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孕王妃》 第一章 假公主代嫁(1) 要问起京城最有名的饭馆,那肯定是“麻辣天香”了。 楼阁三层高,一层二十张桌,用饭时间满桌是常态,端的是滋味好——南北厨子七八人,想吃素桌也能呈上十八道大盘,什么菜都做得道地,附近的人家宴客,常常到麻辣天香订桌,客人吃得高兴,主人也有面子。 酒楼位居城南,有点小钱的人都来过,东家对厨子大方,所以虽然也有新盖的客栈想挖麻辣天香的厨子,但却拿不出相同的条件,自然是挖不走的。 久了,名气更大,商人南来北往的,出城前喜欢在这里吃上一顿,异域来的商人,也会慕名而来。 时值早春,太阳温暖,微风徐徐,让人心生舒畅。 好不容易捱过冰雪寒冬,酒楼一大早就坐得七八分满,都是想来尝一尝新进的白茶,听说跟贡茶是同一座茶园出来的一品白牡丹。 掌柜人好,放了两个穷困的姑娘进来唱曲讨赏钱。 东瑞国富庶,能上酒楼的又都是小康人家,不多时,姑娘已经得了百来枚铜钱跟一些碎银子,谢过客人跟掌柜后,喜孜孜去了,不多时,又有个老头问能不能进来弹琴?掌柜见他牵着个小女娃,破旧的棉衣一身补丁,心生怜悯,也允了。 老头弹琴,赏钱自然没姑娘唱曲多,不过也没人赶,弹得半个时辰,也有七八十枚铜钱跟两颗银珠子。 酒楼的客人喝着白牡丹,吃着厨子煮出来的佳肴,各自闲谈,很是热闹。 就在近中午时,一队马车缓缓经过酒楼前的石板街道——双头马车,紫纹绣帐在春阳的照射下粲然生光,一共有五辆,阵仗不小。 碧眼大胡子的异域商人招过店小二,“这是你们东瑞国的皇族吗?” 店小二哈着腰,“不是的,我们东瑞皇族用的是明黄色,这紫纹是南蛮国的皇族。” “南蛮国?不就是个十万人小国吗?怎么突然派人入京了?” 店小二精明,看这异域商人一身富贵,知道自己答得好了肯定有赏钱,于是十分仔细地解释,“我们东瑞灭了来扰的南方海贼后,南蛮国的皇帝害怕,所以遣嫡女宣和公主入京联姻,想换得边境安宁。” 异域商人哦了一声,“那南蛮皇帝是拿女儿换平安了?” “您说这样也是没错的。” “那嫡公主也不知道美不美,性情如何,万一是个心术不正的,那不是平白给东瑞皇帝添乱吗?俺听说南蛮人规矩不好。” 店小二一个咯噔,心里知道不太好说皇家事,但又实在想要赏银,于是压低声音,“就是怕这南蛮公主心性不好,所以是嫁给敬王为妃,而不是入后宫或者东宫,毕竟在后宫做乱,可能伤害皇家子嗣。” “敬王肯?” “敬王是甘皇后的亲儿子,最是孝顺,能给父皇母后分忧,当仁不让,不瞒您说,人家派个嫡公主来求和,我们本着泱泱大国的精神,也不能欺侮人家,让个亲王迎娶,是很给面子了。” “这倒是,若只是派个大官少爷去迎娶,未免看不起人,若是派个亲王,那也算门当户对,说出去人家只会说东瑞国善待邻国公主,挑不出毛病。” 店小二猛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异域商人听得满意,掏出一个银元宝,“结帐,剩下的赏给你。” 店小二大喜,“多谢客官。” 就见那队紫纹绣帐的马车,摇摇晃晃朝着官驿的方向去了。 * 驿站里,公孙茉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虽然南蛮是小国家,但身为县主,日子还是过得去的,她绞干头发,喝了燕窝——这是入东瑞国驿站后才有的东西。 公孙茉在现代时当然喝过,白兰氏冰糖燕窝,每天一罐,美容养颜,但穿越到南蛮后,却是再没喝过了。 十万人小国,不到信义区人口的一半,在这样小的国家,又位处大陆南端,资源其实很有限,是不用自己动手劳作,要说起多富贵是没有的,她的“好日子”只是相对而言,不是绝对而言。 当然,身为一个县主,过得比别人舒适,责任来时自然得扛——宣和公主出嫁,需要一个陪嫁媵妾,皇后选来选去,选中了她。 全家青天霹雳,却又无可奈何,身为皇族成员,享受着普通人没有的富贵时光,当然也得担起普通人不用担的责任,例如远离家乡,例如终身为妾。 她是媵妾,比起一般的妾室,只是身分高上一点而已,宣和公主即将为敬王妃,公孙茉觉得自己好一点就是侧妃,差一点就是夫人,主要看肚皮争不争气,没办法,穿越到这个古代,道理跟医学是没办法讲的,只能碰运气,生出儿子,母凭子贵,生出女儿,就得赶紧养好身子,生下一胎。 公孙茉也不想过这样的人生,但是她没有扭转命运的能力,她以前想着,低嫁一个丈夫,平平顺顺过完这一辈子,以为这样的要求很低了,没想到还是不能完成,说来说去都是南蛮皇帝太胆小了,十万人的小国,又一向温顺,东瑞国的皇帝连派兵灭都懒,但南蛮皇帝就是怕,所以千方百计要送女入京,然后她这个县主就连带倒楣。 是啊,真倒楣。 一旦入京,就永远不可能回南蛮了。 虽然是穿越,但她也着实被郡王父亲跟郡王妃母亲疼爱长大,无忧无虑了十几年,然后一道雷劈下来。 公孙茉永远记得旨意下来的那天,母亲抱着自己哭了好久,陪嫁人马预备离开南蛮的前一天晚上,母亲又是如何殷殷交代,一定要赶紧生下儿子,一定要拴住敬王的心,哪怕敬王不能只爱她,但也要心里有她。 她知道,那是保全自己最好的做法。 “县主。”郝嬷嬷推门而入,“时间差不多,该睡了。” “敬王是不是四日后来迎娶?” “十日后。”郝嬷嬷笑说,“这个东瑞国什么都得看日子,麻烦得很,听说十日后天才是好日子。” 公孙茉觉得好笑,东瑞国遵循礼法,什么都看日子,但在她们南蛮人眼中,这实在太琐碎了。 她躺上床,内心赞了一下,不愧是官驿,用的可是上好棉花,被子可松软了,一时间居然有点梦回现代的感觉,现代才有这样的好东西。 焦虑到睡不着是一个月前的事情,她现在已经调适得很好了——听说敬王最是孝顺,孝顺的人脾气应该都挺温和的,只要人品不太差,公孙茉自问还做得到举案齐眉。 说来也好笑,在前生,她一直想结婚,想生小孩,想当全职妈妈,可是男朋友却不愿意走入家庭,就这样一直到她快三十岁,一场车祸穿越到南蛮,唯一的好事大概就是她真的能结婚生小孩了。 小孩耶,白胖绵软,还有一股子女乃味,笑起来的声音是嘤嘤嘤,多可爱。 只要有自己的孩子,她其他的都不会在乎了。 如果能在敬王府生下两三个宝宝,就算敬王以后对她视若无睹,她也可以过得很好,只要有孩子——这一个多月,公孙茉就是这样说服自己,陪嫁给陌生人当妾室没关系,重点是她能怀孕,那就太好啦。 薄切猪肉,蒸白虾,清炒大白菜,绿翠凤尾,酱紫苏,辣黄瓜,美人凉糕,梅花饼——两荤两素两渍菜两甜品,官驿的标准早点。 若说到东瑞国有什么好,就是吃的得到了飞跃的提升,因为她在南蛮的地位是县主,所以得到的也是县主待遇,真没想到东瑞国县主都吃这么好。 白虾自然是已经剥好壳的,公孙茉赞叹一声,厨房真是太懂事了。 夹起一尾白虾放入口中,鲜甜的滋味一下散开,太好吃,公孙茉又喝了一口干贝粥,心想,如果在东瑞国能这样吃好喝好,好像也不亏啊,毕竟她也没什么远大志向,吃吃喝喝养小孩,人生满足。 突然传来急切的敲门声,叩叩叩叩叩叩。 跟敲门声一起传进来的是负责送嫁的丁大人,“朝阳县主起了吗?” 郝嬷嬷放下给她布菜的筷子,打开门笑说:“丁大人怎么这样着急?” “宣和公主……”丁大人拿着一封信冲进来,一脸灰败,后面跟随着的霍大人直接眼神空洞宛若死人。 公孙茉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田嬷嬷带宣和公主逃了。” 公孙茉觉得自己听错了,“嗄?” 丁大人气急败坏,“田嬷嬷带宣和公主逃了,这是留书。” 公孙茉赶紧接过来看,宣和公主的字迹,表达的意思也很简单,她不愿嫁给陌生人,父皇母后不管她死活,她也不想管南蛮死活,她走了,别找。 看完信,公孙茉看了看霍大人,看他一副心死的样子,又不由自主的看向丁大人——丁大人是一品朝臣,这次除了宣和公主,最大的就是他。 丁大人老脸涨得通红,“宣和公主怎能如此不懂事?东瑞强大,要是东瑞皇帝觉得我们在戏弄他,五千兵马就可以灭了南蛮。” 公孙茉想起自己的郡王爹,郡王妃娘,想起自己饱受疼爱的十几年,还有她的兄弟姊妹,一起相处了十几年,是有感情的,她绝对不忍心看着南蛮灭国。 “丁大人,不如我们快点派人去找。” 丁大人气呼呼的嚷嚷,“公主昨夜就走了,也不到逃往东西南北哪个方向,追不上的,大动作反而会引起关注,何况敬王明日就要娶亲,今日肯定是加强戒备的。” 公孙茉苦恼,“那怎么办?” 霍大人跟着说,“是啊,丁大人,那怎么办?” 丁大人坐了下来,眉毛一动一动的,胸脯激烈喘息。 公孙茉一个眼神,郝嬷嬷连忙倒了茶水,“丁大人,顺顺气。” 丁大人几个深呼吸,“老夫失态,朝阳县主见笑了。” 霍大人道:“丁大人对宣和公主也是爱之深,责之切,想必朝阳县主都懂,也不会责怪的,只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敬王明日就来,宣和公主却已经逃之夭夭。” 丁大人沉默了一下,“为今之计,只能请朝阳县主跪入皇城,代替公主赎罪,此后在玉佛山落发出家,以换得我们南蛮平安。” 公孙茉张大嘴巴,跪入皇城可以,但出家不可以,她想要宝宝,爱吃肉,对世俗的还很深。 郝嬷嬷一下跪了下来,眼眶马上红了,“丁大人,不可以,宣和公主犯的错,怎么能让我们县主出家呢?” 丁大人叹息,“老夫也知道这对朝阳县主不公平,但想让东瑞皇帝不要生我们的气,只能对朝阳县主狠一点。” “不行的。”郝嬷嬷哭了出来,“县主才十六岁,大好年华,怎么能出家。” 公孙茉连忙跟着说:“丁大人可得想第二个办法,本县主无论如何不会出家……霍大人,您别只是看,也想想办法哪。” 霍大人犹犹豫豫,“下官不才,办法倒是有,只是……” 郝嬷嬷跪着扑了过去,“求霍大人开口说。” 霍大人还在迟疑。 丁大人一拍桌,“快说。” 霍大人惊吓了一跳,抖着声音说:“便是……让朝阳县主冒充宣和公主出嫁……” 公孙茉睁大眼睛,“让我冒充公主?” “是啊。”霍大人硬着头皮说,“只要明日花轿来时,我们能交出一个公主就好了,反正敬王也没见过宣和公主,到时候我们就一口咬定您就是正牌公主,以后您嫁入敬王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也不会知道您是朝阳县主。” 房中四人你看我,我看你,觉得这主意很大胆,大婚之日交不出公主,恐怕会引起两国纷争,但交出一个假公主,万一事情揭穿,还是会引起两国纷争。 虽然有风险,却也没人能提出更好的方法。 静默中,公孙茉开口,“好,就这样决定。” 丁大人觉得有点不妥,“县主,一旦事情暴露,您可是死罪。” 她摇摇头,“让我出家,那跟死也差不多。” 郝嬷嬷连忙说:“老奴大胆,觉得霍大人这主意好,来日县主只要不出敬王府,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县主可得多想想。”丁大人继续劝,“老臣听闻玉佛山乃百年寺庙,现在庙中仍有岑太妃在住,您是替宣和公主赎罪,去了也不会过得太差,以后青灯古佛,换得长命百岁,平安得很。” 公孙茉道:“那不如丁大人想第三个方法,可无论如何,都别想着本县主出家,跪可以,吃素不可以。” 丁大人哑然,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说来说去都是宣和公主不懂事,敬王可是东瑞皇后的亲儿子,太子的亲弟,前途无限,光是食邑就有五千户,可比南蛮皇帝富贵得多,嫁给这样的人当王妃,别人求还求不到呢,琴瑶公主,凤熙公主都想说上这门亲,宣和公主要不是占了嫡女身分,这等好事还未必轮得到她。 居然逃跑,置南蛮全国上下于不顾,简直白养了,忘恩负义。 朝阳县主下跪出家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好的方法了,可是朝阳县主却不愿意,这一个个皇家贵女,吃着百姓的粮米,却不肯为百姓打算,丁大人气得要命。 霍大人嗫嚅的说:“丁大人,朝阳县主什么错都没有,让她出家未免不公平,反正整个东瑞国也没人见过宣和公主,只要我们送嫁人一口咬定,谁又能出来指认?” “就是。”公孙茉连忙附和,“我们南蛮小国,送嫁的人也不多,宣和公主带着田嬷嬷跑了,刚好就没人能证明谁是真公主。” 让公孙茉来说,冒充公主可比上山吃素来得好,青灯古佛的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思,这花花世界都还没体会呢,她什么都不想,就想生孩子,想体会一把当妈妈的感觉,想像小孩绵软扑向自己,小脸蛋依偎在自己的肩膀上,光是想想,就觉得整个人快融化,为了这个,她绝对不要出家当尼姑。 丁大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县主可要想清楚。”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万一哪日事蹟败露……” 霍大人连忙说:“不会的,听说敬王孝顺,孝顺之人必定仁慈,只要县主赶紧生下孩子,看在孩子的分上,最多也就是把县主处死,绝对不至于对我们南蛮大动干戈。” 第一章 假公主代嫁(2) 公孙茉模模自己的颈子,觉得霍大人真是不会说话,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说服丁大人,“丁大人,我觉得霍大人说得在理,退后一步说,东瑞京城跟南蛮山高水远,敬王妃又身分尊贵,一般闲杂人不可能靠近,谁能出来指认我不是宣和公主?” 丁大人沉默,冒充公主虽然对东瑞皇室大不敬,但好歹先过了眼前的难关……对了,司宁公主今年十四了,如果今年内也把司宁公主送入东瑞就好了,司宁公主容貌无双,东瑞皇帝只要见到了,势必会动心。 找个什么名义……就说让司宁公主来东瑞学习礼仪,这样在京城待上一两年,总能有机会见到东瑞皇帝,司宁公主被纳入后宫也是迟早的事,只要司宁公主生下皇子,那东瑞跟南蛮的关系就完全稳固。 南蛮不过十万人小国,就算欺瞒,也罪不至死。 丁大人重重叹一口气,“那请朝阳县主万事小心。” 公孙茉知道丁大人这是同意了,欣喜之余也有点紧张——顶替公主可不是小事情,公主跟县主差了好几级,生活教育,完全不同水准。 丁大人又继续说:“县主此番凶险,可得多多当心,老夫僭越,劝县主一定得早日得到敬王宠爱,一来是为了我们南蛮安定,二来也是为了县主自己的生命安全,这大不敬之事也许一辈子就只有我们几人知道,但也许……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懂得,多谢丁大人相劝。” 丁大人的意思很明显,要靠着宠,靠着孩子,万一将来东窗事发,她公孙茉才可能保命。 公孙茉还挺乐观的,冒充一个人不容易,可是整个京城没人认识宣和公主,冒充起来就没那么难了,就算有什么不对,只要说一句是南蛮之俗,又有谁会揪着不放,南蛮十万人小国,礼仪有所缺失,也没什么好奇怪。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能上山当尼姑,不能生孩子,不能吃肉,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呢。 * 公孙茉当晚就搬去了宣和公主的房间,所幸两人身量相仿,宫服什么的穿上都不违和,就是鞋子,她的脚小了些,得在那些订制的鞋子里塞棉花才能穿上。 一夜好梦。 隔日一大早,公孙茉就被郝嬷嬷挖了起来。 “公主。”郝嬷嬷十分谨慎,自从昨日定下计谋以来,就喊她公主,而且一次都没喊错,“宫里派人来给您梳妆了。” 公孙茉伸了个懒腰,“什么时辰了?” “五更。” “好早。” “敬王是亲王,成亲礼仪繁琐,是得提早准备的。” 公孙茉起床,她昨天睡得不错,就是梦到了好久以前,当时连续三个大学同学结婚,她一年当了三次伴娘,每次陪同学试婚纱,都是说不出的羡慕——她的男朋友不愿意走入婚姻,但自己也没有勇气分手,总觉得跟他分了,以后就再也不会谈恋爱了,前生容貌粗陋,让她非常自卑。 若说穿越到这个南蛮国有什么好,就是成了美人,公孙茉从小就是美人胚子,长大后更是出落得芙蓉一般,也就是长得好,这才被挑中当陪嫁——陪嫁是什么,帮宣和公主固宠用的,要是不够美,根本不能发挥功能。 只是没想到她这个陪嫁会成为正室——虽然是冒充的。 公孙茉起床,梳洗过后坐在玫瑰镜台前,照例欣赏了一番自己的美貌,这才想起一件事情,早饭呢? “郝嬷嬷?怎么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老奴问过了,说是东瑞规矩,怕新娘子跑净房,所以今日是不给吃的。” 公孙茉瞪大眼睛,新娘子的人权在哪里?这么忙碌的一天居然不给吃的? “嬷嬷去厨房给我弄点东西来,好歹给张饼。” “现在官驿里都是宫里人,公主忍着点。”郝嬷嬷劝慰,“不然喝点水?” 公孙茉无法,连喝了两杯水,感觉只饱一瞬,然后又饿了。 叩叩,敲门的声音传来。 “奴婢是宫中的嬷嬷,姓石,不知道公主起床了没?” 郝嬷嬷揉了揉公孙茉的肩膀,然后走过去开门,“已经起来了,老姊姊请进。” 一个胖嬷嬷进来,一脸笑意,“老奴见过公主。” 跟着进来的还有八个人,手上捧着不同的东西,有喜服,有鞋袜,还有凤冠跟盖头,另外还有一个一脸富态的中年太太,石嬷嬷介绍是尚书令夫人,爹娘公婆俱在,膝下儿女双全,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都有,最是好命不过,特别请来梳头的。 公孙茉知道这就是全福夫人了,连忙道:“来得匆忙,没能准备礼物,尚书令夫人莫怪,今日夫人替我梳头,我来日上门拜访道谢。” 尚书令夫人笑说:“是妾身的荣幸。” 她心里想,果然是南蛮小国,公主应该自称“本宫”,怎么会自称“我”,但又想不管怎么样,这南蛮公主都是敬王妃——皇后最偏心的小儿子,太子殿下疼宠的幼弟,今年才二十岁,前途大好。 想着如果能在政治上靠敬王近一点,那等同也靠太子近一点,就算抓不准皇上心思,但靠太子总不会有错,想想,尚书令夫人便笑得由衷。 都是宫里的人,手脚自然俐落,很快的就把公孙茉打扮起来。 喜服里外六层,脸上也抹上厚厚的白粉,然后点了胭脂。 穿鞋时,宫女咦的一声。 石嬷嬷不太高兴,“怎么了?” 那宫女奇怪抬头,“这鞋子太大了。” 公孙茉跟郝嬷嬷互看一眼,然后很快别开头,她跟宣和公主差不多高,但脚却不一样,可不能在这边就给看出端倪。 本来是打算趁人不注意时,让自己人帮她穿鞋,谁知找不到机会。 石嬷嬷推开宫女,“我来。” 然后石嬷嬷也是咦的一声,不是那宫女不会穿,是鞋子真的不合脚——这衣服鞋子都是按照南蛮送来的尺寸做的,没道理会错,除非是量身的时候就错了。 听说南蛮热,穿鞋只穿半鞋,或许是这样,量全脚的时候就不知道怎么量。 石嬷嬷站起来陪笑,“这鞋子不合脚,老奴给公主塞点棉花进去。” 公孙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也很意外,“是吗?有劳嬷嬷了。” 鞋子周围塞了一圈棉花,总算把红色绣鞋穿上,鞋面上绣着鸳鸯戏水,象征着夫妻圆满——听说东瑞皇后因为敬王迟迟不婚,很伤脑筋,现在看来是真的,不然亲儿子娶个南蛮小国的公主,正常人只怕都不乐意,哪还有心思祝福新人夫妻圆满呢。 公孙茉知道南蛮在东瑞人眼中是什么,边疆,落后,没水准。 她也不打算辩驳,这就是穿越人的好处了,凭着她在私人企业上班七年的经验,她已经不会去管别人怎么看自己了,他们怎么看,那是他们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她现在所要做的就是讨好敬王,赶紧生孩子,至于其他人不是那样重要。 官驿外传来一阵鞭炮声。 石嬷嬷喜道:“敬王来了,你们几个,扶公主起来。” 如果有机会回到现代,公孙茉一定要告诉那些编剧,成亲可没那样容易——她在轿子上被颠了两个多小时这才进入敬王府。 八人大轿,颠啊,好像开车在山路上,不到一刻钟她就晕了,不禁庆幸自己早上没吃东西,不然只怕把轿子里吐得到处都是。 身处异国,送嫁的丁大人就代替长辈泼了水,从此她是敬王妃,与南蛮再无相关。 想起南蛮的爹娘,公孙茉是很感伤的,真的对她好,但她已经死了——她既然选择顶替宣和公主,那陪嫁的朝阳县主就只能是途中病死,不然他们变不出第二个人来,事情照样会揭穿。 不知道爹娘知道消息要有多伤心,可是她现在这种情况,也只能选择先保住自己,日后……走一步算一步吧。 八人大轿进入了敬王府的正门,穿堂,然后换小轿子穿越花园。 敬王府很大,花园足足走了一刻钟这才到院落门口,公孙茉被嬷嬷扶进院落,然后进了喜房。 这就是她的新婚之夜,公孙茉有点紧张——敬王孝顺,脾气应该不会差,只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担当,是妈宝呢,还是已经有肩膀? 然后又觉得自己想太多,妈宝又怎么样了,现在可不是她有选择的时候啊,不管敬王是不是妈宝,她都要讨好他。 “公主。”郝嬷嬷的声音响起,“喝点水。” 公孙茉从盖头下看到郝嬷嬷双手捧着水杯,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着实也渴了,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公主辛苦了。”郝嬷嬷的声音满满心疼。 “嬷嬷也歇会儿。” “嬷嬷不累,老奴僭越,今日是公主大喜之日,不管敬王什么人品,公主都要好好侍奉,赶紧生下孩子。” 公孙茉知道郝嬷嬷是担心自己,于是温言回答,“我懂得。” “公主貌美,要得到敬王的欢心不难,老奴一路走来,觉得这敬王府着实冷清,恐怕服侍的人还不多,公主要趁机会,千万别让庶生嫡前,不然就会像四王妃那样,被个妾室压在头上,一辈子不能翻身。” “嬷嬷放心,我有分寸。” 不用郝嬷嬷说,她也会尽力讨好敬王的——他赏脸,她才有好日子可以过,为了自己,她一定努力让敬王上钩。 以前母亲总说她是个小迷人精,现在小迷人精离家万里,准备发功。 主仆就在喜房中待着,直到晚上,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公孙茉一凛,敬王来了,打起精神,好好服侍。 随着外头一声又一声的“参见敬王”,公孙茉握紧拳头,给自己加油,你可以的,如果连林董,汪董那种麻烦得要死的甲方都能应付,没道理不能应付敬王,他再怎么说也只有二十岁,自己前生可是活了三十年呢,嘿。 门推开了,郝嬷嬷连忙行礼,“老奴见过王爷。” 敬王萧随英身边一个红衣娘子塞了个荷包过来,“老姊姊一路辛苦了。” 公孙茉正在给自己心理建设,突然间,盖头被掀开了——映入眼帘的是拿着喜秤的青年男子,这应该就是敬王吧。 公孙茉十分意外,敬王长得可真………真好啊。 这张脸放在现代,妥妥的当红偶像,她突然有种赚到的感觉,没想到夫君长得如此出色,龙眉凤眼,英风盎然,只是气质有些冷淡。 跟个美男举案齐眉,太简单了,只要他不打人骂人,她觉得自己可以很快的进入婚姻状况,看来,老天爷对她还不赖嘛。 两人喝了合卺酒,喜娘笑嘻嘻的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把屋子里的丫头仆妇都带下去了。 公孙茉心想,敬王是年轻男子,自己又是个美女,先卖卖可怜一定有用,于是给敬王行了大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乖巧温顺,“宣和初来乍到,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萧随英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然后不太自然的说:“你我已经是夫妻,不必如此多礼。” 烛火掩映,但公孙茉还是看到萧随英耳朵一点红,害羞了? 美人计有用。 公孙茉欣喜,于是再装可怜,“宣和离家万里,王爷就是宣和唯一的家人,还请王爷怜惜。” 是夜,行礼如仪。 第二章 心有白月光(1) 公孙茉半梦半醒的,实在困得很,但隐隐约约听见“五更了”,瞬间警觉自己已经大婚,于是奋力睁开眼睛——明黄色的百子绣帐映入眼帘,转过身,她的丈夫,她在东瑞未来的依靠,萧随英正预备起床。 公孙茉连忙让自己看起来乖巧,“王爷早安。” 萧随英点点头,嗯了一声,“本王一向五更起床,王妃若不习惯,可以再睡一会。” 公孙茉心想可以啊,还算体贴,于是连忙用手撑床,把自己支起来,“王爷都起来了,妾身还蒙头大睡,说出去未免不像话。” 床边一个微胖的中年娘子笑意盈盈的过来,可能是女乃娘,也可能是管事娘子,还没见过,公孙茉实在猜不透身分,不过能负责喊敬王起床,地位肯定不低的。 胖娘子后面有八个侍女,个个眉清目秀,捧着两人份的梳洗用具,里衣外衣,衣服鞋袜,诸般物品,一应俱全。 两人很快梳洗完毕,侍女过来帮他们梳头。 公孙茉的一把青丝被挽成发髻,插上了珠钗步摇,这是在告诉外人,这个女子可是有良人的,对着黄铜镜,公孙茉觉得自己活生生老了好几岁,不过她不会去争辩什么,入境要随俗,不只东瑞国这样,整个时代都这样,在南蛮,成了亲的女性也要挽发髻的。 萧随英也梳理整齐,回头看了她一眼,“可妥当了?” 公孙茉立刻小兵行礼,“妥当。” “那跟本王一起用早膳。” “是。” 公孙茉的幻想里,萧随英应该是牵着她的手,把她牵到花厅,然后屏退下人,两夫妻一起单独吃,让她趁这个机会拉近感情,毕竟她在东瑞的依靠只有他了,非得好好讨好他不可,但事实却是敬王一个人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到了花厅,仆妇很快布置好早膳,八荤八素四甜果,一人一碗瘦肉粥。 两人身后各一个丫头,丫头拿着长长的筷子,给他俩布菜。 瓷器用的是上好的青瓷,随便一碰就发出清脆响声,这让她很紧张。 她开始悔恨起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好学习东瑞礼仪——当时想着简单,自己既然是陪嫁,规矩自然没那样多,学这些干么,早知道有一天她会顶替宣和公主,就算拼着不睡,她也会把东瑞国的礼仪学习明白。 不知道东瑞国吃饭时能不能说话? 想了想,还是别吧,食不言,寝不语,安静点总没错。 一顿饭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过去,仆妇撤下席面,上了清茶,公孙茉开始不安了——现在是要让下人拜见她这个敬王妃的时候,可是郝嬷嬷不在,她没银子赏人。 奇怪,郝嬷嬷怎么会没起床,她应该比自己更警醒啊。 就见敬王对那个胖娘子点点头,那胖娘子笑着出去,不一会,带了一大串人进来,一站好就全部跪下来了。 “奴才见过王爷,王妃。” “奴婢见过王爷,王妃。” 二十几人,声音居然整齐一致,光从这一点,公孙茉就知道敬王御下严厉。那胖娘子自我介绍姓康,是敬王正院的管事娘子,昔日是宫中的姑姑,然后一个一个见过,四个一等丫头,八个二等丫头,粗使丫头地位太低,没资格见王爷跟王妃。 然后还有负责厨房的总厨娘,大帐房,花园总管。 公孙茉尴尬得很,她没赏银。 南蛮本就是十万人的小国,资源有限,即使是嫡公主出嫁,恐怕还比不上东瑞富户嫁女,她虽然是县主,但并没有贴身丫头,从出生到陪嫁,身边伺候的就是一个郝嬷嬷。 郝嬷嬷以前有过一个儿子,后来六七岁患病死了,从此以后郝嬷嬷对她就像对待眼珠子一样,最是在意她。 大婚后让下人拜见,是多重要的事情,郝嬷嬷怎么会睡过头? 公孙茉绞着手帕,面对下人的礼仪只能点头,浑身不自在。 一个两个的过来磕头,三个四个过来磕头,终于一十几人行礼完毕,公孙茉有点无措,心想着就算日后再补给荷包,也是落下了话柄…… 敬王府的下人很有礼貌,没人敢用疑问的眼神看她,但她内心知道,他们只怕都觉得奇怪,荷包呢?这王妃是打算不给了吗? 就在公孙茉如坐针毡紧张到最高点的时候,听得萧随英说:“今日每人去帐房那边多领 两个月的月银,是南蛮送嫁丁大人之前便送过来的。” 众仆大喜,“谢王妃赏赐。” 一般荷包也只一两银子,这一下就多了两个月的月银,如何能不高兴。 康姑姑笑着挥挥手,“得了赏就下去。” 众人规规矩矩退下去了。 公孙茉松了一口气,感恩丁大人,赞叹丁大人,不然今日她这个假公主就要表演当场钻地了。 用手印印额头,太紧张,居然在早春出了汗。 萧随英站了起来,“本王该上朝了。” 公孙茉奇怪,“王爷没有婚假吗?” 她还幻想着两人牵手逛花园,说说小时候的事情,说说未来的规划,新婚之夜,他对她应该还是满意的,应该要趁机会拉拢他,毕竟自己是个假公主,步步惊险,早一日获得萧随英的心,也早一日获得免死保障。 “我朝没有,即便是太子哥哥,大婚隔日也是要上朝。”萧随英奇怪,“王妃来我东瑞之前,没学习过朝仪吗?” “有,但一时紧张,忘了。”公孙茉连忙补救,“妾身送王爷出去。” “不用了。” 她听得出来不是客气,是真的不用,他的声音太冷淡了。 奇怪,昨天晚上难道是她一个人的错觉吗?他不是也挺投入的,怎么一觉醒来有点翻脸不认人。 但敬王出身富贵,又相貌出众,脾气怪一点好像也能理解,而且他如果个性很好,应该早有娃儿了——东瑞男子一般来说十六七岁就成亲,敬王可是二十岁了啊。 公孙茉回到寝间,整个人趴在铺了锦绣垫子的美人榻上,心里总也不明白,怎么昨天她卖乖有用,今天卖乖没用了?他们是新婚夫妻耶,妻子乖巧的说送他出去,他应该要说好啊,居然回不用了,还是他是有起床气的那种类型,非得到晚上才能恢复成正常人? 她翻了个身,突然想起自己应该去看一下嫁妆——她知道自己带了什么,但不知道南蛮皇后给宣和公主准备了什么。 应该有个册子可以对照吧,昨天有四个小箱笼是搬进新房的,那么重要的东西应该在小箱笼里。 公孙茉一下从美人榻上弹起,开始一个一个箱笼查,不査还好,一查真的是……看来南蛮国也没这么穷,这四个小箱笼里面满满黄金,沉甸甸的,斤两十足,还有一匣子金珠子,明显让她赏人用的,看着看着,主意就有了,这黄金放着也占地方,不如趁丁大人跟霍大人还在京城,让他们帮忙把黄金换成铺子。 与其看着四箱黄金逐渐没有,她宁愿买铺子,每个月二三十两进帐,这样还比较安心…… “公主,公主。” 公孙茉一喜,郝嬷嬷。 就见郝嬷嬷进来,一脸惭愧,“老奴失态了,竟然睡过头,公主责罚老奴吧。” “嬷嬷说什么呢,我还担心嬷嬷是不是身子不适,人没事就好。” 见公孙茉没责怪,郝嬷嬷更羞愧,“老奴这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样睡到了刚刚……” 公孙茉笑说:“嬷嬷,不要紧。” “老奴醒得晚,公主肯定没能给荷包,不如我们找管事娘子,赶紧补发下去,好歹不要太失礼。” “不用,母后已经准备妥当,丁大人早就送到王爷的库房中。” 郝嬷嬷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好。” “嬷嬷来得正巧,帮我走一趟官驿,跟丁大人还有霍大人说,这四箱金子是嫁妆,我想换成铺子。” 郝嬷嬷想也不想就说:“老奴这就去。” 郝嬷嬷出去了,很快又进来,带了八个王府的小厮,两人提一箱金子,这便出门了,光天化日之下,又是王府马车,也不用担心有人打劫。 那匣子金珠子留了下来,打赏用,公孙茉一颗一颗装在荷包里,小荷包装两颗,中荷包装五颗,大荷包装十颗。 把匣子的金珠子装好,已经两刻钟过去,公孙茉看久了粲然生光的金子,觉得眼睛有点疫,想回去睡一下,又担心万一有丫头进来,看到她大白天睡觉,传出去不好听,而且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她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敬王若不能把她放心上,她的命就岌岌可危。 想到这里,她又坐了起来,“来人。” 刚刚拜见过她的一等丫头春雪进来,“奴婢见过王妃。” “你跟着王爷多久了?” 春雪毕恭毕敬地回答,“三年多,先前是一个春桃姊姊,满二十四岁嫁人了,奴婢这才到敬王府来服侍。” “有没有谁在王爷身边超过十年的?” “康姑姑,康姑姑是宫中的女官,照顾殿下很多年了。” “帮我请康姑姑过来。”说完,她给了春雪一个小荷包。 “是,奴婢这就去。”春雪一边觉得王妃自称“我”很奇怪,但又想着毕竟是南蛮人,比较不懂规矩,可惜了王爷大好男儿,居然娶个番邦公主,但这些话也只敢在心里想,就算是没有感情的婚姻,那也是堂堂敬王妃,不是她一个丫头可以评断的。 春雪走后,公孙茉在心里盘算着要问哪些问题,这些关于敬王的大小事,关乎她能活到几岁,可得好好问个清楚。 康姑姑很快来了,“奴婢见过敬王妃。” “康姑姑不用客气。”公孙茉指着山水绣墩,“坐吧。” 康姑姑行礼,“多谢王妃赐坐。” 公孙茉犹豫了一下,决定开门见山——宫里的人,什么没见过,与其拐弯抹角,不如坦诚相对,“有几件事情想请教康姑姑,不知道王爷何以大龄未婚?” 康姑姑一噎,不愧是南蛮公主,这在京圈中至少要磨蹭半个时辰才会问出的问题,居然就这样问出来了,可她不能不回答——照顾敬王十几年,康姑姑自然很懂敬王,是,敬王对宣和公主没爱,只是不得不娶,但是他们做下人的不可以因为这样就不尊重她。 王爷爱不爱王妃是一回事,下人敬不敬王妃是另外一回事。 若是让敬王知道他们怠慢,他也不会高兴的。 康姑姑一揖,“便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 她说这话是取巧,笃定了南蛮公主听不懂意思,这样她既回答了问题,又不用背后说敬王隐私,却不知道眼前的敬王妃是穿越而来,真正的南蛮公主不懂,但现代人很懂。 公孙茉点点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吗?王爷曾经爱而不得?” 康姑姑一凛,居然懂了?瞬间觉得意外,又替自己感到羞愧,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自大了? 想想王妃昨日过门,在房中待了两个多时辰都安安静静,今天早上王爷离开后,也没有像一般主母一样大展威风,说来修养是很好的——东瑞崇简,加上王爷爱静,府上人不多,就连下人都很少,若不知道详情,恐怕会觉得自己被怠慢,可是王妃一直平心静气,反倒是自己先看不起人…… 康姑姑自省了一下,心态也摆正了不少,想着反正王爷对柳素馨的情意不是秘密,连客栈的说书人都知道,她不讲,王妃总有一天也会从旁人那里听说,那还不如早点告诉她,让她心里有底。 公孙茉问道:“那个沧海巫山,叫什么名字?” 康姑姑敛眉,“是金声侯的嫡女,柳素馨。” “她有意中人吗?