺的,也只管派人去公主府,请人转告一声……若是姑爷好相与,那就不用这么麻烦了……你瞧孩儿,都语无伦次了,有母亲主持家务,姨娘您能短缺什么东西呢,瞧孩儿说错话了。” 丁氏听郭莲珠说话,心里气啊,可是嘴上却不能说出来,当下只对杨姨娘笑道:“姨娘,珠姐儿是舍不得家中,都傻了。” 郭菀央远远看着,心中却也不由佩服起郭莲珠来,临出门了,还恶狠狠的恶心了丁氏一把,这个能耐,自己可以学学。 郭莲珠又与郭蔓青说了几句话,却又猛然想起一件什么事情来,转身来到郭铭面前,盈盈跪倒,说道:“孩儿还有一件事,要请父亲答应。” 郭铭素来薄情,对郭莲珠也没有多少感觉,只是今日这等场面,见郭莲珠如此,也不免有些心酸,当下说道:“你要什么事?” 郭莲珠低声说道:“七妹妹在府里日子虽然短暂,可是女儿却与七妹妹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如今七妹妹虽然下落不明,但是女儿却知道,七妹妹有朝一日定然能回家。但希望父亲看着七妹妹身不由己的份上,不要对七妹妹另眼相看,女儿就心满意足了。” 郭铭万万想不到郭莲珠居然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当下愣了片刻,才说道:“你只放心,我们做父母的,对央姐儿……也是心疼得很。” 郭莲珠这才转过身来,遥遥看着郭玥,说道:“四弟弟读书用功,好生为郭家争光。” 郭菀央答应了。 郭莲珠是妾室,出门没有那么多规矩,当下由郭菀央这个兄弟扶着,出门,上了青布小轿,去了。 郭莲珠出嫁当天晚上刚入夜,郭菀央正在自己房间内读书,却听见正房那边有些响动,传来了丁氏高声喝骂的声音。 碧草推门出去,片刻就回来,低声告诉郭菀央:“是老爷去了杨姨娘屋子里,太太却突然叫肚子痛,要吃杨姨娘煲的生姜桂圆蛋汤,容妈妈就去杨姨娘屋子去推门,让杨姨娘去煲汤。却不想老爷来了门,一脚就将容妈妈踹了出去。容妈妈额头磕破了,正在那里哼哼唧唧呢,太太气不过,扶着丫鬟出来了,就在那里骂人呢。可是老爷却是逼着容妈妈跪在外面地上,太太叫容妈妈起来回屋子,可是容妈妈却不怎么敢。啧啧,可怜见的,院子里石子地面,可是死冰死冰的呢。” 郭菀央竖起耳朵,听见丁氏一迭声的喝骂,郭铭却没有任何回应,不由一笑。 想起容妈妈,当初从辽阳一路回南京,到底是领了人家的情的。片刻之后,听那边还是没有进展,当下放下书本,推开了屋门。却见正房门口,丁氏正铁青着脸骂人,而杨姨娘屋子门口,郭铭与容妈妈一站一跪,正在对峙呢。当下缓步上前,对丁氏说道:“母亲,外面风大,您生气要训斥下人,还是进屋子比较妥当。您要喝什么汤水,儿子去给您煲如何?” 丁氏在外面这样叫骂,觉得丢面子,只是不得胜利,更没面子回屋子。听儿子来解劝,却正好有了一个下楼的梯子。当下说道:“我只不过气恨容妈妈那样的奴才,这么一点小事却办不好。” 郭菀央笑道:“母亲您先回屋子。这边这么响动,只怕西边也听见了,来日又有些眼皮子浅的,会说三道四呢。父亲也是倔强了,待孩儿去解劝父亲一通。”让丁氏住了嘴,进了屋门。郭铭见儿子前来,不待儿子开口,就说道:“来管什么闲事,你只读书是正经。” 郭菀央含笑说道:“外面嘈杂,却是读不进书呢。父亲,现在好歹也是过年,容妈妈也是家中的老人,很多事情还要容妈妈主持呢,虽然今日错犯了,可是这般处罚重了,生起病来,也是不美。您说呢?” 郭铭毕竟要给儿子面子。今日此事,其实也不关容妈妈的事,他不过是要给丁氏一个威风而已。见目的已经实现,当下挥手叫容妈妈起来,又狠狠警告了两句,回自己屋子里去了。 容妈妈揉着酸软的膝盖起来,看向郭菀央的眼神,就有几分感激的意思。 郭菀央柔声劝慰道:“容妈妈是家中的老人,也知道太太老爷的脾气,他们都是顶好的人,不过就是今日生病了,难免有些气恼。妈妈先去我屋子好生休息,先喝一口热汤,这膝盖也用热毛巾热敷一阵,别落下毛病来。” 容妈妈叹息说道:“老婢这个身份,哪敢去公子屋子,今日承公子一言解劝,老婢算是感激不尽。” 郭菀央姿态做到这里,也算是足够了,自然有小丫鬟上来,扶着容妈妈去休息。 这些都是闲话。年初六茱萸又出了一趟门,这一回却是报着帮郭菀央买书的借口。等回家来,悄悄告诉郭菀央:“前些日子,户部说库房紧张,请皇上裁撤边军藩镇。偏生燕王那边蒙古人再度犯边的消息就递过来了,要求支援粮草军械,结果有一个愣头青,也不知是哪里的官员,叫练子宁的,上了一封奏折,历数各代得失,就说藩镇力量太强大了,就是国家动乱的根源。含沙射影,却是将皇上气坏了,将那练子宁拿下就要送大狱。幸好有皇太孙跪下求情,才只是降级发到地方使用……二公子说公子那四个字最是及时实用,要好生谢你。又说前些日子的事情,郭家实在是犯了大错,幸好宫廷里宁妃娘娘及时得到消息,这才勉强过关了。另外交代说,正月十五,正阳门外,高家花灯铺子,千万别忘了。” 郭菀央这才知道,原来郭莲珠这件事,能平安过关,郭家还是将宁妃的力量动用上了。只是当时已经是傍晚,郭家怎么能及时与宫中通上消息,估计又是袁大中朱高煦在其中起作用了。 第6章 这些都是闲话了。转眼到了正月十五,郭菀央早就禀明了马夫人与郭铭,要出去看花灯。而另外三个兄弟,趁着过年,早就呼朋引伴玩乐去了,自是不与郭菀央一道,郭菀央也不高兴与他们一道。马夫人与郭铭两人自然都是同意了,郭铭看着儿子,又悄悄塞给儿子几张一千文的宝钞,叫儿子:“要买什么就自顾买,不用心疼钱。” 郭菀央到底有几分感动了。将钱收起,郭铭又吩咐郭安郭累两人好生跟着,不要到人太多的地方去。 郭铭这样吩咐,郭安与郭累自然听命。可是郭菀央却是郁闷了,后面两个大灯泡跟着,自己怎么与朱高煦碰头啊? 因为今天乃是元宵节,街面上人极多,所以马车是寸步难行,所以一行人都是步行。一路之上,郭菀央东张西望大呼小叫,就想悄悄甩开郭安两人。只是两人得了郭铭的吩咐,恪尽职守,竟然甩月兑不得。 茱萸看出郭菀央的心思,笑嘻嘻的建议:“现在看花灯也还早,我们不如先去中平桥那边超市看看,或者有什么东西。” 中平桥那边新开张了一个“超市”,郭安等人倒是都听说了,不过却不知道是兰叶在主持,更不知道与郭菀央等人有关。郭安当下点头,说道:“去看看倒也好,只是听说那地方鱼龙混杂,身份尊贵的人都不亲自前去。公子若是要前去,倒还是要小心一些。” 郭菀央答应了,一群人就往那边走去。到了超市门口,却看见两个膀大腰圆的男子在门两边站着,眼睛盯紧了出门之人,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不觉吓了一大跳。门口熙熙攘攘,生意倒是当真不错。不过也被郭安说中了,来来往往的都是衣着普通的。 于是就忍不住在寻思,自己要不要开一个奢侈品市场,专门为贵族提供服务的? 进门看去,才知道,与自己设想,还是相差甚远。不过就是租赁了一个大院子,将几间房屋打通,安放上柜台,将东西分门别类的摆放在柜台之后,上面贴上价格,如此而已。每类商品边上都有两个伙计站着,负责给商品并收钱,与后世八十年代的百货商店倒是非常相似。看见这样的所谓超市,郭菀央自然极不满意。 却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竟然是打铁的声音。问起身边的伙计,笑着告诉:“第一进屋子右厢房,租给了一个铁匠,现在正在现场打铁,生意却是不错。” 郭菀央心中一动,对郭安两人说道:“郭安叔叔,我们去看看去。我记得上次辽阳回来的时候,您的那把马刀,可是崩了好几个口子。” 公子这样建议,郭安也是高兴。他是郭家护卫,有资格佩戴刀剑的,可是薪水微薄,刀剑坏了几个口子,却一直没有修补。现在公子这样体贴,自然求之不得。当下去了铁匠铺子,果然见到了不少好刀剑。那铁匠姓王,大冬天的,月兑下了衣裳,只剩下一件小褂子,正在打一把长剑,问起边上的伙计,却是国子监某个书生定做的。郭菀央问了马刀的价钱,说了尺寸,付了定金,要他们给郭安郭累两人各打造一把。又叫郭安郭累:“您两位眼力好,帮忙选一把剑,再给配上一个好剑鞘。” 郭安郭累两人自然欢喜,忙不迭去看了。郭菀央就叫伙计:“茅房在何处,我要上一下。” 伙计见一个贵公子这样问话,忙前来哈腰答应了,帮着带路去。郭菀央就与茱萸去了,对郭安郭累两人说道:“两位叔叔只管在这里看着,我等下就回来。” 自然,上了茅房,两人就从另外一条路溜了。只是溜了虽然溜了,却又傻了眼。后面一条路不熟悉,不知如何才能绕道大路上。 好不容易找到超市正门口,郭安气喘吁吁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公子……您走错路了啊。” 没奈何,认命吧。到时候见机行事罢了。 带着两个跟班,去正阳门。一路之上,人来人往,各种花灯,果然让人目不暇接。到了正阳门附近,就看见天空蓦然之间变得光亮,不过那光亮却是转瞬即逝。茱萸欣喜的大叫起来:“烟火!” 果然是烟火。天空之中,绽开了一朵又一朵的鲜花,下面无数如茱萸一般未曾见过烟火的孩子,欢喜跳跃。郭安笑着摇头,说道:“真真疯了,这得多少钱?” 茱萸笑着扭过头问道:“郭安叔叔,这烟火要很多钱吗?” 郭菀央笑道:“方才在超市里见过价格,最便宜的,要四百文一个。方才放的这种又大又带响声的,估计要更贵一些。这还是铜钱,不是宝钞。” 茱萸惊叫道:“那方才这么一转眼功夫,就放掉几百贯铜钱了!换成宝钞……只怕要近千了罢?就这么放掉,换一点开心?”说着摇头,却是心疼不已。 郭菀央笑着说道:“大家高兴,你又心疼什么?若是数十年前,这江南地方百姓,就是想要买个高兴,也没这个钱。现在有这个钱了,当然要图个高兴!” 一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就到了正阳门了。正阳门前面道路两边,已经摆开了无数的花灯铺子,各种精巧的花灯让人目不暇接。花灯铺子的主人,一边是卖花灯,一边却在卖灯谜。每个花灯上都粘了一张纸条,只要花上一文钱,就能揭下一张纸条看上面的谜面。如果猜中了,主家赠送花灯之外,还另外有小礼物。郭菀央将目光转向花灯,茱萸的眼睛却还停留在天空上。郭菀央叫她:“小心地上。” 茱萸嘴巴里念念有词:“花掉这么多钱就看这么一蓬火,太浪费了,御史老爷得上书皇上,明年过年得控制这烟火……” 郭菀央又好气又好笑,说道:“茱萸,你懂什么。大家放这么多烟火,却不正是向皇上表示孝心的?你还要皇上禁止烟火,不是扫了这么多臣民百姓的兴致?” 茱萸却是不懂了。郭菀央笑着解释:“皇上是居在皇宫之中的。百姓是有钱了,日子是过得好了,这好消息却没有办法直接奏报给皇上。现在却有办法了,那就放烟火,祝福国泰民安吧。一蓬烟火四百文,放得越多,越能说明咱百姓手中有钱,越能说明百姓对皇上的感恩之情……这烟火放的不是钱,还是一片感恩之心呢。” 说句实话,郭菀央说这些话倒也不是纯粹的马屁。对于朱元璋这个皇帝,她还是抱有很大的敬佩之心的。这个从贫民阶层爬起来的皇帝,在位三十余年,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贫民身份,一直将下层农民的生活放在第一位。虽然对功臣对百官是狠了一点,杀得多了一点。 郭菀央说话,却听见身边一个老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位小哥小小年纪,考虑事情却是周到,之前看大家放烟火,只是图了一个热闹,却是没有想过这层深意。” 郭菀央回头,就看见一个老头扶着一个老太太,正守着一个花灯铺子,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大约六七十岁年纪,都穿着平民常见的青色棉布直裰,系着丝带,就像是一对寻常的乡间老夫妇。当下忙作揖行礼,笑着说道:“长者夸赞了,不过是依照着本心,揣测百姓的用意罢了,实在不敢当。” 那老头见郭菀央行礼,也坦然受了,笑道:“难得遇见,小公子到我这里选一盏花灯带去?” 说话的功夫,四周蓦然又是大亮。却见天空绽开了一朵硕大无比的菊花。菊花花瓣往四周落下,又蓦然再度绽亮,这一回展开的,竟然是数百朵体型略小的牡丹! 这种异景,众人都是没有见过,一瞬之间,四周都是短暂失声。烟火消失,短暂时间之内,天空之中竟然再无烟火,露出湛蓝的苍穹。 茱萸咋舌说道:“这烟火……怕要几十贯钱罢?” 却听郭安笑道:“这我倒知道,方才在超市里就见过的,标价二十贯钱,还是铜钱,宝钞要三十贯呢。” 茱萸心疼道:“这么多钱,还不如多买几个四百文那种普通的。” 那老头笑道:“倒也是,花这么多心思研究些没用的奇技婬巧,这个匠人也该打,买这个奢侈品的也该打……这位……兄弟,你方才说,铜钱与宝钞,价格不对等?” 郭安听闻老者相询,不觉非常诧异。铜钱与宝钞价格不对等,这是人人皆知的常识,怎么这个老头子却不清楚?当下回转身来,向老头行礼,说道:“这价格已经相差一半了……” 正在这时,天空之中又绽开了一蓬极大的烟火,将四周都照得透亮了。加上四周灯笼的光辉,郭安郭累两人,清楚的看到了面前那个老头的脸庞。郭安看着那张脸庞,与数十年前军中见过的那张脸庞重合起来,身子一僵,竟然忘了该怎么回答了。 郭菀央虽然是个大人了,可是这样好的烟火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见到火光,就忙着将头转向天上,也没有注意到郭安郭累两人脸色突变。耳朵却依然竖着,听郭安停顿说不下去,当下就说道:“老人家有所不知,国朝这个宝钞政策是好的,可是这些年发行太多,百姓都有些不相信,所以难免贬值了。” 看见烟火消失,才转过头来,发觉自己扭头与老人家说话不很礼貌,当下不好意思的一笑。 老头眼睛看着郭菀央,说道:“小哥你是说,朝廷发行宝钞的措施是错了?朝廷严刑厉法,规定宝钞与铜钱等价,现在朝廷给官员下发薪水,都是用宝钞的……可是百姓为何还是不相信宝钞?”说到后面,话音里已经隐隐带有杀机。 这一次,连郭菀央也听出来了,也别出别的味道来了! 宝钞与铜钱不等价,人人皆知,即便是深闺中的丫鬟小姐,要月钱的时候也知道要铜钱不要宝钞。不知道这一事实的人,除非是关在皇宫或者深山里面,不与银钱交往的! 可是这个老头不知道这一事实,却知道朝廷严刑厉法规定铜钱与宝钞要等价这一事实。 而且,话音里面,带着隐隐的威势。 就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这个老人不寻常了。 郭菀央这才想起,方才与这位老人直面相对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一个……朝天的鼻子。与公主一模一样的朝天鼻子。 心中咯噔了一下。强自镇定不使脸上变色,无意之间将眼睛移到花灯铺子的上方,就看到了一盏大大的灯笼,上面有一个字:高。 正阳门外,高家花灯铺子。 对照起来……郭菀央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朱高煦要自己上这边来,不是为了与自己私会,却是为了将自己介绍给这个老人。 只是再也想不到,与这位老人面对面的时候,居然直接就谈论到了这么严重的话题。 这个老人的脾气,郭菀央曾经在史书之上读到一二。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他甚至制造了大冤案之一的空印案,据说前前后后杀掉的官员有数万人,其中不乏爱民的好官。他要求自己的政策能够不折不扣的执行下去,他定下的规章制度绝对不能被破坏…… 现在这个老人,在自己的嘴巴里,听说了这样一件事。铜钱宝钞价格不对等,他的权威竟然被全国百姓触犯! 应答不善……朱元璋不会杀百姓,但是这朝廷上下,也不知有多少人会人头落地! 郭菀央镇定了一下。现在不能说朱元璋的国策不对,也不能说百姓执行得不对。说朱元璋不对那就是自己找死,说百姓执行得不对又不知有多少人头会落地。 只觉得口干舌燥,头脑之中一片空白。仔细斟酌了一下言辞,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老人家,您也知道,每年发行的宝钞,是要有铜钱作为储备才能发行的。可是国朝因为连年战乱,现在国库之中铜钱不足……这其实也不怪朝廷。宝钞数量超过了国库里面硬通货的总量,宝钞就要贬值成与国库之中货币储备差不多对等的价值,这是自然规律,也不能怪百姓。小子读书,也曾看过宋朝时候的旧案,那时交子也曾贬值。可见这事情……着实怪不得人。” 要将货币原理对一个老农民解释清楚,这实在是一件比愚公移山精卫填海还要艰难的事情。要深入浅出,要用这个时代人能听懂的语言,尽力而为,也只能说到这个地步。 朱元璋听得半懂不懂,皱眉说道:“如此说来,这就是皇帝陛下宝钞这一国策不对了。” 郭菀央只觉得头大如斗。听皇帝语言里的杀机似乎淡去,才找回了自己的思路,当下毫不迟疑说道:“老人家错了,如果没有皇上这一国策,国朝无钱可用,只能陷入以物易物的境地,那时情况将十分糟糕。定下宝钞国策,却能促进交易流通,令我朝经济从战乱之中得到迅捷恢复。虽然也有弊端,但是毕竟利大于弊。今天能歌舞升平,宝钞国策,当有大功。” 朱元璋捋着胡须说道:“只是如此,宝钞马上就要废除,可是一旦废除,又伤百姓,却是如何是好?” 郭菀央简直想要翻白眼,心道我又不是经济学家,我知道的这一点不过就是当初课本上学到的,难道还能充当国家经济顾问?心中却也知道,朱元璋现在正心忧着这件事呢,问自己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那也是疾病乱投医了。 看郭菀央讷讷说不出话来,却听边上的老妇含笑说道:“老头子,这些大事,是朝廷上大人们考虑的事情,我们想这么多做什么……小哥却是哪里人,来猜两个灯谜如何?” 那老妇说话,朱元璋登时笑了起来,威势顿失,笑道:“也是也是,老汉我就是喜欢摆龙门阵……” 郭菀央挠头,做出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道:“小子也只是胡说八道而已,老人家姑且听之姑且忘之……其实要让宝钞不伤百姓,其实还是有办法的。” 这边郭菀央与朱元璋说话,郭安郭累已经冷汗涔涔。想要提醒一句,可是根本找不到机会。看着边上衣着各异却是始终不曾离开的双目灼灼就盯着自己公子的看灯人,心中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朱元璋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问道:“有何办法?” 郭菀央沉思了一下,说道:“国家成立专门机构,负责宝钞与铜钱的兑换,各地都设置这样的机构,坚持兑换比例为一比一。只要朝廷做出这样的姿态,百姓自然相信宝钞……”当下尽自己所能,将自己知道的现代银行连锁机构说出来,只是边说边想,难免要磕磕巴巴。又说道:“只是这虽然是办法,可毕竟执行还是要靠人,所以制度方面一定要周到,这就非我所长了。” 朱元璋一边听一边想,好久之后才说道:“小哥这样说,想来还是有可行之处……小哥这些,都是自己想象而来,还是前朝有过旧例?” 郭菀央老老实实的说道:“宋朝的时候有过类似现象,我读书的时候胡思乱想的……或者不可行,老人家您……别寒碜小人了,小人还是一个孩子,就是胆子大了一点爱胡思乱想一点而已……” 朱元璋哈哈一笑,说道:“好好好,咱们不摆龙门阵了,咱们来猜谜……小哥在大事上有见识,这些小事上却不知有多少能耐?” 郭菀央的脸愈加红了,只说道:“老人家,小子不会猜谜的……”一副害羞之极的形貌。 那老妇笑着将一个宫灯上的字谜扯下来,说道:“小哥有学问,猜谜肯定行的,猜中了这个,老妇再送你两盏花灯……喏,这可都是用细绢扎的,能用好几年呢……就这盏鲤鱼跳龙门灯罢,你这样一个粉雕玉琢一般的孩儿,提上这盏花灯,这满街的眼睛都非定在你身上不可。” 听着老妇这样说话,郭安看着那盏花灯,眼睛就要冒光了。 想不到啊,公子出门一趟,竟然有这样的机缘! 鲤鱼跳龙门,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这两位普天下最尊贵的夫妇,给公子一个许诺呢! 茱萸倒是不知道老夫妇的身份,只盯着那鲤鱼跳龙门灯,笑着说道:“公子马上就要参加府试院试了,得了这么一盏灯,倒是一个极好的兆头。” 郭菀央只觉得头大如斗。今天风头已经够了,今天风头出得越大,来日与郭玥交接就越加麻烦。虽然说得了这个至尊的许诺是一个好事,可是自己心中还有一块心病!只是讷讷笑道:“小子急智上却是不足,这些谜语……多半猜不出来。”说着话,接过了老妇递过来的纸条,就着灯光阅读了,却不由一呆。 那纸条之上的谜语简直就是乡间俚语,浅显之极。上面字迹银钩铁画笔力遒劲,只是结构却是乱七八糟,难看之极,显而易见,这谜语是出自朱元璋之手。 朱元璋的谜语,自然不能马上猜出来了。低头沉思了半日,还是摇摇头,说道:“小子……还是猜不出来。茱萸,拿一文钱出来。” 朱元璋大笑说道:“猜不出就猜不出,与小哥一见投缘,哪里能收你的钱?” 郭菀央笑着从茱萸手中拿过一文钱,笑着说道:“虽然这般说,然而规矩不可废。” 这句“规矩不可废”深的朱元璋之心,于是大笑着将钱给收了。 那老妇将鲤鱼跳龙门灯塞到茱萸手中,笑着说道:“小姑娘,这盏灯送给你公子了,你拿着。” 郭菀央连连摆手说道:“没有猜出谜语,这灯如何能收。”心中猜测老妇的身份,能跟着朱元璋出来而且能表现如此自如的,应该就是天下第一尊贵的女人了。 茱萸笑着说道:“公子您别客气,有道是长者赐不敢辞,何况大过年的,这么吉祥的兆头,您不收我帮着您收了。” 郭菀央谢过老妇,吩咐茱萸收了。当下也不敢多呆,于是就与茱萸郭安郭累,告辞离开了。 他们前脚才走,后脚就不知从哪个地方钻出一个闲人,前来高家铺子看花灯,低声禀告:“是武定侯家的小公子。” 朱元璋的脸缓缓沉下来,随即又松弛下来,对自己摇了摇头。 捡起那张谜语,问自己妻子:“这个谜语很难吗?” 马皇后笑着回答道:“妾看来是难的。” 朱元璋微微摇头,说道:“这孩子才十岁,心机也是恁的深沉。如此才智,明明不难的谜语,却要思想上半日还说猜不出来。明摆着……”后面的声音里,却又带上了一丝隐隐的杀机。 马皇后心中一惊,笑道:“或者是只想着大问题,这些小游戏上就少下了功夫。毕竟只是十来岁的孩子,猜不出也正常不过。” 茱萸提着花灯,兴高采烈往前面走;郭安郭累两边护卫着,两人时不时的对视一眼,都是眉开眼笑。两人都与郭玥相熟,见郭玥有这等好运气,都是极为喜悦。 郭菀央往前走,走着走着,脸色却突然白了! 方才只想到这是朱元璋出的谜语,不能直接猜出来了,生怕猜出太爽快了得罪了朱元璋。只是没有想到这谜语实在不难,自己这般表现,说不定……反而在朱元璋眼中,留下奸诈的坏印象! 这个皇帝是历史上的第一多疑皇帝! 思想着,当下立马转身,说道:“茱萸,我将那谜语猜出来了!” 茱萸一把拉住,说道:“难道还要回去,向那老人家将一文钱要回来不成?” 郭菀央苦笑了一下,却不能解释,说道:“既然猜出来了,我总要回去说一声,免得白拿了人家花灯。” 拔脚就往回走。之前是顺着人流走,现在回去,却是逆着人流走,好生吃力。茱萸又拎着花灯,生怕与人碰撞了,一叠声的叫唤。 郭菀央当下回头,叫道:“你将花灯给熄了,交给郭安叔叔保管,我们先挤回去再说。” 两人说着话,就往回挤。好半日才挤回原先的地方,郭菀央就蹦蹦跳跳上前说道:“老人家,那谜语我猜出来了!我可没有白拿您的花灯!” 朱元璋正与马皇后说着闲话,他这花灯铺子设在比较外围的地方,边上又围了一群装扮成百姓的侍卫,因此也没有多少生意。却蓦然听见外面传来突兀的一声响,却是之前郭家那个小孩子,欢天喜地又回来了。当下笑起来了,脸上皱成了一团菊花,说道:“你果然猜出来了?” 郭菀央笑嘻嘻的将谜底说出来,说道:“其实这个谜语不难猜的,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我脑子就转不到那上面……” 马皇后见郭菀央挤得满头是汗,心中替这孩子庆幸,嘴上却笑道:“怎么这么急就回来了,满头都汗,快擦擦。”将手巾递过来。 郭菀央接了,抹了一把,笑着说道:“走出不多路就猜出来了,可是回来人的确多,这么大冬天也挤出一身汗呢……只怕等下人还要多起来。” 却听茱萸笑嘻嘻接嘴说道:“人太多了,大家有钱过节日是好事,只是这样子,只怕烟花掉下来,爆竹砸下来的时候,会有碰撞的事情呢。公子,要么我们回去算了。” 大过年的,茱萸也不能说不吉利的言辞,只能说“碰撞”。 郭菀央笑着说道:“应天府的人,还有三营的官兵,都全部出动了吧。只是所有的人都这么乱挤,还真怕出事……其实应天府定下交通规则就好得多。”想到了就说吧,毕竟面见皇帝机会不多,而制定一个系统的交通规则则是利在千秋万代的事。朱元璋定都南京的时候,虽然给南京制定了一个整体规划,但是因为南京之前就是一个大都市,很多街道的格局就要受到影响,交通堵塞就成了常见现象。 制定交通规则不能完全解决这一现象,但是至少可以缓解这一现象。 出风头就出风头吧,好在这事情也不算太复杂,等下教给郭玥也不是难事。 朱元璋倒是愣住,笑着说道:“交通还有规则?” 郭菀央认真的点头,装出孩子向长辈卖弄的模样,将自己知道的说了,说道:“这些都是我瞎想的……是因为看一些兵书,就觉得如果普通行人走路,也能遵循军队规矩,估计要好得多。” 朱元璋哈哈一笑,说道:“你这孩子还真的有些奇思妙想。” 正说着话,却听见那边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突然传来。 郭四?很熟稔的口气,郭菀央回过头,却见朱高煦带着两个从人挤过来。不由怔了怔,说道:“原来……是二公子,您怎么也来了。” 朱高煦看见朱元璋,也是怔了一怔,片刻之后却是笑嘻嘻说道:“郭四,你这是与这两位长辈说话?”一边却是向朱元璋夫妇行礼,笑着说道:“两位长辈在上,小子与这位郭四公子,也算是患难之交,他的长辈,也算是小子的长辈了,见过两位长辈。” 朱高煦这样说话,郭菀央不由在肚子里暗骂这小子会说话。什么你的长辈就是我的长辈,明明是你的长辈好不好?绕着弯子提醒我,难道以为我不知道么? 面上却是露出尴尬神色,随即露出恍然神情,接着就露出有些不自如的表情来。看着朱元璋,似乎想要说话,两条小腿却有些儿发抖,半日才说道:“二公子说得对,这是我们的长辈。”说完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朱高煦笑嘻嘻说道:“好叫长辈得知,晚辈与郭四是在辽阳回京师的路上认识的,当初运河上船翻了,几百艘船都堵在那里,郭四提议,晚辈去指挥船只按令疏通,真正过了一把大将军的瘾……” 朱高煦兴致勃勃说话,朱元璋也不由莞尔。朱元璋这人对功臣心狠,对自己的儿孙却是溺爱,朱高煦又善于卖乖,当下只是掂须微笑。这些事情都是他知道的,不过现在孙儿一五一十的重新报告一遍,他又有一种被儿孙尊重的感觉。笑道:“你们也算是有缘了。” 朱高煦说着话,却突然说道:“郭四,我听说,你姨娘与姐姐,莫名失踪了?” 郭菀央心中一惊。她不知道朱高煦为何要说这样一句话。为何要在皇帝面前说这样一句话。 这事情,皇帝应该知道的。要知道锦衣卫遍布天下,京师又是皇帝的地盘。只是真正真相,皇帝应该不知道。否则这事情不会这么平静。 当下只能黯然低头,说道:“报告应天府,可是官府也没有办法。” 朱高煦冷笑了一声,说道:“你还是男人不?这样大的事情,你不来找我,却去求你父母去找应天府?” 郭菀央被朱高煦这样一骂,隐隐知道了朱高煦的意思,当下只说道:“我是一个没担当的人……可是找到了又怎样?不找到还有一分指望,如果找回京师……她们就再也没有活路!”说完这句话,才蓦然惊觉自己原来是在朱元璋面前说话,当下脸色又白了几分,向朱元璋躬身说道:“长者面前无礼,请长者……治罪。” 朱元璋看着朱高煦,面色隐隐沉下来,说道:“你们兄弟相交,不用管我这个老头子。” 声音里压抑着火气,不过却没有杀机。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呢,明摆着故意设计朱元璋,朱元璋也不肯轻易动怒,只是不肯表态罢了。想明白了这一点,郭菀央心略略放下来。今天这件事,自己就配合着朱高煦说罢。 朱高煦冷笑了一声,说道:“我知道,若是你姐姐找到了,估计也嫁不出去了,所以你就得过且过是不是……可是你不找,你姐姐这场冤仇,就这样白白放过不成?” 郭菀央低头,咬牙说道:“我心中有数,只是现在却是无能。” 朱高煦淡笑了一声,说道:“你姨娘与姐姐现在住在中平桥。” 脑子轰隆一声,郭菀央不知道朱高煦到底想要干什么了。 耳朵边听见朱高煦的声音:“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虽然找到你姐姐与姨娘,却担心着人言可畏,因此就偷偷藏着,不想将她们带回郭家去……然而你却不曾想,如此,你耽搁了你姐姐的前程,如何是好?” 郭菀央的脑子,再度轰隆隆作响。这个……朱高煦!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面上却是一片苍白,哀恳着说道:“二公子,请……不要说这件事!” 朱高煦微微摇头,说道:“我知道你采用这样的法子也是没办法。可是这样做,对你父亲却是不大公平,他毕竟与你姨娘是夫妻。你将他也瞒过了,那就是不孝。你又将你姐姐藏起来了,影响她的闺誉,这又是不悌。虽然保住她们的性命,但是这般做法,却不是最稳妥的办法!再说了,生母与姐姐失踪,你却无忧无虑的参加科考甚至还来看花灯,那给旁人看来,也是大不孝!” 最后一句话,却是拨开了层云见蓝天! 郭菀央知道朱高煦这般设计的情由了。 原因还是一句话,为了郭玥的名声。 郭玥如果要走仕途,那今天自己的这些表现就会成为日后别人攻击他的理由,就是朱元璋,得知这些事情之后,对郭玥也难免有一个负面的判断。 自己当初定计的时候,只考虑到了人身安全,却未曾考虑其他。朱高煦选了这样一个日子,在朱元璋面前,将一部分真相撕开来,先告诉朱元璋:郭玥不是不孝之人,这样做是有原因的,也是被逼着没办法了。顺带着,还想要为水芸香母女,寻找一道护身符! 只是虽然明白了这一点,看着朱高煦的神情,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却听见边上的马皇后插口,说道:“这位小公子,将姨娘与姐姐,都私藏在府外?这却是为何?” 郭菀央哽咽道:“长者问,不敢谎言相欺。然而此事却是关乎家事,不敢陈情,长者见谅。” 郭菀央这样表现,也是有缘由的。在朱元璋这样的皇帝面前,絮絮叨叨陈述自己的委屈,不定还能引来朱元璋的反感。自己做出忍受委屈不肯说长辈坏话的模样,更能博得朱元璋的好感。 直接告陈氏丁氏的状,不见得有效果,自己现在这样委委屈屈一番话,却肯定有效果。 马皇后却想不到这个郭四到现在还不肯告状,难道他未曾猜出自己两人的身份?可是煦哥儿方才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了呀。 朱元璋却是暗中点了点头,这个郭玥,之前的事情也是做差了,不过今天这句话应对还算得体。郭家的家事自己也不十分关心,反正不过就是那些事儿。当下微微摇头,说道:“郭英郭铭管家无方。” 朱元璋这句话开口,郭菀央就愣了一下,随即大喜。朱元璋既然说了这句话,定然会想办法将这句话传到郭英耳边,那时自己三人,就有保障了。为了向皇帝表达一下忠心,郭英肯定还要拿出一点行动来。 只是这个喜色却不能表露出来,当下只哽咽说道:“不敢闻长辈之过。” 朱元璋点了点头,说道:“也罢。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郭菀央怔了一下,说道:“晚辈只是想走一步算一步,现在二公子大义相责,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朱高煦蓦然笑道:“其实也简单……你将这件事老老实实禀明父亲,然后将姨娘与姐姐接回家中,若是担心你姐姐的前程,那么……我马上书信告诉父母,请他们派遣媒人,上你家来求亲好不好?” 朱高煦不按常理出牌的一句话,将郭菀央镇住了。 这才明白,朱高煦费尽心机演出了这样一场戏,却是为了这一句话! 这才完全明白朱高煦的意思。 自己到底是忘记了,尽管定下了主臣的名分,但是朱高煦向来不是按照常理出牌的主。当初第一次遇上,他就给自己送玉佩。 这一回……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下低眉,说道:“二公子说笑了,家姐的婚事,当由父母做主,您这样路口说话……郭玥惭愧无地。” 朱高煦兴致勃勃笑道:“无妨,你姐姐年纪幼小,若是不准,那就借口年纪幼小推辞了,我也不算丢了面子……” 却听马皇后笑着说道:“胡闹,哪里有大马路上这么促狭人家的?” 朱高煦向马皇后行礼,笑道:“长辈不知道,晚辈当初在路上,也曾惊鸿一瞥,见过郭七小姐。虽然年纪幼小,可是行事作风,却是很合孙儿的脾胃,原先也不敢莽撞,但是知道了郭家这么一件事,却不免有些想法了……”当下添油加醋将那日路上遇贼的事情说来,笑道:“长辈不知道,郭家七小姐真的是一个有见识又有胆识的好女子……若是因为家中这些恶心的事情,毁了她一生,岂不委屈了?所以孙子才有这么个想法。也不是真的有求婚之意,不过是表明一个态度而已,做给旁人看的。” 马皇后欣慰的笑了笑,说道:“这倒是侠肝义胆,虽然这个法子有欠商榷。” 朱元璋皱眉,说道:“这路上就遇到盗贼了……你们几乎送了命?” 郭菀央声音轻轻的:“家宅不睦,长者见笑。” 虽然这个朱高煦一直不曾明白告诉当初要刺杀自己的人是谁,不过郭菀央现在却是一点也没有心理负担的将这事情归结到郭家内部去。郭成那刀子是自己明晃晃亲眼看见的,这可是一点也没有冤枉人。 自己本来也没有机会上皇帝面前告状的,不过既然朱高煦苦心孤诣制造了这么一次机会,自己也不能放过是不是? 朱元璋点了点头,说道:“这样,你们孩子爱热闹,就上前面去看看灯罢。” 这就是赶人了。于是朱高煦就笑嘻嘻的告诉郭菀央:“那边有一盏好大的宝塔灯,我们一道去看看。”拉着郭菀央就往前面走,也不知他是怎么走路的,不过三挤两挤,竟然将一群跟班包括茱萸,全都挤丢了。低声告诉郭菀央:“别担心你的茱萸,有郭安郭累呢,再说我吩咐我的暗卫保护着她。” 绕过一条小弄堂,前面停着一辆马车,有人正在马车外面守着。见朱高煦前来,也不做声,直接就上了驾驶位置。朱高煦拉着郭菀央上了马车。郭菀央临上车的时候往四面看了一眼,却见这条小弄堂不知从什么位置钻出四个黑衣人来,向朱高煦行礼。朱高煦点头,也不做声,那些黑衣人一起消失,于是马车行驶,车声嶙嶙,掩盖了车子里的谈话声。朱高煦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有事情,咱们可以痛痛快快说了。” 郭菀央这才挣月兑了朱高煦的手,怒道:“费尽心机掩盖我与你们的关系,你今天居然在皇上面前全都过了明路?”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说道:“前些日子你们家出了人命事故,皇上将目光对准你们家了。之前我们路上相识,这点是隐瞒不过去的。索性过了明路,见我们如此坦荡,反而对事情有利。” 郭菀央明白。朱元璋是雄才伟略的人物,也是刚愎自用的人物。朱高煦这样在他面前过明路,他反而不会怀疑两人有私。叹了口气,说道:“你这样也是对的,只是你这样戏弄我……姐姐,你却是什么意思?” 朱高煦嘴角含笑,说道:“我戏弄的不是你姐姐,我戏弄的是你。” 郭菀央身子一僵,定住。之前张辅知道这件事,就知道这事瞒不住。后来袁大中又知道这件事。现在朱高煦知道这件事,简直正常不过。 朱高煦微微笑道:“你不用说什么了,不是张辅告密。他的那点小心思我知道。你还记得当初船上的事情没,那天我就怀疑了。在遇盗那天见过郭玥,不过就是一个腼腆的孩子罢了,怎么过了几天就变得落落大方见识出众起来?” 想起那块没要回来的手绢,郭菀央咬牙,心中暗恨。 朱高煦继续微笑:“那日玄武湖的事情,最终能纤尘不惊,你功在第一。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能将事情条分缕析说明白,并且制定了最好的应对方法。我没奈何穿了你的衣服,你要知道,我是绝对不穿女人衣服的,但是穿你的衣服,却不让我感到如何抗拒。既然都与你同穿一条裙子了,我若是不娶你,岂不是对不起你?” 郭菀央面红耳赤,咬牙说道:“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二公子不必在意。” 朱高煦淡笑说道:“你这样一个智囊,我怎么肯将你放在我家门之外?现在还能通通消息,万一什么时候你被别人娶走了,我怎么办?我燕王府不是白白损失了一个大谋臣?” 郭菀央气道:“我现在将自己名声毁了,一般也就嫁不掉了,你可以放心一阵,也用不着在皇上面前闹这样一出罢?” 朱高煦腆着脸笑道:“我知道,可是这事情也怕万一是不是?这几天看见朱炩没事就爱在中平桥附近晃悠,我可知道,你父亲是辽王府的属官,若是给他捷足先登,那我岂不是后悔莫及。所以无论如何,我就得在皇上面前备个案,经过这样一出,即便这些年你不能嫁,等来日与朱炩抢起你来,也有底气一点。” 郭菀央咬牙说道:“原来你打的却不是为我着想的主意,打的却是与朱炩争抢的主意!你们当我是什么人了,货物还是什么东西?” 朱高煦笑嘻嘻说道:“不是货物,而是珍宝,若不是将你看做珍宝,也断断不会在皇上面前如此冒险……你知道这些年皇上很忌讳王侯之家相互联姻。今天走的是明路,但是还是冒险。”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知道冒险,你居然还提。尽管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在皇上面前强调我母子三人与郭家的尴尬关系……但是毕竟我今天在皇上面前小小的出了一场风头。” 朱高煦倒想起这个要紧的问题来,说道:“我知道你出现在皇上面前定然能小小的展露一把,但是之前隐约看见你与皇上相谈甚欢,还是有些诧异。而且皇上待你态度如此亲切,也是让我又惊又喜,之前原先不敢说的话,看着皇上如此重视你的份上,冒险都说了。却不知你与皇上说些什么。” 郭菀央苦笑了一下,说道:“不过是说了一些宝钞铜钱的问题,还说了一些交通规则的问题。”将自己与皇帝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说道:“我知道这些建议有些见识,皇帝断然不会将郭玥当做寻常臣子,你要娶郭玥的姐姐,虽然在皇上面前备案,皇上却还不一定许可。”说到后面,嘴巴一抿,微微笑起来。哼哼,你主意打得再好,也经不起皇帝不同意。 朱高煦愣了一下,说道:“你说的这些,就是我王府的老师也不见得能考虑到,他们就知道四书五经……不是我王府老师想不到,这个大明朝,没有多少人能想到……你果然只有十一岁?我可是捡到宝了?” 郭菀央冷哼了一声,说道:“捡得到捡不到,还是未知数。”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接下来工作的细节,朱高煦说道:“郭玥的身子还是不大好,院试的事情,还是你帮着罢。你们既然都生活在家中,换回身份也就是一会的事情,定然能抓住机会。皇后既然这样说了,定然会有所表示,有皇后在你姨娘身后撑腰,从此之后你就不用惧怕丁氏陈氏了。” 郭菀央又气不过来,说道:“你这样再提一次,是要我承你的情。放心,我只承皇后的情,却不会承你的情。” 朱高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连连拱手,说道:“如此,是我不好行不行?” 郭菀央冷哼了一声说道:“你别想得美,我可以做你燕王府的臣子,却绝对不会做你的人,你先死了一万个心。皇上既然看中我的才能,说不定将我指婚给别的人,你就别想了。” 朱高煦低声说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你嫁给旁人也好,你不嫁给旁人也好,我死皮赖脸死缠硬泡,皇天终能不负有心人。朱炩那小孩子家我也不怕,本来倒是有些担心皇太孙的,可是他前一阵已经定亲了,估计二月就成亲,他总不会要你做侧妃罢?” 郭菀央真的气不过来。 这还是那个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小将军?这简直是一个地痞无赖! 说话功夫,马车却到了另一处街口。这处街口,花灯也极其漂亮。朱高煦笑道:“将其他的心思都扔掉,我们一起去看花灯。” 手很自然的抓住了郭菀央的手。 郭菀央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自顾自跳下了马车。 朱高煦涎着脸跟上,笑嘻嘻的给郭菀央介绍:“你才从辽阳来,却不像我们小时候都在京师长大,这花灯到底比你见多一些,我给你介绍……”指着花灯一五一十介绍起来,涎着脸,却是殷勤备至。郭菀央耳朵听着,脸色却始终不松弛。等过了小半个时辰,听他絮絮叨叨始终不停,才忍不住叹气说道:“你停一停行不行?你说得不累,我都听累了。” 朱高煦喜悦道:“原来你还是关心我来着。” 那喜不自胜的神态让郭菀央不觉一笑,心中一点小别扭,终于消失。 只是朱高煦再也不敢与郭菀央太过亲近了。 两人从街的这头逛到街的那头,前面竟然就是郭菀央与朱高煦的大明超市。既然到了,两人就再进去看看。朱高煦到底多来了两趟,熟门熟路就到了后面,却见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对朱高煦行礼,直接将朱高煦引到边上的一间小屋子里,奉茶,关上房门。郭菀央笑道:“朱老板果然好威风。我方才带着茱萸来过一次,却没见人来招呼我。” 朱高煦笑道:“你要威风,等你做了我家主母,平时就可以经常乘着马车到这里来了,我绝对不约束你。” 兰叶急冲冲赶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嬷嬷。见郭菀央,喜不自胜,当下拜见了,又急切说道:“趁着两位主子都在,我们来报一下账目……” 郭菀央笑道:“且慢报账目,我却有些话与你说。”将自己想到的一些东西说了,说道:“守门的门卫不能这样威风,货架上的货物还要充足一些,买东西要更方便一些,咱们的那个小食品店也可以搬到这里来,你就不用两头跑了。顺路还可以向一些有名的吃食店铺,定做一些吃食,或者干脆请他们来这里开分店……” 兰叶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却急切道:“这个三进的院子租得太小,现在已经有些挤了。若是按照小姐的法子,只怕还要扩张。只是边上的房子全都是住家的,不易租赁过来,往别处迁移,又怕丢了这边人气。” 郭菀央笑道:“人气的事情倒是无妨,只要旁人不急着模仿,这人气就丢不掉。再将我们的萨其马搬到这里来卖,成为咱们这个超市的招牌特色,或者将其他有特色的店铺搬几个分店过来,这客人就少不了。” 兰叶苦笑道:“小姐您不管事,还真的不知道这房子不好搬!京师啥都不贵,就是房租贵,如果将这个房子舍弃了,另外寻地方,也不知要多花多少钱!这三进院子是人家看在二公子的份上便宜租的,若是换别人,在这样的地段租三进院子,一年非多花两百贯不可!” 郭菀央吃了一惊。片刻之后才说道:“租赁如此贵,那我们凑钱去买一幢如何?”虽然跑明朝的本意是上北京区炒房,但是南京至少还能充当几十年首都,这时候买房,五六年后还能迎来一个大涨期。那就是靖难之役结束,朱棣得了天下,大批跟着他打天下的文臣武将跟到京师,京师房子却是不够。那时房价飞涨,只要那时出手足矣。 兰叶苦笑道:“这事情之前也想过了。可是买房子还要看机缘。即便主顾想要卖房子,也要先问家族再问四邻,真的月兑手卖给陌生人的还真不多。前些日子我也托牙子去访问了,可是七八天了,也没有见回报说有房源。我们要求又高,好歹总要等两个月才能得到回报。” 郭菀央沉吟说道:“二公子,方才走过来的时候,我似乎看见前面道路不远,就是街的尽头,有一片空地,估算着有二三十亩?能不能买过来,咱们自己盖?” 朱高煦笑道:“郭四公子才智无双,对京师的地形却是真不熟悉。马车只是一会儿,但是人走走,却要老半天。而且那已经到了城的边缘,马上就靠近外城城墙了,地皮虽然不贵,可是人流却比这边不知稀少了多少。买了那些地,盖起房子来,住家还可以,真的要办你的超市,估计半天也做不成一桩生意。” 这个倒是不怕。郭菀央人在后世,却是见识到了,不少大型的超市开办之初,就是设置在城市的边缘。开通公交,让买家方便,生意自然就来了。生意来了之后,带动周边繁荣,周边的房地产也会因此得利。当下笑着将自己的意思说了,说道:“那块地有二三十亩,却不知要找什么机构去买?咱们先买来再说。手上的钱够不够?京师成了京师,人总会多起来的,到时候人多地少,这地方原先偏远后来也不会偏远。如果担心成本,那就先盖一所小一点的房子,再在边上呈辐射状盖其他房子。” 朱高煦苦笑说道:“兰叶是帮我们挣了一点钱,但是那个二三十亩地!我是攒了一点钱,你手上估计也还有一点。先报上数目,总算起来试试。我明日派人去找京城修完所,先问问价钱。如果还不够,只能找我大哥借了。” 郭菀央沉吟道:“其实也不用借,咱们就算是合资……记好账目,来日得利分成。这肯定是得利的事情,只是投资期限可能要长一些。”借钱的关系总是不大牢靠,不如用共同投资的方式,将大家的利益紧紧捆在一起,如此也不担心朱高炽那边因为嫉妒而不保密。 朱高煦点头。事情商议出一个章程,时间也不早了,花灯会也散了。朱高煦叫了马车,一路将郭菀央送回武定侯府。 到了角门口,就看见郭安郭累还有茱萸都在角门外等着了。见郭菀央前来,才松了一口气,说道:“还当真担心失散了。” 回了东跨院,却见郭铭已经休息了。当下就将要说的话全都寄下了。 第7章 次日就是正月十六。丁氏一早就喜滋滋的起来,却是因为马夫人昨天晚上传话给她,说是郭莲珠出嫁,郭蔓青与郭荺素管家颇为吃力,问她病好了没有,如果好了正月十六早上就去水镜堂视事。这就是将管家权还给她了。 郭菀央也起来,正要与郭铭说昨天晚上的事情,却听见前面正房丁氏吩咐:“七小姐走失这么长时间,估计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了。既然这样,七小姐屋子里就不能养闲人。兰心你原先是乡下庄子里来的,那就回庄子去。桂华你依旧回我身边来……当初七小姐的首饰金银你都知道罢,都给我拿过来……” 就听见桂华的声音:“回太太……这些金银首饰是桂华收着,不过小姐当初也曾有话,这些钱留着,将来或者自己做嫁妆,或者给四公子做出仕的路资,如今小姐虽然下落不明,到底只是失踪了几日而已,太太就要将这些钱首饰全都拿走,若是小姐回来了,奴婢却是不好交代。” 桂华虽然不知道郭菀央与郭玥对调的事情,却是知道郭菀央将钱都投入到兰叶的铺子里。现在要她拿出钱来,那是拿不出来的,只能死咬着。即便是首饰,也不能交给丁氏了。 桂华这样回答,却是将丁氏气得牙痒痒,怒骂道:“没良心的小蹄子!莫不成你将小姐的私房钱都吞没不成?不过是叫你拿出来,让太太我来保管,你就有这么多理由来推月兑!你这小蹄子还是我身边养大的,将你提拔成三等丫头,你就忘乎所以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还不如养一只看门的狗,见我还会叫几声!”吩咐身边的人:“小红,画屏,你们两个上屋子里去,将首饰匣子还有藏钱的匣子袋子都翻出来!容妈妈,你带几个人,将桂华这丫头的衣服给月兑了,留一件小衣,随便找一个人牙子,这就卖了去!这等背主的奴才,胡乱卖一吊钱两吊钱就可以了,也用不着与人讨价还价!” 小红画屏听令,当下不敢不从。兰心守着门口,当下只能努力将兰心推开,要进门去。那边容妈妈听了丁氏的吩咐,却是低眉顺目说道:“太太息怒。桂华这丫头这般违拗了您,是卖掉也不足惜。只是现在有一个关键:现在正是年十六。正月里头卖人,只恐不吉,再说老太太那边,才平了心静了气,若是您立马用搞出大阵仗来,老太太那边说不定又生了气,那事情就复杂了。” 丁氏听容妈妈说得也还有理,当下吩咐道:“那就不卖了,先捆了扔到柴房里,先清清静静饿她三天再说!小红画屏你们两人动作麻利一点,赶紧将钱给我拿回来!” 听着对面屋子鬼哭狼嚎,郭菀央哪里还坐得住?当下就出了屋门,先对着小红画屏两个人喝道:“我姐姐的屋子,谁人敢妄进!” 虽然是十一岁的孩子,但是公子身份毕竟不同寻常,小红画屏两人当下就站住。丁氏气坏了,指着郭菀央骂道:“养不熟的小畜生!自从将你从辽阳接回来,我好吃好喝待你,你却处处坑我!现在我不过是想将你姐姐的钱和首饰拿过来保管罢了,你居然就敢跟着我对着干!小心我上衙门,告你一个忤逆!” 郭菀央却是不理她,当下对着容妈妈说道:“妈妈您不用为难,今天的事情,我来向父亲求告。” 容妈妈点头,说道:“小公子您……与主母言辞委婉些。” 丁氏又是大骂,这一回连着容妈妈一块骂了。 这边响动,郭铭也早就听见了。当下出了自己的屋门,看着丁氏,说道:“你好歹也将言辞放委婉些,也是当家做主母的人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现在可还有主母那庄重的模样?” 话说丁氏之前,在人前人后,还是很能做端庄模样的,不过自从被郭铭打了一顿之后,脾气就渐渐火爆起来了。其实人脾气火爆,大抵是不自信的表现。若是自信,自然能表现得端庄大方;若是不自信,性子就容易失控。现在听郭铭指责自己,当下怒道:“郭二,你有本事休了我去!” 这句话郭铭却是不敢接嘴。毕竟不敢休了丁氏。当下只说道:“大正月里,你这样吵吵嚷嚷,成什么样子?玥哥儿过几天就要考试了,你给他一个安生一点的环境!” 丁氏尖声叫道:“安生?给他安生,谁给我安生?郭铭,我跟你也有十几年了,你眼底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结发之妻?” 郭菀央当下也不说话,说道:“回父亲大人,昨天灯会之上,儿子遇见了当今圣上。” 一句话落下,丁氏的鬼哭狼嚎也中止了。一群人目光都落在郭菀央身上。 郭铭却是知事的,见儿子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当下就说道:“进屋子来说。”吩咐丫鬟婆子们散开,又吩咐人看着门。丁氏看了四周一圈,终于也打算进正房。却听见郭铭说道:“太太您横竖要去水镜堂听事了,还是先去罢,方才在这里闹腾了半天,都不知耽搁了好多时间了。” 丁氏咬牙切齿的走了。之前郭菀央那句“遇见了圣上”让她不敢再撒泼,当下只能离开。 进了屋子,郭菀央与郭铭将昨天的遭遇一五一十都说了。又说道:“当日遇到贼人,劫走了姨娘,却正好遇到朋友相救,却担心她们回来又生祸端,于是就托他们将姨娘与受伤的姐姐都带走照顾。隐瞒父亲,是为不孝,还望父亲治罪。”因为有皇帝皇后撑腰,这话说起来也丝毫不畏怯。 郭铭听闻郭菀央陈述与皇帝相见的事情,听闻皇帝对自己这个幼子颇为看重,已经是喜不自胜,当下却哪里管儿子说的孝还是不孝的事情?当下就吩咐儿子休息,自己却去了养荣堂,亲自与父母报告此事。 丁氏听闻了这件事,不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着自己平白无故被郭铭打了一顿,又因为这个缘由被马夫人逼出了管家之权,心中对郭玥更加愠怒。只是据这个儿子所说,皇帝似乎还很赏识他,却是不能得罪这个小畜生了,这口气却是出不的,生生竟然又生起病来。 郭英夫妇听了,也是顾不得整治孙子。虽然孙子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严重的挑战了他们的权威,但是他们毕竟更重视皇帝的态度。当下就派了郭安郭累还有一群家丁护卫,带着马车,郭菀央茱萸带路,郭铭陪同,一起去接水芸香与郭菀央。芷萱自然一道回来了。 郭铭对儿子这般主张,原先有几分埋怨之意,但是看着郭玥那病恹恹的样子,又看着水芸香渐渐隆起的肚子,心中怜惜之意大起,这些埋怨也就消失了。 等回了郭家,次日早上却又有宫中的人前来。这一回送来的,竟然是皇后娘娘的礼物,点明要送给郭菀央与水芸香压惊! 这一下却又将郭家闹了个人仰马翻。虽然说郭家也接过无数次圣旨,但是谁见过赏赐直接赐给郭家一个姨娘?而且是毫无根基的姨娘? 奴才们议论纷纷惊疑不定,郭英父子却是清楚,水芸香那是母以子贵,才让皇后对她另眼相看。 丁氏本来勉强起来前往水镜堂视事,听闻要接宫中女使,忙得脚不点地。可是听闻女使送了一堆礼物给水芸香母女旁人却全都没份,再度气了个仰倒。 宫中女使听说郭菀央得病尚未养好的事情,当下就说道:“由水姨娘来谢恩就可以了,小姐还是屋子里躺着着罢。”这般体贴,却让郭家上下全都掉了一地的眼珠子。 这日忙乱还不止于此。下午宁妃与硕妃都送了礼物给水芸香母女压惊。宁妃送礼来,倒还说得过去,一家人嘛。可是硕妃送礼过来,却说不过去了。一群人都是猜疑,不知何意。 次日才知道硕妃的真正心意。次日就有宫中的老成嬷嬷前来,带来了一堆礼物,却是帮燕王的二公子向郭七小姐议婚,马夫人自然亲自出面招待。虽然惊讶于郭菀央这个庶女的能耐,心中也有一丝淡淡的失望,却依然殷勤接待。正在说话,前面丫鬟飞奔进来,却是又有宫中的嬷嬷前来,带了礼物来求婚……却是帮辽王世子向郭七小姐求亲。 乱了乱了,全都乱了。 两家同时前来求亲的事情不常见,两家都是请皇宫嬷嬷出马求亲的事情更不常见,求亲的两个都是皇孙……更不常见! 全乱了。可是还有更乱的。郭家正手忙脚乱不知回绝哪一家呢,前面又有宫中嬷嬷前来了……这一回,却是帮太孙殿下来向郭七小姐求亲。还真的被朱高煦这张乌鸦嘴说中了,他是求郭七小姐做侧妃。 不单单是郭家上下掉了一地的眼珠子,就是消息灵通的京师贵族们,也全都掉了一地的眼珠子! 这些年都说皇帝陛下忌讳王侯之家互相联姻,以免将来形成势力,皇家难以制衡。可是这一回怎么了?怎么全都跑郭家去求亲了?燕王家的次子也罢了,毕竟不是嫡长子,去求个庶女做嫡妻也不算掉了身份。可是辽阳家的那是世子!辽王家的世子求亲还能勉强说过去,毕竟郭铭是辽王的属官,说不定人家当初就曾有过意思的。可是皇太孙来求侧妃这就怎么也说不过去了。就说吧,皇太孙何等身份,你居然腆着脸要与两个堂弟争夺妻子? 消息传出,嫉妒的有之,羡慕的有之,所有的人全都观望着郭家的动静。被发配回娘家的陈氏,听闻了这件事,也是嫉妒得两眼潮红。蓦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也顾不得面子了,当下吩咐丫鬟们收拾了,跳上马车,自个回夫家去! 当初陈氏回娘家,虽然说是回娘家养病,但是明眼人谁不知道陈氏是被夫家给轰出来了?陈家的人却是找不出由头来上郭家吵架,只能作罢。逢高踩低是人的本能习惯,几个看不惯小姑的嫂子,可是竭尽讽刺之能事。这将近一个月了,陈氏在娘家的日子可真的是度日如年!心中只指望着郭家早日派车来接她回去,可是左等右等过完年了,郭家也没有一个动静。 本来还打算继续等下去,但是听闻了这个消息,陈氏是顾不得面子了。 到了大门口,马夫人听闻陈氏自己回来的消息,也只能翻翻眼睛,说道:“回来也正好,刚好可以帮忙。” 公主也过来了,带着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两个闺女。 这时节,对着三个来自宫中的嬷嬷,郭家不能立马选择,当下只能恭恭敬敬请三位嬷嬷坐了,奉茶,又给每个嬷嬷送上一个大红包,请她们稍待。 郭家的人却是顾不得失礼,留下一个抱病在身的丁氏与一个刚养好病的陈氏加上一个公主殿下以及几个大丫鬟如青瓜李子之流接待她们。马夫人与郭家四个男人,却是聚集在养荣堂,大家开会讨论。 出了这等大事,郭英也顾不得生病了,公主府的郭镇也被叫了过来,现在正在上班的郭镛也请了假。 面前这样一件事,是郭家的一个大机遇,说不定也是郭家的一场大祸害! 虽然不明白真相的驸马爷与郭家三老爷不大明白郭铭的一个庶女怎么就突然成了王侯之家争着要的香饽饽了,可这不是讨论的重点。现在讨论的重点是这个香饽饽要给谁! 郭家的人,首选的对象当然是皇太孙殿下。虽然做不了皇太孙殿下的正妃,但是侧妃位置也不错啊,现在的侧妃,将来定然能混到宁妃的位置。郭家能在朱元璋的屠刀下平安生存到今,宁妃功不可没。只是皇太孙的正妃已经定下,乃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从侧面证明了皇帝陛下开始防外戚的传言。 这样的背景之下,谁说皇太孙求婚一定是好事?你这么爽快答应了皇太孙,说不定又会惹来多疑皇帝的疑心。 辽王世子也很不错。现在是世子,将来是辽王,何况郭铭乃是辽王的属官,自己的女儿嫁给辽王的儿子,这事情朱元璋也不会忌讳。缺点是年幼了一点,一个小孩子家,也没有出色的才能。再说回来,郭铭已经是辽王属官,郭家与辽王府已经形成了天然的联系,这桩婚姻也不过就是使这种联系更为紧密一些而已,好处并不是太大。 最不能选择的当然是燕王的次子了。虽然嫁过去就是正房太太,可是继承不了爵位的次子身份并不尊贵。这些也就罢了,问题还有一个关键,那就是皇太孙与燕王秦王晋王的关系着实紧张。 几年前太子朱标过世,为了争夺继承权,燕王秦王晋王曾经各显神通,这个皇嗣的位置却最终落到皇太孙手中。 虽然说,现在大家面对面都是笑嘻嘻的,谁知道皇太孙会不会记恨这件往事? 郭英心中更是有一个隐忧。这些年皇帝陛下将一群儿子派出去镇守各方,地方势力太过强大,皇帝陛下在世还能镇住,万一皇帝陛下过世而太孙年幼的话,这事情就难说了。如果皇帝过世,新帝登基,第一个要剪除的人,必定是其中最强大的燕王。 虽然说郭玥曾经说过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自己也默许了郭玥与朱高煦来往,但是那是在暗地里。现在如果拒绝了皇太孙却选择了朱高煦,那就是明显的站队了。暗地里来往可以,明面站队要不得。 郭镛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儿子有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主意。要么三家都许了。” 众人诧异。郭镛说道:“虽然是三家求亲,可是我们央姐儿却只有一个。与三家说明白了,我们家女儿也不止央姐儿一个,二哥家的三娘、大哥家的五娘,我家的六娘,年纪都比七娘要大一些。不如将这些事情摊开来说,请另外两家就这三个姑娘里选两个。这三个都是嫡女,身份地位比七娘还要高些。” 想不到儿子给自己出了这样一个馊主意,郭英当下就将脸沉下来了,说道:“你是在军营里呆的时间长了,脑子全都塞住了。这些年王侯之家联姻都要小心翼翼,你居然将一口气嫁三个闺女给王侯?明目张胆这么嚣张,你就是想要皇帝陛下看你家不顺眼是不是?” 没头没脑一顿责骂,郭镛只能听着了。郭英沉着脸说道:“我这才知道你家婆娘这般着急赶回来做什么,她没脑子你也没脑子?这些混主意能出的?看着王妃皇妃挺好的,为了你家素姐儿,连面子也不顾了……却是没想,真的照着你们夫妻的如意算盘来,郭家这等三个女儿做王妃的好日子没等到,大祸就先临头了!老婆子,赶紧派个得力丫鬟上水镜堂盯着,可不能让三房那个婆娘上三位嬷嬷面前没上没下乱说!”郭英本来就是贫民出身,现在虽然读了些书,学了些礼节,关起房门骂人,却依然粗俗不堪。 上天明鉴,郭镛出这个主意却真的没有与陈氏商量过。他只是用军人的眼光来考虑,觉得只有大家都公平了,另外两家才不至于有意见。 郭镇心中道了一声好险。原先自己起身之前,公主也曾与自己提过这个法子,只是自己在父亲面前迟疑着没开口而已。当下沉吟着说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三家都拒绝了。虽然可惜,但是为了家族长远,这还是最稳妥的办法。好歹央姐儿年幼,有推托之词。” 郭英平下气,这才点头说道:“没奈何,只能三家都拒绝了。” 马夫人却是说道:“只是拒绝了这三家……将来只怕没人敢向我们家求亲了呢。” 郭英挥手,说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几个丫头都不坏,我就不信嫁不出去。再说了,即便嫁不出去,我郭家又不是养不起。” 郭铭迟疑着说道:“虽然说这个法子稳妥,可是到底不知道皇帝陛下的意思。这事情倒是我家的小四最为清楚,父亲要么将他叫来问问看?” 郭英沉吟了一下,说道:“也罢,将他叫来问问看。” 其实郭菀央就是养荣堂外面候着。郭铭吩咐的。其实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也是所料不及,心中忐忐忑忑,生怕自己的便宜祖父,掂量来掂量去,就将自己给卖了。 随便卖给哪一家,自己都不欢喜。进皇宫也就不说了,朱高煦那小子虽然与自己还算说得来,可是这小子在历史上的结局不大好,自己穿越一场,总要找一个胜利者吧?而朱炩那边,郭菀央只依稀记得,辽王那位置可是被朱允炆腾挪,又被朱棣腾挪,换了好几个封地。咱郭菀央喜欢旅游却不喜欢搬家,更不喜欢被人从北方赶到南方,又南边赶到西边来来回回的折腾。 可惜的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自己没有发言权。 正思忖着,听见郭英吩咐,当下喜不自胜,就往里头走。还没有进去,却听见匆匆的脚步声,又是一个丫鬟气喘吁吁赶过来,人还没有靠近,就高声禀告道:“回老爷太太们,前面……又来了一家求亲的!” 又来了一家求亲的?养荣堂内外,听见这件事的,全都定住了,惊呆了,这个南京城……到底怎么了? 郭菀央让了一步,先让那丫鬟进了正堂。那丫鬟就向一群主子们禀告:“这一回却是御前的一位指挥夫人,却是帮燕王麾下一位千户姓张讳玉的张大人的长子来求亲,这位长子名讳是一个辅字,现在在燕王府做事。那指挥夫人说,郭七小姐这次遇险,张公子适逢其会,因此就禀明父母,前来郭家求亲。因为父母远在燕京,因此就迟了几天。” 那丫鬟毕竟是马夫人亲手教的,几句话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丝毫不乱。张家虽然说得隐晦,却是表明,张辅乃是郭七小姐的救命恩人。 张辅?郭菀央只觉得头也大了。敢与自己的主子争女人,居然还摆出这么可笑的理由来? 目瞪口呆之际,却听见外面又有禀告之声:“老侯爷,老太太,前面又来了一家求亲的。” 前面又来一家求亲的?好在惊讶多了之后,大家的心脏承受力大大加强,因此也没有多少人惊呼了,只听那丫鬟禀告:“秦王世子殿下请媒人前来向七小姐求亲。” 秦王世子殿下?郭菀央不记得自己招惹过这个人了,这人来凑什么热闹? 思想了片刻,才想起来,莫非那天在尼庵里碰到的那个无赖,就是秦王世子殿下! 鼻子不由哼了一声,这位秦王世子,不是真的想要求亲,却是想要与朱允炆捣乱吧?想要趁机将旧案翻出来? 对于这样不求新不求变的阴谋家,郭菀央严重鄙视。 好了,现在有五家来求亲。好了,现在郭家上下要听郭玥的意见,正因为郭玥在皇帝面前有过这么一番表现,所以郭家上下现在很重视郭玥。 自然没有人想要听郭菀央的意见,这事情与郭菀央无关。她遇到那么多事情,能嫁出去就算是幸运了,还能挑三拣四? 对着祖父,郭菀央镇定了一下心神,说道:“祖父要听孙儿的意见?孙儿以为,皇太孙不可嫁。” 要知道郭家上下最想要将郭菀央许给皇太孙,郭菀央先断了他们这个念想。当下说道:“之前宋国公府发生了事情,这其中原因,孙儿也听说了一些。不见得是真相,然而总的来说,王侯之家相互联姻要慎重,皇太孙的妃位,即便是侧妃,更是要慎重。就前些日子孙儿面见皇帝陛下的情景看来,皇上其实并无为太孙纳侧妃的意思。” 郭英的眼睛眯缝起来:“此事是太子妃前来求亲,然而若无皇上示意,太子妃断断不会前来求亲。” “的确如此,太子妃定然是得到了皇上的示意。而皇上示意太子妃前来求亲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给太孙纳侧妃,真正的原因就是……捣乱。”郭菀央将这个词很严肃的说出了口,“皇上如果真的属意将姐姐嫁给太孙,那么赐婚即可,何必匆匆派人前来提亲?前来提亲之人也只是宫中的一个嬷嬷,并非朝廷大臣礼部官员,奉行的也不是皇上的旨意,而是太孙妃的请托,这就给郭家留下了回绝的余地。孙儿揣测皇上的意思,皇上是用这个法子提醒我们不要与燕王府议亲。皇上不愿意我郭家与燕王关系进一步亲近。” 郭英缓缓点头。郭玥既然这样分析,那……郭家也绝对不能将女儿许给燕王次子了。同样道理,那辽王府秦王府也不能随意答应了。这些分析自己之前也想到了的,只是对朱元璋的心思揣测,不如这个孙儿明朗。 这样想着,看着孙儿的目光就更加慈和,说道:“你的意思,也是全都拒绝?” 郭菀央点头。 郭铭摇头说道:“然而拒绝了四个王府,却将四个王府都得罪了。这也并非稳妥之策。” 郭菀央心中鄙视。父亲也好,爷爷也好,全都是只会考虑家族利益,根本不会考虑郭菀央这个女主角的切身感受! 还得非选择出来啊,还得考虑对家族最有好处的那一项。 这不是为难人? 沉思了片刻,既然要我选,那我就选! 淡然一笑,说道:“如果要让四家无话可说,那也简单。祖父,我建议……如果要应允一家,那不妨应允最没地位的一家。” 郭菀央这句话出口,众人全都怔住。郭铭当下就说道:“舍弃这么好的地位,却要嫁给一个小小的千户之子?” 郭四公子这样的选择,的确让屋子里的一群人全都掉了眼珠子。 郭菀央低头,有些羞怯的解释:“孩儿是想,如今这个形势,无论答应哪家,我们郭家都会陷入很为难的境地,既然这样,不如答应了张家。至少答应张家,可以在大义上占据名分,任由皇上,也只能称赞我们郭家感恩知义,传遍京师,也能为我家挣得美谈。再加上张辅此人,身份地位不算高,其父虽然在燕王帐下效力,却也只是一个千户。拒绝了燕王之子之后再选燕王下属之子,并不会引起皇上的猜疑。” 郭菀央的解释很完美。可是那些解释都是骗祖父父亲的。 为啥要答应张家?那是因为郭菀央想明白了张辅为何要来蹚这趟浑水的原因。 无论怎样,张辅都不是一个敢和主子对着干的人物。既然朱高煦来求亲了,即便张辅这个人有这样那样的想法,也只能乖乖憋着。 可是现在张辅居然来求亲了。在一群皇孙在求亲的时候,他一个小小的千户之子,居然不合时宜的插了一脚。 这不合理。这不合理的后面,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朱高煦的安排。 换句话来说,这是朱高煦听闻皇太孙求亲的消息之后,生怕郭家昏头答应皇太孙,于是就逼着张辅来插一脚。在明面上,张辅算是郭菀央的救命恩人,他这一脚插的有理。 他将张辅逼出来,就是看明白了郭家现在的为难境地,所以给郭菀央解决问题的机会。 郭菀央四个皇孙全都不选,就选救命恩人……这占着大义的名分,又向朝廷显示郭家断断没有结党攀附皇家的心思。多好的选择啊。 至于郭菀央自己,也断断委屈不了。自己现在年幼,可以拖延三年甚至四年。三年过去,靖难之役早就爆发了,张玉也会跟着燕王造反,郭家身在京师,定然会与张家中止婚约……就是没有中止婚约,就张辅那个小心翼翼的模样,他还真的敢将自己娶上手?郭菀央保证,就是洞房花烛夜,自己不愿意的话,张辅也不敢近自己的身! 就是真的被张辅娶上手,那也不算太吃亏,因为按照原先的历史,张辅此人可是活上八十高龄,一直到土木堡之变才死在战场上。 所以,郭菀央很快就做出了选择。这与爱情无关,纯粹是一种计算罢了。 不过做出选择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闪过了那张坏坏的脸……虽然选了张辅,却还是在那厮的计算之中! 郭菀央条分缕析,郭英连连点头,一张老脸渐渐的舒展出来,说道:“你的分析果然大有道理,既然这样,就定下来罢。” 这就是一拳定音了。丫鬟扶着马夫人,上水镜堂,去见那几个媒人去。 郭菀央见大局已定,当下也回了自己屋子。到了东跨院,却见芷萱拦在自己屋子门口,含笑向几个小姐解释:“小姐才回来,身子又不好了,方才好不容易歇着了,请几位小姐原谅一下。等来日身子好了,再与几位小姐相见罢。” 听见郭荺素的声音:“七妹妹好生运气,都闹出这多多事情来,居然还能惹来这么多皇孙来求婚。听闻了这样的事情,就特特意来向七妹妹道贺。却没想,七妹妹出门一场,身份不知尊贵了多少,竟然派丫鬟守着门。算起来也是姐妹一场,怎么架子就突然大了这么多?” 听见郭蔓青的声音:“六妹妹这话就不对了。七妹妹向来是随和的性子,这次也确实是病了,六妹妹何苦拿话来挤兑人呢。” 却听郭荺素高声笑道:“三姐姐这话说不通啊。七妹妹这么远的路都能乘着马车回来,怎么见见我们姐妹的力气就没有了呢?还是因为在外面出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不敢见往日的姐妹?” 又听见郭荺素的跟班郭蕊香小小声的说道:“既然七姐姐身子不适,那么六姐姐咱们回去罢……” 郭菀央冷笑了一声,高声说道:“几位姐姐妹妹想要见我姐姐是不是?” 一群莺莺燕燕全都定住。郭菀央大步上前,眼睛盯着郭荺素,笑道:“原来是六姐姐。六姐姐关心着我姐姐,作为兄长早就知道了。只是我姐姐身子孱弱,经不起折腾,可不像六姐姐,当初诗会后闹出这么多事情,过了十天半个月,也就恢复如初了。所以六姐姐心意收到,若是六姐姐一定要关心我姐姐,那就请让郭玥穿上女装,给六姐姐好好欣赏半日如何?” 郭菀央这样发威,郭荺素也说不出话来。郭蔓青忙来打圆场,笑道:“四弟弟,你一个男子汉,穿上女装,可不是笑死人了么。” 郭菀央微笑说道:“三姐姐您有所不知。《二十四孝》中有彩衣娱亲的故事,今天为了娱乐娱乐各位姐妹,顺带让我姐姐能有个喘气的时间,我郭玥穿个女装又能如何?传播出去,人人都要称赞我郭玥孝悌呢,是也不是?” 这边说着话,那边却是传来了鼓掌的声音,说道:“想不到四弟弟的性格竟然是尖锐了不少,果然是没姐姐护着能磨练人啊。” 竟然是郭瑾郭瑜姐妹,扶着丫鬟走近,笑道:“此番前来,只是为了恭贺七妹妹回家,别无其他意思,四弟弟可不要将气往我姐妹身上撒。” 郭菀央慌忙见礼,说道:“五姐姐九妹妹,郭玥方才无礼,却是让两位笑话了。” 郭瑾一双美目看着郭菀央,滴溜溜转过,说道:“只是我在前面听到消息,未免还有些诧异,做弟弟的都是为姐姐着想的,怎么会想让姐姐嫁给一个寻常百姓,却拒绝那么多皇孙公子?” 在门口闹事的郭荺素等人,却是不知最新消息,当下都诧异了。 郭荺素来闹事,主要原因还是嫉妒。在郭荺素看来,郭菀央这个庶女,哪一点及得上自己?居然招来一群王侯公子来求亲。可以想见,这个郭菀央日后不是皇妃就是王妃,定然会骑在自己头上了。想想就是不忿,因此要趁着这个最后机会前来闹腾一场。于是招来自己的跟班郭蕊香郭菡翠,前往郭菀央屋子。 郭蕊香郭菡翠两个女儿,听闻了这些事情之后,不忿也是不忿,不过她们自己是庶女,将来前程还不知在哪里,所以跟着管跟着,却是打定一个主意,不能得罪郭菀央了,或者说要好好的拍拍郭菀央的马屁,或者为将来打一个基础。而郭蔓青,此次前来东跨院,却是道贺来着。郭蔓青不是郭荺素那种没脑子的人,她也嫉妒,也知道丁氏与水芸香母子三人关系紧张,但是大家都是二房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必继续闹腾?因此就有心修复丁氏与水芸香的关系,因此与水芸香相见,也丝毫不摆骄傲姿态。 现在众人突然听说郭玥帮着姐姐选定了一个普通人家,拒绝了那么多皇孙的求亲,一怔之后,却是各有各的心思。最有脑子的郭蔓青,先猜测郭玥为何要做这等选择;郭荺素却是松了一口气,哼哼,现在不用担心二房压在自己头上了;郭蕊香却是后悔,既然知道郭菀央成不了王妃皇妃,刚才何苦帮郭菀央说话来着,得罪了郭荺素,郭荺素不会在肚子里记恨吧,得想办法弥补。一直不做声的小妹郭菡翠,却是根本不相信这个消息。 天下哪里有这么傻的人? 郭菀央听郭瑾问起,当下笑了一下,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因为那个前来求亲的张公子恰好的姐姐的救命恩人,就论道义而言,自然是他首选。” 郭蔓青心中还不是很明白,不过听弟弟这样解释了,当下还是微笑道:“弟弟果然讲道义,其实摒却那么多的功名利禄考虑,这果然是最好的选择。” 郭瑾含笑说道:“既报答了救命之恩,又避免了妹妹嫁给旁人之后或者会引来的猜疑,四弟弟此举,果然是为七妹妹考虑,难怪母亲曾称赞你们姐弟通透。” 郭荺素却是冷笑说道:“那是因为四弟弟是聪明人,知道龙配龙,凤配凤,乌鸦不可配凤凰……所以才选了一个平民之子。” 郭蕊香却是笑着接嘴,说道:“六姐姐您错了,四弟弟这样选择,说不定是因为……这大半个月里发生什么事情了,所以无可奈何啊,是也不是?” 郭蕊香觉得自己一语中的,于是就自己捂着嘴巴笑起来。郭荺素也拍手说道:“还是八妹妹想得透彻。” 郭蔓青脸色铁青。郭瑾郭瑜感兴趣的看着郭玥,想要看着这个四弟弟如何反应。郭菡翠叹了一口气,远远退开,不参与这场纷争。 郭菀央淡淡笑道:“八妹妹这话在这里可以说,但是有胆子你出门说去试试?你是说,燕王府辽王府还是皇太孙他们都是呆瓜,都愿意来穿郭菀央这双破鞋?不是我威胁你,只要这句话传出一星半星,这天下就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声音不响,却惊得郭蕊香脸色煞白,再也站立不住。 郭荺素也被吓住了,当下却硬着头皮说道:“你少来威胁,我却是不信的。” 郭瑾拍了拍手掌,说道:“六妹妹还不信呢……四弟弟,你可打算如何说服这位不知好歹的姐姐?” 郭蔓青搂着郭荺素的肩膀,又拍拍郭蕊香的脊背,这才高声吩咐周围的丫鬟:“方才八小姐说话,不能传出一星半星,否则你们在场的丫鬟,无论哪个,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乱棍打死!都听见了?” 郭蔓青如此脸色,一群丫鬟都是惊得脸色煞白,齐声答应了,郭蔓青这才说道:“八妹妹,不是我说你,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要动动脑子。今天四弟弟也不是真的威胁你,也幸好现在在场的是最好说话的四弟弟……四弟弟,这事情到底有关六姐姐名声,你也不会说出去是不是?” 郭菀央点了点头,说道:“姐姐有令,弟弟不敢不从。”言下之意,我答应了郭蔓青不说出此事,不过是看着郭蔓青的份上,与你郭蕊香无关。 郭瑾笑着说道:“八娘,你放心,我们姐妹二人也不会多话……毕竟咱们都是郭家的人,八娘坏事,对大家都没好处。这事情传扬出去,人家以为郭家的女子都这样不稳重,我们有不像七妹妹那样早早订了亲,岂不是亏大了?” 说着掩嘴而笑。 这话就是笑话三房的人不稳重了。郭荺素听明白了,气得脸色煞白,却是啥话也说不出来。强撑着说道:“既然七妹妹架子大不愿意见我们,那这事就来日再说罢!”带着丫鬟扬长而去。郭蕊香含着眼泪向郭菀央说道:“四哥哥,今天得罪,多谢您宽宏大量。”带着丫鬟也跟着去了。郭菡翠也跟着去了。郭蔓青见没有什么事情,当下向水芸香告别,也离开了。 郭瑾郭瑜二人与郭菀央说了两句话,又去见了水芸香,居然也没有摆出公主之女的架子,恰到好处的恭维了水芸香一番,然后去了。 五家同时求亲的消息传出,全京师的人掉出了一半的眼珠子。好不容易将眼珠子塞回眼眶子,郭家给女儿选了一个最没地位的救命恩人做夫婿的消息再度传出,全京师的人再度掉出一半的眼珠子。郭家也未曾隐瞒此事乃是郭玥决断的信息。消息传到皇宫,朱元璋掂须微笑,说道:“这事郭家倒也明白,这小子也算聪明。” 羊得草善于拍马,当下说道:“郭家很明白,郭四公子很聪明,不过我觉得郭四公子最难的一项,那就是凡事以道义为第一。将这么多皇孙的面子都拂了,这不是一般有节气的读书人能做出来。皇上最赏识的,不是他这一点?” 朱元璋大笑。 这些都是闲话了。这事定下,其他的都是马夫人丁氏的事情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交换婚书,郭菀央一概不管。 郭菀央安心读书,郭玥安心养病,水芸香安心养胎,虽然说郭玥郭菀央对调身份需要小心谨慎一些,但是茱萸芷萱都是心月复,两人年龄幼小未曾发育,也不用担心露馅。茱萸又带着一张图纸一封信出去一趟,回来告诉:“已经将空地买下了,依照公子之前的建议,准备先建造一个大超市,就按照公子画的图纸。” 郭菀央说道:“建造房子可是千秋万代的事情,千万不要省了……尽量少用木头,你可与他们说明白?” 茱萸轻笑道:“都说了,您那图纸上就说明,要用砖头石料……不过公子,您说的那个水泥和水泥空心板,真的能造出来?您要的那个钢筋只怕找不到,要知道钢铁却是朝廷专卖的,只能用备选方案竹筋了。” 郭菀央叹气说道:“用竹子也行,也能支撑个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是毕竟不如钢筋结实。好在我们只建造三层楼,压力不大,估模也差不多了。” 茱萸听着,一一记下。又说道:“二公子说了,那婚约……只做权宜之计。” 果然如此,郭菀央冷哼了一声。是做权宜之计,可是咱不想嫁给你。 第8章 转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好日子,今天府试。天色绝黑就起来,提着考篮,郭安驾着马车,茱萸陪同,三人一起前往贡院。至于三房的郭珮,却是自己安排马车进发了,不与郭玥一同。 离贡院还有老长的一段路,三人就听见那边人声鼎沸,灯笼点点,全都是应考的读书人。 见前面人越来越多,郭菀央笑着吩咐郭安停下马车,说道:“就这里吧,再行过去,只怕都是人了。” 蓦然听见后面马蹄声骤然,郭菀央忙拉着茱萸逃到一边。却见黑魆魆之中,两人两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嚣张大叫:“都给我让路,我家公子参考,阻碍了你们可赔不起!” 茱萸气愤,郭菀央微微摇头。却听见前面传来“哎呦”之声,那是面前一个身材矮小的读书人,躲避不及,被路上的一块石头绊倒了。 那两人两马,丝毫不管这边情况,继续往前。只是前面道路越来越拥挤,那马上的骑士,终于停下来了。 郭菀央听见“哎呦”声,似乎耳熟,急忙上前,借着灯笼的光一看,却是老熟人,方孝孺的儿子方忠宪。急忙扶起,一瘸一拐走到路边,挽起裤子看个究竟。破了好大的一块皮,血淋淋的,好在没有大碍。只是裤子却是穿不得了。 贡院规矩,衣衫不整,不能进考场。当下问道:“你可有其他裤子?” 方忠宪摇头,院试第一场,乃是几个时辰的小考而已,谁会带衣服裤子? 周边一些读书人也过来看热闹,便有认识方忠宪的人叫起来:“叫那家伙赔一件裤子……骑着马来参考,炫耀自己家有钱么?” 读书人都是最容易热血沸腾的团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读书人的本能,那两犯事之人又已经住了马,当下就有读书人冲上去,将那两人团团围住。 郭菀央这边,听见那边开始争论,又听见一个嚣张至极的声音:“又不是我们马踢翻了他,是他自己摔得,关我们鸟事?我们公子乃是魏国公府的公子爷,你们难道还能将我们公子爷的裤子月兑掉去赔那个黄毛小子不成?” 这话说得太嚣张了,当下就犯了众怒,当下就有人喝道:“好,咱们就月兑了这位公子爷的裤子赔给人家去!”登时喧嚷闹将起来。 方忠宪听着,大惊。 郭菀央听着,也是大惊。 贡院门口若是真的闹出这等有伤风化的事情,不说这些动手了的读书人了,也不说那位被剥了裤子的公子爷了,就是呆在远处但是与这件事情相关的方忠宪也讨不了好去……说不定,大家都是一个不许进考场的下场。 还有呆在一边的郭菀央,说不定也要遭受池鱼之殃。 得阻止这件事……可是郭菀央看着自己的小身板,才一米三四的个子,扑进去打架? 方忠宪一瘸一拐跳起来,郭菀央也不能置身事外,当下咬牙,上前,高声说道:“住手!” 那边……已经开始打架了。 虽然很担心将自己也变成城门失火时候的一条烤鱼,郭菀央还是很努力的吼出了一声:“住手!” 郭菀央还算是人小音量大,一声厉喝之下,那些要动手的未来秀才老爷们,居然都怔了怔。郭菀央随即就叫道:“你们都不想考试了是不是!不想考了那就上别的地方打去,不要连累了旁人!” 一句“连累旁人”砸下去,四周都是静了静。当下就有懂事的书生,偷偷的往后缩了缩,与这群人保持距离。 见一群人都还算懂事,事情还能控制,郭菀央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各位都是大哥了,都知道考试的规矩,现在痛快了,等下却糟糕了。耽搁了大好光阴,父母长辈都不欢喜,是也不是?” 在场书生,年纪都比郭菀央略略大一些,听这么一个小孩一本正经的批评下来,面上都是挂不住。终于有不服气的声音说道:“不过这厮耽搁了别人的考试,就这样放过,却实在出不了气。” 那犯事的两个人,一个主子一个书童,主子一身月白的衫子,书童居然也是一身绸缎,这般穿着,京师难寻。郭菀央扁嘴,要来参加考试还穿月白衫子,这个家伙实在不将钱当钱!要知道要考试必须写字,写毛笔字一下不小心,将衫子污损,那是常见的事。 听这些书生这样一说,那书童又忍不住得意洋洋的将声音给抬起来了:“我们公子是魏国公府的人,你们这些人,难不成敢得罪我们魏国公府?” 郭菀央眉头皱了起来。魏国公府?大将军徐达的府邸?微微笑道:“这位兄台请了。在下郭玥。” 那月白衫子淡淡扫了郭菀央一眼,鼻孔继续朝天:“请了。本人魏国公府徐景秀。” 徐景秀?郭菀央扁嘴,没听说过,那就是魏国公府的旁系子弟?旁系子弟还摆出这样的骄傲嘴脸,的确够让人恶心的。 “徐兄,今日之事,容小弟说一句。您既然是魏国公府的人,当然要将魏国公府的名声放在心上,怎么能纵容奴才这般为所欲为,败坏魏国公府的名声?” 徐景秀翻了翻眼睛,终于慢悠悠的说道:“我家书童,说的都是实话,又怎么败坏魏国公府的名声了?” 郭菀央淡淡一笑,说道:“当初徐增山先生与方孝孺先生齐名,现在看来,徐先生不如方先生多矣!” 徐增山何许人也?魏国公府的族学老师。二十年前,徐增山与方孝孺齐名。徐增山狂傲,方孝孺严谨,人都说各有千秋。一日文会上相遇,众人要两人竞赛诗词。徐增山挥毫立就,方孝孺停笔不写。众人问方孝孺为何不写,方孝孺回答:诗词小道,与国无用,何必以此竞赛夸耀?徐增山大怒,与他辩论半天,竟然辩论方孝孺不过。当下抛掷毛笔,说道:既然你说诗词无用,那么我此生就以诗词为戏,杜绝仕途,倒是要看看,你如何功成名就致天下太平! 于是两大才子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徐增山投效大将军徐达,做了魏国公府的族学老师。二十年来,虽然没有任何政治上的业绩,但是魏国公府在洪武年间的风雨之中安然不动,他功不可没。也教出了一批青年才俊,获得了偌大名声。至于方孝孺,虽然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可是朱元璋却是打定了要老了才用他的主意,二十年来,竟然也没有多少建树。 天地君亲师。魏国公府出来的公子,对徐增山都是非常敬重的。现在听人居然将自己的先生扯出来批评了,还说先生不及老对手,纵然是再高傲的性子,那青年公子也不由生气,当下大怒说道:“你凭啥这样说话!” 郭菀央淡淡笑,指着身后不远处的方忠宪:“这位就是方先生的公子,年仅十二岁。您却是徐先生的学生,年龄……无论如果超过十二了罢?” 徐景秀大怒说道:“那又如何?那小子虽然年轻,但是也不见得能过了这场府试。” 郭菀央笑道:“这些且莫要着急来说。现在由于您的关系,他的裤子破了,再也不能参考,您拒绝道歉,拒绝赔偿。他却担心耽误了大家的考试,情愿吃大亏,息事宁人。古人云:君子以立德为先。两人品德高下,谁都可见。徐先生当年以教书育人为事业,教出来的学生却是不及以明王道致太平为事业的方先生,孰强孰弱,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一群书生笑着说道:“果然果然。方公子虽然耽误了这场考试,不过却证明了父亲超过徐先生,这次也算是有所得了,呵呵。” 附和之声接连响起,又有书生笑道:“徐先生如果知道自己二十年前的赌约今天居然输在一个不成器的学生手中,他会不会气晕过去?” “品德这一场,徐先生是输了……徐先生到底不如方先生严谨,教出来的学生风格也是完全不同。” 郭菀央微笑说道:“大家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要证明徐先生其实不必方先生弱,其实这位兄长,你还有一个机会。” 徐景秀咬牙说道:“就你这小子会搬弄是非。你却说,还有什么机会?” 郭菀央淡淡笑道:“现在方公子因为裤子破损,没机会去参加考试。他之所以没有机会去参加考试,那是因为您的缘故。人家说起,定然会说:徐增山先生的学生徐景秀,生怕方孝孺先生的儿子方忠宪一举中秀才,打破应天府记录,让徐增山先生面上无光,所以特特意设计让方忠宪耽误了这一场……” 徐景秀怒道:“你这小孩别胡说八道!” 郭菀央正色说道:“徐兄,此言并非胡说八道。要知道人都是不惮于将事情往最坏方面去想的,今日你只是无心之失,却是不肯道歉,谁知道别人会怎么想?无风尚且起浪,何况这事情确实是真的?我武定侯府与魏国公府向来交好,今天此言,却是看在两府交情份上,才如此放肆出口。若不是两府交情,我小小年纪,人微言轻,又岂肯来搅和这外人之事,说不定为自己惹一场无妄之灾?”言辞恳切,说道,“如今一场无心之失,却让先生蒙羞,让魏国公府蒙羞……徐兄请想,这样作为,是否对得起徐先生?” 听闻“武定侯府”四个字,那眼睛长在额头上的徐景秀才猛然变色。他是魏国公府的旁系子弟,向来以此得意洋洋。虽然知道京师重地王公贵族遍地走,但是这些年来功臣世家渐渐稀少,自己嚣张了许久也不曾碰上一个,因此就更加的狂傲起来。却不曾想这寒孺遍地的府试大会上,居然出现了一个身份地位比他更高的贵族子弟。自己只是旁系,与魏国公府隔了好几代的;人家却是直系子弟!这个郭玥,自己也曾听说过名声,据说是皇太孙亲自面见过的,对此人也是赞叹不已! 当下急忙将眼珠子抹下额头,说道:“那么此事要如何,才能为我们家先生挽回名声?”只是道歉的话却怎么也不肯说出口。 这般前倨后恭,众人都是失笑。郭菀央淡笑道:“其实也简单,你向方公子道歉,帮他解决裤子问题,让他能顺利进场考试,与他约定考场之上见分晓。他这般年纪幼小,文章定然不如你。等你在榜单上压了他一头,人家自然不会说徐先生不如方先生了,是也不是?” 绕了一大圈,终于回到正题上,众人都是不由发出一片笑声。其实这群书生虽然易冲动,倒也不是很难交往之辈,见这个徐景秀已经认输,又关心着自己老师的名声,倒也不是本性极坏之人,也就原谅他了。 那徐景秀当下就打了书童一个耳刮子:“你赶紧牵着马出去,等没人的路段就撒开腿跑,赶紧找成衣店买一条裤子回来!价钱且不论,如果不行,就跑回国公府,找小公子要一条来……” 转头,看着郭菀央,却是不服气说道:“你就是郭玥?” 郭菀央点了点头,说道:“正是。” 徐景秀看着郭菀央,终于说道:“我不但要与方忠宪赌赛,我还要与你赌赛!看看这次府试,谁的名字排在前面!” 郭菀央心中暗笑,这个徐景秀,被自己一个小孩子教训了,很不服气呢。当下笑着说道:“乐意奉陪。不过我年纪幼小,才读了几年书,这个赌赛是输定了的。” 听郭菀央谦逊,那徐景秀倒也觉得无话可说了,于是转过脸,看着那边,说道:“方公子,伤势如何,可需要看大夫?” 茱萸扶着方忠宪一瘸一拐走过来,说道:“皮肉伤,并无大碍。方才找了些清水已经洗了。”却是茱萸拿了方忠宪与郭菀央的水罐子,将伤口洗了,又用手绢包扎了一下。 裤子上破了一个洞毕竟是冷飕飕的,郭菀央解下自己的大氅,搭在方忠宪的膝盖上。方忠宪感激的笑了下,阻止说道:“裤子上有血迹,将你干净的大氅弄脏了。” 郭菀央翻白眼:“你已经弄脏了,还说什么。” 方忠宪脸红了,当下也就受了。 年轻人毕竟好说话。一群人就聚在路边,一边说闲话,一边等着那边点名。方忠宪到底有些不安,眼睛就看着路那边。 天色渐渐亮起来,只是那边还不见去买裤子的书童回来。 徐景秀也渐渐有些不安起来。片刻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方公子,若是来不及……那……我的裤子月兑下来给你如何?” 这话说得太雷了。一群书生都笑起来,那徐景秀急忙说道:“其实……没什么,今天早上天冷,我多穿了几件裤子……月兑下一件给方兄弟,其实没什么。” 就有一个书生笑道:“得了得了,你虽然是补过之意,但是你的裤子与方兄弟不是同一个尺寸……方兄弟穿着你的裤子上场,只怕还要被考官轰出来……好在我们应天府每年参考的人数多,点名进场要好长时间,不见得会耽搁了。” 这边正在说话,那边台前却响起了衙役大声的叫喊声:“方忠宪……方忠宪第一轮点到!” 方忠宪“啊”了一声,跳了起来,却猛然想起自己那破了的裤子,脸色顿时苍白。 郭菀央猛然站起来,说道:“方兄弟……我与你身材接近,我的裤子或者你也可以穿上。你穿着我的裤子进场!” 现在正是冬天,郭菀央身上穿着三件裤子,第二件乃是棉裤。棉裤穿在外头未免不好看,所以外头又穿了一件单裤。现在要郭菀央就是决定,将外头这件单裤让给方忠宪。 一群书生都是叫好,说道:“郭玥小兄弟真的是仁义!” 众人却是没有想到,郭菀央说出这句话,却是经过了不少心理建设。虽然说现代人不太讲究男女授受不亲这玩意,虽然说自己身上是郭玥的裤子……可是毕竟现在是穿在自己身上的是不是?月兑下来,穿到另一个男子身上……这情况,如果被人知道了,被朱高煦张辅之流知道了……自己就绝对没脸见人了! 只是就这样看着方忠宪耽误了这场考试,心中却到底不安。当下却终于下了决定。当下走到路边树后,吩咐茱萸:“你将大氅拿来,给我挡着。” 边上一个书生笑了起来,说道:“郭公子害羞什么,反正大家里头都有很多裤子呢。”又有人笑起来:“就是里头没裤子也没啥,大家都是一个模样,谁也不会好奇。” 别看书生们文质彬彬的,说起粗话来,却是谁也不输谁。 郭菀央不理他,脸却是再次红了。 茱萸将大氅拿过来,给郭菀央挡着。郭菀央解下裤子,递给了方忠宪。方忠宪赶忙穿上,也顾不得向郭菀央道谢,忙着就奔跑上前了。 外面少了一层裤子,登时有些冷飕飕的。郭菀央将大氅裹紧了,却见那个徐景秀上前,对郭菀央作了一揖,说道:“郭小兄弟,多谢了。” 郭菀央笑道:“这也没有什么。” 徐景秀也不说话了。不久就点到了徐景秀的名字,又点到了郭菀央的名字。大家都进去,做题目,不提。 虽然是府试,郭菀央也没有多少心理负担。第一天的考试是史论,题目很简单,秦亡而汉兴,隋亡而唐兴,敢问这其中给了你什么感想? 这题目其实很简单,郭菀央也就平平而论一些专制仁政之类的关系,只求过关。这个题目,后世多有精辟之论,不过郭菀央不想写得太出彩。自己毕竟年幼,又是冒充弟弟,太出彩的,反而惹来祸端。 做好了卷子,离可以交卷时间还长着,郭菀央就坐着,开始东张西望无所事事了。贡院其实是一排矮棚子,不透风,不挡雨,只能勉强遮挡一下太阳。又牺牲了一件裤子,枯坐在那里的郭菀央,就觉得有些冷起来了。 既然觉得冷,就少不了站起来,跺一跺脚什么的。才跺了两脚,却见前面有考官带着衙役巡逻过来。少不得再度坐好。 虽然马上坐好,那考官还是看见了无所事事的郭菀央。当下走了过来,站在郭菀央的卷子面前扫了两眼,说道:“童生郭玥?” 郭菀央忙恭声回答了。那考官冷漠的一笑,说道:“都说武定侯府的四公子是当今少见的神童,就今日看来,也不过是平平无奇,就是占了年幼一项便宜而已。就你秉性来说,这般考题,你能回答这般,虽然也算优秀,然而你却得意洋洋,坐立不安,可有书生文士该有的半分稳重?连书生文士的半分稳重也无,你却自称什么神童?” 一边说着话,一边却是将郭菀央写了小半个时辰才完成的卷子,“唰唰唰”给撕了! 郭菀央目瞪口呆,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来南京之后,也不曾十分嚣张,除了家里那群不除掉自己誓不罢休的之外,也不记得得罪过什么人了。可是今天这样乖乖的答卷,却也禁不住祸从天上来!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子,何况郭菀央根本不是泥人?当下站起来,说道:“这位大人……您这般行为,到底是何意?我大明朝律法尚在,您这般举动,不怕学生告您的状?” 那官员背负着双手,淡淡说道:“本官黄子澄,奉皇上圣命全权监考本次府试。既然是全权监考,看见不如何的卷子,撕了就撕了,却犯了哪一条大明律了?” 郭菀央看着黄子澄,这个……就是黄蒹葭的老爸,那个连中三元的?建文帝最重要的臣子,可惜也只是学识出众而已。换句话来说,这个黄子澄,也不过就是一个高干子第。 当然,历史上,黄子澄的人品还是很不错的。 历史上黄子澄的人品好不好郭菀央不管了,可是面前这个黄子澄,这张嘴脸着实可恶! 眼睛一瞪,郭菀央沉声说道:“黄大人,您说要看好卷子?” 黄子澄淡淡笑道:“那是当然!不是好卷子,就撕了算,何必判断?” 郭菀央沉声说道:“既然这样,黄大人您再给我一张卷子!” 黄子澄模了模胡须,说道:“如果还不好,还是一把撕了!” 郭菀央恨声说道:“我要写到您舍不得撕的程度!” 卷子很快送上。这一回,郭菀央略加沉思之后,立即运笔如飞。 关于这个话题,后世多有精辟议论。郭菀央现在要做的,不过就是将后世的精辟议论总结下罢了。一般认为,汉承秦制,唐承隋制,秦朝与隋朝分别为汉朝唐朝提供了相当成熟的政治框架,为汉唐盛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然而秦朝与隋朝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皇帝都是急功近利之辈,想要将千秋万代的事情放在一两代中完成。郭菀央重点议论的,就是眼前利益与长远利益之间的关系,百姓利益与国家利益之间的关系,最后做出结论。 这样一篇文章,根本不用思考。郭菀央思考的,不过是如何遣词造句罢了。不过两顿饭的功夫,郭菀央就完成了,这还是因为郭菀央要注意字迹的缘故。 这时候,黄子澄还站在郭菀央的号子跟前,未曾离开! 将笔一扔,郭菀央就气鼓鼓的说道:“拿去!撕还是不撕,你说了算,我管不着了!” 此时已经过了可以交卷的时间。郭菀央收拾了东西,也不看黄子澄脸色,气鼓鼓的,就自顾自扬长而去。 早在郭菀央写卷子的时候,黄子澄就坐在旁边看了。虽然竭力克制,面上还是不由露出诧异神色。 之前的卷子四平八稳却是毫无新意,虽然对于十来岁的孩子来说也是难得,自己以为这个皇帝称赞的神童也不过如此。却不想自己撕了他的卷子之后,他转瞬之间就给了另外一份卷子。没有一句话相同,见地确实深刻。 原来之前……是藏拙呢。 黄子澄微微笑了,拿起卷子,往前走去。 郭菀央写完了卷子,撒了气,拿着东西出考场。可是还没有走出考场,人就站住了。 冷汗涔涔冒出来。 原来……现代人真的不能与古人斗心眼。 虽然说,府试不算什么要紧考试,主考官一个人就有生杀大权,那能耐强的主考官还有当场改卷的……可是也没见哪一个考官会当着考生的面撕了卷子的,除非这个考生的卷子是抄袭的。而且自己之前的卷子虽然平平无奇,但是也算是小心谨慎言之有物的。 而且黄子澄,是那种特别狂妄的人吗? 应该说,绝对不是。特别狂妄的人,文风不会太谨慎,文风不会太谨慎的人,绝对中不了明朝的状元,更得不到连中三元的殊荣。 自己家与黄子澄似乎也没有什么冤仇,自己也没有招惹过黄子澄,这个黄子澄会当面给自己难堪? 他当面给我难堪,后面肯定有情由。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得了皇帝的示意。自己当初在皇帝面前显摆了一场,对照着自己的县试卷子,朱元璋怀疑自己藏拙了,特特意安排黄子澄关照自己,特特意来一场激将。 自己竟然上当了。假如自己方才被撕了卷子之后,老老实实稍稍写一篇好一点的,估计也就过关了。自己却被黄子澄激将了。 黄子澄将两张卷子一起交给朱元璋,不知朱元璋会如何反应?要知道朱元璋是最痛恨装拙不肯做官的,为了这个理由杀了不少人…… 不由苦笑了一声。 接下来两场,自己是不能装拙了。如果装拙,惹出了朱元璋的火性,那不是玩的。 可是那院试该怎么办? 本来计划,是考完这一场,院试的时候与弟弟换回来。院试要搜身,自己绝对不能冒险。 可是,弟弟绝对没有自己这般穿越者的见识。院试的时候水平与现在水平相差太大,那又是惹祸之道。 汗湿重衣,可是偏生又想不出办法。 出了场,眼尖的茱萸已经看见,忙迎接上来,说道:“我已经去买了一件裤子了,咱们上马车穿上……公子您也真是的,这事情也不关您的事……”放低了声音说道:“方才张辅公子过来,说是请您去醉仙楼那边相见呢。”说着,又是眨眨眼。 茱萸这家伙是误会了,误会郭菀央与张辅之间有什么了,郭菀央苦恼的挠头。讨厌的朱高煦,这全都是你惹出来的! 郭菀央答应着,上了马车,还没有发话,就看见郭安驾车往醉仙楼方向去了,一边回头笑道:“公子,姑爷请您这个小舅子去吃饭,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情,我就不耽搁了……” 原来大老爷们对做媒人也很有兴趣啊。 张辅果然候在醉仙楼了。 郭安自己在楼下吃饭,张辅与郭菀央上了楼上雅间。而茱萸就在外面候着。 两人四面相对的时候,张辅的一张脸蓦然红了起来,期期艾艾说道:“郭四公子……” 这般的面孔却不由让郭菀央恨铁不成钢起来,低声说道:“我们都已经定下亲戚关系了,你还叫我郭四公子?” 张辅苦着脸,说道:“莫不成……我称呼你做舅舅?” 郭菀央恼怒道:“你……” 张辅嘴唇挪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叫出声来,只是站起来,对着郭菀央做了一个揖,讷讷说道:“求亲的事情,实在不是有意的……只是二公子说,不能让郭家将你许给别人……我不是有意……” 果然如此。郭菀央叹气,这个张辅,你做多了朱高煦的跟班,就连自己的声音也不会发了吗? 可是还没有等郭菀央说话,张辅后面一句话让郭菀央差点将眼珠子都掉出来:“虽然……我也很欢喜。” 怔了一怔之后,郭菀央抬眼看着面前的少年男子。 少年男子面红耳赤,已经羞得不行,只是那眼睛却依然倔强的勇敢的落在郭菀央的脸上,讷讷的不成声音的重复着:“虽然……我很欢喜。” 不知怎么,郭菀央突然觉得这少年羞涩的样子很好看,当下声音温柔,说道:“我知道那是二公子迫着你,我知道。” 后面一句话,却没有说下去。 “我很欢喜”这话,她没有做任何回应。 潮红的颜色从少年男子的脸上慢慢的褪下去,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苍白,只是那眼神里,却是藏着别样的兴奋:“我知道我不能与二公子争……可是,我想,我必须让你知道,我很欢喜……如果,你愿意的话……这场婚约,就不用有变数了……” 他有些语无伦次,他是太过激动了。 郭菀央微微叹息了一声,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声音里只有淡淡的惘然:“张公子,我到底年幼。很多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做决定……你也还年轻,很多事情也不能现在做决定,不是吗?虽然说,这个世界上很多婚约都是约定了就不会更改,但是……我们这场婚约,我不能作保证。” 张辅脸上的神色慢慢沉稳下来,他的声音坚定下来:“那……我就想办法,让你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郭菀央没有接话。片刻的沉默之后,才说道:“今天约我,就是为了吃饭吗?地皮买下了,什么时候动手造房子?” 张辅说道:“已经请了人了,只是按照你说的,那个叫水泥的东西,还真的一时半会造不出来。已经开始挖地基了,不过……地基真的要打这么扎实么?” 郭菀央笑了。又说道:“一定要注意挖好阴沟,因为我们房子是要用来堆货物的,如果暴雨进水,那就不得了。”沉吟了一下,说道:“房子造好,要顺便将门口的路修一修,在门口留一个停车场。嗯,咱们出资开通一架马车,每天两班,从正阳门到我们超市……我将这个思路写下来,你去告诉你家二公子,请他们做主意。” 张辅闷闷的答应了。饭菜上来了,两人很没有味道的吃饭……尽管郭菀央知道,张辅为自己点的菜,都是自己最喜欢的。 才吃了几口饭,却见楼下有一个小童急匆匆跑进来,来到张辅跟前,低声说道:“张哥,原来你在这里!二公子在找你呢,说问您将那个八宝鞭子放哪里去了,说是急用,满府上下都在找您,后来是看门的小六子,说看您往这边来了。我想您曾在醉仙楼吃过几顿饭,于是就找到这里来了……” 张辅站了起来,就对郭菀央说道:“郭公子,您慢用,我失陪了。”当下就逃命一般,匆匆去了。 郭菀央放下筷子,望着张辅的背影,心中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张辅……是一个不错的婚姻对象,不是吗?反正只是穿越一场,难道还能找一个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对象不成? 穿越女之所以穿越,是为了游戏人生。 即便自己顺水推舟的选择了张辅,朱高煦也不见得会生气。这个男人眼睛里的东西,总是让人分辨不出真假。他之所以要向自己求婚,多半还是看在自己才能的份上。自己成了他手下小弟的妻子,一样也能为他所用。 只是……心中到底有一丝淡淡的不满足感。张辅……并不能让自己有心跳耳热的感觉,即便是一场游戏,也要玩个有刺激感的,是不是? 正思想着,眼睛一错,却见自己的包间门口,进来了一个人。 头上戴着束发紫金冠,身上大红绣金镶边象牙色暗花缎面箭袖圆领袍,腰间束着大红腰带,腰边挂着柳黄五彩刺绣荷包,下头一件崭崭新的雪青裤子,一副富贵公子的打扮,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不是朱高煦是谁? 不由抚着头,开始头疼起来。 朱高煦大摇大摆进来,在桌子跟前坐下,吩咐小二再送碗筷上来,说道:“我就知道这小子对你有些心思,却没有想这小子这么快就对你出手了……” 郭菀央放下筷子,脸上罩上一层薄薄的怒意。端正坐着,却不说话。 朱高煦怔了一下,说道:“你难道怪我对这小子不诚不成。谁让这小子对我不诚的……我也是听着这边,觉得你们这顿饭吃得怪没味道的,所以就找个借口让他早点离开,你好,他也舒坦……” 郭菀央站起身来,叫外面的茱萸:“茱萸,将我的大氅拿来,咱们回家!” 朱高煦上前一步,将郭菀央拦住。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说道:“二公子,方才那些话,您也听见了。还有什么事情要商量,那就拿出来罢,咱们商量。” 朱高煦伸手,似乎想要抓住郭菀央的手,讷讷的却又住了手。片刻才说道:“我知道这样做……有些小人了。可是我实在坐不住。知道你们在隔壁一起用饭……我就嫉妒的坐不住。别怪我用公子爷的身份压他,可是我除了这个办法,一时也想不出其他法子来。” 郭菀央淡淡说道:“你明明知道我要生气你还要这样做。” 朱高煦咬牙,说道:“我……以为,你知道我的心……”后面想要说什么,却说不下去了。 郭菀央心跳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我知道你的心……可是,我才十一岁。” 这样一句话落下去,朱高煦就立即像是从烂泥地里升上云端,说道:“没关系……四年,五年,我可以等。” 郭菀央轻轻摇头,说道:“我才十一岁,我还没有想好要嫁给谁。” 这样一句话落下,朱高煦又从云端掉进烂泥塘,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如果你决定要嫁人了,你先考虑我好不好?” 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子太猴急了,朱高煦又讷讷说道:“你别怪我……我只是太害怕。” 郭菀央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二公子,您是贵公子,现在已经十六岁……估计,马上就要成亲了。” 朱高煦愣住,脸色有些白了。片刻之后才咬牙说道:“那也无妨,我不同意就行了……我正房太太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这样的许诺,让郭菀央的心再度跳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道:“你的婚事,不由你自己做主。现在人在京中作人质,燕王殿下也做不了主。说不定过了明天,皇帝陛下……就会为你指定婚事了。” 朱高煦的脸色又白了两分。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没有想过。片刻之后才说道:“这事情……说不定也不会这么急切罢?皇上有那么多孙子,说不定也忘记了。” 郭菀央淡淡的笑:“皇上以法治国,女子十四岁成亲,男子十六岁成亲,虽然也有逾越的,但是逾越的时间也不会太长。王侯之家更要为百姓做典范……” 朱高煦沉声说道:“你就会说些让人不高兴的话。”咬牙,说道:“你就不用说这些了。反正皇上赐婚也好,不赐婚也好,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主……你不是我们家的人么,你却与我想办法,怎么拒绝皇上的赐婚?” 郭菀央这一回却是忍不住笑了。这个朱高煦。 倒是记得我是他家的谋士了。 沉吟说道:“你若是想要拒绝皇帝陛下的赐婚,那只有先下手为强。先去求硕妃娘娘,为您定下一桩婚事,那样,至少可以自己选定婚姻对象。” 朱高煦翻了翻白眼:“可是这样做,还是要成亲。” “有区别。”郭菀央摇头,说道:“首先,你可以选定一个好说话的对象。第二,赐婚没法拖延时间,自己选定的对象,却有办法拖延时间……比如,父母不在京师不能成亲,这就是绝好的理由。当然,您要小心,不能让这桩婚姻,变成皇上的赐婚。” 朱高煦再度翻白眼:“万一皇上下旨,让我父母回京师来,怎么办?”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燕王殿下是聪明人,怎么可能离开燕京。到时候蒙古人来热闹两下,他们就月兑不开身了。” 朱高煦这才松了一口气,再度对郭菀央笑道:“咱们用饭罢?” 郭菀央摇了摇头,说道:“您如果觉得不嫌弃,那就自己一个人用罢。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郭菀央带着茱萸下楼,坐上马车,这才想起茱萸还未曾用过饭,歉意的对茱萸笑笑。茱萸倒也好说话,郭安停下了马车,给茱萸买了两个包子。 此后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记述。接下来两天,郭菀央都是早早交卷出场。其实她也想磨磨洋工,晚一点交卷的,只是那个讨厌的黄子澄总是一开考就出现在自己的位置附近,眼睛盯着自己的卷子,冷嘲热讽。郭菀央实在受不了这个主考官,每次都是发挥出自己的最高水平,然后再黄子澄那诧异的目光之中,逃命一样的,交卷走人。 第9章 三场过后,就等着发榜了。这天早上才刚起来,就听见前面传来禀告声,原来竟然是三房的郭珮,派人来邀请郭玥一道出去参与诗会。对于这种东西,郭菀央是不太感兴趣的,何况又在为几个月之后的院试问题烦恼,当下就推月兑了。照旧去家塾读书。到了家塾,才发觉人空空如也,偌大的一个教室里,竟然只有自己一个男学生。 文仲山看着郭菀央前来,倒是略略有些诧异,问道:“今日诗会,却是名士徐增山先生主持,我们家中,也接到四份请帖的。我都道你们兄弟四人都去了,你却如何不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徐增山虽然不在仕途,但是作为第一功臣门下第一名士,徐增山主持诗会,自然是应者如云。想要借着徐增山的一句赞许得些名气,从此在科举一途上一帆风顺的不在少数。 可是自己却不清楚这么一回事,所以郭珮来邀请的时候就轻轻拒绝了。心中知道,那大哥与二哥,是巴不得自己放弃这次机会,只有同是庶子的郭珮,才巴巴的来邀请。却也没有与自己说清楚。 不过兄弟阋墙之类的事情,郭菀央是不大愿意说给先生听的,就是愿意说给先生听,也难免要留给先生一个坏印象。家丑不可外扬可是大家族生存的第一原则,抱怨兄弟抛弃你那是傻瓜才会有的说法。于是微笑说道:“学生想,这样的诗会,也不过就是博一个名声罢了。而名声这东西,其实也无有多少用处,现在科举考试全都是闭卷的,主考官员即便听说过你的名声,却也不见得能认识你的卷子。你名声越大,越容易引人注目,万一成绩不如何,难免受人之讥。” 郭菀央这样说话,文仲山点了点头,说道:“你这样想,倒也明白。这三天考试,情况如何,不妨说给先生听听。” 郭菀央就将题目说了,又将自己的答卷情况说了。只是略过主考官一直盯着自己这一节。文仲山听着,神色不动,只是微微点头而已,心中却是激起了惊涛骇浪:自己这个小学生,见识端的不凡。真的只有十一岁? 今天讲课,因为没了学生,文仲山也就没有继续讲经义。将女学生都交给海氏,自己却与郭菀央对坐,细细讲起历史。说道:“你这篇史论,虽然做的极好,但是毕竟粗率了一些,那是因为你见识虽然高绝,但是对史书到底吃得不透的缘故,接下来,你也不用读经义了,就先将史书先吃透,史论自然能远远高出同济,史书既熟了,策论也能举一反三……不过照着你的才华,这个也是多虑了。” 如此说了一个上午的史,中午茱萸要去东跨院拿饭菜,却听文仲山笑道:“今天却得了一只野雉,你师母已经吩咐用文火慢慢炖了,加上香菇木耳,倒也是好东西,不如中午你我师生就一道用了。” 先生既然出言邀请,郭菀央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当下恭敬说道:“只怕给师母与师姐带来不便。” 文仲山含笑说道:“有什么不便的,横竖家塾里经常来往的,你那师姐你们也不是没见过,又何必有什么忌讳。” 文仲山既然这般说,郭菀央也就却之不恭,当下就恭声答应了。跟着文仲山到了后堂,果然看见文若竹已经整治出了一大桌饭菜。当中一个瓦罐,那是文火炖的香菇野雉,香气扑鼻;边上一盘,却是四川特色的回锅肉;蔬菜是菠菜炒鸡蛋,萝卜煨豆腐,开胃的却是一碟黄金颜色的萝卜丝与一碟素白颜色的霉豆腐。 文仲山先上主位坐了,又让郭菀央客座坐下。海氏与文若竹两边坐了。文仲山开了一瓶酒出来,笑着说道:“这还是去年夏天的时候,老太太赏赐下了几斤杨梅,当日没有吃完,就浸了酒。味道却是不错,这白酒本身有些辣味的,现在却全都没了。四公子也尝尝?” 郭菀央欠了欠身,说道:“先生盛情,不过学生尚且年幼,不便饮酒。” 却听文若竹抿嘴笑道:“都说四公子与七小姐外貌一样,却不想四公子性情还不如七小姐豪迈。不过是两口酒而已,有什么讲究的。” 郭菀央听文若竹说起,当下含笑说道:“虽然话是如此说,但是未成年而饮酒,到底是对自己不负责。何况酒这东西,小饮尚可,若是多喝了,难免误事。一旦有了酒瘾,说不定就耽误大事了。所以酒这物事,年幼之人,能不沾惹,还是不沾惹好。” 文仲山喝道:“竹儿,四公子不肯喝酒,那是谨慎习性,正是好事,你却胡说什么,用什么激将法?” 文若竹听父亲如此呵斥,当下眼睫毛低垂,两颗泪珠儿就要滚落下来。海氏慌忙笑道:“你对孩子凶什么,孩子不过是信口说说罢了。” 文仲山阴着一张脸,说道:“也不年幼了,转眼及笄了,就要许人了,若是到了婆家,还这样没上没下的乱说,那还得了?若是等到那时来不及,还不如今天就将规矩给教导好!” 郭菀央一听,这上纲上线了。这事情是由自己而起,当下慌忙劝解道:“先生先息怒,师姐也是无心之言,虽然也有些促狭之意,却是本着让先生如愿的原则,也是孝心,并非而已。这都是学生的不是。” 文仲山这才平息了怒气,说道:“却不管他,喝酒喝酒……”说着,很顺手就将郭菀央的酒碗里倒了。等倒了两口,才猛然发觉,当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吩咐文若竹去拿新碗过来。 郭菀央见这般情景,心中疑惑,脸上却是不能不做做姿态,当下笑道:“仅此两口而已,学生就借此敬先生,先生也不必多礼了。”当下一口将酒给喝下了。 这杨梅酒是烧酒,虽然是两口,却也热热的立即烧上来。郭菀央赶忙压了两口菜,又馒头扒了一碗饭。海氏含笑说道:“慢慢吃,午休时间还长着呢。”又吩咐文若竹给郭菀央添饭。 郭菀央吃了一碗饭,才将那酒意压下来,却听文若竹要添饭,当下就说道:“师母客气了,饭量已经足了,不用再添……” 却觉得有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在自己后背拂过,当即身子一僵,脑子一个轰隆。 自己……好像知道文仲山的意思了? 这叫什么……色诱?好像还没有上这个线啊。 却听见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却是郭菀央与文若竹,不知哪一个将筷子碰落在地上。郭菀央当即低头去捡,文若竹忙道:“我来。”俯子去,两人的头几乎撞在了一起。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钻进了郭菀央的鼻孔,郭菀央忙将身子立起,却觉得一只手,在自己的脚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接着是轻轻的捏了一下。 郭菀央面红耳赤。这位文若竹小姐,平素看起来也是端庄大方的,今日怎么尽做这等无来由的事情?不是说明朝的读书人都是很有风骨的吗?怎么这位文先生,居然也参与了这等龌龊事情?文若竹难道就嫁不出去了,居然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若自己真的是男子,如此懵懂之际,肯定心乱神迷。到时候做些私相授受的事情出来,不见得能娶文若竹做妻子,却肯定也会纳文若竹做妾,这事情也算成功了。 只是自己偏生就是一个柳下惠! 心中一边好笑,一边却是叹息。没有任何反应,却听见主位上,“拍”的一声巨响,却是文仲山将自己的碗筷,重重的拍在桌案之上,厉声说道:“够了够了!可闹够了没?” 郭菀央一惊。 自己方才没反应……这位文先生,还是硬打算将文若竹往自己身上摁? 现在人家一家三口,自己孤身一人,就连茱萸,也回东跨院用饭去了。人家说自己趁着用饭的时候调戏文若竹……那自己可再也没有地方说理去! 心中苦笑,面上却是一片什么都不懂的模样:“先生缘何生气,不过是筷子掉了罢了……” 文仲山寒着脸,怒声说道:“我倒是不知道你母女这么客气做什么,却原来是想着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文仲山好歹也是读书人,却不想,自己的妻子女儿,肚子里装的,全都是黑漆漆的见不得人的货色……幸亏今天我还在场,若是我不在场,文家的脸面,还不让你们全都毁了去!” 郭菀央这才明白,感情之前的这些,文先生与妻子女儿的配合,全都是无意之间完成的。他懵懂了半天,现在终于看出来了,于是按捺不住,要整顿门风了! 文仲山这样一发怒,文若竹是脸色苍白,抽抽搭搭的就哭出来。文若竹本来打扮的甚为艳丽,一身桃红印花缎面对襟褙子,粉色方口立领中衣,浅红的印花长裙,这一哭,却正像是桃花带雨一般,别有一番风致。 郭菀央不由惊叹,这才叫真正的小家碧玉呢,哭起来也比自己笑的模样好看。 海氏脸色也发白,却是强笑着说道:“你这是在胡说什么,我们却又怎么丢你的脸了,不过就是掉了一双筷子么,地上的筷子也不用捡了,我去拿一双新的去……” 文仲寒着脸,怒声说道:“你也用不着装傻,文家没有你这样的媳妇!还说是官宦人家……等回头见了老岳丈,我自己与他说去!”说着话,也不管郭菀央了,站起来,转身就走! 郭菀央一看,这事情闹大了。自己这个先生是要休妻呢。再闹下去,文若竹都非自杀不可。说实话,对文若竹这样的举动,郭菀央很头疼,但是转个角度来考虑,文若竹这也算是大胆追求自己所爱是不是?这样想起来,若是被这个老爸逼着自杀,那也忒可惜了。 当下站起来,对文仲山行礼,神色却有几分茫然,说道:“先生,发怒却是何缘由?都是学生的不是,学生不该将筷子碰落地上,因此才引来先生生气……先生如果要责怪,那就先责怪学生才是。” 郭菀央这些话是说的清晰无比,那神色是迷惘无比,仿佛根本不知道文仲山生气的缘由。 郭菀央又说道:“莫不成先生是生气师姐不该帮学生捡筷子,以至于……”低头,略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说道:“学生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不过那是无意之失,那说起来,也是学生莽撞……请先生无论如何,不要生气了。” 听郭菀央这样说话,文仲山脸色稍稍和缓了一些。毕竟在这个学生面前就这样发落自己的妻子女儿,却是严重失礼。何况自己这个学生,年纪才仅仅十一岁,这样的年纪,虽然聪慧异常,但是男女事情上,却不一定都懂得了。 虽然说,大家族的男孩子女孩子,比寻常家族的男女更容易早熟,但是这个郭玥,却是自幼在外面长大,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女儿这些举动的真正用意。自己再骂下去,只怕郭菀央马上就懂得了,反而不美。当下将脸色松下来,说道:“待客之道,恭敬有礼。先出言无状,再举止失措,导致失箸,岂是大家待客之道?竹儿你退下罢,今日之事,本是你母亲安排欠妥,你少年女子,本来就不该同席。” 文若竹黯然退下,郭菀央松了一口气。只是担心这文若竹之后被先生发落了,当下只当做不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却指着面前的席面,笑着说道:“这可是蜀中特有的回锅肉?却是美味扑鼻……先生不是蜀中之人,怎么文师姐竟然会做如此地道的川味,学生却是不解。” 她看似无意的一句话,海氏却是眼睛一亮,说道:“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川菜的,老身却也不知道……竹儿,你却是什么时候学会川菜的?” 文若竹抽抽噎噎,此时正走到门口。门外一个小丫鬟,正胆怯的往里头张望,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郭菀央见文若竹还未曾开口,当下又笑道:“学生在辽阳的时候,也曾吃过一次回锅肉,那次却是在一个大酒楼上吃过的,当时以为美味,一直未曾忘记。后来却一直不曾有机会。今天却不想在先生的家常小菜之中,得偿所愿。” 郭菀央这般絮絮叨叨的称赞,文若竹当下岂有不明白的,当下抬头说道:“若竹不过是看着书上记述,试着学做罢了。学了两次,居然也有些像了。只是未曾尝过真正的川味,不知有几分仿佛。” 郭菀央含笑说道:“没有先生,只是照着书上记述来做,就能做出如此美味,师姐这方面,却是有些天赋,足以让郭玥羡慕了。” 文若竹噗嗤一笑,说道:“君子远庖厨,你却羡慕这个做什么。” 文仲山见郭玥与自己女儿说说笑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了。难不成……郭四公子,对自己女儿还真的有意? 郭菀央转过脸,对文仲山说道:“看在师姐如此用心学习的份上。” 文仲山见郭玥不计较,似乎也不懂得,当下哪有不允的道理,当下文若竹就回来,一起用饭。只是经过这样一番,饭桌之上的气氛,到底有些僵硬了。不过僵硬也好,郭菀央至少不用担心文若竹再弄出什么花样出来。 等用了饭,文仲山自己去书房读书,海氏母女收拾碗筷,郭菀央回教室读书。才翻了两页书,就看见文若竹出现在教室门口,低眉敛目,神色羞赧,却拿着一个扳指,说道:“四公子,这是你是东西不?方才在门口看见的,却似乎是男子的样式。” 这一片刻功夫,却又换了一套衣服,却是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交领兰花刺绣长袄加上湖蓝印花披肩,素素雅雅的,正如一支白梅花儿。 这是要改走清纯路线了? 郭菀央知道文若竹找自己有话要说,这事情不与她说明白,她到底不肯十分死心,那就后患无穷了。当下对茱萸点头示意,说道:“你回我屋子,将那块徽州的松香墨拿来,下午写文章要用。” 茱萸翻了翻眼睛,知道公子是有意将自己支开了。但是看看文若竹,觉得文若竹也没有多少威胁力,当下对郭菀央递过一个“小心”的眼神,就自己去了。 文若竹见郭菀央将丫鬟支走,不免又会错了意思,那看着郭菀央的眼神,羞涩之中又有了几分热烈起来,当下款款走进来。 郭菀央笑了一下,站起来,说道:“却是劳动师姐了,这委实不是小弟的东西。” 文若竹微笑道:“内院除了我父亲,别无男子,这东西既然不是四公子的,却不知是哪位公子的,请公子收了,等下次三位公子都来了,帮着问问罢。”将那个扳指递到郭菀央的手中。 郭菀央收手不接,只摆手说道:“文小姐……我对小姐好生敬重,小姐却是知也不知?” 文若竹怔了一怔,眼神里就绽放出光彩来。 郭菀央正色说道:“别的却不说,文小姐小小年纪,就要照顾父母二人的衣食住行,洗衣做饭,身体力行,这般作为,就是一般的大家小姐做不到了。我郭玥不敬重能吟诗作画的所谓的才女,也不敬重那些整日将德行说教挂在嘴上的贤女,也不敬重那些整日关在家门里的所谓淑女,唯独小姐这般的,能踏踏实实做事,对父母,对家人,有所贡献的,那才叫人敬重。” 文若竹声音有些颤颤的:“四公子……”声音里藏着腻腻的甜味儿。 郭菀央正色继续说道:“正因为这份敬重,所以郭玥今日装傻。先生也定然知道郭玥装傻,不过先生也保全了郭玥一番苦心……既然郭玥与先生都如此,还望小姐体谅郭玥与先生的一番苦心,不要让今天一番苦心成了白费。” 郭菀央这番话,却是说得像是绕口令一般。文若竹自然是听懂了,那颜色就灰暗了下来。好久才讷讷说道:“四公子……并非若竹不要脸,实在是……对公子……心生仰慕之意,才与母亲商议,有了这番举动……其实也不敢有痴心妄想,不过是想要服侍公子,终身有托罢了……也绝对不敢勾引公子,耽误公子的读书前程,只是不想,这……终究只是妄想……” 郭菀央心中不忍,却依然沉着一张小脸,说道:“文小姐德容言功,样样都是上等,何必烦恼没有关雎之约?郭玥虽然也算小有才华,但是毕竟年幼,如此大事,也不能自己做主。小姐若是不幸毁了声名,那郭玥的罪过可就大了。所以还望小姐体谅郭玥……今天之事,郭玥可以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过,小姐也请将这件事情忘记。如此,对郭玥也好,对小姐也好。” 郭菀央说了这样一番话,文若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终究没有发出声音来。眼泪落在地上,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白玉梅花遭了雨,雪色梨花带了露,这等模样,让郭菀央这样的人,也不由心中怜惜。 片刻之后,文若竹才发出细若蚊蝇的一声响:“那……还请四公子……不要说出去……” 郭菀央正色说道:“君子不言人之恶,何况此事关系到我最敬重的先生?请文小姐只管放心,郭玥绝对不是多嘴之人。若是多嘴,管叫我这辈子再也考不上举人……” 这个誓发得毒了。要知道读书人最想的就是什么,自然是金榜题名。郭玥在家中又是如此尴尬地位,文若竹自然也知道,郭玥素来的愿望,就是出外做一个小官,从此不再受家里的腌臜气。现在竟然发誓说再也中不了举人,心中不由一软,却是伸手,掩住郭菀央的嘴巴,嗔怒道:“没事发这样的誓言做什么?叫人担心知道不知道……” 说着,声音又有些哽住了。 郭菀央心中暗笑,我中不了举人又有什么关系,我是个女人,现在考个秀才玩玩,等来日还是要与弟弟换身份的。当下含笑说道:“这没有什么,我只要守口如瓶,什么影响都没有。” 文若竹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当下就点头说道:“那……我也回去了。你……好好儿读书。” 郭菀央看见文若竹婷婷嫋嫋的出去,蓦然听见教室外面竹子簌簌作响。心中一个激灵,大声喝道:“谁!” 却见窗户打开,一枝桃花伸进来,一张小脸凑了过来,笑道:“弟弟果然又多情,又多义,今日你虽然拒绝了文家妹子,但是文家妹子这辈子也忘不了你了。” 却正是郭蔓青。 郭菀央松了一口气,说道:“三姐。” 郭蔓青笑道:“君子不言人之恶,那是君子的事情。我是女子,又不是君子,这等事情为何要保密?” 郭菀央大急,说道:“好姐姐,这事情若是传扬出去了,弄不好,可是人命大事!” 郭蔓青盈盈笑道:“真的传扬出去了,那你就将文小姐收了就是。虽然做不了正房,但是做个妾室,家中也不会不允……” 郭菀央急得额头青筋爆出,说道:“好姐姐,你横竖给一句话罢。若是传扬出去,文小姐是人命大事,弄不好,你弟弟的名声也毁了……这年头,名声很重要,姐姐可知道?” 郭蔓青端正了脸色,说道:“玥弟,在逗着你呢,你只管放心读书罢。姐姐在这后面折桃花儿,啥也没有听见,只听见弟弟的读书声,行不行?” 得了郭蔓青保证,郭菀央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好姐姐就是好姐姐。” 郭蔓青笑道:“不用拍马屁,今天我答应了你一件事,等来日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咱们等价交换,谁也不吃亏。” 郭菀央怔了怔,说道:“这般不肯吃亏,我看着倒是像莲珠姐姐的风格。” 说道郭莲珠,郭蔓青也沉默了一下,说道:“想去年的时候多少热闹,可是现在,菀央病了,莲珠嫁了……等来日,我也不知飘到那里去了……过两年,这个家塾也该废了吧。”将手中的桃花揉碎扔掉,却自顾自婷婷嫋嫋的走远了。 郭菀央倒是想不到引出郭蔓青这般感慨,又是怔忡了半日。 下午读书讲史,师生二人都有选择的忘记了中午的事情。 第二日、第三日三个兄长照旧去参与诗会。下午师生二人对坐谈得正欢,却听见外面有杂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接着就是小桃那欢天喜地的声音:“公子,您中了,您是头名!” 文仲山脸色一沉,随即却是喜上眉梢,将手中的书一放,问道:“四公子竟然是头名?” 小桃欢喜道:“前去看榜的家丁回来回报了……消息传到东跨院,奴婢是再也坐不住了,想着这样的好消息,先生也不会计较,于是就连忙来报告了。” 文仲山看着郭菀央,笑道:“虽然说少年成名不见得是好事,但是像你这般少年成名的,谁人又敢忽视。就是我这个做先生的,也难免要羡慕你了。” 郭菀央心中苦恼的叹了一口气。头名就头名,可是谁知道我正在为这个头名头疼着呢。该死的黄子澄,如果不是你眼睛盯着我,写差一点就撕就骂的,我怎么会考一个头名出来?头名不见得是坏事,可是对于我这个头名来说,那是绝对的坏事啊。 等会去调查调查,访问访问那个黄子澄的生辰八字,咱们弄个小木偶来扎扎。叫你这般多事! 心中郁闷,脸上也就波澜不惊,抬头望着文仲山,微微苦笑说道:“先生夸赞了,这……也不是什么喜色。先生方才说到《史记》与《汉书》当中的区别了,这方面郭玥倒是不熟悉,还请先生说详细一些。” 想不到这个学生竟然平静的像没事人一般,文仲山不免又是在心中惊讶了一番。这般天才,史上却不是没有,比他更天才的也有的是。可是这般小小年纪,能这样正视功名利禄,这般沉稳,谁能及得上? 小桃茱萸二人,见公子居然风云不动继续读书,当下悄悄退去了。小桃自去报告马夫人这边的情况。 此时女学这边的人,都已经知道了郭玥的成绩。郭珮却是落榜了。郭蔓青自然是兴高采烈,郭荺素自然是恨得牙痒痒,可是却没有丝毫的办法。海氏竖起耳朵,听那边书声琅琅,不由暗自叹息女儿没福。 这些都是闲话。马夫人听了小桃禀告,也不由诧异了半晌,说道:“这孩子竟然如此老成!”当下就吩咐今天晚上加菜。 却有东跨院的奴婢画屏,平日也算是丁氏的心月复,听闻四公子得了第一名的消息,不由大喜,急冲冲跑去告诉丁氏,比照着上次经验,笑嘻嘻问道:“上次主母每人赏赐五百钱,这次却不知赏赐多少?” 却不想丁氏听闻了这个消息,心中却是像六月天被闷上一床大棉被一般,憋得实在难受。听画屏讨赏,当下一脚踹过去,呵斥道:“没上没下的小蹄子!这喜事关你什么事?你帮你家四公子读书了?你帮他去参考了?他考上了是他的事情,再说了,这次考上也不见得能拿到秀才功名,横竖还有院试,那可是最难的呢!” 画屏挨了一脚,被丁氏夹头夹脑大骂了一场,心中委屈,却是十分不解。心中嘀咕:虽然那是你的庶子,但是你做母亲的,不给赏也罢了,居然还诅咒自己的儿子下次落榜?没见过这样的母亲! 画屏一瘸一拐的走出来,却正见到郭铭。郭铭刚从外面回来,还不清楚家中的事情,见画屏如此,当下就问了一句。画屏本来委屈,见家主询问却正好抓住了告状的机会,当下委委屈屈将事情说了一番,将丁氏的口气学了个十足,说道:“这些都是奴婢的不是,奴婢不该趁着喜色涎着脸就来讨赏。” 眼泪含在眼眶子里,却正如梨花带雨一般,让人怜爱。 郭铭心中微微一动,对画屏说道:“这事情我知道了,公子得中案首,那是大喜事,本来就该赏,却是主母对你粗暴了。你却放心,你的委屈我都记得。”伸手就将画屏挂在眼睫毛上的泪珠拂去了。 画屏得了家主一句承诺,当下喜不自胜。不过到底有过教训,不敢张扬了。等到了晚上,郭铭果然模到了她的房间,给了两吊钱,让同房间的三个丫头都出外,与她成就了鱼水之欢。这些都是后话。 郭铭回正房,与丁氏吵了一架。丁氏连连吃亏,当下也不敢与郭铭十分对着干了,就说现在手上没钱,要赏下人,你自己拿钱出来!郭铭气不过,抓起丁氏的首饰匣子就往外走。丁氏披头散发冲过来,扑上去,又撕又咬,终于将首饰匣子给抢回来。还好屋子门关上了,外面的人虽然听得动静,却不晓得真相。这一回丁氏将脸部保护得很好,倒也不担心会给下人看出破绽。 夫妻二人正在闹腾的时候,却听李子前来传话:“老太太吩咐了,四公子得中府试案首,那是大喜事。老太太吩咐说请二太太主持,给四公子屋子里的丫鬟下人,每人赏赐一吊钱,就从公中分发。另外今天晚上加菜,每个下人一碗肉菜,也请二太太主持了。” 丁氏这番郁闷非同小可。这个冤家儿子中了案首,还要自己主持给她庆贺? 郁闷还没完呢。却听青瓜又来了,却是脆生生说话:“老太太吩咐了,还是请二老爷过去一趟……去岁二太太说起过,要将四公子记在二太太名下,事情一直耽搁了,这一回,索性趁着清明祭祖,二老爷回凤阳老家,将事情给办了罢。” 丁氏脸色惨白,郭铭回头,轻飘飘的说道:“你就收起这些郁闷罢。记在你名下,那说起来是他占便宜了,但是说到底,还不是你占便宜?你好歹也是母亲,儿子出息了,得诰命的还不是你?” 丁氏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可是这个儿子……越出息,越会咬自己啊……这样想着,又浑身不舒服了。 郭菀央下了学,回东跨院,照例去见丁氏。丁氏闭门,只说身子不适。郭菀央也懒得纠缠,就直接去了自己房间,这几天水芸香都与郭玥呆在一块。她就将母亲弟弟一块见了。郭玥也实在不耐烦女装,就一直躺在床上。 见郭菀央过来,一群丫鬟一齐躬身贺喜。水芸香笑道:“玥哥儿,你还有零花钱没,我地方还有五吊钱,你拿去赏丫鬟罢。这边屋子里与我屋子里,却是全都赏过了,就是小气了一点,每人两百钱。” 郭菀央笑道:“那边也赏赐过了,却是老太太发话,从公中出的钱。”却听见床上郭玥说道:“其他人全都退下罢,我有话与四公子说。” 水芸香将屋子门关上了,茱萸芷萱很自觉的去守门。 郭玥坐了起来,说道:“姐姐果然好厉害……只是此番名气未免闯太大了。等来日兄弟再去参考,成绩却是不如,那会不会惹人疑心?” 郭菀央听郭玥口气,那隐隐有些抱怨的口气。当下苦笑,将当日的情景说了,说道:“我也不知办法,只能尽自己所能,却不想竟然闹出这般成绩。” 郭玥低头,说道:“姐姐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局限在闺中的女子……只是姐姐一味的强势,那日……本来略略收缩一些,拿个第二名第三名也比今天情景要好。” 水芸香听郭玥口气,却隐隐藏着抱怨之意,当下沉下脸来,说道:“今天成绩虽然太好,可是这个好,难道不是你将来脸上荣光?你居然还因此抱怨起你姐姐来……要知道你姐姐为了你才女扮男装抛头露面,却是冒了极大风险的!” 郭玥低头不说话。片刻才说道:“虽然是冒了极大风险,也是姐姐乐意如此。” 水芸香怒道:“翻了天了!居然说出这等话!你想想,这大半年来,不是你姐姐护着你,你怎么能安然无恙的躺在这里?” 水芸香暴怒,郭玥不敢再说话。郭菀央忙打圆场,说道:“母亲不消生气……玥弟久病之中,难免说话冲了一点……这事情确实是我不是,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还是要想办法弥补。” 听郭菀央这般说话,郭玥这才抬起头,说道:“方才说话……是弟弟不对,姐姐不要与弟弟计较才好。” 弟弟认错,郭菀央也没有与弟弟计较的道理,只苦笑说道:“咱们姐弟计较什么。不过咱们还是要想好,四五月间就要院试了,到时候……怎么办才成?” 郭玥苦笑道:“那只能让姐姐继续女扮男装去考试了。弟弟却是绝对没有姐姐这般才能一考就是一个案首的,照着姐姐这样说,只怕皇上也看上姐姐了,到时候笔迹隐隐有些区别,说不定也会被人看出来。” 郭菀央苦笑说道;“可是那时要搜身啊……你姐姐……可是万万不敢的。” 三人商量了半日,却是毫无办法。却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却是小桃前来禀告:“老侯爷老太太已经与二老爷商定回凤阳的行程了,请四公子上养荣堂一趟。” 郭菀央怔了一下,说道:“回凤阳?” 小桃说道:“方才青瓜姐姐来传话,屋子里的姐妹都听见了,说是商量着要回凤阳,将您名字挂在太太名下,您从此就是嫡出的了……奴婢先向四公子贺喜了。” 郭菀央怔了怔。眼睛看着郭玥,却看见郭玥极缓慢的摇头。姐弟俩在这个问题上意见倒是马上一致了。 俩孩子都是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水芸香马上就从两人的神色之间看出了意思,当下迭声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这不是很好?” 郭菀央看着水芸香,温声说道:“姨娘,我们都是您生的孩子。别人肚子又没有疼过,怎么就变成了我们的亲生母亲?您不用说了,我这就找老侯爷老太太,请他们收回成命……庶子变成嫡子,这事情咱们不在乎。” 水芸香想不到女儿竟然这般决定,不由急起来,说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决定……这可是前程,前程!当初我们从辽阳回京师,不就是为了这个前程么?” 郭菀央摇了摇头,说道:“姨娘,您放心,前程会有的,可是也用不着认别人做娘亲。”说着就对小桃微微点头,就往外走。 小桃听见了母子三人对话,老早惊讶的掩住了嘴巴。只是却也说不出什么,当下就跟着郭菀央往前面走。 水芸香发了一阵呆,叹了一阵气,却最终没有说什么。 郭菀央跟着小桃前往养荣堂,却见马夫人与郭英还有郭铭已经笑眯眯在等着了。郭英靠着贵妃榻半卧着,气色好得很。含笑说道:“虽然我们郭家是马上起家,但是几个孙辈,走的都是文臣的路子。文臣有文臣的路子,武将有武将的路子,虽然与长辈走的路子大不相同,你们几个,却都没有叫家里丢脸。你今年十一岁,就得了府试第一名,这个成绩,也算是难得了。既然这样,那就趁着这次清明节返乡祭祖的机会,你与父亲一道,回凤阳一道。你父亲尚无嫡子,你既然是你父亲的唯一的儿子,那么点香之类的事情,就一力承担起来。” 郭英这样说话,就是很明白了。郭菀央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好叫祖父得知,父亲尚且年轻,母亲也不到四十岁年纪,父亲此生,未必没有嫡子。既然未必没有嫡子,那……孙儿陪同父亲回去祭祖,负责点香,是不是僭越了?还请祖父收回成命。” 这番话说下来,却是让在场人都所料不及,一群人俱是怔住。马夫人干咳了一声,说道:“也不算什么僭越,这只是记一个名分的事情。只要将名分记下来了,就算你母亲还有嫡子出世,你也是你父亲的嫡长子……” 这边说着话,那边却听见丫鬟李子的声音:“回老侯爷老太太,公主殿下来了……” 说着话,就听见公主的声音:“都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了,摆这么多礼做什么……” 屋子里一群人都是皱了皱眉。公主这当口来做什么? 此时已经是近晚了。 公主进了屋子,郭英躺在榻上生病,一群人以君臣之礼参拜。公主笑着阻止了,眼睛转了一圈,说道:“玥哥儿也在这里……老侯爷老太太,儿媳妇可是给您贺喜来了,玥哥儿现在真是一举成名天下知啊。” 这句马屁拍得实在舒服,一群人都露出笑容。 公主又笑着对郭铭说道:“另外还有一件大喜事,却是与四姐儿有关的。四姐儿嫁过去,现在也才一个多月,可是偏生月事儿就不来了。腰身酸软请大夫看了,说多半是那个有喜了……这可不是大喜事?” 郭铭听着也欢喜,说道:“这都是琅姐儿照顾的。” 郭菀央听着暗笑,郭莲珠怀孕,关郭琅何事? 公主又笑着对马夫人说道:“还有一件事要向老侯爷老太太报喜。本宫的贴身侍婢,名叫纤柔的,前些日子服侍了驸马。不想竟然一举有孕了。” 这事情却着实有些惊喜。马夫人不由说道:“公主竟然这般……宽宏。郭家都感盛情。” 公主含笑说道:“本宫是郭家的人,帮郭家开枝散叶本来也是本宫的责任……老侯爷老太太说的,却叫本宫惭愧无地。” 郭菀央听着,却是暗地里心惊,猜测着公主此番来意。女人都是嫉妒的,公主本来就有不让男子纳妾的权力,却主动给郭镇纳妾? 听公主笑着说道:“玥哥儿得中府试头名,家中可有奖赏?本宫之前曾听说,家中本来打算让玥哥儿从此记在正房名下做嫡子的,这事儿……可提上日程了?” 原来是为了这事情来的。郭铭心中暗暗警觉,嘴上却是含笑说道:“正在说这事儿呢。” 公主笑道:“这事儿好。只是叔叔办完了这一件事之后,还需要顺带帮玥哥儿办好另一件事才好。” 郭铭不解,问道:“还需要办什么事?” 公主说道:“玥哥儿年纪也不小了,算起来也十一岁了,也懂得一些人事了。虽然给他安排了丫鬟,却没有指定通房。这般年纪,初知滋味,弄得不好,就出丑事了。” 这番话含沙射影,郭菀央不由大惊,这公主殿下……这些话,好没来由!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夫人沉下脸来,说道:“公主殿下此言何意?我郭家素来规矩,男子十二岁才能经历人事,那时候家中自然会给安排老成丫鬟。公主此言,莫非另有因由不成?” 公主微微一笑,说道:“昨天府里有丫鬟前来公主府有事,在闲着的时候,却与我府里的丫鬟咬耳朵……却说是府里的一位公子,与住在府里的一位外姓小姐,如何如何……有鼻子有眼的,于是媳妇就想着上这里来告诉一声。” 郭菀央脑子轰隆隆一声:来了。 公主此番举动,并非没有来由,她是听说了郭玥与文若竹的风影,又知道郭家要给郭玥一个嫡子名分,因此不顾一切,赶了过来! 公主这次前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破坏郭玥归嫡这一大事。不管郭玥之前做出多少有出息的事情,你连老师的女儿都敢诱奸,你就是私德有亏,这辈子,再也别想上什么台面! 只是不知道,那天文若竹的举动,是不是出自公主的计策? 如果文若竹与公主合谋的话……郭菀央冷汗涔涔。 郭玥此生休。 公主轻描淡写一句话落下,四周寂静无声。 所有的人都看着郭菀央。看着郭铭。看着公主。 马夫人的脸,阴阴的沉下来,就像是漫天的乌云。 公主漫不经心的笑着,仿佛自己方才说的,只不过是简单不过的小事。 郭铭呼吸沉重起来,却不知该说什么。 郭菀央扬起脸,带着甜甜的笑意:“公主殿下……您在说什么?是很严重的事情么?” 公主淡笑了一声,说道:“你难道不知道?” 郭菀央挠挠头,说道:“您说府里的一位公子,那公子很多,一共四个,我也是其中一个。与府里的一位外姓小姐,住在我们家的外姓小姐却是不多,不过就是文先生家的一个小姐罢了。文先生家的师姐我也是认识的,平时也会说两句话,前些日子还在文先生家用了一顿午饭。师姐温柔贤淑,那是最好不过的女孩子……却是哪个该打的奴才,竟然敢嚼文小姐的舌根?幸好公主殿下及时发现了,想必也能整顿整顿,否则这事情传出去,我们自己家的公子也罢了,对不起文先生,岂不是我们郭家愧对于人?” 郭菀央的神色,却是认真无比。马夫人看着郭菀央的脸色,脸色缓缓的松弛下来,说道:“你果然不知道这回事?” 郭菀央依然是一副不解的神色:“孙儿认为,这多半是别人嚼舌根。要知道三位兄长都是勤勉好学的,与文先生师生也极为相得,与师姐有些交往也是正常。但是要说其中有些什么,孙儿即便信不过三位兄长的人品,难道还信不过文先生的家教,信不过文小姐的人品?现在却传出这样的事情来,这背后,如果没有别的用心,说起来……孙儿都不相信!” 郭菀央这番话,软中带硬,铿锵有力。郭英脸色渐渐软和下来,对公主说道:“公主殿下也是多虑了,这事情只怕却是奴婢嚼舌根,捏造事实,诬告他人。却不知那奴才却是什么人?当时如何对话,公主却还能说明白?” 公主淡淡一笑,说道:“本宫岂是捕风捉影之人?当时听闻了这些,也是非常诧异,也曾将奴婢叫来,细细盘问。却听得细节都在,详详细细,简直是历历在目。既然这样,本宫才巴巴的跑过来,禀告了老侯爷与老太太。这也是媳妇将自己当做郭家人,才有这样的举动,若不是郭家人,任由谣言满天飞,却管什么闲事?” 公主这话恼中带怒,隐隐带着公主的威压。马夫人自然不能不管,当下只说道:“却不是信不过公主殿下,只是想要知道详细一些罢了。当时奴才们说的什么话,媳妇不妨说来听听。毕竟关系到府邸里一位公子与文家小姐的名声,不能草率是不是?” 公主看着郭菀央,浅浅一笑,说道:“能有什么,横竖不过是说玥哥儿与文小姐逾矩的事情了。说是前两天另外三位哥儿去参与诗会,玥哥儿却是特立独行,故意不去。每日中午午休时分,就与文小姐在教室里头私会……有鼻子有眼睛的,却不容本宫不信。” 听到了这句话,郭玥当下就跪下了。郑重说道:“诸位长辈在上。郭玥愚钝,原先以为,公主说的乃是旁人的事情。现在才明白,说的却是郭玥!不错,郭玥与文师姐也是说过两句话,但是郭玥自认为年纪幼小,也不着急思想男女之私;对文师姐也是好生敬重,却不想无风起浪,竟然生出这样的谣言来!毁了郭玥名声是小,但是若是毁了文小姐名声,却叫郭玥如何面对文先生?郭玥请公主殿下将当日对话之人寻找出来,与郭玥当面对质,郭玥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郭菀央言辞铿锵,公主面上却是一滞,当下笑道:“这样的无聊言语,想来也是没人信的,你追究这么严厉做什么。” 郭菀央沉声说道:“公主这话错了。公主方才说,这是关系到郭家名声的大事。虽然说这些没影子的谣言,说不定转身也就散了,但是也说不定将会害了文小姐一生!既然这样,怎么能容谣言横生?若不借着这件事情,整顿整顿家风,谁知道来日还会生出怎样的谣言来!今天或者只是小事,但是公主殿下想必知道,治家不严,说不定就埋下大祸之根!” 郭菀央这句话,却是正敲中了郭英的心事。现在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也有几分明白。这件事,多半是公主设计,想要给郭玥难看的。等郭玥严厉起来,摆出破釜沉舟的姿态,公主反而退让了。 不过这却敲响了一个警钟。若是任由公主这样捏造事实,制造谣言,在皇帝陛下的严刑峻法之下,在锦衣卫的严厉监视下……会产生多少祸根? 当下点头,沉声说道:“玥哥儿,你敢保证,绝无此事?若是有此事,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虽然年纪幼小,但是早些将婚事定下来,也不算逾矩。” 郭菀央涩声说道:“祖父难道信不过孙儿?” 郭英就要这句话。当下点头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将人叫来,问个究竟。不但要还你一个清白,更要还文小姐一个清白!公主,当日与你的奴婢嚼舌根的,却是什么人?” 公主笑了一下,说道:“当日是三娘的丫鬟送东西上我府邸里,说是要给四娘的,托我转送……三娘屋子里的小丫鬟,名字似乎叫什么?我却忘记了,等下将三娘叫来一问就知。” 说起“三娘”,郭菀央的脸色登时微微一变。郭蔓青? 当日文若竹与自己说私房话,郭蔓青就在窗户外面偷听。虽然自己让郭蔓青保证不说出去,但是谁知道郭蔓青……竟然转身就将事情说给丫鬟们听? 心中隐约觉得,郭蔓青似乎不是那种多嘴多舌的人,不是那种不知大体的人,但是……人心海底针呢,模不着。 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太相信了。 自己与她虽然是同父姐弟,但是毕竟与她的生母已经闹僵了。 公主微微笑道:“说起三娘,玥哥儿可想起什么事情来了?” 郭菀央淡淡笑道:“现在还是一头雾水……这捕风捉影尚且还有风影可以捉,可是现在却是无风起浪,叫人模不着头脑。” 说话之间,马夫人已经吩咐青瓜,出外去寻找三娘了。 郭菀央也不说话。当下只跪着。也没有人叫他起来。 公主悠悠然坐着,也不说话。 气氛冰冷僵硬。 时间过得奇慢无比。 不过片刻功夫,郭蔓青就带着人到了。进了屋子,见郭菀央跪着,一屋子人都将脸色沉着,心中一个咯噔,当下就跪下了,问道:“祖父母唤孙女过来,却是为了何事?” 马夫人说道:“你不需要慌张。我却问你,你前些日子派了一个丫鬟上公主府?那丫鬟叫什么名字,可带来了?” 郭蔓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下低声回答:“那丫鬟是孙女身边的三等丫鬟,名叫花生。那日是做了一点新的香粉,做得多了,想着四妹妹嫁入夫家,不见得有闲做这个,就让小丫鬟送到公主府,转送给四妹妹。花生就在外面。” 马夫人点点头,说道:“既然是这样,你就站着,叫花生进来。” 那花生进来了。当下远远跪着,磕头,结结巴巴说道:“拜见老侯爷,老夫人。” 马夫人冷哼了一声,说道:“大胆奴才,你可知罪?” 那丫鬟整个瘫倒在地上,说道:“奴婢……不知什么罪。” 马夫人冷笑了一声,说道:“是你告诉别人,说四公子与文小姐如何如何,是不是?这般捏造故事,就是打死也是轻的!来人,将这个花生拉下去,打死了算!” 郭蔓青站在一边,脸色煞白。 那花生万万想不到竟然生出这样的祸端来,当下哭道:“老夫人,您是最慈悲的,您要给奴婢说一句话啊……您这样打死奴婢,这不明不白的,奴婢也不知自己该死在哪里啊……” 公主站起来,说道:“老太太明鉴,既然将这个丫鬟给叫来了,总要问个明白,反正也耽搁不了多少工夫,您说是也不是。也好叫奴婢们心服口服,也好过其他的奴才心中不明白真相,反而以为老夫人是为了灭口,多生了疑虑。” 马夫人扫了公主一眼,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先问个究竟再说。” 花生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说道:“回老太太,奴婢死有余辜……只是当日之事,却非奴婢胡乱捏造,实是看见了四公子与文小姐两人,在教室里悄悄说话,文小姐说非常仰慕四公子,就是给四公子做妾也是愿意的,四公子说了些什么,奴婢却听不见了,只是觉得,四公子与文小姐,那也是天作之合,才子佳人……因此在碰到幼时姊妹的时候,就多说了一句……奴婢知罪,请夫人从宽发落啊……” 花生在叫,郭蔓青忍不住厉声说道:“平日里我是怎么教训你的,那些话都听到哪里去了!你这样胡乱说话……自己死了是小,不要带累了旁人!”说着话,眼泪就在眼眶子里转了。 其他人眼睛却落在郭菀央身上。马夫人就沉声问道:“玥哥儿,可是真的有这件事?你却要知道,才子养德,你若是真的与文小姐有男女之私,现在说出来,却还来得及!” 来得及,是来得及。郭家会向文家求亲,就是还没有定下正妻,先给郭玥定个小妾也没有什么。文家听闻了这等事情,哪里有不允的道理?反正这事情一定能捂住。 但是郭菀央不能答应。虽然这件事暂时能捂住,但是答应之后,却是后患无穷!少年男子,未曾娶亲却先定下妾室,传扬出去,旁人嘴上不说,心底却肯定认为郭玥私德有亏。自己的敌人随时都能利用这件事生出些什么风影来,那就坦坦荡荡也变成真的私德有亏了。 这件事,自己不能让,一步都不能让! 当下沉下脸来,沉声说道:“郭玥此生,坦坦荡荡。文先生是我最敬爱的人,我岂能对不起他?若是真的如这位花生姐姐所说,我有对不起文小姐的言行,那就叫我此生再也娶不了妻生不了儿子!” 郭菀央这样说话,郭铭就先呵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怎么可以这样发誓?” 马夫人沉着脸,说道:“将这奴婢拉出去,打死了算!” 花生哭道:“四公子……四公子!你撒谎!你娶不了妻生不了儿子……你说的都是谎话!你那日明明与文小姐拉拉扯扯的……奴婢不曾撒谎!你是最有才学最有德行的,可是你却撒谎,你……不是好人,不是君子!你不是好人!那日的情景,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 花生乱叫,屋子上下,人人脸上变色。 郭菀央沉稳的跪着,脸色虽然苍白,但是眼神中的坚定,却是丝毫不动摇。 花生可怜吗?是可怜。可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若不是她大嘴巴到处说话,焉有今日之祸? 是的,自己发一句话,就能证明花生并非撒谎,只是救了花生,却将文若竹陷入绝境,自己岂能做那样的人? 马夫人沉声说道:“将嘴巴捂上!别叫她乱叫了!” 那花生猛然又说道:“公主……公主救我!公主您说过,您会保证奴婢平安无事的,只要奴婢说真话,您就会保证奴婢平安,甚至能给奴婢一个自由身……公主,您说话要算话啊!” 郭蔓青再也忍受不住,厉声喝道:“住嘴!”转头看着公主,声音却是微颤:“公主殿下……却是看得起侄女,竟然将手伸到侄女这边来了。” 公主微微笑道:“侄女这话差了,本宫也不过是听了她一句话,于是随口吩咐了一句而已。哪里有侄女说的这么严重呢?” 郭蔓青冷笑了一声,说道:“侄女身边的人,却劳公主教训,侄女受惠多矣。” 公主也不理睬郭蔓青了,当下转头对马夫人笑道:“老太太,虽然说这丫头嘴巴不严,该千刀万剐,但是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有了这小丫头通风报讯,我们今天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能及时处理……这事情算起来,也是有些功劳,是也不是……当然,更要紧的,是本宫当初曾经答应她,若是敢说实话,本宫就保证她不死……多嘴多舌是错,但是罪不至死,请老太太给了我这个面子,行也不行?” 马夫人沉着脸,说道:“既然公主求情,自然要给公主这个面子。如此,就打三十大板,如果她死了,那就是她没福!” 花生一边被几个老妈子拖下去,一边却还要哭喊着谢恩。郭蔓青脸色苍白,说道:“这个丫头,等下我也不敢要了,请老太太做了主罢。” 马夫人哼了一声,说道:“你御下不严,致使丫鬟生出这样的事情来,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抄一百遍★(金刚经),给我供奉佛堂。至于这个丫头,你不要,我也嫌脏,轰出去又被人说成不够仁慈,那就交给公主殿下处置,成全了公主殿下一番诺言罢。公主殿下也知道这事情很重要,定然不会让这个小丫鬟再没上没下乱说了。” 郭菀央知道,马夫人是向公主低头了。不过却是要公主给一个保证。 郭蔓青答应了。公主笑着说道:“老夫人果然是最聪明不过的人,当然知道这事情,却不是这个丫鬟壮着胆子编造没影子的事情。既然这样,这事情还是要及早处置……不如这就将文先生请过来,问他的意思,及时向他求亲,如何?” 郭英一直没有说话,那是因为这些都是家事,郭英不应过问,所以公主也没有征询他的意见。 马夫人冷着脸还没有说话,却听见地上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公主殿下,难道就凭着一个丫鬟的空口之词,就定下你侄儿的罪不成?定下侄儿的罪还是轻的,你却不曾想,这样做,却是毁了文小姐名声!” 郭菀央再度磕了一个头,说道:“祖父母在上,孙儿不敢撒谎!花生所说之事,绝对是捕风捉影,或者说是无风起浪!即便祖父母宽宏不与计较,孙儿也绝对不愿担当此等恶名!” 郭菀央这番话,说的是硬邦邦,简直一个字一颗石子儿。马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的乖儿,你是说,绝对没有那回事,是也不是?”看见郭菀央额头上磕出一片青紫来,心中到底疼了,说道:“你却起来。”却听见郭英干咳了一声。 公主咯咯笑道:“花生指认玥哥儿有这么一件事,玥哥儿却死不认账。玥哥儿,其实也没有什么,人不风流枉少年,你又是著名的风流神童,这事情传出去,人也只会当做美谈,只要你不要始乱终弃……” 郭菀央转头,看着公主,淡淡说道:“公主殿下,您这样说话,可还有一丝长辈风范?” 被郭菀央这样一堵,公主竟然说不出话来。 马夫人说道:“孙儿,你却实话实说,花生说的,有板有眼,你若是真的有这件事,还是要及早说才好。” 郭菀央望着马夫人,低声说道:“绝对没有这回事。” 马夫人沉吟了一会,说道:“你说没有这回事,祖母也信了你的,你素来是沉稳懂事的孩子,怎么会闹出这样的笑话来呢。只是既然生出些影子来了,虽然可以用严厉法子处置,但是保不准将来还会生出来。既然这样,若是文先生愿意,不如及早给你定下亲事可好?” 一群人都看着郭菀央。其实众人心中,都基本相信了花生的话。虽然说公主有在其中做手脚的嫌疑,但是花生那一句“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却足以说明,花生有足够的底气! 现在,郭玥应该答应祖父母的条件了吧?其实祖父母不但不曾为难他,还是在帮他! 郭菀央咬牙,说道:“祖母既然相信这是没有影子的事情,还请文先生来商议婚事,岂不是证实了祖母不相信孙儿的话?孙儿不能忍受这般羞辱!” 这件事自己绝对不能让步,首先是自己不能代郭玥做主,即便能代郭玥做主,也不能将郭玥的头套进公主制作的绳套里。 虽然说就这件事目前的情况来说,文若竹似乎没有与公主联合陷害自己的嫌疑,主要嫌疑在郭蔓青这边。但是郭菀央向来是不惮于用最坏的恶意来忖度人的,文若竹勾引在前,公主闹事在后,两件事结合如此紧密,简直是天衣无缝,却不能让郭菀央认定文若竹没有嫌疑。 若是文若竹有与公主勾结的嫌疑,那么将这样一个人娶进家门,简直是帮郭玥引狼入室! 郭菀央这样说话,马夫人正要劝说,却听见榻上郭英咳嗽了一声,说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夫人做主就可以了,却与一个孩子上上下下说些什么?” 公主笑靥如花,说道:“老侯爷,这事情是不能耽搁,应当快刀斩乱麻,玥哥儿前程远大,妻子可以暂缓,先定下妾室也未尝不可……” 郭菀央抬起头,看着祖父,脸色有些苍白,说道:“祖父母明鉴,孙儿未曾娶妻却定下了妾室,人家会如何看待孙儿?何况为了没风影的事情去找文先生求亲,这不是尊敬文先生,却是侮辱了他!” 郭英一拍扶手,说道:“文先生在我家劳动数年,也算有有功劳。玥哥儿既然有这个计较,那么就定下罢……求文小姐做正室,如何?”转头,就吩咐下去,“事不宜迟,马上就去请文先生过来商议婚事罢。” 这事情已经不可挽回,郭菀央面色苍白,当下对祖父母与父亲行礼,转身就要离开。郭铭喝道:“孽障,你却是要去哪里?”虽然说,考试的事情很给郭铭长脸,但是今天晚上这回事,却是将郭铭气坏了。这事情已经很明显,这孽障是与文小姐有些私事,长辈也原谅了,为何却还不肯认账? 郭菀央将头一倔,说道:“父亲大人明鉴。接下来几位长辈要与先生商议儿子的婚事,儿子在场,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因此告退。” 郭铭气得身子发抖,说道:“若不是祖父母在前,若不是今天还算是你的好日子,我现在就要拿家法来教训你!” 郭菀央亢声说道;“父亲大人宁可相信一个没影子的谣言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骨肉,儿子尚且有何话可说?” 郭铭再也忍不住,老大的一个耳刮子就打过来。郭菀央不闪不避,半边脸登时就肿了起来。马夫人却又心疼起来,喝骂儿子说道:“你儿子你不心疼,我孙儿明天却是要去谢座师的,你却要他如何去见人?” 郭铭躬身说道:“儿子知错。”对郭菀央喝道:“在我后面站着。反正有影子也罢,没影子也罢,今天这事,还真的是便宜了你小子,你居然还不肯受!” 说话之间,文仲山已经到了。见过东翁,坐下,郭英这才说道:“因为身子不好,不好走动,又关系到儿女大事,没奈何请文先生过来,实在是失礼,请先生见谅。孙子郭玥,现在正在先生门下读书,也算是有些小学问……听闻先生家中有淑女,愿意为郭玥求作良偶,不知先生是否愿意……” 文仲山虽然反应慢了一点,但是到底不是傻瓜。见这边满堂坐着的模样,又看见郭玥就站在郭铭身后,脸色不豫,额头上还有些青紫,联系起那日的事情,就知道当日事发了。他是一个有些骨头的读书人,听闻郭英这样开口,却是耻于接受郭家这等恩惠,当下说道:“东翁说笑了。家中虽然有小女,却不过是蒲柳之姿,中人之质,德容言功,样样都不过是中下而已。四公子前程远大,小小年纪,才学已经非同一般,小女却是配不上……” 听文仲山居然一口拒绝,众人都不觉诧异。郭英笑了一下,说道:“知道先生清贵,也不敢求文小姐做妾室,误了小姐。却是想要求小姐做正房……若是郭玥有些出息,那也能为小姐挣个诰命,先生何不考虑一下?” 郭英强调了求文若竹做郭玥的正室,文仲山倒是迟疑了一下。如果不是自己女儿那日太过丢脸,这个郭四倒是自己的佳婿……正沉吟着,却听见外面有禀告之声:“文小姐前来求见老侯爷、老太太。” 郭菀央心再度“噗通”了一下。 来了! 文若竹来了……她来做什么? 她来坐实这桩婚事! 若是文若竹与公主真的有勾结…… 今天郭玥就算葬送在这里了。 第10章 文若竹穿着一身白底水红竹叶梅花图样印花对襟褙子,下面是拖地的白色长裙。娇怯怯的在那里站着,仿佛一阵风就要将她吹了去。 郭菀央手捏着衣襟,虽然不说话,却是紧张到了极点。本来没有的事情,但是假如文若竹信口雌黄的话,那自己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文若竹目光在一群人脸上缓缓掠过。公主对上文若竹的目光,竟然对文若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很多东西,就是郭菀央也看出来了。 四周的人,看看文若竹,又看看郭菀央,神色之间都有很多东西。马夫人对着郭菀央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白:你不认账,人家都赶上门来了! 公主目光之中更是充满幸灾乐祸之意。 只见文若竹款款上前,先拜见公主,再拜见老侯爷老太太,再见过郭铭与父亲,礼节上一丝毫也不乱。 只是文仲山却是见女儿前来,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女儿上次在自己家中丢脸丢得还不够么?巴巴的跑到人家长辈面前来丢?自己这是别人屋子里,发作不得。见女儿向自己行礼,当下低声喝道:“你却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了!” 文若竹盈盈躬身,说道:“各位长辈在上。听闻青瓜姐姐说起,各位长辈请父亲前来,却是商议晚辈的婚事。晚辈知道,终身之事,父母做主,晚辈这样巴巴的跑上前来,却是极为丢脸。” 文仲山低声喝道:“知道丢脸你还来……这些年都白教养你了!” 文若竹却不接父亲的话,只是说道:“晚辈却是知道,各位长辈之所以要提这门亲事,却不是看在晚辈贤良淑德,足以匹配四公子,才有这般提议。却是因为误认为四公子对晚辈有不合适的言行,抱着为四公子补漏的思想,才有此议……既然这样,晚辈就不能不前来,丢脸也罢,不丢脸也罢,向各位长辈说上一句。” 郭菀央听文若竹这般说话,却是明白了。原来自己竟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了。 只是她这般抛头露面上来说话,却不是将自己的名声全然毁了?当下竟然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 马夫人听文若竹这般款款说来,不由诧异道:“你这孩子,却是在说什么呢?你是说,四公子与你,并无任何私下往来?” 文若竹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说道:“老夫人也是知道自己的孙儿的,四公子为人端肃严谨,小小年纪,却是大有成人之风。听闻了流言蜚语,老侯爷老夫人信不过晚辈,难道还信不过自己的孙儿不成?” 文若竹这般说来,马夫人却是不由微笑,说道:“你这孩子,这话倒也有理。” 公主却是微笑道:“文小姐,你这话果然是真的?既然是真的,你如何会在第一时间想到,老侯爷请文先生前来商议婚事,就知道是商议你与四公子的事情?青瓜姑娘……想来也不是多话之人罢?” 公主这番话,却是非常毒辣。众人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如果文若竹与郭玥之前有些什么,文若竹听到婚事之议,立马想到两人之前的私情,很正常。若是两人之间从来没有什么,现在说起婚事,文若竹居然第一时间想到了这是与自己与郭玥有关? 这样说来,文若竹说的这一番话,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马夫人沉下脸来。文仲山是再也忍不住,低声说道:“丢脸丢够了,快回去!” 郭英却是说道:“文小姐,此事你不需要有过虑。你们之间,自然是清清白白。不过考虑你们的婚事,却是父母的职责,你却回去罢。”心中却想,就这般言行来看,这个女子倒也勉强可以算是郭玥的良配。肯将自己置于极危险尴尬的境地前来为郭玥说话,不管说的是真是假,就这一事实本身,就足以说明这个女子有些胆识,又能爱护郭玥。 文若竹将目光转向公主,眼睛之中,竟然有些灼灼的让人不能逼视:“公主殿下……今日之事,虽然有些丢脸,但是文若竹既然已经主张丢脸了,那就也不会害怕到哪里去……丢小脸是丢脸,丢大脸也是丢脸,不过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区别罢了,又有什么畏惧的呢?” 说着话,脸色却是异常的苍白,转过脸来,对着马夫人说道:“老夫人明鉴。四公子与晚辈之间,确实并无男女之私。只是此事虽然是捕风捉影,却也不是无风起浪。原因就在晚辈身上……晚辈对四公子,确实有仰慕之意。那日是晚辈前去寻找四公子……却不想四公子乃是正人君子,与晚辈好生劝说,又向晚辈保证此事不外传,晚辈这才知道……四公子人品如何,才死了这份心思。今天听闻‘婚事’两字,就知道这是晚辈前些日子惹下的祸端……心中虽然窃喜能得偿所愿,但是假如此事对四公子名誉有损,晚辈能得偿所愿又有何欢欣?所以不论如何……晚辈定然要上前来,与各位长辈说明真相,各位长辈轻视也好,蔑视也好……晚辈都认了,只求各位长辈,不要误以为四公子乃是轻薄无良之徒,那……晚辈就是声名狼藉,此生被人看不起,也心满意足了。” 文若竹说这些话,声音很轻。只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却是在在场人心中,掀起了一阵狂潮! 在此之前,大家只见过做事不认账的,却哪里见过女孩子,居然鼓起勇气公开承认自己去勾引男子的? 郭英脸上已经有了凛然之意。这不是其他意思,而是敬意。 这般勇气,不啻于烈士面对屠刀。谁都知道,对女孩子来说,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文若竹转过脸,对着公主,面上依然是一片平静:“回公主殿下,方才您提出的疑惑,我已经解释很清楚了……不知公主殿下是否满意?” 对着少女那平静似水的目光,公主不知如何竟然有了几分慌乱,当下笑道:“原来如此……恍然大悟啊……” 文若竹淡淡笑,笑容里藏着针尖一样的东西:“在下有几个不解,却要请教公主殿下,却不知殿下能否帮忙一解疑惑?” 公主尴尬的笑了笑,说道:“你想问什么?” 文若竹轻轻笑:“文若竹不过是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女子罢了,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大敢思考。居住在郭家,也只是与二房三房几位小姐有些来往,与长房几位小姐,却都只是闻名而不曾见面。只是那日皇太孙殿下还有几位皇孙前来求亲之日,长房几位小姐前来家塾,却是拉着我说了好一阵话,让小女子受宠若惊……现在想起来,长房几位小姐,拉着晚辈说话的时候,提起四公子的名字,未免多了一些。” 公主呵呵一笑,说道:“四公子与七小姐,却是我们郭家现在的骄傲,多提一两句,算得了什么……” 文若竹眼睛之中,针尖未曾退缩,依然淡笑:“那是的……只是还有一件事,五小姐转身,就从晚辈的房间门口捡到了一个扳指,却是男人样式的,递给晚辈的时候,却又说类似四公子使用的……扳指非常珍贵,这也罢了,晚辈只想问一句,那扳指……到底是谁抛在晚辈房间门口?” 公主呵呵一笑,说道:“那又有什么,不过一个扳指而已,捡着了也就捡着了……” 文若竹声音依然非常平静:“是的,那又有什么,是捡着的还是故意丢在那里的,谁去追究呢?只是借着一个扳指,骗的一个不曾懂事的小女孩情窦初开……然后今天见公主在场,晚辈不免要多问一两句……如此罢了。” 郭菀央又是其中主角,很快就从这些看起来似乎前言不搭后语的陈述之中,拼凑出一件事情的真相来。 郭瑾来找文若竹聊天。聊天的内容围绕着郭玥,其中定然有不少挑逗的言语。文若竹听着,于是就渐渐起了心思了。 之后郭瑾又在文若竹的房间门口捡到了一枚扳指。这个扳指,郭瑾说多半是郭四公子的。郭四公子的扳指居然落到了文若竹的房间门口……莫非郭四公子对文若竹也非无意? 这枚扳指,却是一剂催化剂。 正是有了这枚扳指,文若竹才与海氏有了那日的举动。 虽然不能完全听懂文若竹的意思,但是在场的人,听着文若竹提起郭瑾郭瑜,一群人目光都落在公主脸上。 公主到底被众人看着有些不悦,却是立起身来,说道:“文小姐,人都说你端庄稳重,现在才知道,传言多虚。别的也不说了,你后来寻找我,前言不搭后语的,却是什么意思?” 文若竹凄然一笑,说道:“文若竹年幼,上些当也是该当的,这事情也是文若竹之前不该有这些胡乱的念头,其心不正,才会被宵小所侵……现在后悔,却也迟了。” 郭英沉声说道:“文小姐,现在后悔,也未必迟……今天约你父亲前来,本来也是因为误会,现在看来,这个误会也并非坏事。既然你是有主见的女子,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若是今天我郭家还是向你父亲求亲,你希望父亲允还是不允?” 想不到居然听到郭英这样一番话,一群人都是怔住! 这不是等于亲自向文若竹求亲么? 马夫人张了张嘴,却是没有说话。郭铭对文若竹这等不要脸面不守规矩的女子,有些看轻,但是父亲既然已经做主,当然也不说话。最失态的却是文仲山了,想不到东翁竟然说出这番话来,嘴巴几乎也不能合拢。 最诧异的却是郭菀央。门阀世家,不是最痛恨这种……敢于越轨的女人么? 郭英,不是最为小心谨慎的人么? 怎么这当口,郭英居然郑重的开口,亲自以家主的身份,向一个女子求亲? 文若竹会允还是不允? 现在倒是不十分拒绝文若竹了,不过回头还是要向郭玥好好解释一番。 好歹是一个烈性女子,配郭玥也不算委屈了,只是……还有些后患啊。 公主既然未曾与文若竹串通,那么郭玥与文若竹订婚之后,她定然还有后着。 当下将眼睛转到文若竹身上,又转到郭英身上。 郭菀央却是不知道,郭英此人,做事是非常谨慎。这些年见多了皇帝陛下的杀功臣举动之后,尤其如此。只是他骨子里,依然还有些少年时代铁马金戈的血性。文若竹今天的举动,合了他的胃口,唤起了他少年时代的记忆,就不免对这女子高看了一筹,所以才有此举。 再说了,文若竹身份是很低下,但是正如前些日子孙儿给分析的那样,联姻高门大族,就是好事么?娶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儿做正妻,对郭玥的前程说不定更有好处。至于郭菀央方才想到的,他却是不曾想到了。 文若竹淡淡一笑,这一笑,却是风卷过,云淡天青。飞鸿掠过,了无痕迹。盈盈躬身,鞠躬下去:“文若竹一个女子,得蒙老侯爷如此厚爱,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幸运……只是经过了这样一出,老侯爷认为,晚辈还配得上四公子么?” 郭英没有说话,文若竹又继续下去:“今天之事,老侯爷可以下令,让仆从守口如瓶。可是若是有心人要翻腾旧案,四公子那时却是真的有口难言!到时候有人说起此事,难不成让四公子出卖妻子不成?四公子既然不能出卖妻子,那么就留给他人一个攻讦的借口……文若竹虽然无能,却也知道,一错不可再错,既然此事已经如此,文若竹此生就不能再与四公子有任何纠葛。因此……今天之事,晚辈只能愧谢老侯爷的厚爱了。” 郭英叹了一口气,猛然厉声说道:“今天之事,就到此为止,谁如果不小心传出去,休怪郭家家法无情!” 一群人凛然听令。公主翻翻眼睛,却还是没有说话。 文仲山站起来,慌忙向郭英道谢。又狠狠盯了文若竹一眼,说道:“去罢,不要再在这里丢脸了!” 文仲山带着文若竹离开。文若竹迈过门槛,却是回头看了一眼。 正看向郭菀央。郭菀央深深吸气,回了一个涩然的笑容。 文若竹也回了一个涩然的笑容。 郭菀央心中突然知道……她再也见不到文若竹了。 回了屋子,几个丫鬟见她脸上又青又紫的,不由大惊,忙找来药膏给擦了,小桃甚至忍不住低声埋怨:“二老爷也真是的,用得着下这么重的手么。”茱萸急切道:“明天要去谢座师,可不要丢脸才好!” 小桃说道:“要么我再去寻老夫人,问问看有没有好一点的药膏。” 郭菀央忙止住,说道:“一点小伤,明天也就退了,今天大家都不高兴,你再这般兴师动众做什么。” 小桃茱萸却是不安,一晚上也睡不安稳。次日绝早起来,却见手指印果然淡了,只是还有些红的印迹。说道:“没办法,只能稍稍傅一点粉了。” 郭菀央急道:“我一个大男子,傅粉不是给人笑话么。”茱萸不觉抿嘴。 小桃笑道:“公子切莫着急,其实傅粉也有人在,不过现在风气,已经不多了。你别急,你的皮肤本来细女敕,我稍稍傅一点,人家也看不出来的……定然不至于将你看做……那种……面首。”说着,就是叽叽咕咕的笑。 郭菀央无法,却也只能让小桃折腾了。出门拜见座师,又少不得听很多的恭维很多的夸赞。傍晚回来,却想起一个疑难问题来,当下前往家塾,却见那院子空空荡荡。 心中一惊,当下没头没脑就往养荣堂走。却见李子迎上前来,告诉说道:“正要告知四公子,从明日起,四公子不用去上学了。文先生思乡心切,今天早上向老侯爷提出辞呈,今天中午简单收拾,老侯爷帮着在码头找到了便船,刚才已经走了。” 虽然是预料之中,郭菀央却还是不由一惊,当下往外就走,一边走一边问道:“却是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的船?是谁家的便船?” 李子说道:“却是今天晚上上的船,什么时候走,却是不知道,刚才是郭安送走的……” 郭菀央听着,当下就对李子说道:“请帮忙请郭安叔叔准备一下,我要马上去码头!” 李子答应了,说道:“不先去请示二太太或者老夫人么?” 郭菀央当下说道:“这等尊师重道的事情,两位大人也是欢喜的,我先去准备一下,你就请郭安叔叔将马套好……我马上就来!” 当下一阵风跑回自己屋子,吩咐茱萸将荷包拿出来,捡了最大的两个金元宝,塞在怀中,就跑了出去。茱萸追着叫道:“外面风大,披个披风!”郭菀央也没有听见。 只是郭菀央到底迟了一步。等到了码头,却见码头之上,船舶如蚁,郭安看了一圈,却是告诉:“没看见方才那艘挂着‘安记’的大船了。” 郭菀央郁郁,正要回返,却听见那边不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声。此外还有旁人的叹息声。 听着,郭菀央的脸色白了。就是茱萸的脸色也白了,低声说道:“那是……海先生的声音。” 没错,那是海氏的声音。毫无平时的大家风范,那声音呜呜咽咽的,哀哀欲绝……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郭安往那边望去,却也是睁大了眼睛,说道:“那艘叫‘安记’的船只,就在那边!” 郭安不是非常清楚,郭菀央却是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当下就提起长衫,三脚并作两步,冲将过去。 此时已经接近日落时分,码头上人并不多。但是前方临水的一块地面上,却是人围着人,似乎在围观着什么,又听见隐约的议论声。 郭菀央挤不进去,当下就疾声问外围的一个围观者:“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围观者摇头,说道:“可惜了……好端端一个小娘子,上船头打点水,却不小心掉了下去,边上全都是船,慌忙打捞,但是也是怪了,这么一点深的水,又是静悄悄的,居然就是找不到人,周边几艘船都让开了,可是还是忙于找到人,都半个时辰了,人就是捞上来也是没用了。唉。” 郭菀央听着,脸色苍白,往运河里看去,却见前面都是人头挡着,哪里能看见一丝水波儿? 郭安见小公子挤不进去,当下大声叫道:“文先生,文先生,你是在里面吗?” 里面果然传出了文仲山略带颤音的回答。郭安带头,当下就挤进人丛中,果然看见海氏瘫坐在地上,低声哭号,嗓子都哑了。面前是一片阴阴的水面,却是有人影在里面翻腾。估计是雇来的水手,正在帮忙找人。 郭菀央觉得有必要说什么,但是却说不出口。文仲山勉力笑了一下,说道:“不关你的事,是她自己没福……”眼泪却落了下来。 却见一个水手钻上水面,说道:“老先生,实在不行了,这水实在太冷,再潜下去我们自己要出事了。” 现在正是二月,天气还颇为寒冷,这潜水一会也还罢了,小半个时辰下来,还真的要人命。文仲山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没有找到女儿,心中怎甘心,当下呆呆的只不说话。 倒是边上的人,疾声说道:“你们都上来罢!虽然说这位老先生出了钱请你们做事,你们没有找到人,可是也是尽力了,这位先生也不会怪你们,先上来,喝两口烧酒,烤烤火,暖暖身子!” 文仲山这才反应过来,说道:“多谢各位了,都上来罢……” 水中的人就等着这句话,当下忙都上来,喝烧酒,进码头边上的草屋子烤火,换衣服。 郭菀央看着面前的水面。风平浪静的,怎么就找不到人? 当下伸手,从怀中模出一块金饼子来,高高举起,说道:“诸位,我这里有一块金子……无论是谁,只能帮忙将人捞上来,这块金饼子,就送给那位喝酒!” 之前文仲山拿出几贯铜钱,请水手们帮忙救人,这价钱也只能算是公道,水手们也是抱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想法,才帮忙下水去救人。可是救了许久,也不见人,再拼下去就不合算,就上来了。可是现在郭菀央又拿出一块金子来,却是禁不住眼睛发亮。之前下过水的,现在又想下水了;之前没有下过水的,现在更是跃跃欲试。当下听见扑通扑通几声,又有好几个人下了水。 郭菀央大声说道:“诸位身体力行,不行就赶紧上来,即便没有捞到人,小子也另外有钱相谢。” 这些都是闲话。有了一大块金子作为奖励,水手们积极性大大提高,当下又将打捞的范围扩宽了好几十丈。 茱萸早就上前,去将哭得声嘶力竭的海氏扶起来,低声安慰着她。 海氏这才平静下来,可是毕竟心痛,又哭了起来。不过有茱萸在身边安慰。 这一打捞,又是小半个时辰。下水的水手实在抵不住寒冷,纷纷上岸来,纷纷说道:“今天的事情却是邪门了,怎么就找不到人了?” 郭菀央看这般也没有办法,当下就叫人都上来。将那块金子拿出来,说道:“先前下水的有七人,后来下水的有十三人。中间有几位是下了两次水的,那就当做两次工。分作二十份,你们分了罢。” 众水手倒是想不到郭菀央如此大方,当下都是忙不迭道谢。 郭菀央看着脸色惨白无血色的先生师母,当下轻声说道;“要么先回家?” 文仲山摇头,说道:“既然已经出了你们家的家门,哪里有回去的道理?既然找不到那个孩子……那也是她没福……也不找了,就照着之前的计划,随着原先说好的便船,这就走了了罢!人家还是要赶时间的,今天已经耽搁了人家两个时辰了。” 郭菀央见先生倔强如此,当下也说不出话来。只将备好的另一块金子拿出来,奉与先生。文仲山却是受了。 既然做下决定,“安记”那艘船也就起程。郭菀央目送船只在暮色之中行远,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脑子空荡荡的,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程,三人一路都是沉默。路上却经过兰叶的铺子。兰叶现在每天都呆在超市那边了,这个小食品店就交给原先的两个下人夫妇管理,两个下人都是从燕王府出来的,死心塌地,倒也不用担心其他。想着燕王府有一阵没联系了,既然到了门口,就告诉郭安要买点零食,就下了马车。 因为是独此一家,所以小食品店生意挺好,郭菀央到的时候,小店门口居然还排着队。见郭菀央出现在门口,那老夫妇忙陪着笑过来。郭菀央正要说话,却听见了那边的惊呼声。 郭菀央掉头,就往那边望去。却见那边有一匹马,正暴烈的驰骋过来。 这条街比较窄,现在正是两边的摊贩收摊时分,路上不少推着货物挑着货物的行人。这一路过来,却是鸡飞狗跳。 这边路口排队的人,忙忙躲到一边。却听见了一声惊呼:“那马尾巴上,吊着人!” 这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也看不清楚,郭菀央经那人一提醒,这才隐约看见,那名骑士,一只手控制着马匹上前,另一只手却是甩向后边。甩向后边的那只手上,隐约可见,果然是吊着人! 那人被拖在地上,看不清究竟,隐约只觉得那人似乎还在挣扎,可是马上的骑士,却依然纵马上前,不曾停留片刻! 后面响起了隐隐的哭声:“二郎……二郎!你放手啊放手,东西被撞了被砸了都只是东西啊……” 转眼之间,那骑士带着马匹,就要冲到郭菀央面前! 再冲下去,身后那个人,非被拖死不可。 郭菀央来不及思考,伸手就从郭安的腰间拔出了佩刀。 郭安大惊,叫道:“四公子,你要做什么?” 郭菀央却不答话,跳到了街面中央,身子一矮,对着奔来的马腿,稳稳的削了过去! 郭菀央有武艺吗?没。不过就是冒充郭玥这段时间,每天上练武场练上一个时辰罢了。也算知道一点弓马骑射。但是郭菀央穿越次数多了,也曾有一两世练出一点名堂来。因此眼力是在的。 只是那只是眼力而已。 不过现在有眼力就够了。 郭菀央用的是岳家军常用的一招:砍马腿。 这是步兵对付骑兵最常用的一个招数。马能带着骑兵纵横驰骋,那靠的是马腿的力量。如果将马腿砍伤甚至砍断,那么巨大的惯性就能将马上的骑士甩下来。 郭菀央不是大力士,无法勒住马匹,那么就只能用这个办法。 说时迟那时快,郭菀央身子一矮,那马呼啸着就要往郭菀央头上踏来。边上看见的人无不惊呼,茱萸甚至连眼泪都冒出来了。 却听见一声惨嘶,那马跳跃腾挪,竟然翻倒在地。郭菀央又是打了一个滚,离开了最危险的境地。 此时众人的惊呼声还没有停下来。 那马上骑士,伸手也算敏捷,马倒地的一瞬间,居然就跳跃起来,不曾摔倒。见自己的马居然被一个孩子砍倒,不由大怒,夹头夹脑就是一鞭子,对着郭菀央抽过来。 郭菀央此时尚未站起来,眼看就躲不过。茱萸心疼,当下也来不及细想,人就整个扑在郭菀央身上。郭安却不是白吃饭的,先前那是郭菀央动作太快,来不及反应,现在还能让公子吃亏?当下扑上前,一把就将对方的鞭子给抓住了。 这时候,一边在看热闹的百姓才反应过来,大家轰然叫好。 郭菀央这才看清马上的骑士。一身干净利落的骑马装也罢了,头上那个束发紫金冠却不是凡品,更不用说脚上那双靴子了。心中知道,京师重地天子脚下,王公贵族不知多少,自己这一回,却不知得罪什么人了。 马匹后面,还卧着一个青年人,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半个身子鲜血淋漓的,却正是方才在地上磨出来的。 后面跌跌撞撞的,追上一个老妇人,大声哭道:“二郎……二郎,你没事么……” 那躺在地上的青年人大声说道:“娘……我没事……恶贼,你陪我们家的糖!” 那骑士一马鞭被郭安抓住,伸手要夺回来,却是争夺不动。当下恶狠狠的说道:“小子,你知道我是谁不?敢砍我的马……要知道这马是皇帝陛下赐予的!” 郭菀央心中咯噔了一下,知道自己这是惹下大麻烦了。郭安忙松手,说道:“误会误会,我家公子并非有意要伤公子的马匹,公子这匹马作价几何,我等愿意赔偿……” 见郭安赔笑脸,那公子立马趾高气扬起来,恶狠狠叫道:“你赔偿赔得起么……跟我上应天府,我要砍了你的脑袋!这是御赐的东西,你居然敢伤了御赐的马儿!” 郭菀央皱了皱眉,说道:“这位公子请了。这是御赐的马匹没错,但是皇上御赐的时候,定然没有准许公子在大街之上驰骋,伤人性命罢?” 那公子大怒,说道:“你小子再说一句,我先宰了你!”居然伸手就拿出佩剑,对着郭菀央就刺过来。 郭安岂容他伤着公子?当下一只手将那公子的手腕扣住,说道:“公子小心,拿着刀不要误伤了人……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却不知是哪家府邸里的,武定侯府郭安,向您道歉了。” 那公子一只手被郭安扣住,再也动弹不得。当下横眉怒目,说道:“武定侯府的人?谁要你道歉,敢对本公子无礼……本公子可是晋王世子,等下就上皇上面前,告你们一状……你们武定侯府就等着灭门吧,哈哈!” 说话的功夫,就听见马蹄声疾响,如同雷霆暴雨一番。却是后头一群侍卫打扮的人,冲上前来。 那公子大声叫道:“将这些人给我拿下……嗯,这个捏着我的手的,还有那个漂亮的像小姑娘的小子……都给我乱刀砍死!” 吩咐下来,那群侍卫就要冲上前来。可是郭菀央速度更快,她手中有刀,原先也不曾放下,这下这个世子殿下手被郭安扣着,半边身子动弹不得,正是偷袭的大好时机。刀一晃,就搁在了那个晋王世子的脖颈上。嘴上微微含笑,说道:“世子殿下,咱们好歹讲个理好不好?您不小心伤了人,为了救人在下不小心伤了你的马,也说好赔偿的,可是您动不动又要伤人?皇上陛下治国三十年,以天下百姓为本,您这样做,皇帝陛下只怕要生气哪!” 郭安见郭菀央得手,当下就松开了对世子殿下的控制。 明晃晃的刀子就搁在自己脖颈上,晋王世子朱济熺脑子轰隆隆的,竟然反应不过来了。 天下居然有这样的事情?居然有人敢这样威胁自己? 自己父亲在夺嫡失败之后是个受气角色,这个他知道。自己在南京城里,也要看着朱允炆眼色,他也知道。只是怎么也想不到,不过就是打个猎回来踢翻了几个摊子而已,居然……就有人敢将刀架上自己脖子? 恶狠狠的盯着郭菀央,说道:“小子,报上名来……你不担心整个武定侯府都做了陪葬?” 郭菀央被朱济熺这样一盯,心中也是有些发毛。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份上,自己也不能示弱了,当下只是笑道:“如果早些知道公子身份,说不定就不敢拦截公子的马匹。不过那时不知公子身份,做了就做了,也就迟了。现在向公子求饶,公子偏生又不放过,那就只好再长一些胆子,想要与公子一道上应天府,请应天府做主,行不行……你先将刀扔下,你这样拿着,我心不安呢。” 朱济熺听郭菀央说得软和,当下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刀扔在地上,说道:“还不赶紧将刀放下来?你小子……是武定侯府什么人?” 郭菀央微笑说道:“在下武定侯府庶子,排行第四,人称郭四。世子殿下无礼了……还请世子殿下将这些从人都喝令开去,如何?”心中却不由赞叹起朱元璋的家教来。 这些孙子,看样子都还不算草包啊。怎么到了后来,明朝的皇帝没有最草包,只有更草包? 这个制度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朱济熺冷笑了一声,说道:“郭四,我记住你了……还不将本公子放开?” 就在这当口,却听见众人惊呼。郭菀央耳边听见了尖利的呼啸声,抬眼,就看见一支利箭,冲着自己飞来! 郭菀央知道自己要侧身避开,可是心中知道是知道,这个身子的反应速度完全不过关。只觉得手腕上一痛。 那支箭,直接飞向郭菀央的手腕。 周围一群人都尖声大呼。这些人知道这件事前因后果,也对这个敢于与晋王世子叫板的小公子心生好感。却不想这个小公子的手腕就要被人射个对穿,当下人人惊呼。 郭菀央只觉得手腕上剧痛,随即就看见那箭镞……竟然掉落下来。这才发现,原来那箭镞居然被人折去了箭头,因此虽然射中自己的手腕,自己却只是被撞红了一大块,并没有受伤。 不过这箭镞这样一撞,郭菀央的手松开,那刀就掉落下来。朱济熺反应不慢,当下就伸手去抓。郭菀央知道刀不能落在朱济熺手中,当下脚一踢,却将刀给踢出去了。 朱济熺伸手就要去抓郭菀央。只是此时郭安已经凑上前来,只是他到底有顾忌,不敢对朱济熺下死手。 边上的侍卫见情况,全都扑过来,立即就有人将郭安缠住,将朱济熺护起来。 朱济熺得以月兑险,立即趾高气扬,厉声叫道:“都围起来……先狠狠揍一顿再说!”那被朱济熺重伤却终于月兑险的青年人,见这般情况,却蓦然来了力气,揉身扑上来,厉声喝道:“谁也不能伤了郭公子!” 可是一群侍卫哪里听他?虽然没有动刀子,却都拿出了马鞭子,没头没脑甩下来。 茱萸大声哭喊着扑上去,却哪里靠的近身?那青年人虽然努力要护着郭菀央,只是他自身也是重伤,也不过是帮郭菀央挨了几鞭罢了。 正当这时候,却听见大街两边,马蹄声骤然响起,就像是暴风骤雨一般。接着听见响箭的声音,听见有人厉声大喝:“锦衣卫奉命来此,众人住手!”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一群人都住了手。朱济熺哼哼了一声,说道:“锦衣卫手脚真够慢的,本世子在被人欺负的时候,锦衣卫就不见人影,现在本世子转危为安了,他们就出现了!” 锦衣卫来的虽然及时,但是方才混战之中,郭菀央也吃了几鞭子。身上是火辣辣的疼。 却见人丛后面出现了一个人,轻轻说道:“兄长可真够威风,这般威风不上前线与外敌争斗,却在应天府大街上施展,却真的是明珠暗投了,可悲可叹。” 茱萸见了那人,忍不住欢喜起来,原来竟然是朱高煦。 朱高煦身后居然还站着一个大胖子,竟然是朱高炽。 郭菀央心中却是不解,眼前来了救星那是很欢喜,不过这两人也来的太及时了一点罢。世上果然有这么凑巧的事? 朱济熺看锦衣卫出手,又见朱高炽朱高煦兄弟,知道今天这事情不能善罢,当下哈哈一笑,说道:“听闻兄弟与这个郭四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一直不敢相信,现在看来,这个郭四果然唇红齿白,兄弟又是玉树临风,果然是天生一对。” 郭菀央气得脸色煞白。朱高煦却不当一回事,淡笑说道:“误会了误会了,我们兄弟就在这附近喝酒,却不想听到这边有响动,却是兄长在这里欺负小孩子,果然好威风好杀气……后来见锦衣卫路千户出动了,才壮着胆子前来看个热闹,兄长莫要冤枉了人。” 朱济熺气得脸色煞白。却见一个穿着飞鱼服的男子上前,躬身说道:“臣参见世子殿下。” 朱济熺一口恶气正在肚子里憋着,当下就对着路千户发飙,厉声叫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管本世子的事情?” 路千户不卑不亢,说道:“世子殿下明鉴,皇上将这地方的治安交给下官与应天府,下官就应该恪尽职守。现在下官正巧在附近巡逻,因此就过来看一眼,并不是胆大包天……今天此事,就请世子殿下与郭公子一道,前往应天府备个案如何?” 别看锦衣卫牛逼哄哄的,但是在世子面前,却是不敢张狂。朱元璋是一个爱惜儿子爱惜孙子的主,因此这些世子殿下在京师之中,也就养成了跋扈的个性。 可是今天这档子事情不能不管啊。因为涉及的另一方,是皇帝陛下曾经亲口称赞的神童。元宵节那天灯会上,他亲眼看见皇帝陛下对这个神童有多少包容! 如果让晋王世子将这个神童打死了,那可真的糟糕了。先将事情给阻止了,然后交给应天府去头疼罢。 朱济熺也不能与路千户对着干,当下只能说道:“好,我跟着你去。” 郭菀央看了四周一眼,说道:“哪位愿意跟着某前去应天府做个见证?” 一群人张望了一下,却终于有四五个人上前,说道:“我们愿意前去。” 第11章 一群人乱哄哄到了应天府。应天府一听,头大了。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他已经月兑下衣服上了姨太太的床,当下忙穿上衣服拖着鞋跑出来,却将衣服扣子都扣错了。 堪堪将事情问明白,却不知如何发落了。一匹御赐的骏马被郭玥重伤,那是事实……可是事出有因,朱济熺伤人在先,那也是事实! 惩治郭四?首先是要得罪武定侯府,前些日子好歹也曾受了武定侯府不少好处呢;再次是传扬出去,百姓也要不服啊。 不惩治郭四?那马被郭四重伤了,可是实实在在的事情!杀御赐的马匹等同于谋逆,这可是重罪! 应天府冷汗涔涔,果然是上辈子没做好事,才轮到自己坐这个火药桶上啊。 想要拖延一下?将这几个证人收监,那是可以的,但是将案件的双方收监?你见过敢将世子关进大牢的地方官吗?别说世子了,就是郭玥,在不能明确判定皇帝陛下的态度之前,应天府也不敢轻举妄动啊。 还好,当应天府手足无措的时候,一道圣旨帮他解决了问题。 皇帝陛下传旨,让郭玥与朱济熺一道进宫。 传旨的太监摆着一张脸,一副爹不疼娘不爱的模样。郭安悄悄上前,轻声问道:“敢问公公……皇上过问这个案子,是喜是怒?”一边说着话,一边却塞给那太监一张宝钞。 郭菀央身上已经是没钱了,不过既然出门,茱萸身上却是带了一些轻便的。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那太监不动声色藏起,说道:“咱家只是传令而已……不过皇帝陛下说话的时候,却是将四公子的名字排前面的。” 四公子的名字排前面?这是好事?郭安不太确定。只能与茱萸两人跟着,到了宫门之外。又给了边上一个看客一点小钱,请他帮忙回郭家报讯。茱萸这才想起朱高煦兄弟来,一错眼,这两兄弟都不见了。知道他们定然去使手段去了,当下略略放了心。 这些都是闲话。郭菀央朱济熺跟着太监进了宫门,到了大殿跟前,那太监吩咐朱济熺在下面等候,自己却带着郭菀央,上了台阶,进了大殿。 大殿之上,只点起两支蜡烛,整个大殿都有些幽暗。郭菀央这才见到了朱元璋。 朱元璋正埋头批阅公文。那太监上前,轻轻禀告了。朱元璋抬起头,扫了跪在地上的郭菀央一眼,依然埋头做自己的事情,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好半晌。更鼓沉沉,已经敲了二更。 郭菀央腿脖子也酸痛起来。 朱元璋这才抬起头来,冷电也似的目光,扫了郭菀央一眼,慢悠悠的说道:“敢杀朕赐的马匹,敢将刀子架在朕的亲孙子脖颈上……你真的是天大的胆子……来人,先拖下去,打上八十板子再说!” 八十杖是什么概念?如果稍微重一点,郭菀央这个小身板就要送命了。即便是手下留情,郭菀央也会送掉半条命。 朱元璋是什么人,是杀人不眨眼的主。虽然郭菀央是穿越女,穿越一场两场不当做一回事,但是打活活打死,实在有些怕。再说了,打上两打,万一泄露身份,郭玥水芸香可就糟糕了。 当下就尖声叫道:“皇上,学生不服!” 朱元璋将手中的笔慢慢放下,止住正要将郭菀央拉下去的侍卫:“你不服?说来听听。” 郭菀央说道:“学生是伤了皇上御赐的马儿,可那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若是因为这一点就定了学生的罪,学生不服!”心中却揣度起朱元璋的用意来。就元宵节见面的情况来看,朱元璋夫妇对自己,可是十分在意的,为了让自己安心,还闹出老大的一场好戏来。没理由为了这么一件事就不由分说要将自己打死。那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朱元璋双眼眯起,厉声说道:“那么说,如果知道那是朕赐的马儿,你就不敢砍了?” 郭菀央心中一个咯噔。这话非常难回答。回答不敢吧,朱元璋会说自己撒谎。说敢吧,谁知道朱元璋后面会不会继续抓着这个痛脚? 想着朱元璋这个人的品性,硬着头皮,说道:“回皇上,如果知道那是皇上赐的马儿,学生看见人命关天,说不定……也冒犯了。” 这话说得支支吾吾,朱元璋冷不住笑了一声,说道:“算你老实。”沉下脸,说道:“这也罢了,此后你既然知道晋王世子的身份,居然还敢用刀子为威胁他?就这一点,朕打死你都是轻的!少给朕叫什么不服的,先挨完板子再来回朕的话!” 看样子皇帝是要来真的了,虽然有些舍不得自己的人才,但是这个下马威是必须的。朱元璋对天下的读书人向来都是不听话就打就杀的态度,现在不杀已经是客气了……当下只能拼命叫道:“皇上,学生不服……” 只是那如狼似虎的侍卫却不让郭菀央说话了,当下就来拉郭菀央。郭菀央这下真的有些紧张了,为了不连累弟弟,要么咱挨上两板子就自杀了算了?可是自杀了还要露出破绽啊…… 正在这时候,郭菀央听见了天籁之音:“皇爷爷,您别生气。” 大殿一侧走出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温润的脸上一片温柔诚恳的笑意:“皇爷爷,您别生气,您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他还是一个小孩子,您与他生气,说起来还是您掉份了呢,您说是也不是。”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朱元璋对自己的孙子特别宠,最疼爱的还是这个皇长孙。除了自己的皇后之外,也只有皇太孙说两句能听进去。听朱允炆这样说话,当下沉着脸说道:“难不成因为他年幼,这等大罪,就轻轻饶过不成!” 那边上的侍卫一见有戏,当下也不难为郭菀央了,大家都停在那里,眼睛看着皇太孙与皇帝。 朱允炆见皇帝这样说话,当下微笑道:“皇爷爷,臣孙放在在后面,也看了卷宗了。这个郭四,的确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不过虽然少不更事,有一句话却是对的,那就是皇爷爷治国,向来以百姓为本。济熺兄弟大街纵马,打翻了小户人家生意的本钱,人家要他赔偿,如果摒却济熺兄弟的身份不论,这样的要求,其实也不算高。可是济熺兄弟却是不顾人家死活,就这样直接将人在地上拖着,拖出来的道路,几十丈路上全都是血呢……这就有违皇爷爷的意愿了。皇爷爷,说一句不好听的,如果做这事的人是皇爷爷您,孙儿也少不得要砍砍您的马腿的。” 朱允炆这番半是撒娇办半是正经的话,却终于让朱元璋龙颜大悦,笑道:“你还敢翻了天了你,你还敢砍朕的马腿!” 朱允炆也微笑:“皇爷爷是仁德之君,这般事情,定然是不会做的,所以孙儿方才这句话,也就是占了一个胆大而已……皇爷爷,您说呢?皇爷爷您之前还称赞过郭四公子经义学得好,卷子做得不错,现在看来,郭四公子却是将经义学到心窝里去了,那等情景之下,也只有大仁大勇之人,才能做出来。” 朱元璋皱眉,说道:“一个鲁莽之徒罢了,还称得上大仁大勇!” 朱允炆笑道:“皇爷爷,孙儿这番话,却不是随意出口的。您想,郭四公子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面对着马蹄踏身的危险,却毅然持刀挡道,却只是为了救那个可怜汉子的一条性命,这样的心胸,岂非大仁?这样的勇武,岂非大勇?” 朱元璋听他劝解,脸色渐渐转晴,却依然说道:“他居然敢将刀架在朕的孙儿脖颈上,朕就饶不了他。还胆大包天了哪?” 这话却让朱允炆不好说话,当下只说道:“皇爷爷您曾称赞郭四行事,思虑周密,大有成人之风。为何不问问他,为何敢如此胆大?” 祖孙二人一问一答,郭菀央终于品过味道来了。原来,朱元璋大发脾气,真正的原因不是要收拾自己,真正的原因是要给朱允炆一个机会,一个给自己施恩的机会。 简单来说,朱元璋要杀郭玥,朱允炆出面仗义执言,将郭玥给救了,从此郭玥这个小孩子对朱允炆感激涕零,本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原则,从此为朱允炆卖命……就这样。 君王常用的权谋之术啊,自己居然上当了,白白担了这么长时间的心,说起来丢脸啊。 只是知道管知道,必要的表演还是需要的。于是一边递给朱允炆一个感激的眼神,一边再度上前跪下说道:“回皇上,郭玥的胆子本来很小的,知道自己早些居然对皇孙无礼,早就吓软了。只是后来一想皇上,就来胆子了。” 朱元璋倒是真的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奇谈怪论,当下说道:“哦,倒是朕给你胆子了?”与自己的孙子谈笑风生,但是与郭菀央说话,声音里照旧带着淡淡的威压。 郭菀央讷讷的说道:“说实话,一方面的原因,那是世子殿下实在太凶了,那时候学生如果不采取行动,他非杀了学生不可,学生实在是被逼怕了。这样才想起皇上,皇上向来以百姓为本,向来重视律法,学生即便冒犯世子殿下一下,皇上得知实情,也一定会对学生从宽发落。因此两厢比较,学生才决定冒险。”这声音委委屈屈,说的是可怜无比。 朱元璋盯了郭菀央好久,盯得郭菀央心中发了毛,好久才说道:“你是说,朕如果发落你了,那就不是以百姓为本,那就是对不起你……是也不是?居然敢这样挤兑朕,你长了好大的胆子?” 郭菀央跪倒在地上,也不说话,眼睛就直直的落在皇帝脸上。 这时候,皇帝陛下考验的,应该是咱的勇气值了。表现有骨气一点,这个朱元璋就能顺坡下驴,表现窝囊了,起居注上记载也不好看啊。 声音居然很稳定了:“学生不敢挤兑皇上,只是依照着皇上素来爱护百姓爱护律法这一品性,做出判断而已。” 朱元璋直直的盯着郭菀央看了半日,才蓦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说道:“这话说得有理。原先还害怕你这小子太过柔弱,现在看来,倒是不用太过担忧。今天这档子事情,虽然大胆,但是也足以见你勇气,你很好!” 这句“你很好”就是最高奖赏了。郭菀央跪在地上,感激涕零,说道:“学生谢皇上不罪之恩。” 朱元璋盯着郭菀央说道:“这次不怪罪你,可是不代表着有第二次!你可记住了?” 郭菀央急忙点头称是。又说道:“学生一定记住,只是学生也生怕再度遇上这样的事情……” 朱元璋怒道:“你还敢讨价还价?” 郭菀央急忙低头,说道:“学生不敢。” 朱元璋挥手,守候在大殿下的侍卫无声无息的退下。朱元璋这才对朱允炆说道:“郭四的衣服都给鞭子抽破了,身上也有两道鞭痕,你带他下去收拾收拾,等下再来见驾。” 郭菀央叹气,这样的吩咐都下来了,还怕孙子对自己施恩不够么? 朱允炆答应了,带着郭菀央下去。绕过了几幢宫殿,前面就是东宫。太监宫女早就跪了一地。朱允炆吩咐宫女太监打水上来,又吩咐将云南白药药膏拿来,又吩咐找从里到外找一身新衣服过来。 宫女打水上来,朱允炆亲自试了试温度,才笑着吩咐宫女道:“温度刚刚好,快点给郭四公子洗了。小心一点,别伤到伤处。” 现在正是二月,身上衣服还不少。郭菀央虽然挨了鞭子,却好在大都都落在身上,只有后脖子上、手背上两道鞭痕,另外身上衣服给抽破了多处,看起来比较凄惨而已。当下宫女动手,小小心给郭菀央洗了,又给伤口上了药。 朱允炆在边上看着,微微叹气,说道:“晋王世子下手也忒狠了一点,如果不是锦衣卫及时到场,还不知发生什么事情呢……好好洗,好好上药,不要留下疤痕才好。” 郭菀央在边上听着,却是不敢接嘴。 宫女们下手狠快,将头发打散,重新梳了,又是一个粉妆玉琢的娃儿。 宫娥已经端了衣服过来,回禀道:“回太孙殿下,衣服找到了一些,不过太孙殿下个头与郭四公子相差比较大,只能翻好几年前的未曾穿的衣服。却又因为前些年,殿下将未曾穿过的新衣裳都交给皇后娘娘赐给别人了,所以现在却找不到不曾穿过的又不逾制的全套了,只能将太孙穿过的拿过来。”当下一件件翻着衣服,报告说道:“这件月白色中衣,是太孙穿过的,只穿了一水。这件靛青底子白色玉兰印花半袖圆领袍太孙只穿了两天,只是袖子不知怎么勾破了,后来奴婢收拾了,绣了一朵花上去,外面看来还是不大明显。这件藕荷色裤子,太孙穿了多几天,好在还没有掉色,郭四公子如果不嫌弃,也勉强对付了。这件是镶金边银白缎面出风毛斗篷,却是那年皇后娘娘赐下的,太孙舍不得穿,却藏着藏着就太短了……” 郭菀央急忙说道:“太孙殿下,其实不用的,就是外面这件衣服,有些脏污破损而已……” 朱允炆含笑说道:“既然换了,那就全套换了罢。”伸手就去给郭菀央解扣子。 郭菀央退后一步,跪倒,说道:“太孙殿下,请注意君子之仪。” 朱允炆这才惊觉自己失态,当下将手缩回,讪笑道:“孤看到你衣领上有一片草叶,想给你摘掉,却不想要换衣服了,还摘什么呢?” 郭菀央在肚子里翻白眼,摘草叶?你不会选一个好一点的借口?这样的借口也敢拿出来说。 当下说道:“谢太孙殿下厚爱……学生就将外面一件衣服换一下罢。”看了一下四周,却蓦然有些羞涩,说道“君前更衣,未免失礼,请太孙殿下暂且移步,如何?” 朱允炆哈哈一笑,说道:“都是男子,你却局促什么?”转身却是离开了。 郭菀央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将外套给月兑下来换上了。却见边上那宫女拍手笑道:“郭四公子果然好人才,这衣服一穿,却依稀有几分太孙当年的神采。” 郭菀央吓了一跳,说道:“学生却是万万不及太孙的十分之一,大姐别说错话了。” 那宫女抿嘴笑道:“你却是紧张什么,奴婢不过是说您依稀有太孙当年的几分神采罢了。您当然是不及太孙殿下的。” 却听外面朱允炆笑道:“素娥,你这小蹄子,没上没下乱说!” 却听那宫女素娥说道:“回太孙殿下,奴婢不曾没上没下乱说。您不信,过来看看。” 朱允炆大踏步进来,看了郭菀央片刻,才说道:“孤肤色稍稍黑了一点,这银白色给孤穿也就埋没了。给你穿却是正好。” 郭菀央急忙说道:“殿下说笑了。” 朱允炆挥手,宫女们全都退下。朱允炆凝视着郭菀央,说道:“前些日子见到你,觉得你虽然有些义气,却到底还是一个稚气未月兑的孩子。今天见到,你却是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了。这样的事情,你居然也有胆量做,真的不愧是将门之后。” 郭菀央知道朱允炆有话对自己说,当下就说道:“殿下夸赞了。”却不接话。 朱允炆见郭菀央不接话,当下只能自己继续,说道:“你却知道,只是这样有胆量做了,后果却也非同一般。晋王虽然不在京中,但是在山西地方之上,却也有自己的势力。若是晋王从此记恨在心,你虽然是武定侯府的子弟……却也会给武定侯府带来麻烦。今天皇帝陛下生气,他生气的原因倒不是你真的打了他的孙子,却是因为你……行事实在太鲁莽。” 郭菀央苦笑,说道:“学生本性如此,却是让皇上与太孙失望了。不过学生却也相信,皇上与太孙会为学生做主。”她将“太孙”两个字咬得很重。 果然,朱允炆的眼睛就闪闪发亮了。微微笑道:“你这却是盲目了。你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现在皇帝陛下用孤的叔叔镇守边关,诸位叔叔手中都有极强的权力,皇帝陛下也极为相信他们。叔叔们将孩子放在京师读书,却是吃了大亏,也难免要生气。” 这话已经说得有些赤果果了。朱允炆是说,现在皇帝陛下对镇守边关的藩王十分信任,你郭玥不小心得罪了其中一个藩王,你打算怎么办?当然了,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投靠我,我来给你撑腰,才能避开藩王的报复! 听着这样赤果果的招揽,郭菀央不觉惊叹。史书之上对皇太孙殿下评价是不错,朱元璋对这位皇太孙也够疼爱,如果不是自己熟知历史走向,知道这位仁厚的建文帝将会是落个生死不知的下场,今天就该顺理成章投效太孙殿下了罢?不过话说回来,就今天的事情来看,皇太孙殿下的招揽水平,实在不咋的,怪不得手上没有一个合用的人啊。出名的那几个,基本上都是人品完美无缺的书呆子。 就说今天的事情吧,既然已经施恩给郭玥了,就该点到为止,咱们一切尽在不言中。你这样赤果果的说出来,一定要人家投效你?适得其反知道不? 皇太孙殿下这样说话,郭菀央却也不能不表示。当下苦恼说道:“不过现在有皇上这样一番话了,晋王殿下也不至于与一个孩子过不去了罢。” 朱允炆见郭菀央居然这样子还是不十分明白自己的意思,不由暗自怀疑起朱元璋对郭菀央的评价来。果然是一个神童?当下又提醒了一句:“眼下有皇上压着,难保他们不秋后算账。你要小心。” 郭菀央感激得很:“多谢太孙殿下提醒。或者时间长了,晋王殿下还有晋王世子殿下,就会将这件事情给忘了吧。” 这哪跟哪啊。朱允炆真的没办法了。当下只能说:“你还是要小心谨慎一些。” 郭菀央扬起甜甜的小脸蛋,说道:“多谢太孙殿下提醒了,这事情多想也是无用,将来碰到了再说罢。” 朱允炆真的说不出话来了。总不能告诉郭玥:你投效我吧,我罩着你,你再也不用担心晋王……估计也只有说到这个地步,郭玥才能听得懂。 见郭四不入港,只能认定郭四还是一个小孩子,根本不懂这些,只能叹了一口气,就此作罢。 当下带着郭菀央,回到大殿。朱元璋将手中最后一本奏折放下,看了郭菀央片刻,才说道:“伤口处理过了?” 这不是废话吗。郭菀央乖巧的跪下,说道:“谢皇上,太孙已经命人帮着处理过了。” 朱元璋眼睛盯着郭菀央,说道:“吃过亏了,也该懂事了。朕问你,今天这回事,既然不是你的错,那是谁的错?” 郭菀央苦着脸。不是我的错,那还能是谁的错?不过皇帝陛下对自己的孙子态度……当下低头,说道:“不是哪个人的错。” 朱元璋又不乐意了,冷笑了一声,说道:“不是人的错,难道是鬼的错?” 这话说得……不大像皇帝啊。不过不像皇帝也没啥,皇帝陛下本来就是放牛娃出身,没学问,文绉绉不起来,那也没法子。当下抬头,说道:“不是人的错。” 朱元璋怔住。片刻之后才重复了一句:“那是制度的错?” 不错,就是制度的错。皇孙与庶民不平等,皇孙犯了交通事故还不肯赔偿,就是将受害者拖死再插上八刀也不算一个事儿;可是一个王侯子弟,不小心将刀架上皇孙的脖子,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晋王世子当然不会认为自己有错,因为他出身在特权阶层。当然,郭菀央也不会认为自己有错,因为作为一个现代人,她不会认为庶民的性命就比皇孙低贱了。 这问题根源就在这。如果皇孙犯法与庶民同罪,今天的事情还会发生么? 只是这样的话不能说出口。朱元璋虽然是一个平民出身的皇帝,但是他现在的身份就是皇帝。 而且,这位皇帝陛下有很强很强的特权意识,正是在他手中废除了宰相制度,将君主专制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峰。 所以,这些话不能说。 那么,与朱元璋讨论哪一个制度问题呢? 当下只能避重就轻,说道:“皇上还记得那日元宵节,学生随口提起的一句话么?京师人口越来越多,可是街道面积却是有限。只有制定合适的交通法规并且贯彻执行,才能让这样的事情少发生,不发生。人有人行道,马有马道,车有车道,进城之后,马匹限速……” 郭菀央款款说来,朱元璋的脸色由阴转晴,片刻之后才点头说道:“果然是该定个法规了,只是……这事情却是该交给谁呢?” 郭菀央知道,明朝的官员俸禄是出奇的低,现在又增加了这么一大块事儿,朱元璋是该头疼了。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那是不可能的事儿。不过这事儿不关他一个平民百姓的事儿,当下只低头说道:“这应当是皇上与吏部的事儿。” 朱元璋沉吟着说道:“朕在琢磨琢磨。” 郭菀央低声说道:“尽早制定,通行全国所有城市,那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儿。” 朱元璋是一个爱制定规则的皇帝,你看他制定的一个户籍制度,将千秋万代的之后的事情都考虑到了,大家种田的种田,做工的做工,当兵的当兵,不用出方圆二十里就可以将所有的事情办好……后代照着规则执行就够了,再也不用动脑筋想事情了…… 所以郭菀央这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正是投其所好,当下就抚着胡须思考起来,片刻之后才说道:“你就将你方才所想的,写一个条陈,后天叫你祖父递上来。” 郭菀央答应了。 朱元璋看了郭菀央片刻,才说道:“太孙殿下方才将你叫了去,却与你说了些什么?” 郭菀央陡然而惊,当下面上微微露出点红晕,说道:“没有说什么……就是称赞学生……长得好。”心中却是暗中庆幸,自己方才还是装傻装的好。 郭菀央面色忸怩,朱元璋忍不住大笑,又说道:“还说了些什么?” “还说了些什么?”郭菀央回想了片刻,才说道,“好像没有说什么了,那时候学生一心想着等下见皇上,皇上还会说些什么呢。” 朱元璋哦了一声,眼睛盯着郭菀央。郭菀央面不改色,朱元璋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好,你回去吧。宫门已经落钥,羊得草,你送郭四公子出宫门。” 郭菀央跪下磕了头,才跟着羊得草出去了。后面却又有一个小太监颠颠的跟上,捧着郭菀央方才换下来的衣服。 甬道森森,羊得草迈着小碎步在前面引路,低声恭维道:“郭四公子可真得了皇上青眼,被锦衣卫拿了来、却吩咐奴才好好送出去的,您还是头一位。” 郭菀央说道:“那是皇上隆恩。” 羊得草说道:“是啊,圣明不过我们皇上……四公子您是忠臣,皇上自然青眼您了。” 羊得草这样说话,郭菀央焉有不懂其中应有之义。 只是傍晚出门时候急,只带了两锭金子,都已经用掉了,身上却没有余财。伸手抚着腰带,却蓦然触到了一块玉佩。 伸手将玉佩捞起来,却发现是不认识的。是黄昏出门前穿衣服的时候茱萸给佩戴上的?还在方才在东宫换衣服的时候东宫给的?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既然没有印象,这东西自然是不能送人的,当下只能装作不懂,与羊得草七拉八扯,终于到了宫门。却见郭安茱萸两人远远候着,因为春寒料峭,这时候夜又已经深了,茱萸已经被冻得鼻子抽抽的。急忙招手让茱萸上前,轻声问道:“你口袋里可还有钱没?” 茱萸知道这是应有之义,当下急忙抽出两张宝钞,悄悄交给两个太监。羊得草原先以为这个小屁孩是啥都不懂的,这一路才没有反应,却不想他竟然如此知情识趣,当下笑嘻嘻的收了,两人一道回去。 此时已经到了将近三更时分,养荣堂还是灯火通明。郭菀央进去,将事情经过报告了,郭英淡淡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得罪晋王世子也不算什么,在皇太孙面前你表现也还算得体。” 郭菀央低头认错说道:“孙儿是鲁莽了。” 郭英哼了一声,说道:“这次是鲁莽了,不过鲁莽得却还算有道理,你在皇上跟前,除了‘才’字之外,又增加了‘德’字的印象。虽然得罪了晋王,但是天下一盘大棋,不得罪哪一方就想平安活到最后,那哪里能够?你既然选择了入局,那么就少东想西想好。” 郭英这话说得明白。郭菀央诧异的看着郭英。自从元宵节之后,郭英对自己的态度那是节节攀升,现在居然连这个话都说出来了。虽然知道郭英这样选择其实也是为了家族考虑,但是现在听在耳朵里,却也是心中微微有些触动,当下说道:“孙儿谢过祖父了。” 郭英挥挥手,说道:“说这些干什么。” 郭菀央又将文若竹的事情汇报了。郭英叹了一口气,不说话。马夫人却是说道:“文仲山只有一个女儿,这倒可惜了。旁的倒也没有什么。” 郭英皱眉,说道:“你别去想东想西了,先去想办法将这本折子给做好,明天我命人递进宫去。我这里有几本折子的范本,你先拿去模仿着。”挥手叫郭菀央回去。 虽然眼皮子直打架,郭菀央还是挣起精神,将自己所想到的,一一陈列出来,就连红绿灯制度,也设计成人工执拿红绿旗帜指挥制度。 又参照着郭英给范本,一一写好了,这一番折腾,已经到了将近五更时分。早就吩咐茱萸去睡了,小桃支撑着服侍,却也是两眼朦胧,站着都能打鼾。幸好碧草早早起来了,将小桃替换下来。 郭菀央睁着两个通红的眼睛,拿着奏折去养荣堂。 虽然说鸡鸣即起洒扫庭除,不过郭英这一病都大半年了,养荣堂上上下下已经养成了蹑手蹑脚做事的习惯。到了养荣堂之外,居然还是静悄悄的。 虽然静悄悄,门口丫鬟们却是端庄肃立。李子见郭菀央前来,忙轻声通报了。郭英接过,看了几眼,说道:“老了,精神不足了,你说的这些弯弯绕,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方才已经传话,前院春和堂,朱子明先生已经在等着了,你拿着让他去看看。” 郭菀央吃了一惊,低声说道:“朱先生?” 郭英闭上眼睛,懒懒说道:“这些年府里的门客都已经散尽,唯独朱先生却不肯离开,没有办法,他就自请上庄子里去看帐。前些天我将他从庄子里请出来,从今之后,他就跟着你罢。” 郭菀央再度吃惊,低声叫道:“祖父!” 虽然不清楚这个朱子明的真正情况,但是郭英这样一说,就足以说明郭英对朱子明的重视态度。祖父将这个人放给自己,那是说明了什么? 一是说明了对自己的看重……第二,恐怕是想要在自己身边安一双眼睛罢。 现在自己还在郭家府邸里住着,眼睛就先安上了。 片刻之后才说道:“祖父如此看重,孙儿是感激不尽。只是祖父身边……” “你祖父老了,已经失了争雄之心。”郭英淡淡一笑,说道,“再说,如果你祖父又有了上进之心,还怕找不到人吗?” 郭菀央当下也不再推辞,再推辞就惹人疑心了。当下别了祖父,去春和堂。 春和堂果然已经有人坐着了。身穿一件寻常不过的青色布袍,上上下下没有一点装饰;一件深青色的裤子,裤子脚上还沾着点点泥巴。也许是整年在庄子上混着,皮肤已经晒得极黑,满脸的皱纹就像是老橘皮,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寻常不过的老农。眼睛半开半阖,仿佛是睡不醒的样子。 这样的人就是祖父之前的最重要的幕僚? 郭菀央倒也不十分奇怪,要知道过去的二十年,绝对不是读书人的黄金时代。能熬过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要么就是最末流的,要么就是其中的翘楚。比如魏国公府的那位徐增山。 而作为翘楚,总是有些个性的。 见这位老先生眼见半开半阖,当下就上前,躬身说道:“让老先生未曾睡足就急急前来,都是郭玥之过。” 这样大礼下去,朱子明就是再高的架子也不由被吓趴下。当下站起来,向郭菀央长身行礼,说道:“无聊书生朱子明,见过小公子。” 这个自我介绍倒也有些特别。郭菀央却没有追究,当下诚恳的笑道:“祖父让您来教导我,打扰了先生的生活,郭玥十分抱歉。” 朱子明笑了。当下居然也不与郭菀央继续客套,说道:“先将折子拿来给我看。” 几行看完了,说道:“你这样不行。今上是一个务实的性子,这本奏折,将事情说明白就行了,前头的阿谀之词,尽可能精简。” 郭菀央诧异说道:“前头也没有多少阿谀之词啊,不过都是例行格式罢了。” 朱子明手指点着奏折,笑道:“例行格式是例行格式,但是小公子却是少年郎。少年郎上的奏本,如果像老年人一样,恭恭敬敬,暮气沉沉,却也不大成话。” 点到即止,郭菀央凛然,忙道:“受教了。”这位皇帝陛下是最多疑的主,自己既然是一个少年人,若是一点少年人的模样都没有,皇帝说不定又要多想。再加上自己昨天表现也算是有几分稚女敕的。 说着话,朱子明已经援笔修改了,说道:“如此即可……你家家塾如今尚无塾师,既然如此,你就每日上春和堂来,与我读书罢。” 郭菀央答应了。将奏折抄录好,再送去养荣堂。眼睛实在睁不开了,朱子明当下也笑道:“公子今天上午还是先睡一觉好了,等傍晚再过来也一样。” 