为什么不嫁给敬王?” “回王妃,柳小姐生母曾氏过世后,金声侯又娶国公府的嫡女为妻,蔡氏肚皮争气,连生三个儿子,个个健壮活泼,金声侯很欢喜,可是您也知道,当一个家的续弦得到宠爱,绩弦又心思不正时,那对原配的孩子就是不幸的开始,蔡氏不虐待柳小姐,但是她也不照顾柳小姐,柳小姐跟她的同母哥哥在侯府,就像不存在,所有的人与事,都与他们无关,即使后来柳小姐成了公主的伴读,蔡氏依然故我,忽视柳小姐,让她在府中自生自灭。” “这蔡氏好生可恶,怎能这样对一个孩子,柳小姐何其无辜。” 康姑姑有点意外,王妃居然为柳素馨抱不平,忍不住又觉得自己见识浅薄,再次为自己刚刚试探王妃感到愧疚。 “柳小姐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所以特别好胜,虽然当时还未封王的王爷跟她表明心迹,她还是决定入宫选秀,程皇后病逝数年,后位始终空悬,柳小姐她……”康姑姑低声,“想争大位。” 公孙茉瞪大眼睛,想当皇后? “这也太傻了吧,嫁给皇子,将来分封了,便是一品王妃,入宫却不知道何时才到头,当皇后哪这么容易呢。” “这便是柳小姐的心病了,因为被忽略着长大,所以要当最尊贵的女人,柳小姐虽然容姿出众,但在后宫却不是特别的存在,封了一个八品采女,便没下文,后来皇上立了二皇子为太子,二皇子的生母甘淑妃母凭子贵,成了皇后。” “那柳小姐……” 康姑姑露出惋惜的表情,“依然是个采女。” 东瑞后宫位阶为一后,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御妻又分为宝林二十七人,御女二十七人,采女二十七人。 采女是什么,比宫女高一级而已。 舍弃了一品敬王妃的身分,想争后位,却只争到一个八品采女,老天爷当真跟柳小姐开了一个大玩笑。 第二章 心有白月光(2) 公孙茉说不上来现在的感觉,她对敬王无爱,自然不会嫉妒,只是觉得有点惋惜吧,一个入宫却没能有好结果,一个在宫外多年不娶,直到南蛮皇帝送女和亲——正常来说,东瑞皇帝应该把这个和亲公主纳入后宫,并且给个妃位,以展气度,但凡事总有例外,不管是东瑞皇帝不愿意,还是甘皇后不愿意,总之南蛮公主不能入宫,未婚的王爷是个和亲好人选。 放眼超过十六岁的王爷中,只有敬王未婚,所以他们就这样成亲了。 二十岁的王爷,十六岁的公主,外人看来应该算是年貌相当,可是公孙茉听了康姑姑的话却愁了起来——敬王心中有着白月光,想来自己得多多努力,就算不能超越,好歹要占有一席之地。 公孙茉又问:“对了,今早拜见的那些,哪几个是通房丫头?” 通房丫头跟一般丫头不一样,得另外再赏上一些。 康姑姑低头回答,“王爷性子拗,没要过通房。” 公孙茉很是诧异,“在宫中没安排吗?” 据她所知,皇子一般来说十四岁上下就会安排通房,十六岁出宫也会把通房带走,将来娶了正妃,这些通房好一点就是贵妾,差一点也是个姨娘,总之前程都不差。 敬王居然没要通房,这是有多喜欢柳素馨啊……唉,慢着,这么说来,他昨天晚上……还真不像第一次……公孙茉定了定神,暗骂自己在想什么,昨天晚上无关情爱,而是他们的身分都要有所交代,宫中的嬷嬷就在门外等着元帕,元帕送入宫中,皇后过了眼,这婚事才算完。 她本以为敬王应该对自己有几分喜欢,毕竟自己是个青春少女,她又特意卖乖,昨天直到两更才真的闭眼睡觉,现在想来或许因为是新婚之夜,外面有人听房,所以他才行礼如仪……是了,一切按照规矩来,敬王对自己可没别的意思。 这么一想,公孙茉就蓦了,美色都不能让他心动,那她该怎么让他心动? * 丁大人跟霍大人的手脚很快,那四箱金子短短几天就成了十六间铺子,都在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一个月收租有一百三十二两,又找了个有信用的管帐娘子,让她每个月代为收租,给二两银子当辛苦钱,郝嬷嬷每个月初五去跟她取一百三十两银子。 公孙茉闻言大喜,一个月一百三十两,一年便是一千五百六十两,钱可好用了,像她这几天因为态度和蔼,不打人,不骂人,又赏钱大方,几个王府大丫头对她都十分热络,春雪春梅最是讨好,春鸳春鸳则是用心服侍,问什么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譬如说,她已经打听到敬王不太重吃的,但重穿,衣料不好或者不合身,会不高兴,然后他擅长琴棋书画,写得一手好字,喜欢阅读,四书五经喜欢,稗官野史也爱,甚至会看一些民间文人自己出版的书,敬王府有一座书库,上万本书籍,什么都有。 当然也打听到柳素馨,会作诗,算是小有名气的才女,画像她也弄到了,论长相比起来自己可不差,只能说人家有青梅竹马的情分,一个王爷跟一个伴读,无论如何都比她这个中途出现的公主来得感情深厚。 还听说景太师府上的嫡孙女景玉如追敬王追得紧,不过敬王地位高,景太师也不能硬着许亲——春梅说,敬王行情非常好,京圈好多名门贵女都想嫁给王爷。 春雪年纪小,比较口无遮拦,“瑜王妃入门时异常凶狠,说是要给个口头警告,一进门就把所有的大丫头都打了一棍子,入府才六年多,瑜王府已经被打死二十几人,京城说起瑜王妃,都是摇头的。” 春雪嘻嘻一笑,“我们姊妹运气可好了,有王妃您这样的主子,又不打人,又不骂人,几个姊妹谈起都说是老天保佑。” 在春雪,春梅,春鸳,春鸳眼中,王妃是南蛮来的,所以规矩不多——这刚好让公孙茉可以解释自己各种不同于东瑞人的想法习惯,她不喜欢说“本王妃”,不喜欢仗势欺人,不喜欢打人,因为她出身二十一世纪的台湾,讲究男女平权,生命平等,好好说话,不要下跪,任何人的膝盖都很珍贵。 在春雪喜孜孜的眼神中,公孙茉也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幸好这些丫头都不拿乔——以前看古装片,大宅新妇总会遇上刁奴,动不动就说“夫人,这样不可以”,“夫人,我们府里没这规矩”,“还请夫人三思”,万幸敬王府没这样的人。 然后还有一点她要大力赞许的,就是东瑞崇简,这几日因为恶补东瑞相关礼俗文化,她也知道先帝时代还满奢侈的,当时异国公主和亲,得先盖一座公主府,这公主府干么呢,就是让异国公主在京城备嫁用的,说穿了,为了那几天盖一座府邸,浪费,然后皇子婚礼还要席开五百桌,京城的达官贵人都要来,皇城得大闹三天,这才算完。 现任皇帝继位后,深感这样浪费铺张,于是异国公主和亲,改为住在官驿,宴客也仅限于王府前庭内的范围,能摆几张桌子,就请多少客人,先皇时期那种五百桌盛宴习俗就不再得见了。 春鸳跟她说,瑜王妃也是异国公主,来自北迢国,当时因为入京行头夸张,让皇上不太高兴——公孙茉心想,南蛮这穷还真恰到好处了,扣除士兵,一行还不到十人,她入敬王府只带了郝嬷嬷,想必崇简的皇帝对她十分满意。 至于甘皇后为什么没召自己入宫看看——怎么说都是儿媳妇啊,甘皇后只生下两个儿子,照说应该是看重的。 春鸳笑着说,等钦天监算日子呢。 公孙茉嗷的一声,又要看日子,得看甘皇后的八字,得她看公孙茉的八字,找出一个合适的日子,她们婆媳才能相见。 古代人,规矩多。 宫中赐下几箱书,但古时的书没标点,她看得头痛,所以这几日虽然无聊,但也不太爱看,就是让康姑姑来跟她讲东瑞文化——康姑姑对于自己一手拉拔长大的皇子要娶个南蛮公主,自然觉得可惜,但看这南蛮公主也尽力了解东瑞文化,又觉得自己应该从旁帮助,毕竟名分已定,敬王这一辈子的正妻只会是宣和公主。 宣和公主多懂一分礼仪,对敬王的面子就是多一份保障,不要像瑜王妃,都入京多年了,还不会点戏,置瑜王面子于何地。 公孙茉打起精神来学习,记东西还挺快——当然也是占了现代人的便宜,前生看了无数古装片,规矩大同小异。 白天她就跟着郝嬷嬷,春雪,春梅,春鸳,春鸳,以及康姑姑学东瑞礼仪,晚饭前敬王会回来,她就是第一时间迎接——这是她人生中的大腿,一定要抱牢,抱好。 公孙茉的花容月貌还是很有用的,萧随英虽然心里有白月光,却对她的讨好颔首受之,她炖了一个下午的鸡汤,喝,她花了两天做出来的荷包,收。 公孙茉没感觉到什么情意,但已经很满意了——慢慢来,才几天而已,只要敬王不讨厌她,一切好说。 比较伤脑筋的是,除了大婚之夜,为了交出元帕而闹到二更,敬王没再碰她了。 还是同床睡,但就不亲她抱她。 公孙茉觉得没道理,自己花容月貌,他又是二十岁血气方刚……就算不喜欢她,也不至于这么冷淡,人家不是说嘛,对男人来讲,性跟爱可以分开,他怎么会每晚都老僧入定般的睡觉呢? 公孙茉于是努力的挽着他手——这是两性杂志上的教学,如果对方没那兴致,就从简单的肢体接触开始。 第一天萧随英还问:“怎么?” 公孙茉双手抱着他的胳膊,“殿下晚安。” “放手。” 公孙茉干脆把头靠在他肩膀,又说了一次,“殿下晚安。” 他是成年男子,当然有足够的力气把手抽出来,但是他也没这么做,命丫头吹熄蜡烛,这便睡下。 后来几天都是这样,他没再多问的任她抱着手臂,但她也没招了,总不能她主动吧,现代女子可以主动,古代可不行,她会被贴上不知羞耻的标签。 可恶,她想生孩子啊,他不配合,她要怎么生孩子。 * 御书房。 萧随英从御书房退出来,马上一个小太监往前,“敬王殿下留步,皇后有请。” 他闻言立刻转了脚步,往凤仪宫过去。 后宫有六大宫,左首东宫,右首便是皇后所居的凤仪宫。 他在后宫长大,对宫道自然十分熟悉,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子,又有谁敢阻拦,路上迎面而来的宫女太监,都是低头请安。 凤仪宫离御书房不远,不过一刻钟的距离就到了。 他大步走进,在前庭的宫女纷纷行礼,“见过敬王殿下。” 池嬷嬷原本在廊下指挥着不知道什么,见到人连忙上来,“敬王殿下可来了,皇后娘娘念了一个上午。” “母后这阵子身体可好?” “好,太子殿下又得一个儿子,皇孙健壮活泼,皇后可开心了,赏赐了不少东西下去,心情好,晚上睡得沉多了。” 后宫出身的人都知道,要睡得沉是多难的一件事情,从皇帝到小宫女,只怕一个月都没几天好觉,要策划的事情太多,要警醒的时刻太多,心思忧虑,一晚上几次醒来是常有的事情,从他有印象以来,母后的眼睛下面就有一层暗青。 这几日睡得沉?那可真是挺好的。 他提起衣袍下袜,跨过门槛进入了大厅。 就见母亲甘皇后居中而坐,旁边陪着说话的是太子妃——也姓甘,是他甘家舅舅的女儿,论关系他要喊一声表姊,不过既然入了宫,就没了表姊,只有太子妃。 他入内,行揖礼,“儿子见过母后,弟弟见过嫂嫂。” 甘皇后笑容满面,“快,坐下来。” 面对自己的母亲,他自然不会客气,宫女搬过了绣墩,这就坐上了。 甘皇后打量他,“母后听说,那南蛮公主品行还可以?” “少了点规矩,但心性是不错的。” “英儿可还满意?” “可以吧。”萧随英想起公孙茉抱着他胳膊睡觉的固执,觉得有点好笑,但不讨厌就是了。 甘皇后露出放心的表情,“你年纪也不小,不要挑挑拣拣,母后听说宣和公主是一个美人,你别对人家冷淡,二十岁了,该生几个孩子,等有孩子你才会知道,人生才要开始。” “儿子知道。” 太子妃笑着劝,“八弟可别糊弄母后,母后这浅眠之症,好不容易好了些,八弟如果能跟王妃和睦相处,生几个娃儿,也许母后的病症就能不药而愈。” “就是。”甘皇后道,“皇上立了太子,太子膝下也已经有六男八女,母后现在最大的心病,就是你膝下犹虚。” 身为母亲,自然是懂儿子的——包括懂得他对柳素馨的一片心意。 真没人这么傻的,她的傻儿子…… 柳素馨耽误她的儿子,就别想在后宫有好日子,这后宫只要她掌管凤印的一天,柳素馨的牌子就永远不会送到皇帝面前。 太子妃继续劝,“八弟也替王妃想想,千里入京,只有丈夫一个亲人了,她可什么错都没有,八弟对她好些,感情总能培养起来的,爱情什么的都会消逝,只有变成亲情,那才能稳固。” 甘皇后露出欣慰的样子,“还是太子妃懂本宫,随英,你愿意承担起一个亲王的国家责任,母后很安慰,可是如果只是迎娶一个女子入府,那不叫成家,有孩子的地方才叫家,你今天拜访文先生,明天拜访叶先生,虽然说做学问很好,但既然娶妻,也得承担起丈夫的工作,现在天气这么好,可以骑马打猎,也可以游湖烤鱼,带你的王妃出去走一走,好好处一处,赶紧生下孩子才是正经。” “儿子知道了,母后也别操烦,太医说了,您常常头疼是因为浅眠,您别想太多,顾好自己的身子最重要。” 太子妃笑说:“八弟要是心疼母后,那便让王妃赶紧有孕,母后现在事事顺心,除了八弟还没孩子这件事情以外。” 第三章 努力怀孩子(1) 萧随英回府,想起母后的期盼,又想起嫂嫂的劝慰,如果自己有后能让母后睡得好一点,那他无论如何也会跟宣和公主生出孩子来。 母后为了在龙潭虎穴般的后宫护着他跟皇兄长大,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当年程皇后执掌凤印,对他们是不太待见的,毕竟朝廷程党甘党分派严明,导致后宫也不太和睦,只有他们兄弟知道,母后是怎么从婕妤一步步爬到淑妃的位置,那时在程皇后的控制之下,又活得多憋屈。 他一定要好好孝顺母后。 生孩子?容易,今日开始他便专心跟宣和公主制造孩子,三年抱两,也许母后日后能够一觉到天亮。 下了双头马车,温长史便迎上,“王爷辛苦了。” “王妃呢?” 温长史一怔,公孙茉都嫁进门快十天了,萧随英第一次问起她,叫他意外之余又暗骂自己没准备,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官立刻派人去问。” 萧随英扬起眉,表情不太满意。 温长史一抖,立刻下跪,“下官失职,请王爷惩罚。” “看在你没出过错的分上,这次暂且记下,再有一次,就去守门那里领棍子。” “是,谢王爷饶过这回。” “起来吧。” 温长史簌簌发抖着起来——前几天他都有先打听好王妃在哪里的,后来见王爷对王妃不是很在意,这两三日也就没当一回事,没想到会有转折……幸好王爷没追究,不然这可是大大的过错。 萧随英大步流星的往起居间走,在他的想法里,王妃当然在起居间,昨日刚下过大雨,花园泥潭,没什么好逛,起居间有几个书架,放了不少画册,她就算不爱读书,看看画册也能打发时间,或者是绣花,下棋。 她给他绣的荷包还可以,碧绿色的池水,黑色的鸳鸳,适合夫妻相赠,比不上内造之物,但也挑不出错,原本以为要娶个粗鲁无文的夷人,现在看来还行,虽然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但也不会太失礼。 他的要求也不多——既然不能娶柳素馨,那娶谁都没差了。 说来也是老天的玩笑,柳素馨入宫前,后位空悬,太子之位空悬,谁都可能登上凤座,谁的儿子都可能成为储君,她就想赌那一个机会,没想到就在她入宫后一个月,父皇册立了二哥为太子,母亲理所当然成了皇后——柳素馨想要的东西,一下子都不可能实现了。 母后说起柳素馨,都说活该,如果她当年允了他,那么便是亲王妃了,偏偏要入宫,宫里上百个女子,要出头哪这么容易。 他不想说柳素馨的不是,但有时候也难免觉得造化弄人,如果前金声侯夫人不那样早过世,他们的命运都会不一样,假设柳素馨能在被爱的环境下长大,她绝对不会那样好强,那样倔强,那样用毁灭自己的方式来争出头…… 萧随英一路行来,一路丫头小厮行礼,直到他入了正院,进了花厅跟起居间,都没看到人,他的四个大丫头也都不见踪影。 内心觉得奇怪,他转头问:“来人,王妃呢?” 一个二等丫头连忙上前屈膝,“王妃在厨房。” 他微觉奇怪,“在厨房做什么?” “听说王妃想家,所以要亲自下厨做一些南蛮小点。” “去传话,本王……”他原本想叫公孙茉来见他,却想起太子妃说的“她的家人只有你了”,叫他打住了话语。 柳素馨选择入宫跟王妃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应该把自己的惆怅转嫁到她身上。 好吧,王妃,本王就亲自走一趟。 大厨房离得远,萧随英走了一刻多钟才到,远远的就闻到一股香味,有酸有咸——他不重口月复之欲,不过毕竟出身皇家,吃过的山珍海味着实不少,闻到这陌生香气,不禁意外这天下还有他没吃过的东西,想来就是丫头口中说的南蛮小点了。 自己是不是该给王妃请个南蛮厨子? 想到这里,萧随英又觉得喜不喜欢一个人差真多,当年柳素馨喜欢荷花酥,他可是下令御厨做出咸甜滋味两种,然后派人送去金声侯府,每天都要吩咐御厨一次,直到柳素馨说她腻了,这才做罢。 王妃入府十天,他却没想过要给她找个南蛮厨子。 这叫他有点内疚——即使无情无爱,身为夫君,关怀妻子却是责任,想她来自十万人的小国家,即便身为皇族出嫁也没办法大肆张罗,堂堂一个嫡公主,居然只有一个嬷嬷跟着,说来也很可怜。 他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靠近大厨房,突然间里面传出一阵爆笑,他对公孙茉的声音不熟,但对春梅,春雪,春鸳,春鸳的声音十分耳熟,这笑声中就夹杂着她们的嗓音——什么事情这么乐?春鸳跟春鸳这么内敛的人也会这样大笑吗? 大厨房的门是不关的,他就这样走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几人嬉闹的画面。 “王妃,您做的这个南蛮小点可太好吃了,奴婢从来没吃过,面皮上头的酱料又香又稠的,面皮却有嚼劲,老面馒头都还输一截呢。”年纪最小的春梅道,“这叫什么?” 公孙茉说:“叫披萨。” 众人面面相觑,“披萨?” 公孙茉点点头,“义大利披萨。这是一个厨师为了跟我们皇后致敬所做出来的,最早开始上面放的果物肉类,可以拼成国旗的颜色,后来传到各地,可以加的东西就多了,只要能吃的都能往披萨上面加,这王府只有炉灶,等以后作了炭窑,那味道可更好了。” 春梅瞪大眼睛,“还能更好吃,这个羊女乃跟柠檬汁做出来的……的……”春梅歪着头,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王妃刚刚说了什么。 公孙茉笑说:“起司。” “对对对,起司,可真太好吃了,奴婢喝了十几年羊女乃,可没想过羊女乃能拿来做起司,太香了。” 春鸳跟春鸳沉稳,可是喜欢吃东西是人的天性,任凭谁吃到新鲜的美食总是高兴的,何况这十日跟王妃相处下来,已经被收服,便不再那样拘谨。 众人吃了披萨,又净了手。 公孙茉一伸手,“来,地瓜给我。” 春鸳马上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来,心里奇怪,这地瓜是给下人吃的,王妃要做什么,她们虽然是丫头,可不吃地瓜这种普通东西。 公孙茉洗干净地瓜,削皮,切成长条,几个丫头见状连忙帮忙起来,都是很简单的工作,看一眼就学得会,不一会儿地瓜长条就堆成小山。 公孙茉又热了一锅油,把地瓜长条往油锅里一扔,众人就看到油锅开出黄花似的,甜香四溢。 公孙茉拿起捞网把地瓜长条捞起,先在一个青花碗中盛了一点,剩下的全放在干净的大盘中,稍微据凉,就用手捏起来吃了。 几个丫头见状,这回不用招呼,纷纷自己动手——都没想过这么便宜,给下人饱月复的东西切条油炸后这么香。 春鸳爱甜,十分惊艳,“王妃,南蛮的地瓜都是这样吃的吗?” “是啊,等有空再做汉堡给你们,汉堡配薯条,绝配。” “汉堡?”春梅瞪大眼睛,“那是什么,听起来就好好吃,王妃行行好,今日一并做给奴婢们开开眼界吧,不然奴婢晚上睡觉,一定想着这个汉堡想得睡不着。” “汉堡得做面包,可我手边没材料,也不知道京城有没有,等我遣人去市集找找,找到原料再说。” 一大盘薯条一下子去了一半,几个大丫头平时都是很矜持的人,但现在王妃带头用手吃呢,突然间也体会一把用手吃东西的乐趣,几人你推我,我挤你,嘻嘻哈哈。 萧随英看着这样的画面,等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笑——奇怪,看人煮东西有什么好玩,但他就是觉得心情真的很不错。 瑜王妃暴虐之事他也略有耳闻,瑜王府短短几年就死了二十几个人,他可不希望他的府邸变成那样的所在,因此对于自己的新婚妻子抱持着几分审视的态度……如今一看,虽然用手吃东西有点不太好,但看她笑成那样,莫名又讨厌不起来。 突然间,公孙茉抬头跟他四目交接——他是很坦然的,这是他的王府,他要在哪都可以,厨房门不关,可不是他偷看。 就见他的王妃拿起先盛起来的那个小碗走到他面前,“王爷,尝尝我做的南蛮小点,叫做薯条。” 萧随英低头,他刚刚都看到了,就是地瓜,穷苦人吃的东西,他才不吃……但面对那样笑意盎然的脸,他鬼使神差的也用手拿起了一根放入嘴中。 薯条还是热的,散发着地瓜的甜香,而且经过油炸,不会干,吃起来脆脆的……他不重口月复之欲,但真的还不错。 “王爷,怎么样?” “还可以。” “我还做了披萨,也给王爷留起来了,温在锅里。” 一旁,春鸳早就乖觉地取了披萨放在青瓷盘,双手奉上。 萧随英当然也有看到她们怎么吃披萨的,用手吃。 南蛮吃东西怎么都用手? 心底虽然嘀咕,可是看着眼前努力跟自己分享美食的王妃,他不想浇她冷水。 温热的披萨一入口,他便觉得惊奇,这是什么滋味,微酸微咸,还有上面这个牵丝的东西就是春梅说的起司吗? 南蛮的食物怎么味道这样奇特? 很新鲜,很不一样。 时近中午,他本来就饿了,也是看着王妃闪闪发光的眼神,他,敬王爷,就这样站着用手解决了自己的午饭。 见王妃一副很需要夸奖的样子,他点了点头,“还行。” 然后他就看到他的王妃笑了——那个瞬间,彷佛看到芙蓉开花。 她那样开心,好像他的“还行”对她来说是莫大的鼓励,圆圆的眼睛写满了高兴。 他看着他的王妃,忍不住微笑了。 对于萧随英怎么想,公孙茉是完全状况外的,只是当晚她照例搂着他的胳膊要睡觉,他突然挣月兑,让她心凉一截,他腻了吗?连应付都不打算应付她了吗? 她脑子胡思乱想都是打击,没想到瞬间却又有意外之喜——他解她衣服了。 公孙茉非常高兴,是好状况啊,他总算回应了。 一想到孩子有望,她努力配合起来,又跟大婚之夜一样,到两更多这才真的沐浴完毕在床上躺平。 公孙茉喜孜孜的,她一直有算日子的习惯,这几日刚好危险期,要是幸运一点,她搞不好过年前就能当妈,哈。 “什么事这么高兴?” “回禀王爷……妾身……想要孩子。” “哦。” 公孙茉是现代人,充满现代思维,觉得年轻男子刚刚亲热了三顿,没人会心情不好,于是说话也就不修饰了,“孩子多可爱,白白软软,会喊爹,会喊娘,会慢慢长大,跟自己贴心,妾身嫁到京城,只有王爷一个亲人了,想再多几个亲人。” 萧随英颔首,“本王……也想有孩子。” “那可好,王爷多跟妾身配合配合,孩子肯定很快就到,说不定过年时,我们就能有小娃儿呢。” 他被她的说法逗乐了,“你就这么有把握?” “女子容易怀孕的日期是可以算的,妾身这几日刚好遇上好日子,王爷晚上多留点时间给我,保证几个月内肯定有好消息。” 萧随英有点好笑,又有点错愕,觉得她说话大胆,有时候自称“妾身”,有时候又说“我”,但想想规矩不严,也不能算什么大错,每每想起残暴的瑜王妃,他就觉得自己的王妃还是可以的。 公孙茉心里高兴,大婚之夜与其说夫妻亲热,不如说是完成仪式,给甘皇后交代而已,今天才真的有做夫妻的感觉。 经过她十日不懈的示好,敬王总算又碰她了,而且还亲了她脸颊——大婚之夜,他可没亲她。 她可以感觉得到,萧随英现在心情不错,便大着胆子道:“王爷叫什么名字?跟我说说行不行?” 萧随英眼神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恢复如常,“你要嫁我,却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第三章 努力怀孩子(2) 那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真的宣和公主——公孙茉在心里想,当初陪嫁之事定下来时,南蛮皇后又怕她这个沉鱼落雁的媵妾太懂事,夺了敬王的心,所以很多资讯都不愿意跟他们分享。 她觉得大婚之夜的敬王是在完成任务,但今天好像有要跟她好好过日子的苗头了,她希望两人距离能拉近,成为互相喊名字的关系,不是王爷与王妃,是丈夫与妻子,毕竟她才十六岁,按照古代平均年龄,还要活四十年,可不是一段短日子,她想开开心心的过。 “本王叫萧随英,跟随的随,英姿勃发的英。” 公孙茉心里暗忖,好好听啊,入府十天,她总算知道丈夫的名字了,“那没外人在的时候,我可以叫你随英吗?” 他一怔,没打回票,公孙茉露出笑容,那就是可以了,“随英。” “没事别乱叫。” 公孙茉将他胳膊搂紧,“哪里是没事呢,这是我第一次喊王爷名字,我觉得我们这样才比较像夫妻了。” “家乡爹娘怎么喊你?” 公孙茉心想太好了,他们的对话有来有回,不是她一头热,“盈儿。” 公孙盈,宣和公主的名字,她可没忘记自己是个代嫁的。 她靠着丈夫的手臂,心里还因为他刚刚说也想要孩子而雀跃,还有什么比两人有共同的目标更容易增进感情?现在只希望他努力一点,自己肚皮争气一点,要真的这几日能怀上,她就发放府内上下一个月的月银,她公孙茉说到做到。 公孙茉心情很好,“王爷小时候喜欢玩什么?” “贺太傅很严格,没什么玩,如果骑马课程也算的话,那就骑马吧。” “我也喜欢骑马,我家里养着一头红棕马,叫做飞驰,跑得可快了,每次跟兄弟们一起跑,没人跑得过飞驰。” 萧随英扬起眉,“家里?” 公孙茉心想糟糕,一不小心露出马脚,“是宫里。” “刚刚明明说家里。” “我说错了。”公孙茉觉得大不妙。 所幸萧随英也没追究,“我的马叫做逆风,今年十五岁了,年纪有点大,所以也不骑着跑快,就是去城西山头让它活动筋骨,马师说马儿到这个年纪骨头已经松了,活动活动就好,不要骑快。” “十五岁,那不就跟着你一块长大的?” 萧随英点点头,“我六岁上骑马课,当时个子小,只能骑小马,武师带来的就是逆风,一身黑毛,当时还不到一岁,脾气最温驯不过,不过逆风认人,除了我以外,谁骑都要给它颠下来。” 公孙茉就看萧随英的脸上闪过一抹得意——是该得意的。 “我的飞驰不认人,只要熟人都能骑,曾经有次出猎,我一个小从妹给了它两颗苹果,它就蹭着要我小从妹骑它,气死我了。” 萧随英莞尔,“京城有秋猎之俗,到时候本王带你一起去。” “真的?” “一言既出,迦马难追。” 公孙茉抬起头,在他脸颊亲了一下,“多谢王爷。” 萧随英一怔,有点突然,但感觉也不坏,她是他的妻子,亲他又怎么了? 虽然娶宣和公主主要是解决外交问题,但是经过这些天,他也知道她很努力在融入他的生活——东瑞国的王爷没有和离的前例,哪怕是大哥瑜王对瑜王妃那样不满意,为了外交,也只能维持这样的婚姻。 宣和公主只是礼仪比较不周到,但心地不错,这样就可以。 他自认还是能跟她建立一个家的,到时候生几个孩子,家里有笑声,一方面可以安慰母后,一方面也许自己就不会再那样想起柳素馨了。 * 公孙茉心不在焉——送嫁的丁大人与霍大人,今天要来敬王府跟她辞行。 一大早假装镇定的跟萧随英吃完早膳,又乖乖送他上了入宫的马车,靠着两世为人的经验,她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挺正常。 回到书房,春鸳给她上了四色点心跟皇上赐下的明前龙井,她两样都没动,不断的派郝嬷嬷去看日畧,问什么时辰了,郝嬷嬷也担忧,但看自己从小女乃大的小姐这样,只能强装没事拼命劝慰。 终于到了午初时分,小丫头来报,南蛮的丁大人跟霍大人上门。 公孙茉大喜,命丫头把人带到荷花池中央的八角亭上——只有一条小小的曲径,此外四周都是盛开的荷花和池水,没人有办法偷听的。 她心急,居然比丁大人跟霍大人提早到八角亭,又等了一会儿,才见两人在丫头带领下走了过来。 敬王府既然是亲王府,客人又是邻国的大臣,春雪等四个大丫头自然十分慎重,铺迎枕,煮茶,上点心。公孙茉,丁大人,霍大人知道这是规矩,于是只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两人除了负责送嫁,另外还负责采买,南蛮小国,物资多有缺乏,两位大人这半个月在京城,买足了皇帝跟皇后要的东西,一车一车运回南蛮。 茶过三轮,公孙茉想想时间也差不多,于是挥挥手,四个丫头纷纷退下,亭中只留下公孙茉,丁大人,霍大人,郝嬷嬷。 公孙茉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可有公主的消息?” 丁大人道:“有人看到往西瑶去了。” “西瑶?”公孙茉诧异,“那里不是比我们南蛮更穷吗?去哪里做什么?” 在她的想法里,宣和公主应该往北走,北迢国跟北棋国虽然产不出什么蔬菜,牛羊倒是不少,还盛产药材,做家具的高级木材,富庶不在话下,且民风开放,没丈夫的女子在那里生活容易得多。 丁大人一脸气愤,“老臣早说那个异域来的西瑶女说书人不是好东西,偏偏皇后喜欢,留她说了不少话,宣和公主肯定是被那些故事所迷惑,这才一心往西瑶去。” 那些故事公孙茉当然也听过,就是射雕英雄传吧,大漠,帐棚,飞鹰,血一般的夕阳,豪迈的喝酒…… 她跟宣和公主这个从姊不熟,不知道她居然向往大漠生活,那里可没什么水啊,而且夏天还很热,宣和公主受得了吗? 丁大人又怒说:“枉费皇上跟皇后如此疼爱宣和公主,居然在这么重要的时候逃婚,要不是有朝阳县主您陪嫁,我们只能去死了,千里迢迢许亲,公主却没了,我们南蛮成为各国笑柄不说,还平白得罪了武力强大的东瑞国,老臣建议,敬王妃好好过自己日子吧,别再想着宣和公主了。” 公孙茉蹙眉,“可是,总归也是一起长大的……” 霍大人劝慰,“宣和公主逃婚时都没想着您了,您也不用想着宣和公主,退后一步说,现在您才是公主,朝阳县主已经死了。” 公孙茉心里一黯,“那两位大人准备怎么跟我爹娘说。” 丁大人顿了顿,踌躇地道:“老臣会亲自上门,告诉郡王跟郡王妃,朝阳县主中途发热,不幸过世,也因为是送嫁之行,不得耽误,所以已经埋在江南。” “万一,我娘想给我上坟呢……”她的母亲非常溺爱她,肯定舍不得她死在别处,可能还会想把她移回南蛮,才好祭拜。 “敬王妃不用担心。”霍大人道,“老臣回程时,会把一切安排妥当,包括假墓,假棺都会有,大棺已封,不可能开启,里面放几个石块便是。” 公孙茉想起爹娘难受,眼眶忍不住红了。 虽然是穿越而来,但是四岁到十六岁,她也被照顾了十二年,在她心里,那就是她的爹,她的娘,如果不是南蛮皇帝害怕,献女和亲,自己还想着孝顺他们一辈子,现在别说孝顺,自己还死了,他们会伤心的。 郝嬷嬷给她擦了擦眼泪,劝慰道:“小姐别内疚,这些都是不得已的,将来在菩萨身边见面,再说清楚就好了。” 公孙茉想着就哽咽了,“我娘以前老说,等我生了孩子,要帮我做口水兜……” 丁大人与霍大人默然,郡王跟郡王妃宠爱女儿,他们南蛮人都是知道的,别人是重男轻女,他们夫妻偏偏娇养女儿,严养儿子,可现在女儿不但死了,还死在千山万水外的异乡,连上香都没办法,那得有多心痛,两人都是当爹的人,代入了一下,都不禁沉默。 公孙茉擦擦眼泪,心里难受,但也知道没办法——人都已经嫁进王府了,早没有转圜的余地,这时候要是露出马脚,东瑞皇帝觉得被愚弄,挥军南下是随时的事情。 振作,公孙茉,难得再来一次人生,要好好过下去,她再世为人,相信鬼神,相信总有一天能跟爹娘再聚首,到时候再跟他们解释,他们一定能谅解。 别哭,哭了会倒楣的。 公孙茉深呼吸几口气,“还要谢谢丁大人。” “公主何出此言?” “大婚隔日,郝嬷嬷没来得及醒来,下人就已经来磕头,嬷嬷不在,我没荷包可赏人,可是敬王说丁大人已经提前把赏银送到敬王府帐房了,要不是如此,我第一天就要闹笑话。” 丁大人错愕,“老夫没有啊。” 这下换公孙茉意外了,“您没有?” “这赏人荷包乃皇后亲自准备,是收在田嬷嬷那里的,她带宣和公主逃亡时,想必也把那些银子都拿走了,县主代嫁的荷包,老夫以为那是郝嬷嬷的职责。” 郝嬷嬷一脸讶异,年纪大又熬了夜,隔天那么重要的日子睡过头,当时庆幸丁大人已经先把赏银送达,小姐才不至于闹笑话,可是现在听来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霍大人踌躇,“老臣有个想法……” 丁大人不耐,“快说。” 霍大人一个激灵,不再支吾,赶紧说道:“可能是敬王看县主窘迫,这才说已经提前收到,给县主解围,敬王府由敬王作主,敬王说是,谁敢说不是,帐房也没那么不长眼,不可能到处说没这回事。” 丁大人眉毛一动,“这倒是有道理,敬王会帮县主解围,不就代表对县主很满意?县主可要好好把握,在妾室姨娘进门前,先生下几个孩子,一来巩固我们南蛮跟东瑞的关系,二来也是为了预防万一,假设将来东窗事发,敬王看在孩子的分上,饶县主一命。” 公孙茉现在心思复杂得很,一下因为爹娘而感到心梗,一下又因为原来敬王第一天就维护自己,而感到放心。 他只是表情冷淡点,心不冷淡。 她是假公主,她没忘记这点,唯有赶紧得到敬王的宠爱,生下孩子,让两人的关系断不了,她才能有一些薄弱的保障。 萧随英面如冠玉,个性也不差,讨好起来不太难,她本来还担心柳素馨的问题会让他继续对她抱持公事公办的态度,但目前看来他们之间渐入佳境。 这半个月来,她跟春雪,春梅,春鸳,春鸳混得熟了,从春鸳跟春鸳口中听过关于柳素馨的事情,这两个丫鬟都二十出头,跟着萧随英久了,自然是知道内情的——柳素馨不得金声侯的续弦蔡氏喜欢,这点让她比一般人倔强,又比一般人楚楚可怜,萧随英十四岁前还住在皇宫里时,有什么好东西都遣人送给柳素馨。 但即使这样殷勤多年,还是没办法温暖柳素馨的心。 柳素馨选秀入宫了,被封为柳采女,后宫最低的品级,谁知皇上立了二皇子太子,立了甘淑妃为皇后,隔年,萧随英年满十五岁出宫,封号“敬”,享食邑五千户,又因为是皇后所出,比一般王爷待遇更好,亲王富贵可世袭罔替五世,之后一世一降。 想都知道柳素馨会有多后悔,但这天下没有后悔药,她已经是皇帝的女人,除了死,永世都不能出宫,现在的敬王妃是她,公孙茉,或者说是宣和公主公孙盈。 未来不容易,她得活得好好的,才不枉费再世为人的机会。 “县主。”丁大人一揖,“老臣至今不知道代嫁决定是对是错,您既然不愿意剃度出家,那就请您好好演完这场戏,凡事以南蛮国为优先,南蛮上下十万人,都系在您的身上。” 公孙茉点头,“我明白。” “县主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若是没有,老臣今日便要率队出城。” 公孙茉摇头,“丁大人,霍大人,辛苦。” “县主身处险境,老臣不敢说辛苦,县主千万保重。” “两位大人也保重。” 丁大人跟霍大人离开了。 公孙茉直到此刻,才正式认清事情已经回不去了——她得为了将来好好打算,不能像这半个月,糊里糊涂的走一步算一步,这样太危险。 还是赶紧怀孕才重要,培养感情得花很长的时间,怀上孩子却不用,她这几日是危险期,两人又天天同床共枕,努力到半夜,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了。 