郭菀央当下也不客气,于是就扶着碧草往回走。却见郭蔓青居然在自己屋子里候着了,茱萸正在赔笑招呼。郭菀央叹了一口气,上前见过,却见郭蔓青笑着迎接上来,说道:“四弟弟……你可回来了。” 郭菀央默默了叹了一口气,昨天一天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见到郭蔓青,心情却是好不起来。当下也没有说什么,直接就说道:“文先生走了……文小姐……死了,我昨天一夜没睡……现在要去睡了,姐姐莫怪。” 郭蔓青大吃一惊,说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郭蔓青站定,脸色惨白,片刻之后才咬牙说道:“不是我……我没有说出去!” 郭菀央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敢怪姐姐……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资格怪姐姐呢,这事情……总是她的命罢了。” 郭蔓青听郭菀央说话,森森的冷意从肚子里冒出来,眼泪就出来了。好久才哽咽说道:“我知道你要怪我,我就是来找你说这件事……我真的没有将事情说出去,那丫鬟……是怎么知道的,我就不知道了……” 郭菀央苦笑着摇头,说道:“姐姐,我说过不怪姐姐的……我毕竟与文小姐什么关系都没有,要怪姐姐也无从怪起,是也不是?” “可是你怪了……你嘴上说不怪,可是心底却已经在疑心我了。”郭蔓青这些话,都是鼓足了勇气说的,“我知道你与我母亲之前有些枝梧,可是我们毕竟是姐弟是不是。我也知道大体,知道轻重,这些事情……我也知道人命关天。不是我做的,我没有说。” 郭菀央转身,也没有再与郭蔓青纠缠,只说道:“我实在太困倦,姐姐莫要怪我。”转身就进屋子去了。事实上今天的事情,已经将她的心神全部掏空,她已经没有精神与郭蔓青再讨论什么怪不怪的问题了。 茱萸上前来,低声告诉郭蔓青:“三小姐,您千万别怪我们公子,今天实在是太累了……连带着我也还没有睡醒呢……她不是有意怠慢您的,实在是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她也倦了……再说,你们毕竟是姐弟,姐弟哪里有仇的,您也多虑了。” 郭蔓青想了想,这也是道理,当下扶着丫鬟,却是款款去了。 这些都按下不表。 那道折子送上去,朝廷讨论了两天,果然颁布了旨意,率先在京师推行交通规则。比郭菀央之前设计的,更是细化了很多。其中一条,却是让郭菀央苦笑不已。 市区之内,三品以上以及传递军情的,不得骑马。换句话来说,三品以上是能骑马的。骑马限速一条,却是抹去了,也就是说,高官贵族们,照样有资格在京师里横冲直撞。道路分人行道车行道马行道这一条,倒是全部采纳了。也就是说,将本来稀缺的道路资源,生生的划分出一块来给高官贵族们骑马。关于交通罚款一条,却是照搬不误了。郭菀央也能猜到大臣们的心思,大明朝百姓有钱了,国库却空虚得很,能捡到机会收点钱,也是好事。不过关于这个交通罚款,郭菀央还是头疼的很,高官贵族犯了交通法规肯定是不缴纳罚款的,平头百姓不小心触犯这个法规却肯定是照罚不误。百姓倒是很可能要多交一笔开支。 也就是说,郭菀央等于是好心办坏事了。 不过也只能安慰自己,好歹总算有了一个制度,你高官贵族上人行道横冲直撞,那是绝对不行了,也算是保护了普通百姓的安全了。 值得庆幸的是,皇帝陛下推行这个政策的时候。并没有公布郭玥的名字,甚至也没有提武定侯府的名字。这是过河拆桥还是一种保护,郭菀央想不通,也没有去想。 这公务的执行,暂时却交给了锦衣卫。因为收交通罚款可是一个肥缺,皇帝陛下暂时谁也信不过,于是就便宜了锦衣卫。头三个月为试行期,锦衣卫们于是苦了,满大街站着,向行人解说交通规则。这也算是意外之喜,因为对于京师的官员们来说,经常神出鬼没的锦衣卫有事情忙了,就没有时间上自己家后院去窥探了。因为这个意外之喜,也不知挣了多少京官的感激,这些都是后话。 郭菀央每日去养荣堂请安,与郭铭水芸香说一阵话,其余日子,就在读书当中度过。只是那五月的院试,却依然没有思路。郭玥身子也强壮了许多,也坐起来读读书。郭菀央当下只能将自己所知道的,一股脑儿全都灌输给郭玥,只是即便是这样,人的眼界问题还是没法解决。 郭玥的学问见识也算是大涨,也只是比寻常孩子多懂一些而已,离郭菀央之前表现出来的“神童”标准还远着,不免又是郁闷。 转眼又是半个月,郭玥的身子总算差不多好了,于是两人就悄悄换回了身份。郭玥由茱萸陪着,上了春和堂去见朱子明。 郭菀央就在屋子里坐着,却是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时分,却见茱萸陪着郭玥,垂头丧气的回来了,低声说道:“朱先生可能看出破绽来了。我只好借口头疼,早早逃了回来。” 郭菀央沉吟道:“我们外貌,并无二致。之前家中祖父,也不曾看出破绽。”却蓦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说道:“对付府试,我却有法子了!”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这法子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当下低声将自己的主意说了,郭玥听着,脸色渐渐松弛下来,最后甚至漾起了几分笑意,说道:“有了姐姐这个主意,我就放心了,只是院试这样,秋天的秋闱成绩还不好,岂不是又惹人疑心?” 郭菀央轻笑了一下,说道:“秋闱成绩不好,那人家只能说,经过院试一场,你的锐气被磨了,自信没了,神童毕竟比不上成年人……习惯了你第一次失败之后,第二次再失败,也不算什么了。” 郭玥笑着点头,说道:“这样,我也有一些信心了。” 两人正说着话,却看见芷萱前来,说道:“回禀小姐,兰叶来了。” 郭菀央诧异说道:“兰叶来了?”兰叶出门之后,是极少再上郭家家门的。虽然说郭菀央也经常上兰叶那个食品店里买点东西,但是明面上两人却是月兑离了主仆关系。 到底什么事情,却让兰叶居然自己跑上门来? 心中诧异,面上却丝毫不露,当下笑道:“请她上我房子来。”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才坐下,就看见小丫鬟引着兰叶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挑着担子的婆子。兰叶笑嘻嘻上前,给郭菀央躬身行礼,笑道:“奴婢见过小姐。” 郭菀央笑道:“你已经是自由身了,却还自居奴婢算什么。”又笑着问道:“你家的生意还好不?可发了大财?” 兰叶笑道:“蒙小姐与世子殿下恩惠,才给了一个小小的店子,让我自己谋生。虽然这日子更苦一些,但是这味道居然是甜的,每天晚上数着钱,尽管也只有多那么几十个百来个,但是数着数着居然也能笑出声音来。” 兰叶说得有趣,一群人都笑了起来。桂华在边上,当下忍不住笑道:“你挣了多少钱了,好歹拿出一点来,请我们姐妹吃上一次好的。”兰心就在下面,当下急忙嘟囔道:“不是带来好多好吃的么。” 桂华捏捏兰心的小鼻子,笑道:“别给你姐姐省钱。你姐姐命好,挣了几个钱,你趁着她还没嫁人的时候帮着花两个。等嫁人了,这挣来的钱,你就花不到了。” 兰心到底年幼,还不十分明白,当下睁大眼睛看着桂华,说道:“桂华姐姐,我姐姐挣来的钱,等嫁人了也还是姐姐的嫁妆,怎么就花不到了?” 一群人都是大笑。兰叶当下吩咐跟来的婆子将放在地上的挑子打开,拿出最上面的一个食盒子。食盒子打开,说道:“虽然小姐最爱甜的软的,但是小姐吃太多了也不好,因此做了几样都是咸的。这个是姑嫂饼,有甜有咸;这个是老婆饼,我新学的手艺,略略放了一点盐;这个是绿豆糕,却是甜的,只是糖现在太贵了,放得也不多。这个半透明的是芋头饼,看着样式挺好,其实味道也就一般……” 郭菀央笑道:“果然是害怕我吃多了,将她吃穷了,才故意给我弄了这些我不爱吃的东西。”又狠狠说道:“不管怎么说,我都得收起来,狠狠的吃掉,不给兰叶省钱。”命芷萱收着了,又狠狠吩咐道:“你们别给我偷吃掉!” 一群丫鬟全都是大笑。 兰叶笑着说道:“还有还有。”又拿出一个盒子,说道:“这个盒子是送给老太太的,老太太爱吃甜食,听说最爱那种香酥块,于是就多做了一些。”又拿出一个盒子,是给丁氏的;还有一个,却是给水芸香的。都请郭菀央转交了,说道:“本来是要去见几位太太磕头的,只是太太们也不见得喜欢打扰,所以就请小姐代为转交了罢。” 芷萱抿嘴笑道:“你自己偷懒那是自己的事情,别给找理由了罢。” 兰叶委屈的扁嘴:“芷萱姐姐却是欺负人。” 一群人都是笑。郭菀央笑道:“你们都别笑了罢。兰叶,你过来,我却有事情要审问你……当初世子殿下巴巴的将你要了去,后来没多久却给你放了一个自由身,你告诉我,那却是怎么回事?” 兰叶知道郭菀央的意思,当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小姐,这事情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那好,你与我到里屋来说。”郭菀央笑眯眯进了里屋,顺手将门关上,临了还对芷萱说了一声:“兰叶要与本小姐说悄悄话,你给我将门守着了,任谁都不许偷听。” 外面一群人都是笑。桂华委委屈屈的说道:“小姐,我现在不偷听,你等下悄悄告诉我成不成?” 等将屋子门关上,兰叶马上变了脸色,说道:“小姐,有一件喜事也是麻烦事。” 郭菀央怔了一下,说道:“喜事也是麻烦事?” 兰叶轻轻说道:“文小姐在我那里。” 郭菀央怔了一下,随即大喜,说道:“怎么回事?” 兰叶笑了一下,说道:“也是凑巧。那天我们有个客户,刚刚从蜀中转道运了货物过来,正停在码头。因为才刚刚到,将手上的人全都打发下船去找搬运工还有交接商,留下他自己和一个妾室看着船。听见那边喧闹纷纷,说是有人落水,于是就上那边船头去看,看了片刻没有结果,就回这边船舱来。却不想那边却听见水声,急忙过去看,却是文小姐浑身湿漉漉的,正趴着船舷。当下就与小妾二人将文小姐拉上来,就要告诉这边的文先生。却不想文小姐说道: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没有想到没死成,这死的心也就淡了。不过你若是将我还给我父亲,那没奈何,我就只能再死一次了。那商人是一个诚实人,闻言好生为难。那妾室在边上,却说道:老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已经救了,那就救到底,这位小姐既然说在家中活不下去,那就不要告诉了罢。那商人想了好久,才决定悄悄隐瞒下来,就让那妾室将文小姐带去换了衣裳,藏在船舱里。等我们来搬运货物,才带着文小姐上了马车,到了我们的超市。他急着要上别处做生意,就将文小姐交给我。我一看,没有想到竟然是熟人。真的是无巧不成书了。这几天就想着您前来,好将事情告诉您,让您拿个主意,却不想您一直没有派人前来。现在却不知如何是好了。虽然说养一个人,奴婢也养得起,只是这样隐瞒着,到底不是一个事儿。”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说道:“文先生已经回山东去了,要将文小姐送回去,也怕路上出事儿。既然这样,我就先写一封信给文先生,告诉他们已经找到小姐了,切莫悲伤……至于文小姐,就留在你那里罢……文小姐也不是吃闲饭的人,她可能做一手好菜呢。”猛然又想起一件事来,说道:“海先生能打一手好算盘?文小姐家学渊源,学问上肯定是好的,既然如此,那你也就挣了大便宜了。” 兰叶笑道:“可不是么,这一阵,每天晚上我都将账本带会房间里去,让文小姐帮忙着,她的速度,比我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郭菀央笑道:“这不就结了。既然她也无处可去,你就请她帮你做工罢,给她多开一点薪水,你不会小气罢?要紧的事情请她来把关,倒比请其他不熟悉的人,更放心一些。”其他人或者还担心会与家人什么的内外勾结贪污,文若竹却是一个孤身女子,就是贪污,又能贪了多少去? 兰叶笑道:“我原本也是打了这个主意,只是不与小姐报告一声,到底心中不安。”又轻轻笑道:“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儿。新房子地基已经打好了,不过小姐说的那个水泥,也找了几个窑洞去烧,却一直没有烧出合用的来。小姐说的水泥板,造不出来……只怕要影响进度呢。所以大公子就说,要么也不用这样特立独行了,就与寻常屋子一样造好了。再说,按照小姐设计的图纸来造,也着实丑了一些。” 郭菀央用手模模额头,说道:“我就知道,人多了,意见也多了……按照寻常屋子的样式去造,脑筋倒是不要动了,可是我们这个大超市,却是不防火……这又是一个大麻烦啊。”中国有五千年历史,可是存留下来的最悠久的建筑群也不过几百年,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木头建筑不防火。郭菀央还期待着自己建造的大超市能挺过六百年的风霜,成为古代建筑转型的一个典型代表作呢。当下沉吟了好久,才说道:“我再画一个图纸,你拿去给两位公子看看。” 郭菀央之前的设计,就是一个长方形的三层大楼。只是考虑到实用因素,却没有想到美观因素。既然朱高炽提出太丑,那就要稍微想上一想。当下就回忆起现代建筑中的连体别墅来,删繁就简,画了一张简单的图纸,说道:“中间楼板,如果真的等不及,那就用木头罢。其他位置,照样用砖头与石块。” 这只是一个草图,并不十分标准,虽然毛笔别扭,但是画起来也不算慢。在等墨迹吹干的时候,兰叶又说了一件烦恼的事儿:“我们的超市,有人跟风了……就在文德桥那边,架子都铺开了,估计这个月,也就开业了。” 郭菀央笑道:“直到现在才来跟风,你却急什么,至少你已经比别人多挣了两个月的钱了。”又笑道:“这个月也不见得能将生意开起来。即便开起来,也要比我们多下本钱了。” 兰叶不明白,说道:“怎么说?” 郭菀央笑道:“我们是年前开的,那时候商人们忙着回家,那时候只凭着燕王府的信用,就连押金也不要我们的。可是现在人家再跟风,这货物就不见得这么容易到手了。你别头疼罢,先想着将咱们的新超市建好再说。唔,你想着要趁着别人还没有开张的时候多拉一些客源,我倒还有几个主意。” 兰叶欢喜道:“小姐的主意定然是好的。” 郭菀央笑道:“你别急着拍马。” 郭菀央的第一个主意也没啥,不过是让兰叶去找印书铺子,印刷几张广告罢了。这个时代不存在着城市牛皮癣的问题,张贴小广告被抓住了也不犯法,所以只管大街小巷张贴去。只是这个时代识字率不算高,倒也是一个难题。要让张贴出来的广告能被人口口相传,必须弄出一点噱头来。所以第二个主意,就是“天天特价”。天天有特别便宜的商品,每天卖完为止,只要你愿意过来淘货。第三个主意,却是将第三进院子收拾出来,做了贵宾区。贵宾区又分出一半来,作为女宾区。简单来说,那第三进院子,就是给奢侈品专卖区。只有拿到了超市的贵宾卡,才能进贵宾区,进了贵宾区,好茶好水伺候,买东西还能打点小折扣。 郭菀央又对兰叶笑道:“这个贵宾卡的发放,还是要拿捏一些,不要见人就发了。另外进贵宾区,服务员还是要找两个有眼色一点的,可不能拿原先守门的那两个的架势出来。” 兰叶抿嘴笑道:“这个道理我还不懂么,小姐您多虑了。” 郭菀央笑道:“我还有第四个主意……只是要花一点本钱。” 兰叶笑道:“好小姐,您这是为自己挣钱,还吊我的胃口做什么。” 郭菀央笑道:“简单。多养两匹马,咱们除了送货上门这笔生意之外,另外开两条线路,第一条就专门从正阳门前面到我们超市罢,马车前面挂着高高的牌子,只要愿意去我们超市的,就免费上车,送到超市大门口。等下回来也是一样……隔着半个时辰发一辆车,免得人家等的时间长了。” 兰叶这下却是不乐意了,说道:“万一有人占了便宜,坐了咱们马车到了超市门口,转身去了别地怎么办?” 郭菀央忍不住失笑道:“就你小气!你既然挣人家的钱,也总要让人家沾一点便宜。再说这样的人总是少数,你有不是亏不起,说起来也是一个活广告了,是也不是?” 兰叶不懂“活广告”三个字的意思,不过也猜出来了,当下笑道:“小姐,听你的。只是这事情还得慢慢张罗。要寻两个老到的车夫也不是易事。” 郭菀央笑道:“我既然将事情都交托给你,你就放心大胆去做罢,觉得不合适就不采用也行。” 兰叶笑了,说道:“就知道小姐您会说这句话。” 两人说完了话,当下开了门。兰叶告辞离去,郭菀央又翻出绣花活计,却听见前面有急急的脚步声,接着就听见李子的声音:“老侯爷请四公子过去一趟。” 声音非常急切,郭菀央不觉吃了一惊。郭玥显然也吃了一惊,急忙开门,问道:“却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两人换回身份之后,郭玥还未曾在郭英面前出现过,现在不免有些紧张。 李子看了一下郭玥,眼神之中掠过一丝诧异,才说道:“具体情形不知,方才却是宫中来人了,对老侯爷颁了一道密旨,老侯爷马上就要出门……请公子快一点。” 郭玥又是一惊,只是现在却没有时间找郭菀央商议了,当下跟着李子就往养荣堂去了。 第12章 郭菀央坐定,心神不定。拿着绣花活计坐在门口小杌子上,却是忍不住开始思想。 皇帝颁了一道密旨,要老侯爷马上出门?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这么着急找郭玥过去,又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心中隐隐觉得,这事情只怕不简单了。 要知道,皇帝已经让郭英生了差不多一年的病了。 心神不定,一朵简单的牡丹也绣错了好几个地方。叹了一口气,拿了一把小剪子,将绣上去的几针都挑下来。却听见前面有笑声:“七妹妹果然是贤淑,病了几个月,才稍稍好一点,现在居然又忙碌上了……这个是牡丹蝴蝶,一朵牡丹好几只蝴蝶,妹妹绣的……这朵牡丹,到底配哪只蝴蝶呢?倒是一个烦恼的问题。” 郭菀央抬起头,看着面前不告而来的郭荺素,当下嘴角含笑:“虽然说蝴蝶太多也是一个烦恼,但是好歹也选中了其中一个,其他几只看着没趣,自然也就飞走了……然而最担心的就是牡丹花开了,却没有蝴蝶前来,那可是独自凋零黯然神伤,让人扼腕了。六姐姐请坐……却不知是哪阵风将六姐姐吹来了?” 郭荺素含笑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这些天家塾散了,却不免有些想念海先生与文小姐。听闻海先生临行之前,对四公子七小姐曾经另眼相看,于是就过来,找七妹妹聊几句而已。” 原来是隐约听闻了文若竹的事情,所以找郭菀央来踩两脚呢。本来这几天想起文若竹的事情,郭菀央就浑身难受。可是今天才听闻了文若竹的消息,知道文若竹居然还活着,已经是不胜之喜。当下笑吟吟说道:“是的,得蒙先生青眼,临行之前还曾请了四弟弟吃了一顿。文小姐果然是好手艺……” 郭荺素想不到郭菀央居然摆出这样一副架势,当下笑了一声,说道:“据说四弟弟曾与文小姐有些勾搭,让文先生大发脾气……” 郭菀央依然笑吟吟的:“六姐姐这话不对了,道听途说之言不可信,作为闺中淑女,您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您总不能将自己的身份降到与市井泼妇一般的档次罢?这话在妹妹跟前说说也罢了,妹妹不是多话之人,若是不小心给丫鬟婆子们听见了,再不小心传扬出去,外面的人还不知怎么议论我们郭家的女儿呢。” 郭荺素吃了瘪,这时候却听见脚步声匆匆而来,却是郭玥到了自己屋子门口。 郭玥与郭荺素见了礼,就说道:“姐姐你上我屋子来,方才有要紧的事情。” 郭荺素不觉尖了嗓子,说道:“妹妹与弟弟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非要瞒着姐姐?” 郭玥脸色有些苍白,淡淡说道:“六姐姐一定要知道这件事也无妨,不过就是等祖父得知这件事,我陪着你受罚便了。” 郭玥这样一句话,郭荺素却是不敢响了,冷笑了一声,说道:“鬼鬼祟祟,却抬出大帽子来压人,不听就不听,又有什么要紧?”转身一扭就是走人。 茱萸忍不住噗嗤一笑。 郭荺素回头,狠狠剜了茱萸一眼。 两人也没空理睬郭荺素,当下进了屋子,郭玥当下就说道:“祖父吩咐,从今天晚上起,让我主持门禁,家中奴婢,无论何事,都必须报备,除了采购生活必须用品之外,一概不得外出……这是祖父给我的令牌。” 郭菀央虽然也知道定然是发生事情了,但是听郭玥这样说话,还是不由吃了一惊,说道:“祖父将门禁之事交给你……却不交给两位太太?” 郭玥点头,说道:“祖父说了,有事情,找你商量,姐弟俩商量着办……至于两位太太,祖父说她们不大懂事,就算了。老太太已经派人传话给两位太太,请她们暂时配合两天。” 郭菀央听着,不觉又是一惊。“有事情找你商量”?郭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心中不觉有些儿虚起来。不过片刻之后就不由自失的一笑,自己这般患得患失又是做什么。现在两人的身份已经换回来了,只要不给祖父抓个现形,那就无法怪罪。再说既然这样吩咐,定然是已经默认了。 郭菀央点头,对郭玥说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郭玥说道:“正要与姐姐商量。我打算马上就吩咐下去,传话给各个院子的主子,请他们约束好下人;另外已经请郭安等人管好门禁,从现在开始,不得我给的对牌,一律不许出门……只是心中到底有些不解,祖父说得如此严峻,到底是因为什么?” 郭菀央说道:“多猜测也是无异,现在唯一可做的,那就是管理好门禁,不要辜负祖父所托。”脑子急速运转起来,一时却想不出什么原因。郭英自己进宫了,却将门禁管理得严严实实……这其中虽然也有考验自己姐弟的意思,但是这样做,肯定有更严重的原因。 郭玥的脸色白了一白。片刻之后才缓和过来。 郭菀央摇摇头,说道:“前些日子我还见到过皇上,精神极好。” 郭玥咬牙,低声说道:“可是你指导我读了无数史书,今天这般情况,只有两种情况才会如此严重……一种是祖父陷入什么大案之中,只怕郭家满门有祸,所以要约束家人,用以自清。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政权交替的时候……祖父身担重任,生怕家人走漏消息,影响政权的顺利交接,才令约束家人,不得外出!而我看祖父的神色,显然不是第一种。” 郭菀央沉声说道:“你胡乱猜测什么,这话也能随便乱说的。” 心却沉沉悬起来。莫非……真的是宫中的朱元璋,生了什么重病,所以要郭英进宫,主持京畿大局? 这些年,皇帝将能征善战的老将杀了个精光。如果真的是政权交割,要将维持京畿稳定的大任交给郭英,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现在是洪武二十八年啊。洪武应该有三十一年。 郭玥低声说道:“我只是想……既然有这么个猜测,咱们应该与二公子那边……通下消息。” 郭玥的声音压得极低,那声音里微微有些颤抖之意。 郭菀央蓦然警醒,低声说道:“你作死了,居然想这些!” 郭玥抬起头,低声说道:“姐姐,你代我已经向燕王府效忠了。这等大事,既然知道了,就该与燕王府通一下消息……或者对大事会有什么帮助也说不定。” 郭菀央极缓慢的摇头,说道:“如果真的有事,二公子那边定然比我们更早得到消息。这是第一。如果祖父得了重任,我们家定然有锦衣卫盯着,这是第二。皇太孙名分早定,满朝文武都已经达成共识,现在皇太孙就居住在东宫之中,其他的皇子却都已经前往封地。即便有变,也不会是从京师生变,也不会马上生变,这是第三。所以你通不通消息,与事情其实什么帮助也没有,反而空自乱了方寸……何必呢?” 郭玥脸色变了几变,却终于没有说其他的,只说道:“我只听姐姐的。” 郭菀央轻声说道:“弟弟,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也想立一点功劳……只是此事却是不必了。” 郭玥苦笑道:“我听姐姐的。” 郭菀央笑道:“既然定下了,那么事不宜迟,就赶紧请人传话给各房主子,请他们合作一下罢。另外父亲好像还在外面,得及早报讯,请他回来。” 郭玥点头。安排几个丫鬟分头去了各处,吩咐她们:“务必要说明白这是老侯爷的意思。” 才将事情安排下去,就听见前面有禀告声:“回四公子,角门那边打起架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郭玥冷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走出门去。 那前来报讯的小丫鬟,口齿却不大灵便,只是说道:“那边门口,三房的小厮叫什么如意的,奉了三老爷的命令出去送帖子,结果给门口郭安拦下来了。结果就打起来了,具体奴婢也不是十分清楚,那如意直扑着郭安打,郭安没有还手,但是边上的从人看不下去了,于是两群人就打成了一团……” 郭玥恨声说道:“果然就叫人不得安生!”回头,看见郭菀央不放心的往自己这边看过来,不由一笑,说道:“姐姐放心,我去去就来。” 郭菀央上前一步,想要交代什么,衣袖却被一个人拉着了。回头去看,却是水芸香。水芸香对郭菀央微微摇头,说道:“这小半年来,你弟弟也长大了,让你弟弟一个人去处置罢。” 郭菀央这才警醒的笑了笑,当下就坐定了。却吩咐茱萸:“你赶紧追着四公子出去。” 看郭玥与茱萸两人背影去远,郭菀央这才坐下来。再拿起针线,心神却是安定不下来,几度戳到了手指,当下也不再装模作样,就将针线放下了。 却听见东跨院之外响起了一个粗猛的声音:“郭玥在不在?” 郭菀央掀开窗户,就看见一个中年汉子大踏步进来。满脸络腮胡子,竟然就是三叔父郭镛。虽然是一母同胞,郭镛的相貌却是另外两个兄弟,要粗豪得多。毕竟是军中长大的人物,就寻常不过的一句话,竟然也有几分威势。 就听见丫鬟碧草的声音:“见过三老爷。我们四公子方才有些公务,已经出去了,您如果有事,就请宽坐罢。” 郭镛冷哼了一声,说道:“宽坐什么?郭玥跑外面处置去了?也好,我就在这里等一会……二嫂子可在?” 就听见前面正房跑出了容妈妈,传递丁氏的话:“三老爷来了,请宽坐。今天早些儿老太太已经传话给太太与三太太,这几天门禁的事儿,一概交给玥哥儿与央姐儿管理。太太身子欠佳,就不与三老爷相见了,三老爷见谅。” 方才那小丫鬟向郭玥禀告事情,丁氏也听见了,当然知道郭镛来是干什么。当下就将祸水引到郭菀央地方。 郭菀央不由在肚子里暗骂了一声。丁氏你好歹也算是嫡母呢,不整治自己的庶子庶女日子就过不下去?身为晚辈,又被丁氏点名,当下是不能躲了,于是就出门,见过郭镛。 郭镛摆手,说道:“央姐儿,这些虚套儿就别玩了罢。眼下我有要紧的事情,既然你在这里,我也懒得再出去找玥哥儿了,他那边审理打架案子,估计也要好一阵。你就将开门的对牌给我一块,让我再派人赶紧出去!” 郭镛声音里,有着不容人质疑的坚决。郭菀央盈盈笑道:“叔父明鉴。三太太也听见过老太太的传话了,老侯爷吩咐,这回事的确不同寻常,一定要将门禁管理好。却不知叔父派人出去,却到底是什么事情。若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那就姑且等几天吧,等老侯爷回来,松了门禁再说。” 郭镛想不到郭菀央一个小小的庶女,说起话来居然也是一推二四五,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这个叔父!心中的怒气腾腾冒起来,说道:“门禁地方,我的人与郭安打架,那是因为郭安不知道事情紧要,因此奉行命令,那是情理之中。然而我既然亲自跑这一趟,定然是要紧事情了,你居然也敢推搪?”说到后来,声音里隐隐带着风雷之声。军队里出来的人,到底不同于一般。 只是郭菀央却是不同。穿越过几次的人了,前两天还被朱元璋吓唬过呢,哪里会怕郭镛这么一点严厉的态度?当下只是笑道:“三叔父原谅。既然是十万火急的事情,那就请三叔父将事情解说一下,容侄女登记下来,再给叔父出门对牌。” 郭镛面色变了几变,厉声说道:“翻了天了,不过就是让你看看奴才,别让他们胡乱出门而已,你居然连长辈都敢管起来?你眼中到底有没有长幼之序?” 郭菀央说道:“三叔父见谅,侄女自然是尊重三叔父的,只是祖父有令,自然要严格遵从,这样才不至于辜负祖父所托,三叔父乃是军中之人,难道不知行军之法?” 郭镛听郭菀央一句一句说来,丝毫不肯让步,当下也没有办法,当下厉声说道:“将你的登记册子拿来,让我与你登记!”最后“登记”两个字,却是恶狠狠的。 桂华脸色变了几变,郭菀央却是神色自若。芷萱进了房,捧了笔墨纸砚出来。郭镛在登记册子上写下“遣如意送请帖,郭镛”几个字,将笔扔下,说道:“这可以给对牌了没有?” 郭菀央微微躬身,说道:“叔父见谅。既然是送请帖,送与谁人,到底是何事由,都请叔父写得详细一些。祖父有令,若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就请不要出门。” 郭镛瞪着郭菀央,眼睛就像要喷出火来,说道:“央姐儿,你到底要刁难到什么时候?” 郭菀央盈盈躬身:“三叔父这句话,让郭菀央无以自处。侄女并非有意要刁难三叔父,实在是因为祖父有令,不敢不从。侄女虽然尊重叔父,但是也知道祖父军令大如山,还请三叔父遵从祖父吩咐,略略写详细一些儿罢。” 郭镛厉声说道:“我请神策卫的杨将军明天一起去喝两盅,难不成也不准许不成?你真的拿了鸡毛当令箭了?” 郭菀央面不改色,说道:“三叔父明鉴,喝酒并非要务,拖延上三四天也可,还等祖父回来再说,如何?” 郭镛实在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庶女,居然敢有胆子给自己脸色看。想要再说话,可是又怕丢了面子。事实上,自己方才在这边说了这么多话,人家还是不给对牌,这就是丢脸了……再也经不起继续丢脸,当下怒哼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央姐儿好生管好这个门吧。”转身就离开了。 芷萱抚了抚胸口,说道:“三老爷总算走了……小姐,你要小心着。”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我小心什么,就连最能拿捏我的婚事都已经定下来了,还能怎么着。”又吩咐小桃:“你带几个小厮过去,上角门边上,给四公子打打气,三老爷在我这边吃了瘪,别将气撒到角门那边去。” 小桃抿嘴笑道:“您这个是多虑了,三老爷既然已经在这里吃了闷亏,肯定不会再上门口闹腾。” 虽然这样说,还是出了东跨院,带着小厮们出去了。 郭玥不多时就回来了,笑嘻嘻的将事情告诉郭菀央:“拿出家法规矩来,那些无法无天的东西全都定住了。重申了一遍出门的规矩,然后将带头打人的全都打了十大板子,也没有人敢不听话。郭安等几个受伤的老成人,每人发放一贯钱调养身子,只是等下还要去……”说到这里,却怔住了。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家不好管是不是?这钱……得找太太呢,可是……”将嘴巴努了一努,说道:“太太身子不大好,想来不大会理睬这等事儿罢?” 郭玥叹了一口气,说道:“左右不过几千钱,太太不见得……” 郭菀央轻笑道:“你这般吞吞吐吐,那就是知道意思了。我这里好歹还有几千钱,你先拿去用了罢。这个账目先记着,等太太身子好了,你再去报账……现在三房正看着我们这边热闹呢,别节外生枝了罢。” 郭玥只能点头了。 这边才说定,郭玥拿了钱,带着茱萸送过去。此时已经是天黑时分了,郭菀央正打算用饭,却听见外面又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就听见小丫鬟的声音:“六小姐,您慢些,这地上石子儿……” 那小丫鬟声音还没有落下,就听见清脆的耳刮子声音!接着听见郭荺素的声音:“你这没眼色乱说话的奴才!这地上石子儿怎么了?你是说本小姐是眼瞎,看不见石子儿不成?” 这般来东跨院耀武扬威,却是先将东跨院的丁氏给点燃了。 那守门的小丫鬟虽然上不了台面,却到底是丁氏的人。 当下也不生病了,“吱嘎”一声将门打开,说道:“素姐儿,却是哪里来的火气?要整治奴才,你自己那边多得是,何必巴巴的上你伯母这边来?” 郭荺素笑吟吟的见过丁氏,说道:“伯母见谅,方才失手打了一个奴才,却是失礼了。不过却是因为一件极要紧的事情,要前来问问七妹妹,未免有些魂不守舍,因此火气也大了一些,所以请伯母见谅。” 丁氏听是来找郭菀央麻烦的,当下也不阻止,就笑着说道:“原来如此,只是火气大了,下次也别找我的人生气才是。” 郭荺素笑道:“下次不敢了。” 郭菀央出了门,看着来意不善的郭荺素。哟,好大的规模啊,后头跟着四个大丫鬟小丫鬟,还有两个庶小姐,以及庶小姐带郭菀央笑道:“六姐姐纡尊降贵玉趾踏临贱地,却不知是什么要紧的事?” 郭荺素呵呵一笑,说道:“这事儿就你来说,也不是很要紧的事情,只是对我来说,却是要命的大事了。之前我来过你地方一趟,头上簪了一根簪子,那是宫中宁妃娘娘赏赐的。却不想回去了一看,簪子居然丢了。想起之前曾经来过你屋子,与你说了半日话,于是就前来找你问问看,可曾捡到我的簪子?” 郭菀央笑道:“姐姐果然阔气,宁妃娘娘赏赐的东西,寻常日子也簪在头上……像妹妹这般没见过世面的,上面赏赐下来的东西,等闲都不敢动用了,就生怕磕了碰了丢了,对不起上面赐下的一片心意……你说的簪子么,自然没有见到。姐姐请罢,快点先去别处寻找,要知道这些物事,耽搁时间久了,就找不到了。” 郭荺素冷笑了一声,说道:“你说没有就没有,我如何信得过?虽然妹妹不至于撒谎,但是手下这么多人,说不定就有几个品性坏的,捡起来收拾了,妹妹不知道也不可知……好歹今天门禁了,想必丫鬟们也出不去,妹妹就打开屋子门,让姐姐搜寻一番如何?” 这意思很明显,却是老爸在这边吃了瘪,女儿自告奋勇帮忙出气来了。郭菀央自然不能让郭荺素进门,当下笑道:“姐姐放心,我驾驭奴才,很有自己的一套。奴才们偷了什么东西,全都交给我藏着了。现在既然我不知道你的簪子下落,我的屋子里就定然没有……姐姐还是上别处去寻罢。” 郭菀央这样针锋相对,郭荺素再度气了个脸色煞白,说道:“你有胆子将这些话上老太太面前说去!” 郭菀央笑道:“我倒是没胆子上老太太跟前说这番话,可是好姐姐,你也没胆子上老太太跟前述说簪子钗子啥事情罢?” 郭荺素冷哼了一声,说道:“丫头们,给我打进去,搜!” 郭菀央笑道:“妹妹是不是小偷还没有定论,姐姐却先做了强盗了。姐姐只管找,慢慢找,东西慢慢塞……芷萱,桂华,兰心,咱们都出来,将地方让给六姐姐的奴才们。他们要塞什么东西,要偷什么东西,都好下手一些。” 郭荺素听郭菀央这样说话,面上却是挂不住。说道:“你少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郭菀央眼睛一亮,说道:“原来竟然是错怪姐姐了,姐姐只是想要来找东西,不是想要来趁机偷点东西或者塞点什么东西的。姐姐是君子,我是却小人,您执意要进来检查,那就进来一个奴才罢……我三个奴才眼睛盯着,也好少出一点事故。” 郭荺素听郭菀央让步,大喜,面上却哼了一声,说道:“一个奴才进来搜寻,要寻到什么时候?妹妹这里有三个奴才,那我就放三个奴才进来……” 郭菀央摇头,说道:“这事情还得商量商量,毕竟不是小事……”说着话,却猛然大叫起来,说道:“谁将我放在门口的兰花儿给践踏了?” 众人都往门口地上看去,门口附近地上,居然翻滚着一只大花盆。泥土兰花洒落一地。灯笼光线下,那兰花上面已经被狠狠践踏了一脚。 此时郭菀央站在门槛前面,其余三个丫鬟,都站在她身后门槛里。站在外面的,全都是郭荺素带来的人。 郭菀央急忙弯子将兰花扶起来,也顾不得收拾其他,就用满是泥巴的手抓住郭荺素的衣襟,说道:“好姐姐,这事情大了。这兰花儿可是上次宁妃娘娘赐下来的,说是这香气可以养病安神。现在你们倒好,一脚就将这兰花给踩坏了!妹妹也不敢要姐姐赔偿,只求着姐姐帮忙,一道上老太太地方说一声,等来日宁妃娘娘问起这个事儿,也好想个应付的说辞!” 郭荺素被郭菀央一把抓住,一边心疼衣服,一边却是有些慌张。心中也隐约知道这多半是郭菀央的陷害之举,可是现在的情景,却根本说不清楚!当下色厉内荏,厉声说道:“这明明儿就是你们自己翻倒了踩坏了,却赖到我们账上!” 郭菀央气极,说道:“好姐姐,不过就是这么一丁点事情,您也要倒打一耙不成!兰花儿是喜阴的,我是每天傍晚才放门口放一会。几个丫鬟们进进出出都知道靠右走,带起的风儿都不会伤到兰花。今天姐姐也不知为了何事,带着一大群人,气势汹汹的来我这里,果然是为了找一根簪子?找一根簪子,带上您自己的丫鬟也够了,带了两个妹妹的人,却不知来做什么?现在将妹妹的兰花给毁了……妹妹也认账了,却不想姐姐还要如此无赖!”吩咐芷萱:“锁上屋子门,捧上兰花儿,咱们上老太太屋子去!” 见郭菀央这般强硬,郭荺素却是有些儿害怕了,当下硬着头皮说道:“去就去,却怕什么?” 一群人正在闹腾,却又听见前面脚步声。却是一个小丫鬟,急冲冲的前来,说道:“禀二太太、七小姐、四公子,锦衣卫指挥佥事杨大人,带人已经在二门外了……老太太请你们三位管事主子,赶紧上养荣堂去。” 一句话落下,一群人脸色都是煞白。 正与郭菀央闹腾的郭荺素,身子禁不住发抖。 郭菀央也是有些惊惶。虽然见过锦衣卫,但是那第一次,是有朱高煦作掩护。第二次那位袁千户,也是朱高煦的人。两次见到的锦衣卫,都不算正式办案。 可是现在……锦衣卫竟然带人登门来了。 生活在京中的侯门贵女,也全都知道,锦衣卫登门,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家中有人犯事儿了,前来缉拿了。 家中有人犯事,要劳动锦衣卫……这到底是什么事情? 按照过去几年的经验来看,锦衣卫上门,有很大的几率与灭门联系在一起。 丁氏正隔着窗户听这边闹腾,心中正高兴呢,冷不丁却听见这样的禀告声。当下两条腿就哆嗦发抖了。不过到底是将门之女,还是有几分胆气,当下就出了门,对郭菀央说道:“既然老太太看得起咱们,咱们就赶紧过去……碧草,你还不赶紧去找四公子?” 郭菀央说道:“且慢,母亲,还有一件极要紧的事情。”指着郭荺素等几个人说道:“这事儿不是好事,方才小丫鬟禀告的时候没有处理好,这等消息还是要看着了。请母亲安排人,先将我们东跨院封锁了,这几位姐姐妹妹,还暂且在这里宽坐。” 郭荺素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鼓不起勇气。反而是郭菡翠轻声说道:“六姐姐,七姐姐说的有理,这消息的确不能外传,否则整个府里非疯了不可。” 郭菀央点了点头,说道:“万一不是什么大事儿,府邸里却自己惊慌失措,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了……六姐姐,我与太太前往养荣堂,这边东跨院就以您为尊,如何处事,您应该明白的。” 郭荺素脸色惨白,竟然没有反驳,只是点头。 丁氏低声吩咐了容妈妈几句,容妈妈当即点头。丁氏与郭菀央,各自带了一个丫鬟,就往养荣堂行去。 见丁氏走得稳稳当当的,郭菀央也不由有些佩服丁氏的胆气。当下也不能让丁氏小瞧了去,当下也镇定了下来。 到了养荣堂门口,却见青瓜已经候着了,急忙将两人都让进屋子去。见马夫人端正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一脸的冷峻,不等两人上前见礼,就说道:“玥哥儿还没有过来?” 不等丁氏回答,就对丁氏说道:“你先安排下去,接下来,叫大家都在自己屋子里呆着,不要到处乱跑。” 丁氏躬身说道:“回老太太,这事情媳妇方才已经吩咐容妈妈去做了,另外媳妇院子里的,知道真相的,媳妇都命令暂时不许出东跨院。” 马夫人点头。又说道:“钱可拨付出去了?” 丁氏说道:“老太太放心,媳妇知道,这等事情,省钱不得,容妈妈已经去库房支取手上的金银……这等关口,用宝钞未免寒碜,媳妇手上恰好有一百五十两碎散金子,就全都拿出来了。”还要继续说话,就听见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央姐儿,你站在我身后。老二媳妇你就在旁边站着。” 这时候,前面丫鬟已经上前来禀告:“杨大人到了。” 马夫人吩咐开门,郭菀央扶着,站了起来。就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色飞鱼服的中年汉子,大踏步进来,向马夫人躬身行礼,说道:“锦衣卫指挥佥事杨金洲,见过老夫人。” 见这般情景,郭菀央轻轻的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冲进来,那就说明事情不会太过严重。然而想起那天袁千户说的话,不由又紧张起来。 马夫人当下含笑说道:“杨大人辛苦,青瓜,上宫中刚赐下的雨前龙井……”又说道:“杨大人,请坐,这椅子上有些冰冷,将那个羊毛绣花垫子拿来。” “不必了,老夫人。”杨金洲直截了当,说道,“下官有公务在身,不能拖延,请老夫人见谅。因为生怕惊扰了侯府家眷,因此让其余的人都在二门之外候着,下官一人进来,请老夫人合作一下。” 这话虽然客气,但是一群人脸色还是变了。马夫人手紧紧握着黄花梨木椅子的扶手,指甲深深的掐进去,声音却依然沉稳:“杨大人,敢问您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公务,需要老身怎么合作?” 杨金洲含笑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就是贵府三老爷前些日子在秦淮河狎妓,皇上闻言大怒,于是要我们前来唤三老爷前往镇抚司问话。如此而已,不算什么大不了的大事。却不知三老爷是否在府中,如果在府中,可否马上请过来,跟随我们前往镇抚司。” 明朝开国,朱元璋立下法令,禁止官员狎妓。但是说实话,这条法令,开始的时候还能贯彻执行,但是到了现在,几十年过去,偷偷触犯的已经不在少数。只是锦衣卫也懒得管这些破事罢了。 不过说起来,还是重罪。 马夫人当下面上也不改色,说道:“既然大人前来,是寻找罪男的,老妇定然合作……只是方才大人来的急了,老妇不知大人的来由,竟然没有传信给孽子,请大人少坐片刻。”转头对青瓜说道:“赶紧去寻找三老爷过来。”又含笑吩咐道:“传话下去,让李子给二门外候着的大人们上茶。” 门外传来李子的回话声:“回老太太,四公子现在在二门外的春和堂,正陪着各位锦衣卫老爷们坐着说话呢。” 杨金洲也不由含笑说道:“武定侯府果然好家风。” 马夫人微微笑道:“可是家门之中,到底有犯法之男了。” 她这样试探,杨金洲也不说话,当下只是微笑,端起茶盅,微微呷了一口。 养荣堂之内,一时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不过片刻,外面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就看见郭镛大踏步进来,步履沉稳,脸色却是异样的苍白,说道:“不孝儿见过母亲。”又对杨金洲行礼。 马夫人喝道:“你做的好事儿,竟然劳动杨大人前来,还不给我跪下!” 郭镛跪下,说道:“儿子不孝,让母亲忧心了。” “让母亲忧心,你就让母亲忧心这么简单吗?”马夫人真的气不过来了,说道,“你做的好事儿,官员还狎妓!这不是愧对君父么……你居然就说让父母忧心?” 马夫人简直是语无伦次了,但是郭菀央很明显的听出来,马夫人这是在提醒儿子……承认狎妓可以,别的千万别认账。 不是担心郭镛犯糊涂,实在是锦衣卫太可怕。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只怕郭镛被打糊涂了,啥都认下来。 郭镛满脸惭愧,连连磕头,说道:“这实在是儿子的大过,也难怪母亲生气,皇上生气……母亲放心,儿子纵然死了,也不会再做让母亲生气的事情了。”再度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当下就站起来,对杨金洲说道:“杨大人,走罢。” 这话说得是平静无比,可是郭菀央听着,却是心惊肉跳。郭镛这话没有别的意思,那就是向马夫人保证:如果牵扯到别的案子当中,如果要连累家人的话,他……就会选择死亡。 片刻之前,郭菀央还觉得郭镛此人,是那般的讨厌。可是现在看来,这个人身上,竟然也有几分烈士的色彩了。一时之间,竟然是满月复的沧桑,思绪悠悠,有说不出的感慨。 杨大人站起来,对马夫人说道:“夫人果然是深明大义,武定侯府果然是家教严谨。下官这就告辞。” 马夫人含笑说道:“杨大人一路走好……老身身子不便,家中现在又没有男丁,就不送了……”就有丫鬟上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马夫人略带歉意的说话:“杨大人劳动一趟,又没有喝什么茶水,就略收一点茶水钱罢。” 杨金洲笑道:“有四公子在二门外招呼,也是一样。”当下毫不客气将荷包塞进裤袋,就出去了。 两人这就出去。此时天色已经黑了,自然有奴婢在前头打着灯笼。两人的背影就拖曳在地面上,老长老长。丁氏走了出去,招手叫自己的丫鬟上前来,低声吩咐了两句,又回到马夫人身侧。 马夫人颓然靠在黄花梨木圈椅椅背上。吩咐丫鬟说道:“将檀香炉取走,这香味有些呛人。” 丫鬟忙答应了。灯光蓦然大亮,却是灯火爆出了老大的灯花。马夫人吩咐道:“将这油灯灯芯剪一剪。” 又等了片刻,郭玥才大踏步进来,见过祖母,禀告道:“外面一共来了十三个锦衣卫,孩儿每人招呼了十两金子……容妈妈交与的钱,还未曾花光。另外还请其中一个头目将二十两金子交给杨佥事。容妈妈交与的账目,全数花光了。” 马夫人坐在椅子上,郭菀央听着,只觉得她现在的声音,竟然是苍老无比。她点了点头,说道:“原先还担心你才管事,不能将这事儿给处理好,现在看来,竟然是多虑了。你们母子竟然是有默契的,将事情处理的很好。” 这句称赞……郭菀央眼睛看着丁氏与郭玥,却见郭玥有些羞涩的说道:“孙儿本来也慌张了,不过幸好有朱先生帮着壮胆。见锦衣卫们都还算有礼,才壮着胆子上前与他们说话,请他们在春和堂坐下,请杨大人一个进门,又派人去告诉三叔父……也幸好容妈妈马上悄悄将金子送过来了,孙儿才能马上派用场。” 马夫人呷了一口茶,说道:“你母亲居然知道你能将人拦在二门外,及时派人将钱送到二门,这也算凑巧。” 丁氏慌忙说道:“这果然是凑巧。媳妇只打算让容妈妈拿了钱悄悄分给锦衣卫们的。却不想锦衣卫们大都都停在二门外,估计是这样,才将钱送到二门春和堂去的。” 马夫人却也不想在钱的问题上纠缠什么,当然微微点头说道:“幸运的是,现在家里出了点事情,家里的人却是都难得的默契起来了。” 这样一句话,却说得一群人脸上都是一红。 郭菀央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太太,你别一竿子打倒一群人好不好,不是咱们不想与嫡母默契,是嫡母不愿意与咱们默契啊。 不过通过今天这回事,就看见真正的大家主妇风范了。郭菀央扪心自问,当自己处在丁氏这个位置上,能不能转眼之间想到这么多问题,做下这么多安排,还是未知之数。 马夫人又问道:“遇到这么多事情,派人去找老二了没有?” 丁氏低头,说道:“早在老侯爷出门、吩咐让玥哥儿姐弟俩处理门禁的时候,已经派人出去找了,应该马上回来了。” 马夫人点了点头,说道:“锦衣卫既然走了,各院子的门禁也该放出来了。” 丁氏又说道:“方才已经吩咐了……三太太应该马上就来了。” 马夫人微微点头。片刻才问道:“央姐儿,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三老爷上你屋子里,要你们姐弟给个门禁对牌?” 郭菀央回答:“是。不过孙女大胆,就将三老爷的要求驳回了。” 马夫人点了点头,说道:“驳回得好……也幸好你驳回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没头没脑,只是在场几个人,心中隐隐都有些明白。马夫人停顿了片刻,又问道:“那你以为……锦衣卫上门来,到底是为了何事?” 一室都是寂静。片刻之后,郭菀央才说道:“老太太是问我么?” 马夫人微微点头,说道:“你先说说吧。” 郭菀央沉默了一下,看了一下四周。马夫人挥手,顺手拉了下圈椅后面的一根小绳子。叮当叮当的铃声响了起来,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外面却有细碎的脚步声,很快就将养荣堂前后都围住。 郭菀央上过养荣堂,也曾与祖父祖母秘密讨论过一些事情。只是今天才看见祖母拿出了这等严密的警戒措施。 不但郭菀央见到这等架势,心中警然,其余人等,见到这般情况,都是面上一片沉冷。 四周已经警戒完毕,四周的目光都集中在郭菀央脸上。 郭菀央心中隐约知道,祖父母已经知道自己前几天女扮男装的事情了。只是他们选择了纵容,而且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愿意听自己的意见,那自己也就无所畏惧了。当下理了一下思路,才缓缓说道:“据弟弟所言,祖父走的时候,还有暇安排弟弟整顿门禁,不算十分慌张,显然皇上召见祖父,对郭家来说,并非全然坏事。只是祖父担心门禁不严,才令弟弟主管门禁。若是极严重的事情,只怕祖父也不会将重任交给弟弟这十来岁的孩子。” 一群人都是缓缓点头。丁氏却忍不住疾声说道:“既然这样,那么锦衣卫上门来,又是说明了什么?难不成真的是因为三老爷狎妓,犯了国法,令皇上大怒?” 郭菀央说道:“女儿也只是照着祖父的表现揣测罢了。而现在锦衣卫到来的事情,可能有两方面的原因。” 郭玥缓缓点头。丁氏急忙问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郭菀央说道:“很可能的原因,是皇上交给祖父的事情责任实在太过重大。因为责任太重大,所以皇上将事情交给祖父之后,不能再让同样担任军职的三叔父在外面。所以找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理由,将三叔父请了去。孙女看今天杨大人的态度,并不十分严厉,对老太太也是礼敬有加。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杨大人与他的下属,竟然肆无忌惮的收受贿赂。就这一点来看,似乎也可以为孙女的揣测做佐证。” 原来明初时代,对于贪污事件,处置的比寻常年代更加严厉。贪污几十两银子就剥皮实草的,不在少数。所以贪污受贿的官员虽然像野草一般春风吹又生,可是明面上却收敛了很多。杨金洲居然毫不迟疑的收了贿赂,就足以说明,在杨金洲看来,这个案子不算大。 马夫人若有所思,说道:“只愿如你所料才好。” 郭玥说道:“方才姐姐所说,那是最好的揣测。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揣测……方才姐姐说,三叔父方才上我们院子来,要拿走一个开门的对牌。” 马夫人说道:“你怎么说?” 郭玥沉声说道:“幸好姐姐阻止了……只是我想,只怕这事情不一般。祖父才吩咐了门禁,三叔父这么急急忙忙的要派人出门做什么?联系起祖父严厉要求门禁的事情,孙儿却有了不好的揣测……管理门禁这等大事,祖父不交给三房的几位兄长,也不交给三叔母,却交代给孙儿这样的垂髫幼童……一方面固然是对孙儿的信任宠爱,另一方面……孙儿却不免要想,莫非祖父这个门禁的命令,不是针对其他人,却是针对三叔父?” 郭玥这番话落下,一群人面色都又苍白了几分。 灯花再度爆起,马夫人挥手,索性将身边的一盏灯给灭了。风掠过,另外一盏灯一阵晃动,映衬得人的面影动摇不定。 正在这时候,却听见远处响起了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嘶哑的声音:“老太太,您……要帮着做主意啊,媳妇是全乱了……” 马夫人猛然坐起,沉声说道:“坑起家里人来一套一套,等自己丈夫出事了,却只好叫天叫地了!”冷冷哼了一声,说道:“叫陈氏进来!” 这“陈氏”两个字落下,二房三个人,都是陡然而惊。这样直呼姓氏,老太太显然是怒极了。 就看见门帘子晃动,陈氏扑了进来,哭道:“老太太……三老爷他……这样子,该怎么办呢……” “跪下!”马夫人厉声喝道,“先将你的眼泪都收起来!” 陈氏又是吃了一吓,连忙跪下了。要她马上收住眼泪,一时却是不行,当下只是抽抽搭搭,却又不敢发出声音来。 丁氏忙掏出手绢,递给陈氏,低声说道:“妹妹且莫急着哭,老太太正在想办法呢。” 陈氏好不容易止住了。马夫人就沉声问道:“老三媳妇,我且问你,你可知道这事情的紧要?” 陈氏当下慌忙点头。 马夫人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将三老爷这阵子干的一些事情,与哪些人交友,谈论过一些什么话题,一五一十都说出来,我们也好确定一下,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 陈氏迟疑了一下,说道:“老爷在外面做事,妾身在家里,却是不大知道。” 马夫人哼了一声,说道:“都说你将家管得很好,你却让三老爷出外……狎妓?如果真的是因为狎妓的原因被锦衣卫带了去,老身第一个就要问你!” 陈氏忍不住又落泪道:“老太太明鉴,老爷出外……找那些青楼女子,妾身在家里,却怎么管得住?” 马夫人微微冷笑了一声,说道:“只要将老爷喜欢的女子都留在家里好生养着,老爷会对家里人感到腻味,会去那种地方找新鲜?你将老爷对胃的几个都卖的卖,打杀的打杀,才会惹出老爷出外狎妓的祸端来!” 马夫人这样责骂,陈氏自然不敢接口。丁氏在一边听着,却是说不出的痛快。郭菀央听着,心中却大不服气。郭镛犯错那是郭镛的事儿,凭啥一定要女人纵容男子,允许他们见一个爱一个? 只是这不关自己的事情,再说郭菀央对陈氏也没啥好感,不幸灾乐祸已经是极好的人品了。 当下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端端正正的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好不容易等马夫人的叫骂告一个段落,陈氏才急急忙忙说道:“老太太,这下……怎么搭救才好?” 马夫人怒声说道:“怎么搭救?连事情的起因都不知道,怎么搭救?” 陈氏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不是说……是因为狎妓么?” 马夫人与陈氏实在说不清楚,当下怒道:“锦衣卫来,是说这个原因,谁知道你丈夫还有没有做过其他事情?我却问你,你家中这些年,得了多少收入,你丈夫收受了多少贿赂,都先说明白了!” 陈氏哭道:“老爷在外面的事情,媳妇实在不清楚,只是这些年,老爷也没有交给媳妇多少钱。” 马夫人冷笑了一声,说道:“没有多少钱?你却告诉我,西跨院的那块太湖石值多少钱。老三做了几年的官,俸禄换下来又是多少。家中这些年给你们的补贴是多少……比对下来,你先想明白,你家老爷,有没有犯下贪渎的罪!这些贪渎,又是从哪些地方来,哪些地方最容易出漏子……先想明白了,才好补救!” 陈氏哭道:“三老爷在军中做官,但是老侯爷经常耳提面命,知道军中的钱财是碰不得的。所以绝对不曾贪污军中的钱……至于西跨院的那块太湖石,却是前年旁人送给晋王殿下,晋王殿下却已经去了山西,放在家中也是白白浪费了,所以干脆让人直接送给老爷……媳妇当日也曾说过,是否要拿去孝敬老侯爷,结果老爷却说养荣堂也没有地方放,因此就罢了……” 马夫人咬牙说道:“还说不曾贪渎,要了一块太湖石,就贪污了多少?不要唠唠叨叨说老身稀罕你院子里的东西,老身只是看着那石头耀眼,怕来历不对问一句罢了……却不想,真的是一个祸端!你居然还光明正大的摆在自己的院子里,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 马夫人这样生气,陈氏却是真的不懂了,当下哭道:“老夫人,您要责怪媳妇,也将话说明白一些。王侯之家,礼尚往来也是常事,一块太湖石而已……媳妇也着人问过,这石头在太湖那边确实不值钱,因此才收了……” 丁氏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妹妹,不是姐姐说你不懂事,您好歹也是当过家的人,怎么连这样石头的价格也分不清了?确实,这样的石头在山上的时候是不值钱,可是运进南京城就值钱了,你也应该知道,运东西的人工,比啥都要贵!” 陈氏抹了一把眼泪,说道:“那媳妇立即着人将这石头送回去。” 马夫人不知说什么才好。郭菀央在边上暗自叹了一口气,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羊一样的队友!碰到这样一个说不清楚的媳妇,换自己做了马夫人,也是束手无策。 马夫人顿了顿,说道:“除了这块太湖石之外,你院子里还有没有其他银钱往来?” 丁氏低声说道:“没有了。就是公中发下几个补贴,媳妇交给老爷,拿出去放高利贷了,这些年也就靠着这个涨一点钱。” 马夫人点了点头,说道:“放高利贷的账目,都是三老爷经手?” 丁氏说道:“媳妇……也经手了一部分。” 马夫人挥手:“你去,将账本都拿来。将老三经手的账目都拿来。” 郭菀央在边上看着,也不由暗自佩服马夫人。姜毕竟是老的辣,陈氏不知道自己丈夫做了些什么,马夫人却立即就知道从账本上入手。陈氏当下就转身离开。才刚走出抱厦,就听见外面有急切的声音:“母亲,老太太怎么说?”正是郭撬氐纳?簟Ⅻbr /> 陈氏才在马夫人地方受了气,当下对女儿也没有好脸色,当下厉声说道:“你只管去自己屋子里呆着,东奔西跑做什么?” 马夫人听见郭荺素的声音,当下沉声叫道:“素姐儿么?你进来!” 郭荺素慌忙进来,跪下,磕头,说道:“老太太垂怜,救救我父亲!” 马夫人皱眉,说道:“什么样的母亲养什么样的女儿……你父亲是我儿子,我会不救么!我方才听说,你在东跨院?” 郭荺素挨了骂,当下怯生生点头,说道:“回祖母,孙女是在东跨院。” 马夫人微微一笑,声音里却有几分冷厉:“那告诉祖母,你去东跨院,却是为了何事?” 郭荺素低头,怯怯说道:“也没有什么,不过是丢了一根簪子,所以去七妹妹屋子里去找一找。” 马夫人淡笑了一声,说道:“好生凑巧,家中遇到事情了,你的簪子也丢了。” 郭荺素不敢说话。 马夫人冷笑了一声,说道:“那是因为你父亲在央姐儿地方吃了瘪,你要帮父亲将债要回来,是不是?所以带了两个妹妹去央姐儿屋子里瞎闹……且不说央姐儿是奉行了祖父的命令,就是不论你祖父的命令,央姐儿不让你父亲的人出门,也是相救你父亲,你知道不知道?现在家中正是最艰难的时候,你若再胡作非为,休怪祖父用家法整顿你!你现在先过去,向央姐儿认错了,求取她原谅!” 马夫人这样说话,郭荺素却没有向郭菀央道歉,眼睛却是很不礼貌的直勾勾的看着马夫人,颤声说道:“老太太……您说什么,说……七妹妹不许我父亲的人出门,也是相救我父亲?” 马夫人点头,说道:“你父亲之前就进了锦衣卫的眼睛,这当口若是派人出门做些不得体的事情,那就死定了……也幸好七妹妹有主见,居然以晚辈阻止长辈,不让你父亲派人出门!这才免了错上加错!” 郭荺素的脸,再度白了白。片刻之后才颤抖着说道:“可是……祖母……方才,孙女……孙女……”竟然说不下去了。 郭菀央陡然一惊! 马夫人长身站起,厉声说道:“有话说清楚一点,你到底做了什么?” 郭菀央颤抖着声音说道:“你来找我闹事是假,想要趁机将对牌偷走放你父亲的人出门是真?你将人放出门去了?” 郭荺素脸色惨白,点头说道:“父亲说这事情极其要紧,孙女就自告奋勇。于是带了两个妹妹去找七妹妹,分工合作想要将东西偷出来。只是七妹妹警觉,不曾放我们进屋子,后来七妹妹与太太走了,我就找了一个理由将四弟弟屋子里的两个丫鬟给调开……就将对牌拿到手。见锦衣卫走了,各个屋子的禁令解除,就急忙命父亲安排的那个小厮叫如意的,拿着对牌出门了……安排妥当,这才听闻了父亲的事情,当下急急忙忙赶过来……”说着话,因为呜咽不能成声。 这下子却是一个晴天霹雳,马夫人一个墩就坐回了圈椅上,眼睛直勾勾的,竟然半天醒不过神来。郭菀央慌忙端了水,轻轻俯拍着马夫人的脊背,说道:“老太太,您放宽一些。” 马夫人猛然站起,伸出脚,就对着郭荺素狠狠踹过去,说道:“我怎么生了这样一个糊涂蛋儿子,又怎么生了一个糊涂蛋孙女!做正经事情不成,却只会给家里捣乱!”厉声喝道:“传话下去,赶紧将角门关好,不许让如意出门!” 郭荺素哭道:“老太太,您踹死孙女也是正经的,只是您好歹松缓一些,别将身子气坏了……这事情……果然紧要么?” 马夫人咬牙气道:“不紧要……这当口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都是要人命的,你说紧要不紧要!” 郭荺素低声说道:“孙女马上派人将东西追回!” 马夫人叹气说道:“罢了。听天由命罢。你将如意打发出去再来养荣堂……这么长的一段路,如意早就出门了。出了门,锦衣卫就等着了,去追反而多惹事端……你回自己屋子里乖乖坐着,没有我吩咐,不许出屋子门一步!”意兴索然,最后一句话,却又十分严厉。 郭荺素不敢再说话,当下对马夫人磕了一个头,说道:“孙女这就去了,老太太多保重。” 马夫人挥手,说道:“这当口,你们不要再惹事了,学学央姐儿,也能为老身分忧!” 郭荺素退出了家门,郭菀央郭玥丁氏依然在自己位置上坐着。听着灯花不时爆炸的声音,只觉得时间无比漫长。 耳朵边突然听见了重物撞击的声音,接着听见了李子的声音:“六小姐……六小姐!” 那声音非常惊惶,一群人全都站了起来! 马夫人厉声喝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子飞奔而进,声音颤抖,说道:“六小姐……撞了柱子……” 马夫人身子一个踉跄,依然骂道:“不省事的野蹄子!”郭菀央急忙扶着,一群人也不讲礼数了,急忙扑出屋子,却见李子将郭荺素抱在手里,后者头上血淋淋的,双目紧闭,不知死活。另一个丫鬟已经跪下,拿着一块手绢捂着伤口。 马夫人喝道:“青瓜,去抓两把炉灰来……撕一根白绫缎子来,手绢太短!” 青瓜忙依令而行,却听见“我的儿呀”一声惨呼,却是拿着账本回来的陈氏,慌慌张张扑上前来。 郭菀央一心想要去看一下伤势,可是手上扶着一个颤巍巍的老太太,也不能丢开。正在这一迟疑的功夫,却听见远处有匆忙的脚步声进来,低声叫道:“二太太……二太太……” 这边正紧张施救,马夫人一肚子没有好气,当下厉声叫道:“有什么要命的事情么?没有要命的事情,先一边去!” 却见那奴才双膝跪倒,说道:“老太太……天要塌了……二老爷……二老爷……” 马夫人身子一个摇晃,居然有些站不稳。但是她毕竟是经过风浪的巾帼,当下厉声说道:“二老爷怎么了,用得着慌慌张张么!等下上屋子里去说。” 这边忙着救人,陈氏是慌了神了,丁氏听闻“二老爷”三个字,也是方寸大乱。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个跑来的奴才,却不敢主动开口询问。 马夫人知道这当口自己万万不能乱,当下说道:“这是外伤,先止血再说,先将人扶到暖阁里面去躺着。去将外院的黄先生请过来,当初他在外面的时候,就专门为老侯爷治外伤,很有一手。”转头吩咐道:“黄锐,上这边屋子里来,这边忙乱着呢。” 又吩咐道:“陈氏你看着自己的女儿,到底是你养的。老二家的,央央,玥哥儿,你们过来。”当下率先走向正屋。 第13章 一群人坐定,马夫人才淡淡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这样大呼小叫的?” 那奴才面上犹有惧色,说道:“二老爷……多半被锦衣卫带走了!” 锦衣卫,又是锦衣卫! 马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慢慢说,怎么说是‘多半’?” 那奴才才低声禀告道:“之前太太吩咐奴才出去寻找二老爷。奴才去了几处二老爷常去的地方,却都不见二老爷。后来到了醉香居,才听伙计说,二老爷片刻之前就在醉香居用晚饭,可是还没有用几口,就看见有人急冲冲的给二老爷送了一张纸条。二老爷与一起吃饭的老爷就急冲冲离开了,丢下一张面额十贯的宝钞,连钱也没有问,更没有要找钱。奴才跟着小二指定的方向去追,却是不想转进了一条叫‘驴不转’的小巷,前面就是死胡同,奴才以为二老爷是进了胡同周边的宅子,于是就一家一家的去询问。只是想不到,其中一家的看门老奴,声称不久之前看见过二老爷,说他们一行两人,被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带走了。奴才没有亲眼见到,所以用了‘多半’两个字。” 马夫人喝道:“不成器的东西!不过是一些风影的东西,就这样慌慌张张的,你是故意的么?大呼小叫,动摇人心,你可知罪?” 那奴才连连磕头认错。马夫人喝道:“二老爷是接到纸条走人,定然不是锦衣卫抓捕。或者是请去做什么事情亦未可知。我们武定侯府,深得皇上宠信,即便是锦衣卫登门询问案子,也是以礼相待,客客气气,焉能这样默不作声的抓人?你这样的奴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先拉下去,打上十杖!” 那奴才慌忙大叫认错。可是马夫人杀令已下,怎能放过?当下就外面就有奴才狐假虎威的上来,将人拉了下去。杀猪一般的嚎叫响了起来,满院子都能听闻。丁氏抬了抬眼皮子,想要说一句什么话,但是却说不出口。 听见十杖打完,行刑者将那奴才拉上来,果然是皮开肉绽的,异常悲惨。那奴才哽咽的谢恩。马夫人眼皮子垂下,说道:“你受二夫人之托,能奔走多处,终于找到二老爷的下落,这一行为,也算是有功。既然是有功,那就不能不赏。二太太,账面上支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可以说是巨额赏赐了。虽然说十杖打得他皮开肉绽的,但是有了三两银子,养好伤肯定还有节余。那奴才不可置信,当下急忙谢恩,这番谢恩却是发自内心,声音都颤抖了。 马夫人恩威并施,养荣堂内外,一片寂静无声。 马夫人挥手,让一群人全都退下。转头看着郭玥,说道:“我方才命令施刑的时候,你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现在我让你解释一下我方才的用意。” 郭玥说道:“老太太要重责这个奴才,是因为这个奴才方才慌慌张张,胡乱说话,让我们府邸人心浮动,此过不能不罚。经过这样一场,奴才们心中或者猜疑,但是明面上却不敢作乱了。” 马夫人微微颔首,那苍老的脸颊上竟然露出丝丝疲惫之意:“正是。无数大家族,外面尚是风声鹤唳,里面就先乱了。下人行盗,姨娘私逃,种种不能避免。不是败在外因,却是败在内乱。我们今日,或者有些压力,然而绝对不能从内里乱起。”声音蓦然严厉起来:“既然这样,我将全府的警戒任务,也连同门禁任务,一并都交给了你。你能否胜任?” 郭玥略一迟疑,说道:“有老太太在头上指导,母亲在一旁襄助,孙儿虽然年幼,却也不敢推辞。” 马夫人朗声笑了起来,说道:“好好,果然有些胆气!果然是我郭家的孙儿!” 郭菀央略一沉吟,说道:“老太太,这等重任交给四弟弟,前面尚且有三位兄长。” 郭玥眼睛看着郭菀央,略略有些不满之意。马夫人笑道:“如此非常之际,需要掌管大事者,需立贤不需立长。央姐儿勿要担忧。” 老夫人这样说话,郭菀央也就无话了。马夫人说道:“闲话先别说,央姐儿,玥哥儿,你两人都听明白禀告了。关系到自身父亲,你们且与我分析来。这事情真相到底如何,眼下该如何去做?” 说实话,郭菀央非常佩服马夫人的胆气。几个时辰之间,家中的男人一个都不在了,或者被皇帝召走,或者身陷囹圄,或者下落不明,但是她却依然能够与几个孙儿言笑晏晏,甚至还有闲暇去考校孙儿。当下理清思路,款款说道:“老太太。孙女以为,正如老太太所说,父亲之事,疑点重重。所疑者有三。第一疑,那与父亲一起饮酒的是什么人?与父亲到底谈论何事?第二疑,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父亲两人,为何一见就离开,甚至来不及用饭?第三疑,父亲绕进小巷,见到的果然是锦衣卫?或者是旁人假扮锦衣卫,与父亲交接?” 马夫人眼睛紧紧盯着郭菀央,说道:“你以为呢?” 郭菀央一边思考,一边回答:“孙女先考虑父亲的交往。母亲可知道父亲近日却与什么人来往比较多?” 丁氏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父亲常年呆在辽阳,这边原先认识的也疏远了。左右不过是一个酒肉朋友而已。数量却也不算少,要不要我列一张单子?” 郭菀央苦笑道:“既然数量很不少,那么我们也无法盘查。现在考虑第二个关键,那就是那纸条上写了字,让父亲一见就立马走人,而且是两人一道走。说明这纸条很关键,与父亲两人关系都很大,父亲不能耽搁。母亲可知道,父亲近日可有什么大生意在做?” 丁氏苦笑道:“你父亲能做什么生意呢。” 郭菀央点头说道:“如果母亲说的都是对的,那么那张纸条上面的内容多半或者与我们家人有关,或者多半与辽王府有关。唯有与这两处相关,才能让父亲如此紧张,几秒钟也不愿意耽搁。这样倒着推上去,与父亲一道饮酒的中年人,或者是与我们家非常熟悉,或者就是辽王府的人,所以一旦我们家与辽王府出事,他也不愿置身事外!” 众人听着郭菀央的推断,似乎很有道理,不由连连点头。郭玥说道:“还有一种可能,这事情与那个中年男子有关,然而那中年男子与父亲交情非比寻常,因此父亲也就急冲冲前去了。” 马夫人沉吟说道:“那么第三个疑问,那带走你父亲的,到底是什么人?” 郭菀央毫不迟疑说道:“锦衣卫若是要逮人,根本用不着偷偷模模。若是锦衣卫行动,至少事后也要通知我们一声。既然不曾通知,那就不是锦衣卫逮捕。然而京师之中,敢冒充锦衣卫的人,不敢说绝无,但是至少是极少。父亲也不是很容易上当受骗的人,那就是说明,来的真的是锦衣卫,不过带走父亲两人,却不是用公家的身份。母亲,父亲可有认识的关系良好的锦衣卫?” 丁氏摇摇头,说道:“你父亲谨小慎微,与锦衣卫哪里敢有什么来往……哦,我记起来了,是曾与一名锦衣卫相熟……莫不成是他?” 一群人眼睛都看着丁氏。丁氏说道:“当初在辽阳的时候,你父亲曾经请过一个锦衣卫千户回家来喝酒。说是当年京师旧识,当初你父亲对他也算是有恩。我记得他似乎姓袁……叫袁什么?名字很简单的,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马夫人不由皱眉说道:“你这记性,等到关键是时候就派不了用场了。” 郭菀央迟疑着说道:“袁大中?” 丁氏倒是诧异了,当下问道:“正是,你怎么知道?” 郭菀央苦笑了一下,说道:“前些日子隐约听人说过这个名字,恰好是个千户。” 丁氏看着郭菀央,淡笑说道:“你父亲居然与你闲聊这些事。” 郭菀央听懂了丁氏声音里的意思,不过她却没有办法辩解,当下也只能笑笑。 马夫人翻了翻眼睛,说道:“既然这样,那央姐儿你却说说,面前形势,该如何应对?” 郭玥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想想却又闭了嘴。却将眼睛转向郭菀央。郭菀央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孙女的意思,很简单,不过就是四个字,静以待变罢了。” 丁氏着急道:“什么都不做?” 郭菀央说道:“虽然知道外面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但是就祖父严厉的门禁来看,显然是发生了大事。皇上的耳目遍及各地,只怕我们如果派人出去探听,却成了有心串联,到时候反而将整个家族陷入死地。” 郭玥忍不住说道:“静以待变与静以待毙,只相差一个字……何况父亲下落不明,焉可不将父亲下落查清楚?这岂是为人子之道?” 郭菀央苦笑说道:“要查清父亲下落,只能求助官府,让官府帮着处置。” 丁氏怒道:“应天府也帮不上忙,横竖不过就是摆一下样子罢了。” 郭菀央摇摇头,说道:“母亲,这不一样的。我们先派人去镇抚司,先去询问一下父亲是否在那里。如果否认的话,再去应天府报案。要求与应天府一道去现场侦查,或者能得到线索。” 丁氏大怒,说道:“如此无能,要你何用?” 郭菀央苦笑,说道:“母亲前些日子,难道没有见过人家的灭门之祸?”又说道:“应天府侦查无效,我们就可以派弟弟与兄长,去乡下寻找……或者能得到消息。只是绝对不能与任何王府有往来了。” 郭菀央这话非常隐秘,但是谁都能听懂这个意思。郭菀央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借着寻找郭铭的机会,将几个男儿送到乡下藏起来避难!不能与王府有往来,那也很明白,这等当口,多半是关系到政权交接。与任何王府有往来,那就是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在异常恐怖的特务统治下,一个处理不当,那就是灭门之祸! 这事虽然多半与政权交接有关,但是按照正史,朱元璋至少还有两年多可以活。万一不是政权交接或者朱元璋挺过了这一节,那么等下朱元璋必定要清洗。郭家如果随意行动,那面临的就是灭门的屠刀。另外,虽然说正史上记载的建文帝是软弱无能宽厚仁慈的,但是谁知道真相是怎么回事儿? 马夫人沉吟道:“这等当口,也只能这样处置了。” 郭菀央小心翼翼说道:“还有一件要紧的事……上应天府报案之后,可以顺路请公主殿下一家,住到这边宅子来。” 朱元璋对文武大臣下手毫不留情,对自己的子女却是疼爱非常。有公主殿下住在这边,这边就多了一个保护自己的筹码。只是这样做,必须要马夫人对公主做出适当的让步。郭菀央知道,马夫人与公主关系极僵,这个让步只怕不易。所以郭菀央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还是不免小心翼翼。 马夫人点头,说道:“我方才已经派人去告诉公主今天之事了。公主若是有心,等下就会到来。” 马夫人这话说得比较笃定。郭菀央不免有些诧异。马夫人却是与公主提出了什么交换条件,才如此笃定? 蓦然想起一个关键来,不免对郭玥看了一眼。 郭玥却还有些不明白。当下回给郭菀央一个疑问的眼神。 丁氏当下站起来,说道:“事不宜迟,我马上派人去镇抚司看看。” 马夫人说道:“拿我的拜帖去拜见锦衣卫的指挥使蒋瓛蒋大人,告诉今天之事,看蒋大人如何回复。蒋大人若是不理睬,就直接上应天府衙门,就说二老爷疑被人冒充锦衣卫带走,请他们帮忙查找。账上支取五十两金子,专门用来打点。如若明天早上还没有找到人,那么明天城门开启之时,就派玥哥儿上南庄乡下去寻找,另外几个哥儿分头去其他几个庄子……” 竟然是按照郭菀央的对策,一五一十的实行了。 所谓的去乡下庄子里寻找,不过是一个借口,将几个孙子分散开来安置。或者如果有灭门之祸,那几个孙子或者有一线逃命的机会,如此而已。 丁氏站住,说道:“手上没有其他人可用了……要不让玥哥儿出去走一趟?” 马夫人沉吟了一下,说道:“不要让玥哥儿去了。让琳哥儿去罢。他是秀才,又是最年长的兄长,家中有事,理应让他充当顶梁柱。” 郭菀央看了郭玥一眼。很明显,马夫人现在是打算保护郭玥了。这等关口,常理之情。 丁氏忙忙去了,郭菀央郭玥两人正要告辞,却听见外面有了禀告声:“公主殿下与驸马与两位小姐来了。” 此时时候已经不早,算起来已经到了七八点钟。寻常这个时候,百姓人家已经上床歇息,公主殿下居然这时候到来,显见是将马夫人的传话放在心上了。却不知公主殿下是否知道京师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当下就留下了。 马夫人吩咐开了中门,将公主殿下与驸马迎进来。郭菀央与郭玥二人跟着,却见公主身后,站着一个大肚子的年轻女子。那年轻女子低眉敛目,神色恭敬,然而郭菀央隐隐觉得,那女子神态之中,隐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桀骜。那肚子已经极大了,似乎马上就要临盆的样子。 君臣之礼见过,公主驸马就上主位坐了,扫了一眼郭菀央与郭玥,含笑说道:“玥哥儿精气神却是越加好了。” 郭玥低眉说道:“公主殿下说笑了,父亲不知下落,心急如焚,还望公主殿下相救。”说着话,声音却哽咽了,当下就跪了下来。郭菀央见郭玥如此,当下也跪下了。 郭菀央对郭铭,其实也没有多少感情。倒不是她天性凉薄,主要是因为这个郭铭对水芸香母女三人确实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再加上现在这事情扑朔迷离,既然祖父交代管好门禁,那就必须对整个家族负责。 不过既然将郭玥向公主求告,郭菀央自然也跪下。 公主听见郭玥哀求,不免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这事情不但你着急,本宫也着急呢。不过这事情着急也着急不来,知道不?这些日子,你将门禁管理好,那就是对得起你祖父了。” 公主说话倒也诚恳,郭菀央不免对公主刮目相看。心中不免又揣测起马夫人对公主许下什么来。难道区区一个爵位,就能令公主如此? 吩咐两人起来,公主又温声说道:“现在全京师戒严,老太太想必也不会轻举妄动。方才老太太派人前来述说这边的事情,三叔叔的事情,本宫也是使不上力的,只能等着了。二叔叔的事情,本宫已经派亲信前去皇宫,向皇后禀明了,若是有皇后与宁妃娘娘在其中帮忙,或者能将事情调查清楚也未可知。” 马夫人松了一口气,说道:“公主殿下有心了……若是能将二小子的事情调查清楚,郭家上下,都要感念公主大德。”站起来就对公主行礼。 公主端坐不动,受了马夫人这一礼。坐在旁边的郭镇,神色到底有些不自然,然而毕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眼睛垂了下去。 郭玥到底欠缺经验,当下怯怯问道:“宫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公主看了郭玥一眼,说道:“玥哥儿,本宫也不是很清楚。你也不该问的。” 郭玥红了脸。 公主又说道:“现在在家中,你问的又是本宫,问错了也是无妨。然而如果不记住这些教训,莽撞问起别人,只怕就惹来大祸了。” 郭玥唯唯诺诺。公主叹了一口气,说道:“说起来凶险,但是如果能过去了……或者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如果过不去……京师之中或者有一阵血雨腥风罢。” 说着话,却看了身后那个大肚子一眼,说道:“老太太定然已经帮着我们收拾了住处了……老太太,你是否可以先派人将驸马的这个姨娘带了去,她有身子在身,容易困倦。” 又对马夫人笑道:“说起来也是做媳妇的无礼,给驸马寻了一个姨太太,怀上了孩子,几个月了,竟然也不带来给老太太瞧瞧。”对那大肚子喝道:“纤月儿,过来拜见老太太。” 马夫人蓦然面色一沉,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厉声说道:“驸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公主还不够,居然还敢娶姨太太?” 做驸马就要遵守做驸马的规矩,做驸马居然还敢娶姨娘,郭镇这样的行为,若是招来御史一本,郭镇不死也要褪层皮! 郭镇见母亲发怒,慌忙跪下,低声说道:“这是儿子糊涂。儿子在外也只是逢场作戏,却不想这女子竟然怀了孕。公主宽宥,竟然允许孩子将这个女子带进家门。这是儿子的过错,请母亲责罚。” 马夫人气急了,说道:“责罚你有什么用!这等荒唐的事情都能做出来,你还是皇帝陛下看重的驸马?” 公主含笑说道:“老太太莫要发怒了。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本宫也不是没有肚量的人,虽然国朝有些规矩,但是只要本宫不说话,哪个御史没长眼敢过问本宫的家事?这孩子一出生,就记在本宫的名下,谁也不知道有姨娘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公主这样说话,马夫人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就让公主责罚你罢,你也不知前世做了什么好事,竟然得了这样一个宽宏又贤惠的公主……我郭家祖上,不知积了多少德。”又对纤月儿问道:“肚子里的孩子几个月了?” 纤月儿低声回答:“已经九个月了。” 听着这个数字,郭菀央已经心中有数。当初丁氏突然想起要将庶子庶女接回京师来,多半就与公主挑唆有关。公主给了丁氏一个指望,又想办法说动了郭英,给了丁氏一个“庶子转正承嫡”的指望。 之所以要给丁氏这样一个指望,不过就是想要给自己的庶子铺路而已。丁氏的庶子有机会转正承嫡,我堂堂公主的庶子,如何就不可以了?等到这个纤月儿足月马上就要生子,才将纤月儿带给马夫人过目,不过就是要从马夫人口中得到一个保证而已。 公主笑着说道:“已经请大夫看过了,说是一个男胎。” 马夫人展眉一笑,对纤月儿说道:“你这孩子,本来是断断没有出世的道理。不过你命中遇到了贵人,这个孩子也就沾染到了几分贵气……既然这样,这几日就安安心心在这里养胎准备吧。” 马夫人将“贵气”两个字咬得很重。公主笑着说道:“瞧老太太说的,这个孩子有贵气没贵气,还得老太太说了算。我们郭家上下,说起贵气,谁能贵得过老太太呢。” 马夫人笑着说道:“好,我老婆子就说他有贵气他就有贵气,成不成?” 一群人都是笑了起来。婆媳两人完成了一桩交易,笑得都是极为舒心。郭玥也明白了两人在说些什么了,脸色不由有几分难看。 马夫人当下说道:“吟香居已经收拾出来了,两位姑娘就暂且住那里去罢。至于纤月儿,就住听香水榭。公主殿下与驸马,却不好住在后园,好在养荣堂后面还有一进院子空着,就请公主殿下暂居在那里如何?” 安排妥当,郭瑾郭瑜等人也就散了。郭玥郭菀央两人也要告辞离去,却听见外面又响起急冲冲的脚步声:“公主殿下,老夫人,琳哥儿回来了……” 琳哥儿回来了?去镇抚司回来了? 郭铭到底在不在镇抚司? 两人又站定了。 郭琳回来了,走路脚步都有些踉跄。马夫人喝道:“琳哥儿,拿出点长孙的模样来!”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强悍。 郭琳见过祖母,又见过公主,这才说道:“二伯父确实是在镇抚司……” 马夫人站起来,厉声喝道:“不可能!” 郭铭不过是庸庸碌碌一个寻常人罢了,这些年除了偷偷养了一个外室之外,其他纨绔们常做的事情,他是一件也不曾做过。不斗鸡,不走马,老老实实过他的日子。也没有什么雄心与野心,做了一个辽王府典宝就以为满足,顶多就是觊觎一下家里的这个爵位罢了。 这样的人,会悄无声息就被镇抚司看上?笑话,镇抚司怎么可能在这等小人物身上浪费精力? 除非皇帝想要从郭铭身上得到一个突破口,将武定侯府弄下来。 想到这一点,郭菀央的脸色不由又白了几分。 只是既然有了郭镛一个突破口了,何必再找另外一个儿子? 郭琳低声禀告,说道:“祖母放心,说起来似乎也没有多少事情……似乎是辽王世子牵涉到一件什么案子里,父亲虽然离职,可是与辽王世子关系依然密切,所以锦衣卫就派人将他带去询问……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几天就能回来了。” 马夫人低声重复了一句:“不是皇上那边有什么事情,却是辽王世子牵涉到什么案子里?” 郭菀央脑子已经急速转开了。到底是什么案子? 之前一直认为,是皇帝病危或者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所以皇帝需要老将郭英去坐镇。权力更迭之际,最容易出意外,为了保证郭英不起异心,皇帝又将郭镛叫进镇抚司。可是没有想到,郭铭竟然也进了镇抚司,而镇抚司给的理由,居然是这样! 虽然说,锦衣卫没有告诉这个是什么案子。但是辽王是什么人,辽王世子又是什么人,这样的人,遇到普通的事情,锦衣卫会高声告诉:辽王世子牵涉到一桩案子,所以必须将与辽王熟悉的人都唤来询问? 所以,这所谓的案子,肯定不是锦衣卫虚张声势。辽王世子是真的遇到事情了,而且这事情还不算小! 朱元璋对自己的子孙,向来宽容得很。如果不是触到了朱元璋的逆鳞,朱元璋定然不会如此大动干戈。以朱炩的性格,触到朱元璋逆鳞的概率,实在是小之又小,除非他试图夺嫡! 可是,朱炩这么一点年纪,人又在京师之中,怎么敢玩这种花样? 公主定然是知道的,可恨这位公主殿下一丝风也不漏。 郭玥沉默了一会,说道:“祖母放心,不管辽王世子遇到什么麻烦,父亲总归是离职了,一句话不知情就足以应付过去,想来一两天也就回来了。” 公主不觉含笑点头,说道:“玥哥儿说的有理。” 马夫人皱眉说道:“只恐老二性子老实,不知如何应对。” 公主微笑道:“老太太放心,二叔叔也不是全然无知的人,定然知道上镇抚司是多说多错,镇抚司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也定然不至于动刑。既然不动刑,那就不用多担心什么。” 公主这样打包票,马夫人的眉眼渐渐舒展开,微笑说道:“如果真的如此,那就多谢公主了……” 公主微笑道:“我倒想起来了,明天就是三月三,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节日。本宫打算入宫一趟,还请老太太帮着准备一点小礼。” 这就是要去宫中行贿了。马夫人当下点头说道:“这也是应该的事情,就请公主上库房,自己看着罢。” 公主笑道:“旁的东西倒也用不着,我只是听闻太子妃有一个寿山石刻的麒麟儿,可惜就是不成对。不知老太太身边可有这类东西。” 马夫人眉头不引人注意的微微一皱。她是得了一个寿山石麒麟,正打算送给哪个孙子把玩。却一时不能决定送哪个孙子。公主居然连这个都知道,马上就借机来索要,这说明了什么? 武定侯府中,公主耳目不少啊。 眉头随即舒展开来,笑着说道:“旁的东西没有,这样东西却是恰好有的。就这样一样就去拜见太子妃,是否太过寒碜了,公主殿下您再看看,再挑选两样罢。” 公主笑着点头答应了。当下就吩咐身边的侍女:“明星,你跟着老太太身边的青瓜,去库房看看罢。另外选几样小巧玲珑的,我要送几位娘娘。” 明星答应了,跟着青瓜离开。马夫人吩咐道:“大家都各自散了去罢,好生歇息,明天不定还有事呢。” 一群人这才散了。郭玥与郭菀央一起回东跨院,半路之上,郭菀央蓦然想起一个关键来。 朱炩是不可能去玩什么夺嫡,可是如果是他人诬赖他试图夺嫡呢? 郭菀央想起当初朱高煦的遇刺案。很明显,那案子就是皇帝的某个儿子下的手,目的就是逼反燕王,搅浑这已经平静下来的局面,好从中获取机会! 诬赖朱炩夺嫡的方式方法很多,但是能让君王下令将赋闲在家的老将军叫出去主持局面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京城出现大乱子或者即将出现大乱子。 两者交叉,郭菀央就得到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京城之中某个重要的人物遇刺了,而这个大人物的死活却牵涉到了整个京师局面的安稳与否。而案子的种种线索,却牵涉到了朱炩。不管皇帝相信不相信朱炩,面对着这样的局势,他也不得不下令锦衣卫调查朱炩…… 目前为止,最能牵涉到京师局面安稳与否的大人物,只有两个:一个是朱元璋,还有一个,就是朱允炆。 想到这里,郭菀央的脸色渐渐的白了。 在这样的时代,最大的痛苦不是手中没有权力,而是手中没有信息! 如果手中有了足够的信息,郭菀央也用不着在这里胡思乱想! 如果自己的猜测不幸是正确的,那么……朱炩就死定了。 郭菀央对朱炩没有多少感觉,但是她却很享受被朱炩热爱的那种感觉……的确,她已经将朱炩认定为朋友。 此时两人都走在回东跨院的路上,春天晚上,瑟瑟的有些冷意。郭菀央赶上两步,走到郭玥身边,低声说道:“将出门的对牌给我一个,我明天出门一趟。” 郭玥皱眉,说道:“明天我不能出门,奉命掌管门禁,若是出门,只怕人人都看着呢。” 郭菀央知道,郭玥也实在怕了女装的日子。想想也是,现在这个时代又不是二十一世纪那个伪娘纵横的时代,郭玥这样的想法也是人情之常。何况郭玥说的也很有道理。女装的自己又出不了家门。当下只能退而求其次,说道:“那也行,我让芷萱出门一趟。” 郭玥站定,迟疑了一下,才说道:“芷萱出门,只怕不合适。”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几个丫鬟都远远的跟在后面,只有芷萱若无其事的在自己前方打着灯笼,却不由红了一下脸。好在天色昏黑,灯光微弱,也不担心郭菀央能看见。 郭菀央奇道:“怎说不合适?” 郭玥迟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姐姐的意思。姐姐是听闻了方才这个消息,担心辽王那边出事,想要派人去问问看。可是这等关口,派人去辽王府,却不正是落人口舌,给家里惹麻烦?姐姐方才头脑都如此清楚,怎么轮到辽王世子的事情了,姐姐的头脑就糊涂了?” 郭菀央松了一口气,说道:“也没有什么,我不过是派芷萱出去,买点东西回来就成了。为了避嫌,也不会东西奔走买东西,就去那个超市,一站式将就将东西都买齐了。” 郭玥看了郭菀央片刻,说道:“姐姐你糊涂了。这当口你不去超市还好,你一去超市,人人就能判断你定然是想要与辽王世子定然联系。” 郭菀央干笑了一声,说道:“不至于罢?”兰叶是借着朱炩的帮助才月兑了奴婢身份的,可是那个超市却是郭菀央与燕王府合作的产物,旁人却将这个事情都挂到辽王府账目上,那也是人情之常。 郭玥淡笑了一声,说道:“什么不至于?姐姐,我说一句难听的,您当初如果有什么想头,自己就做出决定了。当初既然决定了跟张大哥,那就不能再首鼠两端,再辽王府这边有什么瓜葛。辽王府对我们虽然也算是有恩,但是却也不曾雪中送炭。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又何必太过感恩?再说了,这件事情您又帮不上什么忙,辽王府谋臣不少,你又何必自己凑上去,平白的坏了自己的清名,让张大哥看着抓心,旁人看着好笑,对辽王世子又没有什么好处?” 自从郭菀央穿越以来,郭玥还从来不曾用这样的口气与郭菀央说话。郭菀央这才发现,短短几个月,郭玥的成长速度是异常惊人,而且……是朝着自己所不想要的方向发展。 不由苦笑了一下,相对于自己这个假神童来说,郭玥才是真正的神童。一时竟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片刻之后才低声说道:“你说的是,只是对于这件事,我依然不放心。你放心,我绕一层关系,就让芷萱回娘家。” 郭玥摇头,说道:“姐姐你是真的糊涂了……绕一层关系,知道的人又多了一个,反而不安全。难道就不能将这个事情给憋着,等两天,风声缓了再说么?” 郭菀央苦笑了一下,说道:“等两天,事情就不能收拾了。” 沉默了一下,郭菀央已经有了主意,当下说道:“你不需要忧心,我出门,不用你的名字,也绝对不上辽王府。我就用自己的名字,上黄状元府!” 郭玥怔了一下,说道:“黄状元?我倒不知道,你与黄状元有来往。” 郭菀央淡笑了一下:“我不是去找黄状元,我是去寻找他的女儿叫黄蒹葭。之前在宁国公主府中,与她有来往,之后也有过书信礼物往来,前些天也隐隐听到风声说她病了,那样我前去也不算唐突。你放心,我总要将事情探听明白,而且横竖不会给郭家惹麻烦。” 郭玥听姐姐话中隐隐藏着刀锋,心中知道自己方才一再阻止已经惹恼了这个姐姐。心中歉然,就赔笑道:“好姐姐,难道你不为郭家着想么。弟弟初担这样的责任,未免压力过重,不要与弟弟生气了罢。” 郭菀央一笑,两人之间的枝梧就此作罢。其实两人都明白,他们加上水芸香才是真正的亲人,其他人不过就是有个血缘和一层利用关系罢了。 自己两人若是不能同心,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拼杀? 这些都是闲话。次日一早,郭菀央略加收拾,戴了盖头,收拾了前些日子各处赏来的补品……赏赐给生病的郭玥的,两人换回了身份,却是便宜了郭菀央……带了芷萱,请郭累驾了马车,就往黄子澄府里去了。 黄子澄府邸距离侯府路程颇多,虽然是马车,也行了个把时辰。郭菀央透过窗帘的缝隙,却见街面上店铺照样开着,只是比寻常萧条冷落了一些。街面上照旧走着人,不过马车轿子明显少了,偶尔出现的,都是青衣白衣。街面上有执戈的士兵经过,神色严谨。虽然不曾扰民,出现的频率也只是比寻常略略高一些,粗心的人还看不出这些异常,但是郭菀央却是有心人,很快就发现,领头的那些小军官,神色都比寻常要严谨一些。 看来,这场让郭家内部掀起滔天骇浪的风暴,影响的只是上层。 想起自己的猜测,不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也知道自己的猜测多半只是凭空臆测,希望猜错了,此事与父亲与朱炩都无关才好。可是不管猜错还是猜对,这件事情的平息,都要靠鲜血的浸染。 路过超市门口,芷萱往里面看了一眼,说道:“奇怪了,里面人却不少。” 郭菀央微微点头,心中却不奇怪。上面出了事情,贵族之家听闻了之后当然都厉行门禁,可是生活必需品却不能不买,既然不能不买,当然不能东走西逛惹人疑心,不如就在超市里一站式买足。想必超市里又多了不少锦衣卫吧。也幸好自己不打算去超市,否则也没有与兰叶说话的机会。 马车到了黄府角门前。角门紧紧关着,门口有两家奴守卫。芷萱下了马车,与家奴通报身份。其中一名家奴一溜烟的进去了。郭菀央看着黄家的门墙,却是相当寒酸。墙上霉迹斑斑,中间又掉落了不少。看样子是好长时间不曾修缮了。大门门墙乃是脸面,黄子澄连门墙也不曾管理,说明最近这阵子,黄子澄的确过得比较穷。 不久之后,角门就开了。却见黄蒹葭的丫鬟纤纤出现在门口,对着郭菀央躬身,微微笑道:“这些日子小姐就知道郭小姐要来,都巴巴的盼了好几天了。小姐不好亲自出来,就急急忙忙的派我出来了。” 郭菀央扶着芷萱的手下了马车,对纤纤笑道:“见你这般说,就放心了,还有心猜测我会不会来,心情一定好得很。” 纤纤低眉,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当下就引着郭菀央往里面走。 黄家的院子很小,不过就是一个两进的院子罢了。道路两边,长满了杂草。来来往往也不见人,好像所有的家奴都集中到角门大门外站着了。 好像角门外只有两名家奴,大门却是紧紧关着,不见有人守卫啊。 正思想着,已经过了一个圆形的拱门,进入了后院。后院稍稍精致了一些,看样子那是因为有人打理的缘故。没有了杂草,路边屋子角落的泥地边上都用砖头砌了,变成了一个个形态各异的花坛,上面种植了一些常见的花卉。现在正是春天,草木萌发的季节,花坛上就有些欣欣向荣的景象。 见郭菀央注目花坛,纤纤当下有几分得意,说道:“我们原先住在衙门公署里,前一阵老爷做了太孙府里的人,太孙妃知道我们还没有房子,当下才将这处房子赏赐给我们。原先太孙妃赏赐了一座三进的大院子,老爷回禀说家中人口少,用不了这么大的房子,要照顾房子反而浪费钱财,太孙妃才赐予了此处。前面还没有收拾,后面却是被我与小姐还有我母亲三人慢慢收拾出来了……这些花坛边上的砖块,都是我们一块一块的砌起来的;还有这些花儿,一个钱也没有花呢,都是我上各处寻觅来的。有些是太孙妃赏赐的,有些是上各家花园游玩,顺路就将花种给偷来了。” 芷萱听得有些愣神。她也是做丫鬟的人,也见过不少大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却哪里见过有大家小姐的贴身丫鬟亲自种花的?更不用说小姐亲自动手收拾院子了。望着花坛边上整齐的砖块,吃吃的说道:“这些都是你们砌起来的?” 纤纤得意的点头,郭菀央看着面前的花卉,却笑道:“这茶花种得不得法,这花儿原来是喜阴的,不应该放在太阳直射之处。” 却听见前面有轻笑的声音:“纤纤你还自夸家中务农,种植过无数花卉,算是个中熟手,现在却是露出马脚了吧?居然让郭小姐抓住了破绽。” 纤纤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这都是小节,算不得数的。” 郭菀央抬眼看时,却见黄蒹葭正迎面走来。纤纤忙上前扶着,说道:“小姐您病着,好歹自己也小心一些。” 黄蒹葭含笑说道:“病已经快好了,你慌什么。” 郭菀央打量着面前的黄蒹葭。上身是有些掉色的桃红印花缎面对襟褙子,是雪青马面裙,外面套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底绿萼梅披风。一身衣服,很明显的混搭风格,而且是很突兀的混搭……并且非常寒酸。 脸色略略有些白,不过精气神却还好。 看见郭菀央打量着自己,当下笑道:“这身衣服不如何,不过你来的急,我却来不及收拾齐整了见你。放心,我若是出门,绝对不会这么穿着。衣柜里还有几件太孙妃与宁国公主赏赐的,拿出去,绝对能上台面。” 郭菀央不觉叹道:“黄大人乃是朝廷重臣,却不想艰苦若此。” 黄蒹葭掩口一笑,说道:“若是奢华气派,岂不是辜负了朝廷深恩。” 说话之间,黄蒹葭已经引着郭菀央到屋子前面。这是一排三间的屋子,黄蒹葭就住在右边,门口种植了一株春桂,植株尚小,难得的是竟然开出了一树细碎的小白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屋子里陈设也寻常,家具都是松木的,只有送上来的茶具,是上好的景德镇出产。只是郭菀央接过茶碗的时候,觉得下面有些刺手,手上触模,知道下面有有些瑕疵。既然拿出来奉客,纤纤定然是将最好的茶碗拿出来给客人。也就是说,这套茶具,都是次品。 房子陈设虽然寻常,但是墙上几幅花卉,却为房子增色不少。一眼看去,虽然寻常,却是赏心悦目。 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却一直想不起不对劲在何处。 黄蒹葭看着郭菀央面上神色,笑道:“我家里寒酸,与你侯门完全不同,你可不许笑话。” 郭菀央笑答:“笑话什么,当初我也不过是一个外室生养的私生女,住的小院子比你家还要寒酸三分。当初有段日子,家中只有三五日的存粮,不得不与母亲还有丫鬟几个人,夜以继日做绣活来养活自己。所以什么种花种草什么的,我也在行。” 一边说话,猛然才明白过来,不对劲在何处了! 黄蒹葭说是有病,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可是整个屋子,却没有一丝的药味。 当下笑道:“姐姐身子大好了,妹妹白担了几天心事。” 黄蒹葭含笑说道:“妹妹这话却是无心之言,只怕这些日子忙着,也没有空担姐姐的心事……姐姐托人放出生病的消息也有两日了,却直等到今天才等来妹妹。” 郭菀央听黄蒹葭承认的爽快,不由一愣。片刻之后才嘘了一口气,说道:“果然是妹妹的不是……姐姐可有教我?” 纤纤拉着芷萱的手,笑道:“妹妹,咱们好好的出去说说话。” 黄蒹葭低声说道:“虽然与妹妹没有多少来往,但是那日在宁国公主府一见就觉得投缘。又因为遇到那位二公子的事情,蒙你出言相救,就一直记挂在心里。这回事情很大,生怕牵扯到你,却又不能派人到你家来示警,只能放出自己生病的消息。却不想一直等到今天才将你盼来。” 郭菀央心中惭愧,说道:“这些天家中遇到了一些事情……” 黄蒹葭低声说道:“闲话少说。我也知道大约是什么事情了。大约是四天前,我蒙太孙妃召唤,上皇宫喝茶聊天,却不想听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郭菀央心怦怦乱跳,知道自己就要接近真相了。真的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抱着万一的想法,想来会会黄蒹葭,再找机会见见黄子澄,探点口风……却没有想到,黄蒹葭竟然是有心见自己! 黄蒹葭低声说道:“东宫的花儿开得很好,我与纤纤到处观察,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要两棵什么花儿回去扦插。宫里的宫女们也任由我们乱走。却不想在一处窗户外面的时候,隐隐听见对话……对话的具体内容我也不说了,具体内容,隐约就是说,要趁着皇帝陛下健在,要借一个事情,告诉皇帝陛下皇太孙将要面对的尴尬局面……让皇帝陛下修改对付藩镇的律令!” 郭菀央身子颤了一颤。 黄蒹葭说道:“我知道这事情重大,当下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可还是被发觉了,好在我们装傻终于装了过去。回家连父亲也不敢告诉。知道你与燕王家的公子关系极好,你又与燕王府里的家将订了亲,所以才想了这样一个笨法子。只是这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才见你来。” 郭菀央惭愧无地。站起,长身对黄蒹葭行礼,说道:“姐姐这份情谊,不知如何报答。” 黄蒹葭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现在已经将辽王世子给牵扯了进去。只怕燕王世子也不能避免。你想办法传信给你的未婚夫,让他及早离开京师才是正经。” 郭菀央摇摇头,笑容有些勉强,说道:“他不会离开的。”首先是张辅不会离开,其次……郭菀央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最关心的到底是朱高煦还是张辅。 沉默了一阵,郭菀央这才说道:“他们定下的计策,是让人刺杀皇太孙,然后陷害留在京师里的皇孙世子?” 郭菀央用了一个词“他们”,而没有直接说“皇太孙”。 在东宫之中商量事情,即便不是皇太孙本人,想来也与皇太孙月兑不开关系。郭菀央想起自己之前曾经见过的朱允炆,不觉心中憋得难受。 朱允炆果然是一个善良的好人啊…… 黄蒹葭低声说道:“具体却是不知,不过想来这种刺杀也不会动真格罢。” 黄蒹葭还没有说话,外面却传来纤纤有些惊慌的声音:“小姐小姐,门房传来消息,说是老爷在东宫做事的时候突然晕倒,皇太孙亲自护送着他回来了。” 郭菀央与黄蒹葭都是一惊。 黄蒹葭当下说道:“你在这里稍稍等一会,我与纤纤上前面去看看。”当下举步往前面走去。纤纤急急追上。 郭菀央与芷萱见两人的身影远去,当下回屋子坐好。只是心神不定,却是难免有些坐立不安。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连皇太孙的心月复黄子澄都弄成了昏迷? 想起黄蒹葭之前的话,一心想要通知朱高煦,可是黄家院子窄小,居然连一个后门也没有留下。想要爬墙出去,可是两人爬墙的本领又不太高明,现在整个黄家定然在太孙带来的人监视之下,也不能妄动。 比较下来,还是静悄悄的等在屋子里安全一些。 正思忖的功夫,却听见前面有声音,却是一群人往后面来了。郭菀央看了一下四周,当下就牵着芷萱的手,急速退到屏风之后。虽然说自己来这里的事情根本瞒不了人,但是望门闺秀的规矩还是要守的。大大咧咧的坐在屋子门口,被人看见,那可是大大的失礼。 却听见另外一边屋子有些杂乱的声音,想来是将黄子澄安顿下来了。又隐隐听见黄蒹葭与人对话的声音,那边说话之人,似乎就是朱允炆。随后朱允炆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听他声音里有些惭愧之意:“黄小姐见谅。昨天发生了一些事情,于是皇上就召先生前去襄助。先生忙活了一夜,也不曾休息,今天早上突然就晕倒了,这都是孤不曾体谅下臣之故……好在御医已经看过了,先生只消稍稍休息调养两天,也就好了。” 听见黄蒹葭的声音,很轻。 听黄蒹葭与朱允炆在说客套,唠唠叨叨也不知什么时候完结,郭菀央不觉不耐烦起来。因为站立的久了,两只脚有些酸麻,郭菀央后退了一步,找了一张松木椅子,坐了下来。 却听见门外有兵戈声响,就有人喝道:“什么人?” 脚步声动,当下就有人将这间屋子门窗全部都堵住。 郭菀央不觉苦笑,怎么自己每次以女装见朱允炆,都会闹出这样的事情? 当下也不能再躲闪,就款步走出屏风外,到了门口。听见黄蒹葭的声音:“回太孙殿下,里面是郭家小姐,方才为探小女子的病而来,并非有意躲藏窥探。” 黄蒹葭说话的时候,郭菀央已经到了门口,就见到了面前的朱允炆。与前些两次相见都不相同,今天的朱允炆却是华服盛装,贵气逼人。当下不敢多看,就与芷萱二人跪倒,口称“死罪”。 朱允炆微微含笑,说道:“想不到竟然是郭七小姐,算起来孤王也是第二次见到郭七小姐了,想不到竟然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郭菀央低声说道:“实非有意,太孙恕罪。” 朱允炆微笑道:“事起仓促,这等事情,若是怪罪到你身上,那孤也忒无聊了一些。” 郭菀央听朱允炆如此之说,当下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说道:“既然这样,小女子这就告退回家。” 朱允炆摆手,笑道:“且慢……既然见到了,也容孤问两个问题,聊解一下好奇之心。” 听朱允炆这样说话,郭菀央心中忍不住咯噔了一下,心知话来了。 郭菀央一向不太相信太过巧合的事情,尽管今天的事情看起来巧合得不能再巧合。然而当明确知道这事情真的不是巧合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股冷气冒上来。 面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殿下请问。” 朱允炆的笑容非常温和,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小姐今日,果然来探病乎?” 郭菀央倒是没有想到朱允炆竟然如此直接。当下低眉敛目,说道:“不为探病,却为何事?” 朱允炆笑了一笑,却没有穷追下去,只是淡淡笑道:“只是为了探病,那自然是最好的……当初求亲一场,京师之中人人瞩目,小姐选择却出人意料,足见小姐蕙质兰心,凡事都看的明白。既然看的明白,希望小姐不要走错任何一步才好。” 郭菀央抬头,淡淡笑着:“多谢殿下关爱。还想要冒昧问上一句,殿下此来,果然是为了护重臣回家乎?若是为了护送臣子,殿下万金之躯,实在不该如此冒险。殿下乃是朝廷希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行事应当谨慎。既然要谨慎,希望这等事情,殿下还是少做才好。” 这话说的很无礼,但是却是捏紧了朱允炆的身份才说的。不管朱允炆内里如何,至少外表之上,朱允炆一向以宽容仁爱示人。自己这样当面说话,朱允炆反而不能奈自己如何。 只是难免要得罪朱允炆了。不过得罪朱允炆不得罪朱允炆,还有区别么?自己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中。 朱允炆想不到郭菀央这个小女孩居然敢与他如此针锋相对的说话,不由眉头一皱,片刻之后才说道:“你说的却是有理,孤果然是行事不谨了。”竟然下令道:“给郭小姐准备两匹蜀锦两百两金子,等下送到郭家。” 郭菀央抬头,说道:“多谢殿下赏赐。”心中却放下一块石头。自己这样说话,朱允炆不追究已经显示了足够的宽宏,此外居然还愿意给自己重赏,那就表明了态度。赏赐送到自己家,那就是向整个郭家表明态度。父亲与叔父尚在北镇抚司,这点东西,可以看做是送给郭家的定心丸。 郭菀央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朱允炆,说道:“多谢殿下赏赐……既然殿下如此厚爱,作为回报,小女子冒昧,还有几句话,想要告诉殿下。” 郭菀央这话绝对不是冒昧。 朱允炆愿意给郭家一个定心丸,足以见他对掌控面前这件事也没有十分的把握。既然没有十分的把握,那么这件事情还有可图之处。 朱允炆与朱高煦不同。毕竟没有上过战场,决断之际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史书之上说他秉性柔弱,想来不是空穴来风。 