至于宣和公主,她为人自私,弃南蛮十万人民不顾——不愿意出嫁,她可以拼死抵抗,而不是口头应好,临到阵前这才反悔,东瑞皇帝如果真的生气灭了南蛮,别说一般皇族,哪怕皇帝皇后都得入京为奴,宣和公主作为恶劣,她公孙茉可没那么好心担心她,只希望她好好在西瑶待着,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第四章 心动一瞬间(1) 大殿。 内侍尖锐的声音响起,“散朝。” 金碧辉煌的殿内,百来个文武大臣躬身等待皇帝率先离开,然后才站起身子。 皇帝的心情不是太好,因为江南水利出了问题,年轻的臣子见识有限,提不出办法,老臣见多识广却也都沉默——治水拨了一千五百万两银子,四万军力,谁说要带这些去治水,都会被怀疑想造反,装死大吉。 萧随英往殿外去了,走下玉阶时,后面突然有个声音,“随英,等等我。” 一回头,见是薛常富,缭骑大将军的儿子,现为正七品的致果校尉,也曾入宫伴读,几人是一起长大的。 两人熟得不能再熟,熟到薛常富直接喊他名字,而不是称呼敬王。 萧随英停住脚步,直到薛常富跟上来,这才继续迈开步子。 “我听说。”薛常富左看又看,压低声音,“景玉如这几天闹绝食。” 景玉如是景太师的嫡孙女,景太史局丞的大女儿,非常喜欢萧随英,从小到大,各种示好,景老夫人甚至还厚着脸皮求到甘皇后那边去了——甘皇后对景玉如的出身颇满意,但知道小儿子脾气倔,也就没许亲。 萧随英好笑,“跟我说这做什么?” “人家为了你呢,原本景玉如一心期盼敬王妃跟瑜王妃一样野蛮,这样她还有机会入敬王府——王妃不懂事,总要有个懂事的人打理起来,就像金小姐成为瑜王侧妃一样,可是没想到一个月过去了,敬王府什么消息都没传出,那就代表一切正常,她成为侧妃的希望化为乌有哪能平静。” “要绝食随她去,肚子饿了自然会吃饭。” 薛常富啧啧啧,“好狠的心。” “也只有景夫人会把她的闹脾气当真,这种事情就不该理她。” 萧随英还不知道景玉如吗?擦过眼泪的帕子还要留起来给他看,告诉他“八皇子,这是小女子昨天擦相思泪的帕子”,真是脑子有病,他不会让喜欢的人哭,但不喜欢的人,哭死也不关他的事。 萧随英大步而行,“你就特别过来讲这件事情?” “这只是顺便,我主要还是关心关心你,毕竟我们也认识十几年了,虽然身分有异,但我真把你当朋友,看你跟……”薛常富把“柳素馨”咽了下去,“也是担心,我们大伙每个人都有孩子了,就你还孤家寡人。” “我很好。” 薛常富可不太相信,柳素馨入宫时,随英也说他很好,结果就是一直不成婚,直到二十岁,这次要不是因为外交问题,恐怕也没这么容易让他娶王妃。 不过呢,既然成了婚,婚礼过程也都没问题,代表他想通了,就是嘛,这世上又不只柳素馨一个女子,何必为了她守身如玉呢,男人不用这样遵守男德,这天底下也没男德这种东西。 薛常富搂过萧随英的肩膀,小声说:“我刚买了一批水灵丫头,个个美貌,个个乖巧,都是书香之后,看在我们十几年的交情,让你先挑。” “我不用。” “哎,帮忙开枝散叶啊,我都听说了,皇后娘娘前阵子因为又得一个皇孙,好睡了不少,我敢说现在皇后娘娘最担心的就是你的子嗣问题,只要你多生几个,皇后娘娘肯定能一觉到天亮。”薛常富嘻嘻一笑,“我没骗你,那几个丫头是真的挺不错的,我弟弟昨天跟我开口要,我都还舍不得给呢,我们好友一场,我分你一半,你带回去帮忙生孩子,敬王府那么大,也该热闹热闹了。” 萧随英觉得好笑,“谁派你来的?” “什么,听不懂。” “我说,谁派你来跟我说这些的?” 薛常富原本还想装蒜,看到萧随英洞悉一切的双眼,模了模鼻子,“瞒不过你——是皇后娘娘。” “从实招来。” “皇后娘娘前几天宣我入凤仪宫,给了我十五个漂亮的姑娘,让我想办法分一半到你府上,我是臣子,本就该给皇后娘娘分忧,当然得照办。”薛常富一脸为难,“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你别怪皇后娘娘手伸得太长,当然更不能怪我,我们都是真心关心你。” 萧随英道:“我知道。” 母后怕直接赏人给他,造成反效果,所以绕一大圈,让儿时朋友给他,他不怪母后手伸得长,要说来是自己不孝,二十岁的年纪,京城好人家的儿子谁不儿女成群,只有他膝下犹虚。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跟宣和公主有相同的目标:生孩子。 他对宣和公主现在还没什么太多的感情,但是不讨厌,而且他发现没规矩有没规矩的好处,两人不怕没话说。 大哥曾经跟他抱怨过他的王妃,一言不合就摔东西,稍有不顺她的心意就大吼大叫,这几年来,瑜王府换了将近一半的下人,除了家生子没办法之外,能走的都走了。 但宣和公主不同,他不知道她怎么做的,她这一个多月来,收服了主要院落的大小丫头,连康姑姑都对她不错,他甚至觉得春鸳等四人都比较向着她了。 她常下厨做南蛮点心,什么都会给他留一份,除了那天吃的披萨跟薯条,这阵子以来还吃了西班牙海鲜煽饭,火腿通心粉,牛排,寿司,她还利用王府的冰窖做出了香甜可口的甜点,对了,叫做冰淇淋。 他这么不贪吃的人都忍不住吃完,想送进宫孝顺父皇母后,却是才出府就化了,宣和公主得知,主动把方子写下,他命人传入御膳房,这阵子天热,他去凤仪宫看母后时,听嬷嬷说,母后每天下午都会来一杯冰淇淋,消暑了不少。 他跟柳素馨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他忘不了她,可是他也知道,宣和公主是他的妻子,他要给予一定的尊重跟体面。 宣和公主是为了南蛮的和平,这才离乡背井,孤身入京,在这一点上,他觉得她很了不起——自己跟她同龄的妹妹还在皇宫中,无忧无虑,宣和公主已经负担起一个皇族的责任,他俩之间,现在还没爱情,但是他敬重她。 公孙茉无精打采,癸水来也,宝宝这个月不会驾到了。 亏得他们两人还这么努力——机率这种事情太难说了,就像现代有些人第一次就怀上,有些人却要好几年,她模模肚子,又担忧起来,这身体可别不孕吧……不会的,她才嫁到京城不到两个月,说不孕还太早,下个月一定可以的。 早上收到丁大人的信,隐晦的说起南蛮一切安好,大家都在往前行——她的爹娘,想必也接受了女儿在江南亡故的事实。 郝嬷嬷又是一阵安慰,至于公孙茉不是不伤心,但也知道伤心无用,她的人生已经不能回头,还是得往前看,当务之急就是生孩子,最好是个男孩,赶紧立世子,万一哪日她是冒牌货这事情被揭穿,她的儿子能救她一命,就算东瑞皇帝再怎么气愤,也不可能弄死世子的母亲。 生孩子是前生的想望,也是今生的保命符,无论如何都得再接再厉……公孙茉一个失神,绣花针刺到手上。 郝嬷嬷见状,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捣住。 春鸳道:“奴婢去拿药箱。” 公孙茉连忙阻止,“不用不用,针刺一下而已,一会儿就好。”哪这么娇贵呢。 就在这时候,春梅喜孜孜的进来,“启禀王妃,王爷回来了,带着大行台尚书令苏大人,致果校尉薛大人,在书苑讨论政务,说让王妃过去呢。” 公孙茉大喜。 东瑞国男女非常不平等,男人谈论国事,绝对没有女人插嘴的分,萧随英派人来唤她,这是代表他要把这个王妃介绍出去了。 幸好出嫁以来,她天天打扮,现在穿着喜鹊刺绣纹衣,月华裙,挽起的头发上插着金凤衔珠步摇,耳坠是大东珠,手上左右各一个冰晶玉蠲,脚踩小坠香鞋,这样出去见客,绝对不会失礼。 公孙茉站起来,就见郝嬷嬷跟春鸳也是一脸喜色。 夏日太阳大,春鸳连忙打起伞。 从敬王府正院到书苑还有一段路,公孙茉虽然心里着急,但也不敢走快了,大汗淋漓的见客,可不会留下什么好印象。 石径两旁盛开的紫薇花都无心欣赏了,只想着要好好表现,一定不能失礼,她在这个东瑞国要能存活下来,就靠敬王喜不喜欢她了。 她知道萧随英有白月光,但也许自己可以成为朱砂痣。 加油,公孙茉,你是在社会打滚过的人,难搞的甲方都难不倒你,区区两个大臣,也不会难倒你。 * 与花团锦簇,万紫千红的正院不同,书苑种植的是数十棵的环抱大树,树荫下凉爽,夏风吹拂,倒是去了几分烦闷。 公孙茉打起精神,踏上台阶,夏日,格扇是不关的,直接走了进去,就看到紫檀八仙桌旁坐着三个男子。 第一个面如冠玉,气色俊朗,自然是她的夫君萧随英。第二个约莫二十上下,皮肤黝黑无比,身材魁梧。 第三个大约四十岁,留着一缙胡子,神色严肃,一看就很难商量。 虽然是一品王妃,但在男尊女卑的习俗下,公孙茉还是主动屈膝,“见过王爷,两位大人安好。” 两位客人连忙起身拱手。 年轻的道:“下官致果校尉薛常富,见过王妃。” 中年的道:“下官大行台尚书令苏伯方,见过王妃。” 公孙茉又福了一福,这才在萧随英身后的绣墩坐下——没错,不是共桌而坐,她只能坐在丈夫的身后,放在现代这么不尊重的事,在古代却是大大的抬举,她知道过几天京城就会传出敬王对这个番邦公主很满意的消息。 风,一阵一阵透进来,格扇跟梅花窗都开着,看出去就是种植在书苑四周的老树,树荫极大,书苑在其遮荫之下,虽然是盛暑,但也清凉,公孙茉觉得一路行来的热气都消散了。 萧随英说:“今日殿上议事,不知道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回王爷。”薛常富先开口——虽然是幼年时的玩伴,但现在讨论正事,便用正式名称称呼,而不是直呼其名了,“我们东瑞近五十年富庶,的确不太合适使用旧税制,照下官说,直接翻倍,简单明白。” “直接翻倍太粗暴了。”苏伯方不同意,“下官的意见是,商人扣税两成,其余扣税一成,这样比较合理。” 薛常富不服气了,“苏大人所说,跟我所说,那结果还不是差不多,不如明令地方税务处,直接翻倍,这样不用重新计算,否则照苏大人说的两成一成,还派人重新计算税额,也是一笔开销,这笔开销要算在谁的头上。” 苏伯方想回嘴,但又想起薛常富是敬王的好友,又是链骑大将军嫡长孙,于是硬生生忍下来,“还请敬王定夺。” 萧随英沉吟了一会,“为了国家长远发展,税务肯定是要提的,不过百姓的想法也很重要,不能太过野蛮,总不能因为百姓有钱,所以国家要扣重税,这样国家跟土匪有什么不一样。” 薛常富道:“那怎么能一样呢,我们是为了发展国防,国防做得好,百姓日子才能安康,不然我们东瑞除了东边,邻国十几个,东边也不是因为海域就安全,还有异域盗匪,有些国家明明离得远,却还想着我们东瑞国肥沃的土壤,为了保家安康,这才抽取重税,又不是平白跟老百姓过不去。” 萧随英摇头,“这道理我们都懂,但百姓未必能懂,只要有心人煽动,百姓很容易对朝廷不满,父皇上位后最在意的就是名声,可不能因为税收,而把朝廷的仁名给毁了。” 苏伯方一拱手,“圣上的顾虑也是有其道理,百姓如果对朝廷不满,向心力不强,那不用外族打来,我们自己就散了,所以绝对不能像薛大人口中说的那样,直接命令税收翻倍,这样人民容易堆积不满。” 薛常富傻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王爷打算什么回覆圣上?” “这本王还得再想想,一定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只是我们一时还没想出来。” “如果连王爷都想不出来,那下官更想不出来了。”苏伯方道,“或者我们诚实告诉老百姓是为了国防提税,为了保卫家园,这钱总能出得甘愿一点,就像去年南方异族来犯,虽然才打了半个多月的仗,但也花费了七十万两,军饷,军粮,打胜仗后的封赏,这些百姓总是知道的,为了能安居乐业,再不愿意的事情也得去做,不然北迢国,南蛮国何以要派公主出嫁,嫁得那么远,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家人一面。” 公孙茉觉得这苏大人真是白目,她一个南蛮公主坐在这书苑里,他还提她的母国因为害怕送女求和的事情。 不过只能忍了,因为在东瑞国,男人说话的时候,没有女人插嘴的余地,她要是插嘴,就是不给萧随英面子——他可是她的大腿,抱着都来不及,哪里敢让他丢脸。 第四章 心动一瞬间(2) 苏伯方一番慷慨陈词,就见薛常富一脸古怪,才突然想起敬王妃就在厅里,一下也不好意思起来,“下官不是那意思,王妃恕罪。” “不要紧,本王妃既然已经嫁入东瑞,那就是东瑞的人了,东瑞安好,本王妃才能安好。” 马屁拍得太大,显得没诚意,马屁拍得太小,又不容易察觉,她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顺着萧随英的毛模,他果然露出一点浅笑,苏伯方也频频点头,她在心里握拳,公孙茉,做得好! 萧随英沉吟片刻后回答,“这问题让本王再考虑一下。” “是。”苏伯方很快回道,“皇上说让王爷三日后回,也是让王爷多找几个人琢磨的意思,下官听说今年的新科进士有几个出身寒门,王爷不妨招他们相谈,老百姓总是比较知道老百姓的想法。” “这也是方法,那这问题暂且搁下,关于户部尚书今日所提之事,常富跟苏大人有什么看法?” 公孙茉心想,这皇帝也当得太轻松了,什么都丢给儿子——不过根据她这两个月打听,敬王的确很受皇帝倚重。 当然不是说太子不出色,太子如果不出色,就不会被立为太子,但皇帝心里似乎更偏袒敬王一些,也幸好两人是同母兄弟,才能兄友弟恭,这要是不同母亲所出,不是太子意外身亡,就是敬王意外身亡,总之不可能两个都活着。 哎,女子地位太低了,她好多话想说,身为缴了多年税的现代人,她对税务满满的心得啊。每年五月她就肉痛,那些都是她的血汗钱,虽然知道缴税是国民应尽的义务,但还是非常舍不得。 薛常富一听,马上抢先发言,“这简单,废除军人遗孀的税务,让她们有余裕得以扶养孩子长大。” 苏伯方质疑,“光是不须缴税不够吧,照下官说,还是废除贞节牌坊制度,让这些亡军娘子得以携子再嫁,一来孩子有人养,二来,说句不像话的,军人遗孀多半年轻,若是再婚,还能生几个,人力就是国力,人口充足,我们东瑞才能强大。” 薛常富不同意了,“女人就该守节,男人是为国而死,是光荣,得守着这份荣光直到入棺材,再嫁像什么话,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公孙茉心想,这是在讨论为国捐躯的军人遗孀日后生计,这还要讨论吗,当然是想再嫁的再嫁啊,贞节牌坊是陋习,年纪轻轻凭什么守寡,那个混帐薛常富说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她听说致果校尉薛常富对色最过不去,年纪二十岁,房中姬妾十几人,一个大色鬼凭什么来对遗孀的人生指手画脚。 退后一步,古代女子谋生手段有限,男尊女卑,不方便出门做生意,这种情况下要养孩子太难了,且古代人生得多,说不定有四五个小娃等着吃饭呢,让做娘的怎么办,这时候如果有人愿意善待这家子,当然是再组家庭,一起得到幸福。 公孙茉忍住,千万别在这时候顶嘴,会完蛋的。 萧随英说:“常富此言差矣,没什么比活着更要紧的,失节事小,饿死事大,这回本王站苏大人这方。” 就见苏伯方挺了挺胸,“王爷仁慈,下官有个远房表妹,死了丈夫后携子再嫁,也是给夫家又生了三个儿子,一家和乐得很,只不过难免有人指指点点,所以一家人不怎么跟外人往来,这是难处。” “本王想,如果由官媒来媒合呢,有意愿再嫁的军人遗孀,跟愿意接受再嫁女子和家眷的男子,由官媒来介绍认识,这样在邻里之间就不会那样抬不起头,本王不赞成守寡,别的不说,守寡的女人很难养得起孩子。” 公孙茉听了忍不住在心中点头,这才是人话,萧随英很可以啊,古代贵族还懂得尊重人生,知道女子生活不易,也不会古板,光是这点就甩那个薛常富五百个马身,怎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女人只配有一块贞节牌坊是吗? 幸好萧随英能设身处地替那些遗孀想,要是他也来一个“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她真的会很失望的。 这时,康姑姑笑着进来,“奴婢见过王爷,苏大人,薛大人,都已经是申时,该准备晚饭了,三位爷点菜吧,奴婢好让厨房准备。” 苏伯方一下站了起来,一脸着急,“都这时辰,下官就不耽误了,下官的孙子要是看不到下官,要哭的。”说到后来,忍不住变成炫耀神情。 薛常富道:“苏大人不留,那我也不留了,康姑姑,改天再来吃你做的桂花定胜糕,我家厨娘虽然照着方子做,但味道总不如你做得好。” “是奴婢荣幸,薛大人想吃,派人来说一声就好。” 一阵告辞送别,康姑姑送苏大人跟薛常富出去。 春鸳收拾着紫檀八仙桌面上的水杯跟四果盘,几人讨论正事,茶水喝了几巡,果盘却是动都没动。 公孙茉心想,要不要把自己的现代智慧传给他,她明明有穿越人的优势跟知识,应该利用这些累积的智慧帮助人的……可是他会不会觉得他这个王妃太多管闲事,毕竟他又没问她的高见。 内心还在想,她手已经先伸出去拉了萧随英的袖子。 萧随英还是那个萧随英,没有过多的情绪展现,只是淡淡问她,“怎么?” “我……有一点小小的想法。” “是吗?”萧随英不以为意——一个南蛮公主,不出错已经挺好了,他可没期待她能有什么见识。 见萧随英没有反对的意思,公孙茉鼓起勇气,尽量用古代的说法讲起“来电五十”这个节目的流程,“就是刚刚军人遗孀的事情,可以请府尹处举办活动,一次邀请十个想再嫁的遗孀,十个愿意接受再嫁女子和孩子的单身汉,不给知道名字,仅在胸前别上编号,让他们一起烤个肉什么,给个机会聊天,当天傍晚再由官媒征询双方意见配对,这样比起盲婚哑嫁好得多,最好呢都是住在附近的,这样成亲后,再婚的女子也不怕受到歧视,毕竟一个再婚可能受到歧视,但一次有十个再婚,那就可以交朋友了。” 萧随英一怔,继而一喜,“这法子挺好,这样亡军遗孤也可以交朋友,不用怕被笑说是娘亲不守节,而且还是官府举办,要是指责他们,倒像是指责官府,相信一般人也没这胆子。” 公孙茉觉得他真的聪明,一点就通,“就是这意思。” “这想法挺好,又解决亡军遗孀过多的问题,又解决了单身汉娶不到妻子的问题,重点是两人婚前有相处过,也不算盲婚哑嫁,如果几户再婚都住得近,还能互相照料。” 萧随英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内心高兴全写在脸上,“王妃聪慧,是怎么想到这法子的?” “呃……”公孙茉迟疑的一下,急中生智,“我们南蛮就是这样,小国家,人口重要,所以官府每个月都会举办类似活动。” “倒是本王小觑了南蛮国,没想到十万人口的小国家,居然有此等智慧。” 公孙茉想,萧随英是真的很爱国,成亲两个月,她第一次看到他高兴成这样,藏都藏不住,这时候的他一点都不冷淡了,反而有点可爱。 “那我们三人刚刚聊的税制,王妃也有听见,可有什么看法?” 公孙茉就乐了,这是肯定她的智慧啊,她当然是不会藏私的,“直接跟百姓说要翻倍计税,是绝对行不通的,这样太野蛮,容易让百姓心生不满,首先得告诉百姓为什么要加税,为了国防,只有提高军人人数,夷族才不敢来侵略我们,知道了原因之后,就告诉他们怎么计算税务,商人多扣,农民少扣,这乍看之下公平,其实并不公平。” 萧随英现在真的是虚心求教了,“还请王妃说明白些。” “开绣坊被视为商人,假设绣坊一年赚五百两,可能就要支出四百两给绣娘,净利一百两,只因为是商户便要扣上两成税,实在太多了,又说农民,如果是大地主,他有田,但不自己耕种,分租出去,几百顷地年收可能上千两,这样却因为身为农户而扣税少,不是气死开绣坊的吗?” “王妃言之有理,那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不要以士农工商来区分,而是要以收入来区分,正确的说法,叫做『所得税』。” “所得税。”萧随英沉吟,突然茅塞顿开,“依照收入等级来分税,收入高的缴多一点,收入低的缴少一点。” 公孙茉真的震惊了,这萧随英厉害,居然可以举一反三到这种程度,“正确说法是,收入一千两的缴五成税,收入七百两的缴四成税,收入五百两的缴三成税,依次递减,而不是固定比例。” “这甚好,甚好。”萧随英喜不自胜,“对富有之人提成高,对一般百姓提成低,如果把规矩公布,大部分的百姓见到自己是少缴的那一方,也不太会抱怨什么了,一切都是比较出来的——王妃是如何想出此法的?” “我们南蛮就是这样。” 萧随英眼中闪过一丝奇异,但很快退去,接着露出少见的轻快,“王妃真是本王的福星。” 公孙茉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是占了穿越的便宜啊,这也是世代累积改良的做法,并不是她想出来的,她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萧随英还处在解决了国家问题的喜悦中,这时看自己这个南蛮王妃完全不一样了——有仁心,懂得替军人遗孀想,有智慧,懂得怎么提税最公平,东瑞女子不读书,多半没见识,可是她不一样,她的胸襟比苏大人薛常富还要宽大。 想来,是他太高看自己,觉得从小饱读诗书,又写得一手好文章,这个婚姻是宣和公主高嫁,自己低娶,却没想到她竟然有这等智慧,这等胸襟,对民生治国更是要她提点自己才能恍然大悟。 刚开始,他只把她当王妃,尊重她,给她该有的脸面,后来因为母妃苦苦相劝,他开始努力想跟她生孩子,但那也只是为了孩子,并不是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情感。 可是现在,他却觉得心中开了一朵花,他甚至可以听到花开的声音,看见花瓣的颤动,有什么正在涌动出来,有什么不一样了。 四肢百骸渐渐暖了起来。 夕阳西下,斜阳入窗照在她身上,彷佛一身粲然金光,像梦境一样不太真实。 他的王妃不写诗,但是确有大见识。 瞬间,他感受到一个很久没有的情绪:喜欢。 柳素馨进宫后,他觉得自己心死了,景玉如为他要死要活,他也没感觉,吴小姐为他写信百封,他一封也没回,他以为自己的心就这样被柳素馨带入宫里,再也不见天日。 可是现在…… 黄昏倦鸟归巢,书苑外的大树不断传来鸟鸣,在这鸟鸣声中,还有他心动的声音,怦怦,怦怦。 第五章 点子获赞赏(1) 公孙茉看到萧随英望着自己的眼神温柔起来——内心有点慌乱,又有点高兴。 慌乱的是她对温柔没有招架之力,高兴的是她相信他正在转变对她的看法。 气氛非常奇妙,窗外鸟鸣声混着风吹树梢的声音,室内静悄悄,落针可闻,你看我,我看你,两人眼神嘴角带笑意,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好像揭开了纱,原本朦胧的一切慢慢清楚起来。 时间慢慢流淌…… 直到一个小丫头打破了这份宁静,“康姑姑,大厨娘在等着菜单呢。” 康姑姑暗骂这小丫头没眼色,刚刚多好的气氛啊,她还在想着怎么不动声色的退下去,小丫头的声音却从外面传进来。 就听得萧随英说:“不点菜了,今晚出去吃。” 公孙茉愕然,想着你不吃我要吃呢,这人怎么这样,刚才还含情脉脉的看她,现在连晚饭都不给她吃了。 “康姑姑。”萧随英吩咐,“去给王妃准备帷帽。” 公孙茉一听大喜,“你要带我出去吃饭啊?” 萧随英点头,“今日附近有市集,外头热闹得很。” 公孙茉一下开心起来。 康姑姑以最快的速度取来帷帽,公孙茉心急,自己摘下步摇,把帷帽戴上——遮住了脸,女子就能上街啦。 萧随英情意已动,现在怎么看公孙茉都可爱,心想远嫁两个多月连大门也没出去过,是闷坏她了。 等康姑姑准备好钱袋,萧随英又点了几个护卫暗中保护,牵起公孙茉的手,这便出门了——市集就在附近,走路当散步,坐马车还得准备,不见得比较快。 公孙茉踏出了侧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门,高高的鉴金牌匾写着:敬王府。 红色高门,门口一对铜狮子,公狮戏球,母狮身下还有一头小狮子,夕阳西下,那黄铜粲然生光,两侧的围墙长长的延伸出去,尽头在很远的地方,白墙红瓦,大树探头,端得是雄伟大器。 萧随英道:“这府邸从我十岁起开始盖,盖了五年,直到我十五岁出皇宫,负责监造的是裘大人,当时我的母亲还是淑妃,费了不少心力派人游说,这府邸才盖得如此巨大,比我大皇兄瑜王的府邸还要阔上十箭之遥。” 公孙茉欣喜,这是萧随英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起自己的事情,这代表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有了一定的提升,要是有酒的话,这可太值得喝一杯了。 被他的大手牵着,他的手很不像王爷的手,一点都不养尊处优,不但干燥,且充满老茧,他肯定还有习武,写毛笔可写不出这样的茧子。 公孙茉觉得萧随英本人就很梦幻,长得好,气质好,出身高贵,心地仁慈,而且还允文允武,嫁给他真的大大赚到,跟这样的人相守一辈子有什么难的,根本很简单好吗? 觉得开心,她忍不住就笑了出来,哈的一声,等发现已经来不及。 萧随英莞尔,“出来逛街这么开心吗?” 公孙茉可没忘记自己的身分,“我是跟你在一起才这么开心。” 萧随英被这迷汤一灌,只觉得心里舒畅,内心也暗暗奇怪,下午宣和公主来时,他内心还很一般,但现在却觉得暖洋洋。 他的妻子不是普通女子,有智慧,善解人意,东瑞女子跟她不能比。 心里柔软,他忍不住喊了她,“这市集常常有,以后得空,我就带你出来。” “真的?”语气里藏不住的喜悦。 “一言既出,迦马难追。”听得出她的声音里满是高兴,萧随英道,“我答应你的事情,绝不反悔,王妃。” 就见他的王妃晃了晃他的手,“王爷真好。” “那是。” 两人说说笑笑,走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市集入口,入眼皆是摊贩,真所谓:万街千巷,尽皆繁盛浩闹。 这是公孙茉第一次看到东瑞市集,跟现代夜市差不多,两边卖吃的,喝的,小贩大力吆喝,空气中什么香味都有,可以闻到烤香肠的咸香,也可以闻到糖人的甜蜜。 卖梳子的,卖香粉的,还有不少卖小孩子的玩意,木头老虎,木头孔雀等等,都刻得栩栩如生。 人潮来往,摩肩擦踵,夕阳正在落下,市集却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射飞镖,射飞镖,首饰珠钗,射到就有咧。” “套圈圈,文房四宝不用买,花十文银子套回家。” “捏面人,要捏动物也可以,一次五十文,只要不受潮,可以放上好几个月。” 公孙茉开心极了,夜市,好久没逛了。 两人买了烤串,边走边吃,要在市集摆摊,味道自然是好的,新鲜无比,齿颊留香,又买了蒸玉米,古代的玉米跟现代的多汁黄玉米不一样,没那么甜,但有一种朴实的味道,让人忍不住一咬再咬。 “大爷,给夫人买点首饰,俺的金蠲子成色十足,比金子店的便宜几分。”卖金饰的小贩见两人衣饰华贵,拼了命的招呼。 两人都对金子不感兴趣,隔壁摊子是做糖人的,一个一个精致的糖人插在摊子上,有何仙姑,还有三仙翁,白鹤,老虎等等动物也都有,唯妙唯肖。 公孙茉晃了晃萧随英的手,“我想吃这个。” 两人走到糖人摊子前,老头见人上门,热情招呼,“糖人一支六十文,如果有想要的图案也可以现做。” 公孙茉伸手拿了一只凤凰,萧随英取了一只白鹤,然后拿出一颗银珠子给老头,“不用找了。” 老头大喜,见两人牵手,猜测是夫妻,于是顺口说道:“祝福贵人多子多孙多福气。” 公孙茉有点脸红,萧随英倒是坦然——在今天之前,想要孩子是为了给母后交代,但现在却是真心想要一个跟王妃生下的孩子,扶养过程想必是一件有趣的事情,糖人入口,嗯,很甜。 然后突然听到一阵叫好声。 “好字,好字。” 萧随英爱才,公孙茉是好奇宝宝,一听到都忍不住了。 公孙茉藏不住话,“王爷,我们过去看看。” 正合心意,萧随英道:“好。” 随着众人叫好声过去,又拨开几个人往前站,就见是一个三十余岁文人坐在椅子上,正在卷轴上写字画画,画的山水秀丽,字迹有力,旁边一个板子上写着:高庆十年解元汪顺。 公孙茉奇怪,解元考个进士也不难吧,怎么会沦落到市集给人写字画卷轴,这不是大材小用吗?这汪顺写的字太好看了,骨架苍劲,笔画柔润,她这两个月也看了不少字画书籍,都没这汪顺的字迹好看。 她奇怪,萧随英比她更不解,他爱才,于是放下王爷的身段相询,“汪先生既然是举子首席,何以不继续考进士,好光宗耀祖?” 汪顺巴不得有人这么一问,他的遭遇可怜,每每有人问起,赏银就多了一些,他就靠这个养活自己。 汪顺把身子往外挪了些,拍拍自己的腿,“大爷,请看。” 萧随英跟公孙茉就随着他的眼光看下去,刚刚被遮住了没能看清,汪顺挪出来后就清楚了,他膝盖以下竟然是空荡荡,两腿皆无。 萧随英不解,“这跟考试有什么关系,先生考的是进士,又不是武状元。” “若考上了进士,得上殿受封,可是鄙人又不能行走,如果让人背,对皇上是大不敬,如果爬着进殿,那也是对皇上大不敬,所以顾大人劝鄙人别考了,鄙人还得养活自己,只能在这市集摆摊写字,庆幸邻里好心,有信件都让鄙人代写,代念,赚些微博的收入,幸好鄙人因为双腿畸形,自小被抛弃,孤家寡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养家。” 萧随英皱眉道:“顾大人?是顾行之吗?” “是顾行之大人,大爷,您可谨慎些,顾大人是二品大员,一般人不能直呼名字的,否则不敬官府也是一条罪。” 公孙茉心下恻然,只是因为不能行走,就这样断送了大好前程,堂堂一个举子第一名,必须在市集摆摊才能生活。 萧随英也是十分不满,顾行之好大的胆子,父皇又不是不讲道理的暴君,轮得到他拿着鸡毛当令箭?于是道:“汪先生可知道聚宝书苑?” “自然是知道。”汪顺露出向往的表情,“那是敬王给贫困学子的住处,在那里吃喝都不用钱,专心准备考试就好,要是我考试时有这样一个书苑,也不用如此辛苦了,当时为了缴客栈的费用,两天才喝一碗粥……唉,说远了,不提,不提。” 萧随英喊过一个随身侍卫,在那侍卫耳边低语,那侍卫很快点头去了。 然后他又转过头跟汪顺道:“我在聚宝书苑有些人脉,先生明日便去聚宝书苑住吧,这摊子也别摆了,好好准备两年后的进士考试。” “可顾大人说我这腿不能上殿啊。” 萧随英不便跟他说身分,只道:“光凭先生这手好字,也不该只在市集摆摊,先生先去聚宝书苑,剩下的我会想办法。” 这说得汪顺都快流眼泪,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文采过人,但双腿如此,又能如何,小时候被佛光寺住持捡去,教他读书,要他努力,还给了盘缠让他上京,他却是没能功成名就,也不好回去看住持,在市集摆摊就是十年光阴。 但这位大爷是谁?虽说猜不出对方身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汪顺觉得自己可以相信他——他一身富贵,不会特意开自己玩笑的。 自己真能考进士?真能上殿受封? 汪顺想起住持的慈爱,想起自己的状元梦,一下红了眼眶,“若我汪顺有朝一日能有个前途,愿意给大爷做牛做马报答。” “先生客气,先生一身文采,应该报效国家。” 汪顺知道自己能进聚宝书苑准备考试,这下子也不摆摊了,这就收拾起来,萧随英又喊过一个护卫,让他暗中跟着汪顺,等到无人之处再给汪顺一些银子——重新准备考试,书籍跟文房四宝都要买,那是一笔开销,他看汪顺的衣服满是补丁,觉得他可能没那个余钱,但在大庭广众之下给钱,为免伤人,于是命护卫偷偷给。 离开市集时,公孙茉给萧随英比了个拇指,“王爷仁慈,给人前途,又给人自尊,妾身很是敬佩。” 萧随英学着她比了个拇指,“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叫做『赞』。” “赞?” “就是很好的意思,我们南蛮国如果要称赞一个人,最简单的方就是比出大拇指。” 萧随英颔首受之,“王妃的称赞,本王就收下了。” 两人原本说话都是你你我我,现在突然变成王爷王妃,两人都觉得有点装模作样,行得几步,忍不住笑了。 “那你是要找皇上说这汪顺的事情?” “这事情是顾行之搞鬼,怕是这汪顺文章写太好,碍了顾行之的眼。” 公孙茉奇怪,“顾行之已经是二品大员了,怎么还会碍着他?” “他多年担任主考,不少举子都会拜在他们下,等考了进士,就变成顾大人提携有方,在朝堂除了甘党程党,另外形成了顾党,这汪顺只怕是不愿意拜在他门庭,文章又有状元之势,所以顾行之报复了一下,谁让汪顺不懂时势。” “这也太过分了,这可是一个人的一辈子啊……”公孙茉完全不能接受,“就因为他的双腿残缺……” 嗯,说来,东瑞国好像没有轮椅,刚刚汪顺也是坐在长凳上的。 如果她把轮椅做出来,那不就可以造福很多人? “我想到一个法子让汪顺不用让人背,也不用爬着进殿,不过要有巧手木匠才行,王爷派一个给我行不行?” 经过下午的军人遗孀相亲,所得税之后,萧随英现在完全不敢小瞧自家王妃,“这容易。” “那你就等着,我一定给你一个惊喜。” 虽然隔着帷帽看不到表情,但她声音满满的把握与得意,萧随英听了忍不住微笑,“好,那本王等着。” * 金鉴殿。 当萧随英把让军人遗孀与单身汉相亲的方法说出来后,朝臣啧啧称奇。 保守的一派自然觉得不像话,女人就该守贞节,男人死后怎可又跟着第二个男人,但进步改革的一派却觉得大妙。 过去虽然也有遗孀再嫁,但未免都让人看不起,如果由官府主办,至少可以堵住那些愚夫愚妇的嘴。 太常寺吴少卿最是保守不过,连忙阻止,“皇上,微臣反对,女人守节,天经地义,哪有丈夫为国战死,妻子却另外再嫁的道理,说出去四边国家都会嘲笑我东瑞女子不懂礼义廉耻,万万不可。” 苏伯方跟着站出来,“皇上,臣附议敬王,古来男主外,女主内,既然主内,何来养家的本事,丈夫死了,自然得找个新丈夫养活自己跟孩子,想必亡故的将士知道妻小有人照顾,也会瞑目的。” “那才死不瞑目。”赵大都护年纪一把,气得脸都红了,“要是老臣死了,老妻改嫁,老臣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长生侯道:“非也,那是赵大都护年纪大了,儿子都三十几岁,能自力更生,如果倒退三十年,赵大都护才二十岁,赵夫人十八,几个少爷都两三岁,赵大都护是希望一家饿死,还是再嫁保命?” 赵大都护大声说:“一家饿死也比再嫁强。” 焦侍中摇头,“要死赵大都护自己死,赵夫人跟赵家几位少爷未必愿意。” 殿上百来个文武官员,品级低的不敢发表意见,品级高的你一言,我一语,为了军人遗孀再嫁问题吵得不可开交,保守派有保守派的说法,进步派有进步派的立场,双方各执己见,无法说服对方。 第五章 点子获赞赏(2) 争吵中,皇上开口,“好了。” 简单两个字,大殿瞬间安静下来,刚刚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官员,全部站回原本的位置上。 “随英。”叫唤自己喜爱的儿子时,阴沉的皇帝总算有了一点高兴的样子,“你给他们说说。” “是。”萧随英站出一步,“于公,遗孀再嫁这是替国家省开支,不然每年要支付将士遗孀二十两银子,有儿子的支付到儿子成亲,要是没儿子就支付到老死,我束瑞国境目前共二十五万将士遗孀,这一年开支就是五百万两,如果拿来兴水利,开官道,可以更有利民生,钱银,应该用在刀口上。” 苏伯方连连点头,“臣附议。” 萧随英继续说,“于私,也是基于仁慈,谁不希望有伴,谁不希望有人知冷知热,让这些将士遗孀孤身撑起一个家,未免苛刻,每年虽然有二十两慰问银,但各位大人扪心自问,这银两真的可以支撑一家老小过一整年吗?只怕半年都过不上,那剩下的日子怎么办?吃米糠?还是等着邻里施舍?如果自愿守寡,本王打从心里敬佩,也觉得该多予慰问银,但如果想要找个知心人过日子,那也不能说错了,大家都是凡夫俗子,没必要为了彰显自己的高风亮节而苛待别人。” 以吴少卿跟赵大都护为首的保守派都噎住了,虽然觉得女人就该守节,但又找不出道理来反驳萧随英——于公于私,遗孀再嫁都只有好处。 皇帝见儿子镇住了这些吵闹的大臣,严肃的脸露出一丝笑意,“好了,此事就照敬王的意思办,既然是由敬王提出来的办法,就由敬王跟宗国强去办吧。” 户部尚书宗国强连忙拱手,“臣领旨。” 解决了一件事情,皇帝的心情显得更好了,“那加税之事,可都商讨好了?” 萧随英道:“已经有了初步结论。” 然后便把昨天公孙茉告诉他的所得税道理讲出来——赚得多的人缴税比例高,赚得少的人缴税比例低,而不再以士农工商分税。 一向很难讨好的许太尉也连连点头,“敬王此法甚妙,而且极为公平,有些虽然是商人但赚得少,有些虽然是农人但赚得多,以职业来分的确有缺失,『所得税』望文生义,甚妙,甚妙。” 萧随英道:“父皇,儿子另外有个建议。” “哦,说吧。” “是。”昨天晚上他深思所得税,又想起了一些补充的条例,能让所得税法更完整,“我们除了要扣税,也要补助穷人——年收二十两以下,已经生活得很艰辛,所以不缴税,如果年收只有五两的极度贫户,给予每年五两到十两的补助银,让他们能活下去。” 东瑞没有补助先例,萧随英这意见一出,众臣议论纷纷。 “补助银,那得多大一笔啊,刚刚省下来的五百万两搞不好还不够。” “不过调整税收后,根据户部估算,我们的年税收可望达到一亿,拿来支付穷人的补助银应该是没问题的。” “敬王这法子挺好的,不然有些人家实在穷困得可怜,一年十两银子虽然没多少,好歹让他们每天能喝上两碗粥。” 皇帝的眉头皱了又松,“可算过需要多少银子?” “如果按照我东瑞户部计算,有八万户极贫,每年得费八十万两,但也不是一直给下去,如果家里有身体强健者,官府要帮忙找活计,补助是补助弱小,残废,孤儿寡母,膝下无儿的老者,可不是补助一些好吃懒做的汉子。” 长年茹素的礼部尚书廖大人大喜,“臣附议,敬王此法甚妙,我东瑞国已经是强国,但每年还是有饿死的人,臣于心不忍,今日为这些穷人求皇上恩准。” 皇帝露出微笑,“太子怎么看?” 太子虽然没有萧随英聪慧,但也不是白白在宫中长大,眼色自然有,父皇明明高兴了,此刻就得附和,“儿臣赞同随英意见,遗孀再嫁,所得税,穷人补助,天下只会称赞父王仁德。” 然后再提的又是江南治水之事。 江南水患已经不容忽视,朝廷也知道该派人治水,但这上千万两银子,却不能随便托付,想抽油水的官儿皇帝不够信任,皇帝信任的又没有治水方面的经验,毕竟能力跟忠心不是成正比。 照说太子最有资格,但太子却是左躲右闪——治水得下江南几年,等几年后回朝,朝廷势力已经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 萧随英愿意倒是愿意,但是他愿意,皇后不愿意——皇后偏宠这小儿子,不忍心他去做这辛苦活。 说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能说出具体的方法,只能将江南治水的问题搁着,先解决军人遗孀再婚,以及所得税问题。 是日早朝散后,皇帝传了几个心月复臣子入御书房,讨论今日议题的种种细节,提大纲固然困难,但提大纲后的小细节也不容忽视,一个不注意,可能就会造成政策矛盾,直说了几天,这才终于定下来,由高庆十六年的状元负责书写成行事纲领。 立秋日,新法颁布,来春实施。 百姓对于多缴税虽然有点不满,但看到富户缴更多,突然又平衡了,而且通知上明明白白,是为了国家安全,要增加军备预算,东瑞的邻国太多,海盗也不少,想过和平日子,这点代价还是愿意付出的。 穷人知道自己可以得到补助,都是山呼万岁。至于想再嫁的军人遗孀,跟娶不到妻子的汉子,都开始期待官府的媒合了。 * 时序入秋,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天气变得凉爽舒适。 萧随英从宫中回来,下了马车,就见到王妃一脸喜孜孜——人心真的是偏的,一旦情生意动,就怎么看她怎么可爱,就连她甚少称呼他“王爷”,也甚少自称“妾身”,他都觉得这是真性情,称呼“你”,“我”,感觉更亲近。 “你可回来了。”公孙茉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芙蓉花般的脸蛋,笑容藏不住,“我上个月跟你要木匠做的东西,经过一个多月试做,今天总算完成了。” 萧随英点了点她的额头,“待我看看。” 春鸳笑着说:“那东西可是一做好,王妃就在这等王爷,这都等快半个时辰。” 萧随英就想,他的王妃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做好的东西又不会跑,下次在花厅等我就好。” “我想第一时间让你看。” 萧随英莞尔。 两人朝主院走去,公孙茉一直跟他说,他看到肯定会高兴。 他也被挑起好奇心,他又不是小孩子,木匠做什么会让他开心,喜欢木头玩具的年纪已经过去了。 到了主院,前庭草坪摆着一个大概椅子大小的东西,上面用丝绸盖着,然后地上还有棍状物,用丝绸盖着,最后则是箱子大小,也是丝绸盖着。 就见公孙茉献宝似的说:“看。”然后把桌子大小的丝绸掀开。 是一张木头椅子,但奇怪的是两侧有大轮子。 公孙茉往上面一坐,双手推了轮子,那椅子居然就前进了。 萧随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是椅子,怎么会移动?但公孙茉确确实实靠着双手推轮前进。 公孙茉往前推行了几尺,然后站起来,把他拉过来,撼到那张木头椅子上,“王爷试试看。” 萧随英用公孙茉的方法推轮子,椅子果然前进了。 草坪不太平,不停震动,但是可以靠自己前进。 有了这东西,以后他们东瑞的残障士兵,不只,像汪顺那样天生没双脚的人,都可以行动自如,不用靠人。 萧随英站了起来,大喜之下声音都有点发颤,“这叫什么?” “这叫轮椅,顾名思义,有轮子的椅子,有了它,像汪顺那样不幸的人就可以靠自己行动了。” 萧随英的眼光完全离不开那个轮椅,“王妃聪慧,是本王之福。” “可不是我的功劳,是……我们南蛮国的,我只是让木匠照样子作出来而已,只是轮轴转动的方式我说不清楚,这才弄了一个多月。” “不迟,不迟,待本王把这个送到太医院,命他们画图给东瑞的医馆,好协助我东瑞的不幸之人。”萧随英内心喜悦,说话的声音都不太一样了。 公孙茉跟他相处四月有余,知道他只是外表冷淡,内心最是仁慈不过,胸怀天下,关切苦难之人,现在看自己能帮上忙,也觉得高兴,“王爷稍等,还有一样。” 草坪上,还有丝绸盖住的棍状物品,就见公孙茉走过去,把那丝绸掀开。 萧随英看到上端是一个倒三角,延伸下来是一根长棍子,横杠处缚有几圈棉布,中间的地方还有撑轴,一共两只。 公孙茉拿起,撑在自己的腋下,曲起一只脚,就看她明明只有一只脚,但在那奇怪木棍的帮助下,还是健步如飞。 公孙茉很快的绕了萧随英一圈,“你看,我走得快不快?” 萧随英心里震撼——如果只有一只脚受伤,用这个奇怪的木棍就更方便了,用得熟练了,说不定还能逛市集呢。 他接过木棍,照着使用起来,他比公孙茉高半个头,使用起来不太顺手,但也能知道感觉,只有一只脚也能走的东西。 “这叫楞杖。”公孙茉说,“这要按照身高打造,我看过有人用得顺手的话,用一只也能走得很好。” “这太好了。”萧随英如获至宝,“轮椅已经很方便,这楞杖又更方便。” 连续两个惊奇,萧随英现在对第三个箱子大小的盖住物十分期待。 公孙茉走过去,三,二,一,掀开。 是一个凹字状的东西,几根木头支撑起来的三折架子,公孙茉走入那个凹处,双手扶着左右杆子,驼起背,走两步,把架子往前移,再撑着走两步,再往前移。 萧随英眼睛一亮,因为长期务农而驼背的老人,或者没力气使用楞杖的老人,就能用这凹字形三折架子,这样他们也能自己行动。 “这叫做助行器,老者无力,不便使用楞杖,就使用这个,左右都有扶手支撑,可以预防跌倒。” 萧随英喜不自胜,“这也是南蛮的发明?” 公孙茉不敢说是自己的主意,连忙点头,“是,你给的木匠很好,助行器跟楞杖都是一两天就弄出来,只有那轮椅,我讲不清楚,试做了好多个,直到今天才真的转起来。” 萧随英抚模着轮椅,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东瑞邻国极多,长年征战,因此而终身残障的士兵都不知道有多少,有了这轮椅跟楞杖,他们就不用求人了,堂堂军人,却要人伺候进出,说来也是很难堪的。 说来是自己自大,想着南蛮十万人小国,就小觑他们,没想到人家的工艺如此进步,看来他要建议父皇,派一组太医和匠人去南蛮学习学习,这轮椅,楞杖,助行器,实在太惊人了,南蛮不知道还有多少宝藏。 他的王妃真好,此等珍贵知识,却不藏私。 刚开始母后跟他提这门亲事,他真的是基于爱国这才答应的——南蛮许了公主,他们东瑞也不能失礼,但年龄合适的皇子中,只有他未婚了,为了让父皇跟母后都好过一点,他才勉强同意这门亲事。 他还以为自己会娶个没规矩的女子,没料到是自己多想了,宣和公主虽然不到知书达礼,但也绝对不是粗鲁不文,坦白说,他还满喜欢她不怕他,夫妻之间要是战战兢兢,那还有什么意思。 宣和公主很好,知礼但不多礼,重要的是她能懂他为百姓着想。 前庭的气氛是很好的,秋风微凉,秋阳温暖,王妃研究了一个多月的东西,获得王爷大力赞美,王爷唇角微扬,王妃巧笑嫣然,傻子都看得出来王爷看王妃的眼神中是藏不住的欣赏,不知道王府什么时候会有小郡王,小郡主。 伺候的下人们满心期待的想着。 “盈儿想要什么?待我把这三样东西送进太医院,就去跟父皇讨封赏。” 公孙茉一凛,好心情消逝了大半,盈儿,是了,她不是朝阳县主公孙茉,她是宣和公主公孙盈。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名字,喊的却又不是她的名字,她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萧随英敏感的发现她的情绪变化,“盈儿怎么了,不喜欢我这样喊你?” “喊我囝囝。”公孙茉道,“名字是钦天监取的,我不喜欢。” “原来是这样。”萧随英笑了,“囝囝。” 第六章 珍惜眼前人(1) 转眼,公孙茉已经嫁入敬王府半年。 自从那轮椅,楞杖,助行器由太医院发图到民间后,公孙茉能感觉萧随英看自己的眼神越是不同,毕竟前生也活了三十年,二十岁青年人眼中的炙热,还是能分辨出来。 最大的改变,就是他变得温柔了。 两人手牵手逛着花园,跟她说这是什么树,什么花,他也常带她去市集,吃烤肉,吃玉米,吃糖人,顺便还会跟摊贩聊一下,一个卖荷包的大娘很喜悦的说等待明年新政实施——朝廷说了,年收十两以下的家庭有补助,如果一年能拿五两补助,那一天两顿地瓜粥就能变成一天两顿白米饭。 卖金子的摊贩说最近中盘涨价,萧随英隔天马上查,绝对不允许有人囤金图利,又不是战乱时代,金子没有涨价的理由,在东瑞国,任何交易都必须是公平的。 萧随英勤政爱民,对穷苦百姓多有怜悯,对待下人严厉,却不是不讲道理。她虽然不单独上街,但常常招女先儿进来说书,讲讲京城的风向,有一位女先儿还坚持不收荷包呢——因为落马跌断腿的弟弟,终日只能躺床上,意志消沉多年,靠着敬王命令各大医馆做出的轮椅,总算能出门了,晒到太阳,吹到风,人也开朗不少,最近由官府媒合了一个军人遗孀,弟弟不嫌她带着三个孩子,她也不嫌弟弟不能走,两人已经打算成亲,家里人都很高兴。 那女先儿道,家里原本在敬王府前放了一枝菊花当作感谢,没想到自己能被招入敬王府,能给王妃说书,多大的荣幸啊,荷包绝对不能要。 公孙茉终于明白了,这阵子府前那些菊花,是百姓放的——温长史自然有注意到,每天二三十朵,虽然奇怪,但也不能说恶意,便没去管,原因居然是这样。 菊花代表长寿,在古代是祝福的意思。 那女先儿红着眼眶说起弟弟的人生因为敬王而改变,公孙茉是很骄傲的——如果他无心改变现状,又或者懒散度日,那她有再多方法也没用。 而且萧随英也不是只沿用她的方法,他还能举一反三,她提出所得税,他就自己想到了补助贫苦人,让这个社会更公平。 他说,想让东瑞的百姓人人吃得起饭。 他还想去江南给百姓治水,两人屏退下人相处时,他会说一些自己的想法,苦读各方水土志,他居然也想造湖蓄水,那已经是水库的概念了。 萧随英说,如果能造湖蓄水,一来解决了四五月雨水泛滥的问题,二来解决十月十一月干旱的问题,他跟工部尚书提说,是可行的,如果有四万兵力,费时四年即可。 这根本是帝王之志——但这种话她只敢在心里想,就算面对萧随英,她也不敢提,不然很有谋逆的意思,太子已定,又无过错,为了朝廷稳定,基本上不会再改,这时候说太子亲弟有帝王之志,那是陷萧随英于不义,她不会这么做的。 话说回来,这样的人谁不喜欢? 她很喜欢,喜欢他说起贫苦人时怜悯的脸,喜欢他说起推行新政时,那得意的脸。 想起大红花轿进入敬王府那一天,她还想着自己一定要好好演完这场戏,她爱不爱他不要紧,重点是要让他爱上自己,这样万一有朝一日自己假冒公主的身分被识破,至少有保命的机会。 唉,想到这个就很沉重,霍大人信上说,郡王妃去江南了,移朝阳县主的棺木回另外安葬,然后又隐晦表示,他回南蛮的路上,事事安排妥当。 意思是,朝阳县主公孙茉的坟墓,造假得很完美。 好像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明白了,这信要是中途被人截了,也看不出个端倪,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南蛮的母亲为自己千里奔波了一趟。 自己不孝,可是为了保命,她也没第二条路走,她不可能上玉佛山出家,就算在玉佛山能活一百岁,无法实现自己两世的愿望,对她来说也没意思。 “王妃。”春鸳进来说,“欧阳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太医院十天派人来一次,看看哪里不舒服,而公孙茉身体棒得很,没有哪里不好,唯一的不好就是她跟萧随英努力半年还没孩子,搞得她都有点发毛了,没道理啊,他们可是每个危险期都在滚床单,可是她的癸水还是每个月都到了,准时得很,一天也不晚。 公孙茉放下手中的暖炉,“请欧阳太医进来。” 萧随英今日回来得很晚——父皇又在朝廷上提江南治水的事情了。 工部尚书说造湖积水可行,不过兵部尚书挪不出四万士兵,四周十几个小国,东边海域还有海盗,东瑞的士兵数量已经很紧迫,实在腾不出人手,除非把当兵年龄再往下降,这样才能征到更多男丁。 皇帝犹豫了,再往下降可不太行,总不能二十岁就当兵,当兵会死的,好歹先留下几个孩子,现在的规矩是二十四岁当兵。 可是眼看就要过年,过年后就是春雨季,江南又要淹水了。 萧随英今日就是跟兵部尚书在御书房讲这件事情,两人在御书房跟皇帝一起用了午膳,下午叫来户部尚书跟工部尚书,又讨论到用晚膳,后来是敬事房的人捧了绿牌子过来,众人这才意识到真的很晚。 萧随英出宫时,夕阳已经到了最低的那条线。 敬王府建造时,当时还是淑妃的甘氏时不时都会插手,所以没有离皇城太远,离皇宫不过两刻钟的距离就到了。 天冷,路上积雪深深,马车走得比夏日慢,萧随英下马车时,天都黑了,只剩下天上一轮明月。 温长史照例在马车棚等他,“王爷今日辛苦了。” 敬王晚回府,自然有太监提早来报,温长史一边奇怪今日真晚,一边仍在翻看今年的送礼清单,直到在街头打探的小厮飞奔进来喊“敬王马车到了”,他才匆匆赶来车棚迎接。 萧随英坦然的让随从替他打伞,“王妃可歇息了?” “禀王爷,房间的烛火还亮着。” 萧随英心想刚好,王妃聪慧,放眼整个东瑞国只怕还找不出第二个,或者能解决人力的问题。 只要能解决人力问题,那就可能建造人工湖,工部的凌博士,王博士,徐博士都精于算数,已经算出了施工方法,钱嘛,等来春实施新政,自然会有,只要能开挖,江南百姓就不用过着半年涝,半年旱的苦日子。 萧随英人高腿长,走路快,提灯笼跟打伞的小厮都是小跑着才跟上,就这样一路从车棚进入花园,然后正院,绕过抄手游廊到了花厅,隐隐听得琴声悠扬,守门的嬷嬷看是王爷,慌慌张张行礼,连忙推开格扇。 跨过门槛,萧随英就看到一个乐伶坐着献艺,他的王妃则像大老爷一样,摇头晃脑的闭很穗。 乐伶是府里养的,很快停住手指,站起来行礼。 公孙茉一听琴音停了,这才张开眼睛。 萧随英迎来公孙茉一个大大的笑容——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她看起来好高兴,像一朵芙蓉盛开。 萧随英解开大髦的系绳,公孙茉连忙绕过来接过手,“今日可让我好等。” 他听她半嗔半怨,只觉得心情好,“我有正事。” 随侍的几人早就退下了——王爷跟王妃说话,谁还这么不长眼呢。 公孙茉拉着他,“今日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萧随英半开玩笑,“你有了?” “你怎么知道?” 萧随英一呆,“你真有……有了?” 公孙茉红着脸颊点头,“今日欧阳太医来请平安脉,他听出来的,又怕不保险,把专精妇科的金太医又叫来诊了一次,金太医确定的。”清清嗓子,学金太医说话,“素问有云,阴搏阳别,谓之有子,老臣恭喜敬王妃。” 萧随英莞尔,但心情太好了,一时之间恍若在云端飞翔,一时之间又彷佛身处梦境,心里想的都是他要当爹了。 有个孩子,还是囝囝给他生的。 当然,这几个月他常常想有没有孩子,每次入宫,母后也都担心这件事情,可是他怕说出来给囝囝压力,所以从来不提,内心不是不奇怪,他自己去太医院书阁看了医书,按照他们这频率,很多人第一个月就有了。 母后心急,说要赏他秀女,他没收。他现在心里有王妃,容不下别人了。 如今终于有了,孩子!不知道会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好,他都喜欢,这敬王府这么大,是该添人口,添笑声了。 心情激动,萧随英拉着公孙茉的手到嘴边一吻,心花怒放。 公孙茉伸手,他将她拥入怀中——将共同孕育一个小生命,他们的关系又更进了一步,以后不只是夫妻,还即将为人父,为人母。 公孙茉亲了亲他的颈子,“我好高兴。” “本王也是。” “随英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先来个男孩吧,母后总担心我年老后无人孝顺,会变成孤寡老人。” 公孙茉噗嗤一笑,“你有我,有银子,怎么会是孤寡老人?” “母后思想保守,她总觉得要有儿孙承欢膝下,这才算美满的晚年,先生个儿子给母后交代,然后我们再生个小棉袄。” 公孙茉心里暖暖的,原来他把女儿当小棉袄啊,她喜欢这个称呼,“能怀上就好了,我好怕自己不能生。”这是现在怀了,才敢讲出来,不然这半年她可一次也没说出口,就怕一语成谶。 萧随英的大手摩娑着她的腰,模着模着,又模到前头平坦的肚子,“我看我嫂嫂怀孕,诸多不适,囝囝可得辛苦了。” “我不怕辛苦。”她的手覆上了他的,“只要孩子能平安健康,怎么样我都没关系。” 她是现代人,有更多医学常识,除了肚子变大,行动逐渐不方便外,还会因为胎儿挤压,胃部不舒服,肺部不舒服,正常呼吸会变成喘气,然后膀胱挤压,她会开始频尿,她会变胖,会有赘肉,还有妊娠纹,甚至产生疾病——她知道非常辛苦,但对她而言,这些,都是为人母的勋章。 她前生就想结婚怀孕当妈妈,今生愿望不变,唯一改变的是对象更好——前生的男朋友很大男人,可说是大男人,又凡事都要aa,说凡事也不对,像吹风机坏了,他一毛钱都不肯出,理由是她头发长,一定是她吹坏的。 可是萧随英从来没有跟她计较过钱,虽然说,他的资产还没给她管,但她这个王妃除了每个月三十两月银之外,他还会给她一百两的零花,宫里赐了什么好东西下来都是直接给她,从来不会要帮她“保管”——听说朱国公很小气,太后皇后不管赐什么下来,他都要保管,一个老人家的仓库里有好几箱头面,香料,珍贵布匹,也不知道留着要干么,京城人都说朱国公就是天生小气。 萧随英从不如此,并且从来不过问她把钱花到哪里去,他们去逛市集时,不管她拿了什么,他都很自然的掏出银珠子付帐。 虽然说钱很俗气,但很实际,她现在想来,自己前生谈的恋爱根本不能算恋爱,比较接近各取所需,凑合着过日子,证据就是她提早下班时,并不会特别期待男朋友回来,男朋友出差,她还乐得清静。 可是萧随英每次从外面回来,她都会很期待。 他跟她说起朝政,即使是再生僻的东西她都听得津津有味,她现在也知道东瑞国的官儿分成正九等,正九等后面是流外九等,正九等才有资格上殿,但流外九等虽然小也是官,平民惹不起…… 她对萧随英虽然接近一见钟情,他就长了一张当红偶像的脸,谁会不喜欢,然后随着相处又知道他胸怀天下,又更敬佩了。 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男人对女人的爱情中要带着怜爱,女人对男人的爱情中要带着尊敬,这样的婚姻才能长久。 当了人妻的她深以为然,而她即将为人母,她跟萧随英会有一个真正的家,孩子会有一半他的血缘,一半她的血缘,孩子会把他们拴在一起,紧紧相依。 “随英,等你休沐时,带我去一趟观音庙可好?我想求菩萨,给我一个健康的孩子,我没出息,也不求男女了,只要孩子安好,我就心满意足。” 萧随英当然同意,“现在天气太冷,加上你刚有,先安心养胎,等春天的时候再去。” 然后又学孩子的声音,“娘,你说好不好哇?” 公孙茉大爆笑,没想到外人口中不苟言笑的敬王有这么一面,他心情肯定很好,这时候只有她最懂他,“一切听你的。” “乖。” * 第六章 珍惜眼前人(2) 薛常富睁大眼睛,“敬王妃有了?” 萧随英得意洋洋,“那是。” “终于啊,随英……”薛常富拍拍他的肩膀,“我的贵姐儿都五岁了,你这才要当爹,看在这分上,今日我请客。” 在薛常富的想法里,男人就是大爷,不管已婚未婚,大爷想出来溜溜,天经地义,任何人不可过问。 萧随英素日虽然清冷,但此刻也是喜色难掩,“今日不是想找你出来喝酒,是想让你陪我上街。” 薛常富露出暧昧笑容——妻子有孕,府中又无人暖床,男人上什么街?当然是花街啦,妞儿俏,馆儿俊,各有各的好。 他也一阵子没去了,不知道红袖阁的头牌还记不记得自己,自己虽然不上不下七品武官,但可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银子呢。 “我跟叶重以前几次找你,你都不要,这回终于想开,让大爷带你开开眼界。”薛常富的爹是一品磔骑大将军,这样门第出生的孩子,难免有些看不上南蛮公主,“女人哪,还是温柔得好。” 萧随英点点头,他的王妃是挺温柔,原本就会一些刺绣,有孩子后,她专心给小娃缝起衣服来,每天都展示给他看,连布猪,布兔等可爱的棉花玩具都做了起来,问她怎么知道婴儿服的大小,囝囝害羞说,是问康姑姑的,照着你出生的尺寸做。 薛常富见萧随英点头,更乐,他这兄弟总算开窍,以前守身如玉,这下总算知道女人还是温柔好,虽然想念红袖阁的头牌,但说起温柔,当然是素水楼,里面的姑娘都好似水做的,脾气再大的人,在素水楼也发不了火气。 薛常富伸手钩住萧随英的肩膀,“走,去素水楼。” “素水楼?” 薛常富暧昧一笑,“这是大爷我跟几个京城子弟所评监的……最温柔的地方。”说到后来,还挑了挑眉毛。 萧随英即使对花街店名不熟,这下也知道了,一阵嫌弃,“那种地方,我不去。” “唉,怎么不去,不是让我陪着上街吗?” “是上普通商街,不是花街。” 薛常富模模鼻子,原来他这从小到大的好朋友还是没开窍,“你是王爷,要什么吩咐温长史就是了,何必自己上街买。” “王妃有孕,吾心甚喜,想买个礼物送给她。” “嗷,原来是这样。”薛常富恍然大悟,又想不愧是萧随英,还是这么恪守男德,“问我就问对了,我妻妾数十名,从来不吵架,我可懂女人了,走,去城中京华街。”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车夫说的。 萧随英自然不跟他客气,上了马车。 京城阶级严明,薛常富不过七品官,只能坐单头马车,车厢内就不会太宽敞,也无点心柜跟丫头伺候,但萧随英不是娇贵的人,虽然是小了些,普通了些,但想到要去给囝囝买东西,内心就一阵喜悦。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向前,薛常富又开始东家长西家短,毛少夫人因为吃醋打死怀孕的小妾,被丈夫打了十棍子,张夫人因为媳妇顶嘴,气得卧床三天等等,萧随英不得不钦佩,薛常富怎么能如此八卦,几乎掌握了京城人家的大小事。 马车摇摇晃晃,薛常富也跟着摇摇晃晃,“我听说,景老夫人前两天又入宫求甘皇后了,说景玉如不肯好好吃东西,求皇后垂怜,让景玉如入你敬王府当侧妃,景家永感皇后大恩大德,皇后没准。” 萧随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景老夫人也是糊涂,景玉如闹,她跟着闹,景玉如绝食不过做做样子,全家还陪着她演戏。” “没办法,景家几个孙子都没出息,连个秀才都考不上,全盼望景玉如能当上敬王侧妃,抢先生下儿子,立为世子,然后再娶景家女为下一任的敬王妃,这样景家至少还能维持三十年不倒。” 萧随英觉得好笑,“有时候看景家这样闹,我都会想,是母后看起来糊涂,还是我看起来糊涂,景家怎么敢提出这样的要求?侧妃?凭什么景玉如绝食我就得娶她,此例一开,皇家威严何在?” 薛常富耸耸肩,“就说景玉如脑子不好,景老夫人还跟着闹,现在最心烦的应该是景太师,管不动老妻,管不住孙女。” 两人边说着京城大小事,时间也过得快,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车夫道:“敬王爷,主子,京华街到了。” 两个大男人,自然不需要脚凳,自己跳了下来。 节气大寒,天气冷,一出车厢,冬风迎面袭来,饶是两人都身强体健,也忍不住感到一身寒意。 这是萧随英第一次来京华街,虽然下着雪,但完全不能阻碍挣钱和逛街,街上两侧店铺,还是有人进进出出,不过他从进出之人的衣服也看得出来,这些铺子卖的都不是普通的东西,一个个都穿着貂裘大髦。 “就是这里了。”薛常富一脸献宝,“京城最好的首饰,最好的布料,最好的香粉,都在这条街上。” “香粉就不用了。”萧随英知道他的囝囝不用香粉,“首饰跟衣料就好。” “我老实说,这里的首饰再好,也比不上内造之物,这里的衣料再好,也比不上皇后亲赐下来的。” “我明白,可是我想自己给她买。” 薛常富先是一怔,然后颇有深意的笑了——看来,这个南蛮王妃不简单。 他又仔细看了看好友的眉眼,这几年都没什么表情的五官上尽是喜色,上一次看他这样高兴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他们十四岁那年,萧随英在春猎中放走了一对母子鹿,柳素馨称赞他仁德,他也是这样高兴。 当时春猎,几个皇子跟各自的伴读都去了,侍卫加上服侍丫头,浩浩荡荡一群人,那头大鹿是他们一起看见的,萧随英举手就要射,却在瞄准的过程出现了小鹿,董圆圆跟庄雪梦尖叫起来,柳素馨喊着“不要”,萧随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闻言连忙转了箭头,咚的一声射入了旁边的大树。 小鹿倚着大鹿,大鹿护着小鹿,瑟瑟发抖。 柳素馨道:“八皇子,放了它们吧。” 萧随英收起弓箭,“听你的。” 柳素馨浅浅一笑,“八皇子仁慈。” 八卦的虞娇看看柳素馨,看看萧随英,暧昧的笑了。 薛常富记得那个瞬间,那个春天特别好,那年他们正值说亲的年纪——高门子女,十四岁订亲,备婚个一年半,也就差不多了。 所有人都觉得萧随英跟柳素馨会有一个好结果,毕竟萧随英从来不掩饰他对柳素馨的喜欢,而柳素馨身为一个失去生母庇护,父亲又不关心的姑娘家,能嫁给八皇子,也是最好的出路。 八皇子府邸就快盖好了,就在皇城不远处,府邸可比瑜王府大上十箭之遥,等明年八皇子满十五岁就会从皇宫迁出,独立居住,他上头还有一个亲哥哥二皇子,将来皇帝仙去,甘淑妃成了甘太妃,会由二皇子提出出宫奉养,那么嫁给八皇子就没有婆媳问题。 东瑞国的皇子不一定会有封号,可是甘淑妃跟皇帝也是自幼相识,三十几年的情分,皇帝给萧随英封号的可能很大,嫁给他,那就是有品阶的王妃。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柳素馨会嫁给萧随英,只怕连萧随英都这样觉得,所以在十五岁那年,柳素馨毅然决然的入宫选秀,萧随英受到的打击才会这样大,他本来还算外向,突然间变得沉默,那个开朗的八皇子再也不见了。 说来也真好笑,柳素馨入宫是想争空悬已久的后位,想当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报复她的父亲跟继母,让他们跟自己下跪,没想到人还在储秀宫学规矩时,皇帝立了甘淑妃为后——身为甘国公的嫡孙女,甘司空的亲生女儿,膝下有稳重的二皇子,出色的八皇子,还有一个小公主,这样的女子为后,没人说不是。 随即,二皇子受封太子,萧随英也成了亲王,身分是显而易见的更加尊贵。 薛常富后来跟几个伴读朋友说起,都是觉得命运如此,柳素馨如果不进宫选秀,点头嫁给萧随英,那现在已经是一品敬王妃,从三品的金声侯跟侯爷夫人看到她也是要行礼的,可是她偏偏觉得不够,想要争那虚无缥纵的后位。 柳素馨自恃貌美又琴棋书画皆通,但后宫貌美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甘皇后已经三十多,不若刚入宫的青春秀女,皇帝还常常去看她,难道又是贪图她漂亮吗?当然不是。 柳素馨想得实在太过简单,结果误了自己也误了萧随英。 她入宫五年还是采女,萧随英则是一直没娶正妃——直到南蛮国送了宣和公主来和亲,萧随英挺身而出接下烫手山芋。 薛常富觉得自己的朋友是委屈了——南蛮公主耶,谁知道她会不会用筷子,会不会东瑞语言跟文字,万一跟瑜王妃一样暴戾,一天到晚打死人,那怎么办。 幸好后来没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然后就出现了甘皇后要他分几个漂亮丫头给萧随英的插曲,他也能懂甘皇后,亲生的公主前年病死,甘皇后现在一门心思都在两个儿子身上了,太子殿下已经儿女双全,若是敬王也能来个儿女双全,该有多欣慰?可是没想到送漂亮丫头的计谋被萧随英一眼看穿,他没要,自己也不能强迫。 原本在他看来,萧随英跟南蛮公主顶多就是凑合度日,可是很神奇的,他就看到萧随英的气色越来越好,这一两个月甚至看起来会让他想起柳素馨入宫前的那个萧随英了。 眉开眼笑,神清气爽,有难掩的得意洋洋——虽然挺幼稚,但就是一脸得意。 想来,那南蛮公主已经彻底收服萧随英了。 身为朋友,薛常富替他高兴。 看看萧随英变化多大,他还想着要买礼物送给怀孕的敬王妃,等回头他把这事情跟甘皇后说,甘皇后听了肯定高兴。 * 公孙茉看到盒子中的玉钗,觉得比起仔细看钗子,她更想仔细看她的丈夫。双手捧起萧随英的脸,她微笑问:“是你特地给我买的?” “我对京城的首饰铺子不太熟悉,问薛常富带我去,不过钗子是我挑的,你不喜奢华,戴这玉钗最好,老板说这是深海玉,百年都难得有一支。”萧随英从盒子中取出,“我给你戴上。” 公孙茉喜孜孜的等着,就见萧随英取下她发髻上的东珠步摇,然后把那支翠鸟玉钗插了上去。 “看看镜子。” 公孙茉走到玫瑰镜台前,看着自己,看着玉钗,看着黄铜镜中反射出的萧随英,一脸温柔,一个大男人还给她换玉钗呢。 公孙茉心想,原来被人宠爱是这种感觉啊——现在想来,前生的恋爱真的不算恋爱,她都没有很欢喜的心情,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约会,理所当然的在一起,灵魂上没有任何碰撞,然后对方也不想跟她结婚。 她手放在胸口,感受胸口怦怦的心跳,“等我五十岁大寿,我就要戴这支钗子,老太太戴玉钗一定会有人问,我就可以炫耀说这是我嫁到东瑞后,王爷给我买的第一个礼物。” 萧随英见她说得认真,又好笑,又暖心,她的反馈总是很热烈——他这辈子只给两个女子买过首饰,柳素馨跟囝囝。 柳素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到她不会再心痛了。 她刚入宫时,他每每想到就心痛如绞,直到囝囝入京前,他都觉得自己没有很快乐,想着自己也许就这样一辈子。 可是现在不一样,他可以平心静气的想起柳素馨,就像想起任何一个伴读女子一样,柳素馨跟庄雪梦,虞娇,董圆圆……都是一样的。 他的妻子是南蛮的宣和公主,公孙盈,小名囝囝。 她怀着他的孩子,虽然不知道是男是女,但对于他来说,小郡王跟小郡主都很好。 囝囝闯入了他的人生,带给他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觉得自己又像一个活着的人,过去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 珍惜眼前人。 第七章 婆婆的态度(1) 甘皇后的旨意来得很突然,早上来旨,下午就让公孙茉进宫。 郝嬷嬷拿了一个特大的荷包给了来传话的太监,沉甸甸的,分量十足,那太监很是欢喜,说了甘皇后性子爽利,最讨厌矫揉造作,要是宫女端出水果点心,最好都吃上一些——这些消息在后宫人人知晓,但是对于事发突然的公孙茉来说,可是重要情报,郝嬷嬷大喜之下,又塞了一个大荷包,那太监喜孜孜去了。 在房中伺候的春鸳笑说:“奴婢恭喜王妃。” 公孙茉也很开心——嫁入东瑞以来,皇后婆婆一直没召见,刚开始还说是钦天监要算好日子,后来又说身子不舒服,最近一个月的理由变成快过年了,忙着过年的诸般事务,其实不用说这些她也早明白,皇后嫌弃她是南蛮出身,不想见她,但公孙茉也没什么不平衡,因为甘皇后也没见瑜王妃。 是的,嫌弃。 从她不是入宫,而是嫁给敬王这点就知道,皇帝跟皇后对南蛮有多嫌弃。 