既然这样,面前的机会,自己怎能不抓住? 朱允炆双目一紧,说道:“你只管说来。” 郭菀央的目光,在朱允炆身后一群人身上掠过。朱允炆挥手,让后面的人都退下。边上一个青年文士说道:“殿下,方才郭小姐有句话很有道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郭菀央认得此人,这人是自己当初在尼庵里见过的。只是不知道姓名。气恼这厮出面混事,不由在心底狠狠的将他骂了几遍。 朱允炆含笑说道:“解卿家,郭七小姐不过是一介女流而已。” 听闻一个“谢”字,郭菀央就在脑子里急速搜索起来。只是她对历史知道的也只是半吊子,根本想不起历史上朱允炆身边有什么姓谢的人。当然更想不到,此解非彼谢也。 那“解卿家”说道:“红线隐娘,俱是女子。” 红线即薛红线,隐娘即聂隐娘,两人都是唐传奇中的著名女刺客,据说都是神仙一流。 听到“红线隐娘”四个字,郭菀央腾的火大了。当下抬头,直视着那个青年文士,朗声说道:“谢先生,若说小女子有做歹事的嫌疑,那么先生也有嫌疑。” 那“解卿家”眉宇之间勃勃升起怒意,却终于忍住,问道:“怎么说?” 郭菀央淡淡笑道:“红线隐娘不过是传奇中的人物而已,有无真人还是未知之数。要离刺庆忌,却是史上记载,容不得隐晦……庆忌对要离,可谓是解衣推食推心置月复,结局如何?” 郭菀央这句话,那是纯粹的挑战。那“解卿家”面红耳赤,当下怒道:“本官岂是要离那等无情无义的小人?” 郭菀央微笑道:“那小女子又怎么可能是红线隐娘那等高来高去的神仙中人?” 那“解卿家”一时语塞。朱允炆听闻两人相斗,心情大好,当下说道:“解卿家,此事孤已经决断,你不必多言。” 那“解卿家”当下躬身退下台阶。 一群人俱都退下。却不曾离开院子,眼睛都是远远的盯着。黄蒹葭等人也都避开了。 朱允炆眼睛看着郭菀央,眉宇之间微微含着笑意,说道:“解缙也是一代才子,向来只有他用言语欺负别人的份,今天竟然被你噎得说不出话来,也算是奇迹了。” 郭菀央这才明白那青年文士的身份。竟然是解缙!《永乐大典》的主编!那是比纪晓岚还要牛逼几分的人物!只是想不到这个人,天生就与自己不合! 搜索记忆,却找不到解缙留在朱允炆身边这一块。当下也不去想了,现在历史已经有不少的偏差,自己苦思也是无用。当下罢了。抬起眼睛,看着朱允炆,诚恳说道:“多谢殿下信任与关爱。” 朱允炆注视着郭菀央,年幼的女子眉宇之间,是自己根本预料不到的成熟。当下问道:“你却是想要说什么?” 郭菀央当下毫不迟疑,沉声说道:“小女子人在深闺,却也知道昨天发生了一些事情,而且此事多半与殿下有关。小女子只是想要对殿下说,为殿下定下此谋者,着实该杀!” 朱允炆想不到郭菀央竟然直接如此,脸色一变,厉声说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朱允炆声音一拔高,远处的侍卫手中兵刃再次出鞘,就有人要奔过来! 朱允炆听见身后声音,也不回头,只是摆手。后面想要奔过来的侍卫再度站住,远远退了回去。 郭菀央面不改色,微微笑道:“虽然是事外之人,信息不足,小女子却也能猜到,此事与殿下有关。那些掌握了比小女子更多信息的人,又会如何猜测,殿下可以想象。” 朱允炆面色沉冷,当下说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郭菀央摇头,说道:“小女子只是想要告诉殿下,既然到了殿下这个位置,凡事就以求稳为先。这样的做法,破绽太多。” 朱允炆脸上一片沉冷,说道:“只恐是你从黄家小姐口中听得片言只语,所以前来我处相诈。” 郭菀央面上露出迷惘之色,说道:“黄姐姐?难道……她知道什么?”摇头,说道:“殿下您错了,黄姐姐即便知道什么,却也不会告诉我。您难道不知道黄家的家教?” 朱允炆的脸色慢慢温和下来,说道:“你却说,你如何知道这些?果然是猜测而来?” 郭菀央点头,说道:“殿下只要试想:镇守各地的王爷,都有质子留在京师之中。既然愿意派遣质子常住京师,那就是对皇上心怀畏惧。既然心怀畏惧,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就不会轻举妄动。而留在京师之中的质子们,因为关系到自己的安危,更不敢胡乱行动……只要想明白的这一点,众人就会将视线从质子们身上挪开,转向他处……殿下请想,皇上虽然年高,可是糊涂之人?” 这句话,可谓是一针见血! 这可是最明显的破绽……郭菀央能想到,其他人也可能想到! 朱允炆脸上勃然变色。片刻之后才蓦然笑道:“你这是胡说什么了。孤本来就是受害者,又要担心什么?” 郭菀央微微摇头,说道:“此事与殿下无关,自然是最好。可是此事也不会与留在京师之中的质子有关。既然与质子们无关,谁最有可能从这个事件之中获利?只怕有心之人,会将视线从质子们身上引到殿上……殿下不能不防万一呢。” 朱允炆脸色慢慢的变白,眼睛看着郭菀央,声音再度变得生冷:“这些话,却是谁教你来说的?” 后面兵戈声再度响起,郭菀央知道,朱允炆已经动了杀机。 当下看着朱允炆,脸色沉静异常:“殿下,这些话,只要有些脑子的人都能想到,何必有人教呢?” 心中有些忐忑,但是郭菀央知道,自己不是在冒险。朱允炆毕竟不是朱高煦,动了杀机,却不见得会付诸行动。自己身份摆在这里,朱允炆即便要杀,也要考虑后果。 朱允炆脸上神色几度变换,却最终沉静下来,说道:“你一个好好的女孩子家,不去绣花做女红,却思忖这些不在分内的事情,又何必呢?” 郭菀央微微摇头,说道:“本来也是不打算说的,不过是看着殿下竟然如此恩遇,不能不说了。实无他意。此事现在活着会照着殿下所想象的发展,但是过上几天,或者会朝着殿下所不愿意的方向发展,还望殿下早做准备。” 朱允炆面色已经沉静如常,看着郭菀央,片刻之后才摇头说道:“事情已经如此,多说也是无益。郭七小姐,孤有一句话,想要冒昧问上一句,不知可否?” 郭菀央迟疑了一会,才说道:“殿下请问。” 朱允炆目光有几分迷惘,似乎想要穿过重重屋宇看到什么:“当初几家一起来求亲,虽然有闹剧成分,但是孤一直也很好奇,为何你家竟然如此冷静的放弃孤?居然选择了一个地位最为低下的……小军官?孤居然连一个小军官也不如?那是你自己选的吗?” 郭菀央不觉微微叹了一口气。朱允炆这当口居然还记挂着自己给他拉面子的事?当下低头说道:“郭菀央不过是外室生的庶女罢了,知道自己是什么材料。殿下人中之龙,郭菀央只恐高攀不上。这与殿下本人无关,只是与殿份有关。” 朱允炆微微点头,说道:“你当初一首《咏菊》就已经说明白了。却是孤胡思乱想了。” 郭菀央这才知道,当初太子妃派人前来求婚,竟然是朱允炆的意思。看着朱允炆脸上的表情,心弦竟然微微触动了一下。鬼使神差一般的,竟然开口说道:“殿下如果想要让这件事不留后患,还是有办法的。” 朱允炆真的想不到郭菀央居然会开口说这句话!当下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你有办法?” 郭菀央低声说道:“只消将刺杀解释成嫁祸就可以了。刺杀为表,嫁祸为里……尽管这样天下还是不太平,但是殿下总能月兑身了。” 郭菀央这句话说得不太明白,但是朱允炆也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当下就知道了郭菀央的意思。原先的计划是嫁祸给辽王世子燕王世子一伙人,现在必须改一下计划,那就是嫁祸给辽王世子燕王世子的仇人……多一重手续罢了,锦衣卫是天下最强的密谍,可以侦查最近的消息,当然也可以嫁祸。 朱允炆微微点头,说道:“如此……郭七小姐,孤欠了你一个人情。” 朱允炆说“欠一个人情”的时候,郭菀央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心中有些惭愧,但是这些惭愧很快就收起来。善良的人不能玩政治,朱允炆既然玩政治了,那就要做好被欺骗被利用的准备。再说,在这件事情上,是他自己先去算计别人,也不能抱怨别人反过来算计他。 方才说的,都很有道理。但是郭菀央却没有给朱允炆分析……朱元璋的心态。 朱元璋知道这事情是朱允炆嫁祸给另外几个孙子又如何?朱元璋已经年老了,而且他知道皇位继承人不能轻易调换的道理。所以。即便知道朱允炆故意嫁祸,他也不会对朱允炆如何。相反,说不定他还会照着朱允炆所想,帮朱允炆立威。 所以,这事情对朱允炆来说,并无多少坏处。 而现在改弦易辙再嫁祸一重,给朱元璋发现,那却难免叫朱元璋失望了。 朱元璋乃是马上天子,信奉的是杀伐决断。朱允炆这样改弦更张,却让朱元璋看到了朱允炆的软弱无能没有主张。 换句话来说,朱允炆不采用郭菀央的建议不一定会失宠,但是采用郭菀央的建议肯定失宠。 说出那个建议,郭菀央是在冒险。朱允炆会读懂郭菀央那个建议后面的深意吗?如果读懂了,那么当场翻脸也说不定。 幸好,朱允炆脑袋还不算十分复杂。甚至还对郭菀央说出“欠人情”这样的话来。 郭菀央松了一口气,这样看来,朱炩是没有麻烦了。朱炩在京师里有仇家,不过仇家绝对不是朱高煦,那这件事也扯不到朱高煦身上。只要扯不到燕王身上,郭菀央就不用太紧张。 郭菀央低眉敛目,说道:“今天谈话之事,还望殿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否则……小女子有死而已。” 这句话不算是威胁,朱允炆也知道作为一个女子,居然敢议论朝政甚至给自己做参谋,传扬出去,那绝对只有一个死字。想起这个女子居然冒着风险给自己出谋划策,不觉心中有几分温暖,当下郑重说道:“若是传扬出去,就叫孤再也登不上大位。” 郭菀央心中咯噔了一下,说道:“殿下不能如此。”心弦竟然是莫名的颤栗了一下。 朱允炆注视着面前的女子,说道:“你既然如此待孤,孤也不能亏待了你。你年纪尚幼,此事尚可图之。你说自己身份地位,恐怕入宫遭人耻笑,那么……孤会想方设法给你个不让人耻笑的身份。” 朱允炆这话说得极明显,竟然是升官许愿了。他将郭菀央这番建议看做多情,于是决定给郭菀央一个回报。 郭菀央不觉心中歉然,当下说道:“殿下……误会了。小女子对殿下……并无他意。况且女子都说要从一而终……若是改弦易嫁,只恐他人耻笑……殿下切莫如此。” 她说话有些结巴,朱允炆不免更是歉然,说道:“那……孤只能欠你人情了。” 郭菀央微笑说道:“那只是百两黄金的回报……殿下切莫如此。” 朱允炆笑了一笑,当下也不再纠缠。郭菀央又说道:“殿下已经身为嗣君,当行堂堂正正之策,劝说殿下行此诡道之人,请殿下不要再接近。”万一有聪明人看破自己的建议的后果,那可就糟糕了。郭菀央可要先将预防针给打好。 朱允炆恳切说道:“这事情教训已经大了,你且放心。你且起来。” 郭菀央起来。朱允炆高声说道:“好,此事孤已经知道了……郭家一门忠义,孤岂有不知道的?你父亲与叔父虽然去了镇抚司,然而定然无恙而归,你却回去,放心等待罢。” 郭菀央发出了几分欣喜的声音,说道:“多谢殿下。”朱允炆既然愿意放弃朱炩,那么郭铭定然也能无事回家,朱允炆这番话,根本不算是人情。 边上一群人才知道,原来郭菀央与太孙殿下絮絮叨叨,竟然是向殿下为父亲求情了。心中不觉佩服这个少女的勇气,却也不疑心其他。 第14章 朱允炆去远,郭菀央又询问了一下黄子澄的病情,黄蒹葭低声说道:“父亲身子有些虚胖,不能轻易激动。估计是在宫中遇到什么事情,激动了。” 郭菀央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明白过来。定然是因为当前的事情与太子跟前的某些人起了冲突。当下悠悠叹息,说道:“姐姐凡事多劝劝黄大人,身为官场中人,若是见不得龌龊,那还是直接回家养身子好。” 黄蒹葭苦笑了一下,说道:“不成的。他性子倔强,不将天下人都改造成他那个模样,誓不罢休。” 郭菀央也只能苦笑了一下。这个世界上倔强的人很多,性格最倔强的,莫过于正宗的儒家传人,明知不可也要为之。很明显,黄子澄就是这样的人。 当下就起身回家。才走出巷口,就看见巷口一家小店门口,一个伙计笑眯眯的送了一个纸包过来,说道:“客官,这是你先前定下的黄桥烧饼,方才做好了。” 郭累迷惘道:“我们不曾定做烧饼。” 郭菀央心知有异,当下说道:“郭累叔叔,是我定做的。”芷萱当下就递了十个钱出去,将纸包接了过来。 郭累照旧驾车。郭菀央将纸包打开,里面果然是热腾腾的烧饼。纸是上好的牛皮纸,用来包烧饼未免有些浪费。牛皮纸上干干净净的无一字。郭菀央当下就将烧饼撕开,撕到第二个烧饼,就看见里面一张纸条。打开,扫了一眼,将纸条给撕成粉末,又取下脚下的鞋子,用木片将鞋子底下的黄泥刮了起来……前天下过一场雨,两人鞋子上多沾了泥泞……用黄泥将碎纸末包裹起来,再也辨认不出有碎纸的模样,再让芷萱将车帘子打开,将黄泥都给扫了出去。 前面就是岔路,郭菀央就吩咐:“郭累叔叔,走近道,从乌衣巷绕过去。” 郭累听令。马车进了乌衣巷,一路却无所见。于是从乌衣巷绕小道出来,却听见车子“咯噔”一响,停住了。却是前面小巷路口,有石头拦着路。虽然不妨碍走路,却妨碍行车。郭累就下了马车,将石头搬开。 车帘子晃动,却是小巷边上的一个小门,突然打开,一个青色的人影,溜进车厢来! 郭菀央脸上勃然变色,低声说道:“你疯了!”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朱高煦。郭菀央忍不住低声说道:“二公子,你也未免太大胆了!这等当口,居然敢这样光明正大的……钻进我的马车!” 朱高煦面色却有几分铁青,说道:“我大胆也没有你大胆……这等当口,明目张胆跑黄子澄家中与皇太孙私会……你当人家都不知道不成?” 郭菀央不觉有几分恼怒,说道:“二公子,且不说我与皇太孙殿下之间并无关系,在黄家碰面也不过是偶遇而已,就说皇太孙本身,他是皇帝陛下指定的嗣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就是见了他,又犯了哪一条罪?” 朱高煦面色再度变了变,低声说道:“你……是看着形势不好,想要另换门庭不成?皇太孙弄的这一出,是将我们弄得非常被动,不过……你也忒……” 郭菀央面色一下子白了。冷声说道:“原来二公子这般冒险,却是来问罪来着。” 朱高煦见郭菀央面色变了,尴尬的愣了一下,伸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尴尬的说道:“郭七小姐……央央,是我口不择言,乱说话了……方才听闻太孙殿下去黄家堵你的消息,我……都慌神了。一边是担心,一边又是着急……见你……脑子不知装了什么,竟然只知道胡说一气……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郭菀央见朱高煦慌乱如此,不觉也愣了一下,直觉的伸手抓住了朱高煦的手。莫名的,心中缓缓的流过一种微微的感动。面前的男子……很重视自己啊。 片刻之后才说道:“二公子……我没有生气来着。只是……你的确不该误会我。”这才发觉自己将朱高煦的手握在手中,不由微微愣了一下,急忙将手抽出来。 却不想朱高煦翻手就将郭菀央的手握在手中,声音依然有些急切,说道:“你不要敷衍我……我知道我方才是昏了头了,可是我是真的担心你,又担心太孙看破你什么,又担心太孙来抢你……那日如果不是他来横插一脚,或者你就会与我定亲了……可现在,张辅又不舍得放手!” 朱高煦是真的语无伦次了。郭菀央轻轻将手缩回,说道:“公子可是如此尊贵的身份,要什么样的人得不到呢……现在这样说话,给人听见,可丢脸丢大了……”蓦然想起一件事,说道:“你快点走,被我家车夫发现……” 朱高煦笑了一下,说道:“你家车夫去借铁锹了,一时半会不会发现车子上多了一个人。” 郭菀央咬牙笑道:“原来你竟然都设计好了。” 朱高煦尴尬的笑了一下,说道:“不设计好怎么敢来见你。这块地方是我们自己的人负责的,你只管放心。” 郭菀央叹气说道:“即便是这样也不行!万一落入有心人眼睛里,只怕有万一!” 朱高煦苦笑道:“好好好,我向你道歉。只是今天是真的慌了神了。” 郭菀央才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说道:“你却放心,京师这场风波再猛烈,也刮不到你那边去了。暂时应该没有事情了。” 朱高煦又惊又喜,说道:“你可不要随口糊弄我!” 郭菀央笑道:“我是信口开河的人么?今天我在太孙跟前下了一点药。”当下将今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说的简单,其中也并无刀光剑影。朱高煦听着,额头却是冷汗涔涔而下,说道:“你竟然是长了胆子了。居然敢在皇太孙面前这样说话,明目张胆的……算计他!” 郭菀央苦笑了一下,说道:“面前这个场面,不从皇太孙这边下手,却又有什么办法?” 朱高煦沉默了一下,说道:“没办法。” 郭菀央叹息,说道:“皇太孙不算是坏人,或者还有些心慈手软。只是他身边的人,定下这个计策着实狠辣。事情闹到这个份上,皇帝陛下定然会依着皇太孙的意思,下手限制藩国的力量。” 朱高煦苦笑了一下。面前这个局面,若是皇帝要下手限制藩国的势力,那么……各个藩国现在也许还能勉强过日子,但是实力被约束到一定程度之后,等新帝上位,摆在各个藩国面前的就是任人宰割的命运。 手轻轻握住郭菀央的手,说道:“我原先还担心你与皇太孙见面……会有什么让我不喜欢的事情,只是没有想到你竟然为了我这样冒险……我又欠了你。” 郭菀央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不是为你冒险,你别弄错了。” 朱高煦只以为郭菀央是在生之前的气,当下赔笑道:“好好好,别生气了,等我找好玩的来给你赔罪……”话才说完,就听见墙头上传来两声鸟叫。 朱高煦恋恋不舍的看了郭菀央一眼,说道:“我过几日想办法去见你……你怎么不冒充你弟弟了,否则考试那日还能正大光明见你……” 郭菀央又气又好笑,说道:“快走,你道我弟弟甘心穿女装不成?” 朱高煦身子一窜,就出去了。芷萱拍了拍胸口,说道:“二公子也太冒险,将我吓死了。” 郭菀央白了白眼睛,说道:“可是你还活着。” 说着话,听见外面郭累的声音:“小姐,我已经将铁锹借来了,要将车子顶出来……您两位先下来好不好?” 回家,先去见了祖母。将黄家遇到的事情报告了,涉及隐秘的自然没有提,只是说向皇太孙求情,皇太孙答应放父亲一马。 马夫人听着,眼睛习惯性的微微眯起,说道:“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央姐儿,你却需要记住一件事。” 郭菀央不知道祖母想要说什么,当下恭敬说道:“祖母请说。” 马夫人看着郭菀央,说道:“你要知道,男子最看重的,就是女子能否从一而终……当初你……哦,你弟弟既然选了张辅,那你就要注意好其中的度。你是从聪明的孩子,自然知道……道是无晴却有晴的道理。” 这话简直是赤果果了。郭菀央真的没有想到老祖母居然说出这等话来。当下低头,说道:“今天相见,孙女没有任何逾矩之语。” 马夫人点了点头,说道:“然而太过坚决……也不是最好的方案。你自己去琢磨琢磨。” 郭菀央答应了。只是心中却不是味道。 马夫人微微叹息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皇家,甚至千方百计拒绝祖母的安排。但是现在……既然这样,你也为家中,委屈一下下罢……算是祖母求你了。” 马夫人这样说着,声音让人听着隐隐有些悲酸。郭菀央倒是有些不相信起来。祖母竟然给自己打起悲情牌来了。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不能表露,当下只是毕恭毕敬说道:“孙女知道,既然是郭家的孙女……自然要将郭家摆在第一位。” 祖孙二人说着话,却听见外面有禀告声:“老夫人,皇后娘娘派人前来。” 祖孙两人对视了一眼。皇后娘娘派人前来,却不知是什么事情? 这几天郭家上下,可算是鸡飞狗跳。下人们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看着家中主母们的脸色,就知道有大事发生。又听闻宫中派人前来,上上下下不少人竟然忍不住打了几个哆嗦。 丁氏听闻消息急急忙忙赶过来。 好在皇后娘娘派来的嬷嬷,竟然是郭家上下的熟人,也曾来过几次,收了郭家不少好处。进的门来,先传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宣郭七小姐即刻进宫觐见。”收了几张宝钞,面上就堆满了笑意:“老夫人与二太太却是放心,不过是皇后娘娘与宁妃娘娘说起一些闲话,皇后娘娘临时起意,就召七小姐进宫一见而已。” 那嬷嬷虽然说的好听,但是郭家上下却哪里肯放下心来。就这么两天功夫,郭家已经没有男人了,却不知皇后将这么一个女子叫进宫去做什么?马夫人当下就陪着笑脸,问道:“多谢嬷嬷了。不过今天时间已经晚了,这个丫头却又是不知规矩的,毛毛躁躁跟着嬷嬷进宫,只怕进退失矩,犯了大错……不如先请嬷嬷回去,与皇后娘娘禀告一声,就说明天一早,再让央姐儿进宫?这个晚上,好歹也教她一些规矩。” 那嬷嬷笑道:“老夫人您急什么。皇后娘娘最是亲切和蔼的人,对小辈最好不过。就是进退少了一些规矩,娘娘也不会计较。再说了,七小姐本来就是极聪明的人,凡事少说多看,也就结了。再说,老身也会稍稍提醒两句……老夫人这可是白担忧了。还有第三条,皇后娘娘召见,那是天大的福分。您晚这么几个时辰进宫,皇后娘娘心中的热火劲过了,不定七小姐就少了好些福分呢。” 老嬷嬷这样说话,马夫人再也推月兑不得。但是既然这样说话,想来也没有很坏的事情,当下给郭菀央打扮妥帖,就吩咐郭菀央进宫去了。 这次进宫,与上次又不相同。直接到的是内苑。进了宫中,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宫禁之内,灯火通明。只是灯火到底有些昏黄,面前的景象,就有些森森起来。 皇后娘娘与宁妃一道坐着,笑着受了郭菀央的大礼,吩咐郭菀央起来,说道:“与你那兄弟竟然是一个品格儿。” 郭菀央听皇后话里似乎有些别的意思,当下不敢接话,只听宁妃含笑说道:“这孩子本宫也是第一次见,却也料不到,果然长得好。” 皇后微笑道:“长得好也罢了,难得的是与她兄弟一般的性情,淡漠名利,又有些侠气。这在女孩子当中,算是难得了。” 宁妃不明所以,当下诧异说道:“这孩子一向都养在家中,皇后却哪里来‘侠气’的评论?” 皇后微微笑道:“他那兄弟也罢了。在皇上面前,也能侃侃而谈,为民请命。至于她么,当日在宁国公主府中,却做得好大事!” 郭菀央听着,不觉大吃一惊! 宁国公主府中的事情,当时只有寥寥数人知晓。芷萱、张辅、朱高煦都知道厉害,不会多说。黄蒹葭主仆也应该不是多话的人。皇后娘娘却从哪里知道当日的事?莫非还是黄蒹葭那里漏了嘴? 皇后娘娘知道当日的事情,即便不知道自己当时给朱高煦出了什么主意,但是也定然知道自己与朱高煦关系非同寻常了。她是起疑了! 自己该如何回答? 一瞬之间,手心里全是冷汗。 郭菀央知道,一个回答不善,自己就将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当下露出迷惘之色,说道:“皇后娘娘见谅……小女子却不知皇后娘娘此言何来。在宁国公主府,小女子也不过就是做了一首不算诗的诗,逛了一圈园子罢了。”只要皇后娘娘不直说明,自己就死不认账。 皇后含笑说道:“你自己以为不算什么大事,却让在场几个朝廷命妇都对你印象深刻。关键时候能挺身而出,帮旁人说话的,却不是只有你一个?” 郭菀央这才明白,原来自己竟然是多疑了。皇后娘娘说的,竟然只是自己帮郭荺素说话的一件事。自己心中有鬼,有事情就难免往那边想,竟然白白紧张了一场。当下低垂臻首,说道:“娘娘笑话了。菀央不过就是帮自己家姐妹说了一句话而已,当不得‘侠气’两个字。” 皇后含笑说道:“人家都不认为是侠气,只有本宫与宁妃少数人知道,你这般行为,非常难能。二房三房不和,你初归郭家,郭六小姐就多方设法要你出丑,若不是你有胆略有学识有方法,只怕就要坏了名声了。可是那等当口,你却能以德报怨,为自己姐妹开月兑,这不是侠气,却又是什么?” 皇后这般说话,郭菀央不免为郭荺素哀叹了一声。郭荺素想方设法要出人头地,想方设法要压住二房,目的还不是为自己选一个好婆家?可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居然对她有这样一个评价,后面的事情就可以想象了。 不过皇后宁妃面前,郭菀央还是要为自己姐妹说话。就是不考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是考虑在皇后面前留一个好印象,那也得为郭荺素说几句话。当下说道:“皇后误会了,牙齿舌头都有打架的时候,姐妹之间拌几句嘴,却是当不得真。” 皇后笑了起来,老脸上极其灿烂,说道:“你这孩子果然懂事会说话。” 宁妃也觉得脸上有光,含笑说道:“那个水氏果然也会教养孩子。” 皇后再度微微笑了一下,说道:“这孩子我见着就喜欢,这几天就别回家了,就在宫中小住几天罢。” 这是真正目的了。郭菀央心中计较,皇后提出这个邀请,是想要做什么? 可是现在,自己竟然没法子拒绝了。 还没有说话,宁妃就先说了:“皇后看得上这孩子,自然是这孩子的运气。央姐儿,还不赶紧谢恩?” 皇后呵呵笑道:“不用了,寻常说话,又何必摆出君臣奏对格局。宁妃,上次你在这里走了半局棋,后来因为皇上匆匆前来,却未曾走完。现在有暇,不如接着走罢。”又对郭菀央说道:“你帮本宫看着。有情况赶紧提醒。” 宁妃苦着一张脸,道:“皇后,那局棋就让我混赖过去不成么。” 皇后笑道:“那怎么成!总要分出一个输赢来才可以。” 正在这时候,却见外面一个宫女匆匆走过来,禀告道:“皇后,宁妃娘娘宫中来人了,有事情要找娘娘。” 宁妃如释重负,忙说道:“皇后娘娘,那妹妹就先告退了。” 皇后笑着说道:“你这人是不是故意安排好的,等本宫要你走棋了,你的人就来报告要你回去?” 宁妃笑道:“娘娘这话真真冤枉死人了,妹妹哪有这等厉害手段。” 皇后哈哈一笑,说道:“那你快去罢,等明后天再约你继续走棋……” 宁妃急忙笑道:“那棋局不用摆着了,放着也碍地方。妹妹认输得了。” 皇后大笑,说道:“妹妹,本宫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宁妃苦着脸,说道:“皇后您要我认输,直接说了就是,何必一定要挤兑妹妹呢……” 皇后笑了,说道:“你有事快快去了罢。我还有话要与央姐儿说。” 宁妃当下去了。皇后转过身子,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了起来。 郭菀央心中一跳,知道话儿来了。 皇后轻轻挥手,一群人都退了下去。皇后依然在黄花梨木圈椅上坐定,说道:“央姐儿,过来。” 郭菀央应声上前,低声说道:“皇后娘娘,您这个称呼,小女承受不起……” 皇后的眼睛落在郭菀央的脸上,片刻之后才说道:“女扮男装,无法无天,敢在皇上面前侃侃而谈,那时胆大包天,现在怎么变成这么谨慎的性格了?” 一个霹雳在头顶上炸响,郭菀央急忙跪下,说道:“皇后……娘娘,此话从何而来?” 皇后面沉似水,说道:“本宫当日略略有些疑心,却也不敢十分肯定。今天见了你女装,这才肯定下来了。你既然与煦儿关系如此,为何当日竟然拒绝了煦儿?既然拒绝了煦儿,为何还与煦儿有来往?郭家能坚持到今天已经算是不易了,你莫非想要将郭家灭门了不成?” 声音不响,但是郭菀央如果没有听错的话……声音里竟然含着杀机了。 马皇后这样说话,郭菀央这才知道,皇后手上并无实在证据。自己曾经女扮男装的事情,整个天下知道的人,也不过就是朱高煦张辅芷萱茱萸加弟弟数人而已。这几个人都是知道利害的,也清楚万一泄露,自己也会引来杀身之祸,所以绝对不会泄露。皇后手中并无证据,那就只能死咬着不认账了。当下低头,说道:“皇后说的,小女子实在是糊涂了。当日也曾听弟弟夸耀说元宵观灯,得遇贵人之类的言语,莫非皇后指的是那一次?” 马皇后的眼睛如鹰隼一般,死死的盯着,说道:“那次难道不是你?” 郭菀央的声音已经有几分颤抖,说道:“皇后误会了……皇后试想,皇帝陛下目光如炬,小女子若是真的女扮男装,又怎么可能敢在皇上面前说话,皇上又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马皇后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郭菀央的话很简单,却是刺中了这件事的一个最弱点。皇帝当初没有辨认出她的女子身份,而且还对她非常赞赏,后来还采用了她的策略管理京师的交通。如果现在自己证实了这个女子曾经在皇帝面前冒充男子这一事实,首先皇帝的面子上就过不去。 而且这个女子,真的很出色呢。自己也舍不得将这个女子置于死地。慢慢的摇摇头,才淡淡说道:“本宫还是想不明白,你身为女子,既然已经许配了张家,又怎么与煦儿还有炩儿,牵来扯去?怎么又与皇太孙有来往?” 郭菀央听皇后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味道,这才慢慢的放下心来。低头说道:“皇后明鉴。小女子自然知道,女子既然定下亲事,就要从一而终。与几位皇孙交往,一是因为巧遇,二是因为想要做一点小事挣一点小钱,如此而已……并无逾矩之处。”自己与朱高煦交往的事情是抵赖不掉了,那只能认账。好在有个大型超市在,只能轻描淡写将事情挂在挣钱上。自己真正图谋的,绝对不能说出来。 “并无逾矩之处?”马皇后的声音略略拔高了一些,说道,“与皇太孙交往,你说是巧遇,那本宫也认了。你身为名门贵女,却要挣什么小钱?抛头露面出外,不怕丢了你郭家的脸面?” 郭菀央将头抬起来,说道:“皇后明鉴。郭菀央母女回归郭家之前有好几个月,衣食钱财,都靠自己。正因为贫困过了,所以知道钱财的重要。现在手上虽然有几个钱,却是上面赏赐而来,虽然掌握在手中,却是并非自己劳动所得,心中自然不安。这是其一。另外皇后明鉴万里,自然知道……我们家中情况特殊,即便是月例钱,也不见得能到我们手中。这是其二。第三,却还是因为我们家中情况特殊,手中没钱,就连亲生娘亲都有可能被人卖掉。若是手中有钱,能买通两个丫鬟通风报信,那上次的事情,就不会如此惊险。” 郭菀央侃侃而谈,马皇后却不由心中失笑。只是面上依然绷得紧紧的,说道:“若是需要钱财,也可以告诉父亲祖母。你家祖母对你,可算是宠爱有加。这等事情,难不成还不能说不成?” 郭菀央摇摇头,说道:“皇后,您母仪天下,万事自然不用烦恼。小女子想斗胆问上一句,请您不要生气。” 皇后淡淡说道:“你说。” 郭菀央定了定神,才说道:“当初您与皇上在民间的时候,也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么?” 郭菀央这句话落下,皇后蓦然大笑起来,说道:“万事都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你好大的口气!” 郭菀央抬起脸,说道:“皇后明鉴。小女子不敢想要将万事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小女子只是想,万事都不能太过依赖他人,如此而已。这个世界上,都说男儿是女儿的天空,女儿只要选一个好丈夫嫁了,从此相夫教子就行了。却不想女儿这般偷懒,正是万般无奈起源的开端。虽然皇朝律法规定糟糠不下堂,但是国朝开国几十年,糟糠不下堂,早就成了一句空话。都说是男儿无情,但是男儿为何一定要多情?如若女儿自己有钱财在手,有能力养活自己,又何必依赖男儿?说到底,还是女儿不能自立的缘故。所以小女子一定要给自己挣一点安身立命小钱……正因为挣钱,才与两位皇孙有些交往。若是皇后娘娘不赞成此事……那么小女子就将那个生意的本钱抽回来,从此不做生意就是。” “你说女儿不能自立,才是女儿被男儿厌弃的缘由?”马皇后笑着摇头,说道,“虽然能自圆其说,但是到底太过武断。天地生人,男女有别,女子天性孱弱,必定要依靠男儿生存。被男儿厌弃的女儿,定然是女儿不能真正的依赖男儿缘故,你这般离经叛道……难道不怕惹来杀身之祸?”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郭菀央觉得皇后的神情隐隐有些不对,可是不对在哪里,却说不出来。当下抬起头,看着皇后,声音沉重而且肯定:“皇后娘娘明鉴,这世界上正是因为有太多的女儿作如此想,甚至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正因为如此,所以才造成了男子的错觉,天下的男子也都认为,天下女子只能依赖男子生存。正因为认为女子只能依赖男子生存,所以男子们都不自觉的将自己放在施舍者的位置上,将女子放在受在被施舍者的位置上……如此不正常的关系,才是造成女儿悲剧命运的根源!如果女子能自主,不依赖男子就能生存,天下的男子,又焉能将女子看做是乞丐?看得比自己低上一等?再说了,我手中有钱,即便男子将我看做乞丐,我也可以大大方方月兑身而去,总能过一个自由自在的生活!又何必依赖男子,看着男子眼色战战兢兢行事,从此之后,再也不能自立,再也不能自由?” 马皇后蓦然大笑起来,说道:“你说的却是有几分道理。不过本宫却是有几分惊疑了,难不成你才定下亲事,就信不过你的未婚夫君不成?既然信不过你的未婚夫君,当初为何一定要选了这么一个小人物?据我所知,嫁给这样一个小人物,这辈子你可能根本得不到诰命。有了诰命,至少有了一层保证……莫非你相信,糟糠之妻能持久?” 郭菀央听着皇后的大笑声,心中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听皇后口气,竟然对自己有几分赞赏的意思。当下说道:“并非如此。小女子认为,一对夫妻能持久与否,关键在于男女双方共同的努力,与是否糟糠无关。小女子只是觉得……贵族之家,规矩太多……小女子生性懒惰,实在不耐烦管这些闲杂事情,因此就选一个简单一些的家庭……如此而已。”说到这里,脸色竟然微微有些发红。 马皇后听得这样的惫懒理由,不由又是大笑。听着马皇后的大笑声,郭菀央心中一块石头真正落了地。 冠冕堂皇非常高尚的理由……适合说给皇帝听,说给群臣听。在与皇后私聊的时候,这样的理由不一定能得到皇后的认可。自己这样一个惫懒的理由,却给皇后一个“说真话”的印象,反而能得到皇后的好印象。 马皇后笑得喘不过气来,片刻才笑道:“你……这是真话?” 郭菀央低下头,说道:“不完全是真话……不过我真的是怕大家族的规矩。” 马皇后收住了笑声,说道:“也难得了,居然有人敢在本宫面前说怕规矩。以往的大家小姐,在本宫面前说话,都是规规矩矩的,搞得与君臣金殿奏对差不多,生怕说出一句不合规矩的话……可是你这丫头却偏生敢胡说八道。” 郭菀央低头,说道:“小女子在祖母还有几位公主几位夫人面前都是规规矩矩的,可是现在只有皇后与小女子两人,皇后慈和,小女子……不知不觉就逾矩了,皇后治罪。” 马皇后叹气说道:“罢了,你起来……走到本宫面前,让本宫看看。” 郭菀央依言走到皇后跟前。皇后抬起眼睛,在郭菀央面上仔仔细细看过,说道:“你头上的首饰少了一点,脸上的胭脂也是淡了一点,是不爱打扮的缘故?你小姑娘家,总要将自己打扮的华丽才好。虽然说华丽这玩意实在麻烦,不过人大半辈子,都是活给别人看的。别说华丽不好,很多场合,只有华丽才镇得住场面。” 皇后的口气让郭菀央还是有些诧异。当下低头说道:“皇后教训的是。” 马皇后大笑说道:“本宫方才说过了,少给本宫搞什么君臣奏对的格局!本宫不过是与你说几句闲话而已。” 郭菀央含笑说道:“皇后金口玉言,在自己眼中只是一句闲话,可是在小女子耳中听来,那就与圣旨一样。” 马皇后笑着摇摇头,说道:“本宫见过早熟的孩子不少,可是没有见过像你这般讨喜的。本宫……想要问你一个问题,务必要着实回答。” 郭菀央说道:“皇后请问。” 马皇后鹰隼一般的目光盯着郭菀央,片刻之后才说道:“我想要问你,你却是哪个时代的人?” 听着这样一句话,郭菀央心中陡然一惊! 随即,心中涌起了一种巨大的惊喜! 抬起头,看着皇后,声音不觉微微有些发颤,说道:“小女子……不是很明白。” 皇后微微叹了一口气,目光却是愈加的凌厉起来,说道:“我知道,海外有英吉利诸国,其国道路,都定有交通法规,马车路人,出入有规。我也知道,所谓‘超市’,就是大型商店,海外也有国家有这样的商店,再加上你今天这般言辞,我就认为,你的言行,实在不像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儿!既然这样,就与本宫说实话罢!” 郭菀央抬头,看着皇后,声音微微发颤起来:“皇后明鉴……难道皇后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这个时候,英国法国正在闹百年战争。这个时代,英国法国的道路上,绝对还没有所谓的交通法规。这个时候,海外肯定还没有出现大型的百货商店。更重要的,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商店”这个词汇! 马皇后这般言辞,终于让郭菀央确定,马皇后也是一个穿越者……这个时代与正史之间的所有偏差,有可能都是因为马皇后这只蝴蝶翅膀微微震动的缘故。 皇后既然说得这般直白,郭菀央就直接承认了。 不过她也因此确定,马皇后与自己绝对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交通法规与超市,二十一世纪人人皆知的玩意,马皇后说起,却是引经据典,说到海外去了。 马皇后眼睛看着郭菀央,说道:“你却是不肯吃亏,一定要我先说了你再承认。现在也要我先说明自己的来历才肯告诉我你的来历……本宫来自五百年后,那时候中华大地,烽烟四起,民不聊生……你与我同时?” 郭菀央摇摇头,说道:“我比您晚了一百年。”皇后来自十九世纪末年二十世纪初年,女权思想初兴的年代,也难怪方才她刻意在女权方面引自己的话题了。 “因为你熟知历史走向,所以你刻意接近燕王府。可是你也知道炽儿短寿,煦儿将死于非命,皇太孙将来结局也不如何,所以你拒绝嫁给他们……你选择张辅,是因为知道张家现在普通,将来却能飞黄腾达,张辅又长寿,是也不是?” 最后一句却是诛心之言了。郭菀央摇摇头,说道:“皇后这话差了。我虽然知道张辅日后的前程,却也没有想过一定要嫁给他……我不过是想,选择一个小户人家,日后退亲也容易一些,如此而已。” 皇后莞尔。说道:“才定亲就起心思要退亲……”摇头,说道,“你来自二十一世纪初年?我想不出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了,女孩子……都这般离经叛道么?” 郭菀央摇头,说道:“这不是离经叛道。在我那个时代,所有的女子都认为,不到十八岁的男子女子,身子都还没有发育完全,都没有定亲结亲的权利。等过了十八岁,无论女子男子,都有自主择偶的权利……我如今才十岁,根本就不应该定亲,更不应该逼着我选定未来的丈夫。” “自主择偶……女子竟然果然有了自主择偶的权利!”皇后的眼睛熠熠发光,真的不像是年近七十岁的老人,“我们那个时代,无数男子女子,都为这个呼吁呐喊,可是一百年后,女子果然拥有了这个权利!我们当年的奋斗,竟然是值了啊……” 皇后喃喃说话,郭菀央看着面前的老人,心中不觉起了一种敬佩的心思。 不论如何,当年正是有了这样一群先驱,二十一世纪的霉女们,才有了自由自在生活的权利。 皇后的眼中有了盈盈泪光,郭菀央的眼中,也不觉有了隐隐的泪光。 片刻之后,皇后才将眼睛放在郭菀央身上,说道:“何其有幸,我过来几十年,居然碰到了你……我原名马佩蓉,二十世纪初的名字。” 郭菀央点头,说道:“我原名水菀央,二十一世纪初年的名字。” 马皇后伸出手来,郭菀央握住。 马皇后的声音蓦然急切起来,问道:“我想要问你……你那个时代,中华与西欧相比,如何?” 郭菀央点头,凝声说道:“华夏已经开始腾飞,只是那个时代还是落后……毕竟从我朝开始落后,又加上清王朝倒退几百年,想要在短短几十年中赶上西欧,根本不可能。” “我们这个时代,华夏还处在世界的前列!”马皇后的声音有几分痛楚,“我来到这里之后,也曾想过努力……只是我根本想不到,历史居然有这么大的惯性……我总感觉,我就是一只螳螂,一只明确大车前程的螳螂。我举起手臂,却发觉我根本挡不住大车的前进方向!” 马皇后的手上蓦然使劲,将郭菀央的手牢牢握住:“你也是穿越者……你来帮我,咱们一起,改变华夏六百年的历程!” 马皇后血脉贲张,郭菀央不觉也有几分激动。 郭菀央向来都是一个相对自私的人,穿越到这里也只是为了玩一场游戏而已。最大的雄心壮志,也不过就是想要将大半个京城买下来,让朱棣陛下无处可以造皇城。 可是面对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听着她那略带颤抖的声音,不知不觉受到了几分感染。是的,华夏落后,就从明朝开始。若是在明朝初年的时候,抓住发展的契机,华夏完全可能赶在西方之前崛起! 当下点头说道:“是的,既然穿越到了这里,如果有机会,我也愿意做一点事情……” 马皇后的手再度扣紧了一些:“你愿意,你果然愿意?” 郭菀央点了点头。 马皇后的手再度颤抖了起来:“自从怀疑你来历的那一天起,我就在思考,思考如果你能与我同盟,那么我们该怎么做……首先,你必须入宫。” 郭菀央怔了一怔,说道:“入宫?” “是的,入宫。”马皇后的声音有几分庄严,“这个时代,女子想要赢得对世界更大的影响力,就必须借助丈夫的力量。只有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你才有可能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之一。如果照着你之前的做法,你可以挣钱,你可以小打小闹,你可以拿自己的思想去影响周围的人……可是这种影响到底是有限的,这种影响就像是风中的蜡烛,在没有形成燎原之势之前,就先被风吹灭了。” “可是这个世界,已经不允许女子发出自己的声音了。”郭菀央轻轻摇头,“皇后,您是皇后,您与皇帝陛下鹣鲽情深。可是即便是您这样的位置,您想要影响皇帝陛下,也是力有不及。” “虽然力有不及,但是毕竟有影响了。”皇后的声音竟然有几分苍老的倔强,“你穿越过来就应该知道,我这个时代与原来的历史,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我保住了刘基,保住了宋濂,保住了江南的读书种子;我减少了几件大案的规模,我为京师留下了更多的气运……” “可是……依然没有多大的改变。”郭菀央的声音有几分尖刻,“如今京师之中,武将已经寥寥无几。国家之重兵,大半陈列在地方。万一有个风吹草动……”郭菀央摇摇头,“那四年叛乱依然还会发生,而且你也能估计到,这四年叛乱的最终结局,不会发生多大的变化。” “我一定要改变这个结局!”皇后的声音竟然有几分气急败坏的味道了,“我一定要改变这个结局……” “燕王殿下是一个好皇帝。”郭菀央摇头,轻轻的说道,“站在君王的角度考虑,您应该能确定,燕王殿下比皇太孙殿下更适合坐那个位置。” “不。”皇后的脸色有几分苍白了,“朱棣是一个好皇帝……可是他做错了一件事。就是因为做错了这件事,才让我华夏三百年,没有任何进步!” 郭菀央看着皇后,说道:“您说燕王殿下……将会做错哪件事?” “他乃是篡位臣子,得位不正。既然得位不正,就生怕别人说他不对。所以他将‘祖宗之法不可变’顶在头上,将皇帝陛下的错误策略坚持下来……尤其是那个海禁之策!正因为如此,我华夏数百年固步自封,夜郎自大,终于造成了数百年后的笑话……但是这一点却是不可改变了,或者说是基本不可能改变的,因为任何人,无论用什么办法坐上那个位置,都会想方设法向世人证明,自己才是真正合乎先帝心意的继承人,自己才能将先帝的事业发扬光大!” 郭菀央沉默了一会,说道:“您可以试着影响先帝,请先帝改变之前那些错误的政策。” 马皇后颓然的摇摇头,说道:“皇帝心意之坚定,根本不可能改变。他总以为,他所设想的治国策略,适用于千秋万代,只要执行他的策略,千秋万代都不需要动脑筋了,千秋万代都不用改变了……” 皇后声音里,藏着深深的无奈与沧桑。 郭菀央的心弦轻轻的颤抖起来,片刻之后才说道:“皇后……苦了你了。” 轻轻一句“苦了你”却像是拧开了水龙头,马皇后的眼泪竟然扑簌簌落下。片刻之后才说道:“这句话也只有从你这里能听到。天下谁能知道我这般苦楚……天可怜见,在这一世的白发苍苍之际,居然听见了这样一句话……” 片刻之后,郭菀央才说道:“数年之前,皇后您就可以试着劝说皇帝陛下选择燕王殿下。” 皇后轻轻摇头,说道:“不行。” 郭菀央也知道自己这句话说了也等于没说。朱元璋是华夏有史以来最倔强最钻牛角尖的皇帝,马皇后能够做到现在这样,已经是相当的不易。 马皇后看着郭菀央:“我很高兴……很高兴能确定你的来历!之前我就曾想过,如果能让炆儿坐稳江山,再给他选定一个最合适的辅佐人选,目光长远的辅佐人选,慢慢匡正国策,我们华夏,有的是希望!老天听见了我的呼唤,老天将你送到我身边,从今天开始,我的大计,就有了成功的希望!” 郭菀央听皇后又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不觉有些哭笑不得:“皇后,您已经试验过了,您是皇帝陛下最宠爱最敬重的女性,对皇帝陛下的影响力依然有限。” 马皇后的脸色慢慢变了。片刻之后才说道:“你的意思是推月兑?”摇头,说道,“你想要推月兑?你不想为我们的华夏,我们多灾多难的祖国,尽一份心力?” 郭菀央摇头,诚恳的说道:“皇后您错了。我是想为华夏尽一份心力,可是也只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依照我看来,我在民间,或者还能做一点事情,影响一点民间的百姓;一旦进了皇宫,从此就进了牢笼,不但做不出任何事情,就连自己最起码的自由也将失去!皇后您也是过来人,您……何必为难我呢?” 马皇后摇头,说道:“我明确了,你这是完全的推月兑之词。我是影响不了皇帝陛下,可是事实已经证明,你能影响皇太孙。皇太孙生性软弱,对你也算有些敬重。再加上太子妃对你青眼有加,你将来大有可为。为何坚持不肯听从我的安排,进宫帮我,继承我的事业?” 郭菀央苦笑了一下,说道:“皇后,您这些都是对的。可是您方才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条,那就是皇太孙生性软弱,没有决断!他能听我的,自然也能听其他人的。而我自认……还没有武氏的才干。辅佐皇太孙逆天改命,我没有那个才干,也没有那个胆量!” 马皇后脸上勃然变色。凌厉的目光看着郭菀央:“你没有去试过,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行?你连生性好强倔强的煦儿都能影响,怎么对炆儿这般没有信心?我对你都有足够的信心!你这些完全是推托之词!我知道了……你所出生的年代,华夏的苦难已经成为过去,你对华夏的过往,并没有切身的感受……或者说,你是一个完全自私的人!所以你穿越到这里之后,根本没有想过为这个苦难的时代做些什么,你只会考虑到自己的利益!” “是的,我很自私。”郭菀央的声音很沉稳,她看着面前的皇后,脸上一片阴云的皇后,“在我看来,每个人都有责任为国家做点什么,为民族做点什么。可是这必须建立在我自愿的基础上,必须建立在不影响我的独立自由的基础上。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权利,这个权利包括我的人生自由,包括我的婚姻自由,包括我的人生道路选择自由!谁也不能强迫我牺牲自己的权利!即便举着国家大义的帽子,那也不行!” 郭菀央的声音,铿锵作响。马皇后看着面前的女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我看错了你……我竟然看错了你!我总以为,有胆量在皇帝面前谈论国策的女子,定然是明白大义的女子!可是我竟然看错了,你竟然是一个如此自私的人……老天爷,竟然是在耍我!” “皇后您弄错了。热爱自己的国家,热爱自己的民族,不一定一定要拿牺牲自己的个人权利作为代价。诚然,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愿意为国家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抛弃个人一切的人,他们的确值得敬重。可是这个世界上也应该容许另外一种人,他们也愿意为国家效力,可是他们却想在为国家效力的同时保全自我!皇后,您将自己送进了皇宫,我敬重您……可是我并不打算模仿您,我打算用我自己的方式为这个民族效力!这并不是我的错,皇后!”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本宫的错。”皇后的声音慢慢沉冷下来,说道,“本宫不能容许一个知晓本宫秘密却又不肯听从本宫安排的人活下去。” 皇后的眼神,慢慢平稳下来,那眼睛里,竟然是一片陌生的冰冷。 这种冰冷,让郭菀央的心弦颤了一颤。 这种眼神让郭菀央的心缓缓的沉下去,心中浮起一种无力感。 谁说同是天涯穿越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马皇后与自己不是来自同一个时代。这就是两人之间分歧的根本。 上个世纪初年,国家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为了追求国家民族的解放,那一批热血青年,愿意奉献出自己的一切,而且将这看做是分所应当理所当然。 而一百年之后,人的观念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二十一世纪的人类,开始崇尚自由,崇尚自主,崇尚独立。他们愿意为国家奉献牺牲,可是他们却在为国家效力的同时尽量的争取个人的独立与自由。正因为有这样的区别,所以当两个时代的人相遇的时候,冲突就不能避免的发生。 郭菀央知道,皇后并不是在吓唬自己。 虽然皇后的前世是一个热血青年,可是经过这一世数十年的深宫修炼,郭菀央相信,她已经养成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专权个性。更何况自己知道了她的秘密。 可是要她现在就向皇后投降,别说自己不愿意,就是皇后也不会相信她。 郭菀央看着皇后,声音微微有些发颤:“皇后,您难道愿意冷了郭家的心?如果郭家的心冷了,那么等来日,为皇太孙效力的人就真的没有了。” 马皇后笑了,笑容竟然有几分嘲讽的意思:“你与我都是后世来的人,你用不着与我说郭家怎么怎么的。你那祖父之前或者也算是百战名将,可是在接下来几年的战役之中,他将毫无建树……你知道,我也知道。” 眼睛看着郭菀央,淡淡笑道:“如果不知道你是穿越者,我或者会对你有几分怜惜的心思。可是知道你的来历之后,我如果再起怜惜心思,那就枉负了老天爷对我的这一番恩遇了。” 郭菀央已经镇定下来。作为霉女穿越俱乐部的资深穿越者,已经面对过多次死亡。有一次,因为穿越生活过腻味了,她还偷偷自杀过一次。对于她而言,所谓的死亡,不过就是多消耗了几块钱而已。 只是这样就灰溜溜回去,未免没面子。而且,郭菀央还记挂着弟弟与娘亲。深深吸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道:“皇后,您在现代的时候,也是这样草菅人命的么?” 马皇后的眼神略定了定,说道:“一切都必须将国家利益放在首位。” 郭菀央轻轻摇头,说道:“可是您的计划,不见得是对国家最有利的。谁知道皇太孙坐上了那个位置之后会怎样……这是在冒险!” “不用再说了。”皇后的声音里透着坚定,抬高了声音,说道,“锦绣,取鸩酒来!” 外面响起了宫女的声音,竟然有几分慌乱。只是那宫女很快就镇定下来了,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离去。 皇后端坐在椅子上,面上一片沉冷。 郭菀央看着马皇后,面目慈和的老人,让她感到有几分陌生。此次与皇后相见的情景如电影一般在心中流过,对于今天这件事情,渐渐有了一些不算离谱的猜想。 皇后并没有给她安排座位,她就自己选了一张椅子,缓缓坐下。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浑若不见。对方都已经知道自己是现代人了,实在用不着装出战战兢兢的模样,这样实在很丢二十一世纪女性的脸。 皇后三根手指捏起茶杯,说道:“你很镇定……真的不像是一个活过两次的人。” 郭菀央微微笑了下,说道:“活过两次的人,又该是怎样的呢?” “活第二次的人,比第一次更珍惜生命,更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自己的生命。” “这个世界应该没有很多的穿越者吧……或者皇后您说的是您自己?您很珍惜自己的生命?这是您的个人经验之谈?” 郭菀央脸上嘲讽的笑容,让马皇后竟然有几分恍惚。脸上的神色不自觉松弛下来,却又马上警醒,依然铁板一块。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马皇后脸色一板,说道:“锦绣,到底是怎么了,拿一点东西竟然花了偌大的功夫!” 听见锦绣的声音,弱弱的:“奴婢马上拿来了,皇后恕罪……” 锦绣推门进来,可是她走得太急了,竟然被门槛绊了一跤,手中的酒壶,也洒出了大半。皇后大怒,厉声喝道:“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趁早发配出宫了算!” 锦绣慌忙跪倒在地上求饶。 郭菀央坐着,淡淡的看着,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笑意。 接着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听见有人阻拦:“太孙殿下,皇后吩咐,闲杂人等不能进去……” “孤要进去。”听见朱允炆的声音,竟然有几分激动变形,“孤一定要进去!” 接着是宫女太监跪倒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果然是朱允炆,早上那等风范已经全然不见,清秀的脸上竟然有几分仓皇之色,冲进门来,厉声就叫道:“皇祖母!” 马皇后端坐不动,说道:“太孙殿下,你闯宫了。”吩咐锦绣:“将酒给郭七小姐送上。” 锦绣遵令,只是那手一直在打哆嗦。朱允炆后退一步,手举起,竟然将锦绣手中的酒壶打落。锦绣一呆,马皇后皱眉大怒:“炆儿,这里不是你该管闲事的地方。” 朱允炆跪下,说道:“皇祖母要惩治宫人,孙儿自然不敢前来说一句话。只是祖母,不知郭七小姐却是犯了哪一条罪?祖母就这样草率处置,只怕冷了宁妃娘娘的心!” 马皇后微微一笑,说道:“得病暴毙,每年都有不少,宁妃也不会为了这件事与你皇祖母较真。”眼睛往地下扫了一眼,说道:“锦绣,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先下去,将门给管紧了!” 锦绣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下去了。因为慌乱,出门的时候又被门槛绊了一跤。 “皇后!”朱允炆见皇后言笑晏晏,竟然有几分真正的恐惧了,当下厉声说道:“如果是因为孙儿的缘故,皇祖母要赐死此女,那么……孙儿此生不得心安!” 朱允炆的声音竟然有几分恐惧惶然,郭菀央竟然有些迷惘了。这好像……不是作伪? “大胆!”马皇后站起来,上前一步,瞠视着自己的孙儿,“你这是什么意思?此女身为女子,妄图干政,用言语来惑你,国法如山,绝对不能轻饶!” “孙儿曾经向此女允诺,绝对不将今天之事泄露出去!”朱允炆也是情急了,竟然连连磕头,“孙儿也曾答应了她!可是皇祖母追问盘问,孙儿竟然泄露了口风……如今此女因为此事身殒,孙儿有何脸面面对此女?又有何脸面面对天下之人?” 听见这样说话,郭菀央这才恍然。原先自己曾叮嘱朱允炆,千万不要将自己与他的对话泄露。可是朱允炆到底还是泄露给了马皇后! 而现在,朱允炆就以为,马皇后要赐死自己,那是因为马皇后要惩治自己干政之故! 现在看来……似乎朱允炆不是在演戏? “你既然允诺了人,那就不应该轻易泄露。泄露乃是你之故,惩治却是本宫之责。本宫知情不管,那是失责;若是听了你的求告,为了掩盖你的错误而滥加放松,那更是错误。太孙殿下,为了你的错误却求本宫失责犯错,岂是皇孙所为?”马皇后脸上神色丝毫不加放松,沉声说道。 “此事是孙儿之错。只是……皇祖母,您也知道,郭七小姐……实有远见卓识,实在……这个世界上孙儿见过的,最……特异的女子。孙儿不敢求皇祖母徇私枉法,只求皇祖母看在郭七小姐才华的份上……为孙儿留一个人才!” 最后一句话声音极低,可是郭菀央却听得清清楚楚。 站在很近的距离,摇曳的烛光下,郭菀央清晰的看见,朱允炆额头上已经有了一片青紫色的印迹。而因为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朱允炆的脸色竟然是一片潮红! 这句话实在有些惊人,马皇后身子一震,也是呆愣了片刻。随即厉声说道:“你疯了!这是一个女子!” “这是一个女子。”朱允炆低声说道,“只是……今天一番话,孙儿认定,郭七小姐……比孙儿身边的无数文人墨客都强!比那个只会劝说孙儿行诡道的解缙也强……她是定过亲事了,可是孙儿知道,这门亲事并不般配……” 马皇后脸上的神色极其精彩,只摇头说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皇太孙,你先起来……你还要面子不要!”竟然是语无伦次了。 朱允炆这才警觉自己太过失态了。 郭菀央忍不住摇头,这个世界……实在太疯狂了。 朱允炆已经将所有的架子都放下来了,连皇太孙的脸面都不要了。如果这样还是一出戏的话……朱允炆付出的价钱也未免太大了。 心中涌起一种难言的情感,郭菀央站了起来,对朱允炆盈盈躬身,说道:“太孙殿下,多谢您的厚爱。”声音里有几分诚挚,也没有作伪成分。 朱允炆看着郭菀央,苦笑了一下,说道:“这是孤的错……你放心,孤一定要保住你!” 郭菀央轻轻摇摇头,对朱允炆说道:“殿下,您不应该的……您弄错了,皇后并不是因为白天那件事生小女子的气,而是小女子作为,确实有取死之道。只是累得您如此,心中有些不安。” “不管怎样,总与孤有关……孤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你。”朱允炆转过眼睛,竟然对马皇后说道,“皇祖母……您是想要孙儿平平安安的么?” 马皇后脸上勃然变色,厉声说道:“你在说什么?” 朱允炆脸上一滞。随即却是露出破釜沉舟的倔强神色,说道:“将事情泄露给祖母,已经是孙儿的错误了,如果让一个愿意为孙儿效力的人因此丧命,孙儿也没脸见人了。” 马皇后脸色一片僵硬,说道:“你……竟然敢威胁你祖母?” 朱允炆声音已经有几分嘶哑了,说道:“孙儿不敢威胁祖母,孙儿只是以为……孙儿要让身边的人服了孙儿,今天之事……就必须坚持。” 郭菀央悠悠叹了一口气。朱允炆……或者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来看,无论如何,他都算是一个好人。好人……想起自己之前算计的一把,马皇后诸人都没有看出来,心中更增加了几分惭愧之意。面向着朱允炆,声音也不觉有些微微的变形,说道:“皇太孙殿下,皇后生气的原因,不是因为早些的事情,而是因为……”声音停顿了一下,才说道,“因为……我拒绝了皇后的提议。” 朱允炆不觉有几分紧张了,说道:“皇后的提议……是什么?” “皇后的提议,是让小女子……退了之前的亲事,嫁给……殿下您。”郭菀央声音低低的,有几分羞涩的意思。 “皇祖母!”这句话大出朱允炆的预料,不觉又惊又喜,随即想起这件事情的关键,才低头说道,“皇祖母,因为这件事情……您是否是小题大做了?” 马皇后冷哼了一声,说道:“之前你如此看重郭七小姐之才华,本宫才有这样的建议。难道本宫的建议,你不欢喜?” “皇祖母……孙儿当然欢喜。只是孙儿觉得……站在郭七小姐的立场上,她拒绝……也是应当的……您为此而生气,那……实在……” 马皇后淡笑了一声,说道:“本宫话已经出口,岂容人拒绝?” 郭菀央再度叹息。既然皇后这样费尽心机,再不合作,只怕皇后也没法下台。真的没法下台,将自己的小命断送在这里,也不是合算生意。当下抬起头,直视着皇后,说道:“皇后娘娘……您可知道……小女子原先……是绝对不肯听从皇后的懿旨的。只是现在……小女子……有些想改变主意了。” 这话一出,朱允炆再度又惊又喜。看着郭菀央,却又说道:“七小姐,你如果不愿意,那……不必委屈了自己。” 马皇后冷哼了一声,说道:“你居然改变主意了?” 郭菀央微微摇头,说道:“不是改变主意,而是有些想改变主意。皇后,小女子与您其实是有几分相似的,我们都是最倔强的人……方才太孙殿下如此,小女子……想要与皇后说几句……私房话。” 这句话内容是相当无礼,不过配上郭菀央那吞吞吐吐再加几分诚挚几分哀恳的神色,倒也没有人觉得郭菀央过分。朱允炆诧异道:“有些改变主意……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听郭菀央要与祖母说私房话,当下就说道:“我先出去。”转身将要迈出宫门,又转身恳求道:“皇祖母,不管如何……请您一定要放过郭七小姐。” 马皇后摇摇头,说道:“太孙殿下,你的所作所为,真的不像是一国太孙。你却放心,本宫会听完她要说什么。” 朱允炆这才放心的出去了。转身又说道:“皇祖母……臣孙就在外面等着。” 马皇后点头。朱允炆却又站定,小心的将打在地上的酒壶带走了。 马皇后做了一个“坐下”的手势,郭菀央也毫不客气的坐下了。 马皇后悠悠叹息了一声,说道:“你很镇定,居然一点惊慌的神色都没有。” 郭菀央微微笑,说道:“那是因为,我知道……同是天涯穿越人,皇后不会轻易置我于死地。” 马皇后冷哼了一声。郭菀央又说道:“皇后仁慈之名,天下皆知。郭菀央虽然得罪了皇后,可是就这么一件事皇后反应就如此激烈,到底有些夸张了。再说一条人命关系重大,皇后也不会如此轻率。所以……我根本不相信。” 马皇后看着郭菀央,说道:“我的目的不是吓唬你,而是想要将一个人的心拉出来给你看。” 郭菀央沉默了,半晌不语。 马皇后看着郭菀央,叹了一口气,说道:“将心比心,以心换心……皇太孙待你如此,你就这么忍心看着他遭受这样的结局?” 郭菀央轻轻摇头,说道:“皇后,我理解您的心情。您是我所知道的最伟大的皇后之一,您是真正的将后宫当做自己的家。您疼爱皇太孙,可是您也疼爱其他的孙儿还有儿子。您不能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后辈自相残杀,所以您只能选唐太宗的做法,帮助生性最仁慈的孩子。” 唐太宗几个儿子夺嫡,唐太宗最终选择了生性软弱的李治。这对于唐太宗的家事而言是一个好消息,可是对于大唐皇朝的国事来说,却不一定是好消息。 郭菀央继续摇头:“可是,您也看到了,您认为最仁慈的孩子,在面对如此朝局,也是采用了谋臣的如此拙劣的计策,用起阴谋诡计。不是殿下不想行光明正大的仁君之策,而是因为殿下也知道……面对这个局面,光靠光明正大的仁君之策,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是被逼上了。” 马皇后听着郭菀央的口气,隐隐的竟然带着几分对皇太孙的同情。当下说道:“我也知道,他处境艰难,他是被逼上了。可是你也看到了,他很在乎你,这是一个你很容易影响的君王。你若是入宫,加上宁妃的势力,你很容易接触朝政,甚至影响朝政。尽管我知道,日后的靖难之役,是因为朝廷这边先下手,燕王府被逼上了……可是有你在,你能让炆儿缓缓动手,那么事情……或者不至于马上恶化。” 郭菀央微微苦笑:“不恶化又如何?只要转移燕王殿下的封地,燕地马上就空虚。燕地乃是北方门户之一,空虚结果如何?但是不转移燕王殿下封地,不将燕王辽王等几个王侯架空,皇太孙殿下的头上就一直悬挂着一把宝剑。” 马皇后脸上变色,说道:“你说过,你已经改变主意了。” 郭菀央说道:“我说过我有些想改变主意,但是我依然不看好皇太孙殿下。只是……皇太孙殿下待我如此……我愿意,尽我所能,改变皇太孙殿下的最终结局。” 郭菀央的声音有些艰难,但是说完了之后,却是一阵轻松。 是的,既然已经选择了燕王府,自己就不能再轻易转投他人。而且朱允炆确实也不是一个皇帝的好人选。不过能尽量保全朱允炆的性命,那就尽力而为吧。其实也不算太难,毕竟在原来的历史上,朱允炆已经是下落不明了。 马皇后的脸色缓缓松弛下来。片刻之后才说道:“从今之后,与煦儿炩儿断绝往来。” 郭菀央摇头,说道:“可是万一如果他们来找我呢?” 马皇后冷声说道:“你也是一个现代人,自然知道,一个女人想要拒绝一个男人,法子是很多的。若不是你倒是无情却有情,他们两人又怎么会死缠烂打?” 郭菀央苦笑。这些对话如果放出去,估计没有人会相信……德高望重的皇后娘娘,居然会这样说话。 马皇后接着说道:“你那张家的婚事,你既然不愿意,那就暂时先冷处理。也不用逼着你退亲了,你却放心。我自然会让张家先提出退亲,总不能让你挂了一个负心之名。” 郭菀央苦笑。 马皇后又说道:“张家若是前来退亲,你也不许矫情。现在不少女人,觉得被人退亲了,就丢了面子了,寻死觅活的表示所谓贞节。你不许闹出这等花样来。” 郭菀央悠悠叹了一口气,想着张辅那张有几分老实又有几分热烈的脸庞,心中有些不舍,微微笑道:“只不过是退亲而已,皇后不会玩出杀人夺妻的花样来罢?” 马皇后冷哼了一声,说道:“还说与张辅没有私情,若是没有私情,怎么会想起说这么一句话?” 郭菀央一摊手,说道:“虽然知道皇后是正人君子,最是仁爱,可是毕竟有些担心,万一闹出人命来,那就是我对不起张家了。” 马皇后冷然说道:“若是诏令你进宫,你也乖乖听着。” 郭菀央腾的站起,说道:“皇后,你还是杀了我罢!” 马皇后厉声说道:“难不成这样一个皇太孙,对你如此深情的皇太孙还辱没了你不成?” 外面响起了朱允炆的敲门声。 马皇后放松了口气,说道:“皇太孙对你如此,你方才也说过,你已经感动了。” 郭菀央摊手,说道:“我是感动了,但是我说过,我不愿意公私不分。我自己的婚姻,必须由我自己做主。我不能想象,我用我的身躯,去逢迎我不喜欢的男人。” 马皇后看着郭菀央半日,才颓然说道:“你慢慢看,你会看到,允炆……他更适合做你的皇帝。” 这句话里,带着深深的诱惑。 马皇后又说道:“我与你约定……就约定一年罢,我会让允炆来打动你的心,让你看到,允炆比任何人都更适合做你的皇帝。到时候,我再安排你的亲事。到那时候,假如你再拒绝,那……我下手,就不会再容情了。” 郭菀央说话:“如果皇太孙一年之内不能打动我的心呢?” 马皇后淡淡说道:“那就是矫情,我下手不容情。” 郭菀央苦笑,说道:“皇后,您这是城下之盟,我拒绝签受。” 马皇后问道:“你要如何?” 郭菀央说道:“我必须在这一年里看到……皇太孙殿下有足够的政绩。否则……你可以杀死我,我也不能与你签定城下之盟。” 马皇后突然笑起来,说道:“我肯定死在你前面,照着你的才华,你完全可以在这个问题上与我虚与委蛇。” 郭菀央认真的说道:“可是我不愿意欺骗一个穿越前辈。” 马皇后笑了起来,沧桑的脸上竟然是一片欢欣:“你会接受我的条件的,事实上我也不愿意杀一个穿越后辈。”片刻之后,突然笑道:“我们谈了半天条件,竟然是一点内容也没有。” 老少两个女人相对而坐。 外面朱允炆也高兴的笑起来,只是他不知道里面两个女人到底笑些什么。 第15章 郭菀央次日回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京师里紧张的局势竟然松缓下来了,郭英与郭铭先后都回了家。只是郭家老三,牵涉到狎妓的事情,却还羁绊在北镇抚司里。三房依然还是愁云惨雾,整个府邸那种紧张的气氛却是荡然无存了。郭英与郭铭私谈此次事件,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如此大事,本来以为要牵连无数,竟然这样轻轻放过,真正的雷声大雨点小,难不成皇帝陛下竟然转了性子了?还是皇太孙殿下改变了主意? 他们谈论了半日,却也没有收获。 他们再聪明的性子,也猜想不到,这事情的变局,竟然是由自己家的一个小小庶女而引起。郭菀央皇太孙不会到处传扬,这份功劳也就无人知道了。 郭英与郭铭也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花上太多的时间去胡乱猜测,他们面前又更紧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赶紧要将郭家老三给弄出来。明面上,郭家老三是因为狎妓所以被关起来,而两人却是很清楚,其中更紧要的是郭家老三到底有没有做其他事情,让皇帝与皇太孙记挂上了。 武定侯府邸里门禁虽然松弛了一些,但是总的来说,比之前是要严谨多了。郭菀央也安然坐在家中,读书绣花,安安静静做起大家闺秀来。经过了之前一场,丁氏对这个女儿也看得比之前顺眼了,再加上有皇后宁妃撑腰,也不敢与这个女儿过不去了。而三房那边,还在为三老爷的事情头疼,郭撬赜质前胨啦换畹模?蝗喝艘裁挥行乃祭锤隳诙贰Ⅻbr /> 所以,这段日子,竟然是郭菀央回京师之后一段难得的悠闲时光。 悠闲管悠闲,面前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那就是陪弟弟读书。院试马上来了,郭玥必须用功。这阵子放下了心事,郭玥进步也算是神速,只是毕竟还是一个孩子,见识上还是短浅了一些,这也强求不来了。 这日正陪着弟弟读书,却见门口传来芷萱的声音:“小姐,公子,三小姐来了。” 郭菀央放下了书,迎出门去。郭玥却只是站起来,对着门口的郭蔓青行了一礼,依然读书。郭菀央笑嘻嘻对着郭蔓青行礼,说道:“姐姐大喜,还未曾前来贺喜,竟然失礼了。” 郭蔓青笑了一下,说道:“我们姐妹之间,还需要贫嘴滑舌么。” 原来是就昨天传来消息,郭蔓青的终身大事终于定下来了。婚期就定在六月。或者是因为这一场剧变改变了郭家上下的想法,丁氏提议,马夫人做主,郭蔓青就许配给丁夫人娘家的一个姻亲子侄,姓唐。据说长相极好,风流倜傥;虽然不是官宦世家,却也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大户,家中良田有数千顷。又是长子,能承继家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个男子据说在学业上基本没有下功夫,虽然也读了几天书,却至今还没有进学。看样子郭蔓青此生竟然是做不成官宦夫人了。 郭菀央本来是打算一早就收拾一点东西前去贺喜,但是早上起来就先与郭玥读书了,读得入港了,一时竟然不得闲。 郭菀央见郭蔓青眉宇之间只是强颜欢笑,当下也想不出话来劝解。只说道:“平平安安做一个富家太太,好歹比当官家夫人担惊受怕强。人都说三叔母比我们母亲好运,可是现在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三叔母一家却是……”轻轻摇头。 郭蔓青见妹妹都将话说道这份上了,当下只笑道:“这点姐姐比啥都清楚。当初弟弟为妹妹选定亲事的时候,大出人意料,不就是为这个么……姐姐断断没有为这个郁闷的道理,你就少安慰了。” 郭菀央将郭蔓青让进自己房间,丫鬟送上茶水,才说道:“国朝三十年,当年的富贵世家不知多少,我们一家人能如此平安,已经是极幸运的事情了。姐姐亲事,至少还能占一个富字,妹妹这桩亲事,却是富贵二字都不得……” 郭蔓青笑道:“就你这贫嘴……你这亲事至少还是你姐弟亲自选定的,姐姐的亲事,自己却是最末一个才知道……” 郭菀央沉默了一下,说道:“至少,母亲是真心为姐姐考虑了,没有再给姐姐搭配富贵纨绔……” 郭蔓青听郭菀央这样说话,竟然扑簌簌的掉下眼泪了。郭菀央一怔,说道:“姐姐,这是哪般情由?” 郭蔓青抹了一把眼泪,笑着说道:“没有什么,只是听着妹妹说话,心中有些感想罢了。” 郭菀央眼神犀利,哪里看不出,郭蔓青着实言不由衷。平日看来,郭蔓青也不算十分热衷名利,为何今天却有这般表现?莫非这桩亲事另有隐衷? 只是盘问不得。当下转过话题,笑着问道:“姐姐大驾光临,却是要来考校妹妹哪一样?妹妹最近躲懒,绣花不成,抄写佛经也不成,竟然没有任何成绩拿得出手。姐姐您如果认真考校,那妹妹还是先投降了罢。” 郭蔓青见郭菀央满嘴胡说八道闹惫懒,知道她是故意闹腾自己,让自己开心,当下笑道:“小丫头胡说八道!姐姐又不是老虎,哪里有这样凶恶的道理?此次前来,不过就是要准备嫁妆,想要妹妹帮些小忙,绣几个荷包,好装些小金鱼,到那边之后好赏人……” 郭菀央笑道:“那边大富,只怕比我们家还强些。姐姐拿小金鱼去赏人,可别将母亲的陪嫁给花光了……” 郭蔓青面色又是一黯。说道:“即便将母亲的陪嫁都给花光了,也不是我想要的。” 郭菀央总算看出了端倪,说道:“那边不好?” 郭蔓青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下来,说道:“那边是有钱,可是我那夫君……却是一个真正的浪荡子弟,今年十七岁,家中却已经有了七个妾室六个通房丫鬟,一共十三人。我嫁过去,还不知要花多少心力去收拾内宅呢……” 郭菀央沉默了一下,说道:“母亲应该知道这些苦楚,怎么还会给姐姐定下这样一门亲事?”在郭菀央的设想之中,丁氏选婿,既然不考虑勋戚,那定然是因为想要考虑女儿的幸福了。既然要考虑女儿的幸福,自然要选一个人品端方的。怎么可能为女儿选一个色中饿狼? 郭蔓青眼泪扑簌簌的,说道:“或者母亲是被唐家骗了,或者母亲是有其他考虑……我今天派小青出去,得来的消息,却是不会骗人的……” 郭菀央劝慰说道:“小青匆匆忙忙去打探消息,或者是弄错了罢?” 郭蔓青含着眼泪说道:“既然是外婆家的亲戚,只要去趟外婆家打问一下也就清楚了,难道还会弄错么?” 郭菀央只能劝慰道:“说不定是弄错了人的名字,或者是闹出了什么乌龙……既然是这样的人,现在六礼也还没有齐备,只不过是交换了庚帖而已,你去问问母亲,自己的亲事,到底要弄明白了才好。” 郭蔓青苦笑了一下,说道:“我方才就从母亲房间里出来。” 郭菀央说不出话了。 郭蔓青悠悠说道:“母亲对我说,既然已经交换了庚帖,那就是定亲了。既然已经定亲了,那就安心等着出嫁。说姑爷就是了一些,别的事情上都是一等一的,母亲还能害你么。你是勋贵子弟,他却是白身,你嫁给他就是下嫁。既然是下嫁,那就用不着看那些妾室的脸色,等进了门,看不顺眼的,卖了就是……只是这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 郭菀央沉默不语,片刻才说道:“母亲这话也有理,咱们有身份,确实不用看着那些小妾的眼色……” 心中却是明白了。郭家这样决定,定然是内中有什么猫腻。只是唐家确实不是大贵人家,郭家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竟然生生的将一个嫡女卖了? 莫非是图谋唐家的钱? 只是唐家虽然有钱,郭家却也不十分缺钱。郭铭当官品级很低,但是却是辽王心月复,一年赏赐不算少,郭家田地不少,每年分下来给二房的钱也不算少,再加上丁氏还时不时小打小闹放点高利贷什么的,郭菀央觉得,郭铭夫妇,绝对不会缺钱花。 可是就这样,还是将郭蔓青给卖了……到底图的是什么? 想起郭铭,想起郭铭与辽王的关系,想起了唐家的钱,郭菀央突然生出了一个完全不可能的猜想,当下脸色就白了。 看见了郭菀央那突然变了的脸色,郭蔓青不觉再度紧张起来,片刻之后才说道:“妹妹,你到底紧张什么?”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只是想着姐姐将要面对的情景,不免帮姐姐紧张。” 郭蔓青苦笑了一声,说道:“我已经想明白了……任母亲将我许配给谁,我只认一件事,那就是我是嫡妻,我是侯府女子,断断不能让人骑上头去。” 郭菀央点头,说道:“如此我就放心了,姐姐平素也是有些胆略的,任凭他后院混乱似麻,咱一剪刀下去,什么都要给剪开。” 郭蔓青到底不是贾迎春,这郭家也没有败落到贾府的地步。丁氏定下这样一桩亲事,定然是有所图,虽然将女儿下嫁了,也不至于让郭蔓青被人欺负了去。心中已经隐隐知道郭蔓青的意思,绣荷包装金子去赏人,那是一手大棒一手蜜糖的策略了。 当下又说道:“姐姐放心,我这里人手也空着,这些日子有空下来,就给姐姐做荷包罢。等姐姐成亲的时候,少说百来个还是做得出来的。” 郭蔓青笑了一下,说道:“就知道妹妹是不会推月兑的。只是有些不好意思,来日你出嫁,我再给你帮忙罢。” 郭菀央笑道:“姐姐这话没诚意。等出嫁了,回来一趟也难得,还说什么给我帮忙呢。” 郭蔓青笑道:“等我过去,腾出空来,每次就让丫鬟给你绣荷包,绣上几年,你的人情定然还上。” 郭菀央咋舌,说道:“好生小气的姐姐!就来个荷包交换?” 姐妹二人都是大笑。郭蔓青出嫁在即,要做的事情很不少,当下就打算要走了。却听外面禀告:“回两位小姐,四小姐回来了,方才见过老太太,已经往这边来了。” 听闻郭莲珠回来了,郭蔓青也不走了,当下就说道:“一道在此见四妹妹罢。” 不多时就见郭莲珠过来了。梳着高高的朝云近香髻,上面挂着一个摇摇晃晃的金步摇,步摇下面,居然缀着几个极小极小的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就有些极细碎的响动。戴着两对明晃晃的金镯子,上面是极繁复的缠丝忍冬纹样。穿着金黄对襟立领缕金牡丹凤凰刺绣褂子,系着金黄两色流苏垂绦宫裙,进了门来,就将肩膀上的浅粉色的狐狸毛披肩除下,交给丫鬟,笑道:“到底是小屋子,比老太太屋子里海还和。” 郭蔓青笑道:“瞧你的气色,竟然的比家里还好些。” 郭莲珠笑道:“虽然有些烦心的事情,可是到底有二姐姐在前面顶着,所以这些日子竟然有几分悠闲。” 郭菀央打量着郭莲珠,笑道:“气色看起来是不错。” 郭莲珠笑道:“你以为我是神仙不成,才这么一丁点时间,就能将肚子吹大不成?” 郭菀央抿嘴而笑。郭莲珠笑道:“这次是听说了三姐姐大喜,才央着二姐姐允许,回来一趟的。否则二姐姐还拉着不放呢。三姐姐毕竟是母亲肚子里出来的,这一下就许了一个大富人家。” 郭菀央听着郭莲珠的口气,竟然有几分炫耀的意思。不觉微微皱了皱眉。 二房几个女儿,虽然不像三房那样暗地里勾心斗角甚至要谋害人命的,但是小心机却也不少。郭莲珠之前都是跟着郭蔓青后面屁颠屁颠的,前些日子被逼着嫁给旁人做妾,虽然说也是自己选择,但是心中也不算很乐意。今天听闻郭蔓青许人了,立马就回来了,虽然说的贺喜,却何尝没有炫耀的意思? 郭蔓青皱了皱眉,说道:“四妹妹这话错了,妹妹的婚事,当日是老太太还有公主殿下还有妹妹自己三个人决断的,与母亲却无关系。” 郭莲珠见郭蔓青神色,惊讶说道:“瞧姐姐这么不快活的样子,难不成对这亲事不满意不成?唐家大富,这是其一,姐姐以高门贵女的身份下嫁,进门之后多半立即管家,这是第二,难不成姐姐还担心什么不成?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现在还有诰命……可是姐姐既然是嫡妻,进门后督促丈夫上进,有家里帮扶着,也就有了希望。哪里像妹妹,现在虽然没有大心事,之后却一直都是一个人下人的身份,从此之后再也抬不起头来?” 郭菀央不知郭莲珠说这话到底是真的不知情呢,还是假的不知情故意刺激人来着,当下扯了一下郭莲珠的衣袖,笑道:“姐姐果然好运气,昨天我才弄了几个新花样出来,还忘了拿出来给三姐姐尝鲜呢,您就巴巴的跑回家来了。” 郭蔓青知道郭菀央的意思,当下说道:“昨天我却是在老太太地方吃了一个,确实好吃,再吃一个也是无妨。四妹妹你却是不能多吃,小心积食了。” 郭莲珠气鼓鼓说道:“还没有开吃呢,你就生怕我吃多了,抢走了你的份……我吃七妹妹的,又不关你的事。” 郭菀央笑起来,当下吩咐芷萱:“去小厨房将南瓜饼拿来。” 不多时南瓜饼却是拿来了,金灿灿的上面撒着一片白色的芝麻,极是好看。郭莲珠看着,胃口当下就大开,笑着说道:“我非要多吃几个不可。” 郭菀央笑着说道:“倒不是妹妹小气,实在是因为这饼子是糯米粉做的,吃多了是怕积食。” 说话之间,郭莲珠已经拿了一个在手,咬了一小口,啧啧称赞道:“妹妹的手艺的确是最好的,更难得的竟然是有这么多奇思妙想。教给兰叶做的那个什么‘萨其马’已经让人称绝了,这个又是这么美味。你好歹将做的法子告诉我,我回去做给婆婆夫君二姐姐吃,也好博一个贤惠之名。” 听郭莲珠提出这个要求,郭菀央倒是略略沉吟了一下,说道:“法子却是不胜稀奇,其实吃着你也就知道了,就是糯米粉和南瓜还有芝麻几样东西,蒸蒸熟,和个米粉,再油炸油炸罢了。关键就是一个火候问题,多做两次也就知道了。” 郭莲珠听郭菀央说着,当下笑道:“好了,我知道你或者要靠这个去挣钱的,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很有姐妹情分了……” 郭菀央苦恼道:“我确实不曾藏私。姐姐要吃口味好的南瓜饼,其实也简单,我近日已经将这个法子教给兰叶了,姐姐若是想吃,随时派人上那里买就是。” 郭莲珠大笑说道:“好妹妹,做生意门儿真够精!居然算计到姐姐头上了!实话告诉姐姐,那个兰叶的铺子,是不是你打弄的?” 郭菀央知道,这事情瞒不住人。索性就承认了:“我给兰叶一点本钱,让兰叶去做,挣来钱,两人对半分。说起来也挣了好几十两了。”至于兰叶在弄超市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郭菀央也不想宣扬了。 郭莲珠郭蔓青两人都是咋舌,说道:“好几十两!就这么些功夫,两人对半分还有好几十,你们就这么一个小铺子也能挣上这么多钱?” 郭菀央笑道:“妹妹肚子里还有些主意,只是需要本钱支撑……兰叶毕竟小了,也管不过来,给本钱大了也怕亏本。今天趁着两位姐姐都在这里,你们帮我合计合计。”当下说道:“妹妹还想,索性在这个小铺子的基础上,弄一个美食城。租两个大一点的院子,将京师之中来自各地的美食做法都聚集在一处,让各地来的吃客,一想到吃的就来我们的美食城……” 郭莲珠咋舌说道:“这想法倒也疯狂,只是要将来自各地的吃食都汇聚起来,只怕不容易呢。” 郭菀央笑道:“也有办法,那就是请精通之人来我们美食城驻点。或者干脆帮他们代卖。从中挣取一点租赁费,或者一点差价。其实不挣他们的钱也没有什么,只要他们肯来,就能为我们带来客源,既然有客源,我们自己的南瓜饼也好,萨其马也好,都能卖出去了。即便将来他们不肯来驻点了,客源一时半会也不会消失。” 郭蔓青沉吟了一下,说道:“妹妹这个法子,看起来似乎还真的可行。为何不与父母商量?” 郭菀央吐了吐舌头,说道:“父亲官职虽然小,可是到底有官职在身。我就是开小铺子的事情也是半遮半掩的,哪里敢说出去!何况这玩意儿本钱也不少,初期起码要几百两银子投入,后面的还说不准。” 郭蔓青思想了片刻,说道:“如果是缺钱,我手上却也能挪出一百两。妹妹如果想要用,那就借给妹妹罢。” 郭莲珠笑道:“姐姐好生大方!借钱给妹妹去挣钱!照着我说呢,三姐姐您也别借了,咱们就仿照着商人的做法,叫做合股。咱们姐妹三人,每人拿出三分之一,交给七妹妹去运作。能将生意做出来了,那就三人平分利润。如果不能将生意做出来,亏损也大家平摊,如何?” 郭菀央看着郭莲珠,郭莲珠竟然比郭蔓青要精明的多。立即抓住了这个挣钱的机会。 不过这也正是自己所想要的,当下笑道:“我也呆在家里,所有的运作都交给兰叶的。所以这个合股,还要加上兰叶一份。她手上也攒了几两银子,因为她要费心力,那就少收她一半本钱,也算她一股如何?” 两人都同意了。郭菀央迟疑了一下,说道:“四姐姐,咱们合股做生意,到时候被二姐姐知道了也不好。如果有可能,您可以在二姐姐耳朵边提一提。” 郭莲珠想不到郭菀央居然这么体贴自己,当下不由大是欢喜,说道:“也好,但是如果她也想合伙那该怎么办?” 郭菀央轻笑说道:“那就给她也一股……反正本钱越大,咱们生意也能做的越大,风险也就越小……三姐姐以为如何?” 郭蔓青当然同意。此事就这样决定。 郭蔓青与郭莲珠当然不知道,就这样一个合伙做生意的单纯事情,郭菀央也埋下了伏笔。 送走了郭蔓青,郭菀央提笔就写了几个字,吩咐芷萱送到兰叶的店铺之中。郭家的决定自己不能置喙,但是至少要通知朱高煦知道。 郭家最近虽然需要小心谨慎行事,但是还没有到要卖女儿的地步。既然这样,那定然是郭家对唐家有所求了。所求到底是什么,郭菀央不清楚,但是也可以猜测,唐家现在最多的就是钱。 郭家要了唐家的钱做什么?郭家现在还没有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除非,有更大的图谋。 郭菀央知道,郭铭与辽王关系非同一般。如果辽王想要有所行动的话,必定会对燕王府有所影响。告知朱高煦一声,总是稳妥之策。 这些都是闲话。既然将主意定下,郭菀央就行动起来。不多日郭琅那边就传回了消息,郭琅也投资一百两银子,合资做美食城。这样四姐妹合伙,就有了四百两本钱。虽然做不来大生意,但是租赁房子打广告请商铺来驻点,已经足够了。 因为四人合伙,另外几个人尤其是郭琅对兰叶却有些信不过,于是又重新选定掌柜人选。郭琅便提出了让她的一个乳娘之女来管理这个店铺,其他几个姐妹各选一个人从旁襄助。郭菀央这边,却没有选兰叶,却是让兰叶推荐了一个人。 这些都是闲话。选地址,办执照,说说容易,办办好大的功夫。好在郭琅乃是公主爱女,公主殿下虽然不算十分受宠,但是做这些功夫,却是绰绰有余。 转眼就到了四月,今年春天来得早,石榴花已经老热闹了。新请来一个先生,照旧开办起家塾来。只是没有了女先生,女学却是停下来了。郭玥安心读书,郭家另外几个兄弟却是兴致缺缺,因为三老爷终于从北镇抚司里出来了,人瘦了一大圈,而且军职也降了下来,回家呆了一个晚上就被发配到西北做军官。从中央到地方,即便是平调也视为降级,更何况是贬谪? 碰到了这么多事情,三房只觉得在二房面前抬不起头来,几个兄弟读书兴致全无,也是情理之中。也正因为如此,新来的先生也好,老祖父给郭玥安排的幕僚也好,都将精力集中到郭玥身上来。 眼看着就要院试,可是这几天不凑巧,郭玥竟然出门游玩,淋了一场雨,竟然感冒起来。也不见其他症状,就是干咳不断,头脑昏昏沉沉的,要他写文章,短短千余字竟然出现了三四个错别字。 这下子全家都着急起来。大夫是流水一般的请进家门,郭玥却只说无事,叫大家不要大惊小怪,养两天自然也好了。大夫看了也都说无事,开了一些止咳化痰的药物,喝了不少,却是一点效用也没有。 三五天之后,连宫中的宁妃也惊动了。派了御医过来,给郭玥看病。只是这咳嗽说起来也奇怪,说严重不严重,可是却是前言不愈。 直到考前一个晚上,郭玥还咳嗽了大半个晚上。早上起来,脸色苍白,让水芸香心疼的不行。 可是考试却是迟不得,当下只能吩咐郭累小心伺候了。郭累又在贡院门口给考官行礼说好话,要他们高抬贵手,让郭玥将止咳的药带进去。虽然京师之中权贵如云,可是郭玥名气毕竟大了,考官也给了一点小面子,于是在差役检查了又检查之后,郭玥施施然带着一个药罐子咳嗽着进了考场。认识郭玥的,不认识郭玥的,听着他时不时的咳嗽声以及有些苍白的脸色,不由都露出同情的神色。这个最出名的神童,考运看起来不行啊。 郭玥考试出来,慢慢又咳嗽了两天,终于在吃了御医大人的第二服药之后,咳嗽慢慢缓下来,又过了七八天,咳嗽终于好了。这时候也发榜了。郭玥虽然中了秀才,名次却是不高。因为之前郭玥太抢眼,这次名次一出来,就有人在背后悄悄笑话。也有知道郭玥生病的人,忙不迭为郭玥解释。 关于这些,郭菀央都不关心了。知道郭玥中了秀才,姐弟两人都很开心。 一家子人也是欢喜。之前郭玥生病,一家子人都是着急,生怕耽搁了这一科。现在考上了,名次虽然不高,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水芸香又忙着谢了佛。老太太又拿出银钱来,请一大家子人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郭玥的几个贴身丫鬟,又每人都得了五百钱的奖赏。郭玥又少不了拜老师见同学,好一番忙碌。 这天傍晚,郭菀央与水芸香两人正对坐喝茶聊天,却听见外面有纷杂的脚步声,接着就看见丁氏大步进来,满脸堆着笑容,说道:“央姐儿,今天却是你的大喜了!” 郭菀央不觉吃惊,与水芸香两人站起来对丁氏行礼。郭菀央于是就问道:“母亲此言何来,今天明明是弟弟的大喜。” 丁氏看了郭菀央片刻,目光里颇有些审查的意思。说道:“央姐儿,你难道预先一点风声也未曾听说?” 郭菀央一头雾水,说道:“母亲到底说些什么,可将孩儿说得糊涂了。” 丁氏笑道:“是好事,不用紧张。你可知道,今天宫中来了懿旨,皇后征召你做女秀才,进宫主掌尚功局,辅佐太孙读书。这可是一进宫就是有品级的女官了呢。” 一听“入宫”,“辅佐太孙读书”,郭菀央的脸色就变了。当下讷讷说道:“母亲,孩儿是许了婚的。” 丁氏笑道:“傻孩子,紧张什么?你许了婚的事情,京师之中稍稍有心的都知道,皇后娘娘也清楚,怎么会做让我们家为难的事情?女秀才与尚功局的女官,那与普通进宫不一样!不是服侍太子的,也不是服侍皇上娘娘的,过了五年,照旧发放出宫来,婚嫁自便。要知道皇宫里出来的女官,那都是倍儿有面子的。” 丁氏细细解说,郭菀央这才知道。原来自从洪武二十六年开始,朝廷就向品官贵胄之家征召有才学的女子为女秀才入宫,进尚功局为女官,为皇宫掌管裁缝钱帛一类。只是初征召一般都是女史,不会直接就将尚宫的位置给予。五年之后,婚嫁自便。 丁氏说着,又对郭菀央说道:“快快去前面接了旨罢。这可是极大的光彩呢。” 郭菀央苦笑不已。心中明白,皇后出招了。 这样一出招,自己竟然无法应对。 只能胡乱答应了,跟着丁氏往前面走。 一路之上,却见一家子奴才都是喜气洋洋,显而易见,好消息传得快,奴才们听闻家中有可能出第二个娘娘,都是满心欢喜了。 到了前面,却见马夫人还有陈氏都已经端坐着了。上首位置上坐着一个宫装华服的老嬷嬷,却是之前都没有见过的。马夫人于是就介绍:“这是宫中的桂嬷嬷,快来见过了。” 郭菀央忙上前见礼。桂嬷嬷忙站起来,说道:“郭尚功是有官职的人了,无论如何都比老婢这身份强,如果真的给老婢见礼,不是叫老婢折寿么?传扬出去,只怕上上下下的人,都要以为老婢不知规矩了。” 马夫人含笑说道:“嬷嬷说得客气了。您这回来,是来给皇后娘娘传旨的,央姐儿对嬷嬷行礼是应当的。” 桂嬷嬷当下就将旨意拿出来,笑着说道:“七小姐,接了旨罢。” 此时郭家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妥当。香炉之前已经香烟袅袅,一群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肃立在两侧,听闻桂嬷嬷如此说起,丁氏与陈氏就站起来,想要退后回避。 郭菀央却是站着没动,神色却有几分怯生生的,说道;“桂嬷嬷……菀央实在是没有见过世面,不知道进皇宫做女官,与进皇宫做……宫女,一样不一样?菀央……可以回家吗?” 桂嬷嬷看着郭菀央那怯生生的神色,不免起了几分轻视的心思,当下笑道:“七小姐,您却放心,进宫做女官,与进宫做宫女,那是两码事。做宫女是服侍人的,做女官却是管事儿的。再说,您是皇后娘娘特旨进宫的,宫中上上下下,哪个不敬重您呢。” 郭菀央又怯怯说道:“可是我听说,一进宫就不能出宫门的。” 桂嬷嬷笑道:“那您是弄混了。就大前年,皇后就能懿旨颁行天下,选取天下有才女子为女秀才,为宫中女官,五年期满,就发放回家。如果未曾许婚,就由皇上特旨赐婚;如果有过婚约,那皇宫也有赏赐,为女官主办婚姻。这就叫奉旨成婚,全家都有光彩的。” 原来还有这么一个福利呢。郭菀央又怯怯说道:“只是我年纪还小,就怕犯错儿……如果不小心犯了错,可是会打板子么?” 桂嬷嬷不由失笑。当下说道:“你只放心,只要事事谨慎守住本分,皇宫之中,谁也不会为难了你。”这倒也是实话,郭家有地位,宁妃又有身份,上面又有皇后罩着。寻常人即便想要欺负一下郭菀央,也要稍稍思量一下。 只是虽然如此回答,桂嬷嬷却是诧异起来。这也是一个寻常的女孩子罢了,即便有些学识,但是气度不佳,进宫做宫女还需要锻炼一番,皇后如何就给了这个女子一个女官身份? 尚功局要管的事情很不少,何况皇后还给郭菀央加了一样事务,那就是陪太孙读书! 郭菀央又问道:“我还担心……皇宫之中,我可是有单独……住所么?” 桂嬷嬷笑道:“尚功乃是四品官职,皇宫之中,除了有数的几位娘娘,就您与几位身份最高,自然是有单独的房间。不过住所却不像家中这么宽敞罢了。” 郭菀央这才松了一口气,神色顿时鲜活生动起来,笑道:“其实我也知道,皇后是顶好的,进皇宫也不用太担心……只是我最近有点不好,如果哪个晚上没睡好,就满嘴嘀嘀咕咕说梦话,所以生怕惊扰了人……就在这儿接旨?” 郭菀央这样一句话落下,桂嬷嬷脸色却是变了。 原来朝廷挑选女子进入宫廷,可不是一句话的事情。首先是要在民间征选,非德容言功俱为上乘者不能入选。即便民间选上来了,也不见得能进入宫廷,还要派宫中太监嬷嬷,对女子进行各方面的检查。要求极为严格。身上有两个疤痕都不见得能入选,更何况竟然有夜间说梦话的毛病? 说梦话可不是小事,宫廷之中说梦话更不是小事。万一说得不小心,将宫廷隐秘事件说出来,给不相干的人听见,说不定就酿出大祸来。到时候即便是将这个女子引入宫廷的人,也要负起责任。虽然说桂嬷嬷只是依令行事,但是万一受到牵连了呢?当下就变了脸色。 可是现在郭菀央已经羞羞涩涩的催着接旨了,桂嬷嬷却是无法延挨,当下额头冒汗,竟然无法回答。 郭菀央轻轻一句落下,四周的人,全都变了脸色。除了郭菀央尚且装作不懂事的样子天真发问之外,堂上的马夫人,忍不住微微哼了一声;丁氏满脸惋惜之色,眼里却是有些松一口气的意思;还有一个陈氏,却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马夫人见桂嬷嬷说不出话,当下微笑说道:“这事情还只是说起来罢了,你难不成竟然这么性急不成。” 桂嬷嬷停顿了片刻,才想起一个借口,才抹了一把汗,说道:“侯夫人说的正是。皇后也只是派奴婢前来问个意思而已,正式的懿旨,还需要过几天才能下来。” 郭菀央娇憨的笑道:“小女子还以为,一定要马上进宫,好生舍不得呢。” 桂嬷嬷见事情就这样糊弄过去了,当下就告辞离去。马夫人自然又好生送礼。这让人家空跑一趟,总要拿点东西打点打点。 等桂嬷嬷走了,马夫人登时将脸色沉下来。见马夫人将脸色沉下来,陈氏当下就告辞离开,丁氏也没有再拖延,立马走人。 马夫人淡淡的对郭菀央说道:“你过来,跪下。” 郭菀央知道,报应来了。当下乖乖跪下,却听马夫人厉声说道:“你却告诉我,为何要在桂嬷嬷面前说这样一番子话来?莫不成你也与民间的俗女子一般,视进宫为畏途?” 郭菀央低声说道:“孙女……的确有些害怕。” “因为害怕,就故意装疯弄傻,编造谎言,骗走钦使?”马夫人声音冷厉,“既然这样无用功,我郭家养你又有何用?” 郭菀央抬起头来,说道:“祖母在上,孙女斗胆说一句:与皇家联姻,果然就能保住家族安宁么?” “不是与皇家联姻。”马夫人厉声说道,“不是与你说明白了么?你进宫是去做女官,而不是去与后宫女人争宠。你将要做的是事情是陪皇太孙读书,却不是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琐屑之事!如此好的机会,你却生生放过……你莫不成以为,现在翅膀硬了,就能为所欲为了么?” 郭菀央笑了一下,竟然说道:“祖母明鉴,现在皇后摆着的,虽然说是进宫做女官,可是本朝尚功官职设置,也不过短短数年,祖母可曾见过有女尚功出宫回家了么?” 马夫人冷哼了一声。郭菀央知道,今天如果不能找理由将马夫人说服,那么……等待自己命运的,就是一个死字。 虽然说咱们是功臣世家,这些年也注意起诗礼传家起来,可是今天自己这般行为,也确实太挑战马夫人的心理底线了一点。如果真的生气起来,要弄死自己,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罢了。 这就是身为古代女子的悲哀了。郭菀央怀念起盛行武侠的空间来,下定决心,下次穿越一定要选一个能练武的空间,能将武艺练到能飞来飞去那更好。 首先,要为自己今天的行为找一个合适的借口。第二,要让马夫人觉得,留下自己还有用场。 当下将头垂下。将头垂下不是因为诚恳认错,而是因为……想要掩盖脸上的表情。虽然几次穿越,郭菀央已经练成了很强的装谎本事,但是面对这个老太太的时候,心难免还是有些虚。 将头垂下,声音却有几分诚恳之意:“祖母大人明鉴。孙女并不是不想为家族做些什么,而是……孙女以为,此时孙女进宫,对家族而言,并非是最好的选择。” 马夫人淡笑了一声,说道:“你却将理由说来。” 郭菀央低头说道:“祖母也知道,当前的形势……万一有个万一,朝局说不定……就有变化。” 郭菀央这话说得有些赤果果了。马夫人脸上勃然变色。轻轻嘘了一口气,说道:“你继续说。” 郭菀央低声说道:“我郭家能有今天,宫中宁妃娘娘功不可没。孙女无才,却也想着效仿宁妃娘娘,为家中做些事情。” 马夫人说道:“可是今天你却是如何做的?桂嬷嬷不知情形,也就罢了。你与皇后娘娘也接触过,自然知道皇后娘娘目光如炬,你装傻又是如此明显,皇后娘娘定然知道你乃是故意说这番话出来……如此下来,你就将皇后娘娘得罪了,我郭家也将皇后娘娘得罪了!” 说到后面,马夫人的声音已经是冷厉非常。的确,这样的结果,郭家不能承担! 郭菀央抬起头,说道:“祖母有所不知,皇后娘娘征召孙女做女尚功,却有其中情由。皇后娘娘听闻桂嬷嬷禀告,自然会知道孙女乃是有意表演,但是却不会生气。” 马夫人倒是怔了一怔,说道:“你却说来。” 郭菀央说道:“前些日子孙女进宫,与皇后娘娘也曾推心置月复的谈论过……当时皇后娘娘就曾提起让孙女进宫的事情,孙女拒绝,皇后娘娘也不十分生气,还称赞孙女知恩图报,确实有信用。而现在皇后娘娘换了一个由头征召,孙女如果就乐颠颠的去了,皇后娘娘……又会怎么看?” 郭菀央说的是正理。虽然说皇后娘娘现在的懿旨只是要郭菀央做一个女官而已,但是郭菀央却是得知皇后娘娘的真实意图的。这样的情况下还屁颠屁颠的接了懿旨,说不定就要在皇后娘娘心中留下一个坏印象。 作为女子,要对夫君从一而终。作为臣子,必须对国君从一而终。做不到从一而终,你的人品就低了。 马夫人沉声说道:“君王有命,明发诏令,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拒绝,那就是为臣不忠。在这样的情景之下从命,谁也不能说你不是。” “然而皇后娘娘即便认为孙女并非见异思迁之徒,也会认为孙女无智。”郭菀央抬起头,看着祖母,微笑说道,“皇后娘娘懿旨已经说明,她给孙女安排的任务,乃是陪太孙殿下读书。她不需要一个不智的女子。孙女如此就这样照着皇后的安排乖乖进宫,皇后说不定要轻视孙女。” 马夫人听郭菀央说着,脸色慢慢松弛下来,淡淡说道:“就因为你这样一个理由,就故意放弃进宫的机会?” “孙女虽然放弃……可是皇后素来是好胜的性子,她不见得会放弃。”郭菀央说话的口气十分肯定,“皇后断断不肯就这样放过孙女……所以祖母且放心,皇后还会有诏令前来。” 马夫人看着面前的孙女。面前的十余岁女子,正侃侃而谈,面带微笑。不由轻轻摇头,说道:“过多的在君王面前卖弄智慧,不见得是好事。” 郭菀央轻轻说道:“孙女听说,太容易得到的事物总不会十分爱惜,这是人之常情。孙女将皇太孙殿下吃两回亏,对于将来入宫,也有些好处。” 马夫人这才放心下来,说道:“你明白这些,就是好事。” 郭菀央这才松了一口气,今天这关算是过了。可是面前还有更艰难的路要走。 正如郭菀央方才给马夫人分析的那样,皇后殿下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找一个有才智的女子不容易,找一个又才智的穿越女更不容易!皇后在这个空间的孤独的度过了数十年的光阴,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同病之人,会轻易放过自己么? 皇后的第二道懿旨,很快就会到来。如果没有意外,那……自己就只好入宫了。 所以,自己必须尽早采取办法,断绝皇后的念想! 可是,该怎么做才能合情合理的断绝皇后的念想,又能不触怒马夫人? 郭菀央一边思想,一边回东跨院。几个丫鬟已经在候着了,不知道实情的还上前来贺喜,郭菀央只淡淡笑道:“之前是以讹传讹了,桂嬷嬷只是前来问问家中的意思,正式的懿旨还未曾前来。” 桂华笑道:“正式的懿旨虽然还未曾前来,但是小姐入宫却是明摆着的事情了。” “还说不准呢,先别这么欢喜。”郭菀央淡淡叹息了一声,面上却有几分忧色,说道:“我去与姨娘公子说几句话。” 桂华这才知道小姐……似乎不太高兴?当下才将脸上的嬉笑神色收起来。 进了弟弟房间,郭玥已经听闻了一言半语,知道一些情况,当下就疾声问道:“姐姐,该当如何?” 郭菀央沉声说道:“皇后不会放过我,现在这样简单的自污之计,估计也只能骗骗桂嬷嬷。暂时也没有其他办法,你明天就帮我出一趟门,联系一下张辅公子与二公子。请他们帮忙拿出一个主意来。” 郭玥怔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说道:“这等大事,我却是说不明白。不如明天你自己出去一趟罢!” 郭玥说出这句话,郭菀央却是不由大吃一惊。随即说道:“你……不是不乐意我扮作你么?” 郭玥笑了一下,笑容里微微有些苦涩之意,说道:“姐姐你只放心,明天我就生病。弟弟是不愿意姐姐经常的出风头,但是大体还是知道的。如今这样的事情……或者该拿出更利索的自污手段来。弟弟帮你转告,到底帮不上忙。” 郭玥竟然将话说得赤果果了。郭菀央不觉诧异的看着弟弟,轻轻摇头,苦笑说道:“如果拿出更利索的自污手段来,郭家……不会直接将我沉塘了?” 郭玥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才低声叫道:“姐姐,你到底想着些什么了?” 郭菀央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想岔了。虽然穿越数次脸皮已经超级之厚,但是面对着弟弟那张诚挚的小脸,郭菀央的小脸蛋还是不觉红了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郭玥这才诚恳的说道:“姐姐。如果有适当的时机……你可以泄露女儿身份给……锦衣卫知道!让锦衣卫们知道你与二公子私会……或者看着这一点,皇后会改变主意!” 郭玥的主意还很稚女敕。考虑问题也根本不全面。 可是,郭菀央毕竟看到了……郭玥一颗诚挚的心。泄露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给自己带来冲击也就罢了,对郭玥也将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功名被削,那是最轻微的后果。 深深的看了郭玥一眼,说道:“玥弟,这事情……绝对不能泄露。” 郭玥微微叹息了一声。 郭菀央一夜无眠。 交换身份的事情已经是轻车熟路。次日郭菀央冒着郭玥的身份出了门,来到了超市。却不想竟然是心有灵犀的,才到后院悄悄坐下,兰叶就悄无声息的从后门引进一个人来。 竟然就是朱高煦! 不觉又惊又喜。却见朱高煦站定,看着郭菀央,微微笑道:“见过尚功大人。” 想不到竟然听见这样的话语,郭菀央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才咬牙说道:“你就这么一句话?你欢喜我进宫?” 朱高煦笑了一下,说道:“不是吗?皇后已经定下这样的主意,你还能拒绝?” 郭菀央站着,看着朱高煦,觉得面前这个飞扬活跳的少年是这样的陌生。说道:“不是想要一个主意,我来找你作甚!你与张公子商量着看看……是不是找个理由,让我……提前进门?” 说这句话的时候,郭菀央的脸已经涨得通红。虽然说嫁人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题,可是现在的情况却是……自己只有十岁! 这是郭菀央想了一夜才想出来的主意。只有已婚,才能真正的拒绝这桩进宫的美差。 朱高煦怔了一下。片刻之后才摇头说道:“这样不好。张辅……不敢与皇祖母对着干。” 郭菀央冷笑了一声,说道:“就是明摆着与皇后对着干又如何?两边已经下了文定,皇后又能如何?”还有一句话郭菀央没有说出来,那就是马皇后绝对不会与自己破脸。自己已经嫁人,她肯定不会再强求。 同是天涯穿越人,相逢一起不容易! 朱高煦蓦然怒道:“皇祖母……不会为难张辅,可是……我不乐意!” 最后几个字有些磕巴,但是朱高煦毕竟说出来了。郭菀央怔住,看了朱高煦片刻,才说道:“可是你自己又不敢来娶我!” 两人对话,声音都压得极轻。可是说得激动了,郭菀央的声音虽然轻,却依然面红耳赤。 一层窗户纸被戳开,郭菀央脸色通红,朱高煦讷讷了两下,竟然说不出话来。 空气里弥漫着异样温柔而尴尬的气息。两人半晌都没有说话。 郭菀央知道自己方才这话说得失礼了,突然觉得自己很丢脸。想要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当下索性就不再说话。 朱高煦面皮变了几变,好久才说道:“我是想要娶你,可是……你进宫我还有机会,你如果进了张家的家门,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心中的失望像春水一般一点一点的涨起来,郭菀央看着朱高煦,咬牙笑道:“你没有胆子抢下属的女人,却渴望着皇太孙将下属的女人抢走,而后你再去抢回来?二公子,郡王殿下……我想不到,你竟然有这么多的心思!” 朱高煦嘴巴张了张,片刻之后才说道:“不管你怎么想,我都已经想过了。进宫做女官,虽然皇太孙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是你立心正的话,根本不成问题。如果你进了张家家门,日后不管张辅与张家作如何想……我这辈子都没有指望了。所以,无论如何,我不会帮着你进张家家门!” 郭菀央脸上的红晕已经消散,脸色转变为青。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淡淡说道:“我是该感谢你与我说实话?还是要感谢你给了我一个进宫飞黄腾达的机会?” 朱高煦看着郭菀央,急切说道:“你切莫如此。我是说……你暂且先进宫,我会想办法,法子总是能想出来的……” 郭菀央摇摇头,脸上是忍不住的失望。叹息了一声,说道:“二公子,既然你这样想,这事情……就这样罢。” 站起身来,转身就离开。 朱高煦站着没有动。见郭菀央的身子就要出门,却蓦然叫道:“央央!” 郭菀央转身,看着朱高煦,摇了摇头,说道:“二公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朱高煦张了张嘴,却终于说道:“真的进宫,你要好好儿的。” 郭菀央笑了起来,说道:“我进宫了,你也要好好儿的。” 说完这句没有任何诚意的话,郭菀央转身就离去了,云淡风轻。 茱萸守在门口,听见了里面的对话,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什么。牵着小姐的手,只觉得小姐的手又冰又凉。直到两人上了马车,嶙嶙声音响起,遮蔽了谈话的声音,才落泪说道:“小姐……二公子……竟然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当初是为了得到你,才设下主意将你许给张公子;现在又是为了得到您,竟然如此绝情的将你往皇宫里送!幸好……之前也没有什么事情,否则……小姐的一生,岂不是被他毁了?” 郭菀央虚弱的笑了笑,说道:“你错了。你不懂他。他……是为了我好。” 茱萸怒道:“这样情景,您……居然还说他好话。您没看见他那张自私的嘴脸。您……您让我怎么说好!”竟然有些气急败坏了。 郭菀央嘴角勾了起来,手轻轻的放在茱萸的手上,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的意思你不明白。他是将我送进皇宫去了……可是他的意思我明白。” 郭菀央说话就像是绕口令了。茱萸一点也不明白,说道:“小姐,方才……您明明已经于他决裂了,怎么现在说起来……竟然还帮他说话?” 