南蛮人口是不多,但民风纯朴,她在南蛮过得很开心,到了东瑞生活是精致了,可东瑞阶级森严,异国王妃名义上是一品,但在社交圈中却很没地位,加之她是冒牌货不敢单独出门,谢绝所有宴会,生活就更狭隘了,幸好萧随英每隔几天就带她上市集一趟,看糖人,射飞镖,买点新鲜有趣的异国小玩意,虽然只是逛市集,但对她来说可是最重要的娱乐,只是这个娱乐现在因为她有孕,所以取消了。 可是要说失落感也没有,因为她现在太幸福,怀孕呢,即将有新的家人,金太医说孩子产期大概在八月,而且很有可能是双胞胎,再过一两个月,孩子大一点时就能确认。 太医总是谨慎的,不敢说得笃定,她追问的话,金太医也只会说自己学艺不精,平白给太医增添压力。 公孙茉模模肚子,才不到两个月,还扁扁的,可是里面有她跟萧随英的孩子——真神奇,只要想到这个,她的心马上飞起来。 格扇有人推动,公孙茉转头一看,是康姑姑来了。 就见她裹得紧紧,进屋后先月兑下斗篷交给小丫头,又在炭盆前把自己周身烤暖了,这才敢靠近公孙茉,公孙茉知道,这是怕过了寒气,康姑姑在保护她。 康姑姑一脸喜色,“奴婢恭喜王妃。” 不用细问,公孙茉便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笑着问:“康姑姑可伺候过母后?” 康姑姑微笑,“奴婢十五岁被派去伺候娘娘,一路陪伴,从昭仪至淑妃,直到晋后,因为王爷年满十五要出宫,娘娘不放心,派奴婢跟来照顾。” 主仆这么多年,那肯定是懂甘皇后的,她于是道:“请康姑姑帮我挑衣服跟首饰。” “奴婢遵命。”康姑姑这年纪又无儿无女的,最喜欢王爷王妃依赖自己,笑着打开了鲜艳服装的抽屉,“王妃乃是王爷正妻,我东瑞国只有明媒正娶的正妻才有资格穿上红色,奴婢建议穿这个绯红兔毛对襟襦裙,再配上纯白的貂毛大蹩,首饰嘛,衣服已经穿了正红,首饰就戴金凤凰,也是只有正妻能戴的,奴婢记得皇后赏赐过一套凤凰头面。” “有的。”春鸳连忙打开放首饰的抽屉,一下取出了一套十二项的金凤凰头面,端得是大器无比,“王妃还没戴过呢。” 康姑姑笑说:“这金凤凰一来彰显正妻地位,二来也是表示孝道,长辈送的东西,晚辈都好好的珍惜使用。” 郝嬷嬷却道:“老太婆莽撞,问一声康姑姑,听说皇后娘娘在宫中只穿大红,婆媳同色,这样会不会不妥当?” “不会的,皇后跟王妃都是正妻,穿红色彰显地位是天经地义,皇后娘娘一向浅眠,最大的心病就是怕王爷老了还是孤家寡人,王爷娶妻还可以说是为了孝顺,可是生孩子可是自愿的吧,这就叫皇后娘娘松口气了。要是奴婢想得没错,皇后娘娘是知道王妃有喜了。” 公孙茉奇怪,“金太医说的吗?” 金太医明明说了,孩子未满三个月前不禀的,她这才不到两个月呢。 康姑姑陪笑,“这奴婢猜不出来,许是金太医跟旁人提起,话就这样传出去,宫中是没有什么秘密的,何况王妃怀孕又不是什么禁忌,只不过我朝规定,孩子有一定的月分前不禀报而已。” 公孙茉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生孩子,也不是每一个孩子都是被期待的,所谓要等三个月才报告,是给关系人士处理孩子的时间,如果是个宫女有了,打掉就是,不曾禀报,那就不复存在,就没人需要担起责任。 一夫多妻,总有人希望孩子死。 她现在怀孕了,萧随英府中无人,她才能这样逍遥自在,如果有了侧妃还是什么青梅竹马的妾,那就步步惊心了。 接到入宫旨意时是惊疑不定,但现在想起萧随英,她内心又安稳下来。 不用怕,甘皇后最多不喜欢她,不喜欢就不喜欢,难不成还会打她吗?当然,能讨得甘皇后喜欢最好。 想了想,她突然心生一计,有了。 * 皇宫红色的墙长长的延伸,公孙茉几次掀开帘子看前面,都觉得没尽头。 虽然是十二月的大雪天,但甘皇后安排得十分周到——两个贴身姑姑在那里等着引人,一个自称姓顾,一个自称姓林。 公孙茉所乘坐的敬王府马车在侧门停下后,就换了皇宫专用的人力车。 随行的康姑姑马上给了几个宫女太监大红包,人人面露喜色,对敬王妃越发恭敬,拉车的太监也是得到了交代,一路上又平又稳,一点也没颠着公孙茉。 就这样在宫中前进,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人力车总算停了下来。 郝嬷嬷连忙放下小凳子,小心翼翼的扶她走下——公孙茉觉得自己彷佛进入了异次元。 这是皇宫,帝后住的地方,可不是横店影视城。 大大的鉴金黑底匾额上写着:凤仪宫,四周镶以金子雕刻的各种吉祥图案,悬在垂花门上,显得十分威严。 她在电视上看过很多次,但亲眼见到完全不一样,瑶台琼室,碧瓦朱姜,一面惊叹,一面在康姑姑的扶持下进入,映入眼帘的是冬天的花园,红色寒梅盛放,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幽幽梅香。 有顾姑姑跟林姑姑引路,一路自然畅行无阻。林姑姑敲了敲格扇,“敬王妃来了。” 格扇很快打开,一个宫女躬身迎人,“奴婢翠琴见过敬王妃。” 郝嬷嬷给了荷包,“姑娘吃些点心。” 翠琴含笑收下,很熟练的把荷包藏在袖子中,抬起身子,笑容由衷许多,“太子妃跟甘婕妤也在。” 康姑姑小声跟公孙茉说:“太子妃跟甘婕妤是姊妹,两人都要喊皇后一声姑姑。” 公孙茉觉得有点噎住,她能接受太子娶表妹,但不太能接受皇帝又纳了甘家女子入后宫,算来那甘婕妤之前喊皇帝姑父呢,不觉得别扭吗?古人为了权力跟家族延续,做出的牺牲好大啊。 但想想汉惠帝娶了自己的亲外甥女当皇后,明宪宗纳了大自己十七岁的保姆为贵妃,突然又觉得甘婕妤也还好。 进入雕梁画栋的屋子,一阵温暖袭来,宫女忙着给她月兑下了白貂裘大氅,顾姑姑引着她到火炉边烤热身子,这才去面见甘皇后。 就见到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美貌妇人居中而坐,身着大红色的繁复后服,满头珠翠,装容淡,但装扮富贵已极,应该就是甘皇后了。 然后是二十多岁的太子妃,没有甘皇后美貌,但气质宁静,东宫虽然有不少女子,但太子妃还是生了三子一女,足见太子还是给这个正妻脸面的。 最后一个真的让公孙茉傻眼了,就是甘婕妤吧,才十八岁上下的样子,一脸娇憨,皇帝可是四十多了啊,古代平均寿命五十岁,算算皇帝没几年好活,而她往后三十年左右都要守寡,怎么会愿意进宫呢。 她不懂,真的不懂。 饶是内心问号满满,她还是端正行礼,“儿臣见过母后,见过太子妃。” 对于三品甘婕妤,她这个一品敬王妃是不用主动行礼的。 而甘婕妤笑着说:“见过敬王妃。” 嘴巴上这样说,但却没动,只是一句招呼而已,连行礼都自己免了。 公孙茉心想,形势比人强,甘婕妤有个超品姑姑,有个一品姊姊,靠着这两棵大树,自然不会把一个南蛮来的女子放在眼中。 甘皇后只是看了甘婕妤一眼,没说什么,看到公孙茉时,表情很精彩——摆明着不太喜欢,但是要说不喜欢嘛,又隐隐有着笑意。 “来人。”甘皇后开口,“赐坐。” 宫女很快搬来绣墩,公孙茉谢过后,这便规规矩矩坐了下来,就见甘婕妤招过身后的小宫女,说了几句话,那小宫女点点头去了。 太子妃笑说:“太子殿下最关心随英这个弟弟,原来本宫想着你们大婚之后找一天去看看弟妹的,不过小七黏人,一刻钟不见本宫就要大哭,带着孩子出宫又麻烦,加上宫中事物繁多,想想便算了,弟妹可别怪本宫没去看过。” 公孙茉连忙回话,“太子妃有多少事情要做,当然是以大事为重。” “听说弟妹有了?” 讲到孩子,公孙茉脸上不由自主浮现温柔,“还不到两个月。” “金太医可妥当?如果不妥,本宫再派一个专精妇科的太医过去。” “不用不用,金太医很好,我很信任他。” 就见甘皇后眉头松了又皱,皱了又松——这南蛮女子说她没规矩嘛,行礼还有模有样,但说有规矩,一开口又是“我”,有丈夫的女人,哪还有“我”。 可是哪,她肚子里的可是随英的第一个孩子。 想到这点,甘皇后也有点释怀了,纡尊降贵的问了这个媳妇,“身体可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公孙茉自然知道甘皇后看不上自己,一落坐就是太子妃问话便是代表甘皇后不想跟她说话,此刻听到甘皇后开口,还真的满意外的。 “回母后,一切安好。” “金太医几天去诊一次?” “现在是五天。” “春宁。”随着甘皇后语气落下,一个中年宫女过来,躬着身子,就听到皇后继续说,“让金太医跟药僮,还有经验丰富的医女收拾收拾,等过年后就搬去敬王府住,等敬王妃坐完月子这才准他回家。” 公孙茉大喜,“多谢母后。” 其实她也想提出这要求的,但又觉得太没人性,现在皇后下令,她就坦然受之,哈。 太子妃见自己姑母一脸想知道小儿媳怀孕状况,但又不太想放段跟个南蛮女子说话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很懂事地说:“弟妹第一次怀孕,可有喜欢吃什么?喜欢酸的,还是喜欢辣的?” 公孙茉心想,古人说酸儿辣女,这是想套她孩子的性别吗,她如果说喜欢吃酸,甘皇后一定高兴,可万一到时候生出了小棉袄怎么办,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有人对她的性别失望,她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应该备受期待。 “口味变淡了,不爱酸也不爱辣,现在吃鱼,连盐巴都不放。” 甘皇后皱了皱眉,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为了孩子得多忍忍,回去让厨子给你多做酸食转胎,每天都要抄写祈子经,本宫再赐下顶天法师加持过的送子观音,你回去便放在房间,早晚诚心参拜。” 嗷,迷信。 公孙茉心里不以为然,但表面还是乖巧,“是。” 甘皇后见她柔顺,眉心终于松开了些。 对于小儿子要娶个蛮族公主,她心里不是没有担忧,毕竟瑜王妃的恶行恶状她是知晓的,就怕儿子娶进一个泼妇。 小儿子的媳妇若是行止不当,她自然要管,至于瑜王又不是她的儿子,她当然懒得教,懒得救,照她说啊,瑜王妃闹得好,谁让许贤妃多年跟自己作对,人到中年,当年做的恶事都报应在儿子身上了,活该。 等以后太子即位,瑜王若是想接生母许贤妃出去奉养,自己这个太后自然是不会准许,母慈子孝,作梦去吧。 甘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倏地恢复过来,看到装乖的公孙茉,不满意中又有了一点满意,规矩不够好,但是还算听话。 “敬王妃,我对你也没什么特别要求,只有一点,这一胎一定要生个儿子。” 公孙茉顿时觉得压力山大,别的要求还好说,生男生女这是看萧随英啊,可是又无法跟古代人解释染色体,这真是不敢承诺,又不好拒绝。 想想,她转身跟郝嬷嬷伸出手,郝嬷嬷连忙从背后的包袱中取出两个东西递上去。 一番大动作,花厅里众人自然看在眼底,就见公孙茉双手拿着那物品朝着甘皇后呈上,“母后,这是媳妇送您的。” 一只布山羊,一只布兔子。 甘皇后有点愕然,这算什么?但身为皇后不允许她失礼,下意识的接了过来,看这布山羊做工紮实,山羊表情憨憨,触手绵软,想起萧随英不就属羊吗?又不由自主露出一点笑意。 公孙茉道:“王爷现在公务忙碌,可能没办法常常入宫看母后,让这布山羊代替敬王陪伴母后身边,至于布兔子是媳妇即将生的孩子,金太医说八月出生,属兔。”然后用小孩子的声音说:“小兔兔跟着爹爹一起陪皇女乃女乃。” 甘皇后觉得她这副做派有点不像话,但又忍不住心情好。 “胡闹。”嘴上这样说,但仍然把布山羊跟布兔子牢牢拿在手上。 公孙茉就知道自己这小礼物是送到婆婆心里了——山羊代替儿子,兔子代替即将出生的宝宝,没哪一个长辈会不喜欢,何况她又很懂事,只做了两个代表父子俩,没把代表自己的布猪送上去。 甘皇后面露慈爱的模了模布山羊,布兔子,待再看向公孙茉,神色已经温和不少,“婚书上说宣和公主外向,喜欢郊游,更是骑马打猎的好手,连宫中侍卫都不如,可是你现在有孕,为了孩子,那些喜好都收起来,女人最重要的一门功课还是养胎,有了儿子这才能算是一个家。” “是,媳妇知道。” “你既然怀孕了,就得给随英张罗暖床人选,储秀宫中还有百来秀女,你等会自己去挑几个,敬王妃年幼,还请顾姑姑陪敬王妃走一趟。” 顾姑姑连忙躬身,“是老奴的荣幸。” 公孙茉就觉得有点胸闷,她不想…… “回母后,媳妇不挑人。” 第七章 婆婆的态度(2) 甘皇后误会她的意思,“不懂怎么挑听话的是吗?不要紧,顾姑姑会帮着。” 公孙茉想起萧随英的笑脸跟温柔,她绝对不要跟人分享,于是鼓起勇气道:“不是不会挑人,是不想挑人,媳妇听说东瑞有诗句,一生一世一双人,半醉半醒半浮生。媳妇想过这样的日子。” 甘皇后愕然,身为女子,她当然不希望有新人伺候夫君,可是她又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她的祖母,她的母亲,她的嫂嫂都是这样为自己的丈夫张罗的,历代皇后也是这样安排的,别说女子有孕,十月不能同床,就算是癸水来那几日,也该给夫君找个暖床人,自己已经给了公孙茉半年时间,够好了。 但低头看到手中握着的布山羊,她的思绪又不同了——她曾经以为要孤寡到老的儿子,终于要当爹了,说实话,她真的担心元帕只是交功课,真的担心随英之后不愿意与宣和公主同房,可是现在,宣和公主怀孕了,那代表随英终于不再跟柳素馨死磕。 这是好事。 皇上对柳素馨没印象,女子入宫十年不得宠,是可以求恩典放出宫的,算算柳素馨也熬过了一半。 她不是没想过万一柳素馨出宫,又回头去蛊惑随英怎么办,她想着,若真有这一天,她宁愿暗杀柳素馨让随英恨自己一阵子,也不能让他被笑话一辈子。 现在终于出现一个好像可以拴住随英的人了,她还要横插一脚吗? 先前虽然没召见敬王妃,但身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大小事情还是关心的,派出得力助手康姑姑跟着进入敬王府,本就是要一双眼睛替她盯住儿子。 康姑姑每月会派人传口信,于是她知道,随英刚开始对敬王妃没有很满意,证据就是大婚之后只单纯同房,各自安睡,没再碰她,后来也许是敬王妃表现得乖巧不抱怨,随英心生几分怜惜,请苏伯方,薛常富去府上讨论正事时,让宣和公主出去见人了,康姑姑说,不知道王妃说了什么,总之那日之后,王爷跟王妃感情一日千里。 会牵手在花园看花,会去市集买糖人,王妃请了木匠来府中制作不知道什么东西,那木匠听说还是敬王跟工部尚书要来的…… “母后。”公孙茉一脸诚恳地说,“媳妇怀孕了,代表身体没问题,我以后会生很多孩子给敬王,所以……我不挑秀女。” 甘皇后冷下了脸,南蛮女子就是不受教,但想起小儿子那个拗脾气——自己先前送了十五个美丽的秀女给薛常富,让他想办法送一半给随英,后来薛常富回来禀告,随英看穿了,不收。 算了,先看看宣和公主这胎生男生女再说,如果是小郡王,当然一切好谈,如果是小郡主,她可要再尝试着出手一次,随英既然能接受宣和公主,想必也能接受其他女子,储秀宫那百来位少女,她都看过,有几个是不错的。 甘皇后看看捏在手中的布山羊,布兔子,又看向公孙茉,“那你可得保证给本宫生个小世子。” “媳妇努力,不管第一胎是小郡王还是小郡主,都再生两个,让家里热闹起来,让随英下朝后想回家。” 甘皇后一怔,是家里,不是府里,是随英,不是王爷。 这个南蛮女子,想跟随英当普通夫妻。 甘皇后想起自己十六岁入东宫,被封为承徽,上面有太子妃跟良娣,下面有昭训跟奉仪,太子虽然才十八岁,但东宫已有女子九人,当时自己总是哭,嫉妒得不得了,可是母亲说,女子命本如此,认命就是。 人人都想独占夫君,但没人敢说出口,一旦心思外显,那就是不贤慧,就是小气,哪怕是个贩夫走卒,有点钱谁不买个姨娘,这敬王妃不知道该说她傻,还是大智若愚,居然敢跟婆婆坦承相对。 甘皇后想起自己少女时候的心思,脸色不由得柔和了一点,“你若想独占宠爱,那就得给本宫生四个孙子,至少四个。” 公孙茉大喜,甘皇后这是让步了,“是,媳妇一定努力生孩子。” “这句还像话。”甘皇后闭上眼睛,“做什么事情之前想想随英,如果不确定就不要做,过犹不及的道理你如果不知道,就让康姑姑告诉你。” “媳妇知道,多做多错,不做不错。” 甘皇后内心已经开始无奈,这解释得太差了,但又不能指责她不对,话粗理不粗,“好了,就这样,去吧,回去路上小心点。” “是。” * 康姑姑给公孙茉穿好貂毛大蹩,系上系绳,又放了个暖炉在她手上。 春宁开了花厅格扇,一阵风雪迎面席来。 公孙茉一颤,刚刚在室内被炭盆烤得多温暖,现在就多冷,快过年的大寒天气,京城的雪落得纷乱无比。 深吸一口气,她迎难而上。 步出雕梁画栋的凤仪宫,红色的宫道上除了她来时坐的人力车,还有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宫妃跟个衣衫单薄的小宫女,两人都冷得瑟瑟发抖。 宫妃的头饰很普通,斗篷也是杂色兔毛,看起来品级不高,杏眼薄唇,如花似玉,在风雪中又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只是美貌归美貌,但少了精气神,就像木头美人,样。 宫里的人跟康姑姑,郝嬷嬷都是人精了,见状都当作没看到。 康姑姑放了上人力车的脚凳,郝嬷嬷掀开了锦帐,公孙茉准备上车。 那宫妃突然往前,“请问是敬王妃吗?” 康姑姑怒斥,“大胆,区区一个八品采女见到一品王妃还不下跪?” 公孙茉雷达就响了,宫里的八品采女?是柳素馨吗? 下一瞬,那女子跪在积雪上行礼,“采女柳素馨见过敬王妃。” 果然!公孙茉的雷达疯狂运转,萧随英的白月光,跟萧随英一起长大,美好了他的青春的柳素馨……不怕,公孙茉,你可是怀孕的女人。 对,你怀着萧随英的孩子,你是敬王妃,你赢。 给自己心理建设了一番,公孙茉道:“起来说话。” “谢敬王妃。” 康姑姑道:“区区八品采女,没资格跟王妃说话,王妃还是快快上车,免得在外面受寒,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小郡王着想。” 见柳素馨变了脸色,公孙茉爽了,嘿,柳素馨你没想到吧,没人会等你一辈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每个人都在往前。 她暂时还不想上车,她就想亲眼看柳素馨的表情,想知道她来这边做什么,“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妾身……”柳素馨支支吾吾,一脸为难。 公孙茉就想,柳素馨是无宠才变成这样,还是原本就这样,很像电视剧上会讲“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的那种讨厌鬼,如果原本就如此,她真要说萧随英没眼光了,这女的好做作。 她应该转身就走,但基于对丈夫初恋的好奇心,还是忍住了,“现在不说,后面的也不要说。”转身就预备上马车。 柳素馨连忙往前,被康姑姑喝斥退下,顿时一脸委屈,“妾身跟甘婕妤是昔日同窗,甘婕妤怜惜妾身遭遇,答应妾身,如果敬王妃入宫会派人来传。” 原来如此。 公孙茉就想到自己刚进凤仪宫的花厅时,甘婕妤跟后面的小宫女交代过几段话,原来是催着柳素馨来这里等人——这甘婕妤真的一言难尽,自己嫁给姑父,原本看好要嫁给表哥的昔日同窗也嫁给姑父,两人还可以好好往来,古代人为了权力还真疯狂,呕。 公孙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派头,“有什么事情,长话短说。” “是。”柳素馨低着头,“妾身的亲哥哥去年考中举人,按照我东瑞规矩,已经可以分发,但礼部无好缺,妾身想让父亲替哥哥打点,但却因为继母蔡氏阻挠,父亲不愿出银子给哥哥买个好前程,妾身想求敬王妃带话给敬王爷,看在昔日同窗分上,替妾身的哥哥打点一个好缺,妾身的哥哥如果当官,妾身在后宫也能有所依靠。” 康姑姑扬起手,一个巴掌打下去,“无耻。” 康姑姑力气大,柳素馨被打趴在地上,捣着脸庞,眼泪旋即流下来,“妾身也知道自己大胆,可妾身已经走投无路,求敬王妃垂怜,帮妾身一次。” 公孙茉心里想着甘皇后那句话,过犹不及。 这柳素馨演得实在太过了,一个八品采女求一品王妃带话,不要说一个巴掌,打个半死都算便宜她了,还哭。 自己如果是男人,可能还有点同情心,但自己不但是女人,还是萧随英的妻子,只觉得康姑姑干得好。 公孙茉深呼吸平复了心情才开口,“为什么不找甘婕妤帮忙,甘婕妤既然跟你交好,又是敬王表妹,请她带话不是更容易?” 柳素馨脸色一变——是谁说蛮夷女子愚蠢的,她在后宫听说瑜王妃野蛮愚蠢,以为敬王妃也会是如此,没想到一下就被戳穿心思。 今日来这边,一来是看看敬王妃有没有自己美貌,二来也是想打击敬王妃,不管她带不带话,只要听到自己这番言论,想必会想起萧随英对自己的感情,若能让敬王妃不快,她就能乐上三个月。 后宫实在太无趣了,柳素馨得找个方式让自己过得高兴一点,幻想敬王苦苦等候自己是一个方法,打击敬王妃是一个方法。 可是没想到被打击的是自己,敬王妃怀孕了。 萧随英没能等到自己满十年出宫,而是准备当爹了,以后她的深夜幻想中,就再也没有出宫找萧随英这一条了——如果萧随英不爱敬王妃,那自己还能幻想,可是才短短半年敬王妃就怀孕,可见也不是不满意。 柳素馨好恨,恨自己为什么入宫,恨萧随英为什么没有等自己,恨这个南蛮王妃居然还有点小聪明。 可恶,可恶。 敬王妃应该大惊失色,应该哭泣,应该要颤抖着问她跟萧随英是什么关系,这样她就可以愧疚的说“随英以前对妾身有意”。 是啊,她人生的唯一可取之处,就是萧随英喜欢她而已。 然而公孙茉从容不迫的上了车,没有被打击,没有意外,没有当她是一回事,太监拉着车,开始往宫门口去了。 康姑姑回头,呸了一声,“采女今日鲁莽之事,奴婢一定会禀告甘皇后,采女还是回去等着接禁足的旨意吧。” 柳素馨呆呆望着公孙茉离去的方向,再往前去,转两个弯,那就出宫了——宫外是一片自由天地,想去哪就去哪。 说来,皇帝到底长什么样子,自己只在分封见过一面,当时满心得意,以为自己至少也是正二品的九嫔,没想到只是八品采女,当时自己还以为听错了,怎么会是采女,她可是琴棋书画都精通的才女柳素馨啊。 她被分到宝庄宫,归赖贵妃管辖,皇帝每个月都会来宝庄宫一两次,但赖贵妃从来没有安排她侍寝。 皇宫的规矩很严,她在秀女时代已经充分体验到,当时她因为皇帝立后立太子而大受打击,出了几次神,被教养嬷嬷打了几个巴掌,所以后来只能等,从来不敢擅自行事。 十几年前有个大胆的宝林,趁着皇帝跟程皇后在说话时跑出来自荐枕席,引得保守的皇帝不快,被活活打死。 柳素馨还想留着命——听说萧随英一直没娶妻,这让她存了一丝再续前缘的妄想。 她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她本来唯一的盼头,就是等十年出宫,再去找萧随英,就算没侍寝过,但也有过采女名分,按照规制,敬王不能封她为妃,但当个妾还是可以的。 柳素馨经历过五年的冷落,她的冀望已经变成出宫找萧随英,虽然届时她已经二十五岁,但还不算晚,她可以给他生儿子,然后萧随英立孩子为世子,即使人生坎坷,但自己还是圆满的,她虽然不是敬王府最尊贵的女人,但能成为最有实权的女人。 可是现在都毁了,一切都不可能了。 大雪纷飞中,载着敬王妃的车在转角处消失了,那个真正最尊贵的女人,真正掌握实权的女人…… 柳素馨的眼泪流了下来。 刚刚是做戏,现在是真的哭了,她深深后悔,但一切已经来不及。 第八章 双胞胎降生(1) 晚上。 公孙茉跟萧随英说了甘皇后召见自己之事,只见萧随英一脸喜气。 “那好,这阵子本王事事顺遂,要说有什么事情,就是这件还挂在心上了。” 母后迟迟不召见自己的王妃,显然是对王妃不喜,他并不乐见这种状况,但这种事情他这个作儿子的又怎么好催,母亲掌管三宫六院,还不时有大臣夫人递牌子进宫,跟母后讨公道,多少事情要处理。 公孙茉又讲了自己用布山羊跟布兔讨好甘皇后之事,“到我出凤仪宫前,母后都牢牢拿着那个布山羊跟布兔。” 萧随英觉得好笑又奇怪,“你怎么不做一个布偶代表自己,本王记得你属猪,做个小猪仔,我们一家三口不是挺好?” 公孙茉笑了,果然是儿子,不懂女性微妙的心理。 “王爷可不懂女子了,对于母亲来说,儿子是自己生的,孙子是儿子生的,媳妇跟自己没有关系——我不是怪母后偏心,天底下的婆婆大概都是这样想的,只做布山羊跟布兔子,母后还高兴一点。” 萧随英心想是这样吗?母后明明很疼爱自己。 但仔细想想,自己也的确不太懂母后——在后宫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女子,是不可能轻易让人看透心思的。 总之,母后召见了囝囝,有一就有二,囝囝是自己人,他希望他的母后跟他的囝囝能亲近一点,尤其亲妹其华公主病逝,他就更有所感,人生苦短,珍惜当下。 公孙茉很懂事,萧随英为国忙碌,终日跟朝中各派大臣打交道,已经够累了,所以没去提甘皇后看轻她,太子妃代为询问,以及甘婕妤嘴巴上问好,却没行礼这种事情,反正各自安居,又不是天天见面,偶尔受点委屈也不要紧,何况自己现在有孩子,也很难有什么事情让她心情不好,除了…… 公孙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出凤仪宫时,看到柳采女了。” 萧随英一怔,接着才开口道:“她品级低,怎么会出现在凤仪宫?” 公孙茉捕捉到他的反应,立刻就明白了,这男人虽然对自己好,可是对柳素馨还是有点放不下,不然他应该直接回话,而不是怔那么一怔。 公孙茉模模肚子,没关系,到底是青梅不敌天降,还是天降不敌青梅,走着瞧。 孩子真好,孩子给她无穷信心,她现在只是有点吃醋而已,但并不生气。 “她来请我传话,说她亲哥哥考上举人了,继母蔡氏阻挠,不让金声侯给张罗前程,柳采女想请你安排。” 萧随英“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 公孙茉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抓狂,不能无理取闹,他跟柳素馨五岁相识,十几年的情分不可能说断就断,柳素馨弄这出也是想要挑拨离间,她真要给哥哥求前程,大可求以前一起读书的六皇子以及几位公主,偏偏求萧随英——她只求萧随英,就是想给自己这个敬王妃好看。 公孙茉挺起胸,她不上当,她……可还是觉得委屈了,肚子里怀着男人的孩子,男人想着白月光。 萧随英可不傻,拉过她,解释道:“我跟柳采女,已经多年未见,也不曾有书信往来,囝囝别多想。” “我们南蛮国有一个故事。”公孙茉说起了张爱玲,“有一个男人同时喜欢上两个女子,一个像白玫瑰,一个像红玫瑰,娶了红玫瑰,白色就会变成美丽的白月光,躺在身边的红色却是墙壁上的蚊子血,可是如果他娶了白玫瑰,白色就会变成衣服上的饭粒,红色会变成胸口的朱砂痣。” 萧随英把她拥入怀中,“对本王来说,在身边的那朵玫瑰才是最重要的玫瑰,如果本王娶了白玫瑰,白玫瑰就是白月光,如果本王娶了红玫瑰,红玫瑰就是朱砂痣。” 公孙茉就觉得自己很没用,被他一哄,又委屈又甜蜜,委屈的是,萧随英为了柳素馨说谎了,他如果真的对她毫无感觉,刚刚不会“嗯”了之后就不说话,可甜蜜的是,他还愿意哄自己,那代表自己在他心中也有一定的地位。 没关系,公孙茉,你虽然嫁入东瑞,但跟萧随英真的亲近起来也才四个月呢,能像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柳素馨就算真的出宫,那也是五年后了,她孩子都不知道生了几个,不怕。 不怕归不怕,还是有她不想听的消息。 那天晚上公孙茉照样搂着萧随英的胳膊睡觉,只是晚上没能作个好梦,半睡半醒的,隐隐约约有一双大手在拍自己的背,一下又一下,让人心安无比,就在那样固定的拍背中,她终于熟睡。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天气越来越冷,雪越来越大,萧随英也越来越晚回家了——过年到元宵休沐,所有的事情都要在过年前处理好,加上每年四月是江南的涝期,皇上很是头疼,听说朝会时把众臣骂了一顿。 过年前几日,公孙茉一直在留心的消息传来,柳素馨的长兄柳大豪已经正式发派,正八品的武库署丞,年后上任。 虽然品级不算高,但柳大豪不过举人,这发派已经算很破例了,如果无人帮忙,礼部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安排出这个肥缺。 公孙茉告诉自己,不吃醋。 除夕那日,萧随英带着公孙茉入宫,与皇帝皇后,太子太子妃一家,过了个热热闹闹的年。 * 经过一个酷寒的冬日,总算迎来春天。 树梢绿芽冒头,百鸟啾啾。 萧随英也兑现了承诺——趁着休沐,带公孙茉到观音庙走走。 富贵人家,行李自然不用自己动手收拾,几个嬷嬷丫头准备好,这就上了马车。 一路行来,夫妻在车上说说笑笑,时间倒也过得很快。 萧随英说自己以前没特别喜欢孩子的,但知道自己要当爹后,现在路上看到小女圭女圭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公孙茉就觉得他真可爱。 马车一路向西,然后出城,路上人烟渐少,又过了半个时辰这才停下来。掀开锦帐,迎来的是深山老林特有的清凉空气,道路没拓宽,下马车后还有一小段小径要走,两侧搭着竹架,满棚盛开的紫藤,一串一串的垂下,一派朝气蓬勃——公孙茉第一次看到结满竹架的紫藤,一时间有点意外,还以为紫藤是日本种,没想到中国古代就有。 当然要说起春天花卉,一定得提桃花。 进入的观音庙的大殿广场,周围一圈粉红色的小花开满枝头,后面就是一望无际的无云蓝天,美得像摄影大师的作品。 天气舒爽得很,日子好,香客络绎不绝。 没孕的求子,有孕的求男,得男的还愿。 两人携手进入殿内,殿内人多,但却不吵杂,鉴金的观音像在神坛上居中而置,慈眉善目,抬头往上看去庙内的梁柱都被香烟燻黑,再再说明历史。 公孙茉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诚心祈求孩子健康平安,男女都可以,只要是个健康的小兔兔就好。 然后又祈求,这次怀孕不是意外,希望以后能多生几个。 菩萨啊菩萨,请垂怜小女子孤身来到古代,有了南蛮的家人后,又孤身来到了东瑞,小女子想有个大家庭。 慎重的在心中说完,恭恭敬敬磕了头。 萧随英低声问她,“囝囝不求签吗?” “不要了,万一是下下签,我会心情不好。” 萧随英莞尔。 两人又拜了一拜,这才起身到大殿外——人真的很神奇,在殿内就会小声说话,在殿外就不由自主大声。 大殿广场有不少摊贩,卖金纸的,卖水果的,卖现成三牲的,公孙茉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他们两手空空拜拜耶。 公孙茉看着那个卖三牲的小贩,犹豫地问:“我们什么都没上供菩萨,要不要补一些上去?” 萧随英好笑,“菩萨哪跟我们凡人计较这些,买了三牲等我们回府早坏了,平白浪费,菩萨才不喜。” 公孙茉想想也是,东瑞国粮食只能说刚好,听说国家囤粮也不多,一旦天灾人祸,只能撑一两个月。 “大爷,太太,买点香花,观音庙的香花买回去保平安。” “小铃鼓咧,小铃鼓咧,太太有身了,买个小铃鼓回家等娃儿出生给他玩。” “新鲜的苹果,苹果保平安,苹果保平安。” 小贩叫卖的声音此起彼落,香客也十分捧场,有买香花的,有买小铃鼓的,也有买了苹果现场就开吃的。 衣服朴素的祖孙三人行来,那小孙子看到红艳的大苹果,眼睛都移不开,“女乃女乃,娘,我要这个苹果。” 小贩见客人上门,招呼热络,“一个苹果五十文钱。” 老太太大惊,“这一颗苹果就要五十文?” “老太太、太太我这可是诚实做生意啊,您看我这苹果比市集上的大得多了,可不是普通的小苹果。” 那孩子还在拗,“我要,我要。” “婆婆,买吧,难得光宗喜欢。” “可是一个五十文钱。”老太太一脸舍不得,“阿牛一个月的工钱也才五百文,还养着我们一家子,五十文太多了。” “婆婆,您忘了,新政已经实施,里正说咱们家符合资格,每个月官府会补贴咱们生活费五百文。” 老太太一拍手,“我这老太婆都忘了,这样一个月有一两,生活可好过得多,那,难得光宗喜欢,买吧。” 那年轻媳妇掏出荷包,小心数了五十文,又挑了个最大的红苹果给儿子,小孩捧着红苹果,高高兴兴的去了。 那卖苹果的小贩小声说:“多亏敬王这个新政,小人虽然日子过得去,但小人妹妹一家却过得苦,现在官府有补助,妹妹一家一个月可领八百文钱,省一点已经可以一日两餐,总算不用再替妹妹担心……”小贩突然住嘴,又讷讷笑道:“看贵人一身锦绣,想必是多缴税的,贵人赚得多,别跟我们穷人计较,我们真的是一日两顿,捱着过日子的。”说完为了掩饰尴尬,又笑了几声。 公孙茉噗嗤,用手挤挤萧随英。 萧随英笑着说:“别闹。”心里却是得意的,虽然所得税由他这个聪慧的正妻提出,但自己也举一反三的加强了贫苦补助这一块。 没什么比这更好,吃苹果不该是有钱人的权利,在他的想法里,想让东瑞的百姓都吃得起大米,吃得起苹果。 新春新政,有钱人被迫缴更多税,当然十分不满,但在一般人心里新税制却是大受好评,历朝历代,没人补助穷人的,只有自己想到了这点,他自己也打扮普通,行走贫困地区,家家户户都是喜色难掩,对他们来说,一个月几百文已经可以让他们大大的喘口气。 就在这时候,见一户七八人伴随着一个身障者出了藤花棚架。 身障者不过二十多岁,双手推动轮椅,气色显得很不错。 那户人家走过身边时,一阵声音飘入他们耳朵。 “真要多谢敬王了,等会记得给敬王点平安香,有了这个轮椅,阿万能自己行动,整个人精气神都恢复了不少。” “不过我听说,这是敬王身边一个清客建议的。” “那也得敬王识人,不管怎么说,老婆子感谢他把图纸发派到各个医馆,阿万才能靠自己出门。” 那户人家去了,说说笑笑,好不欢乐。 公孙茉与有荣焉,用食指戳戳萧随英的肩膀,笑说:“王爷仁慈。” “那是王妃聪慧。”萧随英一把捉住她的食指,“不过我朝保守,女子若是出名会被讲闲话,只能说是清客建议的。” “我明白,我提这些也不是为了博个才女的名头,能帮助到人我心里就很高兴了,不管是画图纸还是推广出去,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件小事,但却改变了那个阿万跟他家人的一生,有人因此过得更好,人生无价哎,王爷。” 萧随英心中一动,就见春日暖暖,他的王妃在阳光下浅浅一笑——不是为了博得好名声,只是单纯的想帮助人,他的王妃说,人生无价。 他想起囝囝跟他说过的一句话:灵魂的共振。 第一次听他还不太懂,多想几次,慢慢懂得个中含意,现在他脑中闪过的就是这一句话,灵魂的共振。 王妃的言行每每能引起他的共鸣与共感,是王妃,也是知己。 他生来不是为了富贵过日,皇权在手,应该过得更有意义。 萧随英心中又起了新变化,有一种难言的感觉在心中散开,直到四肢百骸,春日暖,他的周身更暖。 * 燥热的夏天总算过去,立秋到来。 公孙茉前几个月由金太医诊出是双生脉,萧随英可得意了——孩子能有一个就很好,还一次来两个,好事成双,现在京城人人知道敬王等着当双生儿的爹。 随着月份,公孙茉的肚子越来越大。 原本还有闲情逸致到花园散步,看看花,喂喂鱼,逗逗翻墙进来的野猫,如今却不行了,肚子改变了她的一切,她得有人扶着才有办法起来,怀孕到八个月上下,甚至没办法躺着闭眼,她改良了美人榻,整个夏天的尾巴都在美人榻上睡觉。 自从有胎动以来,萧随英最大的乐趣就是模她肚子——一下了朝回家,大手就覆盖在她肚子上,感受胎动。 双胞胎,那动得可厉害了,有时候她都怀疑宝宝在里面打架。 公孙茉前世今生都没当过妈妈,也没研究过生产,孩子动成这样,她也有点不安。 金太医笑着安慰,“王妃不用担心,小郡王们都健康活泼,这才动得厉害。” 公孙茉描述状况,“有时候会很明显看到一个形状,波浪般的从肚皮上出现,这样也是正常的吗?” 金太医连连点头,“正常,正常,孩子越后面长得越快,女子肚子就这么大,孩子手脚没地方伸,自然往肚皮去,王妃不用害怕。” 公孙茉不安心也不行,金太医已经是东瑞国拔尖的妇产科医生了。 随着预产期接近,甘皇后派了一批人过来——产婆,女乃娘,专门坐月子的厨娘,加上各自的助手,浩浩荡荡十几个人。 产婆姓吴,带着两个帮手,房婆子跟裘婆子,都是半百老妇,据康姑姑说这三人在京城是很有名的,专门替富贵人家接生孩子,尤其那吴产婆相当有本事,数不清多少次化险为夷,真的有钱也请不到。 至于女乃娘则是宫中常备的,饮食都有一定的规矩,身体要健康,女乃量要多,这会派来的两个都有些微胖,公孙茉知道,这两个肯定是宫廷最好的。 至于厨娘不用问,是之前替太子妃调理身体的,太子妃四胎都是由这个厨娘煮食补身,恢复得相当好。 萧随英一日下朝,听她说起皇宫派了这么多人来,笑着模她肚子,“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八章 双胞胎降生(2) 东风在八月十三那天开始有征兆,肚子有点疼,还有点出血。 吴产婆说可以准备了,先挪到产房吧——产房是一间准备起来不透风的房间,已经薰香整理过,被褥天天拿去外面晒足两时辰的太阳,等生了孩子,她就要在这密不透风的房间过满三十天。 虽然肚子有点疼,但她食欲还是不错,早上跟萧随英一起用了,不过一个亲王跟一个孕妇吃的当然不一样,各自的菜摆开,占满整张桌子,自从甘皇后知道她有孕后,敬王府的餐桌上就一直是这样。 吃完早膳,萧随英模模她的肚子,“本王去上早朝了。” 公孙茉一个屈膝,十分乖巧,“王爷一路顺风。” 吴产婆说,还早得很。 于是公孙茉就很悠闲,看看书,又让琴娘在廊下弹琴——产房已经薰香过了,薰香就是古代的消毒,所以琴娘不让进,公孙茉又很无聊,就让琴娘在廊下。 就这样听了四首长曲,肚子突然痛了一下,这下有点大,她没忍住,“嗷”的一声。一旁伺候的沈医女跟郝嬷嬷立刻扑过来。 郝嬷嬷问:“王妃,可是肚子疼?” 沈医女问:“王妃,现在有多疼?” 公孙茉捣着肚子,“还好,嘶……唉……” “王妃起来走一走吧。”沈医女想起金太医的交代,“这样比较快。” 公孙茉想,我现在走不动啊,肚子这么大……可想起要生孩子,突然又力气满满,忽地一下撑腰站起来,吓了沈医女跟郝嬷嬷一跳。 郝嬷嬷连忙说:“王妃仔细点。” 公孙茉就开始走了,等到日落西山,房间里燃起烛火,她的晚餐八荤八素已经摆上来,都是一些对孕妇好的温补食材,不过她现在肚子有点怪怪,吃不下。 叩叩,有人敲了格扇。 郝嬷嬷扬声道:“是谁?” “是本王。” 郝嬷嬷吓了一跳,赶紧对门外行礼,“王爷恕罪,吴产婆说了,这房间薰过香,除非必要就不让进了。” “本王晓得,王妃可好?” 公孙茉抚着已经隐隐作痛的肚子,“还好。” “生子之事,本王帮不上忙,王妃辛苦。” 公孙茉一阵安慰,虽然是古代男人,但体贴更胜现代那些明明很普通却又自信的男生,“不辛苦,王爷今日又这样晚回来,想必朝政事务繁多,还是早些休息,养精蓄锐。” “里头除了郝嬷嬷还有谁?” 沈医女连忙躬身,“奴婢跟着金太医做事,姓沈。” “好生照顾王妃,王妃顺产,各自都有赏赐。” “照顾王妃是奴婢的本分,不敢求赏。”沈医女嘴巴上这样说,内心还是欢喜的,之前听说敬王难相处,也不尽然,至少她入敬王府的这几个月,看敬王对敬王妃可好了,别的不说,妻子怀孕,敬王却没收通房,光这个就值得表扬。 因为肚子大,公孙茉只能坐着睡,又因为半夜肚子猛烈痛了一波,掉了几滴眼泪,郝嬷嬷不断给她揉背,这才又迷迷糊糊睡去。 睡得浅,便醒得晚,一觉醒来已经是隅中时分。 沈医女下去,换了包医女,郝嬷嬷则换了康姑姑。 康姑姑说早上王爷来了一趟,知道王妃还没醒就走了。 公孙茉就说,她隐隐约约听到萧随英的声音,但就是醒不来。 这一天更难捱了,肚子痛,吴产婆进来两次,都说还早。 下午萧随英回府,照例来问了几句话,公孙茉已经没心情夸奖自己的丈夫了,她只想赶快把孩子生下来。 身体不舒服,萧随英的隔窗安慰已经没用了。 难怪现代医学说生子是十级痛,电视剧上那些痛得死去活来的孕妇都是真的,因为她现在也额头冒汗,申吟不断。 厨房端了人参鸡汤上来,但她喝不下,就算知道生孩子需要体力,她也还是喝不下。 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快点给我出来。 公孙茉就这样疼到入夜,觉得自己三魂七魄都去了一半。 吴产婆又过来看了一下,“差不多了,快,把蜡烛通通点上。” 公孙茉松一口气,总算要生了吗?她快痛晕了。 包医女连忙喊,“外头来人,去禀告王爷,王妃要生了。” 公孙茉心想,这不是半夜三更吗,叫萧随英干么啦,让他睡觉。 虽然肚子奇痛无比,她还是勉强开口,“别……让王爷睡觉。” 包医女一脸为难,“王妃恕罪,王爷早先两个月就发话,若是王妃快生了,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派人禀告。” 公孙茉呼了口气,躺在枕头山上,她的良人真好……可是肚子真的好痛……妈的,怎么会这么难受啊。 十几支烛火把产房照映得像白天,吴产婆跪在床尾,裘婆子则跪在床侧。 吴产婆发话,“王妃,老婆子数到三,您就用力,裘婆子会帮忙推肚子。” 公孙茉点点头。 吴产婆看了看,“一二三,用力。” 公孙茉痛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但就是没听见婴儿哭。 电视剧上的人生孩子都好容易,但自己生过就会知道根本不是那一回事,超级难受,她需要无痛分娩。 嘶啊—— 隐隐听得外面一阵喧闹,说是王爷来了。 公孙茉神智不清的看向格扇的方向,外面本应该是黑夜,但却亮了起来,是火把照映的颜色。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多久,可能半个小时,可能一个小时,也或许只有短短几分钟,她太痛了,没有时间的概念。 终于,感觉一阵热潮,伴随清脆的女圭女圭哭声。 宝宝,她的兔宝宝。 吴婆子连忙对外大喊,“恭喜敬王,恭喜王妃,是个小郡王。” 房婆子用干净白布巾包起孩子,这就抱下去隔间梳洗。 公孙茉回望着澡间,“孩子……健康吗?” 吴婆子笑说:“健康,王妃可真能生,老婆子看小郡王起码五斤重,一般双胞胎,能有四斤重已经不错了。” 公孙茉心想,原来自己挺厉害。儿子哇哇哭着,是天底下最悦耳的声音。 公孙茉擦擦眼泪,继续,又是一阵惊涛骇浪的抽疼。 有人打开格扇,郝嬷嬷看到自家王妃一边喘气,一边眼巴巴的看着,连忙说:“要抱去给王爷看呢。” 嗷,原来是这样。 嘶啊,妈的,生孩子真的会让人想骂脏话。 终于,又是一阵刚刚经过的热潮。 吴产婆大声说:“恭喜敬王,恭喜王妃,是个小郡主,得了一对好。” 房婆子又过来接过孩子。 吴产婆精明,连忙说:“小郡主很健康,老婆子瞧着也差不多五斤重。” 公孙茉点点头,健康就好。 她想起身,突然一阵乏力,眼前一黑就这样晕了过去。 * 公孙茉作了一个梦,梦见初到东瑞京城的那天。 宣和公主一切如常,一丝看不出她想逃,那日两人还说起以后可以一起上街,一起赴宴,总之姊妹同心,其利断金。 公孙盈甚至想得很远,他们俩姊妹总能有人生出儿子,不管谁生的,都算在公孙盈的名下,这样就是嫡子,两人老了都有依靠。 公孙茉在梦境里想,那才不好,我的孩子就要在我名下。 哇—— 谁在哭啊? 他们一行不到十人,又没孩子,哪来的女圭女圭声音? 不对,不是别人的女圭女圭,是自己的,是自己的娃啊—— 公孙茉睁开眼睛,觉得喉咙有点干,咳了起来。 沈医女立刻过来,喊了一声,“王妃醒了。” “快,去端药来。” “去禀告王爷。” “告诉金太医,王妃已经睁眼。” 公孙茉眨眨眼,“我这是睡多久了?” “王妃睡了五个时辰,金太医跟吴产婆都说没事,但王爷很担心。”沈医女笑说,“王妃昏过去时,房婆子喊了起来,王爷紧张得还进了产房呢,产房又是血,又是秽物,王爷也不嫌脏,抱着王妃不放手,喊金太医。”说完掩嘴笑了。 公孙茉有点害羞,又想,萧随英这样真难得,他可是古代人啊,男尊女卑的古代人,进产房居然不嫌晦气? 看看四周,都已经收拾干净了,房中也无血腥味,怕是又用药草薰过。 “孩子呢?” 康姑姑喜孜孜的说:“皇后来了,小郡王跟小郡主跟皇后在一起。” 哎,皇后居然来了? 皇后出宫要算日子的,这回是悄悄出宫的吧,太想看孙子了——公孙茉现在为人母,也稍稍懂得甘皇后了。 忽然听得格扇打开的声音,公孙茉看了一眼,萧随英一脸喜气难掩。 这几日他早晚都会过来,众人都已经习惯了,见状都识趣的退下。 公孙茉柔柔的说:“喜不喜欢我给你生的孩子?” 萧随英亲了亲她的额头,“喜欢。” 他声音低低的,十分温柔。 公孙茉很是受用,“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像我。” “两个都像你啊?” “母后跟父皇都说,跟我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公孙茉奇怪,“父皇怎么知道。” 萧随英低声,“父皇假扮母后的随从一起来了。” 公孙茉大惊,她知道萧随英受宠,可没想到这么受宠,生个孩子,帝后居然都轻车简从出宫了——孩子小,是不可能远距离移动的,想跟孩子见面只能大人移动。 “父皇母后一人抱一个,都不肯松手,你祖上是不是有西方来的异域人士?” “是啊,我们南蛮靠海,不少人祖上是西方来的探险家跟生意人,我的外婆就是异域人士,怎么了?” “两个小崽子眼睛是绿色的。”萧随英一脸希罕,“我以前听闻南蛮街上有蓝眼人,碧眼人,却是从没看过,没想到自己的儿女生了一双翡翠般的眼睛。” 随着他的话,公孙茉的心就像坐了大怒神,一下子高,一下子迅速垂降,然后安全着地,还好东瑞皇族见多识广,知道南蛮有人如此,要不然只怕她的孩子要被当成妖怪祭天用了。 她又问起萧随英怎么进来了,吴产婆不是说不让进吗?萧随英一脸好笑,他去问了金太医,金太医说只要换了干净的衣服,是可以进的,哪来不能进的道理,那送饭的,送补品的要怎么办? “我二十一岁才当爹,一次就得了一对『好』,父皇跟母后都很高兴。”萧随英握着她的手,“辛苦啦,囝囝。” 公孙茉趁机撒娇,“王爷可别嫌我肥。” 萧随英莞尔,“本王知道,本王问过金太医,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公孙茉暗喜,堂堂敬王爷,还为了她去问产妇须知,非常可以。 “父皇已经赐名了,儿子叫做萧喜,封号祈安郡王,女儿叫萧月,封号福参郡主,各享食邑两千户。” 公孙茉在心中哇了一声,古代受封可不是小事,譬如说五皇子跟六皇子,虽然都已经出宫居住,也都成亲,但并没有封号,也没食邑,到现在仍然是个皇子,可是她的两个兔宝宝才出生一天耶,就已经有食邑跟封号了。 皇上,偏心得好啊。 “孩子成年前,俸禄就由你收着吧。”萧随英微笑,“等你出了月子之后,找一天我把帐簿跟钥匙交给你,你月中闲来无事,也可以先问问康姑姑田产商铺,茶园果山要怎么管理,到时候才不会手忙脚乱。” 公孙茉大喜,金钱庸俗,但实在,当一个男人愿意让女人管钱的时候,代表他把女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了。 第九章 有娃有自信(1) 时间过得很快,萧喜跟萧月都百日了。 百日,要办百日宴,主要也是给亲戚认识认识,多了两个小祖宗。 公孙茉已经出月子两个多月——她原本以为自己很爱财,可是现在她发现,萧随英的庞大资产对她来说比不上两个孩子的一个眼神。 碧绿的双眼,真的好可爱喔,没想到她会生出混血宝宝,基因真厉害,在南蛮的亲娘跟自己都是黑色眼珠子,没想到孩子遗传到曾外祖母。 也幸好东瑞皇族有见识,也多有听闻,不然她想都不敢想孩子的下场,如果说反常即为妖,那孩子再像萧随英也没用。 嗷,她的两个兔宝宝,好香,好可爱。 两个女乃娘都说喜哥儿跟月姐儿吃多拉多,好养得很,双生胎一般来说比较小,但照这样子下去,再养几个月,就可以跟一般婴儿差不多大。 郝嬷嬷很乐,说现在总算站稳脚跟。 公孙茉也有一点这种感觉,她因为冒充宣和公主而惶惶不安的心,直到此刻才比较安定下来。 她一直告诉自己:我就是公孙盈,我就是公孙盈。 身分是假的,但孩子是真的。 孩子还小,无法出门,满月过后没多久,帝后又悄悄来了一趟,当时公孙茉已经出月子,当然可以拜见。 萧随英的书房里,她给帝后行大礼。 皇帝长相威严,跟萧随英七分像,脸上就写着:朕,不苟言笑。但在接过萧月时,皇帝笑开了花,萧月也不怕生,发出嘤嘤嘤的声音,小胖手去抓皇帝的胡子。 萧隐英连忙阻止。 皇帝笑着说,“不要紧,孩子嘛,没有不好奇的。” 甘皇后趁势道:“人说血脉相连一点也没错,月姐儿肯定知道是自己的皇祖父,这才哭都没哭。” 不得不说,甘皇后伴读出身,跟皇帝相识快四十年,还是很懂皇帝的,只见皇帝笑得更由衷,“是吗?月姐儿。” 萧月啊啊几声,格格笑了。 甘皇后则是抱着萧喜——萧喜一双碧绿眼睛睁得大大的,也不哭不闹,就是直勾勾的看她。 天气微凉,两个小娃儿被裹得严实,然而萧喜还是奋力伸出手,去抓甘皇后便服上的飞鸟刺绣。 甘皇后笑着说:“小家伙力气可大。” “是挺大的。”萧随英说,“晚上放床上玩,有时候抓住儿臣头发,还会疼呢。” 甘皇后看着萧喜,满脸溺爱,“我们喜哥儿这么棒啊。” 萧喜只是嘤嘤出声。 才刚满月的小娃,脖子都还是软的,帝后小心翼翼捧着,又夸又哄的,直至外头厨娘来请示晚膳要用什么菜,皇帝这才站了起来。 甘皇后依依不舍把孩子给了女乃娘,看向公孙茉的眼神总算有了些许温和。 萧随英道:“儿子送父皇母后。” 皇帝率先走了出去,甘皇后却故意落后几步,直到那父子俩走得远些了,这才道:“皇上很喜欢这对孩子,出生那日回皇宫后,又叨念了好几日,本宫认识皇上快四十年,已经好多年没见他这样了。” “是,媳妇多谢母后告知。” “你既然不愿意给随英张罗通房,自己就得生,现在得了一对『好』,又是健康活泼的,本宫……很满意。” 公孙茉大喜,“多谢母后。” “可本宫要跟你说,可不是生了一个好字就好,本宫说过,至少四个孩子,你刚生完双生,极耗心力,可休息一年,后年的中秋,本宫要随英再添上第三个孩子。” “是,媳妇一定努力,会让敬王府热热闹闹的。” 甘皇后还想说些什么,想想也算了——虽然这个宣和公主到现在还是你你我我的,不懂自称儿臣,可是她能生孩子啊,还一生就是一对异性双胞胎,目前皇室之中,还没有双胞胎的纪录。 一对好,又是诞生在中秋团圆日,钦天监正说,是福星呢。 她没见过碧绿眼珠的人,可皇上见过,外国使臣来朝,听说蓝眼珠,灰眼珠的都有,皇上见多识广,皇上喜欢,那想必是好的。 甘皇后审视公孙茉,许久,点了点头,“当初你刚怀孕进宫,给了本宫一个布山羊跟布兔子,现在娃儿有两个,再补个布兔子上来吧。” “媳妇明日就做。” 送走了帝后,萧随英笑说:“父皇真的被这两个小家伙给迷住了,刚刚居然跟我说别急着给孩子许亲,将来他要给月姐儿跟喜哥儿一个风光大嫁,一个风光大娶。” 公孙茉噗嗤一笑,东瑞国崇简,皇帝这是爱这两个混血孙子爱到心坎里了,居然一个要大娶,一个要大嫁。 当然,才这么小的娃,要大娶大嫁还很早。 先迎来的是百日宴。 十一月中,随时有下雪的可能,公孙茉在康姑姑的建议下,准备在敬王府的大厅内办席十桌,花厅办十桌,外厅男宾,内厅女宾,主要客人是王公贵族,萧随英以前的老师,以及现在交好的文人名士,算算也只请一百对夫妇,要拟出来实在不简单,像是丰和郡王虽然是萧随英的从兄,但就没有在名单上,这是古代很现实的地方,不同祖母,不同派别,亲密不到哪里去。 花了几天拟名单,萧随英看了很满意,这是面面俱到了,尤其最后一项,那些文人名士不见得愿意为官,但见识极广,自己偶尔在朝政遇到困难,去问谭老先生,符老先生,管老先生,都能得到答案,或者打通思路,他对这些长者很是尊敬,囝囝能懂他的心思,把这些没有官衔的文人纳入名单,他觉得很欣慰。 而且排主次,囝囝用了一个他没看过的方法——按照年龄排。 年龄越大的,越靠近主桌。 这有别于以往宴会以官衔来分,是采取敬老尊贤。 敬老尊贤,这样大家都不用为难,也不用尴尬,不然往往坐在角落桌次的人不是生气,就是不好意思,现在请帖上就写明了,按照年龄入席。 萧随英大喜过望,他太尊重已经致仕的言太傅,以及没有出仕的谭老先生,符老先生,管老先生,他不想这几个人因为没有品级而坐在角落,那样显得很不尊重,也不想对社稷没有贡献的几位庶弟以皇子身分坐在主桌,那样他会食不下咽,现在囝囝的排位方法,完全解决了这个问题。 一次要请二十桌,温长史另外聘了四间酒楼的大厨来帮忙——敬王府好不容易迎来小主子,一定得热热闹闹。 距离百日宴还有几天,府中已经布置起来,张灯结彩,前庭的蜡梅开得好,倒是不用特意张罗,大厅跟花厅摆了不少盆水仙,花开富贵,还有来年吉祥的好彩头。 就这样上上下下齐心忙碌,很快到了萧喜跟萧月的百日宴。 宴席是在晚上,下午时分就有客人陆续到来。 公孙茉在花厅,早已经打扮妥当——一品王妃服,一套凤求凰头面,虽然是小国公主,但气势已经呈现出来。 郝嬷嬷说,那是身为人母才会有的自信。 公孙茉深以为然,证据就是有了喜哥儿月姐儿后,她心中不再惶惶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沉稳镇定。 瑜王妃来得最早——两人在除夕那日的宫廷年夜饭见过一面,都是异国公主,都是永远回不了家的人,自然有几分惺惺相惜。 公孙茉赶紧迎上去,“弟妹见过大嫂。” “你我就不用多礼了,”瑜王妃拉着她的手,“恢复得还不错呀。” 公孙茉苦笑,“胖了,瘦不下来。” 瑜王妃闻言笑说:“我产后喝一个秘方瘦身,效果不错,回头我命人拿来给你。” “那就谢谢大嫂了。”公孙茉模着肚子,“这都生完三个多月,肚子也没消一点,大嫂这腰我看跟个大姑娘也差不多。” 瑜王妃得意,“那是。” 瑜王跟瑜王妃虽然感情不好,但这不妨碍他们生孩子,瑜王妃入京几年,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在瑜王妃的争吵之下,已经被立为世子,但小儿子至今只是郡王,没有封号,没有食邑,瑜王妃很恼,但也没办法,她能跟丈夫吵,总不能进入御书房跟公公吵。 听闻敬王的两个孩子一出生就给了封号,一个是祈安郡王,一个是福参郡主,都享有两千户的食邑,内心不是不羡慕,想来想去都怪婆婆许贤妃,听说许贤妃在后宫一天到晚跟甘皇后作对,惹得皇帝公公不喜。 就在这时候,又有丫头禀告,光禄卿夫人到了。 公孙茉又亲自去迎。 光禄卿夫人三十多岁——她刚得了一个嫡孙女,想给孩子说女圭女圭亲,祈安郡王将来很有可能被封为世子,继任为下一任的敬王,当他的妻子可是前途无限,还能提拔娘家。 因为别有心思,于是刻意来得早,却没想到瑜王妃已经在了,不禁有点噎住,只能赶忙拜见。 听说瑜王妃想给瑜王小世子定女圭女圭亲,好早得到岳家助力,看中叶司徒家的嫡孙女,叶少夫人急得大哭,瑜王妃这样暴虐的婆婆,媳妇进门只怕不用三年就躺着出来,叶少夫人怕闺女有去无回。 一阵繁琐的见礼。 光禄卿夫人眼见不能说女圭女圭亲,于是只好开口说八卦,“对了,那金声侯家的事情,不知道瑜王妃,敬王妃有没有听说。” 公孙茉雷达开始响起,“我这几个月忙着照料两个小娃儿,对外面的事情不太注意,金声侯府发生了什么事情?” 光禄卿夫人听她一个堂堂一品王妃居然说“我”,有点错愕,但又想着南蛮公主嘛,礼数不到也不奇怪,只能装作没事,继续说下去,“金声侯续弦夫人蔡氏生的嫡长子,屡次秀才考不上,那蔡氏想让侯爷花四十万两直接买个官,侯爷就买了,四十万两啊,说买就买,外人说金声侯糊涂,果然不假。” 瑜王妃不太懂,“四十万两也不是很多,当爹的给儿子打点前程也不算罕见,有什么好奇怪?” “这不,曾国公那边不乐意了。” 公孙茉跟瑜王妃面面相觑,曾国公哪冒出来的? 光禄卿夫人最是八卦,在府中没人理她,现在见两个王妃都专心听自己说话,不禁得意起来,“金声侯爷的第一任妻子,就是现任曾国公的姊姊,生了长子柳大豪,长女柳素馨,然后病故了,金声侯这才娶了蔡氏为妻。” “那也很正常啊。”瑜王妃不解,“孩子总要母亲照应,金声侯爷娶个新婆娘,也不足为奇。” 光禄卿夫人听到“新婆娘”,有点傻眼,觉得瑜王妃鄙俗,但又不好说出口,只能继绩讲故事,“柳大豪前两年考上举人——进士都难全部发派了,何况是举子,加上金声侯对这个儿子不上心,所以也没给张罗,举人明明花十五万两就能发派到一个不错的官位,金声侯却是一毛不拔。” 公孙茉奇怪,“不对啊,我听说柳大豪当了武库署丞,正八品呢,年后就已经走马上任了。” 而且,还是柳素馨求她带话给萧随英的呢。 话说回来,当时萧随英听到柳素馨的名字还有点不自然,现在都快一年了,不知道这一年来,自己跟柳素馨在他心中谁消谁长,自己肯定是有上升的,证据就是她现在掌握着敬王府的财政大权,只是不知道柳素馨在多高的位置,自己现在比上了吗? “这不是。”光禄卿夫人说,“柳少爷奔走了一两年,都没结果,只好找上舅舅曾国公,曾国公一听亡姊的孩子被这样欺负,岂有此理,自己掏了十五万两,又四处打点,给外甥安插上了武库署丞,八品的官儿呢,那柳少爷也是有个性的,有了前程,就跟宗亲禀告,自请分家,闹了好一阵子,现在柳少爷携同妻妾子女住在城西胡同,京城倒是不少人羡慕柳少爷一户能过得清静。” 公孙茉呆了呆,不是萧随英张罗的,“光禄卿夫人,真是曾国公拿钱出来张罗的?” “哪还有假,十五万两可不少,曾国公夫人气得回家住了好几天,又跟娘家人哭诉,曾国公只疼外甥,不疼儿子,妾身听说举人原本只能安排流外九等,羽林军录事之类的小文职,后来是老国公进御书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跟皇上哭诉,诉说柳少爷多可怜,皇上看在老国公的分上才破例让柳少爷进了正九等之列——要让妾身说,曾家对柳少爷可真好,这次求了皇上,至少五年之内,是不能再求皇上了。” 第九章 有娃有自信(2) 晚上,公孙茉一直想问关于柳大豪的事情,但又不知道怎么切入,心里欢喜又是好奇,情绪全写在脸上。 等时辰到了两人安睡,公孙茉照例侧身抱住他的胳膊,就听得萧随英道:“什么事情想说?” “瞒不过王爷。” 萧随英想笑,只有少数时候,她会叫自己王爷,例如现在,肯定有事情要说,“说吧,本王听着。” “今日光禄卿夫人到府,我听说金声侯府的长子柳大豪之所以进入武库署丞,是曾家那边安排的。” “应该是,金声侯被蔡氏迷得晕头转向,什么都听蔡氏的,蔡氏心眼狭小,又怎么可能帮曾氏生的孩子张罗。”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是我张罗的?” “嗯。” 萧随英佯装生气,“本王有那么糊涂吗?” 公孙茉更紧的搂着胳膊,“是我小鸡肚肠。” “小肚鸡肠。” 公孙茉撒娇,“那我就是小肚鸡肠嘛。”想想又乐了起来,“谁让我跟你说的时候,你还沉默了一下。” “我跟柳大豪柳素馨一起长大,认识十几年,看他们兄妹因为继母而改变人生,自然会唏嘘。”萧随英侧过身子把她拥入怀中,“你要知道,柳大豪柳素馨都是我人生中的一部分,永远都存在,可是也永远过去了。” “那万一柳素馨以后还求你呢?” “她已入宫,该求的就不是我了。” 公孙茉大喜,抬起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真好。” 萧随英莞尔,但又有点心疼王妃——囝囝孤身来到东瑞,南蛮小国,能给她准备的也有限,堂堂一个公主出嫁,居然只有一个郝嬷嬷陪着,郝嬷嬷年纪也不小,不知道还能陪囝囝多久。南蛮帝后似乎也忘了这女儿,从没有来信,倒是送嫁的丁大人偶尔有信来。 最重要的是自己这个丈夫,朝中事务忙碌,她嫁进东瑞一年半,也只陪她去过观音庙一趟,温长史说,王妃不出门。 他也鼓励她出门走走,她是一品王妃,也能招一些年轻的夫人入府说说话,她只说,规矩还没学好,怕丢脸。 这让他心软了,他的王妃,处处替他着想。 甚至连柳素馨要求带话这么离谱的要求,都做到了——囝囝以为他还喜欢着柳素馨,所以将心比心。 囝囝真好。 他喜欢过柳素馨,不过已经是过去,从她入宫那日,他就开始学习放下她,把她的画像丢弃,送的东西全部销毁,当时他还跟着母亲住在廉宜宫,有一个房间,一个花厅,一个书房,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再也不复痕迹。 囝囝入府时,他心里还是有柳素馨的,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逐渐忘记柳素馨的样子。 囝囝慢慢鲜活起来,柳素馨就慢慢淡去。 好像是她提出所得税那日,又说出了赞成军人遗孀再嫁,他一方面对她的智慧惊为天人,一方面又觉得囝囝懂他——尤其遗孀再嫁这块,东瑞保守,再嫁之人难免抬不起头,囝囝说让官府媒合,多少能去掉一些闲言闲语,能想到这点,足见心思敦厚。 他当时的感觉就是:惊喜。 好像寻宝猎人终于找到了寻觅已久的宝藏,他一直在找一个胸怀大志的女子,既是妻,也是友。 还有囝囝做的那个轮椅,楞杖,助行器,帮助多少人重拾人生,虽然说是南蛮固有的发明,但也是囝囝有心这才在东瑞做出来。 他娶宣和公主公孙盈为王妃,是为了解决外交问题,没想到娶到的是知心人,而且他们还生了一对“好”。 想起萧喜跟萧月,萧随英脸上忍不住笑意,孩子真的很可爱,娃儿刚出生那日,父皇跟母后就来敬王府悄探过了,母后回宫后,命人把他小时候的画像找出来,皇家子弟,画像一年一录。 萧随英隔日就看到自己小时候的画像了,也是刚出生模样,难怪父皇母后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真的就是一模一样。 囝囝辛苦十个月,孩子一点都不像她——除了那双来自囝囝外婆的眼睛。 一个家有了孩子之后,真的完全不一样,他现在都觉得当年为了柳素馨伤春悲秋得很好笑,人生美好的事情很多的。 萧随英在囝囝额头上连亲好几下,“你不用担心柳素馨,都过去了,她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童年玩伴,跟董圆圆,庄雪梦,虞娇她们一模一样,以后你再入宫,想见她就招她来见,不想见她就让她退下。” 也不是他无情,是柳素馨先对他无情,这世界上没有谁要等谁一辈子,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 “那万一……”公孙茉支支吾吾。 “万一什么?” “我听说入宫十年无宠,可以跟皇后申请出宫的,今日听说,前几年有个姚姓采女出宫,就去找自己的协律郎表哥,那协律郎原本平和的家庭,因为姚采女的加入导致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万一柳采女将来出宫,也来敬王府找人……” “我像那么糊涂的人吗?” 公孙茉大喜,“那就是不会让她进来了?” “她若出宫,有她哥哥,有她爹照应,跟我是没关系的。”萧随英想想,也有点心疼,“囝囝,自信点。” “我就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你很好,你能懂得体贴众生,懂得体谅我的心意,还给我生下了喜哥儿跟月姐儿,没孩子前,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能这样可爱,看他们一天天长大,心里的满足难以言喻,对我来说,你才是命定的那个人。” 公孙茉眨眨眼睛,红了,“我不是胸口的白饭粒,墙壁上的蚊子血了?” “从来不是。” “老公。” “……什么老公?” “我们南蛮叫自己的丈夫做老公,这是私底下亲切的称呼,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这么喊。” “那再喊一声来听听。” “老公。”公孙茉眼眶湿润,内心却欢喜已极,“金太医说生完双胞胎要恢复一年,等我恢复好,一定很快再怀孕的。” “有两个已经可以了,对了,我听康姑姑说今日有几位夫人都透出想结女圭女圭亲的意思,以后怕是会更多,得辛苦你了。” “我不会允的,将来等孩子长大了,让他们自己挑,多认识,多相处,我们南蛮叫做自由恋爱,家世什么的都不要紧,重要的是品行端正,能对他俩好,夫妻谈得来,比什么都重要。” 夫妻对看一眼,不约而同都想到瑜王跟瑜王妃——是很门当户对了,可是整天鸡飞狗跳,瑜王下朝不回家,带着一群猪朋狗友去花街玩,有时候还直接就睡在那边了,花街的姑娘派人去瑜王府取干净的朝服,往往还要挨瑜王妃一顿骂。 萧随英跟公孙茉都不是背后说人是非之人,只是互看一眼,彼此明白就好。 对于公孙茉来说,是一个难得的,坦承以对的夜晚,他们从来没有公开聊过柳素馨,因为她怕,怕看到他的依依不舍,怕看到他的旧情难了,怕看到他的彻夜难眠。 可现在他说起她,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就像说起任何一个一起长大的朋友。 公孙茉一度也疑惑,到底青梅不敌天降,还是天降不敌青梅,现在她知道了,在敬王府,是青梅不敌天降,她这个天降获得最后的胜利。 季节交替,时序转化,春天来临,她现在又怀上了,金太医说,预产期可能还是八月分——有孩子这件事真的让她信心十足,以前打死不敢单独外出的,生完喜哥儿跟月姐儿后,已经敢自己出来走走,去寺庙上香,去京华街买买首饰。 郝嬷嬷说的是,南蛮有几人见过宣和公主?没几人,那些人到了东瑞京城的机率有多大?微乎其微,到了东瑞又见到她这个冒充公主的可能性有多少?几乎没有。 她怕什么。 她这样一直在府中不出门才奇怪吧。 所以自从萧喜萧月百日宴后,她也开始接受宴会邀请,出席了一些王公贵族的生日,赏花会,吟诗会,迎娶嫁女,虽然偶尔还有点格格不入,但她身分尊贵,为人又和善,也不会有人特意跟她为难。 其中最喜欢她的就是瑜王妃了,都是异国公主,说起话来特别投机,还有那个光禄卿夫人,简直是八卦小能手,京城大小事都逃不开她的掌握,公孙茉很喜欢听她说故事。 这日三人又约了出来到观音庙上香——公孙茉想祈求孩子健康,瑜王妃想祈求金侧妃的孩子不健康,光禄卿夫人单纯过了整个冬天被闷坏了,都当祖母的人,儿孙一堆,自然没什么好求。 三人在仆妇的簇拥下进入大殿广场,浩浩荡荡二十几个人。 晴朗的天空下,桃花开得茂盛,一簇一簇的在枝头绽放,春风袭来,阵阵桃香,端得是沁心舒畅。 公孙茉抚模着肚子,心情很好。 光禄卿夫人好几年没来这观音庙了,觉得有点奇怪,“妾身以前来,还有不少乞儿呢,现在一个都没有,莫不是寺方人不让乞儿在这边乞讨了?” 公孙茉奇怪,“我几年前第一次来,当时乞儿就不多了,光禄卿夫人,怎么这里以前乞儿很多吗?” “很多。”光禄卿夫人的语气极为夸张,“因为求子观音香火鼎盛,所以在这边乞讨最容易得到打赏,以前不准备个几袋零钱,根本不够用,妾身知道两位王妃今日要过来,还特地换了五大袋的铜钱呢。” 旁边一个卖针线包的老婆婆笑说:“几位夫人很久没来了吧?观音庙这两三年已经没有乞儿了。” 公孙茉奇怪,“他们去哪了?” “以前是穷,这才出来乞讨,现在都有活干,自然是干活挣钱呢,说来都是敬王的功劳,开垦了西郊延伸出去的几千顷荒地,雇用了这些乞儿,这些乞儿年纪小,去外边干活是没人要的,可是敬王收哪,每个人给八百文呢,不光是观音庙,就连朝然寺,玉佛寺,莲音观,那边的乞儿都去西郊干农活了,夫人若是上街仔细看,我们东瑞的乞丐已经很少了,连穷人家都因为补助,吃得起一日三餐。” 公孙茉苦苦压抑住得意,老公真棒。 话说回来,萧随英是不是有个现代灵魂啊,他好喜欢她喊他老公,也学会了喊她老婆,真可爱……不是,公孙茉,光天化日之下你在想什么,停住。 光禄卿夫人三十多岁当然不是白混的,此刻有意借这个针线婆婆之口讨好敬王妃,连忙道:“是敬王仁慈了。” “是啊。”那老婆婆也是家里领有补助的人,说起敬王那是笑咪咪的,“俺跟几个邻居都说,敬王什么都好,就是府上女人太少,不好。” 公孙茉噎住,这算什么?光禄卿夫人连忙打圆场,“夫妻互重,哪有什么不好,这最好了,我要是有那福气,让我天天吃素也可以。” “不是啊,男人就应该三妻四妾,俺听说敬王都二十三岁,这才一子一女,太少了,应该多收点侍妾,开枝散叶才对,敬王妃是南蛮来的,莫不是会妖术?不然敬王怎么会不要侍妾伺候,俺家这两年好过了些,俺那不要脸的老头子还买了个年轻大姑娘呢。” 瑜王妃却是心有所感,“这一夫一妻乃女子心中最大希望,说起来是敬王妃好福气。” 公孙茉握住瑜王妃的手,“小世子聪明伶俐,嫂嫂晚年不用担心。” 说起儿子,瑜王妃脸色总算好上一些,大儿子开始启蒙了,贺太傅给的评价是可造之材,也不枉费自己一天到晚念那个什么心经,看来东瑞的神仙还算灵验。 三人进大殿参拜,公孙茉照例不抽签,瑜王妃得了一个中吉,光禄卿夫人却得了一个下下签,顿时脸色发白,三人出大殿买了金纸去烧,又点了光明灯,光禄卿夫人想想不安心,仗着自己三品夫人的名义请住持师太出来给他们一家念平安经,折腾了一番,三人这才在仆妇的簇拥下打道回府。 刚回敬王府,康姑姑就过来说凤仪宫那边有口信,皇帝跟甘皇后想念这对碧眼小孙子,让她这两日带入宫中。 公孙茉连忙对着皇宫的方向行礼称是。 又想起那个针线婆婆的话,她这个南蛮王妃可不只迷惑了敬王,生了一对孩子还迷惑了帝后,喜哥儿跟月姐儿都活泼可爱,喜哥儿擅长背诵,还不太会自己拿汤匙,已经会背诗,月姐儿嘴甜,专门哄大人,两女圭女圭都是肤白貌美,把隔代遗传的混血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帝后宠之,更胜太孙。 