郭菀央轻轻一笑,不说话了。 笑容云淡风轻,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淡淡的,不能掩饰也不想掩饰的悲伤。 不错,是决裂了。 一句轻飘飘的“就这样罢”砸过去,郭菀央知道,自己不会再主动与朱高煦联系,朱高煦也不会再主动来寻找自己。 不用说得很明白,两人都已经清楚。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郭菀央出门而去,朱高煦的整个身子,就像是抽去了骨头一般。再也站立不稳,就这样瘫倒在椅子上。 锁扣响动,张辅轻轻的推门进来。两人对话,必须有足够的看门人选,张辅就立在窗户的边上。 站在朱高煦面前,张辅悄声问道:“我已经将东西都买好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朱高煦看着张辅,突然微笑起来,说道:“方才的对话你都听见了……你不怨恨?” 张辅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神色之间有几分颓然。说道:“如果……成亲,我能将她照顾得好好的……我不怕得罪皇后。” 朱高煦冷哼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你……曾经与她说过话……你也想……” 张辅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我是有过念想。只是知道她心思不再这边,因此也就算了……可是二公子,您真的伤了她的心了。” 朱高煦悠悠的叹息了一声,说道:“我是知道伤了她的心了。可是我只能这样做,只能伤了她的心……” 张辅有些不明白,可是作为一个合格的下属,他没有再过问。 他才是郭菀央下过文定的未婚夫……可是在这样的场合,他只相当于路人甲。 好久,朱高煦才轻声说道:“我是很想保护她。可是她如果真的嫁给你,即便是伪装的,她也不会快乐。她的骨子里,是一个喜好冒险的人,她拒绝皇后,不过是不想引起我的误会而已。再说了……我也不能为了自己的女人,将你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她进宫也不怕,我会竭尽全力保护她……” 朱高煦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给张辅听。 张辅忍不住说道:“既然抱着这个主意,为什么不与她好好说,却要这样吵一架?” 朱高煦说道:“皇宫之中,最忌讳的就是藕断丝连。即便两人伪装的再好,总难免会露出马脚……既然这样,不如就这样一刀两断……至少,她的神色上不会再露出端倪。至少,她的那边……是安全了。” 张辅真的不明白,片刻之后才说道:“二公子,您就不担心郭七小姐会改变她的立场?” 朱高煦猛然笑了起来,说道:“也许会吧……但是我相信,她那么聪明的人,皇太孙殿下根本不能让她臣服。如果皇太孙真的让她臣服了,那我也心甘情愿。” 张辅怔忡了片刻,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真的有些不懂。你既然认可她是聪明的,万一她看破你的真正心思了呢?” 朱高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片刻之后说道:“她怨恨我,却正是你的机会。” 张辅沉默了,好久才说道:“二公子,属下是该感激您吗?” 朱高煦听着张辅说话那种略略有些变形的声调,竟然愣住了。 一种莫名的沉重弥漫上来,将他的心完全笼罩住。 张辅闭上眼睛,再度睁开,眼睛已经清明无比:“我不会再联系她……这桩婚姻,她若是想要,那就维持原状……她若是不想要,那我也不会强求。” 那种莫名的倔强,让朱高煦的心颤了一颤。 他知道,在自己预想之外的偏差……发生了。这种偏差很细微,细微的只有一丝。 但是就这样一丝的细微偏差……将来也许会错的很远,也许自己有机会挽回……谁知道呢? 只是……自己现在这样的选择,对于燕王府是最为有利的啊。 燕王府还没有与马皇后叫板的能力,不是吗? 第16章 阳春三月的阳光非常温暖,桃花粉红如十六岁少女的笑靥,柳絮轻飞,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梦境里。 郭家已经忙乱了好几天了。送郭菀央进宫,不等同于嫁女,但是这种规模架势,比当初嫁郭莲珠不知要隆重多少倍。连公主殿下也进进出出好几次,说是前来帮忙。丁氏忙也就罢了,陈氏也少不得抛下对丈夫的挂念对女儿的照看,时不时的过来帮忙管事。 好在郭家曾经送出过一个妃子,老人们都已经有了经验。又有马夫人坐镇,运筹帷幄,虽然匆忙,却也不见慌乱。 虽然说不用准备嫁妆,可是生活必需品还是要带的;进宫去做官,空手可不成,总要带一点钱,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派点小用场。可是纯粹的铜钱也不成,带着几大箱子铜钱进宫,那就惹人笑话也惹人疑虑了。必须换成合用的首饰。从价值几个钱的铜钗子开始上到价值数千贯的碧玉簪,各种价值的首饰分门别类,摆了整整一个箱子。又有春夏秋冬四个大箱子,摆的是四季衣服。虽然不及出嫁,郭家却也花了大钱。 因为郭家需求量大,所以京师的首饰店老板都笑翻了。 且不说这边忙乱。又有宫中来的尚仪徐大人,奉皇后命令,专程来到郭家,教育郭菀央宫中各色礼节。礼节不曾完备,不能进宫。 郭家虽然恨不得马上将郭菀央送进皇宫里去,可是也知道,礼节这玩意是非学不可的。当下也性急不起来。 徐尚仪不是寻常人,却是卫国公徐达的族孙女,年已三十,容貌或者并非极美,举止行为,却是极其娴雅,让人一见就忘俗。郭菀央数度穿越,也见过许多优雅高贵的女子,却从来不曾见过徐尚仪这般风度的。自己在外人面前虽然也算是落落大方,可是与徐尚仪一比起来,那就成了纯粹的暴发户。当下不由心生羡慕,却是陷入两难。 按照郭菀央的意思,自己还没有完全做好进宫的准备,这学礼仪,当然是越慢越好。可是看着徐尚仪这般优雅的风度,竟然是舍不得敷衍了。 郭菀央两难,郭家的其他女儿却是非常羡慕。就是头上包着纱布的郭荺素。 第一天也没有其他的训练,就训练一个坐姿。头上顶着一只碗,郭菀央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坐着。徐尚仪规定,必须坐满一个时辰不动才算过关,可是第一次的时候,郭菀央才小半个时辰就顶不住,脖子稍稍动了一下……结果,碗打翻了。徐尚仪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扫了郭菀央一眼,吩咐道:“伸出手来。” 郭菀央苦着脸伸出手。徐尚仪拿出戒尺,在郭菀央的手掌心里重重的打了三下,竹子与肌肉相遇,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三下过去,掌心里红了一大片。 守在一边的茱萸,不由心疼的眼睛都红了。 徐尚仪淡淡说道:“今天不过是手心挨打,等来日进宫,一个坐姿不端正,一顿板子就下来了。你是情愿现在挨打呢,还是将来挨打?” 郭菀央咬着嘴唇说道:“老师教训的是,菀央自然是情愿现在挨打。” 徐尚仪淡淡说道:“不要咬嘴唇,咬坏了嘴唇,可是你自己的。” 郭菀央微微点头,说道:“老师教训的是。”果然不敢再咬嘴唇。 又训练了一个时辰,郭菀央的手掌心已经肿的老高了。徐尚仪微微点头,说道:“今天上午先休息一下。你就坐着看看书罢。” 书是徐尚仪带来的,《女四书》。徐尚仪又说道:“你是大家出身,虽然进门稍稍晚了一点,可是皇后也称许过你是有名的才女,这些书自然不在话下,想来都读过了。只是我们女孩子,这些就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多读上十七八遍,有新的领悟,将来才能一帆风顺,你是极聪明的孩子,自然不用我教导你这些道理。” 郭菀央点头称是。于是端端正正坐下来,才翻开书本翻看了几行,却见一根戒尺再度递到了自己面前,诧异的抬起眼睛,却见徐尚仪端着一张脸看着自己:“坐下来看书,才多少时间,你就得意忘形了?” 没法,郭菀央再度乖乖伸出手。小手手的确受不了蹂躏了,连摊开都有些疼。 看了小半个时辰的书,郭菀央连头发丝也不敢颤动一下。至于到底看进多少书……不足为外人道也。 听徐尚仪吩咐:“也休息够了,咱们继续训练罢。”郭菀央如蒙大赦,连忙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听到后面半句,又再度苦下脸来。可是这苦瓜脸还不能摆出来,郭菀央急忙将嘴角往上勾了勾,拉出一个笑容来。 却听徐尚仪吩咐茱萸:“去打一桶水来。” 茱萸只好去了,临走还递给郭菀央同情的一眼。又吩咐边上另一个丫鬟,去厨房多拿几个碗来。嗯,这边碗已经打碎不少了。 茱萸磨磨蹭蹭的,终于将水拎来了。徐尚仪在一个大海碗里注满了水,端端正正将它放在郭菀央头上,又吩咐茱萸:“赶紧去,给你家小姐多准备几套衣服!” 茱萸自然知道大事不妙,当下飞奔着去了。 郭菀央忍不住露出一个苦笑。虽然很快就将苦笑收起来,可是徐尚仪却是看见了,当下淡淡说道:“你若是怕了,那也成。现在也没有进宫,请武定侯腆着脸上报皇后,收回那份懿旨就是。” 郭菀央不敢吭声,当下端坐着不动,任凭徐尚仪将水碗放上来。 这下与空碗放在头上又不相同。重量上的增加还是小意思,更要紧的是心理压力!郭菀央知道,这一动,冷水就往自己的脖子里灌,现在虽然是春天,天气却还凉着,自己可受不了! 当下端坐着不敢动,眼睛就直勾勾的看着前面的沙漏。沙漏淅淅沥沥作响,就像是在下小雨。可是沙漏道现在还没有经过那道表示半个时辰的时间线! 近了近了近了。快要半个时辰了。马上就可以将头上的碗拿下来了……可是就在这时候,郭菀央的脖子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脖子不自由的微微颤了颤,头上的一碗水立马打翻了,倒在郭菀央的脖子里! 凉飕飕的,果然好滋味。 郭菀央不敢叫,郭菀央不敢跳,老老实实对徐尚仪行了礼,这才跟着茱萸去换衣服。 换了衣服,继续训练。 傍晚时分下了课,郭菀央回了东跨院,水芸香忙迎上来,看了郭菀央的手掌心,心疼的落泪,却勉力笑道:“徐尚仪如此严厉,那是对你负责。你明天要好生训练才是。”忙忙去翻金疮药。 郭玥愤愤说道:“我们先生虽然也会打手掌心,可是从来不会如此心狠。我看那徐尚仪是拿了皇后的鸡毛当令箭……早知道入宫如此麻烦的话,早些就该找借口拒绝!” 郭菀央笑着摇摇头,说道:“皇后懿旨下来,我们郭家岂有拒绝的道理?” 正说着话,却听见前面吩咐:“老夫人请七小姐上养荣堂说话。” 水芸香已经将金疮药翻出来了,却是去年进京的时候路上用剩的。对郭菀央说道:“先将手包上了,老太太那边延迟一会应当是不妨的罢?” 传话的青瓜笑着说道:“姨娘不用了,老太太已经知道了今天的事情,传话让七小姐过去就是给七小姐用药的。那边的药却是宁妃娘娘宫中赏下的,比寻常还要合用一些。” 水芸香感恩道:“老太太心疼孙女。” 郭菀央当下与青瓜一起走。到了养荣堂,李子果然已经拿了金疮药在备着了,当下给郭菀央的手心抹上,果然一片清凉,痛楚的感觉登时就消失了七八分。 包上了手,两个丫鬟都退下。 马夫人就眯着老花眼看着,片刻之后才说道:“徐尚仪对你果然是十分看重。莫不成……是你那日自作主张拒绝了皇后一次,所以皇后要给你一个回复?” 郭菀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马夫人淡淡说道:“你想要说什么?” 郭菀央低声说道:“皇后想要给孙女回复,那也该施行在进宫之后,而不是进宫之前。而且……孙女与皇后也曾经交谈过两次,皇后即便想要给孙女一个下马威,也不会用这等小手段。” 马夫人沉吟说道:“你年纪是幼小,却是皇后亲口定下的女官,一旦进宫,品级就与徐尚仪等同。徐尚仪年纪已经大了,你却是钦点的皇太孙身边的人,这方面也没有矛盾。再加上徐家与我家素来没有矛盾,又同是功臣世家,站在这个角度,徐尚仪也没有这般为难你的道理……却是为何,第一天就如此待你?” 郭菀央抬起头,低声说道:“孙女妄自揣测……徐尚仪的意思,似乎是想要叫孙女……知难而退!” 马夫人眼睛看着郭菀央,说道:“你怎么有这样的猜测?” 郭菀央说道:“徐尚仪曾经淡淡说过:如果你现在不想训练,知难而退还来得及。” 马夫人眉头皱紧,说道:“徐家与我家素来没有矛盾……为何却想要算计我家的孙女,让我家的孙女不敢进宫……”百般思想,却是没有答案。当下说道:“你却回去睡觉。你却放心,我明日将我郭家的女儿都带去拜她为师,总要分散她的注意力才是。” 郭菀央想不到马夫人竟然想出了这等主意,当下说道:“只恐连累了各位姐姐妹妹。” 马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纵然要让你的姐姐妹妹吃亏也没有办法,我只恐训练到了半月之后,徐尚仪进宫参奏一本,说你礼仪之上不过关,到时候就惹笑话了。不但进不了宫,你还要成为全京师的笑柄呢。” 郭菀央这才知道这事情原来是如此严重,当下答应了,说道:“请祖母放心,孙女定然不会再让徐尚仪找出这么多错来。” 只是明天真的能做到让徐尚仪找不出错来么,郭菀央还真的没有把握。 次日早上,徐尚仪过来,却见马夫人出来迎接,后面站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儿,内中一个,头上还缠着白色的纱布。马夫人先请徐尚仪坐了,才笑嘻嘻说道:“徐尚仪,老身却有一个不情之请。您既然来教我们央央了,对于我们其他几个女孩子而言,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对于女孩子而言,坐立行走诸般姿势,最能见修养,所以也算是至关重要。所以昨天这些孩子来找老身央求,说是想要随着徐尚仪,学一点宫廷礼仪……好歹这几个孩子虽然蠢笨一些,却是难得的好学,如此好学,想来也能吃苦,想来也不会给徐尚仪多增加麻烦……不知徐尚仪能否允了老身这个不情之请?” 徐尚仪倒是想不到马夫人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当下看着一群少女,沉吟着还没有说话,就看见郭蔓青款款上前,躬身说道:“我们也知道,这般请求,不免唐突。学生也无有其他表示,谨呈五十两银子做谢仪,还请老师勿要嫌少,还望收下学生的一番心意才是。” 说着话,后面的小丫鬟已经端了满满的一盘银子过来。有了郭蔓青带头,不管徐尚仪收还是不收,小妹妹们轮番上前,各自呈上五十两银子,跟着郭蔓青,殷切的跪倒,请徐尚仪允许她们旁听。 徐尚仪倒是当真没有想到,郭家的姑娘们竟然摆出这样一副姿态来。心中却是不甚明白她们到底是为了什么。然而伸手不打笑脸人,马夫人一个侯爵夫人如此低声下气的与自己说话,又有几盘银子在边上摆着,总不能回绝的太死。当下微笑说道:“本官奉命给七小姐做宫仪培训,那是公务,当然不能借机挣钱。若是受了几位小姐的银子,那就是贪贿了。还请几位小姐将银子收起来,本官是断断不能收的。” 马夫人当下笑道:“就你们几个小丫头心事多,就担心徐尚仪不肯收了你们,一定要准备银子来。现在看到了,昨天多心了罢?还不赶紧上前了,行了拜师之礼?” 一群姑娘听闻马夫人这般吩咐,当下莺莺燕燕一起上前,按照长幼次序跪倒,果然行了拜师之礼。徐尚仪当下竟然是不能拒绝。当下无奈,只能受了。心中却是明白,马夫人这只老狐狸,是预先与自己的孙女们演练过的,一唱一和,故意曲解自己的话,让自己没有拒绝的机会。 受了三拜九叩之礼,师生名分已经定下。 虽然说定下师生名分对徐尚仪没有多少好处,可是对于郭家的姑娘们而言也没有多少好处。有了师生名分,老师就真正的压到了学生的头上。所以徐尚仪也不担心郭家的一群姑娘敢捣乱。 收了一群学生,就带着一群学生一起去训练。徐尚仪打定了主意,郭菀央是要继续虐的,她是自己的主打学生;其他学生么,也要严格一些,免得让人看出厚此薄彼来。只是下手要稍稍轻一些,毕竟不能将郭家上下全都得罪了不是? 只是徐尚仪的如意算盘算是打错了。今天练习的是走路。郭菀央走路的姿势其实已经相当不错,只是作为宫廷女官,要求严格一点总不错是不是? 练习的方法其实也简单,就是让姑娘们头顶着一个罐子,一只手扶着罐子小心走路,不能让罐子摔下来。一程也不算长,不过是房间里走一圈,不过是十来丈路而已。郭菀央第一个走,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罐子居然没有掉下来。走完一程,当下松了一口气。 徐尚仪脸色一沉,说道:“七小姐也是大家闺秀,当然要知道走路的时候最要紧的就是仪态风度。罐子虽然未曾掉下,可是你连上的神情,却是战战兢兢,貌似大祸临头一般。肩膀高耸,颈项却是低垂,这般形貌走路,皇帝陛下皇后娘娘看见了,难道会舒心?昨天教导你的‘端庄大方’几个字要诀,你却忘到哪里去了?你将手伸出来,我要罚你!” 徐尚仪这般刑罚,郭菀央心中自然不服。只是心中也明白,徐尚仪是跟自己过不去了。今天祖母拿出这么多银子贿赂,徐尚仪都不肯接受,那就是打算继续跟自己过不去。 既然这样,郭菀央也不打算求饶。当下将手伸出来,却端庄的微笑说道:“老师您惩罚,戒尺能否不要再打手心?” 徐尚仪听郭菀央这样说话,眉头一皱,说道:“宫廷规矩,不能放松!” 郭菀央含笑说道:“学生自然知道不能放松。学生只是说,能否不要再打学生手心,转打手腕胳膊?学生手心已经红肿,学生只怕十余日之后进宫,被人看见,说起学生蠢笨也就罢了;只怕不知情的,只说老师虐待学生,那就有损老师声誉,学生就万死莫赎了。多打几处地方,等十余日之后也就消肿了,别人也不能因此饶舌。” 郭菀央含笑说话,徐尚仪不由被憋了一憋,噎得说不出话来。郭菀央这是威胁,可是这厮的威胁竟然不带任何烟火气。相比较而言,自己这般赤果果的举动,竟然落了下乘。当下一面是恼怒,一面却又有几分羞愧,沉着脸,冷声说道:“既然你这样说,那就打胳膊罢!将袖子捋起来!” 其实现在天气已经转热,郭菀央身上也只是穿了一件夹衫而已。但是显然徐尚仪大人已经与尚未进宫的郭尚宫大人杠上了,就这一点也丝毫不肯放松。 戒尺落下,脆生生作响。胳膊上的皮肤比手掌心要女敕得多,一鞭子下去,马上就红肿,接着就浮出一条乌青的血痕。郭菀央穿越次数多了,也多受了苦楚,也不算无法忍受。 只是这一鞭子落下,徐尚仪就听见一声尖叫“啊……”声音高亢,穿云裂石,显然痛楚无比。徐尚仪心中略略生起了一种成就感……毕竟,能让这么一个学生叫出声音来也算是压住这个学生一头了是不是? 可是徐尚仪马上就呆愣了一下。因为她看见了站在面前的郭菀央神色如常,仅仅只是皱了一下眉头而已。惨叫声发生于自己身后。恼怒的回头,却见郭荺素躺在地上,而郭蔓青与另外一个丫鬟,正努力扶起郭荺素。 徐尚仪皱了皱眉,努力摁下心中的怒气,问道:“怎么回事?” 却见郭菡翠上前,柔声回禀道:“老师息怒。六姐姐素来要强,可是她偏偏身上有病。声音略略响了些,刺激了一些,她就有些头疼欲裂的感觉,方才是听见戒尺的声音,竟然抵不住了。” 徐尚仪听说过有晕血的病症,却没有听说过居然还有晕声的。心中有些明白,可是这头上的病症却是最复杂的,自己偏生无法戳穿。当下还不能生气,只能温声说道:“既然身子不好,那就歇息着,回去躺着罢。” 此时郭荺素已经起来,由丫鬟扶着,就如是风卷杨柳一般,婷婷嫋嫋摇摇晃晃走到徐尚仪面前,说道:“老师息怒,请老师千万不要将学生赶出去……学生只不过是有些恐惧这戒尺的声音罢了,强忍一下,应该不会再在老师面前失仪……请老师千万不要将学生赶出去。” 郭荺素说话,声音勤恳,郭荺素神色,楚楚可怜。徐尚仪冷下脸来,说道:“你既然身子不好,又何必苦学?” 郭荺素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说道:“学生也知道自己身子不好,可是正因身子不好,前面已经浪费了太多的光阴,承蒙老师不弃,允许学生在边上旁听,学生喜之不尽。方才只是一时不觉,才在老师面前失了礼仪。还望老师再给学生一个机会,学生定然不至于再犯类似错误。” 经过郭荺素这样一打岔,徐尚仪却是打不下去了。又不能真的就因此将郭荺素赶走。当下沉着脸,说道:“既然这样,就好生坐在边上休息。”举起戒尺,继续打了郭菀央两下。声音却是轻了很多。 郭菀央的目光掠过徐尚仪的身后,郭荺素对郭菀央摆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郭菀央心中一乐,因为正对着徐尚仪,不敢在神色上表现出来,当下只能将头给低下去。 接下来,继续训练。因为有会晕声的郭荺素在边上,郭蔓青等人都没有挨过戒尺。 顶着罐子走了四圈,大家过关。接下来就是第二步:在每人的裙裾上夹了很多铃铛。徐尚仪要求也不算高,走路的时候,铃铛不能发出声音。 郭菀央走第一个。问题又出来了……铃铛声音虽然断断续续的,可是竟然一直都没有断过! 停下来,看着徐尚仪,郭菀央知道,又难免挨打了,当下乖乖的将袖子捋起来。 徐尚仪回头看了郭荺素一眼。郭荺素伸手掩着嘴巴,而边上的丫鬟却帮她掩住耳朵,两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样子装模作样?我倒是想要看看你能有多少花样呢。徐尚仪想着,戒尺就敲了下去。却不想,清脆的声音刚刚落下,又听见了尖利的叫声! 这叫声不是郭荺素的,却是郭荺素的贴身丫鬟的,那丫鬟紧紧抱着郭荺素,神色泫然欲泣,哀哀说道:“小姐,我们不练了,我们这就回去好不好?” 却是郭荺素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却是又翻着眼睛晕过去了。 当下又是忙成了一团。郭荺素很快就醒过来,听见丫鬟反反复复说的一句“我们回去好不好”,当下不由大怒,皱眉斥责道:“好不成器的丫鬟!徐尚仪大人来指导我们,乃是天大的福气,你家小姐都能忍下来,你做丫鬟的,却哭着闹着说受不了?真真岂有此理!”又向徐尚仪求情,说道:“学生方才只是静悄悄坐着,并不曾发出声音捣乱。这个丫鬟也只是护主心切,如若是因为丫鬟不好,我呵斥她下去就是,请先生千万不要将我赶走。” 徐尚仪彻底无语。 自己方才不该一时心软让郭荺素留下,到了这次,竟然没有理由将郭荺素赶走了! 徐尚仪并非蠢笨之人,郭荺素这样折腾了两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徐尚仪也见多了豪门闺秀,也见多了豪门闺秀之中的勾心斗角。这个郭家的情景虽然不清楚,但是想来二房与三房的矛盾也应该是非常尖锐才是。却不想自己想要折腾二房的女儿,三房的女儿竟然折腾出这么多花样来,就是一心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其他女儿也如此配合,不觉心中竟然略略有些松动。当下依然皱着眉头,淡淡说道:“也罢了。你们主仆且起来。” 听徐尚仪放过丫鬟,主仆二人都是欢天喜地。徐尚仪微微摇头,当下对郭菀央说道:“看在你姐妹的份上,这几巴掌暂时先记下了,你要好好学习才是。” 郭菀央连声诺诺。郭荺素对郭蔓青递了一个得意的眼神,郭菀央低眉敛目,也不由莞尔。只是徐尚仪就在面前,也不能放肆。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再详细叙述了。徐尚仪虽然依然严厉,但是一群姐妹在一边不停的折腾出花样来,下手竟然松了很多。一天下来,手上虽然也增加了不少新的伤痕,只是比昨天的情况,竟然是好了许多。 不过老师如此严格,却也有些好处,郭菀央一天下来,竟然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晚上送走了徐尚仪,就有青瓜前来传话:“老祖宗请各位姑娘上养荣堂用饭。” 一群姐妹当下就往养荣堂走。一边走着,郭菀央却是忍不住用眼睛去打量自己几个姐妹。郭蔓青也就罢了,自己姐妹两人相处一向也算和睦。其他几个人,今天竟然如此一力相助,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老夫人命令的缘故? 郭荺素看着郭菀央的眼神,却不由将眼睛避开去。 郭菀央长长躬身,说道:“六姐姐今日如此相助,做妹妹的感激不尽。” 郭荺素侧身避开,语气却是淡淡的,说道:“七妹妹客气了,说不上相助,不过是凑巧罢了。” 却见郭蕊香捂着嘴巴笑道:“六姐姐现在还是有些矫情。昨天晚上姐姐与妹妹说什么来,今天不如与七姐姐一道说了罢,大家姐妹也算说开了,可好?” 郭荺素淡淡说道:“那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话之间,就到了养荣堂。李子已经在堂前候着了,当下迎接上来,告诉姐妹们:“饭已经摆好了,诸位姑娘先用饭了,等下再上老太太屋子里说话。”引着一群人都到后面小饭厅。郭蔓青站住,问道:“却不知祖父祖母两位大人用过饭了没?” 李子回答:“已经用过了。老夫人说了:让她们一群姑娘陪着我们两人用饭,没来由的让她们不自在。不如让她们自己一群人用罢。” 郭菀央听着,心中隐隐有些意动。 当下一群人坐下来用饭。郭菀央再度向诸位姐妹道谢了,郭荺素依然有些淡淡的神色。郭蔓青微笑着说道:“七妹妹客气了。莫说咱们是姐妹,就是同一个府里住着的一群小猫小狗,住一起久了,也就有了感情,同仇敌忾的心思也是有的。咱们互相斗斗可以,可是一个外人想要来欺负咱们,没门。” 郭蔓青几句话,有些刻意的稚气。郭菀央一群人不由都笑起来,郭荺素脸上的神色也松弛了。 小妹郭菡翠也是笑着附和:“外人想要多欺负咱们,咱们就合起来给人捣乱……这是昨天祖母说的。” 郭菡翠虽然早熟,但是到底年幼了一些。听她言语却是真正的稚气,一群人又再度笑了起来。郭荺素突然站起身子来,拉着身边的郭蕊香,又拉了郭菡翠一把,三人一道,向郭菀央躬身行礼。 郭菀央倒是吓了一大跳,急忙侧身避开,说道:“六姐姐,这可是怎么回事?” 郭荺素直起身子,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之前是姐姐不懂事,胡作非为,也做了……一些让妹妹头疼的事情。只是天下至亲还是骨肉,这一次若不是妹妹向皇太孙与皇后娘娘求情,妹妹犯下的大错也不知会闹到何种地步,会不会连累父亲……若不是妹妹答应入宫为女官,那姐姐的父亲……也不知何时能从囹圄之中月兑身。姐姐……虽然面皮薄,不知好歹,可是妹妹这份恩情却是记着的,今天所为,也不过是略略还上一丝而已。” 郭菀央这才明白,原来三房几位姐妹,却是将叔父出狱的功劳,能从夺嫡战争中月兑身的功劳,记在了自己身上。心中暗自纳罕。这些事情与自己虽然有些牵涉,但是绝对不是自己的功劳。是谁让她们有这样的误解?马夫人,还是马皇后? 想起马皇后的思想,郭菀央悠悠叹息了一声。当下也不能辩解,好在她穿越过几次,脸皮已经训练出来了,只是说道:“姐姐妹妹们何必如此客气。我们到底是一家人么。” 郭蔓青拉过郭荺素与郭菀央的手,说道:“妹妹这话极是。我们到底是一家人么。虽然之前也曾彼此互相看不顺眼,可是既然有幸投生在同一户人家,同时姓了郭,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可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现在六妹妹蒙皇后青眼,马上要入宫,这可是郭家的大事,我们哪里还有那么多空闲时间自己打闹呢,妹妹说是也不是?” 郭荺素低声说道:“姐姐说的是。妹妹也是昨天被祖母一场教训,才如梦初醒。” 郭菀央也说道:“姐姐教训的是。”心中明晰起来,原因郭荺素几个人与自己和解,那感激是一个方面的原因,因为自己即将进宫想要讨好自己是更重要的原因。 一点喜悦也烟消云散。 不过到底是好事,是也不是?至少不用太担心后院起火了。 郭蔓青将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笑道:“还说什么客气话呢,咱们都是一家人……”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动,说道:“姐姐已经订婚,婚期也就在近日。七妹妹又即将进宫。欢乐日子何其短暂,将来的日子何其漫长!今天咱们好好吃了一顿饭,好好说些闲话罢。” 一群人都称是。于是郭家的一群姑娘们,吃起晚饭来,一桌子和和睦睦,其乐融融。 吃了饭,就上了马夫人的屋子。马夫人先问了郭菀央身上的伤,吩咐给郭菀央用药,又仔细问了今天的事情,抚掌微笑,又拿出体己来,赏赐了诸人,尤其是郭撬亍9?素连声谦逊,不敢接受,最后却还是接受了。 说了一阵闲话,马夫人吩咐众人散了,又吩咐郭菀央留下。郭菀央看着马夫人,不免在心中揣测马夫人的想法。 马夫人慵懒的侧过身子,吩咐青瓜将银灯灯芯剪短了,才淡淡说道:“你不用猜测什么,关于你与三叔父出狱之间的事情,是我编造给小六听的。不但在她面前如此说,就是在你三叔父面前,我也是如此暗示。” 郭菀央沉吟着说道:“愿意听祖母高见。” 马夫人淡淡说道:“高见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你进宫在即,我总不能让自家人在背后使绊子,让你担心这娘亲与弟弟,心中不安。你却放心,郭家定然不至于成为你的拖累。” 听她说得诚恳,郭菀央心中却是不由冷笑。郭家不至于成为郭菀央的拖累,那是因为郭家想要借着郭菀央的力量保住两朝更替时候的平安。 现在竟然假惺惺的来卖人情了,当初逼我进宫时候的猴急模样却是到哪里去了? 面上却露出感动神色,说道:“祖母远虑,孙女感激不尽。” 又说了两句闲话,马夫人又说道:“徐尚仪为何待你如此,你可知道情由了?” 郭菀央低头说道:“今天有了几位妹妹在一边打岔,徐尚仪倒是客气了很多。只是还不清楚徐尚仪如此严厉的真正原因。”心中却是隐约有些明白了。 徐尚仪之前对自己如此严厉,今天却明显松弛。难不成就因为是几个姐妹故意捣乱的功劳? 徐尚仪若是奉行了皇后或者是谁的命令要给自己颜色看,那么就绝对不会因为几位妹妹胡闹就松弛下来。那么只剩下两个原因,一个是出自于徐家的授意,一个是出自于她自己的心思。 要么是徐家讨厌自己,不想要自己进宫,想要自己知难而退。要么就是徐尚仪讨厌自己,不想让自己进宫,所以趁机想要虐虐自己。 如果是因为徐尚仪自身的原因,那就不需要担心了。如果是出自徐家的指示,那就要稍稍动点心思。不过这些分析,郭菀央是不想说给马夫人听了。 马夫人皱眉,说道:“不管如何,你都要坚持下来。如果你叫了苦,或者做得不好,那就真的如了外人的意,就是郭家的脸面也给你丢光了,你可省的?” 郭菀央连声称是。 接下来的训练就不记述了。徐尚仪对郭菀央依然异常严厉,只是郭菀央低眉敛目一声不吭全都承受下来了。再加上郭家的几个姐妹也时不时想办法帮忙,半个月过去,任徐尚仪再挑剔,也找不出郭菀央的错处来了。 这半个月里,郭莲珠也想办法回了郭家一趟,与郭菀央叽叽咕咕说了半夜的话。 这一天,天气晴朗惠风和畅,正是郭菀央进宫的好日子。别了娘亲与弟弟,郭菀央登上了马车。 因为是功臣之女进宫,虽然不是嫔妃是女官,却也给足了郭菀央面前。一辆马车载着郭菀央,后面三辆马车载着郭菀央日常所用,从小角门入了宫。下了马车,换乘小轿,郭菀央先去了皇后所在的宫殿。皇后召见了,宁妃也随侍在侧。温言吩咐了两句,安排了郭菀央的住处。 竟然就在东宫。 郭菀央的宫中生活并不算复杂。明朝承隋唐故事,建尚功局,主官尚功,辖司制、司彩、司织三个部门。按照制度,尚功应该有两人,不过马皇后与皇帝崇尚节俭,认为宫中的事务不算多,因此只选了一人。如今原来的梁尚功已经年满二十,皇后准许其出宫回乡成亲,于是就令郭菀央进宫补上。尚功下有典、掌、女使,分管各个部门工作。虽然说尚功要主持大局,但是平时事情已经形成了制度,其实也没有多少事情。 虽然说后妃之间争宠夺爱是常见现象,作为一个女官也难免要被殃及池鱼,可是在马皇后的整治之下,后宫表面之上竟然是一团和谐。郭菀央原先担心的,这个抱怨给的丝绸颜色差了,那个抱怨衣服做得不合体之类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至于手下的宫女太监们,虽然暗地里难免要斗斗什么的,但是毕竟有很多营生要做,不像郭家后院里的姑娘,每日没事就将心思放在勾心斗角上了。 现在郭菀央最重要的任务,竟然是陪太孙殿下读书。 说起来,皇后娘娘的安排,的确是很不合理,而且有分工错乱之嫌。皇太孙身边,自有自己的女官,要服侍陪读什么的,自然有侍读。要一个女孩子陪在太孙身边作甚? 可是皇后就这么安排的,郭菀央也没有办法。 对于这事,黄子澄诸人,也觉得有些意见。虽然说自古以来就有侍女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典故,但是这可是风流文人的故事。咱要皇太孙好好坐着读读经史,要一个女孩儿站在一边,引得皇太孙心猿意马,那算是怎么回事儿? 好在这个女孩儿也算是有眼色的,每次都悄悄的站在皇太孙的身后,不该出声的时候绝对不出声,不该出现在皇太孙面前的时候绝对会让皇太孙忘记她的存在。可是毕竟碍眼是不是?何况皇太孙虽然端端正正坐着,心神却难免有些飘渺,谁都知道,皇太孙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呢。 黄子澄咳嗽了很多次,皇太孙也坐得端端正正的,只是……味道还是不对! 黄子澄忍耐不住,将书本一合,于是就开始讲史了。这一回,讲的却不是贤明君王的历史故事,讲的却是吴王宠西施的历史。虽然说郭菀央很喜欢听故事,但是听着这么赤果果的话,还是不由皱起了眉头。 郭菀央皱起眉头,朱允炆听着也不是滋味。朱允炆也知道,这几天郭菀央陪着自己读书,自己明显的不在状态。虽然说自己对这个稚龄女子并没有太多的男女心思,只是知道了皇祖母的心思之后,哪里能不欢喜?又知道郭菀央虽然年幼,却是博学多才,母妃也曾多次称赞的,因此很想听听她对几位先生所教导的学问的看法。因此总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后面。 可是,先生竟然借机敲打自己了。 心中难堪加上愠怒,却发作不得,只能毕恭毕敬的听着。却听黄子澄滔滔不绝的继续:“由此可见,贤明之君,定然不能宠信女子。唐朝武后乱国,更是可以作为教训……”接着又打算开始讲唐朝武则天乱国的故事了。 郭菀央本来也不打算乖乖听着了,可是今天不知如何,似乎有些感冒了,喉咙有些发痒,当下实在忍不住,悄悄转身出门,想要将喉咙里的痒痒给咳出来。可是还没有等她迈出三步,却听见黄子澄蓦然发怒:“好生无礼的侍女!既然侍奉太孙读书,不告一言,就自己推门出去,目中可还有太孙殿下?可还有老夫?” 郭菀央被黄子澄这么一呵斥,怒气也上来了。努力吞咽了一口唾沫,将喉咙的痒痒给吞下去,努力克制咳嗽声音的分贝,当下微微躬身,面上是微微带着笑意:“大人请原谅,方才倒不是下官无礼,实在是因为嗓子坏了,又生怕咳嗽出来影响大人的谈兴,因此就想出去。却不想惹大人生气,真的是下官的罪过。”郭菀央现在也是有官职在身的,因此自称“下官”,也不算无礼。她是借这个称呼告诉黄子澄:你是官,我也是女官,可不是你家的奴婢,你不能太过分! 黄子澄见郭菀央虽然服软,脸上却是若无其事。更有太孙殿下,眼睛就看着郭菀央,眼神里竟然有几分心疼的意思。不觉更是愠怒,沉声说道:“方才老夫的言语,你也听见了。既然皇后让你陪着太孙殿下读书,你就要好生勤勉做事。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做的不要做,千万不可为祸,否则皇上与群臣,都饶不了你,可记住了?” 我已经服软了,你居然还喋喋不休的继续?这么威胁,就差点没有指着郭菀央的鼻子说出“你祸国殃民”四个字了。这老夫子的道理,郭菀央还真的不敢苟同,当下站着,微微笑道:“大人的意思,下官是知道了。不过下官也算是粗粗读了几遍青史,对大人方才所说的,却是有些不敢苟同。” 郭菀央这是在抗议了。不过黄子澄倒是觉得这才正常。虽然这个郭菀央也算是女儿的手帕交,女儿对她也颇有赞誉之词,但是那到底是女人是不是?现在年纪尚幼太孙殿下就为她神魂颠倒,长大之后那还得了?少不得敲打敲打,让她知道好歹! 当下就冷声说道:“你不敢苟同,却是哪个地方不敢苟同?” 郭菀央轻声说道:“其实唐人就已经有诗句了……敢问大人,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武后果然误国乱政,可是大唐皇朝,似乎武后之后并未亡国?若是君王亲近某个就要亡国的话,却不知一个皇朝能传承上几年?” 郭菀央这是偷换概念了。亲近与宠信一个女人并非同一个意思。可是听起来却是那么一回事,黄子澄脑子慢了一点,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反驳。 郭菀央笑着说道:“若是皇帝亲近一两个女子就要误国的话,那历朝历代的君王,也别想着传宗接代了。后宫佳丽统统都放回家中,从此之后再无男女之色,各个朝代,都一代而绝……” 听郭菀央说得有趣,朱允炆忍不住莞尔。很快就知道自己不该露出笑脸,当下就侧过头去。 可是还是迟了,看见太孙殿下莞尔,黄子澄面皮紫涨,厉声说道:“本官方才说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本官是说,为人君者,宠信女子,当有尺度。若是不讲求限度,只怕再国家朝廷,就因此耽误!” 郭菀央微微笑道:“大人一直在说误国,但是下官曾经听闻,当今皇上尚是布衣之时,就十分爱重当今皇后。听闻大人这般一说,下官就迷惑了,难不成当今皇上也不该爱重皇后不成?好像国家朝廷也未曾因此而耽误呀,真正奇怪。” 郭菀央将皇帝皇后牵扯出来,那就让黄子澄不能接嘴了。又担心郭菀央借着今日今天这番议论断章取义说出去,传到皇后耳朵里,那可不是玩的。皇帝陛下可对皇后爱重之极。当下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厉声说道:“你这却是狡辩!本官何曾有说过当今皇上皇后的意思。当今皇上皇后乃是圣人,岂可一概而论?” 郭菀央诚恳的笑道:“下官知道大人的意思了。大人是说,当今太孙殿下,远远不及皇帝陛下。” 这简直是比方才黄子澄说的更加赤果果了。黄子澄那是赤果果的骂人,而郭菀央却是赤果果的挑拨离间! 说郭菀央的话不对?那万一传到皇帝陛下耳边,自己岂不糟糕?不反驳郭菀央的言辞?太孙殿下面上却不好看! 任何年轻人,只要有几分傲气的,都会以为自己是英明神武世上无双。黄子澄虽然经常提点皇太孙要谦虚谨慎经常听听臣子的意见,皇太孙也虚心接受了,可那是官面文章。这样的挑拨,谁知道皇太孙心中会怎样想? 当下只能呼哧呼哧的喘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郭菀央见黄子澄如此神态,知道不能再逼这位老先生,当下裣衽为礼,含笑说道:“下官年幼,本来是不敢进宫的,可蒙皇后错爱,不得已进宫担任官职。虽然也算担任了官职,却是步步小心,只生怕做错了事情。幸好皇后娘娘也是知道下官情况的,特特意将下官安置到此处来,其实就是给了下官一个聆听大人教训的机会。大人若是不嫌弃下官驽钝,还请大人多加教导。下官年轻稚气,有些不当的言辞,大人大人大量,当然不会与下官计较,当然也不会给下官传扬出去,给下官保住些许颜面是不是。下官恳请大人原谅,一并在这里谢过了。” 郭菀央一番话下来,黄子澄是真的无话可说。还能怎么说?话都让人家说去了。 不过也放下心,这个小姑娘既然这样说,就是像自己保证这些言辞不会外传了。 当下松了一口气。朱允炆见郭菀央占了上风之后就忙着息事宁人,当下也松了一口气,含笑说道:“你既然知道自己年纪幼小,就一定要记住藏拙的道理。今天一番言辞,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左右也才三个人,也不会有旁人听见。若是在外面还这样乱说,只怕就连孤也保不住你。” 郭菀央急忙跪下,说道:“下官知道错了。” 郭菀央虽然占了上风,但是心中也清楚,自己与黄子澄的嫌隙暂时是无法化解了。不过也懒得烦恼。熬到黄子澄下课,陪着朱允炆出了门,朱允炆就悄悄拉着郭菀央的手,说道:“与孤一道上东宫去。” 郭菀央急忙收手,还未曾说话,却听见背后传来咳嗽声,接着传来一个冷厉的声音:“好生大胆,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勾引皇太孙!” 郭菀央回头,就看见一个年近四十的官员,满面寒霜,站在自己身后。 那人将近四十的年纪,穿着六品官服,看起来颇有些眼熟。手中一叠书册,大约是来找朱允炆奏事的。 黄子澄也出门来,见那官员,也是微微一怔,站定。 朱允炆露出尴尬的神色,说道:“方大人误会了,方才孤与郭小姐并无逾越举动。” 方大人?郭菀央这才想起来,原来面前这个男子,居然就是方孝孺。当初在码头的时候远远见过一面。 没有想到现在在皇宫之中遇见了。不是说朱元璋不乐意用他么?看他的衣服,似乎是东宫的属官? 方孝孺对朱允炆行礼,说道:“殿下,此处乃是求学处理政事之所。您不应在此处……” 方孝孺又要抬大道理出来了,朱允炆只能唯唯诺诺的听着,而且不断的表示赞成:“先生教训的是,孤再也不会了,方才是孤失礼……” 方孝孺滔滔不绝,朱允炆诺诺连声,想不到朱允炆在方孝孺面前竟然如此老实,郭菀央不觉笑了一下。 见朱允炆认错,方孝孺却不肯收兵,当下指着郭菀央说道:“此女子双目不正,有狐媚之相,请殿下将这女子送交他处服役。” 狐媚之相?这话骂得严重了,郭菀央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住要与方孝孺吵上一场。只是朱允炆在前,不敢放肆。 朱允炆皱眉,说道:“先生此言差矣,此女子乃是皇后亲自任命的女官,专职服侍孤王读书的。皇后有识人之明,所谓狐媚之相,是否是看错了?” 方孝孺沉声说道:“此处学宫,有圣人坐镇,此女子照样能勾引太孙殿下心猿意马,如何不算狐媚?至于皇后任命之事,后宫之事不知多少,皇后日理万机,看错了也是有的。何况殿下学业之事,乃是外廷之事,皇后派人,也不合规矩。” 方孝孺说起来,也是条条有据,非将郭菀央赶走不可。说实话,郭菀央也不愿意陪着朱允炆读书,当下就站在一边不说话。 朱允炆听方孝孺这样说话,却不觉怒了。当下抬高了音调,说道:“先生曾教导孤,为人行事,当以孝顺为本。既然教导孤以孝顺为本,为何却一而再再而三要孤违拗祖母之意?先生如此指责皇后不是,难道是人臣之道么?” 朱允炆发怒,方孝孺却也不甘示弱,当下说道:“何谓孝?当年魏颗不从父亲之乱命,才有后来结草衔环的佳话。皇后赐予女官,当然是好意,但是皇后选人不能尽善尽美,为何不能与皇后言明,请皇后收回成命?殿下如果连这是非都分不清楚,将来又何以治理天下?” 朱允炆见方孝孺一再坚持,却又退缩了,当下对方孝孺说道:“先生勿要生气,等孤有空闲,前去禀告祖母,请皇后收回成命罢了。” 方孝孺知道朱允炆回答的敷衍,但是做臣子的也不能威逼主上太甚,当下躬身,恭恭敬敬说道:“那就等殿下妥善处理此事。” 朱允炆知道方孝孺不信,却也没有其他办法,当下对方孝孺说道:“先生可是有政事拿来处理罢,那就请先生与黄大人一道看了,先将意见草拟出来,孤过了中饭就过来看。” 方孝孺恭恭敬敬答应了,与黄子澄两人,恭送朱允炆离开。 回到东宫,自然有宫女前来,给朱允炆换衣服。朱允炆将宫女呵斥开了,转身,对恭恭敬敬站着的郭菀央怒道:“方先生黄先生什么都好,也有见识,但是他们根本不相信你……根本不相信一个女子!总觉得女人是祸水……这不,非逼着孤将你赶跑不可……” 郭菀央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殿下既然为难,那么就与皇后娘娘禀明经过,请皇后娘娘收回成命就是。郭菀央在宫中也有职司,本来也不应该跟着太孙殿下读书。” 心中却又长长叹息了一声。为人君者,当有主见,能驾驭群臣,至少要能坚定不移的推行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现在朱允炆与方孝孺黄子澄是一个怎样的关系?两人劝谏,肆无忌惮,朱允炆面上唯唯诺诺,心中却是根本不服。虽然有些礼贤下士的模样,但是与真正的礼贤下士却是相差甚远。 心中不服,却不敢反驳,一个君主,在臣子面前摆出这等模样,这个君主又怎么能长久? 所谓的君臣相得,不过是面子功夫而已!与唐太宗魏征的关系,相差十万八千里! 且不说黄子澄与方孝孺两个人的见识与名声相差甚远,名不副实! 收起心中的失望,郭菀央又诚恳说道:“如今下官的身份也极尴尬,方大人黄大人两位大人才是国家的根本,才是太孙殿下将来的柱石。既然是这样,还请太孙殿下勿要以下官为念,直接去禀告了皇后才是。” 朱允炆见郭菀央这等懂事,心中亏欠感更深,当下握住郭菀央的手,说道:“这是孤亏欠了你……然而真的禀明了皇后,皇后不免以为你做事不周,你难免成为皇宫之中的笑谈,难免要被旁人看轻。要么……孤再拖延几天。” 朱允炆能为郭菀央着想,虽然看不起朱允炆,郭菀央还是难免有几分感动,当下低声谢过了,却是坚决说道:“殿下不能再拖延。再拖延敷衍,黄大人方大人难免认为殿下为美色迷惑,两人虽然是忠臣,却也难免失望,君臣由此疏离。请殿下为将来为国家考虑。” 朱允炆听郭菀央说得坚决,看着郭菀央的小脸片刻,才说道:“天下的臣子,如果都像你这般,能为主上着想,能忍受各种委屈……那就好了。你却放心,孤一定上皇祖母跟前详细禀明这件事经过,断断不能让皇祖母因此看轻了你……今天还有杂事,等晚上我们一道过去罢。” 郭菀央答应了,心中却是窃喜。 窃喜之后,却是有些惘然。 自己对朱允炆是有贰心,但是朱允炆对自己,却是真正的信任。怪只能怪朱元璋,将他安在了不合适的位置上。 好在马上就能离开朱允炆了,也不用承担这样的心理压力了,郭菀央又欣喜起来。 午饭之后,朱允炆去处理政事,郭菀央也去处理公务。今日也没有其他事情,不过是印染坊那边,调颜色的时候,放错了比例,将几匹雨过天青色的绸子染成湖蓝的,郭菀央将有关人等处分了,又记了账目。正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听闻门外有脚步声匆匆而来,就有宫女进来禀告:“宁妃娘娘请尚功大人过去,有要事。” 郭菀央当下收拾了,与前来报讯的宫女一道前往宁妃宫中。宁妃已经在等着了,听闻郭菀央前来,当下就急急忙忙出来,看了一下郭菀央的打扮,就说道:“娥眉,将郭尚功的头面首饰给摘了,你先收起来。” 郭菀央诧异道:“宁妃娘娘,这是何意?” 这边宫女娥眉已经端了一个楠木盒子过来,说道:“这个盒子是是空的,暂时就放郭尚功的首饰头面罢。等一下拿出来也方便。” 宁妃又吩咐另一个宫女:“现在回你自己屋子换衣服是来不及了。你这女官服又太鲜艳了一些……嫦娥,将本宫的那套月白色的家常居服拿来,喏,就是白色粉绿绣竹叶梅花领褙子与雪青马面裙那一套,你身材与我接近,就是稍稍矮小了一点,应该可以穿的……” 嫦娥躬身说道:“娘娘,那件白色粉绿绣竹叶梅花领褙子前些日子勾破了一个小洞,送到织补局去了,还没有拿回来呢。奴婢倒是有一个主意:我们宫里的月香身量与郭尚功接近,娘娘前些日子赏赐给她一套月白的家居衣服,她已经改小了,却还未曾穿过,不如借过来给郭尚功先穿上一阵。” 说着话,边上一个宫女,已经将衣服送上来了。当下就给郭菀央换上。 郭菀央见这等做派,心中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敢询问。 很快就换了衣服摘了头面,宁妃就带着郭菀央往坤宁宫方向走。郭菀央见着方向,就已经隐隐猜到什么,当下不由有些黯然。 宁妃这才有空,低声对郭菀央说道:“皇后突然痰厥了,说是痰厥之前说了一个‘郭’字。皇帝陛下下令让宫中所有名字里有‘郭’或者有类似读音的宫娥嫔妃都赶过去……现在皇上守着,太医也正在抢救,我就急忙将你找来。” 郭菀央只能低声说道:“皇后吉人天相,定然能转危为安。” 心中却知道,自己这话不过是安慰之词罢了。皇后这把年纪了,比起之前的历史,她已经多活了很多年。之前就隐隐觉得皇后身子骨已经不好,现在皇帝又那么慌张…… 想起之前的一场对话,想起那时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后,不由心中空落落的。 皇后将自己当做这个时空之中唯一的知己,可是自己却不将皇后当做知己。因为皇后穿越是被动的,自己穿越却是主动的。自己可以肆无忌惮的一穿再穿,所以对历史,对历史上的那些人物,难免要带着些高高在上的态度。 皇后却不同。她不知道自己这一世死了之后会去哪里。所以她将全部的生命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这段历史里,她虔诚的希望自己能改变华夏民族的命运。 想到了这里,郭菀央竟然有几分惭愧了。 很快就到了坤宁宫外。侍卫守着宫门,宫外空地上,已经整整齐齐站着很多女子,环肥燕瘦,却都是一色的素装,静默的站着,没有一丝儿声音。 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着各色宫装的宫妃,其中也包括郭菀央见过的硕妃娘娘。后面跟着很多宫女。见宁妃前来,几个宫妃以目示意,却都没有说话。 坤宁宫里面,传来一些细碎的声音与急切的脚步声。蓦然听见一个什么器皿砸在地上的声音,接着就听见皇帝的压低了的怒吼:“居然在这里砸东西,拉出去砍了!” 就见几个太监将一个宫女拉了出来,那宫女已经脸色惨白,连哭也哭不出声音来。 侍卫上前,要将宫女带下去。 宫女终于发出一丝绝望的声音:“救我……”却不知向谁求救。 一群人都是不敢吭声。郭菀央也隐隐知道里面的事情,多半是这个宫女将什么器皿给打了,皇帝正在震怒之中,就借着这个由头发作出来。 这下子就是一条人命呢。 郭菀央轻轻拉了宁妃一把,宁妃转头,对郭菀央轻轻的摇摇头。 郭菀央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却毫无办法。 却见硕妃上前两步,对领头的侍卫说道:“袁统领,能否暂缓行刑?” 袁统领向硕妃行礼,说道:“娘娘,此事是皇上下令。” 硕妃轻声说道:“皇上震怒之中。可是这个宫女却是皇后宫中的,皇后对宫女向来爱惜。皇后转瞬之间就会醒来,若是让她知道这等事情,只怕心神受到影响,到时候对皇后身子也没有好处。到时候皇上又难免生气。所以本宫请袁统领为皇上皇后计,暂缓行刑。凡事都等皇后醒来再说。” 郭菀央在一边,不由暗自敬佩起硕妃来。果然是聪明母亲养出聪明儿,硕妃轻轻巧巧几句话,就能劝说一个侍卫统领将皇帝的命令暂时先放在一边,这说话的本事可真的不是盖的。明明是为这个宫女求情,一句一句却都落在皇后与皇帝身上,落在侍卫身上。为了避免皇帝可能出现的震怒,就是先将这个宫女的性命扣下又如何? 第17章 一群人又静候了一会儿,就听见急冲冲的脚步声前来。却是皇太孙朱允炆和太孙妃前来了。 朱允炆一眼就看见了郭菀央,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到门口悄悄站定。门很快就轻轻打开,有宫女躬身:“请太孙进去。” 朱允炆进去不久,里面传来了一些细碎的声音,接着听见很多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门再度打开,几个御医提着药箱躬身走出来。 郭菀央知道,里面的马皇后必然是醒来了。 片刻之后,就看见宫女出门,悄声传令:“皇后命宁妃娘娘带郭尚功进去。” 一群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郭菀央身上。皇后传令让宁妃进去,这虽然让一群妃子艳羡,但是也没有多余的想法。毕竟宁妃是从武定侯府出来的,人家有一个聪明的兄弟,腰杆子比寻常宫妃要硬得多。一些人也早就有预料,皇后故去之后,这后宫主事的位置,多半要落到宁妃身上。只是皇后居然不见其他的宫妃,却要见一个小小的尚功,这就让人嫉妒了。 郭菀央随着宁妃低头进去,却见周围一圈,有好多人的脚。也不敢抬头,只在宁妃后面跪着了。宁妃匍匐上前,抚着床榻低声抽噎起来。却听见皇后的声音,低沉暗哑,有些断续,显然喉咙里还有不少积痰:“宁妃妹妹,你……是最细心的人。从今之后,皇上就交给你了……你帮本宫管理好后宫。你没有子女,定然也不会谋私……” 没有子女,不会谋私,皇太孙继位之后也不会疑心到宁妃身上,宁妃或者能发挥更大的作用。郭菀央思想明白,不由暗自赞叹起马皇后的头脑来。如此重病,头脑还能如此清醒! 想起自己,又不由有几分黯然。马皇后去世在即,自己在这皇宫之中也就少了一个强有力的后援。虽然宁妃成了后宫主事,可是宁妃的能力与马皇后到底相差甚远。 宁妃呜咽着说道:“皇后娘娘切莫说这等话。您凤体一定能慢慢好起来的……” 马皇后苦笑了一声,说道:“人生自古谁无死……本宫已经多活了十多年,已经足够了……” 谁也不知道马皇后说的这句“十多年”是什么意思,只当马皇后是胡话。只是郭菀央明白,马皇后是说,她比原来的历史里的马皇后,已经多活了十多年了。 马皇后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伸出手,对郭菀央这边招招手。郭菀央还在发愣的时候,耳边就听见朱元璋那略带暴怒的声音道:“皇后叫你,还不上前!” 郭菀央忙匍匐着上前。听见马皇后大口大口的喘气声,心中一酸,伸手就握住了马皇后的手,低声说道:“佩蓉姐姐,我在这里。” “佩蓉姐姐”四个字,郭菀央说得非常含糊。其他人也听不清郭菀央在说什么。但是马皇后居然听明白了,一边喘气一边笑起来,说道:“你在这里……你在这里!我……就要回去了,你……可知道,回去之后会在哪里么?” 马皇后这些话说得很响亮,只是在场的人都听不明白,都只道马皇后临死之际,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胡乱发问。 郭菀央抬起眼睛,对上马皇后那双浑浊的急切的眼睛。虽然急切,那眼神却是不可避免的有几分涣散。当下低声说道:“皇后放心,自然是去来时的地方。” “去来时的地方……”皇后低低的说着,手指蓦然反扣,说道:“答应我一件事,答应我一件事!” 临死之人力气大的非同寻常,郭菀央手上吃痛,当下只说道:“皇后请说。” 一群人都诧异的看着郭菀央与皇后……郭菀央与皇后到底是什么关系,皇后临死之际,居然这样对郭菀央? 皇后喘息着说道:“辅佐允炆……辅佐他!不要内乱……大明……张居正……” 皇后说得断断续续,后面一些词语,旁人根本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他们只听到皇后说的一句话,那就是……要郭菀央辅佐朱允炆。 太孙妃的目光当下落在郭菀央身上,又落到马皇后身上。觉得有些委屈,又觉得有些气愤。辅佐皇太孙那是臣子们还有太孙妃的事情,马皇后……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与宁妃的眼睛都落到郭菀央身上。马皇后这般念念不忘郭菀央……莫非这个年幼的少女,竟然真的有过人的才能?皇后之前下了这么一个令郭菀央进宫陪太孙读书的命令,莫非也是因为这一点? 朱允炆听到牵涉到自己,就跪下,呜咽着说道:“谨遵皇祖母之命。” 郭菀央听见马皇后这样的要求,却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答应,不答应? 马皇后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郭菀央,不等郭菀央答应,她就不松手! 对着那样一双眼睛,郭菀央没来由的感到心虚。当下低声说道:“皇后……对央央……未免也太看中了。” “你能……如果你愿意,你一定能……”皇后重重的喘息着,“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熟悉过去的一切历史……只有你,只有你才能规劝他避开之前的一切错误……” 郭菀央不免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也许是真的老了,马皇后竟然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熟悉历史”上!她自己也是熟悉历史的啊,她也没有能成功的改变历史!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性格已经生成,朱允炆已经到了这个年纪!性格决定命运……即便我想要辅佐朱允炆,依照他那软弱无能的性格,也做不成什么事情啊。 郭菀央还没有说话,耳边却听见朱元璋的声音,沉冷的声音:“皇后吩咐,你还迟疑什么,还不赶紧答应?” 朱允炆低声说道:“你只管答应了皇祖母,没有人会说你逾矩。” 在场的人,都听不明白皇后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们都知道,皇后一定要郭菀央答应,郭菀央不答应,她就会死不瞑目。 郭菀央凝视着皇后,心中的痛楚一点一点的弥漫上来。似乎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不是吗?朱高煦已经放弃了自己……自己也没有理由守着一个可笑的忠臣烈女情结,守着朱高煦不放! 朱允炆是没有其他优点,但是朱允炆……他对于自己,真的是一个好人。 咬牙,郭菀央看着皇后:“郭菀央尽力而为,皇后但请放心。” 终究没有将话答应得太满。尽力而为……可以是尽自己所能辅佐朱允炆平定那场叛乱,也可以是尽力消弭朱允炆与叔叔们之间的猜忌,也可以是尽力而为保住朱允炆的性命……在接下来的这一场历史风云里,郭菀央知道,自己的力量其实很弱小,即便自己是一个穿越者。先知又如何,先知也有可能一场感冒袭杀,先知也有可能被一个天上掉下来的乌龟给砸死。 然而这样回答,马皇后毕竟是非常满意了。缓缓的松手,浑浊的目光看着朱允炆,说道:“我将央央也交给你……你要好好对央央……有事都听她的,她聪明在你之上……” 朱允炆点头。郭菀央低声说道:“皇后,菀央已经有了婆家。” “婆家又如何?”皇后蓦然暴怒起来,说道,“张家……小小的张家,怎么可能配得上你……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找这么一门亲事来寒碜皇家!” 皇后暴怒,朱元璋的声音当下就冷厉的响起:“皇后懿旨,郭菀央与张辅亲事,就此取消!” “不,皇上!”郭菀央转身,面对着皇帝,声音有些惶急,却又是一片坚决,“自古以来,未曾有帝王干涉庶民之婚姻者!民女之婚姻,有媒妁,有婚书,天地已经作证,如今无缘无故就行废除,皇上……您莫要做令天下百姓耻笑之事!” 郭菀央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朱元璋。没有一个君王不注重自己的名声。当下冷声说道:“刚才你已经答应了皇后,从此之后辅佐皇太孙。朕知道你小有才能,却不知你的才能却令皇后看重如此。既然皇后看重就是你的幸运,你既然答应了皇后,岂可出尔反尔?” “臣女是答应了皇后。然而辅佐太孙,不一定要成为太孙的妃子……皇后已经为臣女排定女官的职司,臣女定然竭尽所能,尽职尽责,不叫皇后失望……” “既然尽职尽责,焉能另外适人?” “臣女……从此之后不适他人。在皇太孙令臣女出宫之前,绝不向皇太孙提出宫之事……除非皇太孙已经不需要臣女。”郭菀央的声音艰难。 这番话听得朱允炆异常感动,当下说道:“央央……你何必如此。” 朱元璋的神色慢慢松弛下来,淡淡说道:“既然这样,此事就到此为止……” 皇后见郭菀央答应,松了一口气,心神松弛下来,就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竟然是睡着了。 朱元璋挥手,说道:“你们都出去,留下朕在这里静一会儿。” 朱允炆太孙妃宁妃郭菀央诸人,低首而出。郭菀央出门,却听后面皇帝的声音:“郭家女儿,朕不知皇后为何如此看重你,但是假如你令皇后失望,朕绝对不会轻饶你。” 郭菀央转身,对皇帝再度行礼,说道:“谨遵圣命。” 出了门,却听见外面人多了很多。却见是朱高炽兄弟还有朱炩还有一群孙辈都静悄悄的排在外面。看见郭菀央出来,朱高煦与朱炩两人都是露出松口气的神色,朱炩还上前一步,却终于没有出列。 宁妃看了一群皇孙皇妃,低声吩咐:“皇后已经睡着了,大家如果要来问安,等皇后醒来再行吩咐罢。现在大家都先回去。” 皇后病重,宁妃这样说话,就是以后宫之主自居。朱高炽挪动肥大的身子,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宁妃娘娘,我们都是孙辈,能否悄悄进去,就看皇后一眼,磕两个头,马上出来?不过是想要尽一点心意罢了。” 宁妃看了朱高炽一眼,低声说道:“世子之心,皇后也是晓得的。只是皇后既然已经安睡,你进去看不进去看也没有什么区别。更何况皇上就陪着皇后娘娘。你们若是要尽心意,那么在外面磕头就是。” 一群皇孙听宁妃这般说话,知道不是宁妃不准,实是因为皇帝有过吩咐,当下不敢勉强,于是皇孙在前,宫妃在后,一群人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才悄悄散去。郭菀央的目光在郭菀央身上若无其事的扫过,郭菀央将目光挪移开去。 一群人都已经散去,却见朱炩悄悄的落在了后面,似乎是有话想要对郭菀央说,只是因为有太孙在场,实在不是说话的功夫,只能收敛起诸般神态,还是跟随着出宫去了。 朱荧却是不管这么多,静悄悄的走到宁妃跟前,对宁妃说道:“宁妃娘娘,晚辈想要拉央央说几句话。” 宁妃温声说道:“你们俩孩子见面也不容易,一边只管说去吧。只是别喧哗了。” 朱荧低眉说道:“如今这等场面,又怎么敢喧哗呢。” 宁妃对郭菀央说道:“等下你回我宫中,我还有几句话要教导你。” 郭菀央答应了。 朱荧将郭菀央拉到一边,悄声问道:“方才听到你被皇后叫进去的消息,简直都吓死我们了。却不知皇后叫你进去是何意?” 郭菀央知道,这等大事,想要瞒是瞒不住的,自己也没有欺瞒朱荧的意思。当下低声说道:“也没有什么,不过是皇后对太孙的学业不太放心,要我好生督促着罢了。” 朱荧闻言,眉头儿微微一蹙,说道:“你答应了?事情……不这么简单罢?” 郭菀央不知朱荧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能说话,只是苦笑,说道:“好歹不算是什么坏事。” 朱荧蓦然冷笑起来,说道:“好歹不算是什么坏事!果然不算是什么坏事。当初一群人都上你家的求亲,我本来以为,你会对我兄弟高看一等。只是没有想到你竟然选了张家,说是要报恩。既然要报恩,我兄弟也只能夜夜哀叹,说是有缘无分。这也罢了。只是没有想到,你既然选了张家,如今看到有更高的枝头,又想着飞上去了。所以才这般欢天喜地!好歹不算坏事,哼哼!” 朱荧敏感若此,郭菀央只能苦笑,说道:“妹妹可是冤枉姐姐了。皇后如此情景,又提出这等要求,妹妹能不答应么?至于婚事……”当下将自己的言辞说了一番,说道,“我是好歹不能改嫁的,只是还麻烦妹妹帮忙传一点消息出去,请张家公子自己另择婚姻立为平妻罢了。想必郭家也不会与他为难。” 朱荧这才明白,不免又向郭菀央道歉。苦笑说道:“原来如此,竟然是错怪姐姐了。只是此事毕竟还需要商量,也不可现在就如此颓唐。你现在也还年幼,过了两年,皇太孙允许你出宫也未可知,到时候再成婚姻也不迟……嗯,不过这话我还是得让张家知晓。好在我弟弟年纪也还幼小,等个七八年也等得起。” 朱荧竟然是明白白的将自己的小算盘说给郭菀央听了。郭菀央苦笑,说道:“实在不敢当……再说世子的婚姻,也不能自主。” 朱荧苦笑了一下,说道:“想不到皇后头脑竟然如此清醒……方大人一番苦心,就这样被废了。” 这句话说的有些怪,郭菀央当下目视着朱荧,低声问道:“方大人……到底怎么心思?” 朱荧摊手,苦笑道:“还能是什么心思?想着你这个尴尬的职司,也知道了皇后想要将生米煮成熟饭的意思。你兄弟与方公子是熟识的,凑巧我兄弟也与方公子熟识了。于是就央求方公子代为设法。做尚功不见得尴尬,但是服侍太孙读书……却容易让你夫妻日后生气。方公子就去求方大人,方大人就答应说,今天找理由骂你一顿,逼着太孙将你退还给皇后……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郭菀央这才明白,为何自己竟然成了祸水。对朱炩兄妹更是感激,只是苦笑道:“你们放心,皇太孙也是君子。” 朱荧叹了一口气,说道:“皇后如此看重你,或者还是我们的幸运。将来……或者还指望你转圜了。” 郭菀央看着朱荧,小小年纪,眉宇之间却全都是忧愁。京师皇子皇孙之间,这种风雨欲来的形势,也只有朱元璋看不明白罢? 不免轻轻叹息了一声,将朱荧的手握住了,低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 心却不免沉甸甸的。 朱荧进宫是有时间的,当下两人也不能多说,就各自散了。 回到宁妃宫中,娥眉送了头面衣服上来。宁妃说:“暂且拿着保管着,先不要戴了。” 吩咐郭菀央坐下,又挥手叫下人全都退下,才说道:“央央……今天之事,皇后为何如此看重你?” 郭菀央低声说道:“也没有什么,不过是之前皇后召见了一场,与央央谈论了一些……政事,皇后觉得央央有些见解罢了。或者是皇后病重了……因此就下了乱命。” 宁妃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祖母送你进宫,也曾传信给我,也是希望你能借机接近皇太孙,为郭家将来的昌盛奠下根基。只是现在这个情况,虽然如你祖母所愿,却也是莫大的惹祸根由,你可醒得?” 郭菀央凛然而惊,说道:“为何?” 宁妃叹息了一声,说道:“原因有两个,一个是皇上。皇后今天言辞,虽然是混乱之词,但是皇上却都听在耳朵里了。皇上对皇后,那是异常的敬爱。这般敬爱程度,我们寻常人是不能想象的。将来你若是有小小的不合皇上心意的地方,或者说皇上有小小疑心你的地方,你要面对的结果……或者比其他人惨烈十倍。” 郭菀央一惊。 宁妃又说道:“第二个惹祸原因,那就是太孙妃。皇后就在太孙妃跟前说这样一番话。女人都是嫉妒的……如皇后姐姐这样的人,天下再也难以寻找第二个。太孙妃将皇后还有太孙的表现都看在眼睛里,或者现在不会嫉妒,可是难免将来嫉妒……将来若是太孙不再敬重你,太孙妃又掌握了后宫……那就是你的厄运来了。” 郭菀央沉默不语。片刻之后才苦笑道:“我……绝不嫁给太孙,绝不。” 宁妃慈祥的目光看着郭菀央,低声说道:“可怜的孩子……当初兄长将我送进皇宫,当初我是非常欢喜。可是随后我就后悔了……只是没有想到,数十年后,嫂嫂又将你送进皇宫!嫂嫂是相信你,觉得你是孙女一辈之中最聪明的,对你寄予厚望呢……可是她到底没有在皇宫之中住过,怎么知道,皇宫之中的女人,过的不是人的日子?皇上只有一个,后宫的嫔妃却这么多……皇后娘娘还是一个不嫉妒的,我们才能过上几年安生日子。若是皇后嫉妒……那更是如何才好?” 手轻轻抚模着郭菀央的头,说道:“好孩子,你今天的答复就非常好。这样的答复,可以稍稍缓解太孙妃心中的疑惑。但是你坚决不肯嫁给皇太孙,缓解了太孙妃心中的焦虑,却让皇帝陛下心中有了一个疙瘩。皇帝陛下……他其实一直都认为,女人如果不嫁给某个男人,是难以对某个男人倾心相从的。” 郭菀央不觉苦笑。当下低声说道:“央央当尽力。” 宁妃叹息道:“女儿最恨的,就是太聪明。因为太聪明,所以惹出很多祸端,皇宫又是一群聪明女儿聚集的地方……” 郭菀央回到自己的居所,又处理了一阵公务,吩咐下面的人,将库房里的白麻布都搬出来,就着夕阳的余晖晒晒。杂事都处理完毕,用了晚饭,捧了一本书,与茱萸对坐,听凭着时间一寸一寸的流逝过去。 茱萸听着外面更漏的声音,突然说道:“小姐……我好生害怕。”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好姐姐,你怕什么。” 心中却也忐忑起来。 正在这时,悠远的钟声响了起来。 半夜鸣钟。 皇后……竟然就薨了。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打开了房间的门,朝着坤宁宫的方向看去。一个穿越者死去了……她能回到她的时代吗? 她的时代,是一个战乱频繁的时代。那个时代民不聊生,比这个时代要差多了。至少,这个时代里,还有爱着她的一代帝王,有她爱着的一代皇孙。 然而她毕竟还是思想着回去。郭菀央清楚的记得。自己告诉皇后死去就是回去的时候,皇后的情绪明显安定下来。 郭菀央悠悠叹息了一声。 之后无事可记。因为皇后薨了,郭菀央这边骤然忙了起来。服丧要丧服,好在白麻布这些东西,都是有预备的,郭菀央虽然是新手,有些手忙脚乱,却还是将各种东西都按照人头发放下去,没有出什么差错。 忙乱了半个月,诸事才算忙完。皇太孙也开始按时读书,郭菀央也按时前往服侍。 说起来,郭菀央与朱允炆也是半个月没见了。这次在东宫见到,却是不觉吃了一惊。朱允炆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蓦然之间竟然枯瘦了很多,竟然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了。 郭菀央不免有些心疼,当下轻轻说道:“殿下好生保重自己。” 朱允炆看着郭菀央,苦笑了一声,说道:“你也瘦了。这些日子也忙坏你了?据说有几位娘娘因为丧服的事情,跑你地方吵了一架?” 郭菀央低声说道:“虽然有这样的事情,但是好在下官后面有宁妃娘娘与皇上撑腰。” 朱允炆叹息了一声,说道:“当初有皇后镇着,后宫嫔妃,虽然偶尔也有勾心斗角,但是都不敢放到明面上来。现在皇后一薨,各种姿态都摆出来了……也难为你了。孤……太孙妃还没有故皇后这么能耐,将来还不知怎么样呢。” 郭菀央淡笑了一下,说道:“太孙放心,人都是锻炼出来的。太孙妃……将来也定然能帮太孙殿下主宰后宫内务,让殿下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朱允炆听郭菀央这般说,也不由微微叹息了一声,说道:“也幸好有皇祖母这句话,孤从此就能光明正大的带着你上书房了。” 今天上课的却是方孝孺。眼睛扫了郭菀央几眼,却没有多余的话。方孝孺学问果然不是盖的,郭菀央在边上听着,也觉得大有裨益。 还在上课的时候,众人听见外面有细碎的声音。方孝孺皱起了眉头。郭菀央对方孝孺微微躬身,后退,转身出去,低声呵斥:“里面太孙正在听课,你们却喧哗什么?” 却见一个小太监上前,说道:“尚功大人见谅。此事实在不关小人的事情。是这个宫娥姐姐,一定要送什么东西进来。小人听方大人之前吩咐过,上课期间,除非十万火急之事,否则任何人都不能进去,因此就将这位宫娥姐姐拦住了。这位宫娥姐姐却不肯,于是就吵了起来,请尚功大人做主。” 郭菀央看了那宫娥一眼,款款上前,说道:“太孙正在上课,学业要紧,无论什么人都不见。这位姐姐,您要么先回去,要么在外面等候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我再代为禀明太孙,如何?” 那宫娥怒冲冲的看着郭菀央,低声说道:“这是太孙妃娘娘的吩咐……你竟然敢阻拦不成?”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说道:“太孙妃娘娘是最贤惠的,对殿下的学业之事也非常看重,定然不会命你半路进来打扰先生上课,打扰太孙殿下听课。”当下吩咐侍卫:“请这位姑娘离开。” 那宫娥狠狠的盯着郭菀央,说道:“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那样的威胁,郭菀央倒也不是很在意,当下就自顾自进门去了。 对于那个宫女的威胁,郭菀央是不太在意的,如果是极要紧的事情,定然有太孙妃亲自出马。而且极要紧的事情,那宫女也定然会说出来。现在一个字也不说气冲冲就走,显然是没有啥要紧事情,或者多半是找借口来看皇太孙的。标准一点说,可能就是来看皇太孙与自己的。 毕竟那天的事情,在太孙妃心中留了一根刺了。 郭菀央回了书房,与朱允炆低声将事情禀告了。朱允炆也不以为意,于是继续听课。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方孝孺与皇太孙又说了两句闲话,又听见外面有声音。却正是太孙妃马氏的声音。郭菀央不由面露一个微笑,马上觉察自己这个微笑不妥,当下急忙低头。 朱允炆皱了皱眉,说道:“太孙妃来这里做什么?”带着郭菀央走了出去。 却见马妃带着两个宫女,盈盈笑着过来。朱允炆皱眉,说道:“此处乃是书房,女眷不能轻易进入,太孙妃怎么就来了。” 马妃盈盈躬身行礼,含笑说道:“妾是给太孙送药来的。太孙这些日子有些出虚汗的症状,妾去请教御医,讨了两个药膳的方子,太医说是上午辰时巳时之交食用效果最佳,于是妾就派宫娥给送过来,却不想被郭尚功拦在门外,那宫娥连说明的机会都没有。妾又怕耽搁太孙学业,不敢再度送来。这不,掐着时间,看着太孙马上要下课了,就亲自送过来。只是到底耽搁了一个时辰了,虽然特特意又热过了,却是怕耽搁最佳时候了。妾是惦念着太孙的身子,却不想郭尚功年纪尚幼小,却根本无法体会妾对太孙的心情……”说着话,将宫女手中的食盒打开,端出一大碗黑乎乎的东西来。郭菀央鼻子灵,就嗅出来了,原来竟然是黑豆粥。却不知还加了什么东西。 听马妃一口一个“郭尚功”,知道马妃这是来向皇太孙告状了,不觉微微冷笑。 朱允炆皱了皱眉,说道:“太孙妃也是小题大做,不过是盗汗而已,能有什么事情呢,不用这么细心的。这儿是书房,寻常女子是不能进入的,你本来也不该派宫女前来。打断先生上课,到底是莽撞了。” 马妃万万想不到,自己一番好意竟然落了这么一个下场。当下也不敢落泪,只是委委屈屈说道:“太孙教训的是,妾知道错了。如今已经下课了,这黑豆粥,就请太孙用了罢?” 朱允炆皱眉说道:“你与我才做了夫妻,我的饮食习惯你还不是十分知晓。如今已经是午饭时分,却要我用这等不咸不淡全是汤水的东西,那等下处理事务如何能耐得饥饿?再说了,这黑豆的气味……孤却是十分不爱的。这盗汗也不是什么毛病,等下孤令太医院进两丸药来吃了也就是了。” 竟然是一口拒绝。 马妃只能委委屈屈的躬身行礼,说道:“妾知错了。” 郭菀央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说道:“太孙殿下,臣有奏。” 朱允炆倒是想不到郭菀央竟然摆出这等君臣奏对的架势来,又不知她要奏对什么,当下看着郭菀央,说道:“你说。” 郭菀央说道:“太孙殿下,臣曾听说,药补不如食补。臣又曾听说,是药三分毒,小毛病能用食疗的,当用食疗。太孙身有盗汗的小病,确实是小病,然而太孙殿下万金之躯,关系到的是江山社稷,轻忽不得,所以太孙妃为太孙煮粥,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太孙殿下说‘小题大做’之类的言语,未免太失人君之体统。还请太孙殿下为江山社稷计,勿要辜负太孙妃殿下的一片心意。至于食用黑豆粥之后影响午膳的事情,臣想可以请御膳房可以稍稍为太孙准备一点小点心。” 郭菀央款款说来,站在后面的方孝孺竟然不断点头称是,看着郭菀央,也是一片和善的神色。马妃也想不到郭菀央竟然开口为自己说话,当下就殷殷切切的看着皇太孙。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接过粥碗,也不进书房在桌子边坐了,就这么站在廊檐下,用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口气将粥给喝完,将碗递还给马妃,转身对方孝孺说道:“先生等下一道去六部值房那边用膳罢,孤还有几个问题要请教。用饭之后一道去六部那边看看。郭尚功,你一道去。”竟然就不再与马妃说话了。 这些年,皇帝已经着手将一些事务交给皇太孙,培养他的从政能力。 马妃站着也不是,离开也不是。当下只能看着朱允炆去远。郭菀央留在最后,看着尴尬的马妃,微微叹了一口气,含笑说道:“皇太孙忧心国事,太孙妃勿要计较。”对马妃行了一个礼,转身追着两人去了。 马妃看着郭菀央身影去远,转头问身边的宫娥:“不是说女眷不能轻易进出外廷么?不是说六部乃是重地,女子不能进出么?” 边上宫娥轻声说道:“太孙妃您也知道了,皇后之前对太孙说了些什么。现在太孙就是带着郭尚功上大殿站着听政,皇上也不会说什么了……何况只是去六部走走?而且……太孙妃您也看到了,郭尚功对太孙妃那是尊敬有加,太孙妃您也不能斤斤计较了。” 宫娥这样劝慰,马妃却始终觉得意不能平。恨恨的叹息了一声,说道:“我曾听说,当初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郭尚功年纪幼小,母妃甚至有为太孙求偶之意……后来皇后甚至还为太孙去郭家闹了一遭,郭家却最终没有选择皇家。那时本宫还曾感到幸运,只以为从此之后不用再与这位郭家姑娘面对……可是没有想到,皇后还是将郭家姑娘弄进宫来了。皇后、母妃、太孙,一个一个都如此看重她……我又拿什么与她争夺呢?” 郁郁不乐的,转身回去了。 宫娥急忙小碎步跟上。 郭菀央还是第一次正式上外廷。御书房也算是外廷,不过那里现在是皇太孙私人读书场所,算起来也是介于外廷内廷之间了。 眼前所见,全都是太监与臣子。臣子们看见皇太孙带着一个女官服侍的年幼姑娘出来,都是露出诧异神色。郭菀央甚至觉得自己就成了动物园里的大熊猫。当下站直了,目不斜视,不卑不亢,款款前行。 还没有到地方,却见一个臣子捧着奏折匆匆前来,见到皇太孙,不由一喜,当下跪倒,说道:“见过皇太孙,眼前却有一件极要紧的事情!” 朱允炆看见那臣子如此神色,当下疾声说道:“马爱卿请起……眼下却有什么要紧的事?” 那姓马官员疾声说道:“据地方奏报,却是滁州滁县地方,已经出现了蝗灾之迹象!” 朱允炆也是一惊,疾声说道:“你们怎么处置?”竟然说起“你们”来了。 那姓马官员苦笑了一声,说道:“不过是按照常规,传令地方,焚香祷告……如此罢了。”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说道:“皇上近些日子心伤皇后之薨,对外廷事务,经常动怒。这般虚应故事,只恐要惹怒皇上。” 那姓马官员头上冷汗涔涔,说道:“太孙说的是。” 郭菀央在内廷,却也知道当今皇上是一个冷厉的主,从来不将官员的性命当性命的。也难怪众人如此害怕。 “若是不奏报皇上,蝗灾事情,定然还会扩大。若是扩大……那就不得了。滁州距离应天府极近……蝗虫过境,也不过是几天的事情。”蝗灾这事情不像水灾,无论怎样,都受到河流流域的限制。蝗虫是会飞的,一群蝗虫一天能飞数十里,几天之内就可以将一个行省的绿色植被全都吃光。 “必须要报,不能等事情闹大了才报。”朱允炆倒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却是皱眉,“该怎么样上报?” 站在皇太孙身边的方孝孺,上前一步,问道:“马大人,现在蝗灾事情已经怎样了?” 那姓马官员苦笑着将手中的奏章交给方孝孺,说道:“方大人请看……情况看起来还不是非常严重,幼虫好像才刚刚出土。再耽搁几天,等幼虫长出翅膀来……那就完了。” “既然这样……那令百姓先去捉虫?”方孝孺说道,“只是人手捉虫,速度毕竟不行,何况愚民百姓,将蝗虫看做天降惩罚……” 听着方孝孺这样说话,郭菀央倒是诧异了。原来方孝孺诸人,也知道蝗灾并非天降惩罚,并非如自己想的那般愚昧。 “百姓不会听的。地方官员也不会下这个命令。”姓马官员苦笑道,“这些地方官员,都担忧着天降盛怒……” “不作为皇上也会摘了他们的脑袋!”朱允炆忍不住怒了。 “只是人手捉虫,到底有限。”姓马官员摇摇头,说道,“现在所想的办法,就是纵火烧出一个隔离带来,只要没有绿色,蝗虫就不会往外飞,这样蝗灾就只限定于滁县一地……只是那样……当地百姓也会不允。” 那官员说的却是人的心态。虽然明摆着自己的田地将要被蝗虫吃光了,但是在蝗虫吃完庄稼之前先将他们的庄稼率先烧光,只怕没有人愿意。如果动作激烈一些,激起民变也是可能的。若是激起民变,那么就有一群人的脑袋要落地了。 方孝孺摇头,说道:“烧也不是办法,如今正是春夏草木茂盛的季节。” 朱允炆怒道:“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最恨的是官员百姓愚昧,甚至连手工捉虫都不敢!” 正在这时候,郭菀央突然开口说道:“下官有一个办法,却是简单,而且似乎也可行。” 方孝孺眉头一皱。那马姓官员看了郭菀央一眼,也没有说话,眼睛却看着朱允炆。 朱允炆倒是颇有些喜悦之色,说道:“先皇后曾与孤说过你有过人之才,现在果然有办法,却只管说来。” 郭菀央看见两个官员的眼神,知道现在姿态放得越低越好。女子干政,虽然说有皇后遗命顶着,朱元璋也默许了,但是毕竟与之前的法度不相吻合。当下低声说道:“下官也只是一个粗略的想法。下官之前也曾自己饲养鸡鸭诸般禽类,知道这些禽类最爱的是昆虫。蝗虫幼虫未曾长大,不会飞翔,正是鸡鸭鹅之类的最爱。如今蝗虫灾害还刚开始发作,如果马上就派官员就地收购滁州滁州县一地的禽类,放养到灾害地区,或者能大量消灭害虫,能避免一场大灾。” 郭菀央这样一说,一群人都是一怔,方孝孺就疾声问道:“果然如此?”不待郭菀央回答,就自己计算起来,说道:“若是鸡鸭之类果然能吃虫,一只鸡一天吃数十只虫子,百只鸡就能吃上数千只……收购上数千只鸡鸭,只怕就能解决问题!” 那马姓官员也忍不住说道:“若是鸡鸭真能吃虫子,由官府统一上虫害地区放牧,就可以避开百姓愚昧不肯捉虫的事情……百姓不敢自己捉虫,但是绝对不会不让鸡鸭来吃虫!” 朱允炆也不由兴奋起来,说道:“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动作要快!速速发文滁县,着令滁县迅速收购鸡鸭!现在距离幼虫长出翅膀来也有几天,希望来得及!” 方孝孺当下说道:“也要迅速传话给附近几个地方,都令收购鸡鸭往滁县地方运送。想来定然能来得及!” 郭菀央微微一笑,下面具体操作的事情,是不用她来做具体提示了,面前这两个人,都是做官处理政事的,想来比她懂得多得多。 接下来的事情,郭菀央眼观鼻,鼻观心,就安安心心做好一个侍女的角色。等这些事情告一段落,才告辞了皇太孙,回自己的在后宫的办公居所,继续履行自己作为尚功大人的职责。 这些都是闲话。次日早上陪着朱允炆读书的时候,却见太监过来,传皇帝的口谕:“传郭菀央干清宫见驾。” 皇帝要见一个小小女官?郭菀央不觉有几分忐忑,看向朱允炆,见后者递给自己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皇帝既然没有传话给朱允炆,那朱允炆自然不能陪着去,再说黄子澄大人的确不是一个好说话的角色,对郭菀央的眼神一直没有好过。朱允炆又是一个懦弱的性子,根本不敢向黄先生提出一条反对意见,那也只能爱莫能助的看着郭菀央跟着传话太监走了。 其实也没有几步路,就看见几个大臣静静等候在干清宫的外围。见一个身量还未曾完全长开的小姑娘进去,都是露出诧异的神色。或者有从服饰上辨认出郭菀央身份,不由露出艳羡的神色。 朱元璋就高高坐在龙椅上,郭菀央不敢仔细看,只是依稀觉得,皇帝的似乎几天之内就苍老了很多。这种苍老不是外貌上的,而是精气神上的。 似乎皇后的去世将他的精神全都抽走了。 皇帝就这样冷森森的坐着,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冷厉的气息。郭菀央恭恭敬敬的跪倒,却很长时间没有听见皇帝的声音。 心中隐隐有些明白,却又不是非常明白。 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长时间,才听见皇帝发出一声咳嗽。咳嗽过去,皇帝才说话:“郭菀央……昨日太孙诸人所上的对付蝗虫的策略,果然是你献的计策?” 郭菀央不觉苦笑了一声。昨天在场的虽然只有四五个人,但是没有做过很保密的措施,何况这也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皇太孙虽然不会多言,但是难保边上没有皇帝的眼线。当下只能低声认账:“正是……女臣。” 郭菀央换了一个自称,叫“女臣”。这个词或者是生造,却是在提醒皇帝:我曾经答应过皇后要尽力辅佐您的孙子。我正在履行辅佐太孙的职责。 可惜皇帝陛下似乎没有听懂郭菀央言外之意,他只是微微冷哼了一声,说道:“果然好大的胆子!女子不得干政,乃是国朝法度。你却堂而皇之的跟随太孙到前廷去走了一圈,还毫不避嫌的在大臣面前献计献策?” 郭菀央听着皇帝森冷的口气,似乎隐含着杀机,不由苦笑起来。这个世界果然没有道理可讲。前些日子皇帝还逼着自己要做好辅佐太孙的职责,今天却又因为自己给太孙献计献策而获罪? 低眉敛目,低声说道:“皇上治罪。女臣当时只是想……想要为太孙分忧解难。因此就逾越了……”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说道:“想要为太孙分忧解难,因此就逾越了?你难道说,你没有借机干政的心思?” 郭菀央心中的怒火一点一点上来。心中也明白,这不过就是所谓的帝皇权术罢了。皇帝需要自己给皇太孙做智囊,但是皇帝不需要一个敢在皇太孙大放厥词的智囊。或者说,皇帝希望自己用私底下给皇太孙献计献策的方式。 将所有的聪明都归到皇太孙身上。 当下抬起头,朗声说道:“皇上治罪。女臣以为,虫灾之事,急胜燃眉。如此之际,如果等私下场合,缓缓分说,说不定就要耽搁一两天的时间。耽搁一两天的时间,或者部分虫子就会长出翅膀,四处肆虐了……为了万千生民能保全一两口口粮,女臣就是逾越又如何?” 朱元璋大怒,拍着桌案站起:“巧舌如簧!虽然你有先皇后之遗言,然而先皇后所言的辅佐,也仅限于后宫之中!你竟然拿着鸡毛当令箭,不但蛊惑太孙带你前往前廷,还擅自与朝臣交流,出言干涉政事!今天若不办你,将来难免导致女祸!”当下传令:“来人,拉下去,先责二十大板!你却给我记住,皇后是命你辅佐太孙,却没有令你在太孙面前妄自干政!” 郭菀央的倔强性子也上来了。这叫什么逻辑!皇后要我辅佐皇太孙,你也是在场的,你也曾逼着我答应!现在却说皇后只是令我辅佐太孙做好后宫之务?为了压制我,你好歹也找个好一点的理由出来,用不是逻辑的逻辑来压我,我岂肯心服! 当下抬头,亢声说道:“皇上见谅。皇后给女臣下令之前,还曾说过‘全心全意’四个字。女臣也曾答应皇后,从此之后全心全意辅佐皇太孙。既然是全心全意,眼下皇太孙有燃眉之事女臣有办法却因为生怕皇上降罪而不敢言,任凭太孙心急,算什么全心全意?” 朱元璋气得嘴唇直打哆嗦,说道:“好好好,你居然还不服?” 郭菀央沉声说道:“若是重新来一次,女臣也还是要多嘴!” 朱元璋怒道:“既然这样,朕就打得你心服口服!”厉声喝道,“快拉下去,重责二十!” 当下就有太监上前,将郭菀央拉下去。郭菀央眼睛看去,其中一个却是以前的老相识,太监羊得草,浑身还是一股尿骚味。 羊得草将郭菀央拉下去,压低声音说道:“郭尚功,你等下就给皇帝陛下认个错罢,别倔着了……” 郭菀央低声说道:“羊公公,皇后遗命犹然在耳,我怎么能为了保全自己而闭口不言?如此如何对的起先皇后?” 羊得草苦笑了一下,说道:“也罢了。”当下就令两个小太监将郭菀央压在行刑凳上,又有两个太监举起板子,就打下来。 虽然也穿越过几次,也经历过几次虐待,但是这样被人摁着打板子还是第一次。一板子下去,郭菀央就痛得龇牙咧嘴,只是强忍着不敢呼痛而已。相比较而言,那几天学礼仪被徐尚仪虐,还是毛毛雨而已。 咬牙忍了十个板子,却听见里面跑出一个小太监,示意这边暂时先住手,抬高声音问郭菀央:“皇上问你,可服了没?” 郭菀央咬牙,说道:“不服!” 那小太监高声传皇帝圣谕:“既然不服,那就继续打,打到服了为止!” 听到这样的圣旨,即便是郭菀央再强悍的性子,也不免将心给沉下去。莫非自己预料错了……还是及时服软?只是已经到了这等当口,自己又如何肯服软? 一旦服软,前功尽弃。 板子高高举起,再度落下。因为有过片刻的停顿,这一板子,比之前带来的痛楚感更为剧烈。 就在这当口,却听见外面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你们暂且住手!”却是朱允炆的声音。 郭菀央松了一口气,这救星果然来了。可惜来迟了一点。 却听见羊得草吩咐:“大家先歇歇……” 趴在长凳上,郭菀央的嘴角不由扯出两个笑容。 朱允炆匆匆进了宫殿,就听见里面传来朱允炆禀奏的声音。接着听见朱元璋暴怒的声音,砸东西的声音。 再接下来,就是朱允炆恳切的声音。听见朱元璋暴怒的声音终于渐渐的平静下来,然后宫殿之中寂静无声。 却见朱允炆出来,低声吩咐说道:“皇上吩咐暂且饶了郭尚功这一回。你们扶着郭尚功上殿去谢恩。” 羊得草几个人当下将郭菀央扶起来。虽然只是十个板子,却是真正的痛死人,趴着不动还好,一动,只觉得上凝住的伤口又全部都裂开。之前还不觉得,这么一动,就觉得之上,鲜血淋漓。 却听见羊得草的声音:“哎呀,殿下,您手上这是怎么了,奴才要赶紧传御医来……” 郭菀央站定,抬起眼睛,看着朱允炆,却见对方的手上,竟然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看起来竟然是说不出的狰狞。当下心中一动,哽咽道:“殿下!” 朱允炆笑了笑,说道:“看着可怕,其实无碍的,不过就是被一个花瓶刮了一下而已。叫御医洒点药粉也就是了。” 不能多说,郭菀央当下再度进了宫殿,见皇帝,叩头谢恩。 朱元璋白了白眼睛,说道:“你可知错了?” 郭菀央不敢倔强,当下说道:“女臣知错了。” 皇帝再度白白眼睛,说道:“既然知错,那么将来还敢干政不?” 郭菀央回答毫不迟疑:“若还是这等十万火急之事,女臣只怕还是管不住这张嘴巴。” “你必须管住!”皇帝的声音阴阴沉沉的,竟然没有多少暴怒的意思,“今日有皇太孙求情,若是再管不住,来日皇太孙求情,朕也不会理睬!” 郭菀央低声说道:“女臣尽力。” 朱元璋听着郭菀央的声音透着敷衍,竟然也不再纠缠,竟然吩咐道:“羊得草,你去太医院,去传女太医来给郭尚功看病。小顺子,将朕的那柄碧玉如意拿来,就赏给郭尚功了……你带人送到郭尚功居所!” 皇帝一边打,一边赏,却是让郭菀央完全的怔住,说话的声音里也就带着几分颤音:“皇上!” 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擅自干政,理应处罚,如今已经罚了。虽然二十板子没有打全,但是看在皇太孙求情的份上,朕也不计较了。然而你所献的计策,却确实是可行的,如果实施得宜,确实能有效避免一场大灾。这等大功,不能不赏。既然如此,朕就赏赐你碧玉如意一把,将来不管哪位皇帝……无论如何,允许你如意一次!” 皇帝这赏赐,竟然是世上第一丰厚!郭菀央知道自己不能不表示,当下一边在肚子里月复诽“为何不干脆抵消了这二十板子,就是给了碧玉如意,我还真的敢提些不合情理的要求么”,一边却要忍着跪倒,磕头,谢恩。 两人谢恩完毕,出了干清宫,就看见御医提着药箱在等候了。 郭菀央不由诧异太医来得迅速,朱允炆却是知道,羊得草这等有眼色的大太监,只怕在皇帝刚下了打板子的命令时候就暗示小太监跑去寻找太医了,却是一点也不诧异。 朱允炆当下就吩咐小太监:“抬了抬子来,将郭尚功快快抬进居所,给郭尚功先用药了。” 郭菀央急忙说道:“还是先给皇太孙用药了。” 朱允炆忍不住嘴上含笑,说道:“还是你要紧……羊得草,你扶着轻一点,可千万别将郭尚功给伤上加伤了……” 郭菀央站定,倔强说道:“主臣有别。太孙不用药,臣下就痛死在这里。”小嘴撅起,竟然有几分孩子气的样子。 郭菀央向来做出少年老成的模样,今天这番表现,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朱允炆也不由哈哈一笑,当下吩咐说道:“你们先抬着郭尚功回屋子安顿下来,孤……就在此地令太医处理了伤口就来。” 御医很快就将要紧的伤处调理得当,其余的就交给茱萸,收拾着离开了。朱允炆又留着吩咐下属宫女们小心煎药侍候,在郭菀央的一再催促下,想起还有一堆的公务,这才急急离开了。 茱萸一边给郭菀央敷药,一边却簌簌落泪:“好小姐,您就不会顺着皇帝陛下一点儿么。皇帝陛下其实也就是要您认两声错罢了……”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说道:“好茱萸,你可知道,我如果认错了,还才是真的危险临头了……” 茱萸不懂。郭菀央抬抬眼睛,茱萸忙去将房门关上……却又止住,躬身说道:“宁妃娘娘。” 却是宁妃扶着两个宫娥来了,当下急急忙忙进来,疾声就问道:“可无碍么?” 郭菀央急忙支撑着要起来,宁妃生气道:“一家人还行什么礼?”掀开郭菀央的脊背,又轻轻扯起包着的绷带看了看,说道:“好在下手的太监留了手,否则……十个板子,丢了命的也有人在。” 郭菀央笑了笑,不说话。 宁妃叹息了一声,说道:“你这孩子,经过了这么一遭,总得长点记性了罢。外廷政事,千万不能多嘴。否则,十个板子还是轻的。” 郭菀央不服气说道:“既然有些法子,却因为怕这怕那而闭口不言,这不是违背了先皇后之前的吩咐了么,就是为了先皇后的吩咐,我也不能明哲保身。” 宁妃叹息了一声,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先皇后的意思,也不过是要你在内政上辅佐皇太孙罢了,也没有点明你可以干涉外廷之事的。” 郭菀央沉默了良久,终于低声说道:“宁妃娘娘教训的是。” 居然不再与宁妃顶嘴。 宁妃松了一口气,说道:“你这孩子,还是太憨直了一些。打了十个板子居然还不改口……你这死硬的性子,却不知是像谁呢?” 又说道:“皇帝陛下赏罚分明,你千万不可有怨怼或者恃宠而骄的心思,那碧玉如意乃是要紧的事物,你可千万要收好了,千万不能出了什么岔子。” 郭菀央略一沉吟,说道:“宁妃娘娘。这碧玉如意虽然是一个好事物,可是放在侄孙女这里并不算十分安全,要不还是您收着罢。想来也是用不着的,等用得着的时候再向娘娘要来就是。” 宁妃沉吟了片刻说道:“虽然说放在你这里不甚安全,可是御赐的东西,放我那里,却也说不过去。让旁人知道,又不知生出多少闲话来。” 宁妃又说道:“虽然张御医的药都是极好的,本宫也很放心。只是本宫这里还有些当年皇上赏赐下来的药,放着也是放着,本宫就一股脑儿全都带来了,就全都交给你的丫鬟了罢。” 郭菀央谢过了。宁妃说了一阵话,正要离开,却听见外面有禀告的声音:“硕妃娘娘来了。” 郭菀央急忙挣扎着起来。硕妃急忙阻止,笑着说道:“郭尚功有病在身,不必多礼。”又说道:“其实有皇上亲口吩咐御医看病,这病想来是不碍的,但是想着你这孩子乖巧伶俐,不走过来一趟,竟然有些不安。因此还是走过来了,若是因为我过来让你上上下下的伤上加伤,不是本宫的罪过么。” 宁妃在边上笑道:“硕妃妹妹有心了。” 硕妃微微含笑说道:“妹妹手上不是很宽绰,也没有什么好礼物,就是收拾了一点补品,也不知能不能吃,郭尚功先问过御医了罢。” 硕妃这话说得混赖,宁妃指着硕妃大笑说道:“妹妹这话好生无赖,哪有送人礼物却不知合用不合用的,万一我侄孙女用错了药,可要找你算账!” 两人笑闹,郭菀央自然是插不上嘴的,正巧这时茱萸已经将茶水端上来,这闲话才告一段落。 宁妃硕妃离开,却又有人前来,却是各处的低等嫔妃,一个个全送礼来了。好不容易抽了空儿,茱萸才叹了一口气,说道:“小姐,如果不是因为你这痛楚实在不得了,我还真的指望你多病上几回……” 郭菀央怒道:“天下焉有此理,做丫鬟的竟然敢诅咒小姐……” 茱萸急忙笑着告罪。郭菀央笑着吩咐:“等下讲讲。” 茱萸急忙出去吩咐了下面的使女,一边却将房门关上,笑着说道:“好小姐,好不容易得了闲,你却告诉我,为什么说如果服软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郭菀央叹息了一声,说道:“茱萸,你不知道皇帝陛下的意思。皇帝陛下这如此无礼的十个板子,一方面是特特意给太孙一个机会,另一方面,却是要试试我的心性的。” 茱萸迷惑道:“给皇太孙一个机会?试试小姐的心性?” 郭菀央说道:“正是,因为皇后临终的时候对我有太多的推崇之词,这些言辞终于勾动了皇帝陛下的疑心。” 茱萸迷惑道:“勾动皇帝陛下的疑心?可是你那天在皇帝陛下跟前表现的很好啊。” 郭菀央叹气说道:“可是我没有答应嫁给皇太孙……其实也一样,就是嫁给皇太孙,皇帝陛下也不能消解他的疑心。”郭菀央没有将话说囫囵。自从唐朝之后,几乎所有的朝代将“女祸”看得比任何祸害都大。 马皇后当着皇帝的面,给自己这样的遗言。这样就是变相的要求皇帝与皇太孙,给自己干政的权利。因为皇后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皇帝也不能拒绝。 然而皇后这样留言,皇帝却是害怕皇太孙不能驾驭这样自己。所以才会恩威并施。这十个板子与其说是对自己擅自干政的惩罚,还不如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若是不好好守着你的本分,那么擅自干政一个罪状,就可以将你置于死地! 皇帝在乎的,根本不是自己是否口服心服。他在乎的,就是自己是否已经害怕了。 郭菀央相信,即便今天自己不出言献策,皇帝也会借着自己擅自上外廷这个理由,将自己打上一顿。 顺路给皇太孙一个施恩给自己的机会。皇帝素来看重皇太孙。老年皇帝,更是重视孙儿。皇太孙向皇帝求情,皇帝大多时候都会转怒为喜,怎么今天就动手打人了?还将皇太孙伤得鲜血淋漓的,服侍皇帝身边的小太监也还有,怎么就没有眼色不主动上前帮皇太孙包扎一下?却要鲜血淋漓的给自己看? 郭菀央不觉苦笑起来,这样想来,皇太孙突然之间要带自己上外廷,说不定也是皇帝设计之中呢。 茱萸思想了好长时间,才有些明白,低声说道:“皇上……也是患得患失呢。”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突然之间闷闷不乐起来,说道:“也是人情之常……人站的位置高了,考虑事情定然要长远一些。我若是轻易服输了,皇上对我更加不放心。现在我就这样认准死理,皇上反而更加欢喜。毕竟……直肠子总比花花肠子要好。” 茱萸落泪道:“可苦了小姐了。” 郭菀央笑道:“这么苦恼做什么。现在有了一个碧玉如意,至少有了一道护身符。” 茱萸蓦然说道:“还是不对。皇上既然对小姐动了疑心,怎么还会赐予这么贵重的东西?” 郭菀央笑道:“这理由简单。打一个巴掌给一个蜜枣乃是最常见的驾驭之道。可是皇上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即便吃了蜜枣,挨打者还是不会轻易忘记那记巴掌。” 此后没有多余的闲话。等过了几天,郭菀央能起来了,照旧上书房做事。 只是经历了这一次,郭菀央对朱允炆的态度更是柔顺了许多,朱允炆对郭菀央与之前也更为亲切。而两位先生对郭菀央言辞也渐渐和顺起来。这些都是闲话。 第18章 转眼就到了五月,这一天正在做活,却听见属下女史禀告:“尚功大人,宁妃娘娘请你过去。” 郭菀央倒是有几分诧异。虽然同在宫中,但是自从郭菀央挨打之后,两人已经很久没有来往了。原因很简单,宁妃怕勾动皇帝的疑心,不能与郭菀央多来往。 皇帝虽然喜欢皇太孙,但是连自己的妃子也与皇太孙的人来往频繁,说不定就起疑心了。 郭菀央也懂得这个道理,所以等闲不是宁妃见召,她都不去。现在听闻宁妃传话,当下简单收拾了,就跟着宫女前往。 到了地方,远远就听见了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回宁妃娘娘。郭玥这孩子倒是争气,转眼就考了一个秀才回来,居然还是第一等。眼下人人都羡慕侄媳妇呢,说侄媳妇说不定有做诰命的福分……” 竟然是丁氏的声音。 郭菀央这才醒起,竟然是马夫人与丁氏前来探视宁妃了。 当下进去,先见了马夫人,又与丁氏相见了。马夫人看见郭菀央,先心肝肉的心疼了一番,又问了当初挨打的情况,又逼着要看郭菀央的。郭菀央当下含羞止住了。马夫人笑道:“有什么好害羞的,你祖母这么一把年纪,养大了这么多孩子……” 丁氏在边上含笑说道:“你这孩子,祖母是关心你来着。” 郭菀央伸伸腿又伸伸手,走了一圈,笑道:“祖母您看就放心了,是一点也没有关系了。当初那几位下手的公公就松了一些,宁妃娘娘又送了那么多好药过来。再加上御医也尽心。” 一群人都是笑了。丁氏笑道:“你倒是因祸得福了,这番养下来,看起来比在家中还红润一些。看起来将你送进宫来是送对了,有了宁妃娘娘照顾,竟然比我这做母亲的还要周到呢。” 宁妃招手叫郭菀央过去,将一枚蜜枣塞进郭菀央的嘴巴,笑道:“你母亲的嘴巴是像抹了蜜一般。你好歹也吃两颗蜜枣,将舌头润甜了,好好的回复一下你母亲。” 郭菀央笑着将蜜枣吃下去了,说道:“宁妃娘娘您奢望了,央央素来是笨嘴拙舌的,母亲的言辞本事,是一分也没有学到的。就是吃再多的蜜枣也没有用。不过其实母亲说的还真的是真话,宁妃娘娘对侄孙女的照顾,那真的与母亲差不离的。加上母亲与孩儿几个月没见,记不起孩儿之前的样貌了,所以就觉得侄孙女更红润了……” 宁妃笑眯眯的拧了一把郭菀央的小脸蛋,说道:“也难为你了,就怕胡乱说话会得罪母亲,竟然这等小心翼翼。这样看起来,你母亲当初果然是亏待你了。” 一群人都是笑。郭菀央急忙说道:“宁妃娘娘您千万不要这样那样乱说,您这样说了,母亲倒是不至于误会,但是有外人听见了,难免要胡乱猜测……” 一群人笑罢。宁妃使了一个眼色,就见一群宫女都下去了。宁妃又说道:“丁氏,里头库房里有一些绸缎,你去捡几匹带回去,赏赐玥哥儿四匹,其他哥们姐们各一匹,让娥眉带着你去选罢。” 丁氏答应了。 马夫人端正了脸色,将郭菀央拉到身边,说道:“莫要责怪祖母狠心……只是的确苦了你了。” 郭菀央低声说道:“孙女不责怪祖母的。” 马夫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身为郭家的女儿,既然已经回到郭家,那就与郭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即便出嫁适人,将来郭家屹立不倒,你的日子定然不会难过;如果将来郭家倒了,出嫁女儿也要被夫家欺负……所以祖母才狠下心。” 郭菀央含笑说道:“祖母言重了。” 马夫人抚模着郭菀央的头发,说道:“原先还有些害怕,害怕你不能适应宫中生活。现在看来,你……竟然做得比我想的还要好得多。”改变了脸色,问道:“只是祖母想要问你,当初皇上有为你赐婚的意思,你为何要拒绝?” 郭菀央抬起头,说道:“请问祖母,孙女若是如此简单就答应了,将来青史之上,又该如何记载?” 马夫人凛然而惊,说道:“你……果然是如此想?” 郭菀央的回答很简单,但是仔细品味她的回答,却是绝对不简单。青史之上,绝对不会记载一个女子……除非那个女子,是后妃的身份。 甚至,普通的妃子也不能进入青史,除非……这个女子的儿子成了皇帝。 郭菀央微笑说道:“祖母明鉴,孙女知道,太过易得的事物,往往不会太过珍惜……人同此心。” 马夫人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 郭菀央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摆出最柔顺的神情,说道:“祖母……您只放心。孙女虽然年幼一些,但是也读了一些书,懂了一些道理……就是前些日子吃了一些苦头,就长远来看,这苦头也是该吃的。” 马夫人含着泪说道:“苦了你这个好孩子!” 又欢喜道:“倒是忘了说一件事了,玥哥儿已经考上秀才了呢……主考大人特特意召见他,说他的文字就是少了几分老辣而已……天知道,玥哥儿这次考运却是不怎么好,老老生病,你母亲你姨娘还为她烧了不知多少柱香呢,好在竟然中了。” 郭菀央心中冷笑。特特意提起我姨娘做什么?这不是暗示我要乖乖听话乖乖去勾引太孙做个妃子,免得娘亲日子难过么?当下眼中含泪,说道:“姨娘的身子还好不?” 马夫人含笑说道:“你姨娘身子好的。正因为你姐弟都好了,你姨娘才好。今天进宫来,因为规矩,寻常东西不能带,只能托祖母捎来两条帕子两件衣服,等下交给茱萸吧。你姨娘马上就要生产了,请来的太医都说了,多半是个男胎。” 郭菀央含泪谢过了,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想着姨娘毕竟也有几岁年纪了……” 马夫人抚模着郭菀央的小脑袋,笑着说道:“哪里有你这么多心事的!你姨娘年纪如何算得上大呢?想你祖母,三十七了还生了你姑母呢!你只放心,断断出不了事情的。” 郭菀央微笑说道:“想来有祖母坐镇着,也出不了事情。孩儿在这里实心实意的做事,祖母这么定然也能实心实意的对我姨娘。” 马夫人笑着点头,又说道:“眼下却还有一件事,你蔓青姐姐马上就要出阁了,你们姐妹一场,到底难得。我方才与宁妃娘娘也商量了,如果有空闲,能否向宁妃娘娘告假,回家一趟。” 郭菀央知道,这话儿来了。当下皱眉说道:“只怕宁妃娘娘即便批准了,太孙那边也要回话……” 马夫人笑道:“其实若是有心……能将太孙请到郭家来,那郭家更是蓬荜生辉了。” 原来竟然是这个意思。 郭菀央明白过来,心中冷笑。 按照郭家现在的地位,其实根本没有必要特意邀请什么皇太孙。 想要自己将皇太孙引诱到郭家去,估计是两个目的,一个是拉近与皇太孙的关系,为将来打好根基;第二说不定是看着自己不是十分保险,想要再弄两个女儿在皇太孙面前摆摆,上个双保险什么的。 当下只是腼腆的笑了笑,说道:“祖母……孙女尽力而为。只是祖母也知道,这一阵皇帝陛下交了很多任务给皇太孙,皇太孙每日都忙得脚不点地的,孙女……只怕也有些为难呢。孙女尽力就便了。” 马夫人微微叹息了一声,说道:“祖母也知道你为难,你只尽力便了。” 郭菀央见祖母并不十分逼迫,当下才松了一口气。当下又说了一些闲话,却见丁氏喜滋滋的进来,向宁妃道谢了。 又说了一些闲话,却听见外面有禀告声:“皇太孙请尚功大人去一趟。” 宁妃当下笑道:“央央现在已经成了皇太孙的左膀右臂了。” 郭菀央当下就向祖母告罪。 郭菀央躬身说道:“这些天皇太孙也赏赐了一些东西,央央本来也是要托宁妃娘娘送回家去给祖母还有母亲用的,今天祖母恰巧来了,正是可以省了一重力了。等下孙女就派茱萸送过来。”当下就悄悄吩咐茱萸回屋子收拾礼物。 到了东宫,却见朱允炆正笑眯眯的与方孝孺对话。见郭菀央前来,当下就笑道:“你的法子果然管用。方才地方的折子送上来,一群鸡鸭赶到田里,竟然将蝗虫吃了个七七八八。这几天又下了一场雨,这蝗虫再也不能为祸了。想起你是这个法子的首献者,当下就急急将你叫过来了。” 郭菀央不觉感动,当下说道:“谢过太孙。” 朱允炆笑道:“谢孤什么,还是要谢你才是正经。”微微叹息说道,“虽然将蝗虫吃了个七七八八,但是也将禾苗糟蹋的七七八八了。不过现在正是初夏,补种还来得及,应该没事。” 方孝孺说道:“太孙放心,出了这等事情,按照法度减免赋税并给贫民放贷即可。” 朱允炆颔首。方孝孺就告辞出去了。 朱允炆笑着对郭菀央说道:“还有一件事。皇上方才下了旨意,诏令诸王之子,一道前往御书房读书。御书房从此之后人就多了。孤就想问你一声,你可还愿意跟着孤么?” 郭菀央略略一怔,问道:“诸王之子?”看着朱允炆端正的脸色,心中又是一阵浅浅的感动。 他……竟然因为这样的事情征询自己的意见? 对于朱元璋的这道命令,郭菀央心中有些明白了。朱元璋也是知道自己百年之后可能会出这样那样的问题的。所以现在终于开始培养孙儿们之间的深厚感情了。男儿们关系四大铁:一道同过窗,一道扛过枪,一道分过赃,一道嫖过娼……现在朱元璋打得就是第一条主意。 想起朱高煦,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悸动。想起朱炩,心中又是一阵淡淡的怅惘。当下低眉说道:“服侍太孙读书,乃是先皇后遗命。如今不得皇帝陛下的圣命,女臣是……不敢抗命的。” 朱允炆笑起来,说道:“孤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 当下也没有其他话。