第十章 拒绝白月光(1) 公孙茉一大早就打扮起来——今日是萧随英休沐,帝后说了,让他们夫妻俩带孩子进宫。 所幸春天还不热,不然这套内外六层的一品王妃礼服穿下来,肯定满头大汗。 妆容得完整,首饰得整套,她看着玫瑰镜台,南蛮的朝阳县主公孙茉,慢慢变成了东瑞国的一品王妃。 耗时半个时辰,这才妆点完毕,萧随英可轻松了,随便外出服套一件就好。 “囝囝辛苦了。”萧随英道,他当然知道囝囝之所以这样正式慎重,是因为母后不喜欢她,觉得一个南蛮的公主,配不上自己的儿子,所以囝囝得仔细挑不出错。 两个女乃娘牵着萧喜跟萧月过来,也都穿戴完毕,小孩子穿的是公孙茉改良的包屁衣,现代人的智慧得到两个女乃娘大力赞赏,说这包屁衣方便又保暖,给小郡王小郡主换尿布时,也不用担心感冒。 两个娃儿十六个月大,皮肤白,大眼睛,一双碧绿色的眼珠子像湖面深水,对于不曾见过异族人的仆妇来说,可是稀罕得很。 “父王,母妃。”萧月最是黏人,一放下地就跑过来,要父王亲亲,要母妃亲亲,不然会伤心落泪。 萧随英宠爱孩子,伸手抱起,连亲好几口,萧月笑了,把脸靠在父亲的肩膀上,“月姐儿喜欢父王。” “父王也喜欢我们月姐儿。”萧随英眼见萧喜眼睛眨巴眨巴,知道儿子是委屈了,连忙用另一手抱起儿子,亲了一口,“喜哥儿是哥哥,让着妹妹些。” “嗯。”小女圭女圭点头,“我让着妹妹。” 公孙茉过来,又是模,又是靠过去贴贴脸颊——现代人,教孩子的方法十分灵活,萧喜跟萧月也被教得很会表达,喜欢父王,喜欢母妃,都会很率直的说出来,萧随英跟公孙茉在孩子身上得到了巨大的成就感。 当然,孩子也不是天生黏爸妈,他们会跟爸妈这么亲近,主要是因为夫妻两人不是把孩子丢给女乃娘,而是除了吃女乃的时间,都是自己照顾的,陪洗澡,哄睡,下午要带去花园后面玩捉迷藏,萧随英还会抱着孩子坐在膝盖上,一字一句教他们朗诵诗句。 等到一岁断女乃,开始吃固体食物,小孩子吃得慢,公孙茉也有耐心一汤匙一汤匙喂,娃儿跟自己父亲母亲相处得多,自然不会去黏女乃娘,女乃娘是什么,只是给女乃的,公孙茉不会让女乃娘变成真娘。 感情,是时间堆砌出来的。 一家四口准备妥当,就上了明黄色的双头马车。 马车辘辘,约莫一炷香时分,就到了宫廷侧门,又换上了宫廷专用的人力车。 公孙茉有孕自己坐一辆,萧随英带着萧喜跟萧月另外坐一辆——进宫这么多次,公孙茉还是看不出这些宫道有什么不同,都是红色高墙,黑色瓦片,偶尔路边生出几株小草,偶尔有大树探头,但她分辨不出来。 拉车的太监却像是装了卫星导航一样,经过每一个十字路口都毫不犹豫,前面明明还有路,他却转弯了,有时候看似尽头,一转却又是一条宫道,刚开始公孙茉都会掀开锦帐想把路记熟,后来就放弃了,反正在宫里,又不可能拉她去卖。 不多时,车子停了下来,凤仪宫到了。 顾姑姑在门口等着,见到来人一脸堆欢,“老奴见过敬王,敬王妃,祈安郡王,福参郡主。” 萧随英很坦然的受礼,公孙茉却没能这样坦然,就算在古代生活了十几年,骨子里依然是现代人,连忙出言慰问,“姑姑辛苦了。” 顾姑姑一笑,她刚开始也看不上这个南蛮女子,觉得敬王委屈了,可是这两年下来,自己每次弯腰,敬王妃都次次回礼,后宫中哪怕有点品级的都忙不迭的想显示地位,只有这个一品王妃,始终端庄有礼。 萧随英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穿过垂花门,到了凤仪宫的前院。 时值春天,凤仪宫的大树都长出女敕叶,百花含苞,大橘木棉开在枝头上,红樱绽放,枝头上几只翠鸟,生机勃勃。 敬王一家到来,自然有宫女飞奔进去禀告,于是就见甘皇后从里面出来,蹲子,喜笑颜开的张开双手。 萧喜跟萧月飞奔过去,争先恐后的抱住甘皇后,小女圭女圭清脆的说着“皇祖母”,“月儿想皇祖母”,“喜儿也想皇祖母”,“皇祖母今天真漂亮”。 孙子孙女争宠,甘皇后笑得眼睛都眯了,站起身子,一手牵一个,“快进来,西瑶国进贡了不少玩具,皇祖母全都要来了,给你俩先挑。” 公孙茉就觉得她这两个孩子真的是狐狸精转世,把长辈都迷得晕头转向,甘皇后是甘国公的嫡孙女,甘司空的亲生女儿,出身高贵,这辈子能让甘皇后亲自出来迎接的没几人,恐怕只有柯皇太后,已故的程皇后,皇帝而已,现在喜哥儿跟月姐儿也列入了,十六个月大的娃跟这几个超品人士,在甘皇后心中地位相同。 萧随英笑着牵起公孙茉的手,大步跨过门槛,进入了凤仪宫的花厅。 花厅上放着好几箱物品,都已经打开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具,萧喜跟萧月一下被迷住,缠着皇祖母示范怎么玩。 甘皇后可得意了,大人的智慧要解开这些东西绰绰有余,她示范这个怎么玩,那个又怎么玩,很快获得两个小娃崇拜的目光。 萧月最是嘴甜,“皇祖母好聪明,以后月姐儿也要跟皇祖母一样聪明。” 甘皇后莞尔,模模孩子的头,萧月凑上去在甘皇后脸颊上一吻,让甘皇后笑得更是开心——太子妃的四个孩子,都是被斥责着长大的,年纪小小就小老头似的,反倒是萧喜跟萧月十分善于表达,祖母嘛,哪不爱孙子孙女撒娇呢,明明知道萧月是在灌迷汤,甘皇后也很受用。 甘皇后陪着玩了半个时辰,喜哥儿跟月姐儿都各挑了三个——这是萧随英的坚持,孩子要宠,但也要教,有好东西不能全部都要,记得要留给别人。 甘皇后也很认同,觉得这样很好,太子的第五个儿子就太霸道了,所以她这个祖母始终喜欢不起来。 宫女又将箱子合上,两两一组抬着箱子下去了。 两个孩子坐在美人榻上,玩着刚刚得到的新玩具,白女敕的脸上都是光。 甘皇后含笑,“年纪大了,就想看着孙子,其他什么都不求了。”转过头又看向公孙茉,“这阵子月复中娃儿可好?” “挺好的,也乖,媳妇吃好睡好。” “好好养胎,给随英生孩子,这是你最重要的工作。” “媳妇知道。” 萧随英笑着说:“母后不问问是不是双生胎?” 甘皇后一喜,“是吗?” 萧随英点头,喜色难掩,“金太医说了,是。” 甘皇后十分开心,“这样你就有四个孩子了,敬王妃,本宫先说好,回去好好吃酸,转胎为男,随英还是要多几个儿子才恰当。” 上次怀孕也是这样的对话,公孙茉只能乖巧回应,“媳妇懂得,可是生男生女老天爷的意思,不能保证。” “母后。”萧随英笑劝,“女儿也挺好的,只要是儿子的孩子,儿子都喜欢。” “那怎么一样,女儿要出嫁的,将来还是要儿子才能开枝散叶。”甘皇后想了一下,“前几个月储秀宫进了三十几个世家贵女,你领几个回去吧,敬王府当年盖得那么大,是要多几个人住这才热闹。” 公孙茉呆了呆,甘皇后还没放弃塞人进敬王府啊,她都已经生了双胞胎,又怀上双胞胎,甘皇后当年说四个孩子,她可真的要生四个了,甘皇后却说话不算话。 想跟甘皇后争辩,但突然胃冒酸水,孕妇常见的胃食道逆流,喉咙一阵灼热,她连忙拿起参茶来喝,这一耽搁,也就来不及自己开口了。 “母后,儿子要王妃就好,其他人不需要了,那些秀女入敬王府,也只是白白耽误青春,不会有宠。” 甘皇后不解,随英以前喜欢柳素馨,为了柳素馨入宫之事伤神,多年不娶,她很担心儿子会变成一个孤身老王爷,当时连让随英过继太子庶子的想法都有了,没想到南蛮皇帝会送女求和,更没想到随英愿意解决这问题。 原本以为儿子要受委屈,意外的听说夫妻感情还可以,甘皇后于是派人代替自己去玉佛山出家,早晚诵经,以求福气降临敬王身上,果然自己的母爱感动上天,敬王妃怀孕了,还生下皇族没有的双胞胎。 钦天监正说了,八月十五,福星降临。 真的是福星,那天晚上,御花园的昙花开了,管理鱼塘的太监上报,见到十几年没见的鲤鱼王,御花园飞来一对白孔雀,雄雀开屏,彷佛吉光出现,这些都是祥瑞。 九月中,西方遥远的两支千人小族来投靠,东瑞秉着泱泱大国之风,自然允许他们居住下来,这传出去是很有面子的,就是国家富强,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这才会有小族来依附求生存。 后来问起,他们说巫师夜观星象,八月十五,福星东方升起,星光闪烁,直到太阳出来都隐隐可见,这才让族长下定决心。 萧随英不是迷信的人,但听了这些仍然心情好。 他的兔崽子,是有福气的崽子。 他的王妃虽然有缺点,但对他来说那不重要,没人是完美的。 “母后。”萧随英开口,语气诚恳,“儿子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娶妻,可是遇到了王妃,王妃很好,那个大受天下赞扬的所得税跟补助,就是王妃给的灵感,王妃懂儿子,儿子跟王妃在一起,心里宁静,觉得日子甜。” 公孙茉眨眨眼睛,心里又暖又柔,现在恨不得把萧随英抱在怀中乱亲一通,婆媳会出现问题,很多时候都是儿子没担当,当儿子有担当时,婆媳自然能化解不少矛盾。 甘皇后还不放弃,“你堂堂一个亲王,有四个孩子还是太少,你如果不喜欢那些没见过面的秀女,那本宫还准备了一个人,你看看。” “母后,儿子不需要。” “你先看了人再说。” 甘皇后一个示意,就见顾姑姑往帘后喊,“朱小姐请进。” 萧随英就看到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娉娉婷婷走进来,一时之间有点意外,又有点梦回少年,哪里是什么朱小姐,就是多年不见的柳素馨——他看了柳素馨这么多年,不会看错的。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重逢的场景,可没想到会是在凤仪宫。 就见柳素馨下跪行礼,“民女朱宝儿见过甘皇后,敬王殿下,敬王妃。” 公孙茉也是见过柳素馨的,虽然只有一面,但凭着情敌雷达,她也能确定这个朱宝儿就是柳素馨,甘皇后搞什么鬼? 甘皇后微微笑了,“这是朱国公遗落在外的孙女,去年相认,也由朱夫人记在名下,是嫡女出身,你带回去吧,当个侧妃或贵妾,总之帮忙生孩子,朱小姐的身体已经调理过,太医说,一定能很快怀上,堂堂一个王府,只有四个孩子是太少了,你的几个哥哥膝下都十几二十几个娃儿了。” 公孙茉心里生气,觉得全身有点发热,这甘皇后到底什么毛病,她已经生了双胞胎了,也怀上双胞胎了,这样还不够?把儿子府邸搞得鸡飞狗跳,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孩子有这么重要,重要到毁了儿子宁静的人生,也要多几个孙子? 公孙茉觉得气冲天灵盖。 就在她大喊不行之前,萧随英先开口了,“母后,儿子说了只要王妃一人。” 柳素馨眼眶一下红了,“求敬王殿下垂怜。” 去年,顾嬷嬷来找她时她也很惊讶,当时人生槁木死灰,因为听说敬王得了一对双胞胎,是东瑞罕见的绿瞳,帝后很喜欢。 她的人生只等着出宫,然后去找哥哥了——柳大豪写信给妹妹,若真无宠十年,一定要自请出宫,哥哥还养得起你。 柳素馨觉得自己也只剩下这一条路了,可没想到峰回路转,顾姑姑带着甘皇后的意思来了,给了她新身分,新名字,她也真的住进了朱国公府调养身子,朱家当然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但甘皇后交代下来,办好就是了。 后来她才知道甘皇后打算把她送入敬王府,让她帮忙生孩子。 甘皇后说,虽然本宫不喜欢你,可是随英喜欢就好,你进府里帮忙生孩子。 这让她的人生又有了奋斗的目标,虽然宣和公主的孩子被封为祈安郡王跟福参郡主,可是世子还没立呢,只要自己能生下儿子,又被立为世子,她一样是人生赢家。 她想过很多次跟萧随英重逢的景象,他们应该双双拉手,泪眼相对,然后许诺要一起过上美好人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萧随英看她好像一个普通人,她不是董图圆,不是庄雪梦,她是柳素馨啊。 “敬王殿下……”柳素馨心里惶惶,眼泪就流了下来,以前随英最见不得她哭,她的眼泪一向很有用,“民女已经无路可去,请敬王殿下给一条生路。” 第十章 拒绝白月光(2) 萧随英有一点恍如隔世的感觉,但更多的是对于光阴的感触——就像听到庄雪梦被婆婆打个半死,听到虞娇的丈夫病逝,听到董圆圆被个侍妾欺侮一样,他们当时多意气风发,他总觉得人人应该有好出路,可是现实磨去了那些意气,只留下遗憾和沧桑。 现在看柳素馨跪在自己面前,声声哀求,他感到这么多年过去,柳素馨不是当年那个让他心动的柳素馨,他也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她一嗔一怒而牵引心思的萧随英。 都过去了。 他对柳素馨没爱,也没恨。 柳素馨现在跟庄雪梦,董圆圆,虞娇都一样,只是昔日同窗,再没其他。他现在心里只有囝囝了——囝囝宅心仁厚,胸怀天下,这才是二十三岁的他想并肩前行的人。 何况囝囝还给他生了喜哥儿跟月姐儿,两孩子现在一岁四个月,连萧随英自己都觉得孩子跟自己长得真像,每次看到孩子,他就感觉得意。 囝囝什么都好,就是不太自信,他记得她说过南蛮有个文人叫做张爱玲,用白月光与饭粒,朱砂痣与蚊子血来譬喻男人心中的两个女人,他想跟囝囝说,她不是胸口的饭粒也不是墙壁上的蚊子血,她在他的心里面。 “母后,朱小姐请您另外安排,儿臣不需要。” 甘皇后就奇怪了,“你不是很挺喜欢她的吗?母后这是帮你圆了多年相思啊。” 她虽然不喜欢柳素馨,可是一个王府中,只靠着王妃一人生孩子那是不行的,太少了,王妃一个人最多生个五六个,难不成还能生上十几胎? 最近许贤妃老是跟她提起瑜王府二十几个孙子女,那真是承欢膝下的极致,她堂堂一个皇后还得听妃子炫耀自己多少孙子? 是,太子有六男八女,但还是不够多,当过母亲的人都知道,孩子不是出生就能保证平安长大——她自己生了四个孩子,也只养大了两个。 因为不是保证能长大,所以孩子得越多越好。 太子的六男八女她都觉得得再加上一倍,何况随英,现在不过就喜哥儿跟月姐儿。她虽然想过如果柳素馨出宫后纠缠儿子,就要把她弄死,可此一时彼一时,当她发现除了敬王妃,随英哪个女人也不要,她就不高兴了,为了子嗣,这怎么可以呢? 无奈,她只能把主意打到柳素馨身上,想着既然随英以往喜欢柳素馨,柳素馨也没伺候过皇上,那就一圆儿子的相思梦,给她个新身分让她帮忙生孩子。 不管是谁,只要能给随英生孩子,她都能接受。而她以为让随英圆梦,随英会高兴的。 萧随英坦荡荡的回答,“相思已经过去,儿臣现在只想王妃陪着一生一世。” “殿下。”柳素馨哭泣着匍匐前进,跪在他的脚边,“民女以前不知道天高地厚,请殿下看在相识多年,收了民女吧,就算是个侧妃也好,民女不求名分,敬王妃,求您大肚容人,我东瑞国男人三妻四妾乃属平常,民女一定听话,不会争宠。” 萧随英看柳素馨哭,内心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他曾经因为她很伤心,但囝囝把他的心补起来了,他现在又完整了,看到昔日放在心尖上的人,已经不会动摇,甚至觉得有点陌生,柳素馨是这样的个性吗?左一句“大肚容人”,右一句“三妻四妾乃属平常”,都已经跪在地上了,还想挤对囝囝?嘴上说着不求名分,但前一句却是“侧妃也好”,侧妃就仅仅居于王妃之下,她怎么会以为事到如今,她还能当上敬王府的侧妃?还觉得委屈了她自己? 柳素馨是不是对自己太有把握了,她是不是觉得自己一定还想着她? 萧随英觉得很荒唐,但也知道是自己孩子少,母后心急,于是道:“母后,儿臣跟王妃还年轻,以后会再生孩子的,至于这朱小姐,哪里来哪里去吧。” 柳素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哭泣更甚,“随英,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帮帮我,我听说你出面给虞娇当保人,她才得以再嫁不用守寡,你对虞娇都能如此,不要对我这样绝情,我求你了。” 萧随英温和道:“本王收了你,势必会让王妃伤心,现在本王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王妃。” 柳素馨怔住,眼泪挂了一脸,狼狈已极,“你以前说过会对我好的。” “你入宫了,我们自然没有以后,没人会永远停留在以前,我们都在往前走。” 柳素馨张开嘴巴,想说什么,却是没说出来——依照她对萧随英的了解,这话已经说得很断然了,意思是当她入宫那天,他们就再也不可能。 不行,她不甘心。 萧随英怎么可以轻易放下对她的感情,那个南蛮王妃算什么东西…… “母后。”萧随英对着甘皇后行礼,“儿臣现在有王妃,膝下有哥儿姐儿,王妃八月又要生了,还是双胞胎,儿臣一家和乐,不想破坏这样的幸福,还请母后不要再给儿子安排暖床人选。” 甘皇后无奈至极,儿子连柳素馨这多年的想望都不要,可见真的是不要其他女人了,只好跟公孙茉说:“记得,本宫要的是儿子。” 公孙茉顺从应着,心情丝毫不受影响,刚刚看到萧随英的表现,她内心欢喜——自己现在在他心中的地位,是超过柳素馨了。 只要萧随英心里有她,她就不怕。 嫁到东瑞以来,第一次觉得这样踏实,刚刚甘皇后要塞柳素馨给他,老实说,她不是不紧张,万一他旧情难了,万一柳素馨还是那抹白月光,她要怎么办?她不是对萧随英没信心,她是对自己没信心。 穿越到这里,又是降落在南蛮,她琴棋书画都不会,这段日子,靠着现代人的小聪明想出些点子,又做了披萨、义大利面等等食物,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笼络萧随英的心。 看来,这些小招数还是有用的,萧随英拒绝了白月光呢。 话说回来,柳素馨原来这么有心机,一直用“大度”,“三妻四妾理所当然”来逼她点头,她又不是傻子,小气就小气呗,神经病才弄一个女人进府跟自己争宠。 现在她有专心一意的丈夫,有对可爱双胞胎,甘皇后虽然对她不顺眼,但却十分宠爱喜哥儿跟月姐儿——封后时得到的良田千顷,已经都过到两孩子名下,喜哥儿拿三分之二,月姐儿拿三分之一,听说太子的毛良娣为此还气得好几天不吃饭,太子长子是毛良娣所出,但甘皇后什么也没给。 公孙茉很满意这样的人生,等儿女长大,成婚,想必她跟萧随英共通的话题就更多了。 她期待跟他一起过日子,一起成熟,一起变老,那想必是很有趣的。 * 春末夏初,天气正好。 萧随英上朝了,公孙茉带着儿女在花园后面玩幼儿专用的秋千——这个秋千也是她这个现代娘亲拷贝来的,光禄卿夫人看到后大为赞赏,回去马上给自己孙子做了一个,然后众人到光禄卿府上参加宴会看到,又是一阵惊奇,光禄卿夫人喜孜孜的表示自己在敬王府上看到的,一来显示自己聪明,看过一次的东西就记得,二来也是显示跟敬王妃的交情。 光禄卿夫人有几个才一两岁的孙子女,如果现在多跟敬王府亲近,那跟祈安郡王,福参郡主成亲的机率就很大——小郡王跟小郡主才一岁多,已经进出御书房好几次,文武百官一半以上没进过御书房呢。 福参郡主爱撒娇,最是黏人,一次大理正跟司农卿进入御书房要讨论江南治水之事,小郡主黏着皇爷爷不肯松手,宫女一抱就大哭,一回到皇爷爷怀中就停住,虽然是闹脾气,却让皇帝开怀大笑,皇帝就这样整个下午抱着福参郡主讲国家大事,直到小郡主睡着,这才由宫女接手。 现在这对让帝后喜爱不已的小娃,玩秋千玩得不亦乐乎。 秋千,哪个孩子不喜欢。 且公孙茉做的不是那种普通秋千,是公园给幼儿乘坐的那种,有座椅,有栏杆,整个围起来的,宝宝放进去,轻轻推就会晃动。 两兄妹乐得很,不断发出笑声,微风吹动他们细软的头发,公孙茉光是看着这景色,就觉得再世人生很值得。 又模模肚子,五个月了,怀着双胞胎比一般人大得多,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虽然萧随英说了都喜欢,但为了甘皇后高兴一点,还是男孩吧,三个男孩的话,应该可以阻止甘皇后想塞人进敬王府。 想到这里,公孙茉忍不住偷笑,想到那日萧随英对柳素馨说的话,她太满意了,恪守男德,好夫君。 “郝嬷嬷。”一个小丫头过来说,“侧门有人想找您。” 郝嬷嬷奇怪,她在南蛮的丈夫跑了,儿子死了,跟随着小姐嫁到东瑞,也没特别认识谁,怎么会有人找她。 想想,哎哟,一定是尤嬷嬷,光禄卿夫人的亲信。 光禄卿的父亲过阵子要办六十大寿,实在是很难得的年纪,这尤嬷嬷一定是来问敬王妃喜欢吃什么,这才好安排菜色。 于是她匆匆行礼,“老奴去去就回。” 公孙茉笑说:“嬷嬷请便。” 原主溺水亡,被她这个现代灵魂顶上了——原主的母亲虽然宠爱她,但毕竟有太多事情需要忙碌,上有公公婆婆,中有小妾姨娘,下头除了自己生的五个孩子,还有十几个庶子女,然后娘家的事情也得帮手,很多时候是郝嬷嬷陪着她。 公孙茉跟郝嬷嬷说过很多次了,不用这样多礼,但郝嬷嬷还是很坚持,主仆就要有主仆的分别,亲近是一回事,无礼是另一回事。 公孙茉简直拿郝嬷嬷没办法,只能随她了。 不一会,郝嬷嬷回来,面色如土。 公孙茉奇怪,“嬷嬷这是怎么了?” “老奴想单独跟王妃禀告。” 春鸳,春鸳,春梅,春雪一听,当然知道意思,抱起小郡王跟小郡主这便退下——在敬王府,谁不知道敬王妃跟郝嬷嬷感情深厚,名义上是主仆,但情感可比母女,郝嬷嬷说话那是得听的。 公孙茉被弄得有点紧张,心跳快了起来,咚咚,咚咚,不能怪她不够镇定,郝嬷嬷一向稳重,脸色会这样难看,肯定是出大事了。 郝嬷嬷表情凝重,“是田嬷嬷。” 公孙茉奇怪,“哪户人家的田嬷嬷?” “宣和公主的女乃娘,田嬷嬷。” 公孙茉彷佛听到雷响,轰隆隆的震得她的耳朵疼,一时间不敢相信,“宣和公主的田嬷嬷?” 入京接近三年,她过得太幸福,太安逸,有一次萧随英喊她“盈儿”,被她纠正为“囝囝”后,他就一直喊她囝囝了,日子过得惬意且舒适,已经差点忘了自己是冒牌公主,她不是公孙盈,她是公孙茉。 公孙茉身子一下冷,一下热,突然间又有些愤怒,当初宣和公主逃婚,不顾旁人死活,现在自己过得好了,她又出现做什么。 她张开嘴巴喘气,过了好一段时间,这才开口,语气仍是不自然,“田嬷嬷有没有说想干么?” 如果只是想要银子,那还行,她可以把嫁妆换来的十几间铺子全部送给她,但如果要的不是银子…… 公孙茉皱起眉,“让她进来。” 逃避不是办法,她得解决这个问题。 她还想过,等她跟萧随英都老了,会跟他坦白自己是冒牌公主,可是没想到还没等到那一天,田嬷嬷先出现在她生命中了。 不管田嬷嬷为了什么事情来,都不是好事,自己注定一辈子被田嬷嬷掐住不得翻身,可是让她杀了田嬷嬷,她又做不出来,她是人,不是野兽,她不会随便杀人。 心里焦急又难熬,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看到郝嬷嬷领着一人进入后院,那人又瘦又小又黑,这是田嬷嬷?她记得田嬷嬷很胖。 宣和公主跟田嬷嬷带了打赏用的几袋金珠子逃亡,不要赌博,也够安逸一生了,现在看来似乎过得不好。 直到人走近了,看着那黑瘦的脸,公孙茉才终于确认了,是田嬷嬷没错,她瘦太多了。 就见田嬷嬷行了南蛮的礼节,“老奴见过朝阳县主。” 郝嬷嬷怒斥,“大胆。” 田嬷嬷却笑了,黑瘦的脸满是讽刺,“朝阳县主不会冒充久了就成了真公主,老奴行礼没错,敢问县主安好?” 公孙茉告诉自己,不要生气,怀着孩子呢,得心平气和才行,“你来做什么,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朝阳县主还是一如既往的爽快。”田嬷嬷笑着说,“宣和公主想见朝阳县主一面。” “宣和公主?” “县主莫不会是希望公主死了吧?公主还活着,原本我们进京只是想讨个活路,却没想到打听到敬王妃得宠,又打听到当年的陪媵朝阳县主死于江南,公主聪慧,猜到丁大人可能以县主代嫁,派老奴过来探探,没想到真是如此,敬王府真的有一个郝嬷嬷,老奴还顺利见到了县主,老天有眼,让朝阳县主过得好,现在就能尽力帮宣和公主了。” 郝嬷嬷一脸不敢相信,“田嬷嬷,你扪心自问,这是人话吗?” 田嬷嬷阴恻恻的笑了,“朝阳县主偷了宣和公主的人生,已经偷了三年多,当然得归还人情,宣和公主没直接报官闹大,已经看在从姊妹一场的分上了,现在是公主给县主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这是命令,可不是要求。” 公孙茉只觉得一股怒气涌上,凭什么自己要帮宣和公主,当初她自私逃婚,弄不好就是两国大动干戈,都不知道要死多少百姓,南蛮十万小国,完全覆灭都有可能,现在还有脸出现,还有脸要自己帮她? 可是,可是,自己哪来的立场拒绝? 她觉得有人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要求再过分,自己都不能不点头。 她有丈夫,有孩子,她不能让任何人破坏自己的幸福。 第十一章 真公主现身(1) 山璞庵内的厢房,公孙茉与宣和公主见上面了。 宣和公主以前是南蛮出了名的美人,擅长射猎,体格健美,但此时看来万分憔悴,瘦到脸颊凹陷,眼神中也没了光彩,十分委靡。 原本要来跟宣和公主理论的公孙茉心软了,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想必宣和公主只是要钱财,自己现在手上资产不少,资助她一些不是不可以。 她手上除了铺子的收入,萧喜跟萧月食邑的税收,甘皇后另外给了良田千顷,累积起来已经上千两,另外主要是萧随英的资产,五千食邑不过零头,甘皇后在后宫中多年所得之赏赐,多半给了这小儿子——大儿子封为太子,将来有万里江山,自己的私房给这小儿子,也很公平。 公孙茉在东瑞京城的富贵生涯已经三年多,夫唱妇随,和谐美满,膝下一双儿女又活泼可爱,虽然甘皇后不太喜欢她,但这不妨碍她过得好,居养气,移养体,她过得是比在南蛮时候好多了。 一个公主,一个县主,公主现在样子像乞丐,县主却成为堂堂王妃,落在本来高人一等的宣和公主眼里,什么心情可想而知。 宣和公主眼神怔忡,好像怎么样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公孙茉心想,这样是两两相望到什么时候,她下午还得回府呢,于是主动开口,“公主,三年多前为何私逃?” 这件事情不弄个明白,她死也不瞑目。 自己这几年固然平安,但是当初若不是霍大人想出方法,南蛮或许已经覆灭,那是举国的悲哀。 当初,是宣和公主自己点头出嫁的,不然琴瑶公主,凤熙公主都抢着要这门婚事,也不会让宣和公主远嫁。 南蛮小国,哪怕堂堂公主的生活条件都比不上东瑞富户,何况未来的丈夫还是王爷,东瑞的王爷听说食邑五千户,光收入就已经直逼南蛮年年税收的四分之一,这些银子拿来花用,岂不爽快? 众位公主中,最积极的就是琴瑶公主,生母黄贵妃上下打点,务求外务大臣给琴瑶公主说好话,却没想到南蛮皇后出手,把这亲事给了自己的宣和公主,而且宣和公主也一副很愿意的样子。 就是因为宣和公主看起来太愿意了,所以没人想过她会逃,不然丁大人晚上就会派人去守住门口,不会让她在前一天走人——前一天哪,想逃不早点逃,让他们想想办法补救,而是花轿来之前的一天,存心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公孙茉不得不去想,宣和公主就是故意的,想害死他们。 宣和公主眼神空空的开口,“我与伍大有情,已经……他一路追赶送嫁队伍,但他要申请路引,总是慢上几天,直到我大婚前一日他才赶入京城……我从没想过要远嫁,是母后逼我的,她说这么好的亲事不能给黄贵妃的女儿拿去……” 公孙茉睁大眼睛,伍大,那不是皇宫侍卫长吗? 年纪轻轻就受到提拔,但她不记得他的长相,他是跟宣和公主日久生情了吗? 宣和公主擅长射猎,是不是因为只有射猎,她才能光明正大的跟伍大并辔而行? 公孙茉现代人的灵魂又被触动了,原来宣和公主心里有人,那不愿嫁也在情理之中,南蛮皇后跟黄贵妃缠斗多年,自然不允许这门好亲事让黄贵妃的女儿夺去,哪怕自己的女儿再不愿意,也得嫁。 宣和公主木木的继续说:“以前宫中常有西瑶的女说书先生,说起西瑶民俗,我真心向往一个男女平等的地方,听说西瑶就是那样的好地方,女人可以出门做生意,可以上酒楼吃喝,丈夫打妻子,妻子还能告官,丈夫想买小妾姨娘,还得得到妻子的同意,我觉得那地方很好,伍大也同意,我们把金珠子拿了,这就骑马快行,虽然是敬王大婚前一日,京城守备森严,但严格的是入城,出城倒是什么都不看,我们打点了一下,就轻松通过关卡,然后一路骑马向西。” 宣和公主的语气好像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刚开始伍大也很好,我们买了宅子,还顶下一个小铺子做生意,可是生意真的很难做,一直在赔钱,等我们金子用完后,他就开始整天跟我发脾气……” 公孙茉惊愕,伍大跟宣和公主发脾气? 她想起现代媒体上会报导的那些窝囊男人,没办法从女人身上挤出钱来,就开始打骂女人,说她没用,要她想办法,不然就给她好看,没想到宣和公主突破身分限制的自由恋爱,下场也是这样。 为什么要做生意呢?南蛮皇后准备了一小箱子的金珠子,慢慢兑换成银珠子使用,一辈子衣食无忧。 公孙茉忍不住道:“做生意不保赚的,看到别人风光,但惨赔的人更多。” “我也是这样想,可是伍大说大男人不能整天窝在家,得有事情做,我想想也有道理,想着人总要吃饭,就开了饭馆,可是生意很差,食材常常放到坏掉,大把蔬菜鱼肉往外扔,我心里疼,但又不能说,一说伍大就要生气,说我看不起他。” 公孙茉心想,来了,窝囊人的特征:对女人大吼“你看不起我”。 宣和公主这些年想必也被折磨得狠了,以前是自称“本公主”,现在说“我”,大概是自称“我”已经成了习惯,所以没能改过来。 “母后给我准备的金珠子,两年多就用完了,我让伍大去找工作,西瑶很缺人力的,各铺子,商户,都在找人帮忙,他也不肯,说堂堂三品侍卫怎么可以在铺子当店小二,只叫我把玉佩典当,他知道我还藏有一块父皇给的玉佩,我没办法,只好把玉佩当了,然后……”宣和公主不语了。 公孙茉等了一下,宣和公主才又再度开口,削瘦的脸庞闪过一丝阴狠,“那不要脸的居然买了个大姑娘回来,说我两年都没怀孕,伍家的香火可不能断,当晚把我赶去后罩房,带着那贱人在主卧室圆了房,我想去告官,没想到他把我打了个半死,我出了好多血,田嬷嬷带着大夫来看时,大夫才说这是小产,我得好好养上半年。” 公孙茉眼睛睁大,已经为人母的她完全知道有多痛。 当时嫁入敬王府,半年无孕,她已经十分焦躁,何况是宣和公主,两年多了这才怀上第一胎,居然被伍大打没了。 公孙茉想起两人过去种种,在南蛮一起读书,一起学骑射,虽然不是特别亲近,但也是看着彼此长大,她没想过宣和公主的人生会这样悲惨。 公孙茉伸出手,覆盖住宣和公主瘦骨嶙峋的手,“然后呢?” 宣和公主眼神闪过一丝痛快,“我把他跟那贱人一起杀了。” 公孙茉睁大眼睛,“杀了?” 宣和公主恨恨的道:“那样的畜生,死不足惜,我是爱他,才愿意侍奉他,他还真当自己是富贵公子出身,糟蹋我就要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活着。” 公孙茉心里一阵叹息,当初宣和公主真的不顾一切跟着伍大走,没想到换来这样的结果,也不过短短两年而已,就让人受尽了伤痛。 她不同情伍大,渣男该死。 可是那个大姑娘,不管什么国家,女子总是弱势,她也只是一个被交易的可怜人。 “公主别想过去了。”公孙茉听了她的遭遇,心里也气不起来,“以后在京城我会张罗,给你弄个新身分,再请官媒媒合一个忠厚老实的人,公主现在才二十岁,重新开始还不会太晚。” 宣和公主语气冷冷,“我听说东瑞鼓励寡妇再婚,还会安排这些再婚家庭往来,当作彼此支撑,你是打算这样安排我吗?” 公孙茉连忙道:“当然会找大户人家,年轻公子丧妻的也不少,到时候由我出面做保,一定让公主嫁个如意郎君。” “如意郎君?”宣和公主扯扯嘴角,“我倒是有一个,你帮帮忙。” 公孙茉来了精神,“公主请说。” “就是敬王。” 公孙茉一怔,什么意思?脑袋一下转不过来。 宣和公主愁苦的脸蛋总算露出笑容,“我入京已经一个多月,听说敬王众多爱民事迹,而且他本人谦虚,都说是跟府中清客商量而来,谦虚之人,想必不会自大骄傲,配得上本公主。” 公孙茉心中一凛,宣和公主的自称又从“我”变成“本公主”了,其中的威胁意思太明显了。 深呼吸了几口气,她严肃地道:“敬王已经是我的夫婿,公主别开玩笑。” “男人三妻四妾,再平常不过,本公主已经打听到东瑞王爷可以有一个正妃,两个侧妃,四个妾,通房不计,而敬王府现在只有南蛮来的『宣和公主』。”宣和公主笑了,“你说,要是敬王知道自己娶的不过是个县主,这个婚姻从头到尾都在耍他,他是会待你如初,还是勃然大怒?” 公孙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公主若揭穿我,东瑞恐怕会对南蛮起兵,到时候生灵涂炭,公主于心何忍?” “那又怎么样?”宣和公主满不在乎的回答,“父王只钟爱儿子,对我们这些公主从来不屑一顾,母后整天只想着怎么跟黄贵妃斗,关注黄贵妃的一举一动,更胜于我——这婚事定下来前,我也苦苦哀求母后不要把我远嫁,我想嫁给伍大,想在南蛮生活一辈子,可是母后说不行,因为若是让琴瑶公主拿到这门好亲事,黄贵妃会得意的,为了不让黄贵妃得意,就必须牺牲我一辈子的幸福,你说,这是一个当娘的人说的话吗?我是她女儿,她却只把我当报复的工具。” 宣和公主缓了缓,又继续说:“本公主连伍大跟那贱胚子都杀了,你以为本公主还会在意什么?南蛮人全死了我也不在乎,反正我现在孤家寡人,什么都不怕,可是你不同,公孙茉,你现在过得很幸福,有丈夫,有一对双胞胎,现在肚子又怀上了,我听说帝后很喜欢你的孩子,八月十五出生,福星闪耀整夜,好多人都看见了,你过得这么好,应该不希望一点小事就坏了你的人生吧。” 公孙茉背后一下凉,一下热,宣和公主完全说中她心中所想,她现在过得太美满了,处处是软肋。 舍不得萧随英,舍不得喜哥儿月姐儿,舍不得现在怀上的这对孩子,舍不得敬王府中平静的生活。 宣和公主的眼神总算出现些光彩,“本公主也不为难你,不用你把敬王妃的位置让出来,而是让本公主进府一起伺候敬王。” 公孙茉不想点头,但自己是假冒的,又没有勇气拒绝——面对一个不在乎南蛮覆灭的公主,她这个假王妃能做得很有限。 把宣和公主带入府中?她不愿意啊。可是自己如果拒绝,难保宣和公主来个玉石俱焚。 自己满身牵挂,宣和公主却是无牵无挂,这样的人谁都拿她没办法。宣和公主继续说:“敬王侧妃是正三品,得有官家出身的背景,这我也不为难你了,本公主让步,那就贵妾,我都打听好了,贵妾身分不论,你给我弄张户籍就行。” 公孙茉喉咙干干的,说不出话来,满心不愿意,但又觉得宣和公主掐住自己的脖子,自己无法断然拒绝。 “本公主今日就要进敬王府,今日就要伺候敬王,还有一件事情,将来本公主生了儿子,你要说服敬王立本公主的儿子为世子,将来继承敬王的爵位,这两件事情做到了,你就可以继续当敬王妃,不然本公主就来个鱼死网破,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了。” 