次日早上过去,果然见书房里满满当当坐满了人。朱炩见郭菀央跟着朱允炆进来,眼睛就往郭菀央身上瞟。朱高煦却是目不斜视。 一群人见朱允炆进来,都站起来见礼。朱允炆笑着吩咐免礼,于是坐下,一群人听黄子澄讲课。郭菀央规规矩矩,也没有多话。 几个时辰飞速过去。一下课,朱炩就笑嘻嘻的过来,先向朱允炆见礼了,又说道:“太孙兄长,我想要与央央姐姐说几句话,不知成不成?” 他却是没心没肺的模样。朱允炆微微感到不悦,却没有想到其他,只是微笑道:“你们却是旧识。” 朱炩笑嘻嘻说道:“正是。当初在辽阳的时候就认识的。那时央央姐姐却是瘦骨嶙峋的,让人看着可怜见的……央央姐姐,却是当初那个减震器的事情……当初我做了几个,装了几辆车,现在又想装几辆车,问问你,成不成?” 郭菀央笑道:“世子殿下您就是想做几个都不成问题的。我又不想靠这个来挣钱。可惜没有好钢,这等东西用铁打造,毕竟不能用长久。” 朱炩咂舌道:“可是毕竟要与你说一声。” 一群皇孙当下听闻朱炩说得没头没脑,都是好奇的凑过来。这群人虽然都是少年老成,可是毕竟是少年脾气。 朱炩笑嘻嘻的解释:“大家放心,有了央央姐姐这句话,我多做几辆车也没有关系啊……第一辆车定然是送给太孙殿下的,虽然您也不太出门……”接着就将减震器的作用说了。 一群人都是有些诧异,说道:“这东西果然有这等妙用?我们出门,倒是用的着。” 朱炩自然是得意洋洋,笑道:“果然……” 却听见一个淡淡的声音:“即便能减轻车子的震动,对于我们来说又有什么用场?” 郭菀央认得,说话之人乃是秦王之子。名字却是不认得。 一群人都是一怔。朱炩磕磕巴巴说道:“怎么没有用场?”朱允炆却是将脸色沉下来。 秦王之子淡淡说道:“居住京师之中,也不随意出京。统共才这么一点地方,又没有其他事务,又不赶时间。车子若是震动,那就走慢一点得了。若是还嫌弃,尽可叫轿夫。减震器不减震器,又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简直是说得赤果果了。御书房之中,当下寂静无声。 所有的皇孙都凝声屏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一片僵硬。 片刻之后才听见朱高炽哈哈一笑,说道:“三弟这话说得……太过寒碜人了。难不成咱们天潢贵胄,连乘个车子都要节约不成?” 朱允炆也哈哈一笑,说道:“虽然皇上崇尚节俭,但是我们也不能太寒碜了。坐个华丽的车子,也不算什么事儿……” 却听见另一名皇孙说道:“若是这东西果然能减少震动,小弟却是想,能派上大用场的。” 众人都是一怔。那皇孙笑道:“也不算太大的用场。每年往边疆运送东西,都会因为震动剧烈而产生损失。或者是车子散架了,或者是货物翻倒了……每年送到边疆的东西,十停里面到了七停已经是极好了。若是能减少震动,货物能少损失一停,不算极大的功劳?” 众人听得明白,朱允炆当下笑道:“十三弟果然想得周到。” 听见朱允炆称赞人,当下一群人就有几个眼睛里冒火。当下却听见一个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十三兄长想得自然周到。我们原先是想,边关货物运送,左右不过粮草还有一些弓箭兵器,都是耐震的东西,哪里会想到有这么大的损失呢,现在才想起来,原来这瓷器什么的,都是不耐震的,送到边关,十个里面破掉七个也是有的,算起来这个损失就大了。” 听闻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话,那个排行十三的皇孙登时大怒。涨红了脸,一时却是说不出话来。 郭菀央听得明白,原来这是暗刺那个十三皇孙那边走私的。现在大明正与蒙古交战,都是禁绝民间贸易往来的。但是私底下的交易却是难免。别的且不说,大明需要马匹皮革,而蒙古的一些部落也需要丝绸瓷器。尤其是瓷器,在中原不值钱的东西,运到北方却是能翻上几番。 却听见朱允炆若无其事的笑道:“正是,瓷器之类的却是损失大了。虽然北方将士对瓷器的需求量少,但是能少损失几个也是几个……不说这个了,今天孤吩咐御膳房送御膳过来,我们就去用膳?” 竟然轻轻将这页揭过了。 一群人等着火山爆发,却不想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有些人就不免露出失望的神色。郭菀央心中暗笑,这些天潢贵胄,说起来高贵,但是争斗起来,与郭家的一群女儿相比,其实也没有多少高明之处。 却又对朱允炆有些不解,难不成朱允炆真的这么慈善,就想着息事宁人不成?否则这个理由发作起来,又是一个收拾诸王的好借口啊。 朱允炆要安排一群人用饭,朱高炽就领头笑道:“皇太孙有命,焉敢不从。” 朱允炆又对郭菀央笑道:“你也一道去?” 郭菀央躬身说道:“回太孙。女臣今天已经告假,准备回家。” 朱允炆诧异道:“你要回家?” 郭菀央说道:“女臣昨天得到消息,说是姨娘生产在即。又有嫡亲姐姐,马上就要出嫁。所以宁妃娘娘昨天就准了假,女臣打算今天就回去一趟。” 却听见朱炩嘻嘻笑道:“好啊,你要回家,要么我等下出宫也与你一道去你家?好些日子没有与你弟弟说话了,好歹也与玥哥儿说说话……” 郭菀央微笑道:“殿下说笑了。殿下想要驾临郭家,要见臣弟,何时不可?” 却听见朱高煦说道:“说起来,我与玥哥儿也好一阵没见了,要么一道去见见也好。” 郭菀央一怔。 接着听见朱允炆的声音:“既然这样……越性就一道去罢。今天是休沐日,读完书左右无事。” 郭菀央怔住了。 虽然说郭菀央也曾想过要想办法将朱允炆带到郭家去敷衍一下,但是想来想去觉得此事就是提出来也只是在朱允炆面前徒惹没趣而已。再说她对朱允炆,总是有几分心怀歉意,因此也不愿意利用朱允炆来敷衍马夫人。何况自己对朱允炆是真的毫无感觉,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外人加深这个印象? 只是自己的兄弟娘亲还在郭家,总要想办法将他们挪出来才好。 现在却蓦然听见朱允炆说出这句“越性就一道去罢”的话来。虽然正中了自己的心思,却还是难免有几分诧异。随即明白过来,朱允炆……是不想给自己与朱炩单独相处的机会。或者是担心自己与朱炩之间发生什么? 这种明白,让郭菀央的心中竟然有几分苦涩。眼睛看着朱高煦,后者却是若无其事。 就听见朱高炽笑道:“弟弟说的是极。果然是左右无事……大家就去叨扰武定侯一场如何?武定侯当日与我等父王共事,也算是故交。” 一群皇孙纷纷赞同。即便有几个心中有疙瘩的,也未免好奇起来,想要一起去看看,这四个皇孙一道去郭家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虽然听说过一群人一道上郭家求亲的笑话,但是一群豪门公子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一群皇孙真的是为了一个庶女而争风的。现在也见到这个庶女了,年纪幼小,相貌也只是中上,绝对不是所谓的祸国殃民的料子。所以好奇心全都上来了。于是,大家就一道去罢! 既然上郭家,朱允炆又吩咐贴身太监,准备几样礼物,等到时也好送送人。其他几个人见太孙如此吩咐,当下也忙开了。郭菀央忍不住抿嘴微笑,若是这样多来几次,自己家只怕要发财了。 于是,出了宫门,朱允炆带着郭菀央乘上马车,其他诸人就上了马。因为未曾禀明皇帝,不敢扰民,一群人都是微服出行。这样到了郭家角门之外,守门的郭成见到排在前面的朱高煦,就笑着迎接上来,又急忙吩咐其他人进内传话:“传话进去,就说燕王二公子到……”话音还没有落下,却见车帘子打开,郭菀央笑着跳下车来。当下又是惊喜,说道:“竟然是七小姐来了……”却听见七小姐说道:“皇太孙带着诸位皇孙一道光临,快快吩咐开了中门。” 说着话,郭菀央侧身,就扶着朱允炆下了马车。 天哪……郭成看着一群人,原来……竟然都是皇孙?自己家小姐居然与皇太孙一道乘马车过来?当下急忙吩咐:“快开中门,快去禀明老夫人……” 却听见朱允炆笑着吩咐:“我们都是微服,开中门就免了,直接从角门进去便了……” 却听见里头传来声音:“太孙与诸位皇孙大驾光临,如果不开中门,怎么能说得过去?” 却是郭英带着两个儿子,迎出门来,对着朱允炆,就要大礼参拜。 朱允炆忙吩咐太监扶着了,笑着说道:“这事却是孤鲁莽了,竟然不告而来,还望老侯爷不要见怪才好。” 郭英急忙说道:“太孙殿下大驾光临,老臣是实在想不到。欢喜都来不及,太孙这话却是折杀老臣了。” 说着话,又请太孙上马车,上前面正门。却听见朱高煦笑嘻嘻的说道:“老侯爷,您也别客气了。我们都是微服出来的,一群人杵在门口也不好看,既然太孙殿下客气,您也不用再让太孙殿下为难了……”下了马,笑嘻嘻的就往角门里面闯。既然有人带头,一群皇孙闹哄哄的,全都往里面走了。郭英无可奈何,当下只能笑道:“皇孙殿下这等恩遇,着实让老臣惶恐……” 朱允炆也笑着往里面走。郭英忙陪着笑跟着。 郭菀央冷眼看着,看见朱允炆眼角闪过的一丝不悦。当下隐隐知道朱高煦这般无法无天的意思。朱高煦……在通过这些小细节,来试验朱允炆的容忍度呢。 如果朱允炆能容忍,那么……燕王或者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不用孤注一掷的造反? 只是朱允炆实在不是一个很能容人的主啊。 郭菀央叹息了一声。 将皇孙们引入正堂,请皇太孙坐了首位,郭英自己坐在末座相陪。又将一群孙子都叫出来相见了。郭菀央与郭玥遥遥相见,见弟弟又清瘦了一些,不免有几分心疼。却又不能公开交谈,只能用目示意。 马夫人带着几个媳妇也穿上正式的服装上来相见。皇太孙笑着站起来,虚扶了一把,问马夫人:“老夫人,一路进来,见府中张灯结彩,却是有什么喜事么?” 马夫人恭恭敬敬回答:“皇太孙见问,怎么敢不回答!不过是家中一个嫡孙女,马上就要出嫁,因此做些准备罢了。” 朱允炆笑道:“这倒是凑巧。却不知是与哪一家结亲?” 马夫人略略有些涩然,说道:“不过是与一家乡下人家罢了。世代务农,祖孙三代并无任何官职。不过是我们家见孩子忠诚诚恳,因此就定下了亲事。” 朱允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老侯爷老夫人果然不同寻常,竟然想得如此明白……不过你们却是勋贵之家,女儿难道没有意见?” 皇太孙这话问得随意了。不过问得越随意,郭英夫妻就越高兴。当下就仔仔细细的将亲家的情形说了,又说道:“女儿也是懂事的,知道父母都是好意。亲家以及孩子,为人都是非常诚恳能干的,那孩子现在是廪生,每次考试都是第一等的,若是顺利的话,今年也能考上举人了。” 郭菀央这才隐隐有些明白祖母他们的真正心思。马夫人要自己将皇太孙引来,真正的目的竟然是要向皇太孙推荐自己的亲家,顺带着向朱允炆表示自己绝无拉帮结派结成朋党的心思。嫡孙女都嫁给一个平民了,郭家还能怎么着? 朱允炆笑着问了,又吩咐贴身太监:“等回去,请太孙妃送一些贺礼过来。”又问道:“孤听闻郭尚功的父亲,又即将有弄璋或者弄瓦之喜了?” 马夫人笑着回答:“产期也就在这一两日了。” 朱允炆笑着吩咐小太监将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说道:“也没有什么,就给孩子准备了一个护身玉锁,待出生之后佩戴罢。” 马夫人忙谢过了,又吩咐将水芸香给叫来,面见太孙谢恩。朱允炆笑着说道:“身子既然沉重了,走动也不方便,这就算了吧……郭尚功,孤也不用你服侍了,你只管进去与你姨娘还有姐妹说说话吧。” 郭菀央谢过了,辞别了祖父母还有母亲,就自己下去。回到水芸香屋子,水芸香早就得到消息,扶着门等着了。水芸香又絮絮叨叨问了很多宫里的情况,郭菀央一一回答了,又叮嘱母亲凡事要小心。母女正说着话,却听见禀告,原来是郭蔓青与郭荺素等一群姐妹来了。相见又是别有一番说辞。 郭菀央与郭荺素之前或者有仇,可是就在郭菀央入宫前夕,两人已经和解。算起来,郭菀央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前途更是不可限量,郭荺素现在也是着意讨好,这些就不说了。 姐妹说了一些话,郭菀央就提议去看看郭蔓青的嫁妆。郭荺素笑道:“二伯母怜惜蔓青姐姐远嫁,又嫁得委屈了,因此老祖母也吩咐,嫁妆要厚一些。我们也一道去看看,好让日后也可以比对比对……七妹妹却是不用担心了,日后出嫁,自然有宫中出钱,到时候风光排场,都是我们及不上的。” 郭蔓青笑道:“好歹嚼什么舌根子。三叔父三叔母都是能挣钱的,你又是嫡出,将来能亏了你么。别的且不说,就是三叔母给你的私房,也够你花用一辈子了。” 于是一群姐妹就去了后园。前面就是郭蔓青的居所了,这时却听见前面传来男子的说话声。接着就看见前面树丛之中有人影憧憧,却是郭玥兄弟带着一群皇孙游花园。 郭菀央跺脚说道:“这几位兄弟,既然带皇孙游花园,又怎么不派人告诉我们一声。我们若是鲁莽了,少不的难堪。” 郭荺素却是说道:“我们这般走来,那边定然也听到我们的声音见到了我们的人影。若就这般匆忙躲避……却未免太过失礼。不若派遣丫鬟,先上去见过了。” 郭蔓青却是说道:“若是主动见过,未免又给人留下口舌。” 郭菀央心中暗笑,只是一时却是拿不定主意。正在这时,却听见前面有分花拂柳的声音,又听见朱高煦的声音:“玥哥儿,你脚步倒是很快,居然走到这边来了……” 说着话,朱高煦的身子就露出来了。郭家的一群女儿都是一怔,想要躲避却是来不及了。 朱高煦的目光,正与郭菀央的目光对上。两人目光一定,随即若无其事的闪开。郭菀央就笑吟吟说道:“我家园子也不算大,几位兄弟又是全程相陪,二公子怎生就迷路了?”转头向几位姐妹介绍道:“这位就是燕王府的二公子。” 却见郭荺素盈盈上前,说道:“郭家六女,见过二公子。” 郭菀央倒是想不到郭荺素竟然如此主动,怔住。 一群姐妹都是想不到郭荺素竟然如此主动,全都怔住。 朱高煦也想不到郭家的六姑娘竟然如此,神色之间竟然略略有几分尴尬,随即含笑回礼。 既然有了郭荺素做例子,一群姑娘都与朱高煦见礼了。也没有其他话,一群人就彬彬有礼的分开,朱高煦也自己回人丛中去。 看完了嫁妆,那边也传过话来。却听见那边传来了消息,却是郭菀央旧日的丫鬟兰叶听闻旧主回家,竟然带着礼物前来探望。郭菀央不觉笑道:“这蹄子的耳朵倒也灵光。” 郭蔓青笑道:“倒不是她耳朵灵光,是我想着你们主仆一场,现在相见不容易,因此特特意叫她过来的,顺路帮你讨要一点礼物回来。” 郭菀央笑道:“好姐姐,您倒是算盘算得门儿精,人家说起来,就说我们郭家如此苛待下人,人家都自立门户了,还想这要盘剥人家呢!” 一群人都笑起来,其实郭菀央也知道,郭蔓青是想趁着自己难得回宫,将兰叶叫过来,一起将账目的事情报告了。 果然,兰叶还没有到达后园,前面又传来消息,却是郭琅带着郭莲珠一道上这边来了。 几个人说笑了一阵,郭蔓青就想了个理由将郭荺素郭蕊香郭菡翠打发走了,一群人关起门来,由郭琅的嬷嬷将账目给汇报了。 却原来这么两个月的功夫,这房子还没有建好,边上的地皮竟然涨价了。郭琅等人眼看着就有钱可以挣,但是却又不知是不是马上将地皮月兑手。因此就找郭菀央来商量。 郭菀央笑道:“这地皮不必急着出手。我们先将房子建好了,将生意做出来了,门前门后还要留出大块地方来停车马呢,这是其一。第二呢,生意做出来了,地皮将来还会涨价,却是急什么……好歹先压上一两年,诸位姐姐不会这么急着挣钱吧?” 一群人都是笑了。 计议已定,当下郭菀央就随着朱允炆回宫,一群皇孙却各自回各自的府邸。 回去的马车上,郭菀央向朱允炆郑重道谢了,说道:“多谢太孙。” 朱允炆眯着眼睛笑道:“你却谢我做什么。” 郭菀央低声说道:“太孙特特意提了这么一句,从此我姨娘在家中的地位就截然不同了。” 朱允炆叹息说道:“你既然实心实意的为我做事,这么一点恩惠都不给你,孤岂不是也太不近人情了么。” 沉吟了一下,说道:“今天散学的时候,你也听见了那些瓷器的话……你可有什么想法么。” 郭菀央低头说道:“这些事情,女臣却是不懂。女臣在辽阳的时候,隐约也知道,边关将士的生活,那是极其苦的。” 虽然说“不懂”,但是后头这句话,却是表明郭菀央的态度了。其实郭菀央也不能多说什么,难不成告诉朱允炆,靠着朝廷给的那一点粮草,边关将士连养活自己也不能够,所以即便是镇守边关的将军,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士兵们走私来养活军队及家眷?再说下去,只恐将辽王也牵涉进去了。 朱允炆皱眉说道:“国法如山。” 郭菀央低声说道:“只恐动作剧烈了。朝廷震动。” 这句话就算是威胁了。只是朱允炆似乎听不懂这样的威胁,当下只说道:“如果这样轻轻放过,只恐人人都将国法视作无物。” 郭菀央突然明白他的意思。现在还有朱元璋来当政,如果借助朱元璋之手能给边塞诸王一个警告的话,将来他主政或者能轻便很多。只是朱允炆到底将事情看得简单了。 如果是寻常将军犯了者这等走私大罪,朱元璋自然下手不饶。但是如今镇守边关的乃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舐犊情深的朱元璋,是绝对不会让朱允炆如愿的。朱允炆打得如意算盘多半要落空。还要给朱元璋增加一个坏印象。 何况这事情乃是当众揭发。有耳朵的人都听见了。哪个皇孙与父王没有联系?只怕现在警告通知都已经在路上了。等朱允炆禀明朱元璋去查,只怕什么都查不出来。 平白的落下了很多怨恨。 郭菀央不再说话了。此后无事可记,郭菀央每日陪着皇太孙读书,看着一群皇孙同窗努力,其乐融融。 此后事情如郭菀央所料。朱元璋果然派人私下去查走私之事,只是边塞诸王有了准备,自然是毫无所获。朱元璋将孙儿叫去狠狠斥责了一顿,具体内容郭菀央不知,但是从朱允炆脸上的神情看出来了。朱允炆也没有多话,只是对郭菀央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说道:“悔不该不听你的话!” 郭菀央说道:“太孙既然执掌国柄,当然不能坐视不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只是郭菀央这样不痛不痒的劝慰显然不起任何作用,皇太孙好几天郁郁不乐。这些也就罢了。 郭家消息传来,水芸香又生了一个儿子。忽忽到了九月,就是秋闱之期,郭玥去参加考试,竟然险而又险的成了举人老爷。 郭菀央虽然欢喜,却又禁不住默默叹息。旁人不晓得,自己却是知道的,这次秋闱的主考,又是黄子澄。弟弟的学问自己也知道,这几个月进步再快,也达不到马上中举的地步。不过是黄子澄卖了朱允炆一个面子,而朱允炆又施加给自己的一个恩惠罢了。 皇帝见到郭玥的名字,倒也欢喜,于是又召见了郭玥一回。郭玥虽然有几分胆怯,但是回话条理也还清楚。皇帝勉力了一番,又有赏赐。 宫中的日子沉闷而冗长,除了每天陪着朱允炆读书的时候。每天不经意之间都能看到朱高煦的眼神,极其隐蔽的,却又极其关切的。郭菀央决定都视而不见。 只是那颗已经被自己决定埋藏起来的心,竟然又有些蠢蠢欲动了,似乎有些破土而出的意思。 当初既然不敢护着我,那么……有再多的关切有什么用呢? 入了冬,朱允炆身上的担子突然重了起来。却是皇帝猛然之间又将很多任务压到他身上……皇帝身子不好了。 毕竟是靠七十岁的人了,今年又遭受了丧偶之痛。 郭菀央这边事情也猛然多了起来。因为有十个板子的事情在先,朱允炆也不会公开主动与郭菀央谈论政事,只是郭菀央在朱允炆身边呆着,稍微用一下耳朵,就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宫中的气氛猛然紧张起来。 过了小寒,皇帝颁下了旨意:冬天天气寒冷,诸位皇孙进出皇宫不便,课程暂停。听见旨意,几个年幼的不懂事的皇孙就大呼万万岁,兴奋之色形于言表。几个年长的皇孙却对望了一眼,面上带有忧色。 郭菀央不敢说话,只能在自己的本职范围之内做好准备。 皇孙的课程停了,皇太孙的课程没有停。这天郭菀央陪着朱允炆来到御书房等候,却等了半日也等不到黄子澄或者方孝孺。过了好久才见羊得草匆忙前来传话:“皇上宣黄大人与方大人前去,请太孙自己读书。” 说完,又匆忙走人了。 郭菀央与朱允炆对望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不能掩饰的担忧。 御书房之内寂静无人,只有两人微微喘息的声音。 朱允炆突然伸手,将郭菀央抱住。 郭菀央吃了一惊。朱允炆的喘息声剧烈起来,他低声说道;“央央……我好怕!” 他称呼她做“央央”。他称呼自己做“我”。这样的称呼,在两人之间还是第一次。 郭菀央听见了朱允炆的心跳……那心跳杂乱无章,正诉说着主人的紧张与慌乱。 郭菀央蓦然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沧桑与悲怆。面前这个人是皇太孙,被皇帝选中的继承人。但是面前这个人……却依然是一个未曾长成的少年,如果是现代,他顶多也就是一个高中生! 然而,这个高中生,却马上就要接收一个帝国。 尽管这个高中生在不同一般的环境中长大。尽管这个高中生比寻常人都要早熟。尽管这个高中生很早之前就为这个宿命做好准备……然而当这一切真的到来的时候,这个少年依然还是无法承受这等沉重的分量! 所以他紧紧的抱住了自己。这个与旖旎无关,他只是在慌乱之际本能的去寻找一点温暖,就像是溺水的人本能的抓住一根浮木一般。 郭菀央伸手,轻轻拍着朱允炆的脊背,说道:“皇太孙殿下……请不要慌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朱允炆低声说道:“可是我还是怕……我还是怕!” 他重复说着这几句话,郭菀央低声说道:“太孙放心,您有很多的忠臣,一切……都不会发生。” 就在这片刻之间,郭菀央恍惚觉得,身材矮小的自己成为了家长,而身材高大的朱允炆,却变成了一个三尺幼儿。 她轻轻的安慰着这个慌乱的少年,声音温柔而平静。朱允炆渐渐的平静下来,低声说道:“是……孤不能慌,孤如果慌了,这天……真的塌了。” 正在这时,郭菀央听见外面响起了咳嗽声。 两人都是一惊,随即松开了手。朱允炆喝道:“什么人?” 门开处,却见一个人影遥遥而来,躬身见过皇太孙,说道:“昨天也曾接到皇上圣旨,得知今天停课。只是想着皇上虽然体恤孙辈,想要孙辈不至于太过劳苦,但是身为孙辈,却是听着闻鸡起舞的故事长大,心中想着今天天气也不是太冷,于是就过来了……”诧异道:“难道先生不在么?” 朱允炆看着朱高煦脸色,后者脸上是一片纯然无知。心中略略放松了一些,说道:“既然皇上预先有过吩咐,你在家中读书,也是一样的。” 朱高煦含笑说道:“不一样的,自己在家中读书,毕竟少了一个先生传到授业解惑。读着倒是有趣了,正是盲人模象,不知整体。所以还是过来了……却不想空走了一趟。皇兄也是来读书的么?” 朱允炆淡淡笑道:“过来读了一阵书,毕竟少了先生教导,竟然有些索然无味。” 正在这时,却听见有太监前来,传话说道:“皇上请皇太孙上前面去议事。” 朱高煦眉毛挑了一挑。朱允炆对郭菀央笑了下,说道:“你就不担心?” 郭菀央送朱允炆远去,转身对着朱高煦微微一躬身,说道:“二公子殿下不知是否要进去读书,还是就此回程?” 朱高煦微微笑道:“既然没有人读书,我还在此地作甚?不过既然有闲暇,正巧去看看硕妃娘娘。或者正巧可以同路?” 郭菀央道:“下官却是有事在身的人,及不上二公子有闲暇。虽然说可以与二公子同路,但是下官脚步匆匆,只恐二公子追随不上。”盈盈一躬身,竟然就打算先去了。 朱高煦身子一侧,却正挡在郭菀央的前面。郭菀央眉头皱了皱,说道:“二公子,请您让开。或者下官等二公子先行?” 朱高煦咬了咬嘴唇,终于说道:“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郭菀央看了一眼外面。外面并没有人,只有朱高煦的一个跟班。当下淡淡说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二公子当然很清楚。” 朱高煦咬牙说道:“你是张辅的未婚妻子!” 郭菀央翻了翻眼睛,说道:“这与二公子无关。” 朱高煦怒道:“张辅是我家的人!” 郭菀央淡淡说道:“错了,张公子是朝廷的人。虽然在你燕王府做事情,却是在为朝廷效力。” 朱高煦怒道:“可是……即便是在为朝廷效力,他……也不会容忍你……与皇太孙……这般!” 郭菀央猛然怒道:“少拿张辅做借口说这个说那个。当初如果不是你逼着张辅前来求亲,会有今天这档子事情?你想要用张辅做缓兵之计,张辅听你的了,我也听你的了。可是后来……你却将我推进了皇宫!你很宽宏,你很伟大,你很能放手,你让我得偿所愿……然而朱高煦,你想过没有,郭菀央虽然年纪小了一点,却也是一个有脑子的人……我不乐意你这么宽宏,我不乐意你这么大方!当初说好的事情,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了……你要将我兄妹置于何地?” 郭菀央猛然发怒,朱高煦怔住。空气似乎凝注了,被两人对视的目光给凝注了。 朱高煦的身子微微颤抖,他没有说话。 郭菀央的身子微微颤抖,片刻之后,眼泪慢慢的从眼眶子里满溢出来。 朱高煦猛然伸手,将郭菀央抱住。 郭菀央的身子猛然僵硬,而后,她也伸手,将朱高煦的身子抱住。 少年的身子很冷很冷。少年不健壮的身子……竟然有几分瘦削的模样。隔着厚厚的衣物,郭菀央抱住了少年的身子,甚至能触模到对方的肋骨。 朱高煦的眼泪,落在郭菀央的肩膀上。他低低的说道:“我总以为……我能做得很好,我能做得很好!我能让你满意,让你快活,让你得偿所愿……只是我没有想到,你根本不乐意……我竟然错了,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应该带着你私奔……是,私奔回燕地,谁管谁呢!” 郭菀央嘴巴扯了扯,她想笑,但是却又笑不出来,低低说道:“你不用忏悔,这些我都知道的。我知道我有野心,我希望能进宫,能在更广阔的天地里表现自己。可是我很理智,我知道既然决定跟随你,就不能进宫……于是我将难题交给你。那时我心底真的不知道希望你怎样选择……然后你选择让我进宫。我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伤……我喜悦能有一片新的天地,我悲伤却是因为你居然舍得放弃我……我以为你会说出让我做内应什么的话来,可是你一句也没有说。” 少年的声音,也很艰涩很艰涩:“是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你都知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你会因为我的放弃而不快乐……我总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能接受这一切,你也能接受这些。只是我没有想到,大半年过去,我……依然会嫉妒你与皇太孙在一起,而你……依然是这样!” 两人的心跳,慢慢的合在一起,慢慢的合二为一。世界很静很静,时间很慢很慢,慢的几乎让人以为,这一抱就是天长地久。 朱高煦松开了郭菀央,低声说道:“听闻你在皇上面前发誓,此生不婚的消息,我就知道我错了。今天的事情……是我鲁莽。” 郭菀央松开了朱高煦。少年的脸上,有着异样的潮红。低声说道:“太孙是害怕了。与你害怕一样,他也害怕……所以他抱住了我……他只想要寻找一点安慰。”尽管朱高煦并没有盘问的意思,但是郭菀央还是很自觉的解释了一下。手中似乎捧着一块珍宝……那个丢了很久却终于找回来的珍宝。或者说,这块珍宝从来没有丢失过,只不过是放在心底的某个地方,自己不愿意将它捧起来而已。 悠悠叹息了一声……自己这辈子,似乎是……陷落了。 朱高煦沉吟了一下,说道:“大家都害怕……只是这局棋,竟然是谁都无法解开了……除非皇帝陛下……” 郭菀央不语。是的,这局棋只有皇帝陛下能解开,可是只有皇帝陛下再活三十年,才有解开的可能! 至于现在,即便皇帝陛下想要解开,也解开不了。 老天爷也不再给皇帝陛下时间。 按照原来的历史,皇帝陛下或者还有几年的时间。可是现在看来……历史或者已经改变了。 朱高煦注视着郭菀央:“不管你怎样选择……我都尊重你。张辅……也尊重你。或者你还是留在宫中最好……宫中或者是最安全的地方。” 郭菀央微微叹息,摇头,说道:“你已经替我做出选择了,却说要我自己选。” 沉吟了一下,说道:“我想要跟你要一个请求,你答应不?” 朱高煦奇道:“你倒是想要什么请求?” 郭菀央道:“如果……将来两虎相斗,你……能不能放过……太孙殿下一命?”顿了一下,说道:“只是一命而已。” 朱高煦目光定住。片刻之后才说道:“你说这样就这样,我尽力向父王恳求。只是你怎么知道我们能胜利?就目前的局势而言……我们失败的可能性比较大。” 郭菀央轻轻说道:“太孙生性迟疑。”又咬牙说道:“来日我也一定尽力向太孙恳求,让他……手下也留情!” 朱高煦哂笑,说道:“只恐太孙不能自主。他手下的臣子多呢。” 郭菀央倔强的说道:“我能做到的。” 朱高煦蓦然怔住。眼睛注视着郭菀央,伸手将郭菀央的小手握住。说道:“我相信你能做到……只是你不要委屈了自己。” 郭菀央的手冰凉。朱高煦的手也冰凉。只是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竟然有了别样的温度。 郭菀央诚恳说道:“你放心,郭菀央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绝对不会委屈了自己。”停顿了一下,说道,“相信我,相信皇太孙殿下……只要有人在他耳边唠叨几声孝悌,他……或者就能改变主意。” 外面的跟班咳嗽了一声。朱高煦松手,离开。郭菀央装模作样收拾了一下东西,也离开。 只是脚步却突然变得有几分轻捷了。外面风很冷,心却很软和。 只是想着即将到来的疾风暴雨,未免又紧张起来。 前面的道路突然被人挡住。却是两个穿着青衣的女官,脸上带着冰冷的笑意,说道:“见过尚功大人。” 郭菀央心中一个激灵,含笑让过,说道:“两位女史,寻找我来,却有什么要事?” 其中一个女官笑道:“却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过是我们太孙妃,要与郭尚功说两句话而已。我们太孙妃现在就在宁妃娘娘处,请郭尚功一道去宁妃娘娘宫中说两句话。” 去宁妃宫中? 郭菀央相信太孙妃不会对自己有太多的好意,但是去宁妃宫中又让她模不着头脑。 作为太孙妃,要收拾一个小女官,那是易如反掌。但是由于郭菀央的特殊身份,即便是太孙妃也难以轻易下手。宁妃与郭菀央关系更是非同一般,要郭菀央与宁妃宫中……莫非不是歹意? 竟然猜不出来意了。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于太孙妃马氏,郭菀央是不太在意的。当下就随着两个宫女,前往宁妃宫中。 第19章 宫殿之中,宁妃正与马氏闲话家常。那架势竟然是很平和,看起来似乎是不带恶意。难不成是揣测错了? 马氏已经怀孕,身子已经显出几分粗壮来。不过那样温和的坐着,竟然也不让人觉得臃肿。 郭菀央上前见过,就听马氏笑道:“可可将郭尚功给等来了。趁着宁妃娘娘也在,本宫倒是有些事情想要请教。”态度温和,就像是闲聊一般。 却听见宁妃诧异道:“却原来是太孙妃请了郭尚功过来。却不知太孙妃请郭尚功过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马氏笑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左右不过是问一声罢了。” 郭菀央当下暗自提防,说道:“太孙妃殿下请问。” 马氏含笑说道:“左右是本宫多一句罢了。其实也没有多大的事情,就是今天,本宫赐予家人两匹彩色云锦,都说的宫中织染的,外面是买不到的。可是家人收了云锦,却突然说道这云锦乃是街面上也能买到的。本宫的嬷嬷自然是大为生气,当下就与家人说了起来。结果当场就上街买了两匹回来……郭尚功请看。” 郭菀央听马氏说得云淡风轻的,却是不由暗自心惊! 马氏这番话里,暗中不知藏了多少杀机! 宫中的云锦外流,这是多大的罪名?旁的且不说,将郭菀央赶回家中,可是绰绰有余! 若是给郭菀央安上一个盗窃宫中财物的罪名,那就足以要了郭菀央的命! 一边说着,一边却有宫女,从外面捧了四匹云锦进来,呈送到三人面前。郭菀央粗粗看去,果然是一模一样。 马氏含笑说道:“宁妃娘娘,郭尚功请看。这前面两匹,是本宫拿回家去赏人的。后面这两匹,却是本宫嬷嬷与家人一道,上街面买来的,两个花纹样式,连着底子纹路,都是一模一样。莫不成是宫中织染的,却不知怎么流出去了?” 宁妃的脸色变了,当下看着郭菀央道:“郭尚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菀央讷讷说道:“宁妃娘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下臣……也是不知道的。” 宁妃暗恨郭菀央在这关键时候居然卡壳,平时的聪明伶俐丝毫不见,当下怒道:“你也不知道,那这事情总要有一个交代!” 看着郭菀央那木讷的样子,马氏脸上又浮现出笑容,说道:“宁妃娘娘您莫要着急,若说是郭尚功盗窃,那是谁也不相信的。不过郭尚功年纪到底幼小了一些,下面的人欺负郭尚功不懂得,因此欺瞒这盗窃,也是有的。还请郭尚功好好查查下面的人……宁妃娘娘您也在,本宫如今也在为宁妃娘娘做助手,这些事情就由本宫与宁妃娘娘帮你做主了,宁妃娘娘意下如何?” 宁妃冷冷说道:“太孙妃说的有道理。” 马氏就要宁妃这句话。当下就沉声吩咐:“竹影,你带人去,将尚功局下面的女官,都给我带上来!本宫与宁妃娘娘,今天就非要将这个内贼给找出来不可!” 宁妃看着郭菀央,可是后者却似乎是也给气坏了,竟然是讷讷的一点反对意见也说不出来。当下只能自己开口,说道:“太孙妃,此事目前尚有诸般疑点,就此认定是内贼……” 马氏笑道:“宁妃娘娘,您身居高位久了,竟然也仁慈了。您却不知道,下面的那些东西,看着主官年幼,会欺上瞒下做出什么事情来!今天既然发现了,那就要将这事情给查个清楚明白。即便查不明白,敲山震虎也是好的!让下面的东西,看着我们在给郭尚功撑腰,那么将来郭尚功也好管事!” 宁妃见马氏如此,当下也只能笑道:“那就罢了……不过先将最上面几个叫来,下面的暂时先不要惊动,免得闹大了,惊动了圣上,不好。” 宁妃抬出皇帝来,即便是马氏也不好太过张扬,当下吩咐道:“听见宁妃娘娘的吩咐了?将尚功局的四司都给叫来!”又吩咐道,“其他人虽然不叫来,但是还是要派人将他们都看管起来。万一让他们从中猜测到什么,转移证据什么的,那就什么也审理不出来了。” 却听见郭菀央说道:“太孙妃明鉴。虽然太孙妃不想让他们有机会消灭证据,但是太孙妃这样去叫人,心中有鬼的,马上就意识到出事了。要消灭证据的话,派再多的人也看不住……不如我们现在就一起过去,将人全都汇合在一起,然后将人一个个叫上来单独审问,那样才能问出真相来!不知娘娘以为然否?” 想不到郭菀央竟然要将事情给闹大!宁妃是恨铁不成钢,简直要直接将郭菀央拖出去捶打捶打;马氏是不免产生胜之不武的感慨,开始想自己这么苦心孤诣的设计想要对付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是不是小题大做了?但是想起皇太孙看着郭菀央的眼神,就浑身不舒服。胜之不武就胜之不武吧,反正今天的事情是闹定了! 当下宁妃带上宫中的人,马氏带上自己的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就往司织房走。 马氏先吩咐太监:“将院子的门看起来!将人都带上来……” 院子里一群正在劳动的人,突然见到有这么一群人气势汹汹进来,都是不由怔住。这些人,大多这辈子就一直关在这个院子里了,根本不认识太孙妃,也不认识宁妃。只知道都是贵人。当下都呆呆的看着。听吩咐他们上前,当下只能乖乖上前。却听见宁妃吩咐道:“请叶司织上来。” 叶司织是一个二十五岁的老姑娘,这辈子基本上就呆在司织局,虽然也见过宁妃两次,却根本不熟。当下怯怯的看着站在太孙妃身边的郭菀央,终于上前,两条腿却有些哆嗦发抖。 宁妃温和说道:“叶司织,你来看着。你是掌管织染的,你却辨认一下,这四匹云锦,有何不同?” 叶司织上前,仔细辨认了一通,才说道:“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尚功局出品。” 马氏冷声说道:“叶司织,你却看清楚了,果然是尚功局出品?” 叶司织看着一群人的架势,隐隐知道了些什么,但是面前摆着的,实在无法辨说,当下只能认账:“都是尚功局出品。” 马氏当下怒道:“既然这样,叶司织,你就将如何私自将云锦偷运出宫的事情,给说清楚明白罢!” 头上响了一个霹雳,叶司织当下颤抖着声音说道:“娘娘……这话从何说起?小女……自从掌管司织事务,向来不敢懈怠。司织房每月进出的云锦都有登记,每日的账目都有计算,五年来从来没有任何差错,却哪里有什么盗窃事情?” 叶司织这话竟然比郭菀央爽利多了。马氏心中不爽,面上却冷笑说道:“这四匹云锦,两匹乃是本宫宫中的,两匹却是从街面上买来的。四匹云锦一模一样,你也承认都是尚功局出品。既然都是尚功局出品,却为何出现在街面上?出现在街面上的云锦,难道不是你们尚功局偷运出宫?” 叶司织疾声说道:“娘娘明鉴!小女子从来兢兢业业,哪里敢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尚功局织染房,向来没有云锦外流,请娘娘明鉴!” 马氏冷笑了一声,说道:“你没有盗窃,但是你手下百来号人,你能保证她们不盗窃……来人,将下面的四掌使给叫上来,如果不供认,那就动大刑罢!”吩咐下去:“将拶子准备好……先准备十副罢!” 叶司织与被拉上来的四位掌使,都是面上有些苍白的颜色。任凭是再傻的人,也知道面前这位年轻过头的娘娘,对她们心怀恶意了。叶司织看着站在边上的郭菀央,当下哭着叫道:“郭尚功,我们做人做事,您都是知道的,面前这样的事情,您也别置身事外,帮我们说上两句罢!” 马氏冷笑说道:“郭尚功年龄幼小,你们就欺上瞒下,欺负她!竟然做出这等事情来,还想要郭尚功为你们求情!” 拶子已经拿上来。一堆拶子放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拶子上面,有些斑斑驳驳的痕迹,似乎是积年的血迹。 看到这样的情景,一群女子更是吓得脸色苍白。 两个太监拿着拶子上前,就要对叶司织行刑。叶司织脸色苍白,浑身瑟缩着,边上看着的一群女子,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郭菀央看着这样的情景,脸色也有些苍白,当下颤抖着声音向马氏说道:“太孙妃……能否网开一面?或者……这事情果然与她们无关!” 郭菀央这副神情,让马氏更加轻视与她,当下笑道:“你别被这群东西给骗了,她们最擅长的就是欺上瞒下。只要拶子一上,任凭再狡诈的性子也会招供。你就等着她们招供罢!” 郭菀央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说道:“万一真的与她们无关,太孙妃……这不是错打了人么?” 马氏哈哈一笑,说道:“错打了人又有什么关系,她们受点伤又有什么打紧?” 郭菀央咬牙说道:“如果打了她们,伤了她们,她们却不招供呢?” 马氏含笑说道:“如此简单,她们不招供,我们就打下面几个女史。几个女史不招认,就下面的一个个打过去……总会有人招认!” 郭菀央声音已经有几分变形,说道:“可是……这样是滥施刑罚,这样……总会屈打成招!” 马氏淡淡笑道:“有骨气的人,就是屈打也不会成招。” 郭菀央这下却是真的怒了,大声说道:“她们是我尚功局的人!打错了人,太孙妃觉得没关系,但是……小臣……却觉得有关系!” 郭菀央这句话叫出来,宁妃就是一怔。赞赏的神色慢慢浮上来,随即收起。这才明白郭菀央的真正用意了。 太孙妃想要上尚功局立威,当着郭菀央的面将郭菀央的手下打上一顿,让郭菀央威望尽失。此后或者就能插手尚功局事务,甚至借此机会将郭菀央赶出尚功局。 可是她有她的如意算盘,郭菀央却也就将计就计! 郭菀央就借着这个机会,将尚功局的人心尽数收拢! 郭菀央主掌尚功局,虽然说有皇后与宁妃撑腰,下面的人也不敢做鬼,但是对于一个十一岁的上官,真的说不上有多少敬畏。但是今天若是郭菀央能在太孙妃面前顶住了,那么这些女子,都会对郭菀央感激万分! 果然,郭菀央将这句话叫出来,尚功局一群女子,看着郭菀央的眼神,就有几分感激! 马氏倒是没有想到这么多,这也难怪,郭菀央方才的表现真的是太懦弱了,懦弱的让她有了轻视之心。当下哈哈笑道:“郭尚功,你毕竟还是一个孩子。你知道同情她们,却不知道她们做起各种事情来,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你不打,好,就等着一辈子被她们欺瞒罢!” 郭菀央抗声说道:“太孙妃说的或者有理,但是我相信她们!”手指着叶司织,说道,“太孙妃不知道她们,只知道她们都是刁蛮奸诈之徒。但是我却知道她们!她们每日与我一道生活,我每日看着她们工作。你可知道她们每日几时起床,每日几时安歇?您可知道她们这么羸弱的身躯,每日要做多少事情?您可知道,对于她们而言,宫中一个欢庆的节日,却是要她们加倍的劳作?您可知道,一匹普通的丝绸,要染出几种纯正的颜色,要花多长时间?您可知道,现在已经是大冬天了,她们的手却依然是整日整日在冰水里泡着,有多少人,因为长年累月这般工作,手上溃烂却得不到及时的医药?有多少人,因为这样长年累月的工作,每到冬天,关节都会肿痛?她们才二十几岁,却得了五六十七八十岁人才会得的疾病!她们已经够委屈了,由于朝廷制度,我也只能尽可能的做些什么,但是却无法帮她们太多,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她们的处境……但是今天,面对着这样的飞来横祸,我若是再闭口不言,那么不但她们会鄙视我,就是我自己,也会鄙视我自己!” 郭菀央一番长篇大论下来,她又是有意抬高声调,下面听见的人,都是忍不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很多人就用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郭菀央那还没有完全长高的身子,第一次发觉,自己的上官……才是自己真正的知己! 郭菀央最后一句话落下,马氏已经气得脸色铁青。厉声说道:“你……竟然敢与我对着干不成?” 郭菀央沉声说道:“下臣自然不敢与娘娘对着干。只是下臣知道,皇上立国,诸般事情都有法可依。皇上也曾有话,刑罚之事,必须慎重。皇太孙殿下向来仁义待人,定然也不愿意娘娘这般鲁莽行事,不知下臣说的可对?” 郭菀央先抬出皇帝,再抬出皇太孙,说话井井有条,马氏这才知道是上了当。不过尽管知道上了当,面前的情景,却也不容她退缩。自己身后一群人都在看着呢,自己若是连这个小小的尚功都收拾不下,将来如何主持后宫,如何母仪天下?当下哼了一声,说道:“你的言下之意,就是我做事不遵循法度?如今尚功局云锦外流,被人拿到店铺上贩卖,已经是事实!说与尚功局这群人无关,这话说出来谁会相信?莫不成此事与你直接相关,因此你就拼命护着他们?” 听见太孙妃这样一说,下面的一群女官都是暗自吃惊。太孙妃之前的举动,并没有打算将屎盆子往郭尚功身上扣。可是现在听来,太孙妃竟然是打算将郭尚功一锅端了! 叶司织就大声说道:“太孙妃明鉴,郭尚功年纪尚幼,平素又专心服侍太孙读书,这边的事情,郭尚功其实只是挂名而已!” 叶司织这样说话,太孙妃便笑道:“原来先皇后安排下给郭尚功的职司,却只是挂名而已!”这话之中又是隐含着杀机。 郭菀央笑道:“太孙妃,下面的人说话,您也好轻易信的?我平日虽然半日跟随着皇太孙,却还有半日,都是管理着这边账目的。这边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焉有不知?这边若是没有偷窃的事情便罢了,如果有偷窃的事情,我就是最大的头目,您就不消审她们了,审我就是。” 马氏听郭菀央这样说话,气得脸都红了。却听见宁妃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郭尚功,你也是身上有职司的人,怎么可以这样说气话?太孙妃也是一番好意,你虽然有不同意见,却也不能这般无礼。” 郭菀央听宁妃这般教训,当下恭恭敬敬的站着,说道:“下臣并没有无礼,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宁妃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说道:“虽然是就事论事,然而毕竟尊卑有别。你这般对太孙妃无礼,按照宫规,我先打你五个板子,你可心服?” 宁妃打郭菀央,而且只是五个板子,想来下手定然是轻的。郭菀央自然口服心服。可是下面一群人,见到郭菀央居然因为要护着自己一行人而挨打,这番更是激动了。当下就有几个人叫起来,愿意代替郭菀央挨了这五个板子。 宁妃脸上却是冷冷的沉下来,说道:“此处审理之所,并非闲闹之场!你们既然愿意挨打,那就如你们所愿,方才乱叫愿意挨打的,那就每人五个板子,一个不少!”当下喝道:“每人五个板子,都拉下去!别将郭尚功落下了!” 马氏见宁妃与自己争脸,这才将脸色松弛下来。嘴上却是假惺惺的说道:“宁妃娘娘,其实不用这么小题大做的。” 宁妃含笑说道:“毕竟有宫规在,如果人人都这般无规矩,今天纵容了,规矩就坏了,将来娘娘也无法管理下面的人。郭尚功方才说得虽然有几分道理,但是毕竟对太孙妃无礼,却是完全不对。” 听见宁妃这样一句话,马氏的一张脸却又涨红了。心中暗恨,对身边的一个奴才递了一个眼色。那奴才便下去了。 这番举动都被宁妃看在眼里。虽然说宁妃也明白,这皇宫将来是马氏的天下,也一心想要与马氏整好关系,可是现在马氏已经与郭菀央破脸,难不成自己还能幻想马氏与郭菀央言归于好不成?既然不可能言归于好,那就索性依照郭菀央的设想,借着这个机会,痛痛快快的,将马氏给扯下来!至不济也要借着这个机会让马氏在皇太孙跟前失宠……尽管皇太孙对马氏,似乎也只是相敬如宾而已。 要让皇太孙与马氏破脸,那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苦肉计。让马氏对郭菀央下狠手,激发皇太孙的怜惜之心。只是郭菀央可怜的……好在今天带来行刑的人都是有眼色的。对着身边的娥眉使了一个眼色,娥眉也下去了。 不过毕竟有些不放心,稍稍拖延一下,还是能做到的。当下微微一笑,说道:“先打住……郭尚功,我见你神色,似乎有些未尽之意,你方才有口服心服了,却为何又不服了?” 郭菀央见宁妃这般问话,当下站定,恭敬回答道:“娘娘明鉴。娘娘原先要惩罚郭菀央,郭菀央自然是服的。但是因为下人要代替郭菀央挨打,娘娘要迁怒下人,要连着这么一群人每人都挨上五个板子,郭菀央就不服了。” 宁妃冷哼了一声,说道:“如何不服?” 郭菀央说道:“我曾经听说,下人护主,乃是最值得赞赏的品行。娘娘今天连着下人一道打了,如此迁怒,却只怕寒了宫中众人之心呢。” 宁妃眉头微微一皱,说道:“既然这样,下面的人……五个板子就都暂时记下,等来日用劳作来取代罢。只是你这五个板子,却是不能记下。”吩咐道:“请郭尚功下去,行刑!” 郭菀央当下就谢过了。这当口,马氏却突然开口说道:“郭尚功,今天这事,其实也算是事出有因。只要你向本宫道个歉,与本公告一道,将这事情审理一个明白,这事情就此揭过,这五个板子就让本宫做主,请宁妃娘娘饶过如何?” 一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郭菀央的脸上。 马氏递过求和书,郭菀央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一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郭菀央身上,郭菀央却只是笑,温和的淡淡的笑:“太孙妃,下臣原先就说过,国家朝廷必须要有法度。如果下臣现在就答应了太孙妃的条件,知道的人都说太孙妃宽宏大量,不知道的人,却是难免胡思乱想,只道是太孙妃却不知与下臣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协议,所以才将这件事重重提起,轻轻放下……如果真的是这样,岂不是下臣对不起太孙妃?所以太孙妃的好意,下臣自然是心领了,可是却不敢让太孙妃承担了恶名,也不愿意太孙妃坏了宫内的法度。另外……如今宫中诸般事情,都由宁妃娘娘做主,太孙妃先许诺出去,可是让宁妃难以做人了呢。” 郭菀央说话口气,可是堂堂正正,冠冕堂皇。马氏知道自己递过求和书已经大丢面子,可是让她受不了的是,她递过求和书,郭菀央却是将自己的求和书撕烂扔进厕所! 堂堂太孙妃,走在皇宫里只见到旁人对她唯唯诺诺,却哪里吃过这样的憋屈?当下脸色气得发白,厉声喝道:“你既然要守国法,那么这五个板子,就好好忍着吧!来人,拉下去!” 听太孙妃与郭菀央这样一番对话,下面的人都听明白了。大家都是皇宫里混的,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郭菀央知道郭菀央不愿意接受太孙妃“好意”的真正缘故。如果郭菀央领了太孙妃这番所谓的人情,那就不得不在下面的审理中与太孙妃站在同一阵线上,再也不能为自己这些人说话了。现在可以说是为了保全自己这群人,郭菀央竟然毅然决定挨上这五个板子! 一瞬之间,下面的一群女官,眼睛里都是有泪花闪动。 宁妃虽然有几分心疼,但是听着郭菀央一番话,已经知道郭菀央的真正意思,当下也着意要成全郭菀央。听太孙妃越俎代庖发号施令,当下只是微微笑着,竟然不出声反驳。 听太孙妃吩咐,马氏手下的人,当下就迫不及待的上前,拉着郭菀央就准备行刑。叶司织紧咬着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板子高高举起,郭菀央咬着牙忍受。原先想着动手的是宁妃手下,却不想太孙妃代庖。宁妃手下下手,下手定然轻一些。但是这些人下手,却肯定不会容情了。心中苦笑:原来苦肉计也不好受。 挨了两个板子,正准备挨第三下,却听见外面响起喧哗声。接着就听见太监的声音:“皇太孙驾到!” 一群人都是怔了一下,有些知道郭菀央与皇太孙关系的人,就露出欢喜的神色。马氏咬牙,厉声喝道:“快点行刑,五个板子要拖到什么时候!” 却听见外面响起朱允炆的声音:“到底什么事情,竟然喧哗吵闹成这般模样?”就看见朱允炆领头,带着一群人大踏步进来。 正在行刑的嬷嬷,板子高高举着,听皇太孙语气不善,当下竟然不知是否继续打下去。 朱允炆大踏步进来,马氏与宁妃急忙上前见过。朱允炆看了马氏一眼,却对宁妃淡笑说道:“晚辈们胡闹,宁妃娘娘您身为长辈,却也不阻止。”话是有几分责怪,但是里面的意思,却是十分的亲近。 宁妃急忙说道:“本宫目前虽然掌管着后宫之事,但是太孙妃娘娘……却是将来的后宫之主。” 宁妃这番话,简直就是赤果果了。马氏气得脸色发白,可是这样的公众场合,竟然鼓不起与丈夫吵架的勇气。 朱允炆冷笑了一声,说道:“这事情孤都听说了。后宫之事,孤本来不能前来加以干涉,但是听闻此事牵涉到郭尚功,郭尚功乃是先皇后指派给孤的人,孤因此前来过问一下……却不知郭尚功犯了何事,太孙妃与宁妃娘娘,竟然要打她板子?” 马氏冷哼了一声,说道:“御下不严,竟然出现盗窃案件!如此大过打五个板子又有什么多?” 宁妃却是慢悠悠的开口,说道:“太孙妃口误了。方才只是因为郭尚功与太孙妃说话之时,言语有些冲撞,作为惩戒,本宫才下令打郭尚功五个板子。并非因为太孙妃娘娘方才所说。若是因为御下不严,纵容盗窃,就是砍了郭尚功的脑袋,也是应该的,又怎么会只打郭尚功五个板子就算?” 宁妃这般说话,马氏又是气得脸色发白。宁妃这番话,明着是将事情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实际上隐含着的意思却是:别看着方才你耀武扬威,其实方才之事不过是我懒得与你计较而已!你还以为自己真的能在这里说得上话? 朱允炆将脸色沉下来,说道:“原来竟然是郭尚功言语冲撞了太孙妃的缘故。郭尚功……你却过来,孤却问你,你平素表现,却也算是大方得体,今天却如何不知上下尊卑,竟然冲撞了太孙妃?” 马氏听朱允炆说话的口气,不由脸色发白,差点闭过气去。心中明白,今天这场战役,朱允炆已经完全站在郭菀央这一面了。否则说话的口气也不会如此纵容。 叶司织急忙上前,将郭菀央给扶住了。挨了两个板子,虽然还没有造成内伤,但是毕竟十分疼痛。郭菀央一瘸一拐的下了凳子,上前,对朱允炆行礼。朱允炆看着郭菀央的行动,眉头轻轻的抽了抽,有几分心疼的神色。只是这神色很快就收起,依然很平淡的说道:“跪下不便,只管站着说吧。你却说来。” 郭菀央却执意跪下,才说道:“皇太孙明鉴。先容下臣说明此事经过。原来是太孙妃派人赏赐云锦回娘家,却不想娘家人却从街上购得了一模一样的宫中云锦。这些云锦如何会流落到街市上?太孙妃娘娘就认定是尚功局盗窃,于是与下臣一道,上尚功局来审问。下臣却以为,此事只怕另有蹊跷。” 朱允炆不笨,郭菀央虽然三言两语,他却也思想明白了,自然知道这是太孙妃着意陷害的缘故。当下淡淡说道:“你以为,蹊跷在何处?” 郭菀央说道:“第一,这街面上买回来的云锦,虽然是宫中的样式,也铁定是出自宫中。但是宫中织染这样的云锦也已经有两个月,平素分派给各位娘娘使用、赏赐给勋贵之家使用的,也有不少,街面上出现这样的云锦,其实也不稀奇。若是哪户得了赏赐的人家,将云锦拿出去贩卖,小小的尚功局……也实在管不过来。”转头吩咐道:“叶司织。将账本拿来。” 叶司织就急忙下去了。郭菀央又说道:“这两个月,宫中各处,也分派走了数百匹云锦。其中太孙妃娘娘领走了二十匹。” 马氏怒道:“得了皇家赏赐的,都是大户人家,又岂会做这等掉面子的事?”心中已经明白过来,方才郭菀央宁可挨打也不说这番话,就是为了将这番话留到皇太孙跟前说!狠狠的扇自己一个耳光! 自己竟然一败涂地……自己是轻敌了! 郭菀央含笑说道:“娘娘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也知道不少大户人家是面上光,里头却也是支撑不过来……就是贩卖御赐的云锦而已,也不算什么大过失,娘娘说是也不是?” 马氏冷哼了一声,说道:“一派胡言!” 郭菀央却不理睬,只继续说道:“第二条蹊跷,臣下却是有些不敢说了。娘娘母家既然能买上这样的云锦,却为何轻轻放过那家店铺?私自贩卖宫中云锦,其罪不在小。要查清云锦的来龙去脉,将那店主找来打上两个板子,他敢不招认?这岂不比今天来这里乱?” 郭菀央这番话就是直接指斥太孙妃栽赃陷害了。只要用膝盖想想也知道,马氏放过店铺却上尚功局来兴风作浪,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了马氏的真正用心! 朱允炆冷着脸,说道:“郭尚功此言却是有理。太孙妃你处理此事,果然是有失鲁莽了。却不知是哪家店铺买上的,等我通知应天府,命应天府与锦衣卫一道将店铺云锦的来龙去脉就可以了,实在不用在这边做无用之功。” 马氏也不是蠢笨之人,这个栽赃计划却是考虑过。忽略了这一条,却也不是她考虑不周,却只是想只要找个理由杀杀郭菀央的威风,想来郭菀央也不敢在这点上与自己争辩,因此就不计较了。却不想郭菀央之前不与自己争辩,等到了皇太孙面前,才有条不紊我的将自己的理由说出来! 听朱允炆要拘拿所谓的店主来问案子,却不由脸色又白了几分。虽然说那边也不会将自己供出来,可是出了这样一遭事情,自己在娘家那边,就是威信扫地了!当下只能用一个“拖”字诀,讷讷笑道:“这却是妾疏忽了,得了这个消息,当下气不过来,就上尚功局来了。却还未曾问过到底是哪家店铺买来的东西。” 朱允炆点了点头,说道:“劳烦太孙妃派人回娘家一趟,先问清楚,到底是哪家店铺,孤这就行文应天府,查问此事。” 朱允炆居然不肯罢休!马氏心中又酸又苦,却只能点头说道;“妾马上就派人回去询问……” 朱允炆又对宁妃含笑说道:“太孙妃毕竟年轻,做事鲁莽,难免要闹笑话,宁妃娘娘您是长辈,宫中的事情好歹多担待一些才好。” 宁妃忙谦逊不迭。朱允炆又吩咐下面的人将郭菀央扶下去休息,唤过茱萸与叶司织说道:“虽然只挨了几个板子,可是上次才挨过打,这一回不要勾起旧伤才好。等下孤会派御医过来,你们好生服侍着。” 两人急忙答应了。郭菀央看着朱允炆,心中却难免有几分激动,又有几分心酸。 今天的事情,自己本来就打定了要利用朱允炆的打算。可是真的看见朱允炆为了自己与太孙妃破脸,感动之后,却是淡淡的惘然。 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耻的人呢。 正思想着,耳边却听见有宫女的惊呼:“太孙妃……太孙妃,您这是怎么了?” 郭菀央急忙转头,却看见马氏软软的倒下去。 马氏这样倒下去,一群人当即惊慌了。即便是朱允炆,也不能不立即将手下的事情给按捺下来,吩咐侍从先将马氏给安顿好,又吩咐请太医。郭菀央诸人,自然是散了。 太医前来,说只是劳累过度,并无大碍。朱允炆柔声吩咐马氏好生养息,又呵斥马氏身边几个宫女太监:“太孙妃身子如此,你们居然一点都不知道?拉下去,先重责三十大板,然后分派去洗衣服倒马桶!” 可怜的几个宫女太监,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马氏挣扎着起来说道:“回太孙殿下,妾身身子不好,实不关他们的事情……” “太孙妃莫要太过仁慈了,要知道这些下人都是喜欢偷懒的,只有重重责罚了,其他人才不至于有样学样。”说话的是宁妃,笑吟吟的,神色之间是说不出的关心,“太孙妃这些日子也辛苦了,又要管宫内,又要管宫外,事情太多,也难怪累着了……下人也真是,什么事情都必须要主子躬亲而行,太孙殿下帮您责罚责罚也是一番好意……” 宁妃简直是将马氏之前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马氏,马氏气得牙痒痒,偏生又无法站起来吵架…… 朱允炆听宁妃笑吟吟的说话,倒是有些夫妻情,见马氏被逼到这个份上,却也不好继续逼迫。当下淡淡说道:“宁妃娘娘之言有理,你是不可太劳累了。宫里的事情,自然有宁妃娘娘做主,你就专心养身子是正经。宫外那些事情,也先搁置着吧,等你身子好了再说。” 这就是放了马氏一马了。马氏听闻朱允炆说出暂缓追究的话来,才松了一口气。虽然被迫装病丢光了面子,虽然被皇孙杀了威风再也无法在下人面前摆威严,但是毕竟是逃过一劫了是不是。 这些都是闲话。茱萸扶着郭菀央一瘸一拐回了房间,两人都是大笑个不住。茱萸笑着,却蹦出了眼泪,说道:“我的好小姐……您也忒冒险了一些。” 郭菀央笑着说道:“不这样,还要等太孙妃娘娘继续闹幺蛾子。咱现在没有这个闲工夫陪着。” 茱萸苦笑着说道:“虽然有太孙殿下护着,可是小姐到底将太孙妃死死得罪了。皇上……情况似乎很不好,这将来……” 茱萸的忧虑是有道理的。郭菀央苦笑了下,说道:“今天不反击,任凭欺负,事情就没有了?之前也不曾得罪过太孙妃,可是事情不照样给找上门来?当初皇后娘娘临终之前留下这样一番话,就将我放在太孙妃的对立面上了……她总要将我置于死地才好,否则求饶也是白搭。” 茱萸叹息了一声,不说话了。 郭菀央说的有理,既然求饶也是白搭,那还求饶做什么? 至少身后站着一个皇太孙呢。 幸运的是,过年之后,皇帝的身子竟然慢慢好起来,郭菀央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按照原来的历史,朱元璋至少还有三年的寿命呢,郭菀央想起马皇后的话……历史有它强大的惯性。 有了三年的缓冲,或者自己就能想出办法来了吧。 过年之后,朱高煦进宫了一趟,与郭菀央见了一面,却没有任何交流。即便是眼神的交流,两人也是尽量的避免。虽然朱允炆也知道郭菀央与朱高煦之间交情不同寻常,可是能稍稍收敛一点还是收敛一点好。 年后宁妃给郭菀央放假,郭菀央又回了一次家,见到了新生的小弟弟。郭玥又长高了一截,比郭菀央还高了一寸多,脸颊也瘦削了很多,竟然有几分父亲的模样了。两人相貌已经有了不小的差异,再也不好冒牌顶替了。 或者是因为月子坐得好,水芸香脸颊竟然粉女敕女敕的鼓出两块肉来,郭菀央不觉羡慕的叫:“母亲看起来竟然比女儿还要年轻了。” 水芸香笑,当下一个手指点过去:“你都十二岁了,还没上没下的乱说话。等过两年就该出阁做母亲了,还在母亲身边卖小!” 水芸香母女调笑,丁氏在边上也是陪着笑。母女三人,加上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倒也是一幅其乐融融和美无比的画面。 丁氏现在对水芸香,可是半分主意也不敢打了。虽然说郭菀央订的亲事是寻常人家,可是谁知道郭菀央哪天会退了那门亲事飞上枝头变凤凰? 即便不嫁给皇太孙,凭借着先皇后的那番话和皇太孙的庇佑,郭菀央也不是自己惹得起了。 所以水芸香生养,丁氏是拿出了十二分精神来服侍。至于郭玥,更是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讨好。 等两人调笑了一会子,郭菀央再向嫡母问起两个姐姐的事情。丁氏忍不住抹眼泪:“都说扬州近,都说寻常百姓家规矩少,可是一嫁人,姑娘就是别人了。除了回门那个规矩不可废,七天之内回来了一趟之外,两个月了,就是中间传了几个口信过来。都是夫家传的口信,有些忧虑的话也不好询问……毕竟与七姑娘是比不上的,七姑娘有皇太孙青眼,将来就是嫁人估计也是能自己做主的……” 竟然是语无伦次了。郭菀央不免叹息,丁氏对自己虽然心狠,但是对于自己的亲生女儿,却是真正的慈母。见丁氏抹眼泪,当下安慰说道:“母亲之前就是有远见的,知道宁可低嫁也不能高配。姐姐身份比姐夫家要强得多,姐夫家定然不至于给姐姐受气。” 水芸香也柔声安慰说道:“虽然说小姐不曾回家,但是姑爷家的人却是来了四次,姑爷也来过一次每次都带了礼物过来,三叔母那边都不知多少羡慕呢,女乃女乃也别太伤心了。” 郭菀央听着,却是有些迷糊:“姐夫来了一次?姑爷家人来了四次?” 水芸香笑着解释:“姑爷家有些生意,又蒙皇上与太孙亲眼,这些日子也接了一些皇家的活,竟然成了皇商。道路往来,自然要常来京师,每次来京师,必定前来拜访亲家。” 郭菀央这才恍然。知道这定然是上次自己带皇太孙回家时候马夫人向朱允炆提出的请求了。想不到又被马夫人利用了一场,心中有些不悦。 隐隐知道这其中或者有些什么,可是自己又无法追究真相。心中只希望,马夫人她们不要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才好。 虽然说接下来有几年混乱,但是投资错了方向,后果也很严重。再说,在最初的一两年里,朱允炆同学还是占据上风的。 于是又去见了马夫人,也许是因为郭菀央先去见了自己的娘亲再过来,马夫人神色之间隐隐有些不悦。可是毕竟没有发作,只是与郭菀央温和的说了一阵闲话,又问了皇太孙的近况。言辞之间有催逼的意思,郭菀央也只是敷衍。 下午用了饭,却听到外面喧哗,却是郭莲珠回来了。这一回却是抱着孩子回家,郭莲珠的姨娘也欢天喜地,只是丁氏却忍不住又抹了一把眼泪。 郭莲珠将郭菀央拉到一边,与她悄悄说起外面生意的账目。新买的那块地已经盖好了超市,生意也做上了,边上的地皮价格也翻了几番。郭莲珠悄声问郭菀央:接下来怎么办?卖,还是不卖? 郭菀央仔细盘算了一番,才说道:“卖,自然是卖。卖掉几块,回笼了资金,我们自己盖房子卖!” 郭莲珠自然是怔住,吃吃说道:“卖房子?盖房子卖?” 也难怪郭莲珠吃惊,这年头房子交易是有的,但是为了挣钱盖房子卖,却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郭菀央将自己的盘算一五一十说给郭莲珠听。郭莲珠听着,皱眉说道:“这倒可行,现在京师里房子可是寸土寸金,就是盖三层楼,盖你说的那种套间,估计都有人买……顶多就是住楼上不能做饭而已,京师里多的是当官的单身汉。” 郭莲珠说的,是大明朝的一道风景。因为工资实在太低,到京师上班的京官往往带不起家眷,只能将家眷留在老家,孤身在京师,做一个快乐的单身汉。 郭莲珠又苦恼说道:“可是如果真的盖成三楼套间,这地皮……到底怎么算?如果住楼下的要将房子拆了重新建,只怕楼上的会疯了啊。” 郭菀央听郭莲珠说得苦恼,当下忍不住噗嗤一笑,说道:“地皮三人均分不就行了……到时候文书上写明白就行了,这样的事情……你不用杞人忧天。” 郭莲珠皱眉说道:“你别说,你说的卖房子主意,还真的有一个难题。我们大明朝的规矩,要卖房子,先问同宗,再问四邻。只有他们都同意卖给别人,才能出售给别人……可是咱们这个私房生意,挂在谁名下?我与二姐姐那边肯定不成的,你这边也不成……到时候事情闹出来,只恐房子一个子都买不出来呢。” 郭菀央怔住,问道:“咱们……卖房子,还要先问过同宗买不买?他们不买才能卖?” 郭莲珠叹气说道:“三代之内的同宗都要问过,得了他们的文书签字,才能去问四邻要不要。两方的签字都拿齐了,才能卖给旁人……我与二姐姐的同宗可复杂了,至于你的同宗……嗯,据说有几个在燕地呆着,还有几个在老家呢。” 郭莲珠说的是张辅的家人。 郭菀央这才想起,自己不曾问过张辅的家族情况。万一他家的叔叔伯伯很多的话,那……岂不糟糕? 皱眉想了想,说道:“那实在不行,就只能挂在兰叶的名下了。兰叶的家人想来不会来凑这个热闹。” 兰叶的家人近些年也攒了一点钱,但是毕竟还是奴仆身份,不大可能不与主子们合作。 郭莲珠苦笑着摇头,说道:“却是难说。毕竟咱们超市附近地价都上去了,他们若是有远见的话,说不定就要来凑这个热闹。如果他们不愿意签字,那么我们手里就算有金山也卖不出去,反而要坐进盖房子的本钱。” 郭菀央再度沉吟了一下,说道:“既然这样,那就一半买地皮,留下一半盖房子。盖了房子就挂在兰叶的名下,若是兰叶的家人想要来掺和一脚的话,那房子咱们就不卖了,直接出租,用出租的方法来回笼资金!”想了想,又笑道,“我们姐妹仨都已经出嫁的出嫁,进宫的进宫,对兰叶的家人造不成威慑力。不过……咱们可以将母亲拉进来入伙啊。” 郭莲珠诧异道:“将母亲拉进来入伙?” 郭菀央微笑说道:“前一阵蔓青姐姐出嫁,母亲拿出私房钱给蔓青姐姐做嫁妆,算起来着实也花了不少,母亲定然急着寻找挣钱的门路。拉母亲入伙,让母亲将兰叶的家人都调到身边来。” 郭莲珠沉默了一下。郭菀央知道,她有些不乐意。毕竟丁氏当初对这个庶女也稍稍苛刻了一些,郭莲珠选择做人妾室与丁氏也有着直接的关系。说郭莲珠与嫡母没有心病,那是骗人的。 当下微微叹气,说道:“好姐姐。有一句话,叫做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当初的事情咱们可以记着,但是现在与母亲合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再说,只要妹妹还在宫中呆着,母亲就不会做花样。” 郭莲珠叹息了一声,说道:“也罢,等下我与二姐姐几个人商量一下,再与母亲说话。” 郭菀央当下微微叹息,知道这事情合作的人多了,事情就难办了。虽然之前就曾约定这些事情主要由自己拍板,联系不上自己才由郭琅来决定,但是自己与郭琅之间,很多方面想得不见得一致。 只是暂时也没有办法,谁叫自己手上没钱,没法单干?这些暂时也不想了。 想起房子问题,说实话,郭菀央现在也很纠结。说起来这钱……还是不够啊。 这房子暂时卖不出去也是好事。郭菀央知道,现在卖房子虽然也能得暴利,但是最暴利的时候还没有来呢。最暴利的时代在七年之后,朱棣皇帝陛下得了天下,带着一群功臣上了南京的时候。那群功臣全都拖家带口的,那时候南京的房价还要暴涨。如果自己现在有钱,那还得赶紧投资买地皮盖房子,留着七年之后出售! 至于北京那边,最合适下手的时机也是朱棣皇帝陛下得了天下要上南京的时候。那个时候朱棣陛下的功臣们,因为急着要上南京,所以都急着要将北京的地产田庄出手,地价也被压到了最低。那时收购下来,置上十几年,等朱棣陛下决定天子守国门的时候,那就开始暴涨了。 所以,郭菀央最好的打算就是先将钱都集中在南京房产上,等靖难之役结束,飞快卖钱;然后上北京买地。这是最好的投资方案。可是现在想要在南京买地都没钱。 九十年代末二十世纪初的最早那批房地产商是怎么挣第一笔启动资金的?郭菀央不是非常清楚,不过郭菀央知道,自己的老板,当初的启动资金就是银行借贷的。可是现在银行业还没有出现呢,连最早的钱庄都还没有雏形呢,要启动自己的炒房大计,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人合伙…… 钱庄! 想到了这个词,郭菀央的脑子当中一道灵光闪过。是的,现在没有钱庄……却可以开办一个钱庄! 郭菀央历史学得不好,印象当中只隐约记得,钱庄的雏形似乎是在明朝的中后期出现的。想要给它提前百来年似乎也不是很难的事情。当然,前提是得到皇帝陛下的支持。只是……皇帝陛下会支持吗? 皇帝陛下可是历史上最倔强的小农皇帝呢。 想明白了这一点,一桶子冷水当头泼下。郭菀央将所有的想法先收起来。自然,郭菀央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等到朱允炆即位请求得到朱允炆的支持。那好像不是难事……前提是这几年之中郭菀央始终得到朱允炆的宠信。 可是,想着自己利用朱允炆的信任去做对不起朱允炆的事情,郭菀央还是有些心理负担。虽然郭菀央够无耻了,但是毕竟底线还在。钱庄的想法……自己如果有机会见到朱元璋的话,再试图说服朱元璋罢,至于朱允炆那边,郭菀央不允许自己去打主意。 还在与郭莲珠说话,就听见外面的禀告声:“四公子说,有些文章不太懂,要向七小姐讨教呢。” 郭莲珠笑道:“四弟弟就是用功,难怪他能小小年纪就成了举人老爷。也罢,我这就找我姨娘去。” 郭玥进门来,与郭莲珠见过,说了两句话,郭莲珠就走人了。郭菀央示意茱萸关上房门,才问道:“你特特意来见我,果然是为了书本的事情么?” 郭玥苦笑了一下,说道:“果然不是为了书本的事情。我是想要与姐姐商议……我不想参加今年的科考!” 大明朝的科举考试,一共有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六个等级,在郭菀央的帮助下,郭玥已经过了前面四个等级。按照明朝的规矩,已经获得了做官的资格。 只是这种举人官,都是从小官做起。出身等级比进士官要低一等。现在虽然是开国初年,还没有后来的那么多不成文的规矩,但是郭玥年纪轻轻就成了举人,已经创造了大明朝的历史,郭家的人自然希望郭玥爬得更高走得更远。 郭菀央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之前你想着要早些做官,是为了早些将姨娘带出去,好过几天安生日子,可是现在看来,却是没有必要了。只要姐姐在宫里一天,姨娘与你就有一天的安定日子。你完全可以不用这么着急,安安生生等上几年,等将进士考出来再说。到时候任职就是正印官,做起事情来也少些掣肘。那时候你年纪也大几岁,我也好放心一些。” 郭玥看着郭菀央,目光之中却有几分倔强,说道:“姐姐,您说的都是对的。只是姐姐,我想问您一句,你想过要嫁给太孙殿下做妃子吗?” 郭菀央叹息了一声,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郭玥微微摇头,说道:“我知道,你不会嫁给太孙做妃子。就目前来看,太孙殿下也的确是仁君,他不会逼迫你的。可是将来呢?太孙殿下即位之后呢?太孙的想法会变的……那时候,我如果能够表现出足够的才能让太孙重视的话,姐姐您身后,也就多了一个筹码。现在是姐姐您护着我们,将来……让我护着你。” 郭玥的话很简单。郭菀央的心温温的热起来,微微笑着摇头,说道:“不管怎样,你都考完这一场再说。一个十二岁的小官员……也不能服人。皇上再宠爱你,也不会揠苗助长。” “不。”郭玥站起来,说道,“皇帝陛下其实是历朝以来最敢于用人的皇上。自从当年起事以来,破格用过多少少年?如今我不过是年纪略略小了一点儿而已。”沉吟了一下,说道,“最关键的一条,是皇帝陛下去年的这几场……我如果不尽早的出去做点事情,做出点政绩来,我只怕到时候根本没有力量来护着姐姐了。我……是绝对不允许姐姐……您牺牲自己来护着我的。” 郭菀央含泪笑道:“傻弟弟,你是弟弟,姐姐才是姐姐,小小年纪,你想这么多做什么?再说了,做官也非易事。” 郭玥沉吟了一下,才说道:“我知道做官并非易事。然而我却可以请求做最底层的小吏做起,一步一步熟悉,等三两年过去,我就不信做不出事情来。其实我还有一个考虑,那就是关于我们家的事情……我们家现在祖母似乎有些急病乱投医的势头。” 郭菀央听不明白了,当下问道:“急病乱投医?” 郭玥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知道,蔓青姐姐嫁给了一个普通人家。家境虽然普通,却是一等一的富户,最近因为你的关系,皇太孙也对蔓青姐姐的夫婿青眼有加,他们这几个月也承接了不少皇家的事务,也算是成了皇商。” 郭菀央知道郭玥要说道重点了,隐隐猜测到了什么,心不由怦怦乱跳起来。如果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那么,马夫人真的是在玩火! 郭玥轻轻说道:“皇商运送皇家事物,不但可以减免赋税,而且过关卡的时候也可以避免很多搜查。” 郭菀央深深吸气,说道:“蔓青姐姐家的皇商……究竟在运什么东西?” 郭玥摇摇头,说道:“我自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我前几天上方家找方兄弟玩,却隐隐听说,去年浙江义乌县那边因为铁矿发生了好几场暴乱,数以万计的已经冶炼好的兵器失踪。年底的时候曾经抓到了蛛丝马迹,可是照着那人的供述去寻找的时候,又找不到那些兵器了。姐夫家来人的时候,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却发觉他们的车马队就曾经路过金华义乌。此后我心就惴惴不安了。” 郭菀央脸色也不由发白,手紧紧握着弟弟的小手,低声问道:“那么……你知道,蔓青姐夫家的东西,都走哪条路?” 郭玥深深吸气,终于说出了两个字:“晋王。” 第20章 晋王,朱棡! 郭菀央依稀记得这个名字。这似乎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失败者,似乎是因为谋反事泄,死在洪武三十一年? 是的,死在洪武三十一年! 郭菀央的脸色白了。 郭菀央知道,自己也曾经与马夫人说过,要多方投机,可是那是郭菀央与马夫人敷衍的借口。 郭菀央与燕王一线交往,那是建立在郭菀央已知燕王必胜的基础上。 可是郭菀央没有想到,可能正是因为自己当初这么一个敷衍的借口,却让马夫人等人做出了这样的决断。 让自己姐弟与燕王两个儿子交往,让自己的父亲与辽王藕断丝连,却让郭蔓青嫁给了晋王的密谍! 马夫人还留了什么手? 冷汗涔涔冒出来,郭菀央低声说道:“所以你不愿意再在家里多呆了?” 郭玥低声说道:“虽然姐姐你正受宠,可是我也知道,这些事情真的爆发出来,就是您再受宠也不管用。既然这样,我不如早日从家族里月兑身出来。” 郭菀央缓缓点头。郭玥小小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心中不由有几分心疼,伸手将郭玥的眉头抚平,说道:“你即便去想办法出去做官也不成。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所有的人都是家族的,你还未曾成年,再努力也不能逃月兑家族的阴影。除非咱们能与家族断绝关系……可是与家族断绝关系的人,往往成为所有人斥责的对象。除非……你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显露最大的才能,引起皇上足够的重视;然后找出足够的理由,与家族断绝往来!” 郭玥的小手一片冰冷。低声说道:“晋王这个人,姐姐也曾听说过的。晋王的儿子,我们也曾见过的。这个人……绝对不是能成大事的人。只怕事情泄露之日,我们难免要……承受池鱼之殃。而且蔓青姐姐……” 是的,更重要的是郭蔓青。郭菀央知道,晋王事败,牵连到的人不计其数。郭蔓青一家是在劫难逃,郭家作为儿女姻亲,如果能做得好一些,或者还能置身事外。可是,郭蔓青一家的皇商生意,却是马夫人牵线。 如果皇太孙要追究,不管郭家如何辩解,这个牵线的过错,是定然要惩罚的。 一瞬之间,郭菀央就已经将这些思路都整理清楚,当下说道:“捕风捉影之说,只怕不能说服祖母。现在办法不多,第一就是怎样想办法,让蔓青姐姐和离!或者让蔓青姐姐的丈夫破门而出……不过那不可能!第二就是想法逼着她们家将蔓青姐姐休回娘家!第三就是你想办法做官,想办法立下足够的功劳……用这个功劳,再加上我立下的功劳,将来或者能护着郭家与三姐姐!” “第一个办法与第二个办法其实是一个办法,就是让三姐姐能从他们家月兑身。可是……这很难。” 郭菀央的脑子飞速运转,面色渐渐沉冷下来,终于说道:“如果……想办法将你弄到扬州去做官呢?你有没有把握,逼三姐姐回娘家?” “逼三姐姐回娘家……这当然做得到。可是姐姐……三姐姐既然是他家的人了,这被休……三姐姐受得了?” 郭菀央微微摇头,好久才说道:“三姐姐定然受不了。可是再受不了也比随着夫家灰飞烟灭强。” 郭玥沉思了片刻说道:“到时候我再想办法说服三姐姐。可是姐姐,你要用怎样的办法,将我弄到扬州去做官?” 郭菀央迟疑了一下,说道:“我没有十分把握,但是可以试上一试。弟弟你可知道,现在民间借贷,都是几分利息?” 郭玥摇头,说道:“我不清楚。但是母亲却是有不少钱放在外面放高利贷的,好像是六分利……嗯,姐姐,你的月钱还在母亲手中,母亲还在放高利贷呢,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要回来。” 郭菀央又问道:“弟弟,你读过史书,当初大宋王相公实行青苗法,刚开始的时候朝堂之上也有不少叫好声,缘由却是为何?” 郭玥说道:“这我倒也知道,那就是民间利率太高,下层百姓深受其害,青苗法利息比较低,朝廷之上有见识的官员也知道此举对于最最下层的百姓有好处,又能增加国库收入,因此就一片叫好之声。” 郭菀央站了起来,说道:“弟弟不知道,我们现在民间高利贷,寻常的利息都是七分以上。皇上是穷苦出身,若是将此事奏报皇上,皇上定然会重视你这个半大小子。只是……此后的事情实在重大,我又不放心让你去操作。” 郭玥小小的胸膛挺起来,说道:“姐姐你只管吩咐,哪一件事情我都会办得妥妥当当的。” 郭菀央缓缓点头,说道:“你拿纸笔过来,我写一条,你记录一条,等下你再整理。” 郭玥依言。心中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当下小小的脸上一片肃穆。 郭菀央说道:“第一条,你最近这几天,别忙着读书了,反正你也不打算参与科考。你可以派遣手下的人出门,四处打探各地的高利贷利息。我听说,有些地方还有地下钱会,将一群人的钱都集中起来,借给他人收取利息的,也闹出不少事情来……你将这些事情都整理出来。” 郭玥听着,点头。说道:“钱会的事情,我也曾听说过一些。说是利息比寻常人家都低一两分,然而收债的时候却着实凶狠。因为讨要利息,着实就闹出不少人命来。又听说有钱会将钱都借给某个商人了,却不想那商人做生意赔了老本,吊死了。他死了干净,结果钱会之中最没钱的那个,日子也过不下去,竟然买了一碗河豚子将一家子都毒死了……这些事我们当初在辽阳的时候也听说了不少呢……将这些故事都收集起来,告诉皇上?” 郭菀央点头,说道:“第二条,那就是这几天你再琢磨琢磨,拟写出一个办钱庄、将钱会的事情合法化公开化的条陈出来。” 郭玥迟疑道:“钱会闹出这么多事情,正要请皇上将钱会全部都取缔才是正经,怎么可以请皇上下旨让钱会公开化合法化?” 郭菀央笑了下,说道:“你却只见到了其弊端没有见到其好处。京师百姓,大半都是从各地迁居,聚族而居的很少。如果遇到一点困难,想要找家族本家借贷,基本无门。如此就只能找钱会借贷,承受的利息虽然高一些,却比私人借贷低上一两分。这就对穷苦百姓有吸引力了。如果请皇上取消钱会,那么穷苦百姓借贷无门,不是立马将他们逼死?” 郭玥还是不大明白。郭菀央继续说道:“我的办法,就是取钱会之利去除钱会之弊。你请皇上下旨,凡是以借贷谋利的组织,必须申报官府批准。官府必须审核过他们的资产,认定他们有足够的资产来做这钱会的事情,并根据营业额缴纳赋税。否则私下借贷谋利,都视为非法,下层百姓,可以有借不还。” 郭玥目瞪口呆,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郭菀央笑了下,说道:“唯有这样,才能杜绝私下借贷……算了,私下借贷还是免不了的,但是发生纠纷的时候这样才有法可依,也算是为下层百姓做了一件好事。当然,钱庄必须还有营业地点,必须要有工作章程。钱庄借贷钱给别人,而那人必须拿出一点不动产来做担保,如果全无钱财,可以请人帮忙做担保。如果到期还不上,钱庄可以向官府申请,让官府帮忙催要,或者查封之前用来做担保的不动产。唯有如此,才能保证钱庄的钱借出去之后,不至于乱打人闹出人命来。如果钱庄乱来,那么官府也可以制裁钱庄。” 郭玥想了想,才说道:“姐姐的办法,其实还是从青苗法上来。只不过安石相公的法子,却是拿官府的常平仓做底子,由官府来主持此事。姐姐却是将这个事情的主事权交给商人了。” 郭菀央点头,说道:“安石相公的错误之处,就是过高的估计了官员的清廉程度。事实上,天下若是没有合适的监察制度,官员是绝对管不过来的……即便我朝用了严刑峻法,也是如此,何况对文人太过纵容的大宋朝?所以我想过,必须要让官府与钱绝缘,否则就难免贪污。官员只要掌管着监察之权就可以了。” 郭玥点头,说道:“这几天我想得仔细一些,拟出一个合适的条陈出来。只是姐姐你进了宫……却是没有办法找您商议了。” 郭菀央看着郭玥,说道:“弟弟能说出这一句,就足见弟弟已经长大了。你尽量想周到一些,我若是有办法,二月二再想法出来一趟。”顿了顿,又说道:“第二条,那就是你必须参加二月份的科举考试。皇上身体已经转好,定然会亲自过问卷子。你是有名的神童,他定然会看你的卷子。既然这样,那么不管策论出的是什么题目,你就将话题转到这个事情上!即便离题也不在乎!” 郭玥笑了一下,说道:“照着我的学识,就是认真考,也考不上的。” 郭菀央深深吸气,说道:“皇上是爱民如子的性子,见到你的奏折,定然会召见你。那时候就是最要紧的时候了……你要将钱庄的事情仔细说明白,仔细说明白其中利弊,而且……必须让皇上看到,其中有利可图。” 朱元璋皇帝陛下其实是一个不大爱钱的皇帝。可是即便是最不要钱的皇帝,见到有利可图还是难免欢喜。郭菀央这叫做投其所好。 郭菀央又说道:“钱庄放一定数量的不动产在官府这里做担保,而作为补偿,钱庄有吸取民间富余资金的权利。当然,吸取民间富余资金,必须保证随时能换上,而且要向民间支付一定数量的钱做利息。这样,一个钱庄就能运转起来了。老百姓手中有了闲钱,就会放到钱庄就生利息,也免得他们东想西想,总是想要借高利贷出去,又生怕血本无归。” 郭菀央说得有趣,郭玥也笑了,一屋子愁云惨雾,竟然一扫而空。 郭玥又问道:“怎样才能将我弄到扬州去?” 郭菀央说道:“这就是关键了。”当下细细说了一通,又说道,“其实也没有十分把握。但是依照着皇帝陛下的性情,这事情或者有五六分。尽力而为罢。如果不行……那么咱们另外想办法。” 又絮絮说了一些细节,两人说定了,郭菀央回宫,也没有别的话。 过了两日,朱允炆却得了皇帝的任命,兼任应天府尹。众人都知道,这是为了让皇太孙更快的熟悉政务做的准备。另外,将应天府尹的职务交给皇太孙,如果有个万一之事,京师局面也好处置。这是应有之义,谁也不在意。 只是朱允炆的事情却更多了。上午读书的事情就挪移到傍晚了,郭菀央的生活也发生了重大变化:每天上午陪着朱允炆出宫上应天府处理政务,下午回来处理宫务。晚上又去书房,陪太孙读书一个时辰。 这天陪着朱允炆看了一些卷宗,朱允炆却突然将一份卷宗合上,问道:“这些日子,怎么这类钱财纠葛的案子这么多?” 郭菀央心中一动,知道郭玥按照自己的路子走了。当下也不接嘴。朱允炆看着郭菀央,皱眉说道:“这类事情说大不大,审理下来也有法可依,可是……怎么会这么多?”见郭菀央依然不说话,当下就忍不住了,说道:“你只管说说。” 郭菀央欠了欠身,才说道:“其实这类案子是一直都很多的,不过是太孙身在深宫之中,不曾直接面对这类案件罢了。现在主持应天府,才知道这类事情之多,如此而已。” 这等回答等于没回答。朱允炆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是说要尽心竭力辅佐孤么,怎么这样一次就学会三箴其口了?” 郭菀央抬起头,看着朱允炆,真诚的说道:“殿下,这类事情,究其根本,就是天下穷人太多。穷人多,就有借贷的事情,有借贷的事情,就难免有还不起债务的事情。手上有钱的人又想要用钱来生钱,于是等别人还不起债的时候,纠纷就发生了。” 朱允炆喃喃自语说道:“让天下人都有钱,让天下人都不借债……”苦笑着摇摇头,说道:“孤能做到吗?” 看着朱允炆的神情,郭菀央没来由的有几分感动。几乎就忘了自己之前定下的计划。好久才说道:“殿下,如果要减少这类事情……殿下是否可以试着让天下降低利息?” 朱允炆愣了一下,说道:“降低利息?这是与天下有钱人作对了。再说,即便朝廷制定了利息最大限度,那些富人不愿意借贷,岂不是让穷苦百姓过不了眼前的难关……” 郭菀央涩然一笑,殿下也不是白痴,这做法要面对多少困难,自然能够想到。 朱允炆猛然又笑了一下,说道:“孤再好好想想……嗯,让天下人降低借贷利息,与天下富人作对,难度不小,但是……孤岂能因为畏难而不行?” 朱允炆神色之间,竟然有几分神采飞扬的样子。郭菀央心中感动,说道:“殿下,我们慢慢想,总会有办法的……天下事情都是人做出来的,不是吗?” 朱允炆哈哈笑起来,说道:“也对,天下事都是人做出来的。当初蒙古入侵华夏将近百年,人人都不曾想过皇祖父居然能将他们驱逐出中原;现在孤又怎么可能畏难不前?” 郭菀央知道时机已至,当下含笑说道:“殿下有此心,自然是百姓之福……前些日子回家,倒是与兄弟说起这类事情来着。钱会横行,兄弟也是颇为义愤,恨不得将天下钱会都取缔了才好。” 朱允炆倒是怔住,说道:“你兄弟,郭四公子?却不知名满京师的小神童,对这些事情,却有什么看法?” 郭菀央微笑说道:“能有什么看法,难不成还真的上书皇上,请求取缔钱会?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只是他已经着手在调查了,想要调查出一点什么来,或者能从中想到一点什么。”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当下打开卷宗,继续看文书,再也没有对话。 郭菀央做下了这个铺垫,心中却也是砰砰乱跳。这样的闲聊或者不算什么,但是如果朱允炆是多疑之人,一旦日后郭玥因此出彩,会想起今天对话,就难免要怀疑起郭菀央来;如果朱允炆不是多疑之人,那么这事情就为将来做了一个绝好的铺垫了。 总之这是在冒险,但是这样的冒险,郭菀央不得不做。 朱允炆不是多疑之人,他对自己的信任,没这么快就用到头! 时间很快就到了二月。这期间倒是没什么事情可以记述,太孙妃倒是想要找郭菀央麻烦,可是有皇太孙罩着,太孙妃想要动手也只能忍了。宁妃却也因为要服侍皇帝,没有多余的精神打理后宫,于是就将后宫主持之权交给了另一个无子的端妃。知道郭菀央与宁妃的关系,对郭菀央也还可以。不过毕竟是宫里的人,也不敢得罪太孙妃了。 转眼就到了会试的日子。这天陪着朱允炆读书,上课的却是黄子澄。上完《孟子》,侍从就送上橘子来,金灿灿的,却是朱元璋赏赐给朱允炆、朱允炆又分了一只来孝敬先生的。黄子澄谢过太孙,当下就在皇孙跟前用了,又掏出手绢来擦了擦手。朱允炆看了站在一边的郭菀央一眼,说道:“先生这手绢脏了,就留下罢,郭尚功,另外送两块手绢上来。” 郭菀央倒是不明白皇太孙的意思,好在给皇太孙准备的手绢很不少,都带在身边,当下就取了两块,恭恭敬敬送了上去,顺路将手绢给替换了下来。 好在黄子澄也没有想到很多,让郭菀央很顺路的将手绢给收了来。 送走黄子澄,朱允炆就对郭菀央笑,说道:“你却如何谢谢孤?” 郭菀央却是不明白,说道:“殿下此言何意?” 朱允炆微微一笑,说道:“你这么聪明的人,还给孤装傻?不好好谢谢孤,那就将黄大人的手绢拿出来罢?” “黄大人……手绢?”郭菀央这才醒悟过来,将手绢拿出来,心中却是一片感动,轻声说道:“我做姐姐的都不曾想过,殿下却是帮我做了。” 黄子澄不是别人,却是大明朝的第一个三元及第,真正的科举牛人。这些年,每到了会试时节,就会有人开口向黄子澄求取一些东西,笔墨纸砚诸般日常用品不等,用来做压考篮的宝物。可是人多了,黄子澄也不胜其烦,这些年也都回绝了。另外的,黄子澄也曾多次担任各类考试的考官,也实在担心卷入什么舞弊案件的漩涡,又生怕中举的人因此送贿赂什么过来。自然,朱允炆开口向黄子澄索要,黄子澄是绝对不会拒绝的,但是作为天下嗣君,朱允炆又怎么能做这等没营养、容易惹人笑话的事情? 因此就有今天的事情了。朱允炆不动声色换下了黄子澄的手绢,却让郭菀央拿着。 一方面是因为郭菀央从来不曾想过这类吉祥物。作为一个穿越数次的无神论者,郭菀央向来不相信拿了黄子澄的东西就能让自己的兄弟一举得中。另一方面也是郭菀央知道郭玥的水平,十来岁就想中进士,暂时没门,因此也没有想过要向黄子澄要点东西。 只是没有想到,朱允炆竟然主动帮她做了。虽然觉得男人用过的东西有些腻腻的,却依然塞进口袋里,含笑说道:“既然是殿下赏赐了,下臣再还给殿下,却是不合规矩,这太过失礼了……下臣却要禀明端妃娘娘,派人回家一趟。”心中却想,要先将这手绢好好洗上一洗。 这与福气吉祥什么的无关,只不过是一个纯粹的无神论者,郭菀央觉得这东西肯定有很多细菌,如此而已。 将手绢放好,脑海之中却不经意的闪过另一个男子的形象。那个男子……似乎没有朱允炆细心? 笑了笑,将头脑中的形象甩掉,自己已经做出选择了,没有什么后悔的。 提着宫灯,脚步轻快的向自己的院子走去。去陪太孙读书不能带茱萸,因此这些日子都她自己一个人提着灯回去,皇太孙也曾说要派太监陪着她一起回去,不过她回绝了。 前面是长长的甬道,四下里除了一盏宫灯之外都是一片黑暗。心情愉快,又是熟悉的道路,也不觉得害怕。正在这时,耳边却突然听见了脚步声。 非常急促的脚步声,就出自自己的身后……似乎是有人向自己追来! 郭菀央也曾经学过几辈子武功,但是这辈子却是手无缚鸡之力。耳边听见那脚步声非常急速但是脚步又很轻捷,就知道那是学了几天武功的人。当下再不迟疑,将手中的宫灯一吹,身子就闪进了边上的一个门洞里。 这甬道两边,再也没有任何卫士巡逻;甬道两边有门洞,不过那些门现在都已经落钥。 也就是说,如果这条路上发生什么,郭菀央将求助无门。 后面脚步声逼近,那声音根本不带任何好意! 接着,郭菀央听见了一个带着嬉笑的声音:“本王知道郭七小姐你就在前面,你熄灭了灯,是不是正好等着本王……” 声音并不熟悉,但是显然,说话的是一个熟悉郭菀央的人。 郭菀央躲在门洞后面,一声儿也不敢响。只是这样的躲避并不能能解决问题,后面的那个声音很快就发现了前面的人没了声音,当下呵呵笑道:“乖乖儿原来是在等着本王了……” 郭菀央悄悄的取下灯笼的壳子,又拔下了灯笼里的蜡烛。灯笼底上有一根插蜡烛用的铁钉,倒也尖锐。拿在手里,略略心安了一些,心中却是明白,自己这么一点个子,又在这叫不到人的地方,有一根铁钉没一根铁钉,对事情帮助并不大。 虽然有了主意,但是郭菀央还是希望后面那个不怀好意的家伙能够错过自己这个门洞……可是她的想法失败了。 后面那个家伙显然是有些武功的,发现郭菀央失去了踪迹,立马放缓了脚步,呵呵笑道:“郭七小姐,是在等本世子了不成?” 世子?本王?郭菀央的眉头一挑。 这个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面前是一片黑暗,但是那人还是敏锐的感觉到了郭菀央的呼吸声,当下呵呵笑道:“果然是在这里等着本王了……” 张开双臂就抱了过来。 郭菀央正躲在门洞里,躲也无法躲闪。这个藏身之处,竟然成了一个致命的缘由! 就在这当口,郭菀央竟然避无可避! 只是那人张开双臂向郭菀央抱过来,也是听准了郭菀央的呼吸而已。甬道之上一片黑暗,可是到底有些天上的星光。郭菀央之处却是绝对的黑暗。 这样一抱过来,郭菀央能看见一个黑魆魆的人影,那人却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就在这当口,郭菀央手中的钉子,对准了那人左边的胳肢窝,猛然刺出! 又快又准又狠! 胳肢窝本来就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孩提时代玩过游戏的人都知道,挠人家的胳肢窝,能让对方在最快的情况下丧失反抗能力。 那人显然想不到郭菀央会来这么一手,略一迟疑,郭菀央手上的钉子已经刺进了胳肢窝,虽然不甚深,但是也足以让他半边身子一软! 而郭菀央就在这当口,狠狠一脚,跺在对方的脚板上。 脚板又是一个脆弱的地方。那人显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年少女孩竟然是一个百战高手,即便手无缚鸡之力也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条件发挥自己最大限度的战斗力。 那人脚上吃痛,人身子就站立不稳,身子就晃了一晃。 就在这当口,郭菀央身子就从那人右边的腋下,窜了出来,不等那人反应过来,她就对准那人的腰眼,再度狠狠一刺! 腰眼还是一个极其要紧的部位……大家都知道,凡是不能挠痒痒的部位都是要紧部位! 这一刺,又让那人在短暂时间之内丧失了战斗力…… 接着是狠狠的一脚! 这样一脚,将那人狠狠的砸在了门板上,发出刺耳的“嘭”一声! 郭菀央伸手,一根铁钉已经对准了那人的后颈大动脉,厉声说道:“你到底什么什么人,说!否则我就杀了你……这个部位也能死人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后面听见风声,郭菀央厉声说道:“不许过来,否则我要杀人了!” 后面听见了一个苦笑的声音:“郭七小姐果然是好能耐,我方才得到消息,急急忙忙赶过来,却不想郭七小姐已经自己解决问题了。” 声音却是很熟悉。郭菀央依稀辨认出,那说话的人就是当日在郭莲珠房间里见过的,一个姓袁的锦衣卫头头。当下松了一口气,说道:“你来看着他。” 那锦衣卫当下上前,拿着兵器对准了那个贼人,冷声说道:“小心一点,转过身子,与我说话!” 却是没有动静。 那锦衣卫再度说了一遍,然后伸手去拿那个贼人。却不想触手却觉得不对,那个贼人的身子虽然还温软,但是软绵绵的一点力量都没有,竟然……似乎是死了! 那锦衣卫将那人翻过来,那人就这样软绵绵的躺在地上,一点也没有。锦衣卫苦笑了一声,说道:“郭七小姐好大的手劲,竟然将他就这样弄死了……” 后面又有纷杂的脚步声响起,却是一群侍卫闻声赶过来。 郭菀央诧异道:“怎么就弄死了?我手上虽然狠了一点,可是我却是一点武器也没有的,难不成就这么一点铁丝一点尖刺就弄得死人不成?” 面前是黑魆魆的一片,那锦衣卫俯子,仔细探听那人呼吸,又抚模那人胸口,说道:“确实是没气儿了……” 郭菀央叹气说道:“死了就死了,反正你也知道主谋是谁……” 就说话的功夫,地上的“尸首”猛然之间从地上窜起,抓起郭菀央,将郭菀央扛在肩膀上,手上铁索爪子飞出,竟然就抓在了那甬道高墙的墙壁上;身子一窜,一借力,就这样扛着郭菀央往高墙之外飞了去! 那锦衣卫大声呼喝,面前的一切,却是让他的面子全都丢了个精光! 那锦衣卫想要翻墙追赶,可是手上却没有趁手的翻墙工具。正打算寻门追赶的瞬间,却见后面的一群侍卫追赶上来,兵器就往他身上招呼:“刺客,抓刺客!” 姓袁的锦衣卫大怒,却因为职责关系,他与这群侍卫也是素不相识。自己得了消息急切赶来,也不曾与宫中守卫通过气,当下也说不明白。却又因为这不告而入宫的关系,不能明目张胆的与这群侍卫骂架。理由么,很简单,锦衣卫是皇帝最贴身的近臣,可是这皇宫里说明白的还是侍卫们的地盘,你就这样明目张胆的不告而入,到底理亏了是不是? 姓袁的锦衣卫却到底是有些见识的,否则也不能这样顺当的坐上高位。见事情不是自己可以分说的,又见那边郭菀央已经被俘虏,当下对着劈过来的刀剑,也不躲闪,伸手就钳住了对方的刀尖,脚下一发力,身子就腾空飞了起来! 那刀的主人显然想不到竟然有这样的事情来,当下条件反射一般的,奋力一甩,就要将敌人甩月兑。却不想这一甩,姓袁的锦衣卫就得到了借力的机会,单手就抓上了高墙的墙头! 再一翻,身子就翻了墙头,往那边郭菀央两人的去处,追了过去! 可是这么一耽搁,墙头这边,却已经是悄悄的没有了声响。 墙的这一边,就是浣衣房了。现在是晚上,宫女太监们都已经歇息,面前黑魆魆的一片,也不知那贼人走哪边去了! 想起世子的委托,想起这个女孩子对世子的重要性,姓袁的锦衣卫真的连死的心都有了……可是偏生却不知道,现在不是死的时候! 当下只能厉声长啸,将一群侍卫都吸引过来。只有借助那群侍卫的力量,才能找到郭菀央! 也只有一群侍卫追赶的情况下,那个贼子才没有时间对郭菀央轻举妄动! 这边心急如焚,那边,郭菀央的心却是缓缓定了下来。 刚开始的时候,郭菀央还计算着如何反抗,可是到了后面,郭菀央却是很合作了。听着后面隐隐传来的呼喝声,郭菀央低声说道:“走左边,左边没人,右边有人!” 那贼人很诧异的“嗯”了一声,接着就照着郭菀央说的做了。 面前却是墙壁,没有任何道路。可是后面杂乱的追赶声也消失了。或者说,还要很晚才能追上来。郭菀央低声说道:“放我下来。” 那人依言将郭菀央放下,看着郭菀央,却突然笑道:“郭七小姐果然好胆识。难道不怕我对你不利?” 郭菀央微微笑道:“如果想要对我不利,只要方才当众撕破我衣服,或者一掌将我打死,那就行了。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在皇宫里七弯八绕的,多半不会想着要将我弄死。”端正了脸色,问道:“我只是想要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看着郭菀央。黑魆魆的夜色里看不清那小姑娘的脸色,只是依稀觉得,那小姑娘的脸色非常嘲讽。当下淡淡说道:“你错了。我奉行太孙妃之令,要对姑娘行奸杀之计。姑娘选定的这等地方,却正是好地方。” 说着话,人缓缓向前。高大的黑魆魆的影子,却正对郭菀央形成了威压。 郭菀央冷笑了一声,说道:“若是真的奉行了太孙妃的命令,你如何能等到现在?方才差点就失了手,能抓到我的时候,应该第一时间就下杀手……若再拖延,让我逃月兑,你岂不是无法向太孙妃交代?” 那人站住。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郭七小姐果然是非常聪明……事实上,我是奉行了皇太孙的旨意。” 郭菀央略怔了一怔,说道:“奉行了皇太孙的旨意?” 那人含笑说道:“正是。皇太孙之意,不是想要对姑娘不利,而是有意通过伪造姑娘已经失身的事实,让太孙妃从此安心,不会再对姑娘不利。” 郭菀央微微笑起来,说道:“我失身的消息传出去,张家再舍不得我也得退亲,是也不是?” 那人笑道:“姑娘好生聪明,果然一语中的。太子也借机在表面上疏远姑娘,等过几年,姑娘就有一飞冲天的机会。” 郭菀央面色一冷,说道:“你也说过我好生聪明,何必七绕八绕的拿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搪塞我。” 那人叹息了一声,说道:“果然是皇太孙的主意。虽然黄大人解大人多方劝谏,可是皇太孙对姑娘确实已经走火入魔。还望姑娘稍稍合作一番,忍受一时之辱却能成百年好事,何乐而不为?” 声音诚恳无比。 郭菀央冷笑了一声,说道:“果然是好计谋!如若我真的是无能之辈,说不定就上当了!你却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的人?到底想要与我说些什么?你也知道,我虽然不懂得武功,但是面对着你,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那人怔住。好久才说道:“公子说你不会上当,却果然不会上当。” 郭菀央冷笑着看着他。 那人微微叹息了一声,说道:“郭七小姐,我们见过面的。”黑暗之中一点火光闪起,照亮的那人的脸庞。 郭菀央大怒,说道:“你疯了!这样随便点火,将人引过来怎么办?” 那人叹息,将火熄灭,说道:“听小姐这样说话,就知道小姐其实已经确定我的身份了。不过我还是要点一下火,总要让郭七小姐看清我这张脸。我们当初在船上,见过面的。当时我就在大公子身边,给大公子看船的。” 船上?郭菀央这才醒悟,原来这人就是一直跟在朱高炽身边的一个侍卫!却依然不肯相信,说道:“时间已久,世子殿边有什么人,我已经不记得了。” 那人沉声说道:“我名叫马三宝,这是二公子殿下给您的书信。” 马三宝?这个名字倒也熟悉……似乎是一个有名的历史人物?朱高炽朱高煦朱棣身边……哪一个青史留名的人物就叫马三宝?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了。 鼻子尖却隐隐闻到了一种气味,那是一种很熟悉的臭味……郭菀央知道,尿不尽的人剧烈运动之后往往就会有这种臭味……郭菀央这才想起来,这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有些尖利! 有些尿不尽的臭味,有些尖利的声音……朱棣父子身边的人……马三宝……郭菀央蓦然跳起来! 她想起这个名字了!事实上,如果面前这个人不改名字的话,马三宝这三个字将名垂青史! 只是后来他换了一个名字,反而使他的本名没落了。 郭菀央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声。当下却没有接那书信,却直接问道:“殿下到底有何话说?为何要你冒险进宫?” 马三宝说道:“二公子殿下只不过想要让您出宫罢了。” 郭菀央问道:“出宫?” 马三宝说道:“是的。我等下就走人,您趁机求肯出宫……太孙殿下定然准许。” 郭菀央叹一口气。她知道朱高煦的意思。朱高煦认为,皇宫之中太危险了,所以现在他改变主意了,要将郭菀央弄出宫去。即便是为了这个理由毁了郭菀央的名节也不在乎。 郭菀央知道,皇帝这一阵身子看起来似乎还好,但是去年冬天这一出,实在将人给吓坏了。 不觉微微苦笑起来,将自己弄出宫去之后,朱高煦会不会逼着张辅将自己的亲给退了? 为了让自己与燕王一脉断绝关系……这是极有可能的事情。然后安排自己出家? 出家做一阵尼姑,乖乖的等事情尘埃落定? 眼睛之中有酸酸涩涩的东西在涌动,但是那绝对不是眼泪。 从来也不曾想过……那个人,竟然会这么不了解自己……或者说,他根本不想了解自己? 马三宝说道:“我是刑余之人的身份,皇宫之中也少有人认识。若是给人看破阻拦,就说是奉行太孙妃的命令,太孙也不能找太孙妃对质。这样即便失败,也能在太孙与太孙妃之间扎下一根刺。为了让事情显得更真实,我还故意漏了一点口风给锦衣卫,却不想差点啥事都做不成。” 郭菀央突然笑道:“你武功既然如此高强,为何不接着这个机会将我弄出宫去?”话中是全然的嘲讽。 马三宝很认真的说道:“如果将您就这样带出宫去,难度很大。皇城之内非翻天不可,那时说不定会暴露,不如这样做,才是万全之计。” 郭菀央淡淡一笑,说道:“马三宝,你到底有多少真话,多少假话?” 马三宝一愣,说道:“我说的自然都是真话。” 郭菀央站起来,说道:“你走人罢。我是不会合作的。之前我就与二公子说过,我喜欢呆在皇宫里。依照你的说法,我或者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但是我却失去了名留青史的机会,也失去了保护亲人的机会……或者死无葬身之地,或者能借机功名成就,我就是一个赌徒,我不愿意如大公子所说的那样,庸庸碌碌的活着。或者将来我还能以小妾是身份进入二公子或者大公子的府邸……可是我不愿意那样的结局!” 郭菀央一番话,却是说的斩钉截铁。马三宝真正的怔住,吃吃的说道:“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郭菀央淡淡一笑,说道:“我是说,我不愿意依照燕王世子殿下所说,用自污的方法来谋求一个苟且偷生的机会。” 马三宝吃吃的说道:“你知道……这是大公子的主意?” 郭菀央仰起小脸,笑道:“我知道你是燕王的人,除了二公子,也只有大公子能差动你……甚至让你定下死志来做这件事。而我恰好知道,二公子……他是一个最能纵容我的人。当初我不曾向他求恳他就放我进宫,如今又怎么会因为一点危险就将我叫出来而不能让我如愿?你小看二公子了。” 郭菀央说得骄傲,马三宝却也不由动容。当下叹息说道:“果然是这样……只是郭七小姐,你可知道,殿下这几个月……过得很不好,他简直要疯了。” 郭菀央怔住。心软软的疼了一下,说道:“他……太紧张了。” 马三宝说道:“他每日练字只写一个‘郭’字。” 郭菀央低声说道:“然而他不会来逼我。” 马三宝轻声说道:“可是大殿下心里疼……你不要怪大殿下。” 郭菀央抬起脸,含笑说道:“怪?不会的……请你转告,叫他放心。我定然能保护好自己。现在这当口不是说话的时候。” 看着周围,轻声说道:“我这些日子当尚功,将皇宫里里外外都走遍了。这个地方是最安静的地儿。以后我隔上半个月就会来这里一趟,在这里做个记号。”看着边上的花丛,说道:“若是无事,我就折一支蔷薇枝条插在柳树树洞里。若是有变,那么就折断一根木槿枝条吧。如若我同时放了两根,那就是有非常紧急之事,你要马上冒险来见我。” 马三宝看着面前的小小女孩。很小的女孩,正当撒娇耍赖的年纪。脸色却是一片坚毅。 沉稳如水。 郭菀央沉声说道:“外面就是小巷。你做好准备。” 马三宝还没有反应过来,郭菀央蓦然伸手将马三宝的手抓着,张嘴大叫起来:“贼人就在这里!” 这片地方虽然寂静,可这么大叫,就是鬼也给吓出来了,更何况那群侍卫正在搜索整个皇宫?立即就有人朝着这个方向追了过来。 马三宝吓了一大跳,随即怒道:“你这小姑娘竟然花言巧语骗了我,瞧我不杀了你!”伸手将郭菀央甩开,刀就砍下来。 郭菀央闪过。那边大群侍卫已经涌过来,马三宝见情况不妙,当下翻墙,走人。 郭菀央不觉一笑。马三宝果然不是好人,骗了自己半天,自己才稍稍报复了一回,他就又给自己设套了……不过这个人,真的很好玩。 可惜是刑余之人。 方才这么片刻功夫,郭菀央算计了马三宝一次,那就是猝不及防大叫,让马三宝手忙脚乱逃跑;马三宝也算计了郭菀央一次,那就是“花言巧语骗了我”一句话。 郭菀央到底是如何花言巧语骗过贼人的?这就是马三宝留给郭菀央的题目了。郭菀央必须将谎话说圆了,给太孙一个交代。 与这个马三宝交锋两次,居然还吃了一点小亏啊。郭菀央苦笑着摇摇头,对着那群侍卫走过去。 一群人已经冲过来了。不少侍卫是认识郭菀央的,当下向郭菀央行礼,又问起贼人之事。郭菀央微笑着摇头,说道:“那贼人原本是想要做点坏事的,所幸我还有一点小聪明,也没有吃亏。那贼人错失良机,又被我伤了一个要紧地方,现在已经逃了。你们快去追。” 其实也不用郭菀央提要求,那些侍卫想要争功劳,很多已经追上去了。可是他们没有马三宝那么好的翻墙本事,此处又少梯子,仓促之间也没处寻找,只能用人墙战术。 这样一折腾,追出去的时候,马三宝早已不见人影了。 郭菀央也不休息了,当下就再去东宫,见太孙。 朱允炆早已等在东宫门外了,见了郭菀央,喜不自胜,当下说道:“方才听说有了意外,又听说你不见了,正慌张这呢,却不想你竟然回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郭菀央心中略略有些触动,却又不免想起“他每日练字只写一个郭字”来。心中微微苦笑,说道:“让殿下受惊,那是郭菀央之过。所幸没有大碍,郭菀央罪过不甚深。” 朱允炆伸手抓住郭菀央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说道:“没有受伤罢?还好……衣服弄了一点土,那人没有对你无礼?” 听到“无礼”两个字,郭菀央的眉头微微一跳。 朱允炆……毕竟很在乎“无礼”这件事啊。 当下微微苦笑,说道:“殿下,万幸。那人本来是想对女臣无礼。” 朱允炆的手劲蓦然加大,说道:“怎么……到底是什么人?” 郭菀央垂下眉头,似乎有珠泪闪过,说道:“请殿下不要问了,这事情并没有发生,女臣安然无恙。” 朱允炆抓住郭菀央的手,狠狠的抓着,厉声说道:“你竟然……连这样的大事都不愿意告诉孤?” 郭菀央是真的吃痛,眼泪都要出来了。当下抬起眼睛,看着朱允炆,说道:“殿下,这样的事情,请您就不要问了罢!即便我说了,手上也没有证据,您又能怎样?” 朱允炆松了手,神色有几分颓然。 郭菀央微微叹息了一声。这就是朱允炆……做什么事情都缺乏勇气又没有主见的朱允炆……只有那天在太孙妃跟前救自己那一次,算是最勇敢了罢? 自己是亏欠了他……可是这样的太孙,在朱棣面前,真的是没有还手的余地啊。 当下揉了揉手腕,轻声说道:“我只是与那贼人说了一句:你这样做,虽然讨好了太孙妃,却是与太孙结下了死仇……那人就定住了。之后我才有了反败为胜的机会。” 朱允炆的脸色有几分铁青,又有几分颓然。郭菀央轻声告退,只留朱允炆一个人,咬着嘴唇,瘫坐在椅子里。 这一回,朱允炆却是派了两个小太监来护送郭菀央。 这事情就到此为止。 郭菀央将手绢洗干净了,派人送到郭家给郭玥。 第21章 很快就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外面一片紧张,宫中却不知岁月长。就在这一天,一件足以载入华夏史册的事情发生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一个考生,在他的策论文章里,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命题,叫做“流通经济”。内容其实并不复杂,就是说,现今民间铜钱储量严重不足,朝廷不得不用发行纸币来代替。然而纸币却得不到民间的承认,往往成了一张废纸,面对这样的情况,如之奈何? 这篇策论提出了一个新的论断,那就是并非国家的铜钱储备不足,而是汉族百姓都过惯了勤俭的日子,养成了储备货币的习惯。大量的铜钱都存储在民间发霉却不拿出来流通,就造成了市场上货币紧张。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民间将钱拿出来流通,而不是一味的去发行新的货币。 那么,怎样让民间将货币拿出来流通呢? 这篇策论里还指出了现在的一个现象,那就是钱会的盛行。钱会的出现为一部分急需用钱的百姓解决了继续解决的问题,却也留下了无穷的后患。文中列举了许多实例,可见作者是下了功夫去调查的。 作者提出,要解决这个问题,堵不如疏。即便严刑峻法取缔地下钱会,急需用钱的百姓还是会想办法,借高利贷的事情还会发生,钱会这地下生意,还是会火热的发展起来。 所以要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疏导,用立法让钱会合法化,通过立法的方式强行规定低息借贷,让借者有利可图同时也少了风险;同时减轻了贷者的负担,让他们换的起债务。 将钱会合法化变成钱庄,通过存储得利息的方式让钱庄得到更多的流动资金;通过借钱还利息的方式让钱庄有利可图。钱存储在家中无利可图并且要冒着钱丢失的风险,存进钱庄却有一定的利息可拿,何乐而不为? 有了钱庄的周转,百姓口袋里藏着的铜钱就拿出来了,民间的铜钱不足的问题,也能得到缓解。 自然,那篇策论里写的,比我现在陈述的,要稍稍详细一些。 那篇策论的主人,估计是忙着写这篇文章,将四书五经八股的所有题目都空了……三天时间,就交上了一篇策论。 可是,虽然几乎是交了白卷,主考官却不敢轻忽了这个交白卷的书生。 如郭菀央所料,文章很快就送到了朱元璋的案头。虽然说这文章不一定实用,但是却给大明朝的官员们打开了一个新的思路。朱元璋是一个小农民,他的思想古老而简单,他一直试图用最固定的模式来解决这个社会出现的任何问题,而且希望这个模式能天长地久的实行下去。但是这些也不代表朱元璋的思想的古板的一成不变不能接受新思想的。至少,他比历代任何君王都更热切的希望能将国家给治理好。 于是朱元璋就叫来了写文章的人……一个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神童。与郭玥长谈五个时辰之后,他将皇太孙叫进了自己的书房。 具体过程郭菀央不知道,但是郭菀央也为郭玥捏了一把汗。 两天之后,皇帝再度将郭玥叫进皇宫。一个时辰之后,朱允炆给郭菀央带来了消息。郭玥成了本科最年轻的进士,也是开科举数百年以来最年轻的进士。而且皇帝已经给郭玥任命,那就是去扬州担任钱会提举司同提举官,从六品。相对于一个才考中进士的十二岁孩子来说,这简直就是不能想象了。更让人不能想象的是,所谓的钱会提举司现在还处在草创阶段,而正提举则是皇帝身边的一个功臣之后,名叫李景隆。 这个时候,甚至连新科进士榜单还未曾公布。而郭玥却已经踏上了征程。 听闻了这个消息,郭菀央心中掠过一丝不安。朱允炆笑着安慰她:“皇上也知道玥哥儿年轻,恐怕压不住人,所以特意派隆哥儿一道前去。你只放心,隆哥儿是懂事的人,孤也特意给他交代过了。凡事两人商量着办,如果实在压不住,可以调动军队,直接镇压,你放心,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再说了,这事情都是他首先倡议,做事非得他去不可。扬州是最近的一个地方了,他年纪虽然小了一点,可是思虑周密,也是一个大人了。现在先历练历练,将来孤还要重用呢。” 这些都是在郭菀央的预料之中。开办钱庄的事儿,虽然说是以商人为主导,但是官府的督责引导却是重中之重。万一处理不当,那就容易引发暴乱。所以皇帝也知道京师乃是钱会最猖獗的地区,却也不敢拿京师给郭玥做试验。 想要找一个钱会猖獗的地区,又要让郭玥所做的一切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那扬州地区就成了皇帝的最好选择。 虽然说如愿以偿,但是上司是李景隆,却让郭菀央有些紧张。这个上司,在历史上的名声并不如何。 郭菀央微微叹息,说道:“十二岁就成了从六品,虽然是副职,却也是极大的压力了……这孩子,我本来是想要他多读几年书的。早知道这样,就不叫他参加这次科考了。” 对着朱允炆的安慰,到底有几分惭愧。 郭菀央向来是脸皮极厚的人,但是对着这样的朱允炆……却不由一而再再而三起了想要转投的心思。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想法。郭菀央知道朱允炆是失败者,作为穿越者,盲目的支持失败者是一种很不明智的选择。 何况朱允炆除了对自己温柔一些之外,他并没有成为明君的潜质。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这事情先搁一边罢。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半年。这半年里,郭菀央有意隐匿,因此却没有出过任何风头。太孙妃倒是想要折腾郭菀央,但是郭菀央却是最擅长打太极拳的,太孙妃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再加上有朱允炆的护卫,竟然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这天正处理着手上的杂务,却听茱萸前来报告:“宁妃娘娘那边来的消息,说是请您过去一趟。” 宁妃让我过去一趟?计算着日子,竟然是八月十五了。正是娘家人能进宫探亲的日子。估计是马夫人进宫来了吧。说实话,我有些不高兴,但是也没有办法。当下就简单收拾了,去宁妃宫中。 远远就听见宁妃的笑声:“小辈之中,你却是最有福气的,一子一女,全都这般有见识又有能耐。” 宁妃这般说话,莫非……心中一阵惊喜,当下就加快了脚步。 果然听见了水芸香的声音:“娘娘这般说话,小辈是生受不起的。两个孩子也只不过还算乖巧懂事罢了……而且,他们只是托生在小辈的肚子里而已,小辈实在算不上什么功劳的……” 听着这样说话,心中微微有些酸楚。不错,按照道理,我们都是丁氏的孩子,与水芸香不搭界的。不过今天马夫人居然让娘亲进宫,这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马夫人讨好自己姐弟的信号。 听水芸香这样说,宁妃呵呵一笑,说道:“话虽然这样说,但是你毕竟是有福气的。” 听到这样说话,郭菀央知道,定然是弟弟在扬州做出业绩来了,所以马夫人也好,宁妃也好中意讨好自己姐弟。 当下进去,见了水芸香自有一番悲喜。马夫人就在旁边看着,笑眯眯的说道:“这几个月不见,央央竟然长高了很多,马上就要成为大姑娘了。来年就要来红事了罢?” 宁妃含笑说道:“自然,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央央是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莫说是老夫人,就本宫,每次见了央央,都要诧异一番的。” 郭菀央忙说道:“宁妃娘娘,孙女在宫中,就是依靠着您老人家的。连您都这样来逗趣孙女,孙女将来怎么敢来见您老人家?这下子孙女在宫中又少了一个依靠……呜呜呜呜,我要哭一场!” 宁妃哈哈大笑。马夫人也笑得喘不过气来,指着郭菀央笑道:“在家中的时候你也是规规矩矩的,怎么上宁妃娘娘这里就没上没下乱说话了?” 郭菀央瘪瘪嘴,笑道:“也没有乱说话,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连宁妃娘娘都要打趣我,我有事怎么敢来求告宁妃娘娘?” 水芸香笑着说道:“都说她长大了呢,却原来也没有长大。两位长辈竟然是白白欢喜了。” 郭菀央硬生生将一个话题转移了过去,马夫人心中有数却是无可奈何。毕竟进宫了,而且还是皇太孙看重的,自己想要逼迫也要着实思想思想。当下微笑说道:“这阵子陪着皇太孙读书,可长了学问了?却不知读些什么书?” 听马夫人又要将话题往皇太孙身上扯。郭菀央含笑回答:“左右不过读些四书五经还有些史论罢了。先生讲得有些深奥,孙女也是半懂不懂的,只是站在那里不敢动罢了。心中却想,先皇后怎么就下了这么一个命令呢,将这个陪读的机会给玥哥儿该多好。”又对水芸香撒娇说道:“姨娘难得进宫一趟,却不将小弟弟带来给女儿看看。女儿可好生想抱抱小弟弟。”不等水芸香回答,又笑着说道:“现在如果人人都回娘家,那就有的热闹了。莲珠姐姐生了个男娃,蔓青姐姐……也该生育了罢?大家都回家来,一个东跨院全是孩子的哭声,这才好玩。” 转头看着马夫人,笑着说道:“祖母可是知道详细的。蔓青姐姐也嫁出去了,却不知日子过得好不好?蔓青姐姐的性子不算柔弱,可是到底是远嫁扬州的……哦,姨娘,弟弟最近可曾来信了,可曾说起过蔓青姐姐的事情?蔓青姐姐夫家是做生意的,有钱人家……不会给姐姐找麻烦罢?” 郭菀央将“蔓青姐姐”“做生意”“找麻烦”几个字咬得很重。听起来似乎语无伦次,但是马夫人自然能听懂郭菀央的意思。 马夫人面皮变了一变,淡淡说道:“不至于罢。现在好歹有你弟弟看着,你姐姐无论如何也吃不了亏。” 郭菀央含笑说道:“这就好。虽然说多一个亲戚就多一条路,可是有的时候,多一个亲戚就多一个麻烦……尤其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又不自量力的亲戚。” 这下子连宁妃也听出其中的味道来了。马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就要站起来。却听郭菀央继续说下去:“孙女唠唠叨叨就爱乱说话,也不过就是担心家里罢了。若是祖母能与蔓青姐姐家的人说上话,还请告诉他们一声,多大的本钱做多大的生意,可千万别随便投资做自己做不起的生意。” 见祖孙二人越说越僵硬,宁妃当下来打圆场,笑着说道:“听央央说的,好像很严重一般……莫非你真的听到了什么?咱们还是说闲话吧,这些事儿还是别头疼了。” 郭菀央噗嗤一笑,说道:“宁妃娘娘您误会了,其实也不是多严重的事儿。我只是想,弟弟现在在扬州做了一个小官,虽然小,但是好歹也是有些实权的。如果亲家公想要利用与弟弟的关系以权谋私,那不就是弟弟不大不小的麻烦?好歹祖母是有身份的,与亲家公提点一句,那弟弟的事情也好做许多。” 这纯粹是台面话了。其中真正的意味,宁妃也隐隐有些猜测出来,只是现在也不是点破的时候。听郭菀央这样说,也就放过了。 马夫人本来是想要来催一下郭菀央,却不想被郭菀央反客为主质问教训了一番,心中窝了好大的一堆火。当下看着水芸香的眼神,就有些不乐意起来。郭菀央看得明白,当下微笑说道:“姨娘,我倒有些话想说。现在弟弟一个人在扬州,而父亲却要回辽阳上任去了。虽然说您要跟在父亲身边比较好,但是弟弟毕竟年幼,身边却没有一个帮扶的人看顾着,我只怕弟弟连胃病也要饿出来呢。所以女儿倒有一个计划,想要向皇太孙求恳,却不知姨娘乐意不乐意。” 水芸香听郭菀央这样说,当下皱眉说道:“说实话我也不太放心。虽然派了几个贴心的丫鬟在身边,可是毕竟少了约束。你家弟弟又是极有主意的,只怕事情忙起来,就连饭也忘了吃。” 马夫人听着,忙笑着说道:“这事情我们却是早就想到了,之前我就曾说过,要派一个老成的嬷嬷跟在玥哥儿身边,只是那时候玥哥儿忙着动身,家中又有一些杂事,玥哥儿又满心不乐意,因此这事情就耽搁下来了。现在既然说起,那我们马上就派几个老成的嬷嬷过去。” 郭菀央急忙说道:“派嬷嬷这事只怕不成。祖母也说过,弟弟这人是极有主意的。家中的嬷嬷与弟弟又不很熟悉,万一闹起来,嬷嬷脸上也不好看。还不如让姨娘过去,贴身照顾着。” 马夫人脸色一沉,说道:“这可不成。你姨娘还要照顾小弟弟,总不能为了玥哥儿而粗疏了瑢哥儿……” 郭菀央微笑说道:“姨娘可以带着瑢哥儿去扬州的。” 马夫人摇头说道:“这怎么成,外面再好也及不上家里。家里照顾多一些,瑢哥儿才不到一周岁,如何能出外奔波。” 郭菀央当然知道,马夫人是不肯放姨娘与小弟弟远离京师的。可是自己却非将姨娘与小弟弟弄出京师不可。当下含笑说道:“祖母多虑了。姨娘前往扬州,看顾玥哥儿,其实也只是担一个名头而已,其他事情,自然有丫鬟嬷嬷看顾着。只是有个姨娘在身边,玥哥儿就算是拴上了一个马络子,免得老祖母派去的丫鬟嬷嬷全都管他不下。扬州与京师,虽然也有些道路,但是道路平顺,比当初去辽阳不知近了多少,好走了多少。马车里坐着,车围子密不透风,也出不了什么事儿。” 马夫人自然知道郭菀央的意思。事实上,马夫人也已经明确的知道,自从郭玥担任官职的时候起,她就逐步失去了对这两姐弟的控制。事实上,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自己郭家需要在下一次朝事更迭时平安无恙,少不得这两姐弟的作用。所以自己不能动这两姐弟。 但是与其他的家族成员不同的是,这两姐弟回家族的时间实在太短,他们缺乏对家族的归属感。所以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在郭玥身边派两个嬷嬷来打理家务事,只是全都被郭玥拒绝了。虽然郭玥身边跟着一个自己派出去的丫鬟,但是也不知道郭玥这个孩子用了什么手段,几个月过去,传回来的都是一些不咸不淡的消息。 也就是说,那个安插在郭玥身边的丫鬟,已经不发生作用了。尽管有家人在手,但是马夫人知道,假如郭玥拿出足够的诱惑的话,女孩子往往会将家人抛诸脑后。所以马夫人急切的想要在郭玥身份再安插一个人,最好是老成的嬷嬷,对自己忠心耿耿的。 现在郭菀央就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将水芸香与郭瑢放到扬州去。作为代价,郭菀央同意让马夫人在郭玥身边安插嬷嬷。 这是一个诱惑。至少比之前成了瞎子要强。但是手上少了水芸香母子,自己对郭菀央姐弟的控制又弱了一层。 郭菀央含笑说道:“祖母是担心瑢弟弟,这也是人情之常。至少祖母您得一碗水端平,这瑢弟弟要爱护,可是玥哥儿您就不管了么。您这么偏心,我也要为玥哥儿叫不平了!” 宁妃含笑说道:“央姐儿,你祖母说的是有道理。不过玥哥儿没人看护也是真的。我倒是有个两全之计:让水姨娘与玥哥儿去扬州,瑢哥儿就留在京师。好在也马上满一周岁了,又有女乃娘喂着,少了姨娘也没什么。你祖母身子也还康健,就请老祖母看护着,还怕有风有雨的?这样,玥哥儿有人看着了,瑢哥儿也苦不了。只是要你祖母辛苦了。” 郭菀央还未曾回答,马夫人就笑着说道:“辛苦一点却也没有什么。宁妃娘娘有话,再说也是自己的亲孙子,再苦也要接了……” 郭菀央心一沉。宁妃也是对自己四人不太放心了,所以看起来是出了一个折中之计,但是实际上却是帮马夫人说话,要在郭家留一个人质。而马夫人也忙不迭的答应,就是想要造成既成事实。 一群人在说话,水芸香一直没有说话的机会,再说之前郭菀央说的,也正是她想要说的,可是现在一群人没有经过她同意就马上要将她与幼子分开了,她哪里愿意?当下急切说道:“不行……我不能离开瑢哥儿。” 宁妃笑道:“这不是担心这玥哥儿么。” 郭菀央沉思了片刻,才笑道:“姨娘,其实宁妃娘娘方才说的,也是一个办法。您也知道,玥哥儿这个人虽然说是个大孩子了,但是生活上还真的需要人照顾。他又是一个又脾气的,只怕丫鬟们都管不住他。您去扬州,那是再好也不过了。至于瑢哥儿……有祖母照顾,您还担心什么呢。再说女儿也在宫中,有事没事,也少不了消息。” 水芸香自然也知道郭菀央这是什么意思。郭菀央是担心郭家发生什么变故,要将水芸香带出这个泥沼。但是作为母亲,她怎么舍得自己的幼子?虽然也知道,孩子留在这里也出不了什么事情,即便郭家有灭门之祸,有女儿看护着,自己的幼子年纪幼小,多半也能逃过劫难…… 听郭菀央这般说,却只是摇头,当下说道:“我是舍不得瑢哥儿的。” 郭菀央心中喟然一叹,这事情也就这样了,自己也不能逼迫母亲,当下微笑说道:“女儿与祖母宁妃娘娘也只是提议而已,姨娘却担心什么。过一阵父亲与母亲就该回辽阳去了罢,女儿却也准备了一点东西,想要托祖母带给父母亲呢。” 马夫人听郭菀央就此作罢,心中倒是有些失望。留下郭瑢,然后派水芸香与嬷嬷去郭玥身边,显然是最合算的方案,只是水芸香不舍,那就只能算了。当下笑着说道:“你自己的东西,留在宫中自己用了吧。家里什么东西没有呢,还得你眼巴巴的从牙缝里省出来孝敬。” 郭菀央笑着说道:“家里有是家里有,我省出一点东西,却是做女儿的一片心意,祖母难道还看不上这片心意不成。” 马夫人笑着说道:“你若是真的有心意,你祖母倒是想起一件事情来。你与玥哥儿也好久没有通信了,索性就写上一封让我带出去,给玥哥儿寄出去罢……顺带劝劝玥哥儿,得放手时且放手,也不要将扬州的富商全都得罪了。” 郭菀央微笑说道:“祖母这话错了,虽然说得放手时须放手,可是那是私人的事情。皇上与朝廷将如此重任放在弟弟的肩膀上,那是看得起弟弟,弟弟怎么敢不尽心竭力而报?” 马夫人面皮变了几变,说道:“手中有几个闲钱的人家,谁手上没有放过高利贷?只是玥哥儿却也抓得太紧了一些,只怕扬州富户要反弹呢。” 郭菀央知道马夫人的言下之意了。心中却是有几分惊喜,难不成弟弟这么快就采取行动了?当下脸色不变,只微笑说道:“反正弟弟上头还有上司管着,再说了,当初皇上也曾说过,如果有万一,甚至可以给他们调兵之权呢。扬州富户再强,还能强得过王法去?祖母只管放心。” 马夫人眉头皱起来,声音终于微微有些变形了:“看起来你还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喏,这是你蔓青姐姐前些日子寄过来的书信,你却看看吧。人都说姐弟要互相照顾,现在看起来,玥哥儿却是得意忘形,忘了他自己是谁了!” 马夫人从怀中模出书信,甩给郭菀央。郭菀央接过,一目十行扫完,马上就看明白了,郭蔓青的书信之中,满纸都是泪痕,全都是求情之意。主要的意思,就是说夫家之人,想要请郭玥放手,否则郭蔓青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 郭菀央看完,冷笑了一声,说道:“祖母,您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现在竟然糊涂了!公是公,私是私。蔓青姐姐乃是女眷,却没来由的干涉什么政事?蔓青姐姐写信来求情,那是蔓青姐姐糊涂!您拿着书信来宫中,想要我写信向弟弟求情,那是您糊涂!他张家意图通过蔓青姐姐来对付国法,胁迫弟弟接受他们的条件,真正是好大的胆子!我郭家看得起他们,将姑娘嫁给他们,却不想竟然这样打咱们姑娘的主意来了!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娘家不为姑娘撑腰,却要委曲求全接受他们的胁迫,郭家的面子何在?” 郭菀央这样一番话,却是让一群人都噤口难言。郭菀央将信收起来,说道:“祖母,这等事情就交给央央罢。我们郭家岂能受这等小人的胁迫!等我请求了皇太孙,向皇上说明真相,让皇上一旨下来,让蔓青姐姐和离,然后让弟弟将他们整个半死不活再说!” 马夫人脸上勃然变色,说道:“央央,人都说夫妻劝和不劝离,你虽然年幼,却也是半个大人了,怎么就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你这样再闹下去,难不成你真的要将你蔓青姐姐闹得过不成日子,真的和离了你才甘心?你要胡闹,我们长辈又怎么肯让你胡闹?” 郭菀央冷笑了一声,说道:“祖母教训的是,这话只适合用在常理上,却不适合用在今天这事情上。您若是真的想要息事宁人,就该回信告诉蔓青姐姐,安生过日子,好好忍耐了,谁叫父亲母亲给她安排了这样一个夫家呢?或者还应该写信给张家恳求恳求,让张家好歹给我们郭家一个面子,好歹看着蔓青姐姐未曾犯错的面上,千万别虐待了蔓青姐姐……却不是拿着蔓青姐姐的书信进皇宫里来,想要让孙女写信劝说玥哥儿让张家一步。祖母您也是明白人,我们是官家,他们是平民,现在他们居然敢威逼上我们家来了,我们居然就这样屈从了他们,别的且不说,就是传扬出去,这京师的王公贵族圈子,不会说祖母您老人家关心小辈,为了小辈甘心受委屈,却只会笑话祖母您老人家一点大家的风范也没有,居然能忍气吞声做出这等丢面子的事情来!我们整个郭家都成了京师的笑谈……您老人家可不能丢了这个面子!” 马夫人自然知道郭菀央这样说话乃是另有所指,可是郭菀央说的却是条条占理。想着郭菀央说的也不是完全的危言耸听,想起这事情传扬出去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却又不免烦恼起来。 宁妃含笑说道:“央央,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祖母毕竟是长辈,你怎能这样说话?” 郭菀央急忙跪下,说道:“祖母恕罪。只是这样的事情,实在是祖母做错了。您只是嘴上说一声也就罢了,现在将书信拿进皇宫来,却是将宁妃娘娘与孙女都置于两难之地了。这事情万一处理不当,那就是大祸了。” 郭菀央说的,倒也不完全是危言耸听。马夫人这些年见的阵仗也算不少了,但是这两年来,皇宫掌控在宁妃之手,她进出皇宫也算频繁,也不免粗疏了一些。又想着这乃是宁妃地盘,一句话却出不了宫门,因此才大意了。却不想郭菀央将一封信拿在手中,又是高声将话给说出来,这下子竟然一下子将主动权交到了郭菀央手中。 马夫人也算是积年狐狸了,可是真的没有想到,一时间粗心,竟然就将这么一个漏洞交到郭菀央手中! 现在事情大条了! 马夫人的脸色发白了。 作为一个老狐狸来说,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绝对不能犯的大错。可是偏生这件事竟然没有补救的办法! 宁妃听郭菀央这样说,立马也反应过来。这下自己也被郭菀央扯进漩涡中了。知道郭菀央这是小小的报复……方才自己帮着马夫人来算计郭菀央母子,提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建议。虽然因为水芸香的坚决拒绝,这个建议没有被执行,但是郭菀央显然是记住这句话了。当下只能含笑说道:“侯夫人放心,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侯夫人不过是关心孙女,慌乱之下,竟然手足无措了。好在进宫来与我们商议,未曾犯下任何错失。” 马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事情却是怎办才好?” 这就是求饶了。 郭菀央沉声说道:“祖母见谅。我们绝对不能如了张家所愿,否则一而再再而三,我们郭家承受不起且不论,朝廷也不能受这等威胁。既然这样了,我们也就管不了蔓青姐姐了。让孙女这就带着这封信去求见皇太孙,请皇太孙奏报皇上做主。” 马夫人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事情这样处理,人家会不会说我们家太过绝情?” 郭菀央心中冷笑。马夫人心狠手辣做的事情多了,偏生这件事上又这样患得患失怕什么人言可畏?当下温声说道:“祖母见谅。这不是绝情不绝情的事情,而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关系到国法,谁会说我们绝情?” 马夫人迟疑了片刻,才说道:“如此,蔓青丫头……” 郭菀央是绝对不相信马夫人会为蔓青的终身幸福着想的。之所以做出这个样子来,不过是想要将郭蔓青的怒气都要转到自己身上,想要让自己承担起责任来。当下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这样,蔓青姐姐的事情也顾不得了。假如姐夫还是有情义的,断然不会看着张家这般欺负我姐姐。如果姐夫无情,这样的丈夫有不如无!不如就借这个机会让蔓青姐姐回家,趁着蔓青姐姐还年轻,另外再找一个夫家也不是难事,总比在张家苦熬要好,您说是也不是?” 马夫人叹息说道:“虽然如此说,但是女子再嫁,总要被人看不起。” 郭菀央微笑说道:“只要我们郭家有地位,郭家的女儿,即便再嫁,也不会被人瞧不起……宁妃娘娘,您说是也不是?” 马夫人怔怔的又落了几滴泪,说道:“今天这事情,是我们郭家对不起蔓青丫头了。” 郭菀央摇头说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祖母也不要太伤感了。再说,这事情也是张家错误在先。” 心中却是冷笑。祖母与其说是为了对不起郭蔓青而流泪,不如是因为被自己逼迫不得不割舍与张家的关系而落泪。 当下将声音放温柔了,轻声说道:“祖母。休怪玥哥儿太过无情,这官家的事情,我们说起来也不是很懂。但是弟弟向来都是极重情义的,与蔓青姐姐关系更是非同寻常,所以断断不会特特意为难张家。而与张家关系到了这般紧张的地步,多半是因为张家无情的缘故。现在更是因为官家的事情,逼迫起姐姐来,这等不讲情义的人家,祖母还做梦想要委曲求全作甚?” 这绝对不是郭玥的错误,这一点必须分说明白。 马夫人看着郭菀央,声音发紧发冷:“你这是故意的,是也不是?” 郭菀央自然知道马夫人的意思,当下自然不能认账,略略迟疑说道:“祖母此言何意?祖母说起蔓青姐姐的事情来,我也是方才才得知,如何说起是故意的?” 马夫人自然知道郭菀央不认账的缘故,也不能继续逼问,只能叹了一口气。 郭菀央又继续说道:“祖母只以为,张家二郎将来或者前程远大,所以将蔓青姐姐嫁给他。只是祖母可知道,张家二郎再有见识,遇到这等不明智的家族,只怕前程也是有限。” 马夫人听着,看着郭菀央的眼睛,心中如明镜也似的,全然明白了。与孙女孙子这番斗法,自己的全然失败了。顺带还折损了郭家前一阵做下的无数安排,也不知折损了多少钱财。好在没有什么把柄留在张家,与张家断绝就断绝罢。或者另外找关系搭上秦王那条线? 郭菀央看着马夫人脸色,知道马夫人心中所想,眉头皱了皱,迟疑了片刻才说道:“近日听说两浙上三秦一路,商道很不平静。我们家如果有生意走那边,还是消歇消歇罢。” 这话也算是半真半假了。这条路的确不太平静,但是与秦王却不一定有关系。只是郭菀央这样说话,却让马夫人往那边想去了。 这句话落下来,马夫人脸上再度变色! 迟疑了片刻,马夫人才说道:“这事儿还得多谢你了。” 水芸香一直没有说话。她毕竟是没有见过大世面,虽然隐约猜测出两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却是根本插不上嘴。既然这样,不如藏拙。见马夫人道谢,这才忙说道:“老夫人这般客气做什么,却是折杀央央了。她本来就是小辈,做点事情,分所应当。” 马夫人呵呵一笑。 这事情就这样说定。想起郭蔓青,郭菀央倒是一阵惘然。自己就这样帮郭蔓青决定了所有的前程,对郭蔓青而言,却是极不公平的。只是现在也论不上公平二字了。 当下郭菀央就拿着书信去见朱允炆。朱允炆见了书信,果然大怒,说道:“这等刁民,却怎么攀上高门贵族?既然攀上高门贵族,却还不知珍惜,做出这等事情来!你却放心,这事非给你郭家一个交代不可!朝廷定然帮你们出了这口气!” 却见站在一边的方孝孺,躬身说道:“回太孙,这事情只怕另有蹊跷。” 朱允炆皱眉说道:“另有蹊跷?张家因为放高利贷的事情触犯国法,郭玥想要秉公处置,却不想张家竟然以郭小姐作为要挟……难道不是这样?” 方孝孺躬身,说道:“太孙试想。郭玥大人并非少年不懂事之人,从他素来的行为来看,他也极重视情义。既然这样,绝对没有为难张家的道理。高利贷之事,国家法度或者要严惩,但是绝对伤不了张家的筋骨。既然是伤不了筋骨,又何必冒着与张家反目成仇的危险,逼迫郭小姐写出这样一封信?” 方孝孺毕竟是方孝孺,竟然从这样一件事中看到事情的不寻常出来!郭菀央不觉在肚子里为方孝孺叫好,原来这一代大儒,也并非是迂腐之辈! 朱允炆说道:“也就是说,张家另外进行了一些违法勾当,这些违法勾当却被郭玥抓住了痛脚,因此他不得不行此下策!” 方孝孺躬身说道:“正是。还请太孙,立马派人去扬州,详细调查此事,或者向郭玥大人问个详细!” 郭菀央没有说话。 有了锦衣卫出手,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马夫人的预料。幸好有了郭菀央郭玥的首告之功,尽管张家之人在后来的供述之中扯出郭家的很多事情来,但是皇帝陛下却一概不予采信。 这是看在宁妃的面子上了。 扬州张家,全家收狱。张家的家产被查抄押送回京师,整整一百多辆大车,堵住了进京的道路。与此同时,郭家的一个女儿悄悄回到了京师,带回了所有的陪嫁。 作为张家的姻亲,郭家竟然平安无事,京师贵族圈子,也不禁对张家刮目相看。 虽然这只是发生在扬州的事情,照理说是影响不到京师的。但是京师之中的气氛,还是蓦然之间变得异常紧张。 入秋之后,京师之中的皇族子弟,本来有诸般节目,其中最流行的,就是围猎。可是今年入秋再入冬,京师之中的贵戚子弟,这样的活动,一次也未曾举行。 腊月十三,传来了秦王自尽的消息。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只是年前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多得让朱允炆也来不及作出任何哀戚之色来表达悲伤。 皇帝大怒,秦王一家全数被废为庶人。秦王府的属官,满门抄斩的不在少数。 作为始作俑者,郭菀央自然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也来不及对这件事情表达什么感慨。她只是多派人回家,给郭蔓青带去各种口信,只是郭蔓青却没有任何回应。郭莲珠与郭琅倒是带回了很多消息,那就是郭菀央的房地产计划,到底是轰轰烈烈的开展起来了。以现在的超市作为抵押,从扬州的钱庄里贷到了大批的款项,南京城郊,好几个居住小区正兴兴旺旺的建设起来。房子就挂在郭琅的一个嬷嬷名下,嬷嬷乃是一个孤老,一群人也不担心她会贪污了款项。按照郭菀央的法子,房子才盖到一半,买家就可以跟进购买,后期款子倒是不需要贷款了。甚至还有了些结余,可以先将钱庄的部分债务还清。郭菀央对这些账务倒是很关心,当下借着机会悄悄告诉郭莲珠,不急着还钱庄的款子,先拿这些款子去收购更多的地皮再说。 郭菀央知道自己是越来越无情了。这是政客该有的心态。为了保住自己所想要的,牺牲再多外人也在所不惜。 何况秦王既然走上了这条路,那就应当做好足够多的思想准备。谋反是一场豪赌,你既然找错了人,做差看事情,也别怪国家机器将你绞得粉身碎骨。 郭玥那边传来了消息,却是郭玥因为立下了功劳,年后估计就要升迁了。李景隆是皇帝的心月复臣子,年后就要调进京来处理钱会的诸般事务,而郭玥也将调任苏州,继续主管钱会事务。这一回担任的是正职。 按照皇帝的设想,最多半年之后,京师与苏州的钱会改革全都见到成效,就将钱会之法通行全国。到时候郭玥的官职,还有可能要升迁一番。 对着镜子,郭菀央却不由悄声叹息。在这个空间里,自己一天比一天长大,可是心态却是一天比一天苍老。茱萸走过来,低声禀告:“燕王府二王子带人前来领取年终岁赐。” 茱萸说得郑重,郭菀央却不由怔了一怔。这等事情,本来都是自己收拾了,交给太监,让太监押送到各处府邸的。怎么王子亲自来领取岁赐了? 皇太孙居然容忍这些皇族子弟出入皇宫? 不过心中还是有些惊喜。当下就与茱萸出去。却见朱高煦与两个太监立着,见郭菀央出来,当下笑道:“郭尚功,奉行皇上旨意,今年的岁赐,就我们自己前来领取了……这是内务府开出的单子,一共是四十匹云锦,三十匹云锦……” 郭菀央接过,仔仔细细看了一道,含笑说道:“这些事务,本来都是内务府的事情,怎么劳动王子殿下亲自来了。” 朱高煦笑着说道:“虽然多了一重麻烦,但是自己前来领取,却少了一重损耗。两厢计算起来,还是自己前来领取略略节省一些。现在王府之中诸般事物都非常紧张,能节省就节省了罢……所以我与另外两个王子一起求见皇上,才求来了这个恩典。郭尚功可要做好准备了,这些天陆陆续续还有王子殿下要来找你的。” 郭菀央这才明白。原来他是特特意做了这个准备工作,才肆无忌惮的来见自己。当下将单子交给手下的人,吩咐她们去领取东西,自己却将朱高煦让进边上的耳房,吩咐茱萸奉茶,含笑说道:“这边简陋,王子殿下先做做,喝喝茶,下面的人要拿东西,还要一点时候。” 茱萸出门,顺路将门带上。 郭菀央站了起来,说道:“二公子,您长了胆子了!这等地方,您也敢肆无忌惮的前来!” 朱高煦满不在乎的说道:“我做了准备的。再说,送岁赐的太监索要赏赐,那是积年陋习,因此而受到太监盘剥的王公之家不在少数。我与几个王子提议了这么一出,至少是帮大家做了好事,大家感激我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因此而怀恨在心。” 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要知道,你们姐弟闹这么一出,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郭菀央看着朱高煦,说道:“您说的是我与弟弟在扬州闹的这一出?扳倒秦王的事情?” 朱高煦急道:“难道还能是别的事情?你难道不知道……秦王与我们虽然不对路,但是这样一闹,却让我们其他人都有兔死狐悲之感……”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说我想做的只是扳倒张家为蔓青姐姐出一口气,而后来牵扯到秦王却是出于我的预料……你信也不信?” 朱高煦迟疑了片刻,才说道:“我信。你说的……我为什么不相信?” 郭菀央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这么一件事,是让自己与朱高煦之间起了芥蒂了。朱高煦……已经开始怀疑自己。 只是,这事情到底是自己做出来的。当下只能恳切的说道:“前些日子,我偶然听说过张家做的一些生意似乎不同寻常,于是担心起我三姐姐起来。此后郭玥对张家步步紧逼,那也只是为了让张家与三姐姐和离而已。再后来,祖母进宫,逼着我与郭玥低头,无奈之下,我才将这个案子递到皇太孙面前。只想着借着皇太孙之力收拾了张家。只是没有想到皇太孙竟然从中看出了什么,从此大做文章,终于将秦王的事情给翻出来。” 听郭菀央说得郑重,朱高煦的脸色也慢慢变得灰白起来,片刻之后才说道:“我没有怀疑你……我不会怀疑你的,永远也不会……你不用解释什么,我真的没有怀疑什么……” 他竟然是语无伦次了。郭菀央心略略由些触疼,当下将头扭过去,说道:“我知道你相信我的,当初就是你点头将我送进皇宫的,我相信你……不会因为这么一点事情就信不过我……” 只是她的声音却是有些僵硬。 身子后蓦然响起粗重的喘息声,却是朱高煦伸手,将郭菀央给抱住,低声说道:“原谅我……原谅我!我是患得患失了,你每日与皇太孙相见,他文质彬彬,他玉树临风,他是天潢贵胄,我总是担心……总是担心……我下令让马三宝将你弄出皇宫,你不同意,我又是欢喜,又是忧愁!” 那急切的、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却是将郭菀央心中的一点冰冷之意,渐渐融化成了一团春水。她微微叹息着:“殿下,这是我的错。可是殿下……您可以放心,我相信,雄才伟略的燕王殿下,定然是最后的胜利者,所以我绝对不会容许自己三心两意……您只放心!” 郭菀央转过脸来,注视着面前的朱高煦:“秦王府这一回事情,却也让皇帝陛下真正看清了诸王与皇太孙殿下之间那剑拔弩张不死不休的关系。或者对燕王殿下而言,也还有一些好处。” 朱高煦知道郭菀央这是什么意思。或者,父亲那边,可以借着走私的机会多准备一点东西了……只是那兵器的事情,却是无法从关外获得啊…… 不由叹了一口气,说道:“其他东西还好说,最关键的东西……朝廷是不会松动的。” 这也是说说而已,朱高煦知道,这事情郭菀央也帮不上忙。事实上,郭菀央能帮忙在关键时候递出一两个消息就顶天了。 郭菀央挣月兑了朱高煦的怀抱,转过脸,看着朱高煦,说道:“我曾听闻,大海的那一边,有一个岛国,名叫倭国,倭国百姓都是矮子,但是擅长冶炼。” 朱高煦一怔,随即就是一喜,说道:“也是的,如何竟然将这件事给忘了……倭国每年来人都会带些东西来贩卖,那东西虽然贵了,但是确实是好东西。”一喜之下,又在郭菀央的脸上亲了一记,说道:“早知道这样,我就冒险早些来见你了。” 却听见门外一声咳嗽,就听见茱萸的声音:“世子殿下辛苦了,还请暂坐一下,入耳房奉茶,燕王府的二王子殿下正在用茶呢,您过去正好与二王子说说话……” 却听见朱炩的清朗的声音,他现在已经过了变声期,声音一改当初的清脆与尖利:“本世子就是知道二王子殿下现在就迫不及待来领取东西才来与二王子碰个头的……” 茱萸“嗤”的一笑,说道:“听殿下说的,就像是两人见面有多难得似的。” 听着外面对话的声音,屋内的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诧异。如果用政客的眼光来看,朱炩方才这番话简直就是赤果果了。但是越是这样赤果果,旁人越不容易起猜疑之心。 当年那淳朴诚恳的辽王世子,也长大了。 也就是说,朱炩到这里来,是真的有目的的。 当然不让两人继续对话,郭菀央当下就开了门,含笑说道:“世子殿下大驾光临,小小耳房顿时生辉。” 朱炩一步三摇的进来,看着郭菀央笑道:“你们二人在一起,没有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吧?” 这话有些刺耳。幸好朱高煦此时心情尚好,当下也不与计较,只笑道:“不过是在等东西的时候,小小喝两盅茶罢了。燕地苦寒,不及辽东有三宝,遍地是银钱,因此能占一点小便宜也是好的。”竟然若无其事。 郭菀央忙笑道:“世子殿下怎么也来了。世子殿下也不会是舍不得这么几个赏钱吧?” 朱炩笑了笑,眼睛落在郭菀央脸上。眼睛里似乎有些锋芒。郭菀央心微微痛了一下,脸上却依然是温婉明净的微笑。 朱炩就这样看着郭菀央,然后用非常清朗的声音非常慢速的说道:“虽然不至于舍不得那么几个赏钱,但是听说燕王府也舍不得了,于是本世子想想也舍不得了。” 朱高煦却是浑若听不明白也似,当下淡淡笑道:“原来小气的人不止我一个。” 郭菀央看着朱炩,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两位殿下在这里稍待,下臣这就去督促他们早些安排。” 她转身要走,朱炩却将郭菀央拦住了,脸上似笑非笑的说道:“郭七小姐,当年我们也算是就交,虽然说七小姐身份地位与当日都不能相比,但是稍稍说两句闲话,却不至于毁了小姐声誉罢?” 朱高煦再好的性子,这下子再也忍耐不住,当下站起来,说道:“朱炩,你也算是皇家世子,拿出点皇家的气度来!这般含沙射影胡说八道,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冲着我,那就冲着我来罢!” 朱炩蓦然大笑起来,说道:“冲着你来?惹我生气的是郭七小姐,我冲着你来做甚?” 朱炩的笑容里,竟然有几分苍凉的决绝之意。郭菀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道:“世子殿下,却不知小女子到底在什么地方做错了。” 朱炩收住笑容,脸上只剩下一片苍凉:“你没有做错,做错的人是我……我是不该来这里无理取闹,无事生非……”说着话,竟然对郭菀央长长一躬,说道:“郭七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这等疯魔之人计较了罢。”再度哈哈大笑,转身就要出去了。 这下子,却是郭菀央拦在朱炩身前,说道:“世子殿下……”想要说什么,却说不下去了。 朱炩也不再说话,就这样默默的看着郭菀央。 朱高煦也站着不动。 屋子的门半开着,茱萸就站在门外。虽然说这是郭菀央的地盘,但是望风也是必要的。但是面前这奇怪的场景,让茱萸也不知道是否有望风的必要。 朱炩看着面前的郭菀央,轻轻的笑起来。 清秀的脸上,竟然布满了失落的沧桑:“今天的事情……是我错了。不论如何,我都没有上这里来大闹一场的权力。” 看着朱炩的模样,郭菀央心中也有几分歉然,片刻之后才说道:“对不起。” 朱炩摇摇头,说道:“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是我错了。我一直将你看做……”又摇摇头,对朱高煦说道,“我当初就该想到的。当初你兄弟给你选择了张家……就是因为张辅是燕王府的家将,全听燕王府的,到时候燕王府要他退亲他就退亲……可笑我当初还在那里胡思乱想猜测了好几个月。” 朱高煦也叹息了一声,说道:“兄弟,对不起……不过……” “不过什么,不过你不会让步是吗?”朱炩还是有些失态的笑起来,“我当然也不会逼着你让步……事实上,我也知道央央选择你的原因……很多方面,你都比我强。更何况你还曾经是她的救命恶人……” 郭菀央郁郁的叹息了一声,心底却是松了一口气,朱炩……到底不是死缠烂打的人。皇家子弟,比寻常男子,更多了几分皇家气度。 朱高煦端正了脸色,郑重的说道:“如此,多谢。” 朱炩转过脸,看着郭菀央,说道:“你要想明白。燕王府的处境比辽王府更加危险,谁叫燕王府是最有能耐最能打仗的一个呢……我辽王府只要忍气吞声交出手中所有权力说不定就能苟且偷生,你选择了他就选择了一个死地。” 郭菀央微微叹息,朱炩……果然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子。当下点头,说道:“我知道这个道理。” 朱炩又嘻嘻一笑,说道:“其实太孙殿下是比我比他更好的选择。如果你选择了太孙殿下,我说不定不会生气。” 朱高煦忍不住说道:“可是她已经选择我了,你生气也改变不了事实。” 朱炩含笑,说道:“能改变的,只要我将事情全都告诉太孙,不过告诉太孙只能让央央恨我,所以……想想还是算了吧,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做了伤阴德的。” 朱高煦看了朱炩片刻,才说道:“兄弟,你是君子。” 朱炩微微笑起来,说道:“你要好好待央央。否则我还是会来抢她的。” 朱高煦郑重点头。 朱炩又说道:“你还是免不了一个抢夺臣妻的恶名,央央说不定还要留一个祸水的名声,你要郑重行事。” 朱高煦又点头。 郭菀央看着朱高煦,突然说道:“我想要与殿下约定一件事……如果来日太孙殿下落在下风的话,我将尽力救他的性命。” 朱高煦怔了怔,说道:“你说过这件事了……我想问一句,如果我落在他手上呢?” 郭菀央摇摇头,说道:“没有如果。如果有这个如果,我也会尽力相救……如果不成功,好歹陪着你。” 朱高煦怔住。朱炩哈哈一笑,说道:“好生憋闷,说这些做什么?”转头笑着问外面茱萸:“我们的东西备好没有?” 这件事就这样作罢。几天之后,便是小年,宫中忙碌,自然不必说。过年之后,马上就是元宵节了。朱允炆提议带郭菀央晚上出来看花灯,郭菀央却是以应天府事务多而进行劝谏。朱允炆也只能作罢。却给郭菀央升了品级,升到了正六品。但是由于宫中没有相应的官位,尚功职位却是不变。虽然大明朝没有类似的先例,但是前朝却是有的,自然也没有人反对。 中午的时候,武定侯府的命妇,由马夫人带头,进宫来拜见宁妃。郭菀央在一边奉陪。听闻郭菀央升了品级,一个一个都是非常欢喜。郭菀央一个一个见过了,却见丁氏身后一人,让人想不到。 跟随着丁氏进宫来的,竟然不是丁氏身边的丫鬟嬷嬷,却是郭蔓青。郭蔓青听见郭菀央叫唤,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说道:“妹妹日子越发好了。” 郭菀央看着郭蔓青,心中不觉有几分难过,拉着郭蔓青,对马夫人宁妃等人笑道:“我带姐姐去自己那边说说话。” 宁妃含笑允了,说道:“一个时辰就要出宫,别耽误了时候。” 郭蔓青却是挣开了郭菀央的手,挤出一个笑容,道:“我们姐妹在这里说说话就成了,何必巴巴的跑一边去?” 那笑容生冷而僵硬。郭菀央心中有几分明白,当下拉着郭蔓青的手说道:“姐姐……有些私房话,我不能在这里说。” 郭菀央声音里带了几分求恳之意,郭蔓青却是神色不变,当下淡淡说道:“宁妃娘娘,老太太,孙女却是想起一个笑话来了,想说给几位长辈听听,凑个趣儿。” 宁妃当下笑道:“却不知道是什么好玩的笑话。三姐儿,如果不好听,那是要罚的。” 郭蔓青含笑说道:“孙女是觉得很好笑,但是宁妃娘娘见多识广,说不定却是听说过这个故事了。故事其实也很简单,不过就是说两个穷汉,过大年了,家里却什么也没有,就只好坐在炕上幻想皇帝陛下的生活。一个说:皇帝陛下砍柴一定用金斧头。另一个说:笨蛋,皇帝陛下还要砍柴?皇帝陛下整日就盘在大炕上,就着水萝卜吃大白馒头!” 这个笑话着实不太好笑,不过众人还是凑趣的笑了几声。 却听郭蔓青接下去说话:“原先在扬州的时候,还担心妹妹在宫中过得不好,这次回来,又恳求着老太太带我进了一次宫,这才明白了,原来原先竟然是白白担心了。七妹妹在宫中过得是如鱼得水,谁也将七妹妹放在掌心里疼着,七妹妹就是放个屁也就当是香的……却不想我们这等苦命之人,总以为七妹妹的日子也与自己差不多……” 郭蔓青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郭菀央却是明白了。 郭蔓青这是问罪来了。 想起郭蔓青的婚事,郭菀央是有几分歉然,虽然说在得知张家事情之后,郭菀央与郭玥毫不迟疑的制定了算计张家的计划,终于在大祸来临之前成功的撇开与张家的关系,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没有郭菀央与郭玥的算计,张家或者不会覆灭,至少,暂时不会覆灭。 然而,没有如果。 郭菀央不看好秦王府,或者说,郭菀央知道秦王府会覆灭,而且是在洪武末年以非常惨烈的姿态覆灭,但是那毕竟是在郭菀央的历史知识里。 在郭蔓青的认知里,就是郭菀央算计着自己的夫家。 因为当着一群长辈的面,郭蔓青并没有将话说得狠绝。但是就这么几个字,就已经向郭菀央表白了自己的态度。 郭菀央略怔了怔,就当做没有听懂郭蔓青的话似的,当下柔声说道:“姐姐这话对极了。宫中日子虽然艰难,到底比姐姐在张家的日子略略好过一些。当初父亲母亲决议将姐姐嫁到扬州,原本是想着我们是官家,他们是平民,好歹能让姐姐过几天舒心日子。却不想张家却这般对待姐姐……好在这生活已经结束了,姐姐好歹回家了,我想经过了这样一出事,也没有什么没眼色的人家敢亏待了我们郭家的姑娘。” 郭菀央这样说话,宁妃倒是率先笑起来,说道:“央央这话说得豪气,三姐儿,当初你在家中也是一个能管事的,没想嫁出去之后却不如央央大气了。这一回你却放心,老祖宗会亲自过问你的事儿,总不会再找第二个中山狼!” 郭蔓青看着宁妃,盈盈一躬身,说道:“多谢宁妃娘娘吉言,只是丧夫之人,未免不祥,这婚姻之事,看着也就淡了,娘娘还有老祖宗,就请不要多费心了罢。” 一群人都是怔住。马夫人轻轻拍着自己的大腿,说道:“三姐儿!虽然也有好女不嫁二夫之类的话儿,但是那是在原先夫妻生活和美的情况下。现在张家对你不住,你又是没错儿,你们又已经和离,总不成因为父母当初一时的疏忽却要折腾自己一辈子罢!你若是做出这等守节的事情来,我郭家的名声倒是好了,可是你父亲母亲,一辈子心怎么能安?” 郭蔓青淡淡笑了一下,说道:“我嫁入张家,虽然公婆妯娌之间,未能全数如意,但是张郎对我,却是礼敬有加,夫妻二人生活也算和美。如果不是后来四弟弟闹出一出事儿,这生活也坏不到哪里去。如果没有后来七妹妹自作聪明想当然闹出这样一出,张郎或者过两三年就能中个进士做个官也未可知。那时我与张郎或者离开扬州自己过日子,或者留在扬州也能扬眉吐气……这日子也总有些指望。哪里及得上现在……如今郭家与张家已经恩断义绝,张家也已经满门覆灭,张郎也做了一个冤死鬼……他不过就是一个读书人而已,哪里晓得家里做些什么生意!却不想因为我有了一个好弟弟好妹妹,竟然为他招来了灭门之祸!”顿了顿,说道:“自然,我也有责任,不该自作聪明写了这样一封信,求老太太前来走央央路子。” 郭蔓青终于忍不住将话说出来了。只是神色依然是淡淡的,似乎只是说家常闲话而已。 然而越是这样,郭蔓青的这些话,越像是一把刀,狠狠的剜向郭菀央的心底。 郭菀央原先算计张家的时候,心中对郭蔓青是有些歉疚感,但是这种感觉并不强烈。毕竟郭蔓青自己的书信里也写明白了,张家对她并不算客气,张家甚至利用郭蔓青逼迫郭玥低头。就这么一件事情,就足以让郭菀央对张家下狠手。 可是今天听了郭蔓青的自述,郭菀央才知道,原来自己做事……还是有些想当然了。 站在自己的角度来说,自己这番设计,不但挽救了郭家,更是挽救了郭蔓青。秦王是必败无疑,张家也肯定会成为秦王的殉葬品,那么自己逼迫郭蔓青与丈夫和离,那等于就是将郭蔓青将殉葬坑里拉上来。 可是自己没有想到的是,即便是知道张家与秦王府的事情,郭蔓青依然没有感激自己将她拉离了那个殉葬坑,反而是满心怨恨! 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一时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却是马夫人听了,张口斥责道:“三姐儿,瞧你说什么话来!张家与秦王府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即便不是央姐儿一句话提醒,即便不是玥哥儿有所发现,迟早也是要出事儿!到时候你又如何自处?还好发现得早,他们张家又对不起你,你才得以月兑身……说起来你还得谢谢央姐儿救命之恩呢,你却这样不领情!” 马夫人开口斥责,郭蔓青当下跪下,仰起脸,眼角含泪,说道:“祖母训斥的有道理。我是不能向央姐儿发脾气。只是孙女自幼也读过几本《女戒》《女训》之类的,也知道一两个道理,所谓的‘在家从父,既嫁从夫’之类的言语。如今张郎并无对不起孙女的地方,孙女不能与他同死,甚至不能为他守孝,已经是对不起张郎了。又怎能在张郎尸骨未寒之际,欢欢喜喜另外寻找亲事?” 马夫人一时说不出话来。却听见宁妃说道:“可怜的孩子!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可是张家所犯的罪过,乃是大逆不道,你要为大逆之家守节,我郭家又怎对得起皇上深恩?” 郭蔓青将膝盖转个方向,转向宁妃方向,说道:“孙女知道此事荒唐。我朝民俗,虽然也推崇民妇守节,然而我这种情况,似乎不在守节之列。然而孙女所幸之事,就是现在宫中有姑祖母。姑祖母不与孙女计较,等耽搁两年,孙女年纪渐渐大了,自然也没有人再与孙女提起这些事儿了。” 郭蔓青说得是哀恳无比,宁妃竟然也不好拒绝。当下只叹气说道:“可怜的孩子,你要全家都为你心不安不成?”又吩咐郭菀央:“央姐儿,你快点将你姐姐扶起来。” 郭菀央看了宁妃马夫人丁氏诸人一眼,目光转向地上的郭蔓青,伸手将郭蔓青扶起来。郭蔓青手颤了颤,却终于没有拒绝,顺着郭菀央的手,自己站起来。 郭菀央站着,看着郭蔓青的眼神,知道她对自己芥蒂未消。只是却也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见郭蔓青眼神,咬了咬牙,对着郭蔓青,也跪下来了。 一群人都是怔住,郭蔓青也是大出意料,说道:“央姐儿,你这个是……做什么?” 郭菀央看着郭蔓青,说道:“方才妹妹又将这事从头想了一遍。妹妹是想,假如妹妹事先知道姐姐姐夫关系尚好,甚至知道姐姐有为姐夫守节的心思,那当初妹妹还会在太孙面前多这么一句话么?” 郭蔓青虚弱的笑了笑,说道:“当初你是不知。怪我自己当初不该自作聪明写了那样一封信,让你对张家深恶痛绝。” 郭菀央摇摇头,说道:“妹妹方才又想了一遍。三姐姐,假如我事先知道你写那么一封信是自作聪明,假如我事先就知道你与姐夫关系极好……对着那样的局势,我依然要在太孙面前说这么一番话……没有第二个选择!” 郭菀央最后一句话,铿锵作响。一群人都是怔住。郭菀央沉声说道:“姐姐……您考虑的角度与我考虑的角度不一样。您是出嫁之人,你将张家摆在第一位。我是皇太孙的臣子,我将大明朝摆在第一位。我是郭家的女儿,我将郭家摆在第一位。我郭家的尊严不容一个平民人家这等糟蹋,更紧要的……我郭家不需要这么一个不知好歹敢于大逆不道的亲家!这样的一个亲家,给郭家带来的不是好运!” 一群人真的想不到郭蔓青竟然将话说得这般赤果果,当下默然无声。只要有脑子的人,都知道郭菀央之前说的“我是皇太孙的臣子”这句话不过是场面话,真正的话在后面……身为郭家的人,一定要将郭家摆在第一位! 郭菀央这是向郭家之人表明自己的立场了。 郭菀央接着说道:“因此,不论当初妹妹知道多少所谓的真相,对不起姐姐……那是必然了。所以妹妹今天就跪在这里,姐姐要打也罢,姐姐要骂也罢,姐姐要怎么出气也成……只希望姐姐不要因为一时之气,做了这等短见之计……你若是怨恨,可以扎个布偶写上妹妹的名字天天扎上十七八针出气!只要姐姐答应不要毁了自己的幸福!” 郭蔓青将郭菀央拉起来,凄然笑道:“好妹妹,我方才……是无理取闹了。我却是没有站在你的角度着想……张家灭门,是他们自己有取死之道,我怎么能怨恨妹妹呢?只是婚姻之事,姐姐的心的确淡了。” 郭蔓青这样说话,郭菀央却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握着郭蔓青的手,郭菀央只觉得郭蔓青的手指异常冷。冷得就像是一块冰。 第22章 送走了郭蔓青,郭菀央有好几日抑郁。做事情也出了不少差错。好在宫中现在是宁妃的天下,虽然太孙妃马氏想要插手,却也插不进针儿。 所以稍稍出一点差错,也不算什么事儿。 十多日之后,心境才渐渐的平缓下来。好在郭蔓青也还年轻,自己做的事情,未必没有补救的办法了。 只是经过这样一出,做事情未免懒洋洋起来。虽然说认准目标不会回头,但是却难免还是要质问自己: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 当面对朱允炆那关心的眼神的时候,心中的歉疚感就更甚。于是又振作精神,开始真正的做起朱允炆的参谋来。自然,关于削藩之类的事儿,郭菀央也不会掺和。朱允炆也不会让郭菀央掺和。然而关于经济方面,郭菀央却用悄悄渗透的办法,自上而下,让大明朝的资本主义萌芽,提前了一百年产生。隐身幕后,做朱允炆的参谋,小心翼翼,谁知朱允炆竟然言听计从,更让人诧异的是,朱允炆竟然都说服了朱元璋。 两年之间,让大明朝有了一个完善的官督民营银行制度;完善了道路交通制度;完善了税收制度……谁都知道,朱元璋这个农民出身的皇帝,最不看重的就是商业,明朝国初立法,对商业管理方面有极大的欠缺……郭菀央用了两年的时间,渐渐让朱允炆还有朱元璋认识到商业的重要性,于是开始正式将商业税纳入大明税收体系。 商业税立法之后,大明朝的官员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商业税收也是一笔很大的数目,甚至可以补足农业税的不足。在这样的情况下,地方官员也开始有意的扶持商业的发展,明朝商业也由此得到了一定的刺激,渐渐的行成了一种良性循环。 只是郭菀央知道,数年之后一场大战,这些成果都将化为乌有。但是尽管化为乌有,至少现在已经为后来的人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将来朱棣战后重建,想来也不会因为要恪守朱元璋的成规而刻意限制商业了。 两年时间,郭菀央也曾与郭莲珠郭琅有过联系,却是郭菀央的商业帝国,渐渐的成了规模。 是的,转眼又是两年。郭菀央渐渐的长大了。因为经济方面曾经展露才华,朱元璋也曾召见郭菀央两次,郭菀央也成了外人眼中的宠臣。 与朱高煦的联系依旧。主要是通过与马三宝的联系,告诉朱高煦,宫中并无大事发生。 又是一年冬天,这日正无聊的坐着,却听见茱萸前来告诉:“小姐,速速做好准备,硕妃娘娘那边有事!” 郭菀央站了起来,说道:“硕妃娘娘那边有事?什么事情?”心中却是有些明白。硕妃年金七旬,最近也曾听说她身子不安。然而因为朱高煦的关系,怕着了痕迹,郭菀央也不敢放肆,只是带着茱萸在硕妃宫门之外问了一次安,尽了本分而已。 郭菀央当下站了起来,先去吩咐自己下人,将宫中有丧的一应事务都准备好。想着朱高煦,想着原先历史上朱元璋所剩无几的性命,不觉焦灼不安起来。原先还有一个硕妃在宫中做缓冲,虽然不甚得皇帝宠爱,却也能让皇帝看在硕妃的面子上对燕王府网开一面。现在硕妃即将去世,这……可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却又因为自己身份,不能肆无忌惮,当下只能在自己房间之内转圈圈。到了晚上,那边果然传来消息,硕妃薨了。 硕妃薨了,宫中一阵忙乱,只是却没有郭菀央多少事情。宫中有丧事,太孙传话过来,这几天不需前往书房服侍了。想要在朱高煦守灵的时候借机见朱高煦一面,只是见是见到了,却没有说话的机会,连传一个眼神的机会都没有。当下也只能罢了。 晚上正在自己房间之内发呆,却听见外面有人进来。接着就听见茱萸的声音:“啊……您来了,小姐就在里面。” 郭菀央站了起来。茱萸这般说话,来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宁妃的贴身嬷嬷如意。如是寻常人,茱萸断断不会如此直接就让人进来。 门开了,却是一个罩在斗篷里的黑色人影进来。郭菀央正要发话,却是怔住。 却见昏暗的油灯下,来人关上房门,将斗篷解开,露出了一张脸。不是如意,竟然就是宁妃本人! 宁妃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接着说道:“娘娘说天冷了,非要给小姐送一件大氅来不可……”一边却低声说道:“让旁人来只怕说不清楚,你仔细听着。” 郭菀央心砰砰乱跳,当下却笑着说道:“娘娘却太记挂着孙女了。” 宁妃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将身家性命都押在燕王府那边,现在燕王府却面临着灭顶之灾,你仔细听着。硕妃薨,燕王必定回京奔丧,皇帝有留下燕王在京辅政的意思,太孙下面的谋臣却提议在路上给燕王设伏,你一定要将消息传递出去!” 宁妃说话,郭菀央脸色不觉苍白。声音却依然抬得高高的:“娘娘这般记挂……其实这些年来娘娘赐予的衣服很不少了,这件鹤毛大氅,还是捎回去给娘娘罢……” 宁妃说道:“娘娘赐予的东西,小姐居然还想着退回去,还真不怕娘娘被人笑话呢……” 郭菀央说道:“如此,多谢娘娘赐予了……”高声吩咐说道:“茱萸,怎么还不奉茶上来!”低声说道:“娘娘……您是从何处来的消息?” 虽然说,这些年来,宁妃对郭菀央是照顾有加。作为郭家进宫的两个女子,在这个皇宫之中,她们也只有互相照顾。但是今天宁妃传递的消息,是在太令人震惊了……天雷一般的消息,让郭菀央都来不及表示惊讶! 宁妃知道郭菀央将宝押在燕王府,这一点并不让人惊讶。宁妃与马夫人关系密切,知道这一点并不稀奇。然而宁妃竟然知道太孙这边的消息! 所以,郭菀央必须问个清楚。虽然说,宁妃基本上是可信的,但是万一被宁妃卖了,那就后悔莫及了! 母妃过世,作为儿子,不肯回来奔丧,这本身就是大错。如果被人揪住这个辫子,朝堂上的唾沫星子,就足以将人给淹死。 如果这只是空穴来风不甚可信的话,即便郭菀央将消息传递出去,燕王府也不见得能相信。 宁妃急促的说道:“你不用怀疑,传消息给我的,就是硕妃……我收上有硕妃的亲手书信,想要借机交给燕王世子,可是竟然找不到机会!太孙的人看得太紧了!” 郭菀央怔住,这话……如何说得通? 燕王要进京奔丧。皇帝要留下燕王在京师辅政。太孙殿下要借机将燕王灭杀在路上。所有的这些,都是建立在硕妃过世的基础上。现在宁妃居然说:给她消息的就是硕妃! 宁妃当然看出了郭菀央的诧异,当下苦笑了一下,说道:“硕妃是自尽的。幸好我没有儿子……” 宁妃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然而一种冷意,却突得从脚趾尖冒上来,将郭菀央的心完全攫住! 宁妃看见了郭菀央的眼神。淡淡的说道:“皇上身子欠安了……其他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硕妃也知道了。皇上问硕妃想不想要保住两个儿子,让硕妃自己选择。硕妃还能如何选择。她不愿意自己的儿子走上谋反的路,那么皇帝建议的,让他儿子成为不掌兵权的辅政亲王就是最好的法子。成为辅政亲王,手中不掌兵权,然而又有大义上的名分,即便皇太孙登基也不能轻易动燕王。然而燕王如果成了辅政亲王,那么宫内就不能有燕王的人。即便是一个不掌权的太妃也不行。所以……硕妃必须拿出诚意来。她可以出家,可是她已经是一把年纪了,再在皇帝身子欠安的时候出家,太孙那边却是通不过。” 郭菀央呆呆的问道:“太孙那边为什么通不过?” 随即却是明白了。在皇帝病危前后出家,那么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皇太孙都将留下不能容人的恶名。 皇太孙不能忍受这种恶名。又问道:“那么……硕妃怎么知道太孙想要借机对付燕王?” 燕王进京奔丧,手上能带的人肯定不多。再加上连夜奔驰,到京师附近,必定成为一群疲兵。以有心算无心,如果能押上数百死士,成功的概率还是非常之大! 宁妃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硕妃在太孙身边有人。消息传过来的时候。硕妃已经箭在弦上不容反悔……在饮下毒药之前,她派人送信给我。” 不容郭菀央再问,就急促的说道:“我知道你有办法与朱高煦联系……不论如何,你一定要与他联系上!” 郭菀央计算着日子,今天就是与马三宝约定的日子。之前已经将无事的标志放在树洞里,但是现在时间还早,马三宝不见得前来将东西拿走…… 自己可以将消息传给马三宝。然而,今天的事情,非常冒险。 当前的任务:第一,自己要顺利与马三宝联系上。第二,马三宝要相信自己的说辞。第三,马三宝的消息要顺利传递出去。 现在看起来,自己在皇宫行动似乎很方便。马三宝进出皇宫似乎很方便。但是,郭菀央知道,现在宫中有事,正是外松内紧的时候。 外面看起来似乎一点事都没有……只要自己稍微有些动作,说不定就有人报告上去。 何况就今天的情况看起来,皇太孙对自己似乎也不是全心的信任了。至少,他做出这样的计划之后,就免除了自己每天陪读的任务。 虽然有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但是宁妃将话说出来,自己就知道,皇太孙免除自己陪读任务的真正原因是什么。真正原因是他需要与人商议狙杀燕王的具体计划,自己在旁边,或者会泄露什么。 自己虽然表现得对皇太孙忠心耿耿,但是自己与燕王几个儿子有交往的事情,全世界都知道。皇太孙总要防着一手。 然而,如果宁妃说的都是真的,郭菀央没有推辞的道理。 郭菀央相信历史的惯性。燕王必定能取得胜利。她也没有挑战历史的勇气,她只要做一个历史的投机分子就可以了,然后在历史投机之中,尽自己所能做一点事情,让华夏的历史按照自己的所认为的好的方向发展,也算对得起马皇后了。所以在朱允炆与燕王府之间摇摆,她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至少到目前为止,自己还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燕王府的事情,是也不是? 可是今天,郭菀央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底气不足了。 是的,郭菀央相信,自己不插手,燕王也能活下来。 可是,再仔细想想,原先的历史上,似乎并没有这一段?还是根本有这一段,却被历史湮没了?还是有这样一段,正因为有了自己的插手,所以燕王并没有遇险? 这些都无法求证了。 郭菀央知道,自己如果不传信,就无法保证燕王的安全。燕王如果遇险,自己就无法面对朱高煦。 自己如果传信,就很可能将自己置于死地。 面对着宁妃的目光,郭菀央郑重的点了点头,然后将宁妃手中的东西接了过来。宁妃披上斗篷离开,茱萸就紧张的进来,疾声说道:“我去。我只是一个下人,出门不大惹眼。” 郭菀央的秘密,她全都知道。自然也知道今天这事情的要紧。 郭菀央摇摇头,说道:“那边马三宝不见得能相信你……将马三宝引到这边来,更容易出问题。还是我去吧。你在这边,就说我已经睡下了,有些发烧,谁来都不见。希望……今天没人找我。” 茱萸默默点头。郭菀央换了一套普通的侍女衣服,披上斗篷,端起一个托盘,装作是送东西的模样,就出去了。 事情竟然是出人意料的顺利。郭菀央到达地方不久,就听见微微的衣襟之声,马三宝的身子就从宫墙之外掠了进来。见郭菀央蜷缩在树后,脸上变色,说道:“果然有事?” 郭菀央疾声说道:“传话给燕王,千万不要进京!”说着话,就将东西交给马三宝。 马三宝知道不是问话的时候,却依然忍不住说道:“可是殿下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最近宫中很紧张,大家都曾劝说殿下不要进京,可是殿下却没有答应。” 郭菀央才知道这回事,但是燕王府安插在皇宫中的眼线却绝对不止硕妃郭菀央两条线。他们或者不能接触最为机密的信息,但是好在对燕王府忠心耿耿,又不惹眼,绝非郭菀央这样的吊儿郎当的可以相比,所以赶在郭菀央之前就感知到可能会有对燕王不利的事情发生。 只是手中没有实据而已。 然而站在燕王的角度来看,为人子女,岂能因为疑神疑鬼就放弃为生母守孝的机会?排开孝道不论,就是这个事实本身,就为后来的人攻讦他提供了非常好的材料。 郭菀央沉声说道:“那就告诉殿下,边关发生了一些事情……需要他急速返回!” 马三宝点头,说道:“正是!”很多话郭菀央没有说,但是只要燕王府的人听了这个建议,自然知道该如何具体找借口。事实上,伪造两个北方蒙古人有集结倾向的消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真的不行,与几个蒙古部落商量一下,花点钱借兵来边关晃两圈也不是不可以。咱们与蒙古人是有仇,但是在需要的时候也不排斥与蒙古人合作。这与卖国无关,只是人类在面临生存威胁的时候无奈的选择。 马三宝也没有说其他话,与郭菀央一抱拳,腾身就出了宫墙。就在这时候,郭菀央听见了声音……纷至而来的脚步声! 奔跑声,兵戈声,衣襟与灌木拉扯的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明晃晃的火把,还有尖利的叫声:“有刺客,追刺客!” 郭菀央的心一下子沉落谷底。转眼看周围,面前虽然是一片黑魆魆,但是却没有任何躲避的地方。虽然有几丛灌木,躲躲一两个人还好,要避开一群人的眼睛,简直是妄想。 即便是黑夜,也无法躲过。 脑子急速运转,却听见那边已经有人吩咐:“你们两个往这边,你们两个往那边,那厮出了宫墙,只要不上房,也只有两条路可以走……”那边轰然答应。 听着这样的话,郭菀央的面色不由一片煞白。不用想办法躲闪了,不用想办法找自己会出现在这里的借口了……很显然,是马三宝之前的行动落入了有心人的眼里,所以今天这样的追击才会有条不紊! 掸掸衣襟上的灰尘,郭菀央面上含笑,直面对着她的无数火光:“诸位侍卫大哥,是误会了,此处并没有什么刺客。” 一群侍卫全都怔住。实在想不到,居然在此处见到在宫中颇有地位的尚功,而且尚功大人还是如此不慌不忙。领头一人,就吩咐其他人继续去追索,自己却对郭菀央说道:“请问郭大人,为何却在此处?” 郭菀央微微含笑:“不过就是在此处看看风景而已。” 这样很明显的谎言,郭菀央说得自然无比,竟然没有任何做作的神色。那侍卫头领不觉在心中叹息,这位郭尚功,是连撒谎的兴趣都没有了。 当下对郭菀央点头,说道:“郭大人见谅。因为今天事情特殊,在下奉行了皇太孙的命令来此处捉拿刺客,却不想尚功大人在此,既然如此,还要请尚功大人一道前往太孙处做出说明。” 郭菀央点了点头,说道:“正当如此。大人请在前面带路。” 郭菀央面上云淡风轻,耳朵却是牢牢竖起,听着宫墙外面,呼喝声渐渐的淡去,心中一块石头,始终不能放下。马三宝……不会落入朱允炆手中罢?如果马三宝落入朱允炆手中,如果马三宝不能及时将手中的书信毁去,那么宫墙之内,就连宁妃也不能免于难,而郭家,更是要面对一次惨祸。幸运的是弟弟已经逐渐成了皇帝皇太孙都离不开的经济重臣,或者会因为弟弟的关系,郭家不至于元气大伤…… 希望马三宝不要落入朱允炆手中;希望马三宝能及时将书信毁掉;希望马三宝能找到一个聪明的借口解释自己与郭菀央私会的事实…… 只是即便这些按照郭菀央所想的方向发展,郭菀央也必须面前自己面前的疾风暴雨了。 郭菀央不觉感到幸运。自己没有让茱萸去跟马三宝联络。否则……茱萸并不是穿越者,茱萸只有一次生命。 面前的关卡是过不去了。茱萸必定会被自己连累,但是……自己总还有那么一线希望,保住茱萸的性命。 脑子里胡思乱想,人却来到了东宫。面前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果然是好大的阵势! 耳朵边却听见了声音:“茱萸,本宫却是问你,你家主子,半夜三更的,却是何处去了?” 正是马氏的声音! 心中的冷意一点一点升起来,郭菀央面上的笑意却依然不减。 原来……自己一路的猜测都错了。皇太孙真正要对付的,不是燕王府,却是……自己。领头侍卫不急着去捉拿马三宝,却急着要将自己带回东宫;自己前去寻找马三宝的时候,马氏就前往自己的居所,将茱萸给带了出来,拷打盘问。 可笑自己竟然一头扎进了圈套! 自己仗着穿越者的优势,竟然小看了这些古人了。自己还对朱允炆心怀歉疚,谁知道自己心怀歉疚的时候,对方就不动声色为自己埋伏了一张大网。 这样也好,谁也不欠谁的了……郭菀央微微叹息了一声,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过得异常荒唐。 听见茱萸的声音:“奴婢只是在外屋做事,至于主子何时离开,却是一毫也不知。主子或者只是随处走走,娘娘何必如此咄咄?” 听见马氏的声音:“好倔强的奴才!既然不肯回答,那就休怪本宫不客气了……来人,动手,将拶子拿来!” 又听见朱允炆的声音:“茱萸姑娘,只要实话实说,孤断断不会为难了你。” 郭菀央向侍卫头领点头示意,抬高了声音,说道:“太孙殿下,要问郭菀央的下落,问下臣本人就可以了,这个奴婢,她是一点也不知的。” 在一群人诧异的目光中,郭菀央含着笑意,进了正堂。 郭菀央就这样含笑走进,一厅堂的人都寂静无声。 这样的场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预料到。 片刻之后,马氏才反应过来,厉声说道:“反了反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居然让人说进就进?你们……到底是怎么管事的,居然就这样让人进来了?” 郭菀央面上微微含笑:“太孙妃娘娘在此审问犯人,却是没有宣布下面戒严,谨防不相干的人闯堂,这不是就是为了让下臣听见这些内容么?现在下臣如娘娘所愿,一字不漏,该听的全都听见了。娘娘,这事情您就不用审问了,我主子做事,奴才又怎么知道呢?我是偷偷溜出去的,与这个奴才无关。” 听郭菀央这样说话,茱萸的声音就哽住了。但是她毕竟是懂事的,知道这当口不是抢责任的时候,当下只是泪光盈盈的看着郭菀央,没有说话。 马氏咬牙,说道:“好好好,奴才竟然比主子还威风了。那本宫却问你,这半夜三更的,你去宫墙附近,偷偷模模,却是去做什么了?” 郭菀央听见,马氏问出这个问题,朱允炆的呼吸就急促起来。 只是郭菀央却一眼也不看朱允炆那边,眼睛只是平视着马氏,淡淡说道:“至于我去那边干什么,娘娘不是已经知道了么?其实也很简单,不过是与男子私会罢了。” 郭菀央轻描淡写一句话说出来,在场一群人就像是触电一般,全都定住了。 与男子私会! 这是何等罪名啊,面前这位小姐,却浑若无事一般,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就像是与人闲聊胭脂水粉一般。 她是不懂事吧,不懂得这个事情的严重性! 就别说宫中吧,就是民间百姓人家,发现有女子与男子私会的事情,浸猪笼都是轻的。 郭菀央一句话落下来,朱允炆的眼睛就冒火了……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女子。 唯有他知道,这个女子真的是有治国之才的。别的且不说,就这几个月,给自己在经济方面的谏言,就多有独到可行之处。皇祖母英明一世,这识人之明,果然不同凡响。 这个女子有这样的大局观,岂能不知这事情的严重性! 只是她依然轻描淡写的说出来了,她……竟然摆出了一副如此轻生死的态度……这是对自己的报复么? 朱允炆一度认为,自己与郭菀央,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君臣。郭菀央的确尽到了臣子的本分。可是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君臣没法长久做下去。按照惯例,郭菀央进宫的期限是五年。五年之后她就必须嫁人,而且是嫁入自己所不喜欢的燕王府一系。虽然说郭菀央选的男人平平无奇,但是那个男人的父亲,却是燕王的心月复! 这一点让朱允炆对郭菀央始终不能放心。更不能让朱允炆放心的是,郭菀央始终不愿意嫁给自己。即便是在自己为了郭菀央与正妃破脸的情况下,还是不愿意接纳自己。虽然郭菀央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朱允炆知道,若是她有心嫁给自己,那什么阻碍都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所以当马氏告诉他应该监视郭菀央的时候,他默许了。只是没有想到,监视的结果……果然是这样。 而面前这个女子,却带着云淡风轻的神色,说道:“不过是与男人私会罢了。” 心狠狠的被割裂……这个女子,这个女子,到底辜负了自己! 原谅可怜的朱允炆,他也只是一个寻常的男人。在这件事情上,他始终认定自己没有做错,是郭菀央对不起自己。而事实上,他却没有考虑,他让人监视郭菀央的举动,也是一种辜负。 既然两个人都在互相辜负了,那么又说什么辜负不辜负呢? 只不过是一种大男人中心、自我中心在作怪罢了。 当下用冒火的眼睛看着郭菀央,声音沙哑变形:“你……负了孤的信任!” 郭菀央的声音很冷静:“太孙殿下,您……没有信任过臣下。” 郭菀央这样说话,朱允炆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开。 转身走开,心却碎成了好多片。 郭菀央静悄悄的看着朱允炆离开,带起了好大的风,没有说话。 心中也是一片惘然。 自己到底是对,还是错? 然而却松了一口气,至少现在……自己不用欠着他了。 两人的神色,马氏自然都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大怒,喝道:“郭菀央,你也粗粗算是一个名门闺秀,怎么竟然说出这等没廉耻的话来!难不成连宫规都不懂不成?秽乱宫廷……这足以将你凌迟!” 马氏这样说话,郭菀央自然是安安静静的听着,微微点头,说道:“娘娘教训的是,既然被娘娘抓了个正着,臣下也没打算辩解,娘娘喜欢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了罢。” 四周继续一片死寂。面前这个女子,十来岁的女子,说起生死之事,就像是闲聊一般。 马氏气得浑身发抖,说道:“好好好,如你所愿,如你所愿!” 却见边上一个女官模样的中年女子,低下头来,与马氏低声说了些什么。马氏脸色慢慢沉静下来,盯着郭菀央,猛然爆发出一阵冷笑,说道:“这么急着要死要活的,是想要护着这事情之后的真相呢?与男人私会?到底是与哪个男人私会,说些什么内容?勾结宫外,传递什么消息?” 在场诸人,悚然而惊。看着郭菀央那小小的脸庞,听着马氏的话,心中不由也怀疑起来。郭菀央为何这般爽快?难不成是这个女官,真的与宫外有勾结,传递宫内消息?要知道这样的罪名一旦落实,宫内宫外,那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郭菀央承认自己与男子私会,这事情就轻微得多。郭菀央自己是难逃一死了,但是郭家与郭菀央背后的人,就不至于受到株连。 郭菀央看着在场一群侍女的眼神,心中也有些明白,自己方才是承认的太爽快了。只是穿越者的先天优越感再加上蔑视自己生死的态度让她无法低下自己的身段,所以才出现了这样的失误。当下只是淡淡的笑道:“太孙妃,您这话可不能诬赖。郭菀央与男子私会,那是郭菀央的罪过,但是与外面勾通,郭菀央却是没有这个胆子。” 这种平平淡淡的神色,却是火上加油,再加上马氏也决心借着这件事将郭家扳倒……天知道这几年她在皇宫之中已经受够了!宁妃与郭菀央,一上一下没少给自己气受! 既然这样,何不借着这个机会,将郭家一举全都扳倒? 皇帝陛下对功臣世家向来都是心狠手辣的,看看现在,还留下几个功臣?之前几年给郭家逃过去了,那说不定是因为皇帝陛下看在宁妃的面子上,也可能是皇帝陛下没找到郭家的错处。现在既然将郭菀央抓个正着,那么说不定就帮皇帝陛下解决了大问题! 至少,我马氏也要在皇帝陛下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治国才能! 因为有这样的想法,马氏的脸上也有些狰狞了。 事实上,马氏并不知道郭菀央是与外人勾通。她只是派人监视着郭菀央,知道郭菀央有几次出现在那个位置,于是就盯着那个位置罢了。可是这些都不妨碍马氏直接给郭菀央扣罪名。 马氏脸上的肌肉有些扭曲了,当下厉声喝道:“打,给我好好的打,总要让她招认为止!” 郭菀央淡淡的笑道:“太孙妃,您之前也打过了,您也知道,我这个人皮比较厚,打是没有用的。想要用滥刑逼我招供,那是不可能的。” 马氏冷笑说道:“打没有用?之前都只是小小的几个板子,现在拿出正经大刑来,我看你还受得了受不了!” 郭菀央微笑说道:“那么,太孙妃你就试试吧。” 郭菀央心中明白,自己已经过不去这一关了。这一次穿越之旅,是到了结束的时候了……想起在这个时代里接触的几个男子,心中倒有几分痛楚,但是又有一种解月兑了的快感。在这样不正常的情绪之中,郭菀央用最平淡的语气来激怒马氏,想要马氏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了结。 自己死在这里,马氏又不能取得自己的口供,那么宁妃就有机会反扑。等愠怒过后,性情柔弱的朱允炆,会想起自己与马氏之间不对付的关系,如果宁妃操作得当的话,或者能让朱允炆怀疑起马氏来。郭玥又显露出了自己的才能,那么接下来郭玥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而消息传到宫外,燕王府定然要承自己这个人情,将来变天的时候,郭玥与娘亲的日子也也不会太难过了。 这样想着,心中……为什么还是有些让人窒息的痛楚呢? 心中那让人窒息的痛楚,让郭菀央忘记了身上的痛楚。 身上挨了多少杖?郭菀央不记得了。只是对着茱萸扑上来的身影,微微笑了笑,说道:“傻丫头,我都连累你了,你居然还敢扑上来帮我挡着?” 茱萸哽咽不能言。边上的嬷嬷一起将茱萸拖开,听见上面马氏柔声说道:“茱萸,本宫知道,你是个忠诚的奴才。其实也没有你主子多少事,只要将事情给说明白了,你主子照旧还是主子,顶多就是发配出宫。如果你知道,你就帮你这死脑筋的主子说说明白吧……” 马氏倒也不蠢笨,知道郭菀央这边打不开缺口,就想要在茱萸这边下手。 茱萸还没有开口,郭菀央已经款款笑道:“主子偷人的事情,怎么会让奴才知道。毕竟是要命的大事,让奴才知道了,就多了一重危险。我是怎样的人,又怎么会犯这等错误?” 茱萸知道,郭菀央这样说话,就是为了让自己保住性命。虽然说如此很不仗义,但是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自己只有活下来,才能对得起小姐今日的牺牲。当下也咬牙说道:“回娘娘,小姐的事情,我做奴才的,委实不敢多问,所以实在不清楚。” 马氏闻言,脸上登时变色,当下厉声说道:“好个嘴尖牙利的奴才!不好好打一顿,估计你也不会说真话!你主子带你进宫,倚为心月复,你岂能一概不知?” 郭菀央呵呵笑道:“娘娘,这话还是错了。即便是娘娘,带了几个心月复进宫,有些事情,还是不会让心月复知道的,您说是不是?人都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虽然现在是心月复,但是将来却是难说啊。换做娘娘,这等大事,定然也不会再让第三个人知晓,是也不是?” 马氏冷笑了一声,说道:“本宫却不是你,这等不要脸面的事情也能做出来。” 郭菀央冷笑说道:“你也知道,皇宫之中,见不得人的事情多着呢。现在我被抓到了,那也就只能自认倒霉。等娘娘坐上了后宫之主的位置,再来好好整肃一下宫禁罢!” 郭菀央含沙射影,马氏岂能听不懂,当下大怒,说道:“本宫现在并非后宫之主,但是整顿你这等刁钻奴才,却也义不容辞。宁妃娘娘没有讲过后辈管好,那本宫来帮她管理!”走下位置,看着郭菀央,微微笑道:“我知道你不怕痛,寻常的刑罚你好像也没有放在眼里。”转过脸,对身边一个小太监说道:“本宫听说,今天中午你们整理东宫,逮住了几只老鼠?还没有弄死?” 那小太监急忙跪下,说道:“回娘娘,正是奴才贪玩……奴才马上将东西处理了……” 马氏微微笑道:“你却下去,将老鼠都拿上来,本宫要派用场。” 那太监忙下去了。马氏又吩咐身边的侍女:“去将取水的铁桶拿来。再去伙房,拿些木柴火种来。” 众人都不知道马氏想要干什么。马氏看着郭菀央,微笑说道:“都说老鼠是最擅长打洞的,本宫却一直不甚相信,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本宫想要来做个实验。等下将铁桶放在你胸口上,在铁桶的上面烧点火。老鼠怕热又怕闷,自然要想办法打洞。上面旁边都是铁,你说老鼠会往哪个方向打洞?” 马氏轻描淡写将话说完,周围的人,全都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这个狠! 其实用不着实验,单单就想着那个老鼠在自己的胸口打洞的场景……就足以让人三天三夜吃不下饭。 茱萸脸色惨白。 郭菀央的脸色也是变了一变。虽然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但是死得这么恶心,却非自己所愿。当下心中暗暗计较,实在不成,那就自尽吧,顶多回去之后交点罚款被禁止穿越几个月。 听马氏这般笑吟吟的说话,郭菀央却是不愿意就这样被人小瞧了去,当下强自镇定,只是笑道:“竟然能充当太孙妃的实验品,真是莫大的幸运。只是太孙妃实行这等酷刑,只怕有损太孙妃的形象呢,日后史书上一笔,说大明曾经有一个皇后,善于酷刑,曾经发明了一种叫做什么‘鼠刑’之类的玩意……” 郭菀央侃侃而谈,四周一群人都不由佩服她的硬气。马氏也是怔了怔,随即大怒,说道:“居然还敢威胁本宫!你且放心,从来史书只记载君王喜欢看的东西,你却省了这个担心罢!” 说实话,马氏也只是威胁一下郭菀央而已。在她本来的预料之中,郭菀央这样一个弱质女流,能熬住拷打之类的酷刑,却是绝对害怕这些。只要自己做出姿态来,那么郭菀央定然吓坏求饶,那么自己就算达到目的了。只是没有想到,郭菀央居然还敢反过来威胁自己! 还真的当自己不敢做! 现在马氏算是豁出去了。当下看着郭菀央,冷笑说道:“你还是趁早说实话了罢。你说了实话,本宫定然让你死个痛快。总比这样血肉模糊的强,是也不是?” 郭菀央含笑说道:“娘娘,实在没有其他隐情,不过是偷人罢了。这等丢人的事情,我也认账了,娘娘还要逼供出什么来?” 马氏冷笑说道:“即便是偷人,定然也有一个奸夫。你却告诉本宫,奸夫是谁?你说出来,本宫让你死个痛快!” 郭菀央淡淡说道:“娘娘,如果不供,那就只死我一个。如果供出来,那就至少要死两个。这笔账,我却是会计算的。” 马氏再也气不过,当下厉声喝道:“再给我打!不用再等什么老鼠不老鼠了,本宫倒是想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棒子硬!” 棒子再度落下来,郭菀央咬牙死死熬住。这可是一个好消息,用棒子说不定就可以将自己整死了,自己用不着忍受那么恶心的事情了。 心里想着死,可是人的命却偏生是最硬的,郭菀央不知熬了多久,心中只想早点昏迷过去,可是偏生却不曾昏迷。穿越太多次,神经比一般人要大条多了。 却听见后面细碎的声音响起,却是去拿东西的太监宫女出来了。 马氏伸手阻止了正在行刑的奴才,沉声喝道:“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郭菀央咬牙笑道:“说出奸夫就要死两个,不说出来却是只死一个,你说我该说不该说?” 马氏厉声喝道:“你难道不怕?” 郭菀央说道:“怕……自然是怕的,只是怕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我只好硬着头皮去面对。” 马氏冷笑了一声,说道:“还道你不怕呢……先将她手脚捆住了,然后将铁桶压在她身上,将老鼠塞进去……嗯,别忘记了将铁桶摁住了,拿个铁丝来捆住罢,免得翻倒了!” 茱萸惨声叫道:“小姐!” 郭菀央苦笑了一下,说道:“茱萸,你家小姐可是要强了一辈子,最后关口,可不能让别人小瞧了。” 马氏冷笑说道:“你要强,那就再强下去罢!” 马氏吩咐下去,边上的奴才们已经下手,将铁桶摁在郭菀央身上。当那毛茸茸的老鼠被塞进自己的胸前,再要强的郭菀央,也不由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战! 脸色也苍白了。 这种神色让马氏大为满意,当下呵呵笑道:“求饶了罢……” 郭菀央咬牙笑道:“太孙妃大恩。” 马氏气得发抖,说道:“你果然要强!” 正要不顾一切吩咐点火,却听见门外有声音响起:“太孙妃大人,这宫中之事,本来就当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来管理。您在宫中动用私刑,是不是逾矩了?” 却是宁妃,披散着头发,带着两个妃子,闯了进来。 马氏站了起来,说道:“宁妃娘娘您来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说起来这宫中之人,没规矩的是越来越多了。本宫本来以为,这等事情,就是郭菀央这等奴才不懂事而已。却是没有想到,有一句老话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家风不正,也难怪要闹出这样大的丑闻来。” 宁妃眼睛也不看郭菀央,只看着马氏,淡淡说道:“事急从权,未曾请你家奴才通报,太孙妃请不要怪罪。本宫记得,这个郭菀央,乃是先皇后指明留在宫中担任女官的,并不是寻常的奴才,娘娘这等称呼,却是对先皇后的不敬了,请娘娘收回。” 马氏想不到宁妃居然这样给自己吃瘪,当下翻翻眼睛,冷笑了一声说道:“是奴才也罢,不是奴才也罢,触犯宫规,丢人现眼,难道这是郭家的家传本事不成?” 宁妃冷笑了一声,说道:“原来太孙妃娘娘是在讥笑先皇后识人不明。” 宁妃设套,马氏当然不肯钻进来,当下怒道:“本宫并非这等意思。只是人是会变的,少了约束,先皇后当初看得很稳当的事情,现在也难免出了岔子。”不能与宁妃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当下反攻,说道:“宁妃娘娘您主持宫禁也算是有些时日了。本宫奉行太孙的命令管理此事,正要向娘娘移交。娘娘既然来了,本宫就问个究竟:这皇宫之中,逮住私通的事情,该当如何处置?” 宁妃这般急冲冲的赶过来,其实也不是想要救回郭菀央的性命。事实上,宁妃听说事发的时候,就知道郭菀央的命是保不住了。之所以赶过来,只不过担心郭菀央在刑讯逼供下说出不该说的话来。为了家族,她赶过来,只不过是想要给郭菀央一个痛快而已。当下眼睛在郭菀央面前掠过,闪过一丝抱歉之意,沉声说道:“或者鸩杀,或者缢死,却没有听说过像娘娘这般,要用一些旁人闻所未闻的酷刑的。”方才情景,她也见到了,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刑罚,但是定然是酷刑无疑。 转头吩咐身边的宫人:“这事情既然已经暴露,郭菀央虽然是我郭家之人,然而也不能徇私。将毒药拿上来,请七小姐上路罢。” 马氏知道,宁妃这是迫不及待要将郭菀央处死了,免得夜长梦多,说不定郭菀央就说出对郭家不利的话来。当下笑吟吟阻止,说道:“宁妃娘娘,这就是您的不对了。这到底是东宫,到底是本宫的地方,您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在本宫地方杀人,是不是有些不对呢?” 宁妃微微冷笑。方才你还威胁着要杀郭菀央呢,现在我要来杀,你却来阻止了。当下笑吟吟说道:“在太孙妃地方杀人,确实是本宫不对。既然这样,莲蓉,冷香,你们两个扶起郭七小姐,先离开东宫罢。” 马氏听宁妃似乎有些服软,当下又笑道:“宁妃娘娘,倒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这郭菀央的奸夫,现在还未曾查问出来。宁妃娘娘您这么着急就要杀人,倒是容易引起有心人的疑惑呢:到底是不是因为那事情与宁妃娘娘有关,所以宁妃娘娘这般着急?” 这句话却是正说中了宁妃的心病。今天逼不得已要杀了郭菀央,心中已经是异常的难过,现在又听闻马氏含沙射影,宁妃就已经到了即将爆发的边缘。当下眉头一皱,冷声说道:“本宫倒也不知道,太孙妃娘娘不但善于管闲事,而且还善于捕风捉影。” 马氏微微笑道:“这倒不是捕风捉影,事实上,即便是捕风捉影,也总要有风可以捕,有影可以捉,您说是也不是?” 宁妃双眉一挑,说道:“太孙妃,您也莫要太过得意了,等来日太孙回过神来,或者会与娘娘计较今天之事也说不定。” 宁妃这是威胁了。马氏冷哼了一声,说道:“宁妃娘娘,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宁妃淡笑道:“反正本宫也已经六十多岁了,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太孙妃娘娘却正是年富力强,如果不小心被太孙冷落,那冷宫岁月漫漫,倒也悠闲得紧。” 马氏冷哼了一声,说道:“本宫即便是过优哉游哉的冷宫岁月,娘娘也肯定是看不到了。”吩咐身边的人:“先将郭小姐看起来,好生服侍着,别叫她死了,本宫总要问出那个奸夫才能向皇上交账!” 这边唇枪舌剑,却听见茱萸的惨呼:“小姐!” 第23章 却不说这边。一个时辰之前,燕王府内。 正殿之内,坐着站着一群青年男子。朱高炽坐着,他身子这些年愈加的肥胖了,行动不便,一动就喘息个不停。所以只能坐着,严厉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兄弟:“不……你不能去!你绝对不能出去!” 朱高炽的脸色煞白,与他一样脸色煞白的,还有站在朱高炽后面的一个少年男子。那个男子,名义上是郭菀央的未婚夫,可是在讨论郭菀央事情的时候,他却偏生没有插嘴的余地。 他曾经向郭菀央说过,他不愿意放弃她。他希望她能选择自己。可是不久之后,他就发现,郭菀央的心,已经完全不在自己身上。 这种发现让他有几分绝望。绝望之下,他就只能认命的放弃。一个是自己所喜爱的女子,自己不愿意勉强她;一个是自己的主子,自己只能服从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那个女子与自己又婚书,那又如何呢?他甚至已经将休书写好,只要适当的时机,就将休书交给那个现在正在深宫之中的女子。 可是,今天却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马三宝已经连夜出城,向燕王报讯去了。朱高炽几个人都见过硕妃的遗书,那确实的硕妃的手记。也就是说,郭菀央传递来的信息,是真的。 可是就是为了传递这样的一个信息,郭菀央被发现了。 硕妃薨了,兄弟二人就失去了在宫中的耳目。但是失去耳目,不代表他们不能猜测宫中的情况。 郭菀央与外人交通,被人抓了个正着。她当然不能说出她为燕王传信的事实,因为那样将会连累整个武定侯府,也会连累尚在京城的两个王子。所以她最好的选择,就是承认自己与外人私通,那是因为有奸情。 只有这样认罪,才能将这件案子的影响降到最低。 可是这样认罪,郭菀央就必须说出奸夫的名字。不说出奸夫的名字,她就会经受严刑拷打…… 不能想象。那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虽然天资聪慧,但是……毕竟只是一个少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朱高炽的眼神是冷厉的,“这件事,我们燕王府是愧对了郭家。但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让她做出牺牲。我相信宁妃娘娘也会这样选择。即便你前去闯宫,你前去告诉皇帝陛下,你就是郭菀央的……情人,后果又将如何?皇帝陛下也许相信了你,也许会因此放过郭菀央一马,可是皇太孙却会因为你这一举动,猜测到真正的真相!这样,我们燕王府的处境就会更加艰难!这等关口,我们不能再给父王添乱了,兄弟!” 朱高炽说得急了,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他脸上的肥肉在不停的抖动,额头上滚落了大滴大滴的汗珠。 “事实上……朱允炆已经下手了,已经对父王下手了!如果不是她及时传信过来,也许明天,后天,父王就会落入朱允炆的手中……那时,你会继承王位,但是却被朱允炆永远的软禁!我不去认账,对整个事情也没有什么帮助,顶多就是维持表面的花团锦簇……表面的花团锦簇,如此而已!”朱高煦弟弟的说着,声音尖利而变形,“让她一个人在严刑拷打中绝望的死去……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她会理解的,兄弟!”朱高炽也绝望的发出声音,“你必须做到……虽然如你所说,你去认账,让朱允炆猜到事情的真相,我们燕王府的处境也不会艰难多少。但是你要想到,一旦朱允炆确认郭菀央与我们燕王府有关系,他不但会对我们更加防备,而且会动手对付武定侯府!武定侯府……宁妃娘娘与郭七小姐,在最关键的时候对我们燕王府施加援手,我们不能一时冲动,却让郭家成了……皇太孙的眼中钉!要知道,现在郭四的处境……非常微妙!” 说得太急了,朱高炽简直不能呼吸。后面的仆从,急忙为他顺气。 朱高煦发出一声绝望的狼嚎。 “她……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女子。为了她,你费尽了心机。”朱高炽将声音放低沉了,慢慢的说道,“可是你现在冲过去与她共患难,对她也没有任何帮助。反而是有害。成大事者,如果连这么一点都按捺不住……那么还能成什么大事呢。而且……现在已经这么长时间过去,郭七小姐……说不定已经没了。” 最后两个字,朱高炽说得很轻。他不愿意刺激已经处在疯狂边缘的弟弟,但是不得不点醒他。 说不定已经没了。 轻轻的几个字,像一根针一般,扎进了朱高煦的胸膛……“我不能陪她患难……我不能陪她患难!没有人陪着她……她将一个人,带着污秽的名声,死去,然后被扔进乱葬岗,连郭家的人,也不敢去给她一个像样的埋葬……兄长,您是神,您能有一个铁做的心……我,却是做不到,却是做不到啊!” 就在这时候,一个颤抖的却是很稳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去认了这笔账……我去陪着她。即便是死,也不能让她带着与人私通的污名死。” 声音发颤。声音很稳定。稳定的像是一块千年的磐石,巍巍的立在那里,立在兄弟两人的面前。 张辅的声音很稳定:“我与郭七小姐有婚约。我与郭七小姐私通,那是违反了宫规,但是郭七小姐的名声就不至于受损。毕竟与未婚夫私通……人人都会宽容。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我去闯宫。” 张辅站起来。朱高煦这才如梦初醒,疾声说道:“你疯了!我去认账,看在我身份的份上,皇帝陛下不会杀我,皇太孙……明面上,还要原谅我!可是你去……没有护身符,那你就死定了,皇帝陛下不会考虑你有没有婚约,皇帝陛下会直接杀了你,甚至不用皇太孙下手!至于皇太孙……他觊觎郭七小姐已久,他本来就嫉妒你,这下你将借口送到他面前,他非杀了你不可!” 张辅的脸色一片惨白。朱高煦的脸色同样惨白。张辅蓦然轻笑起来,说道:“二公子殿下,您是在嫉妒我……毕竟,与她有婚约的人是我,能光明正大陪着她死的人,也是我……” 朱高煦看着张辅,这个年轻的跟班脸上,竟然浮起一种胜利的笑容。不自觉的,他也微微笑起来,说道:“我总以为,我比你身份高了一等,机会也比你多了一重,但是临到头来,才发现,你到底比我幸运了一些……既然这样,我……就陪着你……去求见皇帝陛下,去闯宫罢!” 朱高炽站起来,说道:“你们两个,都疯了……为了一个女子……” 朱高煦却大笑起来,说道:“既然这样,我只能心甘情愿的将央央交给你了……不管去了哪里,你都要照顾好她!如果来日我知道你没做好……小心我揍你!” 张辅也大笑:“二公子有命,焉敢不从……可是二公子,那是小人的妻子,二公子您也未免管得太宽了罢?” 两只手掌相击,两个男人,完成了一个男人之间的协定……在朱高炽眼中看来,这是一个无比荒唐的协定。 朱高煦轻轻笑道:“你照顾好她……而我,帮你父亲养老。” 郭菀央怔怔的看着面前的男子。在茱萸的扶持之下,她勉强站立。 两个男子面上是满不在乎的神气。半夜闯宫,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伤痕。胳膊上血迹斑斑。郭菀央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朱高煦的身份,面前两个男子,将会被宫中的守卫当场格杀。 可是,这两个人竟然闯进来了。这两个人,做好了死亡的准备罢? 朱高煦……他竟然什么都不管了。而张辅……郭菀央将眼睑垂下。自己素来只将他当做挡箭牌,却未曾真的喜欢过他,未曾给过他一分半分的真心。他也认命了这种结局……可是他今天竟然闯进来了。 忍受了半夜的酷刑,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女子,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之意。 张辅看着站在面前的一群宫装贵妇:“是的,与郭七小姐私通的人……就是我!你们用不着再拷打她……是我不对,她进宫之后就想办法纠缠她,又害怕她与别人相好……因此才有今天晚上的事情!” 张辅的声音很平静,他的眼神也很稳定,稳定得不像是撒谎。 马氏呵呵大笑起来:“想不到,想不到,竟然是一个多情种子!一个死咬着也不肯招认,另一个却悍不畏死的闯宫来承认,只求与情人同死……这等情分,真的是惊天动地呢,呵呵。如果不是限于宫规,本宫倒真的想要放过你们两个,是也不是?宁妃娘娘。” 宁妃气得直咬牙。冷笑说道:“太孙妃娘娘,宫规也是人定的,法理不外人情。郭菀央与外人私通,确实要严惩,只是毕竟与未婚夫婿私通,按照常规,应该罪减一等。” 事实上,宁妃也知道,郭菀央受了这等酷刑,即便能逃过死刑,也只怕逃不过一死。只是还有几分希望,宁妃就不能放过。 马氏占了上风,心情大好,呵呵笑道:“宁妃娘娘说得正是。法理不外人情。然而……今天讲人情,明天讲人情,到时候宫规却怎生处置?”转眼看着下面,笑道:“宫中有婚约的宫女,少说也有七八百。人人都与未婚夫私通,这皇宫还要不要了?到时候皇宫围墙边上,比西市还要热闹了吧?呼唤情哥哥,召唤情妹妹……然后宁妃娘娘全都一句:法理不外人情?” 宁妃气得发抖。沉声说道:“郭菀央不是寻常宫女,她是先皇后遗命进宫!太孙妃娘娘须看在先皇后的面上!” 这边唇枪舌剑,郭菀央却是有些站立不住,面色苍白,身躯颤抖。 张辅大步上前,伸手从茱萸手中,接过了郭菀央。低声说道:“你不要倔强,将身子都靠在我身上。” 郭菀央微微笑了笑。眼角的余光看见,朱高煦将眼睛转了过去。只是他虽然将眼睛转了过去,郭菀央依然能看见,朱高煦眼角的泪光。 这两个男人啊……郭菀央有些满足的想,这两个男人之间,到底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呢?不过这些,郭菀央却没有询问的兴趣了,事实上也没有询问的必要了。她只是贪婪的吮吸着,吮吸着对方身上所有的男子特有的清爽芬芳。 可惜那边的男子,却不能光明正大的靠近。 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男子,眼角含着泪:“你们很傻……本来死一个就够了,难道你不知道?” 少年搂着少女那瘦削的身子,小心翼翼的不去触碰那些让人触目惊心的伤口。轻轻的将少女的衣襟掩住,掩住那些露出来的血肉模糊的肌肤:“知道自然是知道。但是想着你一个人也太孤单,于是一冲动就来了。” 少年的声音轻描淡写,就像是家常闲聊。少女将眼角的泪光收起,叹息说道:“你好傻……你这样做,让我心中会有愧疚的。” 少年轻轻笑:“只要我不后悔,那就成了。” 两人轻轻的说着话,却没有意识到,在他们旁若无人对话的时候,边上的目光,都已经集中在他们身上。周围一群宫女太监,甚至忘了宁妃与太孙妃之间的唇枪舌剑。 这是一对怎样的男女啊,居然在这样面临生死的时候,旁若无人的悄悄说着闲话? 没有执手相看泪眼,没有无语凝咽。没有悲悲切切,没有凄凄惨惨戚戚。 眼睛里没有拷打的刑具,眼睛里没有咄咄逼人的太孙妃。似乎不知道自己两人转眼之间就要死去,似乎也不清楚边上一群人正在注视着他们。 不自觉的,周围的一群人,目光都定住了,然后……屏气凝声。 朱高煦转过眼睛,压在了心中所有的嫉妒。是的,不能嫉妒,这个约定的内容……他为央央赴死,我为他孝养父亲。我不能嫉妒,我不会嫉妒,这是君子协定,我不能嫉妒! 正在辩论的马氏蓦然之间觉得气氛不同寻常,住了嘴,这才注意到了靠在一起悄悄话的两人。怔神之后,蓦然便是暴怒! 不错,是暴怒!马氏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力……本来想借着这个机会从郭菀央口中撬出一点口供,将郭家给整倒,却不想郭菀央竟然熬过了所有的酷刑;本来想要借机将郭菀央整臭,却不想有傻子闯宫承认自己就是郭菀央的情夫。那个傻子,竟然就是郭菀央的未婚丈夫! 本来想要让郭菀央鬼哭狼嚎顺带整肃宫禁,却不想郭菀央居然在自己面前云淡风轻。甚至还当着自己的面,与情夫卿卿我我! 冷笑了一声,说道:“宁妃娘娘,既然郭菀央不是寻常宫人,不能按照寻常宫规处置……那就按照国法来处置罢!按照国法,郭菀央乃是娘娘的直系亲眷,娘娘是否应该避嫌?既然娘娘要避嫌,本宫也不来凑这个热闹了,咱们就将郭菀央与这个张辅交给皇上,命皇上处置如何?” 宁妃脸色有几分苍白,知道这事情已经不可为。再闹将下去,真的传到皇帝耳朵边,皇帝非对自己起疑心不可。事有可为不可为,如果将自己也陷进去了,这下当真就不合算了。当下沉着脸站在一边,沉声说道:“这事既然是太孙妃发现的,那就太孙妃处置了就是。本宫避嫌就是。不过还请太孙妃严格按照宫规来处置,那些先皇后都不赞成使用的酷刑,就全都收起来罢。” 太孙妃听宁妃服软,大为得意。但是听得宁妃最后言语之中的淡淡警告之意,心中却也不由一凛。 皇帝陛下并不反对酷刑,他还曾发明了很多酷刑。但是皇帝陛下对先皇后却是由衷的敬爱。先皇后治宫,一直没有动用酷刑。若是宁妃将今天的事情添油加醋告到皇帝耳朵边,这事情……或者不可料。先皇后死了还没有多久,后来人就更改先皇后之政?这可是一个罪名。 当下也收起嚣张的嘴脸,淡淡笑道:“宁妃娘娘说的正是。之前动用刑罚,那是想要追问真相,现在既然真相明了,那就没有必要再动刑罚了。”转头看着边上的燕王二公子,轻笑说道:“二公子殿下,按照宫规,私通外人,应当两人一道缢死……要不,二公子一道前来监刑?” 朱高煦怒视着马氏,冷声说道:“太孙妃乃是将来国母,将来国母做事,做臣子的焉有不放心的。请娘娘主持吧,做臣子的不敢僭越。” 马氏笑了一下,说道:“好,将两人带到行刑室去。” 朱元璋斜窝在榻上,咳嗽连连。边上的宫女,连忙上前,为皇帝捶背。 皇帝好不容易才咳完了,慢慢的问面前的臣子:“听人说东宫那边鬼哭狼嚎的……是太孙妃还有太孙闹什么事情了?” 李景隆轻轻的将手中的诏书墨迹吹干,低声回答:“臣也不知。只是方才进来的时候,隐约听说,那是宫中一个女官,与外人私通,被太孙妃娘娘逮住,结果与宁妃娘娘起了冲突。” “女官,与外人私通?宁妃要护着那个女官?”朱元璋的老脸上浮起一个微笑,“宁妃居然敢多事……那就是说,那个女官与宁妃关系匪浅?哦……莫非是郭家那个进宫的庶女?” 李景隆低头说道:“臣下未曾打听,因此不知。” “定然是了……咳咳咳……”朱元璋又剧烈的咳嗽起来,“那小姑娘朕也见过的,在治国之上颇有见地。偏生姐弟两人都是如此聪慧,也算是……咳咳咳,难得了……” 李景隆轻轻的将诏书放在龙案上。 朱元璋好不容易咳完了一阵。李景隆低声说道:“臣下将诏书念给陛下听听。” 朱元璋挥了挥手。李景隆屏息站着。片刻之后才听朱元璋慢慢说话:“那小姑娘……竟然与人私通?情字果然害人啊……”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蓦然改变了话题,问道:“运河那边最近都太平罢?不会有贼人异动罢?” 李景隆万万想不到朱元璋话题竟然转变如此之快。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想明白朱元璋的言外之意,却不由冷汗涔涔,湿透了衣裳。 朱元璋却好像没有看见李景隆身子颤抖的模样,只顾着似乎在自言自语:“不过是私通而已……就此诛杀,未免可惜了……”却没有再说下去,挥手叫李景隆离开。 结果让所有的人都非常意外。皇帝亲自派人前来传话,郭菀央幽闭,张辅打三十大板,着令燕王府领回。 一场大风波就此落幕。 虽然马氏大获全胜,但是毕竟有些意有不足。但是她也知道,既然皇帝传令,自己就不能再纠缠不清。毕竟皇帝对郭家还是相当倚重的。 好在经过这样一出,皇太孙殿下是不会再对郭菀央这个小姑娘有什么幻想了。自己也算是少了一个敌人是不是? 从此郭菀央就过上了幽居的日子。 对于郭菀央这个穿越女来说,幽居的生活也不是不可忍受。生活是孤单了一点,条件是差了一点,饭食是少了一点。但是好死不如赖活,是也不是? 好歹我的炒房大业还未曾完成呢。 郭菀央住的地方,是一个接近浣衣局的宫室。房屋低矮,地方潮湿。也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臭气,成天就萦绕着屋宇。 郭菀央忍受酷刑,一条命里已经去了八九成。只是皇帝陛下到底仁慈,吩咐将茱萸派过来,与郭菀央一道幽闭。又加上宁妃偷偷的送了不少药过来,两人互相扶持,互相鼓励,竟然都活下来了。 只是从此不与外面通消息。 树叶黄了,树叶绿了。天气渐渐转暖,郭菀央再也不用与茱萸抱着取暖。这天坐在狭小的窗户前,借着外面的微光,两人互相帮忙捉虱子,茱萸突然叹息说道:“也不知外面如何了。”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外面一切都很正常。” 茱萸不解的看着郭菀央。郭菀央歪着脑袋看着外面,说道:“如果皇帝有个万一,那么马氏第一个就饶不过我们两个。如果燕王殿下占据了上风,那么张辅定然会想办法将我们都求出去。我们呆着,不死也不活,说明一切都正常。” 茱萸倒是哭笑不得,说道:“小姐,你用词好歹文雅一些,说什么‘不死也不活’?” 郭菀央哈哈大笑,说道:“难不成我们现在是活着?这个宫室,也与坟墓差不多。” 两个人正在说着笑话。却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茱萸站起来,诧异道:“还没有到送饭时分啊。” 门口锁链响动,却是有人来开门。郭菀央的呼吸却不由急促起来,当下抬起眼睛看外面。 外面阳光耀眼,郭菀央眼前一片漆黑,竟然看不清来的是什么人。郭菀央闭上眼睛,含笑站起来,给来人行礼,说道:“见过皇太孙殿下。”这才睁开了眼睛,只是身形还是有些趔趄。茱萸急忙扶着了。 男子瞪视着面前的女子。长期不见天日,女子的脸上苍白得吓人。见女子竟然站立不稳,当下上前一步,但是很快就止住了。 男子的手没有伸出去。 两个女子就这样跪倒在男子跟前。朱允炆的呼吸有些急促……这个女子,竟然连跪倒的力气都没有了?在自己的印象当中,这个女子,无论何时,都是生机蓬勃的啊…… 也许有半晌,也许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男子开口,声音嘶哑:“平身……坐着吧。” 郭菀央也不与他客气,当下就起来,在一张小椅子上坐着了,看着朱允炆,笑着说道:“回太孙殿下,此地着实简陋,没有多余的椅子,而这椅子也肮脏得很,所以就不能请太孙落座了,请太孙见谅。” 朱允炆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低声说道:“这地儿……还住得习惯罢?这么简陋?怎么不多要一点东西?” 这个女子啊……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是落落大方,不落一点奴颜卑膝的模样。她依然将自己放在与堂堂皇太孙平等的地位上…… 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性啊。是不懂事呢,还是胸襟博大,超越了任何人? 朱允炆不能辨别。 少女稳稳的坐着,微笑说道:“太孙殿下,可是有经济上的事务吗?” 朱允炆眉毛一挑,厉声说道:“你怎么知道?”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说道:“原因其实很简单……一是太孙无事不登三宝殿,而是女臣想着,之前与皇上还有太孙殿下说的事情,还有些漏洞,也该发作了。” 朱允炆看着面前的女子,这个女子神色自若,就像是说闲话一般。她依然自称“女臣”。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朱允炆沉声说道:“是的,现在钱庄出事了。京师之中,通汇钱庄借贷出去的银钱太多,结果前来提现的百姓无法取回银钱,群情激奋,上应天府告状。而应天府却又使不上力,由此……” 郭菀央闭了闭眼睛,说道:“当初我就曾叮嘱玥弟,一定要监督钱庄的借贷与收入,不能让钱庄无限制的营业。难不成他的继任者不曾记住这一条?” 听着郭菀央淡淡的话语,朱允炆垂下了眼睛。京师的钱庄事业,并没有让郭玥主持。事实上,自从那天郭菀央案发之后,朱允炆第一时间就请求皇帝将郭玥指派往他处做事。 毕竟一个朝廷除了钱和权之外无大事,郭玥难免不起怨怼之心,这个管钱的事儿,就不要让他插手了罢。所以京师的钱庄业务,都是由李景隆主持。李景隆却是一个好大喜功的性子,竟然不加限制,就将这事儿给办砸了。 实际情况,比朱允炆陈述的要严重十倍。通汇钱庄挤兑风潮发生之后,百姓对钱庄的怀疑就产生了。开始怀疑钱庄,于是各处钱庄的挤兑就难免了。而各处钱庄的钱款都是借贷出去的,于是轰隆隆……几乎所有的钱庄都倒塌了。 小部分百姓拿回了欠款,可是大部分百姓却拿不到啊。可是应天府也无可奈何。对着这样的情况,百姓开始怀疑其应天府来。是你劝告我们将钱存入钱庄的,现在我们的钱却被钱庄吞没了!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官府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于是,应天府门前的大鼓也被砸了,应天府的官员,逾墙而走,狼狈无比。 堂堂京师重地,竟然发生这样的事情,皇帝是震怒无比。而李景隆此人,却是皇太孙举荐的,因此皇太孙也是狼狈无比。不得不以堂堂皇太孙之身份,想办法为李景隆擦。 而扬州,却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虽然京师的挤兑风潮出现之后,扬州也曾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但是这风潮不过一两日就平息了,取款的百姓又将钱给存了回去。 两相比较,朝廷诸君终于知道郭玥有些好处了。朱允炆当下就派人去问郭玥,郭玥也知无不言,告诉说道:“不过就是在准许钱庄开办业务之前,让钱庄的主人立下条陈,不得借贷出超过自己资产总额的钱款罢了。而官府每个月来查一次账目,如果超出之前的资产总额,就将取缔他的业务资格。养成习惯之后,钱庄主人再想要利息,也不敢轻易借贷超过自己资产的款项。有了足够的流动资金,那就不怕挤兑。可是现在,挤兑既然已经发生,下官就无可奈何了。” 好在郭玥又加了一句:“这法子之前就是下官的姐姐首创,或者她有什么办法,亦未可知。” 所以,朱允炆终于到这里来了……说起来漫长,其实也只有一瞬。郭菀央就知道,如果事情不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朱允炆是断断不会来见自己的。当下微微苦笑说道:“太孙殿下,果然是只有一家钱庄出事么?” 朱允炆看着面前这个少女,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果然冰雪聪明。果然不止一家。整个京师所有的钱庄都动了。目前……” 他的话没有继续下去。 郭菀央微微叹息了一声。闭着眼睛思想了片刻,才说道:“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应天府。官府要赶紧从这件事中摘出来。首先是由官府主持,先将钱庄的主人以及相关职员拿住,将相关的借贷文书都拿下。变卖主人的田产,先将账目给还上。如果不能还上,那就拿着欠条,先去与钱庄有生意来往的主家催逼几个回来吧。总不能失了朝廷的信誉。” 郭菀央出了这样一个主意,朱允炆却不甚满意,好久才说道:“就这样?” 郭菀央疲惫的说道:“除了这样还有什么办法?或者……所有账目,都由朝廷接手,其实钱庄也不可能亏本。让朝廷出钱先帮钱庄的储户提现,而后朝廷入股钱庄?朝廷口袋里又没有多少钱,皇上也不会允许。” 朱允炆眼睛亮了一亮,随即黯淡了下去。其实作为储君,他也知道朝廷实在没钱。所以他也曾打过钱庄的主意。钱庄这玩意,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为什么要让商人挣了钱去? 只是皇帝已经发话了,朝廷只能监督不能参与,所以也只能算了。 如果照郭菀央所说,现在正是一个最好的介入时机。只是……想着异常倔强的祖父,不免暗自摇头。 郭菀央冷眼旁观,看着朱允炆的脸色,暗自摇头。虽然也很想借这个机会翻云覆雨,可是经历了这么一出之后,郭菀央知道,现在还不是自己出手的时机。或者说,自己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当中再表现一把。 这样说说,就足够了。至少在这件事中受害的百姓能找回自己的钱,而朱允炆也不至于因为这件事而继续焦头烂额。 朱允炆转身,突然又扭过头来,问郭菀央:“你……为什么还要与我想办法?” 郭菀央微微笑,说道:“先皇后有命,我是您的谋臣,不是吗?” 朱允炆深深凝视了郭菀央一眼。 郭菀央站起来,恭送皇太孙。 当天晚上就有宫人送东西前来:棉被,衣物,澡盆,各种各样的日常用品。郭菀央笑了笑,都接受了。却也不曾说一句道谢的话。为了做参谋是要收费的,现在朱允炆给的价格也不算贵。 第24章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的流过去。朱允炆偶尔也会前来,问两句话,都是关于国事的。看情况,有些事情郭菀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些事情只是淡淡说上两句。朱允炆听了就走。 这样的奇怪状态过了很久,直到那一天。 朱元璋驾崩了。 宫内宫外,哭声一片。 郭菀央叹了一口气,对茱萸说道:“找两件素色衣服出来。” 茱萸站着不动,说道:“何必呢,咱们住在这里,常年也不见人。守孝不守孝,谁也不知道。如果皇太孙殿下来……嗯,到听见声响的时候再换也来得及……再说了,这几天皇太孙殿下忙都忙不过来了,他不会过来的。” 说得完全正确。郭菀央微微叹息,说道:“他是不会过来的,但是……我是穿给自己看的。毕竟……皇帝陛下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位皇帝。我现在能与你在这里苟延残喘,也是因为他的宽宏。” 茱萸点头,说道:“可是皇帝陛下怎么不干脆将小姐给赦免了呢……”当下就去找衣服了。 幽闭生活极其艰苦,幸好给朱允炆做参谋之后,朱允炆也算是放了她们一马。因此宁妃也借着各种机会给她们送了一些衣服过来。因此两人也找了两套白色衣服,换上了。 茱萸看着郭菀央,幽幽的说道:“小姐也是有心的……皇上知道了,定然欢喜。”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尽点心意罢了。茱萸……我们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连累了你,心中真的很不安。” 茱萸笑了一下,说道:“小姐这话见外了。之前也曾埋怨小姐很多次,掺和进这些事情给自己惹杀身之祸做什么。但是渐渐的也想明白了,先生当初就曾教导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然碰上了,哪能不做呢。” 郭菀央笑了,说道:“你能理解,我真的很幸运。” 茱萸又问道:“小姐方才说‘好日子就要到头了’这是什么意思?” 郭菀央轻轻叹息,说道:“宁妃娘娘是没有子嗣的,皇上崩了,宫中就由马氏做主。宁妃娘娘只怕有杀身之祸……而我们,如果太孙殿下不看顾的话,只怕也是死到临头了。” 茱萸身子颤了一下,失声说道:“这么可怕?” 郭菀央轻轻笑了一下,说道:“是的,只是你小姐还是不肯死心。总是要想办法让他们舍不得杀我们才好。如果我预料没错……皇太孙应该有头疼的事儿了。我穿素色衣服,一边是为了皇上守孝,一方面却是也为了预防皇太孙殿下突然前来。” 郭菀央的预料一点也没有错,才过了七日,就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朱允炆进门来,见两个穿着素服的女子,略怔了一怔,说道:“你们却也有心。” 郭菀央行礼,抬头,说道:“不过是尽点心意罢了。皇上此来应该有两件事,一件是诸王要进京奔丧之事。” 朱允炆看着面前的少女,怔忡了半日,说道:“你太聪明了……难道你不曾听说过装愚守拙之语么?” 郭菀央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当初年少轻狂,不知道装愚。现在能苟延残喘,不过是因为皇上能看重在下的一两分聪明罢了。若是少了这一两分聪明,在下的价值不知道还有没有。” 朱允炆干笑了一声,说道:“可是你现在这般情景,却是朕要杀你。” 后面这几个字,说得很是艰难。 朱允炆本也没有杀郭菀央的心思,但是这几年来,自己让郭菀央出主意的事情太多了。郭菀央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留着郭菀央的性命,就有一个不确定的因素……毕竟,忠心耿耿的臣子都有可能背叛,更何况一个从来也不曾真正降服于自己的女子? 茱萸身子一颤。 郭菀央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在女臣看来,死在皇上之手,至少总比死在他人手里要强。” 笑了起来,说道:“能多活这么几年,已经承皇上的情了。既然这样,就为皇上做最后一谋罢……依照女臣想来,现在朝中,就准不准许诸王进京奔丧,应该分作两派。一派以孝心为重,觉得皇上应该准许他们;另一派却以国家稳固为重,觉得皇上还未曾登基,如果轻易许了诸王进京奔丧,只怕引起变故,是不是这样?” 朱允炆看着郭菀央,沉声说道:“你可知道,就凭你最后说的这句话……挑拨皇家关系,就足以赐死。” 郭菀央冷笑了一声,说道:“皇上此话错了。皇上既然已经有了杀心,那么多说一句话少说一句话并无关系,是也不是?既然是为皇上做最后一谋,又何必含含糊糊让人听不明白?” 朱允炆被郭菀央这样一呛,竟然说不出话来。 郭菀央自顾自站起来,说道:“女臣看过历代典籍,皇上登基,最短的时间只要八九天。而诸王进京奔丧,最快最快也要十来天。这三四天时间,就足以让皇上将朝廷形势收拾下来了,皇上你说是也不是?” 朱允炆直觉的就想点头,随即又说道:“时间还是太仓促。” 郭菀央哂笑了一声,说道:“皇上独处京师这些年,成为皇太孙也有四五年的时间了。京畿大营都掌握在手中了罢?守边诸王,即便带兵进京,远道奔驰而来,到了京师,也是一群疲兵。既然是一群疲兵,皇上又何必多疑?” 朱允炆说不出话来。 郭菀央又说道:“京畿三营,可以交到耿炳文老将军之手,我祖父为副。这位老将军最擅长守城,只要将耿老将军的家眷叫进宫中陪伴皇后,就可保京师无恙。至于我祖父……只要宁妃娘娘尚在人世,皇上就不用担心我祖父。” 郭菀央这是将话说得赤果果了。朱允炆苦笑,心中却有几分意动。 郭菀央又轻笑了一声,说道:“至于不让边疆诸王进京,那却是没有见识的愚夫蠢妇之见。只要想一想:大明立国,以孝字为先。孝字当头,又怎么可以阻止人子尽孝之心?皇上若是不许他们进京,就先落了下乘。将来史笔,记载这一页的时候,也未免要说皇上的不是。” 这话说得直白,朱允炆脸上微微变色。 郭菀央轻笑说道:“再说第二条。皇上准许诸王进京,他们难道就真的敢进京了?当初硕妃薨之事,大家都还记得呢……” 朱允炆手压在桌子上,声音颤抖,气急败坏:“郭菀央……你是逼着朕杀了你!” 郭菀央笑着摇头,说道:“谢皇上关爱。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并无对皇上不敬之心。皇上……今日久别在前,还有一件事要提醒皇上。” 朱允炆声音酸涩:“什么事?” “用人。”郭菀央含笑,“皇上与先皇不同。先皇必须要杀,才能威慑天下。现在先皇已经打好了江山,皇上用人当以怀柔为主。可是尽管是怀柔为主,皇上还是要记着……不可太过相信所谓的仁政。” “你……” 朱允炆将自己的半截话给吞回去,看着面前的少女,哑声问道:“你想要说什么?” “儒家学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是治国全凭着儒家学说,却未免是犯了书呆子的错误。”郭菀央轻轻笑,“治国不能全靠仁政。仁政是对百姓的,不是对官吏的。国家法度已经确定,但是如何操作,尺度却在皇上手上。若是对犯罪官吏,都一味宽仁,那就未免让天下官吏看轻了。看轻陛下,由此纷纷违法乱纪,国家也就坏了。” “然而……如祖父一样……”朱允炆又将自己的话给吞回肚子里。自己差点就将心里话给说出来了……三年不改父道才是真正的孝顺,自己将话说出来,不是给人口舌么? 郭菀央微笑:“治理天下,当然也不能一味的以苛。一味苛,天下官吏害怕,无人敢与皇上治理天下,也不是好事。” 朱允炆问道:“不能苛,不能宽,那以何御下?” 郭菀央笑了一下,说道:“以法治国……其实皇帝陛下也是熟读百家之书的,其实也清楚,历朝历代,只要的强盛之时,都说以儒治国,然而都是以儒为表,以法为里……皇上仔细回忆一下,是否如此?” 朱允炆点了点头。郭菀央又接了下去:“只要严格法度,凡事有法可依,即便是严苛待某臣,其他人也不会有怨怼之心,也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如果不严格执法,处置事情,时宽时严,即便是以宽待臣,臣也会不自以为足。有失公平之下,即便宽松到了极点,臣子也会有怨怼之心。” 朱允炆轻轻叹息说道:“仔细想来,你说的都是极有道理的,只是几位师傅却从来不与朕说这些。” 郭菀央微笑说道:“几位师傅都是治儒的大学者,相信儒家之道乃是真正的治国之道。相信奉行儒家学说,必定能实现大同之世。师傅的想法自然是不错的,但是师傅都是品性高洁之人,对人的劣根性认识不足……”自嘲的笑了一下,说道,“郭菀央却是从最下层上来,见多了魑魅魍魉。” 朱允炆听着郭菀央那恳切的言辞,心微微有些颤栗。 郭菀央将话说完,微笑看着朱允炆,轻声说道:“陛下既然想要赐死,那就捡日不如撞日罢……是白绫呢还是毒酒?” 朱允炆的脸色白了一白,转身就出去,再也不理睬郭菀央了。 门外传来铁链锁门的桄榔声。郭菀央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茱萸抱着郭菀央,低声哭道:“小姐!” 郭菀央拍拍茱萸的脸颊,说道:“好了好了,我的好茱萸……咱们暂时没事了,或者很快就能出去了。” 茱萸吃了一惊,说道:“小姐,你这是骗我罢?” 郭菀央苦笑道:“我这人的信誉有这么坏么?” 茱萸抹了一把眼泪说:“可是你方才才说,皇太孙殿下是要杀了我们的。” 郭菀央说道:“他有杀心,但是他下不了决心……被我方才这样一激……他更下不了决心了。说不定……他还会给我们挪一个地方。茱萸,起来,我们收拾收拾。” 茱萸眨着泪眼说道:“可是……你刚才又没有求情。” 郭菀央淡笑了一声,说道:“何必求情呢……我方才说的那些废话,比求情更有效果。” 茱萸还是不甚明白。 郭菀央说道:“皇太孙都要杀我了,我还在为他谋划,丝毫不带私心。这样的臣子到哪里找去?更何况这个谋臣与其他谋臣不相同,不用想办法给她赏赐给她酬劳,又不用担心她与外人勾结。这样的臣子为何不留她一命,将来说不定有其他用处?” 郭菀央拍拍茱萸的肩膀:“你收拾一下。皇太孙虽然马上就要登基了,但是他的性格,在先皇陛下的威压下养成的柔弱性格,暂时是改不了。我就对着他的性格特点出发说了这么一大摊子话……他已经将杀心收起来了。没看见他最后这么生气么?” 茱萸这才欢喜说道:“这样子看来,我们是能活了?” 郭菀央叹息说道:“前提是没有人使坏……嗯,这等在别人砧板上的生活,还真的不是日子。” 茱萸又将脸苦起来。 郭菀央的忠心耿耿表现果然起了作用。半个月之后,皇帝命令下来,郭菀央的住所之中,又多了很多物事与下人。恢复了郭菀央原先的那个尚功职务,又给了一个永嘉郡郡君的封号。 又派人来修缮这个小院。宁妃先送了礼物过来,新皇后也赏赐了两名宫女。 茱萸不由大喜,安放物事,安排人手,忙了个脚不点地。郭菀央却是淡淡的,对茱萸说道:“何必将心思花费在这些杂务上。” 茱萸怔了一怔。郭菀央淡笑道:“皇上是用永嘉郡郡君这个称号来试探各方面的反应呢。” 茱萸想了片刻,才说道:“试探皇后的反应?试探燕王府的反应?” 郭菀央轻笑了一声,说道:“也不知皇上准许不准许燕王回京奔丧。不过这个永嘉郡郡君……却是将皇上的小气展露无遗。” 给未婚女子的非宗族女子这个封号,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情况就是奖励这个女子曾经立下的绝大功勋。另一种可能,就是皇帝准备要了这个女子,可是这个女子身份地位暂时还跟不上,所以先给一个封号作为过渡。 这是赤果果的打燕王府的脸面呢。 郭菀央又淡笑了一下,说道:“皇后到底出身小户人家,与皇上偶尔置气也就罢了,如果不是上次给她抓到大把柄,她也不敢与皇上对着来……不过既然受了这个封号,我总是要去拜见皇后的。” 茱萸叹了一口气。郭菀央笑道:“皇上表明了态度,皇后不敢如何的。” 拜见皇后,果然没有多话。皇后虽然话语里带了针和刺,但是郭菀央已经练成了乌龟神功,当然也不以为意。外面上看,恭恭敬敬,严严谨谨,怯懦异常。侧着身子坐下了,对皇后款款说道:“皇上大量,对昔年的事情不放在心上。然而这些年郭菀央逐渐长大,也逐渐懂事了,知道自己这番行为能逃得性命,已经是皇后皇上的仁慈。因此这个永嘉郡郡君的称呼,也是不敢承受了……还望皇后收回。” “你不要这个封号?”马氏眯着眼睛看着郭菀央,只见郭菀央脸上却是一片坦然。不觉有几分满意,眯眯笑起来,说道,“这封号乃是大事,怎么可以说收回就收回的。” 郭菀央声音哽咽了:“虽然蒙皇后与皇上错爱,但是郭菀央自家人知道自家的事。此外还请求皇后开恩,准许郭菀央出家为女道士。” “你要出家做女道士?”马氏倒是精神一振,随即说道:“这如何可以?” “年幼猖狂不懂事,现在却有些知道了。实在无颜在留在皇宫之中……若是皇后不同意,郭菀央愿长跪不起。”说着话,郭菀央就跪下了。 马氏哪里敢让郭菀央真的跪下。她是知道这个女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的,还真的不敢明面上收拾她。今天见这个女人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也有几分满意,当下说道:“你马上起来……这事儿得先禀明皇上了。你也有几年没有回家了,今天先放你回家半日可好?” 郭菀央倒是欢喜,当下就答应了。 茱萸自然是欢天喜地。当下收拾了,就出宫回家。 马夫人已经很老了。眼睛已经昏花,但是眼神之中依然锋芒毕露。见郭菀央跪下拜见,却一直没有叫郭菀央起来。好久才嘶哑着嗓子说道:“居然是你。” 郭菀央深深吸气,说道:“孙女的做法是不会错的。这些年虽然吃了苦,但是却也支撑过来了。祖母但请相信,来日或者有莫大的好处。” 马夫人眯缝着眼睛说道:“差点就将自己的小命丢了,差点也将我们整个家都给扯进去了,如果不是玥哥儿能管事,先皇又看在你祖父的份上,十个你也给灭了!居然还敢来大言不惭!” 郭菀央微笑着注视着祖母:“可是祖母,事实上,这么多年下来,孙女却是熬过来了,今天还得了永嘉郡郡君的封号。” 马夫人“腾”的站起来,说道:“你说什么?” 郭菀央又将话说了一遍。马夫人再度将眼睛眯起来,说道:“这也没有什么。你毕竟有大错在先,如果接下来不好好熬,估计也熬不到夫人的位置上。” 郭菀央微微笑道:“孙女今天向皇后请求出家为女道士。” 马夫人再度站起来:“你……” 郭菀央含笑说道:“以退为进。也好让皇后放心。” 马夫人看着郭菀央,沉默了片刻,摆手,说道:“你去看看你父母亲吧。这些年,家里到底没有亏待你父母亲。” 郭菀央声音哽咽了:“孙女知道,祖母做事是最为公平的。定然不会因为孙女的不肖而迁怒娘亲。” 马夫人挥挥手,边上的大丫鬟忙低声说道:“老祖宗午睡的时辰到了。” 郭菀央当下告辞了出来。又去见过丁氏与父亲。一群人都是欢喜。看看周围,不见水芸香,不免诧异。丁氏含笑说道:“去年年底,玥哥儿去株洲上任,就将你姨娘带上了。你的小兄弟还在女乃母那边,马上就过来了。” 郭菀央笑着答应了,说道:“姨娘也是好狠的心,居然将小兄弟说放下也就放下了。” 丁氏笑道:“这事儿不是当初你提议的么。” 郭菀央扁扁嘴,笑道:“当初也只是随口一句话而已。” 心中却是放下来。郭玥能带走水芸香,就说明郭玥已经有了保护娘亲的力量。小兄弟留在京师,乃是题中应有之义。这些年,水芸香应该没有受到虐待。 说着话,前面传来禀告,却是几个未出阁的姑娘都来了。丁氏夫妇当下就忙各自的事情去。让郭菀央与姐妹们说话。 不久又传来禀告,竟然是出嫁的郭琅与郭莲珠结伴来了。相见之后,又各有悲欢。郭莲珠叹了一口气,说道:“原先我去水月庵找三姐姐,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家。” 郭菀央涩声说道:“她……还不肯回家么?” 郭莲珠叹息,说道:“张家覆灭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你让玥哥儿这么做的原因了,但是三姐姐……就是受不了。” 郭撬匾e抛齑剿档溃骸叭?憬阋彩堑模?偶叶运?植凰愫谩k?谷徽娴拇蛩愠黾伊恕!包br /> 郭菀央说道:“等几年……我再想办法罢。”自己说不定过几天就去做女道士,这话还真的说不出口。 大明初年,限制佛道,所以想要出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郭蔓青是住到水月庵去了,但是却还没有真正的剃度出家。 郭琅笑道:“这些年不能与你通消息,不过你家的丫鬟是真的忠心耿耿,竟然看着生意都不出错儿。这些年生意又大了几倍……前些年往钱庄里借了几百万贯钱,全都投进去买地盖房子了,后来钱庄竟然倒闭了,也没有人来索要,现在算起来,手上的房子什么的,竟然可以买下一座小一点的县城了,现在房价还在蹭蹭蹭的往上涨……” 这几天朝事更迭,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上台的皇帝自然要用自己人。所以接下来几个月之内,还有大量的官员要进京叙职。而那些被替换下来的老臣大半却还没有离京。再说了,这些有房子的老臣也都知道京师房价在涨,知道京师买房不易,即便想要离京,也在观望,不急着卖房……于是,房价就越发涨得厉害了。 郭菀央不觉苦笑。自己这批人竟然赶上了这档子事情,竟然发了昧心财了。当下苦笑道:“那几个被挤兑的钱庄,不是给朝廷接收了么?朝廷没有将账目都给接收过去?没有向你们要钱?” 郭琅当下苦笑道:“这事情其实也不怪我们,我们也没有想过要赖账的。只是那几天闹腾了一场,烧毁了不少房屋,属于我们那部分账目估计也烧掉了。如果我们主动去说,大明朝的官员你也是知道的,如果主动认了三百贯钱的账目,说不定就怀疑你欠了九百贯……所以这个口子是万万不敢去开的。再加上官府也是头疼的很,不敢出手接了这个账目,只能催逼着钱庄老板还债。开钱庄的都是大户,谁也不在意这么几个小钱的。你说是也不是?” 郭菀央忍不住再度抽了抽嘴角,这个郭琅,嘴巴上说得虽然是实情,但是她心底难道没有贪污的想法?虽然说这两年郭家是收敛了一点,但是作为豪门大族,寻常官府哪里敢这么没眼色来诬赖郭家? 只是自己现在也急着用钱,所以也就不说了。当下笑了笑,说道:“房产能出手的就可以出手了,等半年后再大规模收购。其他的生意也要跟上,老是将所有的钱都集中在房产上,也怕有个万一。” 郭琅笑道:“你却放心,我们的超市已经开成了连锁店,到处都有我们的生意了。”说着话,就将账目拿了出来,说道:“你先看看吧,这些都是有你家兰叶签字的,钱却是都是我家保管的,你看看对不对。” 郭菀央轻轻的一笑。其实不做不知道,做了吓一跳,原来郭琅竟然是一个比自己比兰叶更强悍的商业天才。这么几年功夫,当初几个姑娘家凑的几个钱竟然造就了一个商业王国。最早的时候,是由自己掌舵,自己是做了一些指点工作,可是后来自己入了宫,身子不自由,后来更是被软禁,这边也只能任由她们自己胡闹,却不想竟然挣下了偌大的一份家业! 郭莲珠笑道:“倒不是郭琅姐姐有能耐,实在是公主府名声大,各处官府都给面子,因此处处顺利。” 郭菀央沉吟了一下,说道:“手上要常年留一份资金,过几年我或者有其他用场。” 郭琅呵呵一笑,说道:“行,你说留着我就留着,伍佰万贯钱怎么样?” 郭菀央笑道:“倒也用不了这么多……嗯,我听说燕地苦寒,如果能与那边做点生意,估计能有大收获。不过我们家就别亲自去做了,让旁人去做就好。” 郭莲珠抿嘴笑道:“燕地的物资倒也不是十分匮乏,但是不知怎么竟然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似的,送多少东西去都会给你吞下……” 郭琅白了郭莲珠一眼,说道:“你在燕地呆了几年?怎么知道燕地的物资不匮乏?又怎么知道各地都送来很多东西去?这些年,我们可是没有做燕地的生意的。” 郭菀央微微含笑。郭莲珠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当下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郭菀央知道这两个人话里话外的意思。自从几年前自己与宁妃做的那一出,就已经帮郭家选定了未来的方向。所以这些年,虽然郭家刻意拉开了与燕王府的距离,但是在做生意的时候,郭琅还是有意联系商队往燕地那边走。虽然不联系什么消息,但是只要给燕地提供足够的物资,就是最大的表示了。 郭菀央也知道,这边商人源源不断给燕地提供的物资上哪里去了。燕地到底不算天寒地冻的地方,根本消耗不了这么多物资。但是从燕地边上的天津出海,就能将物资送到边上很需要的岛国或者半岛国。尤其是岛国……当初自己一句话提醒,燕王府应该已经在做武器的走私了罢? 现在看着两姐妹这么谨慎的神色,郭菀央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明面上,是不能与燕王府有过多来往了。 回家时间是有定数的,郭菀央也不能在家里多呆,两个时辰之后就马上回宫。又过了两天,皇帝的旨意下来,竟然如了郭菀央所愿,让郭菀央出皇宫为女道士。这其实也不奇怪,朱允炆虽然不放心郭菀央,但是也知道郭菀央与皇后是结了死仇的,留在皇宫之中只怕对郭菀央不好。 再说了,郭菀央毕竟有婚约在身的,这样做一做女道士,对于将来也算有好处……反正不知是从哪个角度考虑,朱允炆居然能答应了。 宁妃送郭菀央出了宫门,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是不愿意留在皇宫里的,皇宫里的龌龊本也不是你一个女孩子家能承受的。这下出去,就再也不要管这些闲事了。” 郭菀央微笑道:“太妃娘娘且放心,这后面的事儿,都是命中有定数的,咱们尽力就好。” 宁妃点了点头,片刻之后说道:“我已经上书皇帝,请求前去为皇上守陵。” 郭菀央点了点头。说道:“避开去也好。” 下面就没有别的事儿了。郭家的人来过一次,也没有别的话。朱允炆来过一次,也没有涉及到私情,就是说了一些公务。作为皇帝的参谋,作为皇帝放自己出宫的回报,郭菀央也就尽心尽力的为皇帝思量。 只是都是一些经济上的事情。毕竟与削藩有关的事情,皇帝也不敢找郭菀央商议了。 郭菀央也乐得免于为难。 只是看着皇帝远去的身影,想着这个青年将在数年之后遭受的命运,郭菀央突然有一种将他叫住冲动。然而郭菀央毕竟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自己不能轻易将那个男子放弃。 再说,作为一个明智的穿越者,顺应历史才是最恰当的行为。 日子就这样悠悠然过去。得了郭菀央的吩咐,连郭莲珠郭琅等人,也不多来寻找郭菀央。即便来寻找郭菀央,也不过说两句闲话而已。毕竟道观周围,都有朱允炆的暗线在,也不能多说话。真的要说话,还不如将郭菀央接回郭家去说。 入秋之后,道观内外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郭菀央也没有让茱萸出去打听消息,姐妹们也没有送消息过来。朱允炆倒是来过几次,与郭菀央讨论了一下钱的问题。但是郭菀央却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强悍的叔叔,急躁的侄子,闹腾起来可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马夫人来过一次,听闻皇帝多次前来寻找郭菀央的事情,脸色变得非常之好,要郭菀央注意把握机会。顺口又告诉郭菀央,皇帝对祖父有了新的任命,这是郭家最大的幸运。 郭菀央知道,马夫人说的,就是皇帝准备任用郭英与燕王对敌了。事实上,郭英这个百战名将,晚年的时候却是一输再输。 送走了马夫人,郭菀央吩咐茱萸:“去找二小姐,拿一百万贯过来。” 茱萸吃了一惊,随即说道:“要派大用场了?” 郭菀央点了点头,说道:“手头有多少就拿多少,最少一百万贯。” 茱萸急忙去了。傍晚时候就回来了,竟然带来了一张面值五百六十万贯的票子。低声告诉说道:“当初二姑娘答应过的,就一直存着呢,你放心,这钱是早就藏在燕地那边的通惠钱庄,一直都没有用的。即便是马上去兑现,也不用担心钱庄不会兑现。” 郭菀央不觉一笑。笑道:“现在却要冒一点险,将这票子给送出去……茱萸,你有没有胆量?” 茱萸笑道:“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苦恼说道,“本来叫张辅带出去就成,可是他三天之前离开京师了。” 郭菀央淡淡笑道:“这么多钱,就是张辅想要带也带不出去……” 茱萸啊了一声,说道:“难道小姐你有办法带出去?” 郭菀央笑道:“张辅是什么人,他身上有几只虱子都不是秘密……” 茱萸紧张道:“那怎么办?” 郭菀央笑了笑,还没有说话,却听见道观外面传来了小道姑的声音:“喂喂喂,你可不能乱闯……”又听见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们六小姐……都病危了,一定要见七小姐!” 郭菀央吃了一惊,顺手将票子往靴子里一藏,出来,厉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面前正的郭撬氐难诀咦显拢??趴耷凰档溃骸敖裉炖慈耍?肓?〗阋榛椋??〗悴焕忠猓?谷环?艘???膊恢?盟赖囊┦谴幽睦锢吹模?戏蛉嗣?钗疑险饫锢矗?饰誓阌忻挥邪旆ǎ 包br /> 郭菀央大惊,说道:“老夫人可曾上太医院求救?” 紫月哭道:“去了,来了三位太医,都说没有办法,除非马上送到城外留仙观去,请清风道长施救……不过夫人与清风道长并不相熟,所以想起小姐来!” 郭菀央镇定了一下。隐隐约约知道这事儿有些不寻常了。作为道姑,郭菀央这些日子与留仙观也有一些交往。当下沉声问道:“既然留仙观清风道长可能有办法,夫人何不马上派人先将六小姐送了去?” 一边说话,一边却出了道观。虽然是女道士,虽然身边有一群监视者,但是这样的当口,郭菀央却是什么都不管了。 紫月哭道:“今天城门已经落钥,因此出不去了!宁妃娘娘那边也联系不上!” 郭菀央看了看太阳。太阳还斜斜的挂在天空上。可是现在城门居然已经落钥!厉声说道:“我马上进宫!” 还好,时间还不算晚,宫门还没有落钥。好在郭菀央虽然算是出了皇宫,但是皇帝也给了她进宫的凭证。宫中的人都是有眼色的,知道这位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再说今天京师里的局势虽然紧张,却不关皇宫的事情,因此竟然也没有阻拦,就这样轻轻巧巧的放了郭菀央进去。 皇帝就在御书房。 守门的太监是认识郭菀央的,也知道郭菀央的奇怪身份。当下就小跑进去报告。郭菀央正打算不顾一切冲进去的时候,听见里面脚步声响动,竟然是有人出来了。 却是老熟人,方孝孺。这些年,方孝孺已经多次被提拔,已经成了二品大员了。见郭菀央,当下脸色一沉,说道:“郭七小姐,皇宫乃是重地,御书房更是等闲人不能靠近的。” 声音倒也没有威胁之意。方孝孺也知道郭菀央在给君王做参谋,对于这朝政大事不问大臣问女子的这一点,方孝孺也很生气很无奈,但是那是君王的错,与面前这个女子无关,因此也不曾给郭菀央脸色看。但是今天这样情景,却说明这个女子有恃宠而骄的嫌疑,提醒一下,防患于未然,也是应该的。 郭菀央声音哽咽道:“方大人,我家姐妹身中剧毒,要马上送到城外去请清风道长医治,然而……现在天色还大亮,城门却已经落钥了!因此家中手足无措,只能上宫中来,请一个皇上的谕旨,让女臣送姐妹出城一趟……” 方孝孺见郭菀央这番形貌,倒也说不得什么了,当下说道:“那你且稍等……” 却听见里面传来皇帝的声音:“传郭七小姐进来。” 现在郭菀央已经算是女道士的身份,但是很微妙的,方孝孺与朱允炆都没有称呼她的道号。其实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郭菀央这个女道士,做着也只是暂时的。 郭菀央眼睛在朱允炆脸上一掠而过,随即低下头。朱允炆……很憔悴。 联系起今天早早封锁城门的事情,郭菀央知道,京师之中,肯定出大事了。 一国京师,乃是重地中的重地。在郭菀央的经验里,往往是敌人兵临城下了,皇帝大臣们都还要在京师里营造出太平盛世歌舞升平的气氛来。今天这么早就落钥,也就是说,不是防着城外的人进来,就是防着城内的人出去。 没有任何动向说明现在有叛军在攻击京师。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要防着城里的人出去。 防着城里的什么人出去?一个江洋大盗?笑话,即便是江洋大盗偷走了皇帝的玉玺,京师之中多半也只是外松内紧而已……想到这里,郭菀央的脸色慢慢有些变了。 然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郭荺素! 倔强的任性的郭荺素! 郭菀央曾经不喜欢郭荺素,两人当初还曾闹过不少别扭。郭荺素也的确不是什么心底纯良的好孩子。但是这么几年下来,郭菀央的心思也慢慢变化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是一个穿越无数次的成年人。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闹别扭,难道还要记仇不成? 再加上这些年,郭荺素也在慢慢的变化。当初一个劲争宠的女孩儿,也逐渐的不再那么扎眼。 不管怎样,自己总要想办法保住郭荺素的性命。 想起郭荺素,郭菀央的眉头又是一跳。 郭荺素是倔强任性不听话。 郭菀央思想明白,其实也只有一瞬的功夫。当下跪下,哽咽说道:“求皇上救命!” 朱允炆的眼睛落在郭菀央的身上。郭家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但是他也知道,现在全城戒严是没法子的事情。否则事情出了纰漏,只怕要更糟糕! 然而……现在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是郭菀央! 自己一直想要得到的女子,与燕王府关系非常密切的女子……这个当口,让这个女子带人出城…… 朱允炆这么一迟疑,郭菀央就知道这事情已经不可为了。只是有百分之一的指望就要进行百分之百的努力,当下磕头,说道:“请皇上垂怜……” 朱允炆的手,缓缓的放在龙案上,沉声说道:“也成,朕这就给你手书,你拿着,快快去罢!”下手竟然毫不迟疑。 郭菀央却是再度一怔。抬起眼睛,却看见了朱允炆的眼睛。朱允炆的眼睛里含着一些很诚恳的东西:“朕相信,你绝对不会负了朕。你是朕的臣子,当初你答应过的。” 郭菀央心沉沉的下去了。片刻之后才抬起头来,说道:“是的,女臣说过这句话。” 朱允炆哈哈一笑,说道:“你记得就好,赶紧去罢!” 却听见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进来,叫道:“皇上,万万不可放任何人出城!”却是黄子澄。 方孝孺看了黄子澄一眼,说道:“黄大人,君前不要失了仪。” 黄子澄这才向皇帝行礼,哑着嗓子说道:“皇上,这当口的确不能出任何纰漏了!何况……”他看了郭菀央一眼,说道,“这事情还是郑重才是!” 朱允炆看了郭菀央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女,珠泪已经盈盈,偏生却不敢说一句话。想着这事情的紧要,看着面前的女子,一时之间,心竟然有些乱了。然而这也只是一瞬之间的事儿,他很快的就在心里拿定了主意。 只要派人跟着,也不信武定侯府会与自己玩什么花样。然而若是因此使武定侯府对君王失望,那却是得不偿失。 何况是郭菀央亲自前来求自己。当下就看着黄子澄,说道:“此事也罢了。人命关天,到底要紧。”挥手就叫郭菀央出去。 郭菀央倒是想不到朱允炆竟然这么就改变了主意。 退后几步,起身,将心中的诸般滋味收起,当下急忙就去了。 第25章 郭家的马车早就在宫门之外候着,郭菀央冲上去,冲回了武定侯府,却见家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郭蔓青戴了一个面纱就等在门口,见郭菀央前来,马上大声问道:“可求来了么?”边上却还等着人,满面泪痕,却是陈氏。 见郭菀央点头,郭蔓青就跳上了马车,大声喝道:“出发!” 郭菀央慌忙也跳上去。茱萸还要跳上来,郭菀央疾声说道:“你随着另一辆马车上来罢……人上来多了,影响速度!” 郭安早就在驾座上坐定,当下就出发。 郭菀央看见车里,一个丫鬟抱着郭荺素坐着,满面都是泪痕。郭菀央往车厢里扫了一眼,没有见到异样的东西,松了一口气,心却随即沉了下去。 郭荺素看见了郭菀央的脸色,扯起嘴角笑了笑,努了努,低声说道:“你没有猜错……在下面。” 郭菀央一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随即很快就醒悟过来,几乎要跳起来! 压住了所有的震惊,低声问道:“你……在说什么?” 郭蔓青将脸上蒙面的纱巾卷了起来,沙哑着嗓子说道:“在座位下面。两个人。” 声音很轻,但是这句话,简直就不下于一个惊雷! 马车辚辚,从大街上碾压而过,也在郭菀央的心中碾压而过! 深深的吸气,说道:“是他们?” 郭蔓青点头,说道:“是他们。” 郭菀央没有说什么,眼泪却不由就冒出来了。手放在郭荺素的手上。郭蔓青又将手放在郭菀央的手上。 郭菀央的心砰砰乱跳了。好久才说道:“这么做……你们想过没有,有个万一……” 郭荺素笑容有些艰难,说道:“我们信得过你……你一定能求来皇上的旨意。” 马车辚辚,很快就到了城门附近。城门口的将军士兵,本来还是要来罗唣的,但是见了皇帝的手书,却是迅捷无比,马上就开了城门! 郭安回过头,低声说道:“三位小姐,后面有马缀着我们。” 郭蔓青问道:“能甩了吗?” 郭安低声说道:“现在缀着我们的,肯定是皇上的人。如果现在将他们甩了,三位小姐的嫌疑就洗不月兑了……” 郭荺素说道:“可是不甩了他们,我们虽然出了城,也没法将座位底下的人放出去!” 说话之间,三清观已经遥遥在望。郭蔓青急切道:“到了三清观,人多眼杂,谁也不晓得哪些是锦衣卫……那就更难!世子殿下有哮喘……” 郭菀央咬牙,说道:“我能想办法对付他们,可是那样就要拖延一点时间……六姐姐的身子,却是耽搁不起!” 郭荺素咬牙,说道:“放心,我能耽搁的……没事!我吃的毒药,分量不算多!” 郭菀央点头,对郭安说道:“郭安叔叔,请您发力,废了一条马腿!” 郭安点头,伸手抓起一块木片,对准马后腿打了过去。那马长嘶一声,一条腿吃不住力气,就跪了下来。 马车骤然停顿。 郭菀央大声喝道:“马车怎么停下来了?” 郭菀央也不再说话,跳下马车,对郭安说道:“郭安叔叔,你力气大,现在也顾不得避嫌了,你抱着六姐姐先往三清观那边跑……我去后面拦马,借马!” 说着话,就迎着那马蹄的方向,飞奔而去。 后面的两个锦衣卫接了任务,原本就是远远的跟着。皇帝吩咐了,不管如何,面子总是要给郭七小姐的。 虽然不知皇帝为什么要这么给郭七小姐面子,但是皇帝的话总是要听的。皇帝既然看重这个郭七小姐,那么就谁也不知道这位小姐将来会走到怎样一个地步。现在不与她交恶,总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你说是也不是? 只是没有想到,前面的马车突然停下来了。 然后就看见一个姑娘,跌跌撞撞的往这边冲过来了。 眼睛尖利的那个,很快就辨认出来,面前这个道姑打扮的女子,就是皇帝非常看重的郭七小姐。不过现在的郭七小姐,头发散乱,神色惊慌,一点也没有大家闺秀应该有的风范。 她的声音嘶哑:“两位请停一下……借马!借马用一下!” 两个锦衣卫对望了一眼,都是有些尴尬。自己这是在跟踪人家呢,可是现在人家居然迎上来要马了,一时半会竟然反应不过来。 郭菀央手指着前面:“请帮忙……我们拉车的马不对劲了!你们帮忙先将我两位姐姐送上去……我随后就来!” 两个锦衣卫看着面前正往前跑的人。一个男子抱着一个女子在道路上跌跌撞撞的跑,只是脚步踉跄,速度自然也不快。 看着面前郭七小姐的惶急,两人对望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道:“好!”策马上前,经过马车边上的时候,还往马车里面看了一眼。 马车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 两人随即掠过马车,往前面冲。一人接住抱起一个女子,就往山道上策马而去。 郭菀央跟在后面,可是两条腿的毕竟及不上四条腿的,才追到马车边上,前面的马儿就不见人影了。 郭菀央看了一下四周,然后打开了马车的车帘。 马车的座位被掀开,两个人钻了出来。郭家这辆马车,却是特意设计过的,座位底下看着没有空间,其实却能藏人,而且还一口气藏了两个人。 一个胖子一个瘦子。 瘦子其实不瘦,只不过与胖子一比较,就显得太过瘦削了。那胖子还在呼呼的喘气,瘦子急忙捶背,低声说道:“兄长好生忍着些。” 郭菀央看着面前的少年。雨过天青底色银线挑绣鸾凤衔瑞草凌云纹的褂子已经沾满灰尘,头发散乱上面的冠带也已经不知去向,只是尽管这样,局促在小小的马车当中,依然不能掩饰少年身上的锋芒。 数年未曾相见,今朝终于重逢,只是两人却没有多余的话,郭菀央只问了一句:“你与自己的人约定好了吗?能保证安全离开?” 不错,马车里藏着的人,就是朱高炽朱高煦兄弟。 燕王府与京师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两兄弟已经成了朱允炆要挟燕王府的工具。 正是因为这两兄弟打算离开京师,才会引来京师之内,大白天就关闭城门戒严。 也正是因为这两兄弟打算离开京师,所以才会有郭撬爻远疽┍乒?已肭笾煸蕿煽?胖?隆Ⅻbr /> 朱高煦点了点头,说道:“已经约好了……” 郭菀央凝视着朱高煦,也没有多余的话,只说道:“既然这样,你好歹小心一些。” 朱高煦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正说话的功夫,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类似鸟鸣的呼哨。虽然很类似鸟鸣,郭菀央还是辨别出来了。脸色一变,沉声说道:“你们先躲回马车里……” 却看见朱高炽拿出一个哨子,轻轻的吹了一下,竟然也是一声脆脆的鸟鸣。朱高煦跳下了马车,又转身将朱高炽扶了下来。 就看见树丛之中,两个穿着绿色衣服的人影出现了,迅疾上前,跪倒,低声说道:“马儿就在前面小庙里,不敢停留在这里……请两位公子跟着小人走。” 朱高炽点了点头,对郭菀央说道:“郭小姐,今天之情,来日定将重报。只是今天却是不能不分别了,请郭小姐还是小心一些。” 郭菀央点头,说道:“祝两位公子一路顺风……” 朱高炽就大步随着两个从人去了。朱高煦也跟着去了。 郭菀央就扶着车厢看。 却见朱高煦突然转身,大步向郭菀央走过来。郭菀央怔了一怔,却见朱高煦伸手,用力的……将郭菀央抱住。 男子的呼吸钻进了郭菀央的鼻孔。 几年过去,朱高煦已经长成男子汉,而郭菀央的身子,也已经开始发育了。郭菀央的身子贴着朱高煦的身子,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味道,让郭菀央的心怦怦乱跳起来。 一瞬之间,头脑竟然有几分迷糊了。 郭菀央有些贪恋的吮吸着男子的味道,一瞬之间,几乎想让这一片刻天长地久。 只是郭菀央到底是头脑清楚的人,朱高煦也是。 郭菀央将朱高煦的推开,而朱高煦也将郭菀央的身子给放开。 朱高煦的手,在郭菀央的脸颊上滑过……少女的肌肤还算细女敕,而少年的手指却已经异常粗糙。 冰凉的手指触着冰凉的肌肤,带来了一种轻微的颤栗。这种颤栗以指尖为原点,引起了两颗心的共鸣。 数年未曾相见,再见却又是离别。 没有泪眼,也没有无语凝咽。 两人的神情都是异常的平静。片刻之后,朱高煦才说道:“对不起。” “没有什么。”郭菀央微微摇头,很多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却只能催促道:“你快走。” “我就走。”朱高煦点头,却又说道,“有一件事……我想要告诉你。我已经答应了你六姐姐……” 郭菀央的心蓦然一缩。身子微微颤了颤,说道:“说了什么?” 朱高煦声音有几分嘶哑:“只要她能想办法将我们弄出城,那么……我的妻子就是她。我们兄弟被锦衣卫追得急,却走错了路,进了你家的后园。她将我们藏起来。” “你的妻子就是她……” 郭菀央喃喃自语了一句,片刻之后才展颜笑道:“你这是应该的。毕竟姐姐为你……连毒药都敢吃。你若是负了她,却叫我怎么看你?” 朱高煦看着郭菀央,片刻之后才说道:“可是……” 郭菀央微笑说道:“你快点走。我是你手下的妻子,你别弄错了,君夺臣妻,那是要让下属们心寒的。” 朱高煦也笑起来,说道:“你能这样想,自然是最好。” 郭菀央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月兑下鞋子,将里面的银票全数都取出来,说道:“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朱高煦也不问,当下接过收起,说道:“我走了。”再也没有第二句话。 转身,朱高煦远去了。他的步履很稳健,只是他的身子还是微微有些颤抖。 郭菀央看着朱高煦远去,转身就追上前往清风观的小道。她的脚步也很稳健,只是肩膀还是微微有些颤抖。 上了清风观,却见两个小道童就守在门口,都是认识郭菀央的。见气喘吁吁的郭菀央,就疾声说道:“七小姐你怎么现在才来……” 郭菀央心中咯噔了一下,疾声说道:“如何?” 其中一个小道童,说道:“具体我也不清楚,方才师父说似乎很不好……” 郭菀央脸色一白,哑声问道:“她们在哪里?” 郭荺素闭着眼睛躺着,脸上一片青色。 郭蔓青正在给她喂药,只是实在喂不进去,见郭菀央来,郭蔓青的声音就带着哭腔:“喂一口,她就吐一口!” 郭蔓青使劲的将她的手抓住,含着眼泪说道:“求求你,不要吐了……再吐出来,你就要出事了……” 郭荺素扯起嘴角笑了笑,可是不知怎么,胃里一阵收缩,她整个蜷缩起来,又将刚刚吃下去的,吐了出来! 郭蔓青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哭道:“你不要死!” 好不容易吐完了,郭荺素这才睁开了眼睛。含含糊糊说道:“是七妹妹么……情况如何了……” 郭菀央在床沿坐下,接过郭荺素手中的药碗,厉声说道:“我不告诉你!你要活过来,你自己等着看!” 郭荺素含笑说道:“那就是说好了。没事了。那就放心了……”身子又蜷缩起来,又要将刚刚吃下去的吐出来。 郭菀央吩咐郭蔓青:“我们一起将她的身子压住……不能再让她乱动,不能再吐了!” 郭蔓青也狠下心来,将郭荺素死死压住。郭荺素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居然没有再痉挛了。 郭菀央用汤匙将郭荺素的牙关撬开,又将一口药给喂下去。 一边喂药,一边淡淡的说话:“你如果死了,你要的男人,我就接手了。你如果活着,你要的男人……我也没法抢。” 郭荺素将眼睛睁开,恶狠狠的说道:“你居然……敢抢!” 郭菀央淡淡笑了下。片刻之后才说道:“所以你必须吃药,不能吐出来,所以你必须活着。” 郭荺素哼了一声,又是一阵痉挛。郭蔓青死死压着,她也努力克制。最后,终于慢慢的平复下来了。 郭荺素张大了嘴巴,让郭菀央将药送到她嘴巴里,吞下去,说道:“我就得活着,我就爱与你抢东西。” 郭菀央笑了起来,眼泪却落在药碗里。 郭荺素也笑起来,眼泪顺着两腮滑落。 郭蔓青也笑起来,眼泪都落在郭荺素的身子上。 郭荺素终于熬了过来。 只是当初给自己下的毒药太狠,身子整个都淘虚了。其他地方倒还勉强可以,眼睛却是受损严重,几乎失明了。 郭荺素身子好了一些之后,两人将郭荺素送回了家。郭蔓青也回了家住下来。郭菀央也回了几次家。郭莲珠也经常回家。郭琅也跑过来几次。一群姐妹倒是经常在家碰面了,竟然真的成了最好的姐妹。 这是郭菀央之前再也想不到的。不想一家人竟然在这件事上心心相通了。 郭荺素笑着告诉郭菀央:“我们都是跟着你下了重注的。如果折本了,小心我们一群人生吞活剥了你。” 郭菀央微微一笑,片刻之后才说道:“相信我的眼光,断然是不会错的。我们郭家……不会错的。” 燕王府召集了附近几个王府,打着“靖难”的旗号,毕竟是造反了。得到造反的消息,郭菀央等人松了一口气,这个消息至少说明,朱高煦兄弟二人是平安到了燕地了。 否则燕王府也不能下定决心。 郭荺素闭上眼睛,片刻之后才说道:“央央,现在我担心的是祖父。祖父奉命统领军马与燕王府作战……” 郭菀央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祖父他会尽心竭力作战的,但是祖父毕竟年纪大了,身体会跟不上,吃不消。” 郭荺素说的是郭英奉命征讨燕王的事儿。毕竟这事儿全家都上心。 且不说郭英,就是郭荺素的父亲也在军中做事,能不上心么? 听郭菀央这样一说,郭蔓青的眼睛就是一亮,片刻之后才问道:“你是说,祖父这个主帅做不久了么?” 郭菀央微微点头,其余的话却是不说了。转过头,对郭琅说道:“接下来二姐姐要多管事儿了……如果能操作的话,还有很多东西要搬运的。” 郭琅点了点头,说道:“你只放心。这些年生意做下来,路子早就门儿清了,一点儿风声也不会漏的,东西都能准时到位。” 北方到底缺粮食,燕王府那边人是招来了,但是人口多了,军粮就难以解决。所以郭琅这一阵就专门做粮食生意。通过专门的渠道送到北方。 郭菀央摇头,说道:“现在正是战时,当初的道路不见得管用了,不能走陆路。” 郭琅诧异道:“不能走陆路?难不成走运河?” 郭菀央摇头,说道:“最安全的路是走海路。靠海边走,找平稳一点的船只,应该没问题的。” 郭琅沉吟了一下,说道:“我去派人找一下船只。话说这些年来都行海禁,公开的船只都没了,只能找走私船儿。只是海上……到底怕风浪呢……” 郭菀央微笑道:“你放心,走私的船儿比朝廷的船儿不知要利索多少。日本吕宋都跑的,多少大风浪也都经历过来了,难道还怕近海这么一点子路?” 郭琅笑了一下,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就放下一半心思。你毕竟在民间呆过一段日子,知道的倒是比我们多得多。” 郭菀央道:“但是到底要小心一些。” 姐妹又说了一阵私房话,就各自散去。郭菀央回到道观,却见道姑师父就在门口等着了,见郭菀央前来,急忙迎上来,说道:“你怎么家去了这么多时辰……”说着话,嘴巴就往郭菀央的云房里努了一努。 郭菀央略怔了怔,说道:“您是说……来人了?”眼睛往四周看去,果然注意到影影幢幢的侍卫身影。 师父轻声说道:“宫里。也不要人伺候,脸阴阴的,看起来很不好,就等着你回来呢。” 郭菀央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房间里果然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郭菀央只看见一个无比萧瑟的背影。听见后面声音,也不回头,只说道:“你……回来了?” 郭菀央心中有几分歉然,当下沉声回答道:“回来了……见过皇上。”当下行礼。 朱允炆声音沉沉的:“你回来了,你是不是知道朕要前来,所以故意避回家去?” 郭菀央怔住,片刻之后才涩然说道:“皇上……您这话从何说起。” 朱允炆猛然转身,盯着郭菀央说道:“你很欢喜,是也不是?你一直叫朕对诸王忍耐一些放开一些,说是忍让一些他们就说不定不会反……现在朕受挫了,天下大乱了,你很欢喜了是不是?”他额头的青筋条条绽出,面色灰白,脸上的神态,竟然是说不出的惨厉。 郭菀央急忙跪下,说道:“陛下这话从何而来?臣断断没有幸灾乐祸的道理。”心中到底掠过一丝歉然了。 是的,自己的确曾努力调停中央与地方之间的关系。但是调停无果之后,自己就果断的住手,转而专心专意为燕王府做事……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自己知道燕王府是最后的胜利者,不是么? 面前这个君王,曾经怀疑过自己,曾经虐待过自己,可是……毕竟是自己愧对于他在先。 因此郭菀央的声音也终于生涩了。 朱允炆伸手,抓住了郭菀央的双肩,将郭菀央提了起来。“你说……今天的事儿,朕是不是罪有应得?” 郭菀央知道,定然是祖父大败了。而大明能征善战的将军,已经被先帝朱元璋杀得差不多了。 皇帝手中竟然无人可用了! “皇上……”郭菀央沉默了片刻,说道,“女臣的祖父,年纪到底老迈,已经不适合再征战了。好在大明朝人才济济,青年将军也有不少,输了这一阵并无大碍,只要后面能选对人,定然能反败为胜。天下之战,到底是道义的战争,叛军……总不能长久。历朝历代以来,还未曾听说有叛逆之臣获胜的。” 郭菀央这话纯粹是敷衍,但是朱允炆却听不出来。因为这说辞与朝廷上臣子们的说辞也是大同小异。 沉思了片刻,问道:“朕想要用李景隆代替你的祖父,你以为如何?” 李景隆?熟悉历史的郭菀央,自然知道这厮在靖难之役之中扮演的是一个不光彩的角色。打了败仗且不说,转头就投降,将朱允炆给卖了。 当下不假思索就摇头,说道:“皇上……臣却觉得,李将军暂时还不能独当一面……” 朱允炆片刻之后才说道:“只是现在无人可用,如之奈何?” 郭菀央垂头说道:“女臣对这些却是不知。” 朱允炆苦笑说道:“朕到底是忘形了,朕却是忘记了,你是燕王家的媳妇,到底要避嫌的。” 郭菀央低声说道:“多谢陛谅。” 心中却是油然而生一种同情之意。皇帝这是疾病乱投医了。 可是疾病乱投医就有用了么? 朱允炆笑了笑,说道:“前些年也是委屈了你……算了,不说了,将你的澄泥砚台拿出来,朕在你这里练一会字。” 郭菀央忙答应了,取出了一方澄泥砚,又取出一支徽墨,细细磨了。在桌案上铺开了一层羊毛毡,再铺上宣城纸,又送上了一支小羊毫。 朱允炆提笔,蘸满了墨汁,写了两行大字“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字字郁结,那字都在纸上结成一团了。 朱允炆写完两行,又从头写了这两行字。写完四句,一张纸也给他画完了,郭菀央又急忙送上一张纸。 朱允炆一口气画了十七八张纸,才将毛笔扔掉,颓然坐倒,说道:“将这些字儿都拿去烧掉罢。” 郭菀央急忙答应了。看着郭菀央细心的烧着那些字纸,朱允炆就站在郭菀央的身后,悠悠然说道:“做皇帝怎么就这么难呢?想要发牢骚抱怨一番诉苦一番都找不到地儿,在纸上发泄一番还得找个清静地方,发泄完了还得烧掉不能给人看见……” 郭菀央的心中酸酸楚楚的,说道:“皇上!” 朱允炆蓦然说道:“朕将皇位给抛了好不好?” 郭菀央吓了一大跳,随即心中一喜,正在心中琢磨着措辞,却听见朱允炆微微苦笑的声音:“算了,你也不要说了,朕也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做官倒是可以致仕辞官不做的,做皇帝朕却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条……” 郭菀央心中惨然,说道:“皇上,何必如此灰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朱允炆哈哈大笑,说道:“不灰心,不灰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话朕听说过……” 哈哈笑着,摇摇晃晃就往外面去了。隐藏在暗处的无数侍卫,急忙跟上。 郭菀央看着朱允炆的背影,怔怔的落下泪来。只是她毕竟是一个成年人了,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的情感。 所以她站着,没有任何行动。 看朱允炆越行越远。 虽然身居道观之中,但是下面的消息还是一个一个的传来。也许是因为郭菀央在其中插了一把手的原因,整个天下的形势,比原先的历史发展得更快。或者说,朱允炆的形势恶化得更快。 短短一个月的功夫,李景隆就将皇帝给他的三十万大军给败光了! 朱允炆又来到道观,拿着郭菀央的毛笔写了整整半个时辰的字,却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很多次穿越之后,郭菀央还记得那天的情景。 兵,已经到了南京城下。南京城已经成了一座围城,城破已经是早晚的问题。 听着城外传来的消息,郭菀央也不知是喜是悲。却见皇帝的贴身太监带了皇帝的命令,前来召唤郭菀央:“皇上宣郭七小姐进宫。” 听完这个吩咐,茱萸的脸色变得煞白。郭菀央含笑招呼小福子:“皇上召唤进宫,福公公可知道是什么事情么?” 小福子苦笑说道:“或者是因为国事吧,皇上的心情很不好。” 茱萸低声说道:“我们小姐身子不舒服……” 郭菀央拍了拍茱萸的小手,说道:“皇上召见,怎么能推月兑。”看了一下四周,说道:“这里到底是道观,平常少有人才,要么你先回武定侯府邸里去。” 茱萸低声说道:“可是小姐你进宫……” 郭菀央微笑说道:“事情未必不可为,你却放心。” 小福子连连点头,说道:“叛军到底是叛军,暂时围城也不见得有事儿……” 茱萸当下看着郭菀央,好久才点头。郭菀央就跟着小福子去了。 茱萸最担心的,就是朱允炆拿着郭菀央做人质。虽然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但是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明面上郭菀央已经算是出家了,与张辅再也无有关系。但是只要稍稍动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张辅那次曾经冒死进宫,就足以说明郭菀央在他心中的重要性。 而燕军这一路势如破竹南下,有两个人立下绝大功勋。一个是张辅的父亲张玉,为了救燕王甚至送了自己的性命。还有一个就是朱高煦,这个年轻的王子,在这一路战争之中展现了他的军事天才。如果说没有朱高煦,燕王府的军队进展绝对不会有这么快。 而张辅正是朱高煦的心月复。 如果拿着郭菀央做人质,别的且不说,张辅定然心神大乱。而为了抚慰功臣,朱棣肯定要考虑张辅的感受。为了让心月复不寒心,朱高煦也肯定要考虑张辅的心情。 所以……拿郭菀央做人质,不是不可能。 所以茱萸的脸色变了。所以郭菀央安排茱萸赶紧回武定侯府。城破之时定然有大乱,一个女孩子家在道观里毕竟不安全。 然而关于自己,郭菀央却没有想到很多。不知为什么,在目睹了朱允炆的脆弱之后,郭菀央对朱允炆……有了更多的歉疚与同情。 当下进了皇宫。一路之间,见家家闭户,路上少有行人。偶尔有人行走,都是匆匆忙忙慌慌张张的神色。 进宫,小福子径直将郭菀央带到御书房。才在门外站定,就听见里面声音:“可是小福子带着郭七小姐到了?” 小福子连忙回话,带着郭菀央进门。郭菀央进门,却怔住了。 里面不单单只有朱允炆,还有别人。这个别人,不是臣子,却是马氏,当初郭菀央的仇人,几乎将郭菀央至于死地的。手中牵着一个孩子,面上露出凄苦之色。而那大约只有三岁的孩子,却是一脸好奇,眼睛咕噜咕噜的看着四周,然后落在郭菀央的脸上。 郭菀央知道,这个孩子,就是马氏与皇帝的儿子,皇太子朱文奎了。见到这个架势,心倒是放下来,如果要软禁自己做人质,是没有必要将皇太子带出来的。 郭菀央上前见过皇帝,见过皇后,又见过年幼的太子。朱允炆疲惫的挥手,说道:“也罢了……郭七小姐,今日叫你过来,是有要事相托。” 郭菀央吃了一惊,说道:“皇上这话从何说起?” 朱允炆默然片刻,才说道:“你也不用惺惺作态。我也知道,这城是保不住了。即便保住了南京城,半壁江山落入叛军之手,朕也无颜去面对皇祖父。今天此来,却是因为知道郭七小姐与张家有婚姻之约,关系不同寻常……所以想……” 马氏看着郭菀央,盈盈跪倒,又吩咐朱文奎跪下,说道:“郭七小姐,本宫也知道,当初有对不起郭七小姐的地方……” 郭菀央大惊,说道:“皇后娘娘,您焉能如此?”连忙也跪下了,说道:“如此,却是逼小女子自杀谢罪了。” 马氏抬起眼睛,看着郭菀央,含泪说道:“郭七小姐切莫如此,今天本宫还是皇后,明天多半就不是了。今天文奎还是太子,明天却多半不是了……所以所谓的上下尊卑,都没必要遵守了……今天乃是求郭七小姐一件事儿……” 郭菀央心中明白,看着马氏却说道:“皇后但请放心,燕王府所打的旗号,乃是‘清君侧’‘靖难’。皇上乃天下之主,皇后乃天下之母,即便是燕王,也不能轻侮。” 马氏凄然笑道:“郭菀央,你这话……只能哄哄不懂事的孩子呢,你……的见识,超过一般的朝臣,你却与本宫说这样的话,不是敷衍么?你是知道本宫相托之事太过艰难,所以不愿意是么?” 郭菀央沉声说道:“皇后……先皇后临终之时,我曾经答应过先皇后,如果真的有万一,我愿意保住皇上的性命……即便送出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保住朱允炆的性命,郭菀央自忖可以做到。毕竟自己有大恩与朱棣,而朱棣对功臣向来是不吝赏赐的,与他的父亲大不相同。即便让朱棣知道自己保护朱允炆这一事实,估计对郭家也不会有很大的影响。 朱文奎眨巴眨巴大眼睛,说道:“郭七小姐,母后说你很厉害,难道你真的很厉害?” 郭菀央苦笑说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是开玩笑的。” 朱允炆悠悠的叹息了一声,说道:“你们都起来。一群人跪倒在地上,成什么样子?” 又对郭菀央说道:“你当初说有万一就能保住我性命……难不成你当初与先皇后就料到今日的局面?” 郭菀央点点头,说道:“几年前开始,我就吩咐丫鬟帮忙打理生意,其中……甚至有海外走私生意。” 朱允炆脸色一变,就要发怒,随即却又沉静下来。眼睛看着郭菀央,说道:“我知道你在做生意,却不想你居然将生意做得这么大……你就是为了有一天,将我送到海外去?” 郭菀央摇了摇头,说道:“这只是其中一个目标……” 她很想说真话,但是真话不能说。 朱允炆蓦然大笑起来,说道:“如你这般,脚踩两只船,朱高煦能容纳么?” 似乎是一个霹雳在头顶上炸响,郭菀央的身子摇摇欲坠。片刻之后才抬起头,看着朱允炆,说道:“那是当然……我曾经告诉他,如果他失败了,我也会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他也知道这一点。” 朱允炆的脸色,是异常的苍白。整个御书房里,只听见他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片刻之后才问道:“朕想要知道,你到底何时投奔了朱高煦?难道朕不如朱高煦么?朕对你也是全心全意,你为何却一直不假辞色?你愿意做朕的谋臣,却为何不肯全心全意的对朕,做朕的谋臣同时也做朕的女人?” 郭菀央抬头看着朱允炆,声音嘶哑:“很久之前了……皇上,凡事都是有先来后到的。” 朱允炆哈哈一笑,说道:“先来后到?先来后到?竟然是这般荒唐的理由?不对……不对!”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完全不对……你是看出了朕性格上的弱点,你不愿意追随一个失败者,所以你放弃了朕是不是?如果不是皇祖母设计将你逼进了皇宫,你根本不会做朕的谋臣对不对?” 郭菀央的眼睛里,也含着泪光:“皇上,您的话……猜对了。是的,之所以选择朱高煦,那是因为看出了您性格上的弱点……这一点,您的臣子们也曾多次劝谏,但是这……却无法改变。” 朱允炆笑出了眼泪:“你居然说真话了,你居然敢说真话了!你难道不怕朕杀了你……你现在在皇宫里,朕要杀你就像是杀一只鸡一样容易!你……居然敢说真话……你居然敢说真话!你为什么不用假话来骗朕,来骗骗朕?” 朱允炆抓住了郭菀央的衣领,他的声音嘶哑而绝望。 郭菀央含着泪看着朱允炆,没有任何反抗。只是静静的看着。 她的声音很沉很稳:“在这当口,臣女觉得再用谎话,那是对皇上的侮辱。如果皇上信得过,请听从臣女安排,多余的人不敢说,但是让皇上与皇后太子三人月兑身,却是做得到。” “做得到?做得到!”朱允炆喃喃自语,片刻之后又是大笑起来,说道:“皇祖母当初安排来安排去,就等着这一天吧。可是她却没有想到……朕作为天下的共主,能这样……被叛军逼着落荒而走?” 朱允炆闭着眼睛自言自语,片刻之后又睁开眼睛,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不管怎样,多谢了。现在朕就想一件事……你能不能保住他们母子俩?” 马氏凄然说道:“如果你觉得为难,那就罢了……我们一家三口,一同赴国难就是。” 郭菀央看着朱文奎,小孩子显然是被朱允炆方才的表现吓坏了,紧紧抿着嘴,一声也不吭。 看着年幼的孩子,心中的柔软一点一点的升起,郭菀央低声说道:“孩子需要父母照顾。” 马氏苦笑说道:“是的,孩子需要父母照顾,可是事实上,如果我们照顾他的话,说不定……就连累了他的性命。” 朱允炆昂起头,苍白的脸上是冰冷的笑意:“是的,孩子需要父母的照顾,可是这个王朝,面对这样一场叛乱,也总需要有一个人殉葬是不是……郭菀央,朕以为你是知道朕的,你应该知道朕的骄傲!” 朱允炆羸弱的身子,挺立在郭菀央的面前。郭菀央微微叹息了一声,说道:“皇后娘娘呢?” 马氏凝视着郭菀央:“你向来看不惯我,我也向来看不惯你,我与你是天生的不和。皇上总以为,你才是真正理解他的人,才是真正能帮助他的人……可是皇上不知道,他不但需要理解,需要帮助,他也需要陪伴,需要在最艰难的时候有人与握着手,不做什么,就给他一点温暖与安定……你不会是这样的人,事实上你根本不重视皇帝陛下,你只是恪于先皇后娘娘的吩咐不得不脚踏两只船的人……所以,我将孩子交给你,我……陪着他!” 马氏将朱允炆那枯瘦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满脸都是骄傲的神色。在郭菀央面前,她宣告了自己对朱允炆的所有权…… 面对着这样的神色,郭菀央的眼角,突然之间有些湿润。 看着这一对夫妻,她突然羡慕起来。 蓦然之间想起了城外的那个人……她笑着摇摇头,那个人不属于自己。 当初自己面对死刑的时候,两个男人就已经达成了协议。虽然说有一个男子不顾生死赶赴前来,然而……在感动的时候,心底还是有一丝不能压抑的……遗憾。 而现在,加上郭撬氐哪羌?拢?约盒牡椎囊藕督?涝妒且藕读恕??br /> 马氏看着郭菀央的脸色,突然幸福的笑起来:“你羡慕我,你嫉妒我是不是?郭菀央,你太聪明了,因为你聪明,所以总想要左右逢源,总想要在几个男人之间找一个平衡点……可是这样的行为,却不能找到真正的平衡点,反而会令你找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郭菀央被马氏说中心事,默默不语。 好在马氏也是有求于郭菀央,也不再加奚落,只说道:“好在郭七小姐天资聪慧,爱惜小姐的人不少,小姐将来的结局,总比我要好得多……” 朱允炆蓦然生气起来,说道:“你唠唠叨叨却说些什么?”眼睛看着郭菀央,说道:“我将孩子托付给你,你……答应不答应?” 他没有说“朕”了。 郭菀央看了朱允炆片刻,心中终于动摇起来,片刻之后才说道:“我当尽力而为。” 马氏轻轻拉过朱文奎的手,对他说道:“今后你就跟着郭家……姨娘,好不好?”将朱文奎的手递到郭菀央手中。郭菀央接过,对朱文奎说道:“你跟着……姨娘,姨娘带你玩儿。” 朱文奎似乎很懂事的点点头。马氏将朱文奎脸上的汗水擦掉,低声哽咽说道:“记住,从今天起,你就不是太子殿下了,你不能撒娇,不能赖皮,不许再摆太子殿下的架子……你要牢牢记住,你就是一个平头百姓,是郭姨娘捡来的小百姓,记住了吗?” 朱文奎懂事的点头。可是点头点头,他蓦然哇哇大哭道:“我不走,我不走,我陪着母后!” 抓着马氏的手,泪眼滂沱。 母子两人顿时哭成泪人。 朱允炆怒道:“现在还哭,看什么时候!”一把抓住朱文奎的手,抱起,将他交到太监小福子手中,厉声说道:“小福子,抱着太子殿下,随着郭七小姐出去!” 朱文奎哭得更是大声。 郭菀央从小福子手中接过朱文奎,轻轻俯拍着孩子的脊背,低声说道:“不哭,也许根本没有事儿,过两天咱们就回宫来玩了,知道不?” 孩子毕竟早熟,当下就硬生生将哭声止住了。郭菀央抱起孩子,往书房之外走去。 临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却看见朱允炆的目光,痴痴迷迷的落在自己身上。 或者,可能是落在孩子身上。 蓦然之间,眼角酸楚,当即加快了脚步。 第26章 回到道观,却见茱萸依然候着。此时道观之中,道姑都已经走光了,有家的回家,没有家的投奔大家族去了,只剩下一个茱萸。见到小姐,喜不自胜。见到孩子,又是惊疑莫名。郭菀央淡淡笑道:“这是大街上捡来的,见哭闹得厉害,就先带回来了。等明天再去帮他找父母吧。”茱萸叹气说道:“小姐,这等关口,自顾不暇,你还到处捡人回家!” 郭菀央心中歉疚,但是也不说真话。朱允炆身边是无人可用了,但是一两个锦衣卫总还是有的。他不将孩子托付给锦衣卫,却托付给自己,这……与其说是疾病乱投医,不如说是一种莫大的信任。 知道的人少一个也好,即便是自己的心月复茱萸。 再说,郭菀央也不能保证,自己身边现在有没有朱允炆的锦衣卫跟着来。 朱文奎倒也乖巧,虽然不笑,但是却也不闹。茱萸提出要郭家,郭菀央沉吟了片刻,还是拒绝了。 现在自己带着朱文奎,没来由给郭家找烦恼。郭琅听说郭菀央不肯回家,不由大急,又缠着公主母亲,给郭菀央派来了一群健壮的家仆。郭菀央笑着都送回去了。没必要将郭琅给连累进来。 虽然说乱军可怕,但是郭菀央相信,自己这么一个没钱的道观的引不来乱军的。更何况……她已经听说,燕王军队里,领前锋的少年将领就是张辅。 两天之后,李景隆偷偷投降了燕王,打开了城门。皇宫里冒出了一阵大火,南京城又是一阵内乱。郭菀央吩咐紧闭了道观之门,将朱文奎藏到暗室之中。朱文奎咬着嘴唇听从郭菀央安排,却是一声不吭。连茱萸也不由对这个孩子非常诧异,却也不多问。 郭菀央登上了道观之中的高处,远望着皇宫的大火,好久没有说话。朱允炆……将孩子都留给自己了,他还会苟且偷生么? 想着马氏向自己宣告时候那一脸的幸福,郭菀央心中一片惘然。马氏……多半也死了,这个人是自己的敌人,自己应该恨她的。但是到了这等关口,却是恨不起来。 正沉思的时候,却听见外面响起了震天的砸门声响。竟然是一群小混混,见南京城内大乱,当下就到处抢砸,竟然找上道观来了。虽然两人在门后堵了不少东西,但是却禁不住砸门的人大力。郭菀央早就做好了准备,当下爬上了架在围墙边上的楼梯,吩咐茱萸送热水过来,看准了外面砸门贼人的位置,用力就是一泼。那伙子贼人倒是猝不及防,登时被烫得哭爹喊娘。郭菀央取了弓箭在手,沉声喝道:“我乃是武定侯府的女子,许婚燕王府麾下。若是强自砸门,后果却要自己思想!” 郭菀央轻轻一句话落下,一群贼人竟然是愣了愣。 郭菀央又厉声喝道:“如果不马上走人,等燕王府大军过来,你等就绝对没命!却莫要怪我未曾警告!” 那小混混到底还是有些怕的,当下就迟疑起来。 墙头上下,沉默对峙。 郭菀央说得强硬,手心里却是冷汗涔涔。只要贼人再砸上两下,这门就非被砸开不可。 却听见墙头之上那位姑娘,突然大喊了一声:“张哥哥!” 下面的贼人头脑听闻那姑娘叫“张哥哥”,不由哈哈大笑,说道:“小道姑啊,你叫错了。本公子姓李,不姓张……” 郭菀央微微一笑,指着后面说道:“我不叫你,我是叫他。” 贼人回头,却见山下一个穿着盔甲的少年男子,正大踏步跑上来。后面还跟着一群士兵。想不到郭菀央之前说的是真的,当下不由魂飞魄散,一哄全都想要跑了。可是下山却只有一条路,哪里有这么容易? 郭菀央见张辅前来,松了一口气,整个身子就再也没有力气,手中强拿着的弓箭也落下地来。 只是……心中总是难免有一种失落感。先赶来看自己的,竟然不是朱高煦……虽然,郭菀央答应过,朱高煦的王妃之位是郭撬氐摹Ⅻbr /> 在这种情绪下,郭菀央心中,竟然提不起半分喜悦来。但是面对着这个自己无法辜负的男子,却又不能有任何表露。当下只是含笑将门开了,将张辅让进来。 朱高煦来的时候是半夜。张辅留下了一群人,在道观边上搭了帐篷居住,郭菀央也不能拒绝。道观边上住了一群青年男子,郭菀央也睡不着。倒是身边的茱萸与朱文奎,疲倦了一天,都睡着了。 开了门,踩着细碎的月光散步,却听见墙头之上,传来细微声响。 郭菀央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站定了,看着墙头的方向。 墙头之上,出现了一个青年男子的身影。见郭菀央居然就在院子之中,竟然也不由怔了怔,身子就停在围墙之上。 郭菀央笑了笑,月光落在她的眼眸里,像极了泪光:“还不下来,这样趴着,给外面的人看见了,不知要闹出多大的名声来。” 青年看着郭菀央,声音有些讷讷起来:“我原本以为……你是睡觉了的。我原本打算……” 郭菀央淡笑了一下,说道:“原本打算偷偷来瞧一眼就走人,不是吗?” 朱高煦僵住。片刻之后才跳下墙头,苦笑说道:“你……原本说过,原谅我的。” 郭菀央转过头,轻轻说道:“我原谅你……只是你既然不打算与我来往,那么就不用再这样偷偷模模的来了。你这样做,害了郭撬兀?埠α宋摇!包br /> 朱高煦将郭菀央一把抱住,郭菀央伸手挣开。 朱高煦看着郭菀央,半晌才说道:“你好狠的心!” 郭菀央含笑摇头。眼睛里却闪着晶莹的光。半晌才说道:“只是想要快刀斩乱麻而已。” 朱高煦摇头,好久才说道:“我很后悔。本来你现在是道姑,如果还俗,马上就与张家没有关系……” 郭菀央淡淡的说道:“首先,你曾经答应过我姐姐,我绝对不会与自己姐妹抢夺一个男人。第二,张辅好歹也是你部下,抢夺手下的女人,也幸亏你想得出来。” “不作数!”朱高煦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随后才说道:“我知道的,你也知道的,张辅也知道的,当初只是为了解开一群人来求亲的纷乱场面……并不算真的!当日张辅也曾说道,如果有机会,就主动上你家退亲……” 郭菀央笑着摇头,说道:“作数也罢,不作数也罢,事情已经如此……而我现在,也没有嫁给你的心思……你还是走吧,给茱萸他们看见不好,给外面的人看见更不好。” 朱高煦好久没有说话。片刻之后才说道:“我不能走。如果我走了,你连累的是张辅。” 郭菀央身子一颤,说道:“你说什么?” 朱高煦轻轻说道:“张辅是作为先头部队先进城的,我紧随其后。朱允炆纵火,皇城大乱,但是毕竟还有些太监宫女被士兵们控制住……有人告诉我,说太子朱文奎,前些日子就离开皇宫了。” 郭菀央站定,凝视着面前的男子:“你是打算来搜将我这里搜索一遍吗?” 想着现在正陪着茱萸睡觉的朱文奎,不由轻轻打了一个寒颤。 朱高煦离开京师也有一年多了,孩子又是面貌变化最快的时期。如果没有皇宫里认识朱文奎的宫女太监指认,就是朱高煦等人,也不能确认被郭菀央收留的孩子就是朱文奎。 可是现在,朱高煦等人显然已经抓住了能指认朱文奎的太监宫女。 所以张辅派人将这里保护起来,所以朱高煦半夜里跑过来……郭菀央知道,自己这件事的确做得太没脑子了。 朱高煦凝视着郭菀央,轻轻说道:“或者将孩子给我,或者让我现在就毁尸灭迹,一切都来得及。” 郭菀央听着屋子里的呼吸声……屋子里的呼吸声已经变得杂乱了,很显然,方才院子里的声音已经将睡着的人惊醒。醒来的是茱萸,还是朱文奎?想着那个如同受惊小兔一般的身影,当下看着朱高煦,面上带着笑意:“如果我不承认那就是朱文奎,你会将我交出去吗?” 朱高煦怔了怔,呼吸就急促起来。片刻之后才轻轻说道:“我已经将那多话的宫女太监全杀了。只是我不能保证……父王不听到任何风声。你且放心……你若是铁了心要保住他,那么我也会铁了心保住你。”说着,自嘲的笑笑,说道,“其实先皇帝也太心急了一些,我父王暂时是不会动太子殿下的,毕竟太子殿份不同一般,总要留着做样子才好。” 朱高煦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声音里却有着不容人迟疑的肯定与稳定。郭菀央轻轻的搂住了朱高煦,轻轻的说道:“不管将来如何选择……至少今天,我得谢谢你。” 蜻蜓点水一般,柔软的朱唇在朱高煦的额头点过……朱高煦反手搂着了郭菀央,也没有说话,回答她的,是绵长的叹息……还有温厚的嘴唇。 郭菀央松开朱高煦,轻轻的说道:“不管你怎么说……我决定了,我马上走,前一阵走私倭国的生意还没有完结……我不会连累了你。” 朱高煦再度伸手,将郭菀央牢牢的搂住:“你不要将整个世界都背负在自己的肩膀上……你既然决定护着那个孩子,我也只能帮你护着……不管怎么说,其实……事情到了这份上,孩子是没有责任的。” 没有多少甜言蜜语,甚至也没有任何一句死心塌地的保证。很简单的对话,郭菀央的眼泪,却是扑簌簌落下。 朱高煦轻轻说道:“我与张辅,都可以将所有的军功撂下……作为代价,兄长也会帮着我。” 郭菀央仰起头。看着朱高煦,轻轻的说道:“将来……你不要与兄长争夺那个位置。” “傻话……我会在意那个位置么?最想要的,我都得不到了……我还会想要这个位置么?”朱高煦轻轻的笑,笑容里有一番别样的凄酸。 两人都没有说话。 郭菀央知道茱萸或者朱文奎的眼睛就偷偷的看着自己,但是她就这样,悄悄的将男子凝视着…… 就在这时候,外面响起了喧哗声! 马蹄声,人的呼喊声! 接着就是守在四周的士兵的声音! 郭菀央脸色一变。 朱高煦将郭菀央推开,沉声说道:“你将孩子藏起来……你放心,他们进不来!”笑了笑,“只是坏了你的名声。” 郭菀央微笑道:“坏了就坏了……谁在乎呢?” 兵戈声!茱萸开门,拉着朱文奎,脸色苍白。郭菀央轻轻一笑,神色之间并没有多少担忧…… 是的,既然有一个男子这样向自己保证,那么,自己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呢?当下带着朱文奎去躲好,不管怎样,面上功夫总是要做到的。 听见外面有声音:“你们到底是何方人马,本将军接到举报,就说此处藏有钦犯。你们居然敢于阻拦,难道想要包庇钦犯不成?” “张将军有令,此处乃是郭七小姐居所。郭七小姐有功于国,任何人不得惊扰。”守卫声音很是镇定。 “有功于国?一个女冠,有功于国?”那声音很嚣张的笑起来,“我看,那是你家张将军有了二心,打算包庇钦犯,所以派你们在此地守卫……是也不是?” “不得侮辱将军!”那守卫虽然身份地位比较低,但是面对这样的场景,丝毫也不露怯意:“将军有令,若是有人敢于上前惊扰,除非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那好……如你所愿,就从你身上踏过去!弟兄们,杀!”杀气腾腾一句话落下,就再度听见了兵戈声! 有惨叫声传来,却不知是谁受了伤。 朱高煦走到门口,打开了门闩:“谁在这里大呼小叫?” 外面声音滞了滞。 朱高煦轻笑:“里面的确是藏了一个钦犯,不过与郭七小姐无关,却是我藏的……罗将军,你回头去告诉你的上司,就说我在道观里藏了一个钦犯……” 然后听见结结巴巴道歉的声音。 郭菀央走上前,笑着看。 然后人都退下了。只是张辅留下的人,眼睛就看着朱高煦,有些不解其意。 郭菀央轻轻笑:“连累你了。” 朱高煦轻笑。 天很蓝,风很轻。 船老大的兴致很高。是的,走私那么多次了,这一次,算是正大光明的。 想不到,皇城里换了一片天,这海上也换了一片天了。新帝登基,虽然还不曾正式颁布诏书开海,但是却给了自己一纸批文,同意自己出海,当然回来的时候要缴纳不菲的赋税……但是总得来说,总算不用提心吊胆了,总算可以光明正大了,是也不是? 想起这个,船老大不由回头看看船舱里。船舱里呆着两个少年女子,还带着个孩子。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只知道出海的时候,公主府的小姐亲自前来相送,还有一个盔甲鲜明的大将军。 这纸批文,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少年女子弄来的。或者说是为了这个少年女子弄来的。 这个少年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竟然有这样的能耐? 虽然这只批文只是暂时的,但是禁海令开了一道口子,总有希望全面开海是不是? 船老大打了一个呼哨,心情很高兴。 轻轻拉着朱文奎的手,郭菀央的声音很温柔:“我带你出去看海……船已经开了一天,大海上已经没人了,咱们也不用躲着了。” 大海很宽。白云朵朵,海鸥翻飞。朱文奎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切,有些新奇,但是却还是有些胆怯。 郭菀央微笑着看着他。朱文奎偷偷的看了她一眼,终于弱弱的问道:“我想要叫两声,可以吗?” 郭菀央微笑道:“行,你只管叫。” 朱文奎:“啊……大海你好大啊……” 郭菀央:“……” 朱文奎:“啊……大海你好蓝啊……” 郭菀央:“……” 大笑声响了起来,却是没心没肺的茱萸。茱萸等了好久,才等到前太子殿下来了这样一番发泄……心里总以为前太子殿下不同一般肯定会说出与众不同的言辞来,结果……失望了。 郭菀央也笑。 朱文奎也傻傻的笑起来。 三个人抱成一堆笑。 船老大就在不远处,也看着他们笑。 龙出大海,终于轻松了……终于可以轻松的笑一场了。 笑着笑着,郭菀央却是怔怔的落下泪来。 茱萸懂得郭菀央的意思,当下轻轻的握着小姐的手,说道:“等孩子稍稍大一些,倭国那边也安定下来了,我们就回来,好不好?我也舍不得水姨娘……” 郭菀央抹去了眼泪,说道:“是的,我们会回来的……”那时,朱高煦与郭荺素的孩子,应该会满地乱跑了吧……还有张辅的孩子,朱炩的孩子。 临走的时候,得知实情的张辅前来相送。朱高煦毕竟还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大丈夫,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张辅。在码头的时候,郭菀央曾心跳得很厉害。 她曾以为,张辅会选择与她一起走……但是张辅却选择留下。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心中隐隐却是有些受伤。她很轻松的告诉张辅:找到好姑娘,就马上娶了吧。 张辅也很轻松的答应了,虽然郭菀央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丝……不舍。 郭菀央又想起了娘亲与弟弟。郭玥已经能独当一面,加上郭家一群姑娘曾经立下的功劳,朱棣也极为重视他。小小年纪,已经身居四品,在朝廷任职,升官速度,让无数科举出身的官员异常眼红。他的能力足以翼护母亲与小弟弟,所以郭菀央根本不担心。且不说郭英有将武定侯爵位传给郭玥的心思,就是郭玥自己,多立一些功劳,挣个封侯也并非不可能。 这次出远门,只派茱萸与弟弟说了一声。弟弟点头,于是心中就没有牵挂。 真的没有牵挂了吗? 郭荺素的眼睛依然不见好转,但是有朱高煦的滋润……应该会好起来吧。张辅的一个同僚看上郭蔓青了,据说已经打算求亲了,郭蔓青……会答应吗? 也许会吧。 朱炩……想到这个名字,心中隐约有几分酸楚。在皇宫里的时候,朱炩还曾想方设法来寻找自己;可是自己做女冠之后,朱炩来往就极少极少了。郡主倒是来过几次,但是因为身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即便相见也没有多少话可以说。这次自己出远门,竟然也不曾通知朱炩。 好在……自己不打算一去不返,再见也是有期。只是……郭菀央甩甩头,将不切实际的想法全都抛开。 朱文奎看着面前的风景,突然很诧异的问郭菀央:“现在是早上还是下午?” 郭菀央与茱萸两人再度大笑起来。郭菀央笑道:“晕船了?连早上下午分不清了?” 朱文奎指着天上的太阳,说道:“不对啊……如果是上午,太阳应该在这边,现在太阳居然在那边……是我们迷路了?走错方向了?” 郭菀央笑起来,模了模朱文奎的脑袋:“不错了,居然会认方向了。我们没有迷路,因为我们去的不是倭国,而是吕宋。” 吕宋群岛,就是后世的菲律宾群岛,现在还是一片蛮荒之地。郭菀央知道大航海时代即将开启,那个地方将会成为兵家必争之地,而朱棣在朱高煦兄弟的影响之下已经有了开海的意思。 那么,先去吕宋看看也好。如果有办法,先弄几十万移民过来。反正大明朝土地不够用。如果占据菲律宾群岛,在日后的大航海战斗中,大明就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吕宋的原住民……郭菀央想不了这么多,凡事要先将华夏的子民放在第一位是不是? 朱文奎很诧异的问道:“我们原先不是说好去倭国的么?怎么去吕宋了?” “怎么去吕宋了?”又一个人问话,声音就响在郭菀央的身后。 郭菀央也不回头:“我只是觉得,如果单单是贸易的话,吕宋的位置比倭国更紧要……”声音蓦然停下来,她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后面是含笑的声音:“吕宋那还是蛮荒之地,虽然有些部落首脑很有钱……你怎么会突然……”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二公子。”郭菀央慢慢扭过头去,身子僵硬,“因为未来的贸易都会通过海路,而欧洲那边要来亚洲的话,吕宋是一个很要紧的补给站……” 眼睛,却是模糊了。 面前是一个灿烂的笑脸,不是朱高煦是谁? 茱萸已经拍着胸口站起来:“二皇子殿下……您怎么会突然从船上冒出来了?您……居然跑路了?” “我给皇上留了信的。”朱高煦笑得没心没肺,“这两年仗打下来,皇上已经够头疼了,他总想着将皇位传给我……所以我还是出来跑一趟是正经,算是……一种表态吧。父皇……无奈的默许了,所以你看见,这支船队装备,比之前的走私船队都要精锐。” 朱高煦是笑得没心没肺,郭菀央却是沉默下来,片刻之后才说道:“皇帝会生气的。” “生气也没有办法。”朱高煦看着郭菀央,片刻之后才说道,“你不知道,那天……来搜索你道观的人,是我的兄长。他并不知道文奎在你这里,他只知道我在你这里……所以……” 郭菀央明白了。朱高炽知道弟弟跑去找郭菀央,所以要将弟弟揪出来。 打弟弟的脸呢。 顺带给弟弟一个不好的名声,在弟弟与张辅这对主臣之间,生生的划出裂痕来。 想起那年初见之时,兄弟和睦的景象,郭菀央微微叹气。 片刻之后才说道:“你避一避,也好。” 又说道:“只是我家姐姐……” 朱高煦面色黯淡了一下,说道:“是你家姐姐叫我过来的。她说,如果看着你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我这辈子都不会快活。她……不想让我不快活。” “她……”郭菀央沉默了,片刻之后才说道:“她……是一个好女子,比我……要好得多。” 又问道:“你这些天躲在哪里,船虽然很大,但是可以藏人的地方却不多……莫非躲在货舱里?” “就躲在货舱里,而且躲了不止一个。”含笑的声音响起来,却是另外一个男子。 年余未见,那个男子已经长高了很多,面目竟然有些生疏了。 郭菀央身子颤了一颤,不知该说些什么。 朱炩轻轻笑道:“其实还藏了不止我们两个……还有方先生的公子……我做主,将他也带上来了。” 郭菀央“啊”了一声,站了起来! 方先生的公子,就是方孝孺的儿子……郭菀央曾经穿上男装与他有过一段交情。 在原来的历史上,方孝孺被朱棣诛了十族。作为他的儿子,断断没有幸免的道理。 朱高煦的声音沉郁了下去:“父皇身边的一群谋士,都曾劝说父皇饶恕了方孝孺。可是你也知道的,方孝孺是一个倔强的性子,而父皇也是。我只能做这些……我们将他儿子打晕了带上船,现在手脚还捆着呢。” 郭菀央沉默了一下。郭玥曾答应自己竭尽全力去救方孝孺,但是郭玥也不见得能使上力。问道:“既然到船上了,还捆着他的手脚做啥?” 朱高煦微微苦笑:“怕他自杀啊。” 郭菀央轻轻说道:“慢慢解劝,他会改变主意的。我知道的。” 朱炩微笑说道:“就你知道的人多……关于未来,你有安排了吗?” 郭菀央怔了怔,说道:“我们先去吕宋,买块地安顿下来,那里到处都是荒地,可以开荒……我们带去的兵士很不少,可以组建武装……” “我不是说这个,这个慢慢说也不迟。”朱炩笑嘻嘻的指着朱高煦,又指着自己,“我们两个都是曾向你求婚的,现在都跟着你出来了……以后的事儿怎么安排,你想过了吗?” 郭菀央浑身僵住。 茱萸憋着笑意,拉起朱文奎,走人。 两个男子,目光都集中在郭菀央身上。 郭菀央慢慢的转过身去,看着前面那蔚蓝的大海:“天地很宽,大海很蓝。” 朱高煦说道:“我们知道天地很宽,大海很蓝。” 郭菀央说道:“我们这船就在大海上走,谁也不知道明天……大海上会不会出现新的天地。” 朱炩说道:“或者是一片海,或者是一片新的岛屿,或者是庞大的鲨鱼群。” 郭菀央说道:“所以我们不要急着给明天做决定……我们先这样走着吧,走着走着,等有一天水到渠成了,那时……再说吧。” “好好好,等有一天水到渠成再说!”朱炩松了一口气,说道,“日子还长着呢,朱高煦,你就放心吧,我会很用力的与你竞争……” “即便竞争得过我,也不见得有你的好事。”朱高煦慢慢的笑道,“皇帝陛下曾经与我提起,如果贸易很能挣钱的话,他会将张辅派过来做护航的事情,让我主臣合作……到时候,我们联合起来弄你一个,还怕你……” “你们说什么?”郭菀央蓦然大怒起来,说道:“你们将我当做什么?当做赌注还是玩具?” 后面传来朱高煦气急败坏的声音:“天地良心,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尾声 永乐十三年春,大明朝吕宋总督、汉王朱高煦偕汉王妃奉命还朝。还朝之日,南京万人空巷。太子朱高炽代表皇帝朱棣前往码头迎接。十年未见,朱高炽的身子更肥胖了一些,朱高煦却是更健壮了一些。兄弟相见,别有一番亲热。边上围观的百姓,也忍不住唏嘘。这两兄弟,不容易啊。一个帮着皇帝在国内做事,一个却拿着性命在国外拼杀,都是为了大明朝的繁荣富强…… 前面就是舢板,茱萸忙上前将汉王妃扶住了。汉王妃伸手将茱萸推开,笑着说道:“来一个菲奴即可,你已经怀孕了,我可不敢劳动你!” 所谓“菲奴”,就是吕宋奴。吕宋的原住民都是一群好吃懒做的家伙,几场征战下来,早已服帖得不能再服帖。几个部落首领向大明朝献了金银献了土地,没东西献了,就献了一群百姓给大明朝做奴隶。这群奴隶做事倒是小心翼翼妥妥帖帖,简直天生就是为做奴隶而生的。 茱萸一直也不知道汉王妃为何一定要将这吕宋奴改名为“菲奴”,好像这两词也不大好听啊。 听汉王妃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服侍,当下就笑道:“才两个月而已,你担心什么。” “我又没怀孕,你担心什么。” “这个是架子,架子知道不知道?”茱萸唠唠叨叨,“你现在是汉王妃,就得拿出汉王妃的架子来。身边若是让一个下贱的菲奴服侍着,下面的百姓说不定要说话呢……” “得得得。”汉王妃转身,吩咐身后的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瞻圻,过来,扶着你茱萸姑姑,你茱萸姑姑是孕妇,就得人服侍着,就得有架子,如果没人扶着,下面百姓看了,不定怎么想呢……”声音蓦然定住,看着前面,低声呼喊道:“姐姐?母亲?” 前面一群夫人:郭琅、郭蔓青、郭荺素、郭莲珠,还有一个水芸香……正站成一排,含笑看着这个方向。 面前是一道长长的山岭,中年男子与美妇勒马站定。美妇看着周围:“是这个地儿吗?我看着,当初的路没有这么好啊……” “当然就在这地儿,就在这山岭附近我可是救了你一命。你呢,居然一完事就躲在马车里不出来了……” “路是新修的,好多钱吧……我记得当初的路很坎坷的。” “当然是新修的,这些年我们拿了这么多钱回京师,可都是搞基础建设去了……皇上准备迁都了,这燕京附近的路,能不修么?” 美妇轻轻的将男子的手握住。是的,就在这个路口,就在这块石头附近,他们两人,生命有了第一次的交集…… 然后,终于有了今天。 紫禁城。现在的紫禁城已经粗具规模,三大殿都已经齐备。郭菀央与朱高煦走上文华殿高高的台阶,就看见朱棣像一个寻常的老农一般,坐在门槛上,正悠哉悠哉的剔着牙呢。 自从北京的紫禁城规模基本具备,朱棣陛下就爱往北京跑。半年前在带着一群心月复这里呆了整整两个月,南京交给朱高炽,南北两套管理班子同时开工,可将大臣们累得不行,也将朱高炽乐得不行。 不过让朱高炽失望伤心的是,皇帝陛下已经定下主意,顶多后年就要迁都北京了。到时候全国上下又只有一套领导班子了…… 这些都是闲话。 如果不是朱高煦上前拜见父皇,郭菀央简直要以为自己穿越了时空到了现代,见到了一个穿着古装演戏的农民…… 看了朱高煦一眼,朱高煦回给郭菀央一个极其无辜的眼神。郭菀央也知道,朱棣可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当初可是生生的灭了方孝孺三族的……因为有郭玥等人的劝谏,也因为这回得江山比原先历史上容易了一些,也因为方孝孺没有倔强的说出那句“你难不成还能灭我十族不成”,所以竟然只灭了方孝孺三族……别看他现在一副老农模样,自己可千万不能轻慢了。 当下也恭恭敬敬见礼。 朱棣看了郭菀央一眼,说道:“儿子,你的眼光不错……不过即便这么不错,还是不值得啊。” 郭菀央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这个朱棣……果然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主。 他这是在报复呢。 想想也是的,自己居然将他的儿子拐走了,而且一拐就是十几年,他今天挖苦两句,也是情理之中,自己就认账了罢。当下含笑说道:“皇上说的是。妾也是觉得……汉王殿下为了妾一棵树放弃一片树林,的确是亏了。” 虽然认怂了,但是穿越女的习惯还在,毕竟还是有些锋芒的。皇帝的意思是说,朱高煦为了郭菀央放弃皇位,亏了。郭菀央的意思是说,朱高煦为了郭菀央放弃一群可以得到的美娇娘,亏了。 郭菀央将江山与美娇娘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了,甚至还在暗示皇帝,所谓的江山还及不上美女重要。 朱高煦自然听明白父亲与妻子之间的明枪暗箭,当下只能苦笑。 这两个人,谁也不好得罪。 好在皇帝也没有与郭菀央真正计较的意思。 朱棣将手中的牙签一扔,站起来,拍拍,说道:“你们总算来了……既然来了,不如算算账?” 朱高煦嘿嘿笑道:“我们夫妻的,就是父皇的,算什么账目呢。” “那不行。”朱棣倒是很坚持,“人家都说,亲兄弟明算账,你家王妃,成亲之前就资助了我们这么多,若是你一句话将所有的账目都抹干净,只怕你王妃心里有意见呢。再说还不是你王妃一个人的,你王妃的姐妹都有股份在其中的……” 郭菀央不觉微笑。关于自己的姐妹,对这笔账目的丢失,是绝对没有意见的。正是因为有了当初的投资,所以现在有了最大的回报。因为有了朱棣的投桃报李,郭家几个女儿现在都不知挣了多少了,还会与朱棣计较当初欠债未还的事情? 因为有皇帝陛下撑腰,郭莲珠由妾室硬生生的变成了平妻;因为有皇帝陛下撑腰,郭琅现在比大明朝的公主都要有权势;因为有皇帝陛下不惜药物不吝御医一趟一趟的往郭家赶,郭荺素的眼睛也终于稍稍好了一些,前些年赐婚给一个功臣为妻,还有郭蔓青,也与张辅的同僚成了亲,一个再婚女子做了诰命夫人,这在之前是不可想象的。 “再说这些年你们在外面拼死拼活的,挣下钱来都送回国内,大明朝也不能这么压榨你们夫妻。” 关于这一点,朱棣与朱元璋其实很像。文武百官饿坏了没啥,自己的儿子孙子们一定要养得满脑肥肠。朱元璋当初定下的国策,朱元璋的凤子龙孙们,一辈子都可以骄奢婬逸过日子……朱高煦这十多年来没有拿过封地上一粒粮食的税收,反而却是遥遥不断的给京师送银子。且不说朱高煦本来是靖难功臣,本来就是朱棣最喜欢的儿子,就是这儿子一点儿功劳也没有,朱棣也要将国库搬出来松一些给他,何况只是要还他的钱? 朱棣既然坚持,朱高煦自然也不能客气,再坚持不要,传到南京,只怕有人又要起别样心思。当下与郭菀央对视了一眼。只是笑道:“父皇这债务不急的,等将来慢慢还吧,儿子也不会与父亲计较利息的事情。” 朱棣笑道:“利息也是要的,不过稍稍便宜一些些吧。外面都是一分利,你们就算一半……” 算一半……想起后世的利息,郭菀央不觉深深赞叹起封建社会的美好来。至少在古代社会,高利贷可是最合法的行为。 说着话,朱棣已经带着两人进了文华殿,往后面走了一段路,就是干清宫。吩咐太监将账本拿来,笑着问郭菀央:“你将当日的账本拿来没?” 郭菀央点头,笑道:“这次从南京路过,先见了家中姐妹,说起皇帝陛下曾经传来的旨意,就顺带先去将账本带来了。” 账目还真的不少。 见郭菀央示意,跟在边上的宫女当然很知机的下去,将郭菀央留在外面的嬷嬷叫了来,询问账本的事情。 候在文华殿外的,正是兰叶。十多年过去,兰叶也已经人到中年。当下就恭恭敬敬端着账本,随着小宫女前去见驾,呈递上账本,又随即退出。 朱棣见一个小小的女子,进退也颇知礼仪,不觉微微点头。 而此时,朱棣也已经将账本翻开。边上几个太监,拿笔的拿笔,拨算盘的拨算盘,早就做好了准备。 两人开始对账,朱高煦无事可做,就端了一把椅子,坐在边上看。 第一笔还是洪武年间的账。那时候为了给朱棣买兵器,郭琅等人走私腾挪,硬生生的给朱棣送去了几万贯,这之后一笔一笔,一直到郭菀央亲自送给朱高煦的那一笔,竟然有三十余笔,加起来……竟然是数千万贯。 这些都还是小意思。此后郭菀央等人在吕宋挣了钱,又是一笔一笔的往国内拿……其实也是小意思了,吕宋这地儿出产黄金,随便找个地方挖挖就是矿山,郭菀央挣钱来得极快,因此送出去也毫不痛惜。因为遍地金山,几个姐妹也相继派人出来开矿,大家钱多着呢,谁也不在意当初那几个小钱了。 可以说,皇帝陛下疏通京杭大运河,修建紫禁城,修建北京附近的道路,全都是拿吕宋的钱做的。 算着算着……朱棣陛下的脸色,又青又紫。 朱高煦忙站起来,说道:“父皇,账目算着也累了,咱们以后再慢慢算吧……” “朕就不信,拿上十年的税收还还不上你们的债务!”朱棣陛下发了狠,将手中的算盘一把推开,“继续算……算清楚了,给朕报个总账!” “皇上……算清了。”好像知道皇帝陛下的心情不大好,太监的声音也是怯怯的,“一共是十三亿三千万两……” “天!”纵然是之前就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朱高煦还是忍不住站起来。什么时候……自己的老婆大人,竟然成了大明朝最大的债主? 郭菀央笑了笑,说道:“没啥没啥……就是利息高了一点……本钱绝对没有这么多的……” “利息已经很低了。”朱棣的脸黑得像锅底一般,说道,“账目没错?” “回皇上,是没错。” “朕……当初应该降低道路规模的。”朱棣轻声嘀咕了一句,他的心在流血啊……花钱的时候不心疼,还债的时候心在滴血,这是人之常情,我们也不能对朱棣陛下太苛责了。 “父皇,要么这样。咱将大头抹去,只留一个尾数?您将尾数还给儿臣,就差不多了……” “不成。”朱棣倒是很讲究原则的,“不过吕宋这地儿既然是大明朝的国土,就得缴纳赋税是不是?你这些年没有缴纳过赋税,按照规矩,就先将其中的赋税扣除了。” 大明朝的国土?缴纳赋税?郭菀央翻了一个美丽的白眼……当然是面对着地面翻白眼……如果没有我们夫妻累死累活,你上哪里要吕宋这么一块国土? 当下笑吟吟的说道:“那是自然。嗯,吕宋这地儿一共不到三万户人口……不到三万户人口,嗯,赋税应该免除。” 朱高煦狠狠的瞪了老婆一眼。郭菀央回了一个极其无辜的眼神,你都说免单了,皇帝陛下要认真。既然要认真,我就与皇帝陛下认真,总不能让皇帝陛下既当婊子又立牌坊是不是? 朱高煦叹气。 郭菀央笑了笑,说道:“皇上,那些账也罢了……还有一笔账……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 朱棣拍桌子站起来:“到底什么账目,你只管拿出来!” “当初我给了汉王殿下钱的时候,曾经与汉王殿下有过约定,如果暂时换不上钱,那就拿北京的地产作为抵押。后来汉王殿下似乎与您说起过?您似乎也曾同意了?” 朱棣的脸色真的很不好看了! 他的确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么一回事!虽然没有将地契送到南京,但是……他与他儿子都答应过的事情,就是铁板上钉钉子,再也修改不得! 这样说来……朱棣看了看脚底下的方砖,无语。 郭菀央微微笑道:“如果按照当初的约定,当初的燕王府还有附近的一些地儿,全都是妾的。此后妾的姐妹,也曾上燕京买了不少地儿,现在算下来,大半个北京城……应该都是妾与妾的姐妹的……” 朱棣脸上青白颜色恢复了正常,猛然之间笑道:“也罢,既然还不上了,朕就拿北京城来给你做抵押……好,从今天起,这座紫禁城,就做汉王府的私宅,你可要?” 朱高煦吓了一大跳,说道:“父皇!” 朱棣微微笑道:“这座紫禁城……朕给你。” 朱高煦急忙跪下了。郭菀央也急忙跪下。朱高煦低声说道:“陛下虽然是玩笑之语,传扬出去,却是动摇国本。这紫禁城的地皮……儿臣做主,就送给陛下了。” 朱棣知道这个儿子到底不愿意接受自己的皇位,不觉深深叹气,片刻之后才说道:“你们夫妻,对于朝廷,贡献实在良多。当初若不是汉王妃拼死报信,朕也早就落入他人之手……” 想起当初那一段,郭菀央也是默默无语。 片刻之后,郭菀央笑道:“陛下若是觉得巨债难以还清,妾倒是有个主意。” 朱棣笑道:“你却有什么主意?” 郭菀央笑道:“您就干脆将吕宋做了汉王的封国……” “做汉王的封国?”朱棣点了点头,说道:“这吕宋本来就是汉王打下来的,做汉王的封国,倒也可以。只是……吕宋出产丰富,只怕朝议纷纷……” “那……就澳洲如何?”郭菀央见皇帝不解,当下就略略解说了一下:“那是吕宋以东的一片地方,也挺大的一个岛屿,不过大部分地区气候与蒙古草原类似,放放羊养养兔子到不错。上面没有几个土著,我们已经派人去看了……只要皇上一声令下,允许我们移民。” “也好,既然这样,就允许你们移民罢。”朱棣长长叹息,“有个精明的儿媳不是好事啊……吕宋总督还是你兼着,朕另外封你做澳洲国王……” 夕阳慢慢落下,郭菀央与朱高煦出了皇宫。夕阳的余晖给大殿镀上了一层金黄,迤逦而去的身影,分外的美丽……还有几分沧桑。 郭菀央微笑:“从明天起,燕京城的房价该涨一涨了……嗯,咱们既然不打算在北京城发展了,当初买下来的无数北京的地契,也该派用场了……” 朱高煦回头看看皇宫,为尚留在皇宫中的父皇陛下……默哀了片刻。 嗯,谁叫你嘲讽了郭菀央一句呢,得罪女人的后果……很不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