宣和公主顿了顿,脸色转为严厉,“公孙茉,你也别想着灭我口,我已经交代过田嬷嬷,并且把能够证明我身分的信物交给了她,我三日内没传消息给她,她就会揭穿你假冒公主之事,最后呢,你死,你儿子死,你女儿死,你在南蛮的爹娘也得死,看看你是要给敬王张罗贵妾,还是要跟我这个毫无牵挂之人斗到底。” 公孙茉回到敬王府时,萧随英已经下朝,她怀着孩子,也不敢走快,只觉得有点不巧,她今日外出,皇帝也刚好今日没叫萧随英去御书房。 问起敬王吃中饭了吗?温长史谨慎回答,已经用过,按照敬王崇简的意思,只上了八菜两汤,素的是姜汁莲藕,白花玉参,南瓜金针,银芽炒丝,荤的是七彩酿猪肚,茶香子鸡,清蒸鱼片,油炽虾,汤品是银耳杏汁白肺汤,绿豆百合汤。 公孙茉点点头,还可以,东瑞的一品王爷用餐是十六道菜品,四道汤,两年前萧随英改了习惯,说也吃不完这么多,不要浪费,也算给孩子积点福气,公孙茉当然从善如流,敬王府就改了规矩。 公孙茉又问了温长史王爷几时回来的,今日下午有没有约人谈话,温长史一一回覆,直跟到主院的垂花门前,公孙茉才挥挥手让他去了。 踏上阶梯,眼看着正房就在眼前,公孙茉心思不由得烦乱起来——宣和公主跟田嬷嬷就在附近的客栈,她说了,今晚就要伺候上,不然明早她便去官衙敲大鼓,那么自己平顺而幸福的人生就结束了。 欺君可是大罪。 她怕死,怕见不到喜哥儿月姐儿,怕跟萧随英分离。 公孙茉叹了一口气,“郝嬷嬷,你说我该怎么办?” 郝嬷嬷脸也很苦,快四十岁的人了,真没想过会有这种事,“为今之计,只能先听宣……盈小姐的话了。” “可是,她不只要跟我分享丈夫,还要世子之位,我……” “王妃,只能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其他的日后再提。”郝嬷嬷劝道,“老奴见她神色不同以往,恐怕什么都做得出来。” 公孙茉默然,她也是这样觉得。 宣和公主已经不是昔日那个讲道理的人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而自己呢,幸福了三年多,一身牵挂,什么都舍不得。 可是要分享丈夫,她怎么愿意? 她跟萧随英一夫一妻,琴棋书画诗酒花,日子甚是逍遥,无论如何不想敬王府多出第三人,还是一个勒住自己脖子的人。 何况她现在除了是人妻,还是人母,世子之位是喜哥儿的,她这个娘也不想让出来。 第十一章 真公主现身(2) 公孙茉觉得好烦,好讨厌,明明是宣和公主自己不要这桩亲事,现在又要转头讨回,可是自己偏偏拿她没办法。 脚步好沉重,心里也是,她在今天就得想出办法让公孙盈入府,不然等到明日天亮,她公孙茉就等着拘入大牢。 萧随英会变成京城的笑话,喜哥儿跟月姐儿也会因为有个罪人母亲,抬不起头来——不行,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郝嬷嬷,你去客栈把公孙盈带来,不带田嬷嬷,不管她们怎么坚持,只准公孙盈一人进府,给她安排在落花苑,派两个丫头去伺候她,春响跟春晓吧。” 郝嬷嬷一脸心疼,但也没办法,宣和公主今日那狠劲她也是看到的,如果王妃不从,郝嬷嬷完全相信明早衙门的大鼓会响起,现在的状况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宣和公主不怕死,但王妃牵挂太多,舍不得。 郝嬷嬷又安抚了公孙茉几句,这才转头去了。 公孙茉跨出艰难的脚步,想见萧随英,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如果知道自己娶了个假公主,一定很失望。 她虽然想相信萧随英,想过干脆把事情坦白,可是公孙盈什么都不怕,就怕她闹得太过分,她在南蛮的家人会受到连累…… 无论如何,她今天得先稳住公孙盈,再想想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这件事。 * 公孙茉进了花厅,春鸳等几个大丫头纷纷行礼。 萧随英在案头写字,听到动静抬起头,对她一笑,宛若春风,温暖和煦——公孙茉突然一阵委屈,这么好的丈夫,今天却要把他推往宣和公主那里。 她一定要努力地想,一定要找出办法解决,欺君是死罪,她现在还不能死,至少要等她看到孩子们都成婚,不然怎么想都不甘愿。 公孙茉打起精神,“皇上今日怎么没找你去御书房?” “要事都在朝上说完,我把你前两日跟我提的『狱中学习”的概念当朝提起,众臣都很赞成,没人有异议,自然不用再到御书房讨论。”萧随英意气风发,“囝囝真聪慧,这要是出得牢狱时有个一技之长,就不太会走回头路,对社会安定而言,大有助力。” 公孙茉想,能帮上忙太好了,不然可惜了她现代人的智慧,“连方国公也被说服?” 方国公是公认的反对王,任何人任何事他都要反对,以显得自己见识不同,就拿江南治水之事来说,朝臣都赞成要去治水,不然半年旱,半年涝,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只有方国公表示不必治水,反正治水又不保永久无灾,何不顺其自然? 萧随英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父皇对这个建议很欣喜,方国公只是喜欢反对,但不是没眼色,父皇如此高兴他还反对,不等着挨骂吗?”公孙茉笑了一下,然后心情又沉重起来,做了几个深呼吸,“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讨论一下。” “你我夫妻,不必如此见外。” “虽然现在我已经生了两个,可就算肚子里的生出来,那王府也才四个孩子,实在太少了,我看几位皇子膝下都是十几二十个,不如我给你张罗个贵妾,你看好吗?” “不好。”萧随英回答得很快,“母后又逼你了?” “没有没有,上回朱小姐的事情后,母后没再跟我提这事。”虽然她也对找理由这件事情很烦恼,但不能诬赖甘皇后。 “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夫人在你面前胡言乱语?” “……也没有。” 萧随英审视她的脸,研究似的看着她,“爱吃醋的宣和公主要给本王张罗侍妾?” 公孙茉苦笑,爱吃醋的不是宣和公主,是朝阳县主。 犹豫了一下,公孙茉期期艾艾的开口,“就是我见皇城高门大户,也没人一夫一妻的,说出去都是我不懂事,不知道该张罗,我想着喜哥儿跟月姐儿渐大,很快的就要入宫启蒙,不能让他们给人笑说母亲是个小心眼,我,我也不想有人当姊妹,可是总要替孩子打算,外人会说两个孩子有个连妾室都容不下的母亲,如此小气,能教出什么样的人来。” 萧随英实在奇怪,但也不得不承认公孙茉说得有道理,儿女要长大了,不能有个专一的糊涂父王,一个吃醋的小气母妃,传出去都是不好听的。 可是让后院多出第二个女子,他没想过。 从小在皇宫长大,萧随英最早的记忆是当时身为婕妤的母亲带着他们两兄弟夹着尾巴生活,婕妤的位分不上不下,母亲要保护他跟皇兄,总是过得小心翼翼,他不止一次看到母亲跟程皇后下跪讨好,为的还不是他们兄弟俩。 孩子是同一个母亲生的,都会起争执了,何况不同母亲?他再收个侍妾,让喜哥儿月姐儿多几个异母兄弟,这样对孩子真的好吗? 他觉得不好。 可是囝囝看起来真的很苦恼,他第一次看她这样——她一个南蛮王妃入京,处处被规矩束缚,想必也承受了很多压力,毕竟人言可畏。 话说回来,她怎么会突然这样想,过去母后提了好多次,她一次也没屈服过,居然在短短时间改变想法,她是遇到了什么人,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给他一种感觉,就是在执行任务,无论如何得给他张罗侍妾? 他的王妃……有烦恼了? 萧随英心想,如果自己不收侍妾带给她这样大的困扰,那府中多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至于他的王妃为什么苦恼至此,他会査出来的。 他喜欢她巧笑嫣然的样子,不像现在一脸苦大仇深,还要假意微笑,如果他连这都看不出来,他就白当她三年多的丈夫了。 于是他点点头,“那你就安排吧。” 公孙茉心里放下大石,总之今天得让宣和公主进府,免得她明日去衙门敲大鼓,日后一定可以找出办法解决,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萧随英就这样答应了,她又觉得有点难过,自己对他难道不够重要,他心中还有空间再容下别人? 想到这里,她暗骂自己,公孙茉你在想什么,这样不是解决了问题吗?不然他坚持不肯,自己就等着欺君的罪名。 又放心,又失望,公孙茉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就去张罗。” “也不用急在一时。” “打铁趁热啊,免得我反悔了,这样对孩子以后不好,将来喜哥儿长大要说亲,人家说起婆婆独宠,恐怕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过来了。” 萧随英大笑,“喜哥儿以后是本王的世子,哪怕找不到人,不急。”总得给他几天时间,他才能弄清楚囝囝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爷,好事不能拖。”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人选?” 公孙茉点头,“今日去山璞寺买回来的,师父说此女八字旺夫,我想着方国公近日老针对你,买来给你添好运。” 萧随英点点头,所以囝囝今日去了山璞寺,带了谁去,又见了谁,他可得好好打听打听,他的囝囝看似大度,其实最小气不过,一次晚上她梦魔,他把她摇醒,她居然说梦见他收贵妾了。 他收个贵妾,是让她不安到要梦魔的事情,现在主动说要给他添人,简直匪夷所思,不可能的,其中必定有古怪。 宣和公主已经入府半个月。 公孙茉这半个月就没一日好过,总是很沉重,总是放不下心,觉得自己虽然解决了眼前的难关,但放个狼子野心的人在府中,将来自己恐怕也是要被反噬一口,只是宣和公主的威胁迫在眉睫,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小孩子很敏感,下午的游戏时间,萧喜跟萧月紧紧贴着她,女乃娘拿他们最爱的玩具逗弄也不要。 公孙茉看着两女圭女圭一双清澈碧绿的眼睛,心想,母亲不会认输的。母亲一定会想出方法来,保住你们兄妹一世顺遂。 “王妃。”春鸳进来禀告,“盈姨娘求见。” 这半个月,公孙茉最害怕的就是宣和公主要来见她——当初她不管南蛮十万人口死活,自己后来在西瑶过得不好,现在又回头什么都要,偏偏自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杀人灭口她做不到,她两世为人,相信鬼魂,相信报应,她杀了人如果只报应在自己身上,她可以承受,可万一老天爷是把灾祸降临在萧随英,喜哥儿跟月姐儿身上,那她不管轮回几次都不会原谅自己。 公孙茉意示女乃娘把萧喜萧月抱去耳房,她不想让孩子见宣和公主。 就见贵气装扮的公孙盈进来,半个月没见,已经恢复了不少元气,胖了些,精神也比较集中,就见她在仆妇的注视下行了礼,公孙茉知道她一定有话说,没办法,只能让人都退下。 春鸳走在最后,顺道关了格扇。 宣和公主也不客气,“你的下人伺候你可真用心,本公主那两个死丫头见我没赏赐,爱理不理。” 公孙茉只能安抚她,“春响跟春晓也是敬王从皇宫带出来的,你不满意,我再给你换就是。” “不用换,本公主要钱,给几袋金珠子,有得打赏,自然听话。” “好。” “还有,本公主打听到你入府后买了十六间铺子,那应该是本公主的嫁妆吧,还给本公主。” “好,我明早就派人过户,以后收帐直接送到你那里去。” 哎,她就知道没这么好的事情,宣和公主的要求肯定会一直来,自己这个假王妃就得一直替她办事。 没立场说不,因为自己有个大秘密掌握在她手掌心。 宣和公主自己倒茶,喝了一口,“我听说萧喜跟萧月各有两千食邑,那我将来生的孩子,也是两千食邑吗?” “那要看皇上意思,给了封号才有食邑,就像瑜王的九个儿子,只有瑜王妃的大儿子被立为世子,其他的都只是普通皇孙,连封号都没有,没封号就没食邑,若是人人都出生就封赏,东瑞的财政不足以负担。” “也有道理,总之到时候本公主不管生男生女,你都要给我张罗来,我的第一个儿子除了是郡王,也必须是世子,这点不能改变。” “这不是我能作主的,我又不是皇帝。”公孙茉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宣和公主现在好像一个野蛮人,什么都要,什么都讲不通,“皇帝的亲生儿子,都没几个封王,何况是孙子,现在东瑞皇孙至少上百人,怎么可能人人受封。” “不然你把萧喜的食邑给本公主的儿子也行,总之,本公主的儿子不吃亏,敬王府最好的东西都得给他。” 公孙茉紧紧的握住帕子,告诉自己不要发火,不要发火。 想想喜哥儿跟月姐儿白女敕的脸庞,碧绿的眼睛,很好,为娘很强,为娘无论如何都会保祝你们该有的。 食邑,世子之位,一样她都不会让。 “本公主今日来找你还有一件事情,虽然我入了敬王府,有个新身分,也当上了妾,可是敬王只来看我两三次,晚上从不留宿,这样我如何有孩子,你得给我安排,公孙茉,本公主不听借口,只听结果。” 公孙茉冷冷问道:“敢问公主,当年我们还在南蛮时,皇帝可曾听过皇后建言?” 宣和公主一怔,当然没有。 她的父皇乾纲独断,说出的话不容反驳,偶尔母后伺候不如他的意,一个巴掌就打下来,母后在后宫中虽然是母仪天下,但在父皇眼中,不过是一个穿着华服的小老鼠,任其欺侮。 “可是本公主听说,敬王待你甚好,你在府中地位高,夫妻平起平坐。” 公孙茉冷着脸说:“公主不信可以再去打听,王爷这阵子都歇息在书房,也没到我这里来。” 宣和公主皱起眉,“本公主不管,反正本公主这个月没能伺候上,一样大家一起死,公孙茉,你不要以为本公主做不出来,也不要想用什么缓兵之计,本公主没那么好骗,别忘了本公主在这世上无牵无挂,本公主有孩子,你才有机会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同样的事情本公主不说第二次,你求也好,劝也好,甚至下药都行,总之敬王要来本公主房中留宿,你没办法,那就想办法。” 第十二章 御前救妻子(1) 秋初,天气渐渐转凉,尤其黄昏时分更显得舒爽,公孙茉常在这时间带萧喜跟萧月来玩秋千。 至于让萧随英去看宣和公主之事,她劝了几次,每次萧随英都用很奇怪的眼神打量她,她心中有鬼,说了两三次后不敢再劝。 然后宣和公主又来逼她,公孙茉也只能说,让她先把身子样貌养起来。 原本只是一句拖延的话,没想到宣和公主居然听进去了——自己的容貌不若以往,难怪男人不感兴趣,等自己养回来,恢复昔日的美貌,就不怕萧随英不动心。 公孙茉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让人请了太医来看,结果就是宣和公主身体甚亏,太医甚至很含蓄的说了宣和公主流产过的事情,说不好好调理,以后就算有孕,那也留不住。 宣和公主听了不死心,公孙茉只好让她自己出去找人诊治,据春响说,那日足足找了城中四个有名的妇科大夫,说的都差不多,长期郁结于心,加上滑胎,现在想怀上是难上加难,调养个一两年可能还有机会。 宣和公主回敬王府后,开始要求调理身体,这公孙茉办得到,很快给了找了傅太医,五日针灸一次,食补,药补,双管齐下。 宣和公主又要求让田嬷嬷入府,这公孙茉没答应,一个宣和公主已经很麻烦了,加上一个田嬷嬷,更是头痛。 宣和公主两相权衡,自己还有大好未来,不值得为了田嬷嬷就跟公孙茉撕破脸,于是暂且算了。 公孙茉也算逃过一劫。 傅太医说了,盈姨娘至少得调养一年,那就代表自己还有一年可以缓冲,这一年…… 郝嬷嬷一直劝她给宣和公主下药,让宣和公主终身不孕,可是她两世为人,知道这世界上真有因果报应,如果做坏事报应在自己身上,自己也认了,哪怕十倍的报应她都坦然接受,可万一报应在萧随英身上呢?或者喜哥儿,月姐儿身上,那她永远不能原谅自己,人要给别人留一条路,老天爷才会给自己留一条路…… “母妃。”萧月软软开口,“看我。” 就见她双脚一踢,那秋千居然荡了起来。 萧月得意洋洋,碧绿的双眼映着夕阳西下,说不出的漂亮,就像透过翡翠看斜阳,美丽无双。 看到孩子天真的模样,公孙茉一下去了不少烦忧,“月姐儿好棒。” 萧喜不服了,“母妃,我也会。” 小腿一蹬,也是荡了起来。 公孙茉拍手,“喜哥儿看什么东西一次就会,这点像爹。” “皇祖父也说我跟爹爹像。” 萧月嚷了起来,“我才跟爹爹像。” 萧喜拉开嗓子,“我像。” 萧月输人不输阵,“我像。” 两娃儿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公孙茉觉得好笑,喜哥儿虽然是哥哥,但也才一岁多,要让一个一个岁多的女圭女圭理解“哥哥”,这实在太难了。于是她笑着安抚两个孩子,“母妃来说,两个都像爹爹。” 两个小娃儿很满意,缩了缩脖子,笑了。 看着自己两个孩子,那么可爱,那么聪明,公孙茉心想,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们,宣和公主想要他们的食邑?不,那是皇帝赏给她的孩子的,她不会给。 东瑞国崇简,对爵位分封更是谨慎,皇子都不见得有封号,何况皇孙,她的儿子是祈安郡王,她的女儿是福参郡主,这是皇帝赏给她两个孩子的一生富贵,自己就算被宣和公主扼死了,也绝对不会让出来。 “王妃,好消息。”郝嬷嬷过来,一脸喜气。春鸳,春鸳等人自然识趣,早早退开。 郝嬷嬷低声说:“丁大人传口信来了,他让王妃再拖一段时间就好,他打算亲自来京城把盈小姐带回去,人已经在路上。” 公孙茉大喜,“真的?” “老奴怎敢开玩笑,来传话的是段侍卫长,丁大人没跟他说事情的全部,只交代他如此转达。”郝嬷嬷一脸欣慰,“丁大人是盈姨娘的启蒙恩师,盈姨娘尊敬他更胜皇上,丁大人亲自来,一定能劝得盈姨娘回心转意。” 公孙茉太过欣喜,一下子血往上涌,整个人往后仰,直退了好几步,这才站住,想想忍不住微笑,“丁大人德高望重,盈姨娘想必不会拒绝他老人家的建议。” “老奴也是这样想,我们当年从南蛮到东瑞京城,花了二十三天,现在丁人人只怕也是这个天数上下,恭喜王妃,只要再熬一个月,事情就都解决了。” 公孙茉喜不自胜,一时之间彷佛在梦中,她已经被困扰了整个夏天,还以为余生都挣月兑不开,没想到丁大人愿意千里迢迢来相劝。 南蛮皇帝重男轻女,不重视公主,丁大人在宣和公主成长的过程中,扮演了类似父亲的角色,做错会骂,但也不吝夸奖,他们一群共同启蒙的皇家子女,大家对丁大人都是又敬又怕,丁大人亲自来一趟,比什么都有用。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她不用再劝萧随英去看看盈姨娘,也不用在看帐本时,就想起宣和公主那句“我的儿子女儿也要食邑,皇帝不给,就你给”。 她要开始给丁大人点平安香,祝福丁大人一路顺利…… 突然间,一阵喧讳声传来。 “让开,通通让开。” “你们是谁,这可是敬王府。” “来人哪,造反了,敬王府都敢进来。” “这天底下除了御书房,还没有本官去不得的地方。” 武人的喝叱,丫头的尖叫,女官的威胁,还有小厮门推挤的声音,谁也不让谁,一声高过一声。 公孙茉觉得奇怪,敬王府邸,谁敢放肆,“春梅,你去看一下。” 不用春梅去,喧谭声瞬间由远而近,一队皇宫侍卫气势汹汹的朝后院走来,模样嚣张。公孙茉皱眉,“把小郡王小郡主抱起来,回房。” 内心怦怦跳,什么情形,谁不知道敬王是皇帝的儿子,太子的亲弟,近年提出不少政见都被采用,居然有人敢这样无礼。 一方内心又想,难道政局发生变化?不对啊,皇帝的几个兄弟都在封地,京城除了皇帝能坐上龙椅,谁上去都是名不正言不顺,何以号令天下。 不太可能有人造反,难道是萧随英今天在朝上大不敬? 也不可能啊,他性子沉稳内敛,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父亲惹得这样生气? 那队皇宫侍卫的眼神,好像来拘禁犯人似的…… 就见阎女官从后头走出,满头白发,穿戴整齐,一张脸十分严肃,“奉皇后娘娘之命,拘欺君罪人公孙茉,公孙盈。” 公孙茉一呆,怎,怎么会?“公孙茉”早死了,是个不应该在东瑞国的存在。 丁大人就要来了,明明最大的隐患就要解决了,宣和公主要回去了,她的身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被揭穿? 是谁揭穿的? 宣和公主?不会,她一心在调理身子,何况把事蹟泄漏出去,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在外头的田嬷嬷?可是她对宣和公主再忠心不过,跟着她在西瑶吃苦四年,怎么会在主子要苦尽甘来时,捅主子一刀。 谁?还有谁知道她是公孙茉? 阎女官皮笑肉不笑,“朝阳县主好手段,我东瑞上下都被县主瞒得好苦,想必看我们这样团团转,县主很得意吧?” 公孙茉觉得喉咙很干,想否认,但又无法否认,原来事到临头会这样可怕,原来事情揭穿的当下,会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阎女官道:“皇后娘娘有令,公孙茉,公孙盈下大牢,来人。” 萧随英今日下了朝,又在御书房待了一个多时辰,然后去城南拜访刘先生。 刘先生知道官府打算在牢狱开办学堂,好让犯人出狱后得以谋生,十分赞同,学习的项目现在暂订是木工跟厨艺,萧随英就是来请问刘先生愿不愿意去担任指导,教导他们如何记帐,如何算利润,此事乃有利民生,刘先生欣然同意。 萧随英很欢喜,在路边饭馆随意吃了一碗面当晚饭,这才从城南打道回府。 马车转进巷子,已经是酉初时分。 回到府要先洗手洗脸,然后抱一抱囝囝,模模她的肚子,现在喜哥儿跟月姐儿应该吃完晚饭了,等他这个亲爹陪玩,然后洗香香,接着哄睡。 如果囝囝现在肚子里的也是八月十五生,那以后就省事了,四个小娃一起办生日宴,一年忙一次就好。 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萧随英想着如果还能是一对好就好了,那他膝下就是“好好”,很吉利,父皇年纪渐大,开始迷信,这能带给父皇些许安慰…… “王爷,王爷。”温长史的声音急促地传来。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老汪奇怪的说:“大人,您怎么出来街上了?” “王爷。”温长史不等宣,自己掀开锦帐,“王妃跟盈姨娘因为欺君被抓了。” 萧随英一凛,“抓去哪?宫里,还是天牢?” 温长史奇怪,王爷怎么好像不是很惊讶,是问抓去哪,而不是问为什么被抓,难不成王爷知道些什么吗? 虽然心里疑惑,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刻,他赶紧道:“是天牢,阎女官亲自带人来抓的,有皇后旨意,下官拦不住,只能让阎女官把王妃跟盈姨娘抓走。” “小郡王跟小郡主呢?” “听说要带去皇后娘娘那里,敬王府现在是一个大人都没有了。”温长史一脸自责,“阎女官有懿旨,品级又比下官高,下官没立场阻止,请王爷责罚。” “老汪,往天牢。”萧随英摆摆手,迳自道,“快点。” 温长史连忙放下锦帐,退到路边。 萧随英想着,这一天还是来了,比他想得快多,中午前他都跟父皇在一起,所以父皇是完全不知道的,这件事情的主导者是母后。 母后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敬王府的人已经很少了,但还是挡不住消息外流。 想到天牢那肮脏处所,他心里又着急起来,那地方怎么是囝囝能待的,何况她下个月就要生了。 囝囝,为夫一定保你。 心里不安,路程显得特别远,天牢距离城中快两个时辰,就算老汪加快,一个半时辰也跑不掉,明明是凉爽的天气,他却觉得背后一层汗。 直到天色黑了,老汪这才停下马车,“王爷,天牢到了。” 天牢规矩森严,但那是对平民百姓来说,亲王的三龙令一拿出来,门卫吓得说要去找监正,监正匆匆而来,哈着腰说敬王请进。 也不知道是天色漆黑的关系,还是天牢本就不见天日,里面很暗,只有几支火把插在墙壁上。 明明天气已经转凉,但这儿还是很闷热,且带着一股臭味。 “敬王小心脚下。”天牢监正一路弯腰,他只是个小官,自己也没想过今天会签收了一个王妃,一个贵妾,然后敬王晚上到了,回去说给谁听,谁都不会信的,“下官给敬王妃安排了单间,在最里面,有窗户,不会闷。” “很好。” 天牢监正乐了,他若是能巴结上敬王,那日后岂不是飞黄腾达?听说最近就有关于监狱的新政要实施,自己可得好好把握机会。 萧随英走到最里面,墙壁上有火把,正好可以把人看得清楚,就见囝囝挺着肚子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不知道在休息还是在睡觉。 也是刚好,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叫醒她的时候,她突然睁开眼,两人四目相对,她眼泪刷地流下来。 她扶着大肚子,慢慢挪动到牢门口,哭泣道:“你别生我的气。” 看她这样可怜兮兮的,他哪还生气,何况他们三年多的夫妻,一千多个日子的相守,这些比名称还真实。 萧随英拉了她的手坐下,“身子可还好?” “还好。” “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是宣和公主,宣和公主在成亲前一日逃婚,丁大人要我出家求恕罪,我不愿,霍大人说那就代嫁,反正没人知道……”公孙茉呜咽,“我也想过要跟你坦白,可又不敢,我怕你失望……” 萧随英没松开她的手,“你是谁呢?” “我是原本陪嫁的媵妾,朝阳县主公孙茉。” “那囝囝……” “囝囝是我的小名,因为我不是公孙盈,所以不想听见你叫我盈儿……”公孙茉脸眼泪一大滴一大滴落下,“王爷不要生我的气。” “这时候我又是王爷了,嗯?” “我知道自己错了,我死不足惜,我生完孩子就服药自尽,哪怕是酷刑也愿意忍,求王爷代为美言,不要迁怒我南蛮十万人口。”公孙茉松开他的手,挺着肚子艰难的给他行了大礼,“当初代嫁只是因为交不出人,害怕两国起干戈,绝对不是看不起东瑞,还请敬王垂怜我南蛮无辜百姓,不要因此发动战争。” 萧随英看着,内心居然是欣慰的——他的囝囝还是他的囝囝,自己面临这样的困境,不是求他给一条活路,是给南蛮百姓请命。 女子胸怀天下,何其难得。 第十二章 御前救妻子(2) 萧随英抢在皇帝入睡前进了皇宫。 御书房中,阎女官奉甘皇后之命前来禀告,南蛮的宣和公主如何逃跑,送嫁的丁大人如何以朝阳县主替嫁,闹了半日,他们东瑞堂堂亲王娶的只是一个区区县主,而不是地位相当的公主。 宣和公主公孙盈跟个侍卫私奔,破了身子的人现在居然还返回来想伺候敬王,朝阳县主公孙茉与其狼狈为奸,居然将那等伺候过人的脏人接进敬王府,还封为妾室,敬王房中大丫头坦承,敬王妃常常劝敬王去公孙盈那,要是让公孙盈生下敬王的孩子,皇帝又因为宠爱敬王封其为郡王,那简直让东瑞成了笑话。 再者,一个小小县主也敢冒充一品公主代嫁,这完全是在糊弄东瑞国,藐视东瑞国,必须严惩。 快五十岁的皇帝已经很少发脾气了,听完阎女官的叙述,还是大为震惊的拍桌怒斥,“大胆。” 跟阎女官几乎同时进入御书房的萧随英连忙拱手,“父皇息怒。” “这南蛮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焦侍中最会拍马屁,现在看皇上生气,连忙顺着皇帝的话说,“代嫁都使得出来,存心看不起我们东瑞,可得好好惩戒一番。” 景太师连忙说:“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皇帝冷着一张脸,“公孙茉跟公孙盈捉弄我皇儿,罪不可恕。” 萧随英往前一步,“父皇要怪罪,儿臣也有罪。” “怎么说?” “儿臣早知道王妃不是公主。” 简单几个字出口,御书房众人迎来第二次震惊,敬王这个明面上的受害者居然早就知道?那他为什么还忍着,应该马上杀了公孙茉啊。 自古以来成亲都是门当户对,他们东瑞敬王堂堂一品,以亲王之尊,怎么能娶一个小国县主?那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父皇可还记得前几年儿臣提的那个所得税以及军人遗孀再婚?实施后我东瑞国税收增加不少,得以扩张军武,使得四海安平,当时虽说是府中清客建议,但其实就是公孙茉,当时儿臣跟她讨论起这事情,她提出建议,并且表示这些政策在南蛮行之有年,当时儿臣已经知道她不是宣和公主。” 皇帝糊涂了,“说得明白些。” “据儿臣所知,南蛮采取统一税,士农工商,分职业缴税,十顷田地跟百顷田地都一样的税额,而且南蛮女子比起东瑞女子壮硕,可以耕田,可以养家,因此他们不赞成女子再婚,她却提出所得税跟官媒媒合军人遗孀的方法,并说是南蛮政策,堂堂一个公主,怎么可能连自己国家的税制跟政策都搞不清楚。” 天策将军奇了,“这样敬王殿下何以不立刻处死她?” 天策将军自恃有功绩,想把女儿许给萧随英当侧妃,满心以为萧随英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答应,没想到被当面拒绝。 都说萧随英宠爱王妃,不愿纳妾,但在天策将军眼中,萧随英只是注重门第之见,不然实在没道理,但此刻听来,敬王居然不是因为门第的关系? 萧随英继续跟皇帝禀告,“虽然她不是公主,但确有非凡的见识,这几年陆续提出的行车向右靠避免了不少马车相撞跟行人纠纷,河口船只按照货品的价值抽税,而不是依照船舱大小抽税,菜农果农的日子更好过,又规划了市集,让一些小商人有出路,乃至前些日子提出的狱中学习,都是公孙茉的主意。” 皇帝喝斥,“糊涂,怎么可以跟个女子商量国家大事。” 萧随英知道,父皇极度看不起女子,所以每当公孙茉有什么好主意,他才托说是府中清客建议。 他不想霸占名声,却也知道在男尊女卑的东瑞,公孙茉不能出名,公孙茉一旦出名,就是她没教养,会被京城贵夫人鄙视。 但此刻他必须说出真相,想起狱中的王妃,自己无论如何要保住她的命,保住南蛮国人的命。 “父皇。”萧随英晓之以理,“公孙茉聪慧至此,留着她对我们东瑞大有助益,这几年她提出的主意帮了儿臣乃至于东瑞国不少忙。” 苏伯方算是比较公正的,“微臣恳请皇上三思,此女聪慧,若善用其智慧,对我东瑞是一大助益。” 天策将军十分不赞同,“苏大人说这话不对,戏弄我东瑞亲王,要是这样都能饶过,以后人人都看不起我们东瑞,臣建议应该挥兵南下,灭了南蛮,把南蛮帝后拖到京城示众,一番羞辱后,车裂处死。” 景太师吓了一跳,“将军万万不可,战争再起那可是生灵涂炭,就算南蛮十万人小国,但我朝势必也有损失,那些将士都是有家人,有妻子,有孩子的,平白失去了生命,让家人如何是好?” 萧随英心想,就知道天策将军要借题发挥,自从两年前他拒绝纳天策将军的嫡女为侧妃,天策将军就不时针对他,现在囝囝出错,让他逮到机会,还不大加报复。 但自己可是皇帝的亲生儿子,要说了解,在这御书房中,绝对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父亲。 “父皇,以仁治国,天下来朝,近年四个小族前来依靠,都是因为我东瑞仁慈四海,话传出去也有面子,强是为了不让别人侵犯,但同时也得心怀仁德,才能在历史上留下好名声,儿臣误娶之事有碍国家名声,不能声张,那这样我们讨伐南蛮就师出无名,外族只会以为我们想扩张疆土,此战一起,四海动荡,说不定会让他们团结起来,一起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萧随英顿了顿又续道:“我东瑞历经太祖皇帝开国以来的十余年战乱,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好不容易经过五十年休养生息,得以喘口气,日子眼见要好起来,不值得为了一个县主置天下于水火,父皇,争讨南蛮得三思。” 皇帝沉吟起来,他虽然很生气,但随英说得有道理。 公孙茉大胆代嫁,这绝对不能让人知道,不然丢的是东瑞的脸,这样他们争讨南蛮就师出无名。 万一四海集结起来打仗,他东瑞就算最后能赢,也得付出巨大的代价,到底值不值得为了公孙茉这样大动干戈? 焦侍中鉴貌辨色,知道皇帝已经动摇,连忙说:“微臣站敬王一边,皇上放了南蛮一马,菩萨会赐福的。” 年纪渐大的皇帝听到菩萨赐福,动了心思——他还想多活几年。 以往东瑞战争,都是异国来犯,不得不起兵抵御,那还有话说,但自己这回如果主动出征南蛮,十万生灵就算在他的头上了。 钦天监正说,祈安郡王跟福参郡主出生当夜,福星闪烁整夜,乃至于太阳出现都还隐隐可见,百年难得,可见是生来庇佑帝后的,自己如果杀了这福星的母族,将来孩子长大知道,恐怕也不会真心向着他。 皇帝动动眉毛,“难道就这样算了?” 焦侍中瞬间懂了皇帝的心思,“皇上饶得南蛮人一命,必有福报,至于朝阳县主之事,老臣有建议,把相关人事都处死就是,包括密报甘皇后的人也得死,然后留公孙茉一条命,让她在大牢待着,对外就说敬王妃病重,不再见客,将来祈安郡王跟福参郡主知道生母犯大错还有一条命,只会感谢皇上,福星心之所向,想必能护佑皇上长命百岁。” 萧随英道:“父王,焦侍中说得在理。” 皇帝想了想,“可是公孙茉犯下如此大不敬之事,还能苟活,未免太便宜她了。” 萧随英想也不想就道:“儿臣愿到江南治水,以替公孙茉赎罪。” “哦?” 萧随英拱手,“儿臣愿意去江南。” 皇帝的老脸露出一点笑意,他为了江南之事已经烦恼十年,但治水牵扯上千万银两,四万人次的军力,又不能随便指派,不然携带大量人力财力到了江南,那要举兵谋反都做得到,自己怎能安心,所以多年来不曾处理。 现在天下太平,当皇帝很爽快,他还想在这龙椅上多待几年。 现在随英愿意去——他的母亲在京城,儿女在京城,皇帝想着,他不会谋反的。 想了想,皇帝做了决定,“来人,宣秘书监,户部尚书现在晋见,阎女官,代嫁案就交给你处理,留公孙茉一命,其余知情人士都斩了,你们几个,回去都闭上嘴,要是日后有什么消息流出,朕就找你们算帐。” 萧随英拱手,“多谢父皇。” 众臣连忙下跪,“微臣不敢。” 萧随英到凤仪宫已经很晚了——但他知道母后一定还没睡。他们是母子,没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了。 顾姑姑给他端来了参茶,萧随英奔走一日,确实也渴了,拿起来一饮而尽—心下盘算着要怎么跟母后开口。 甘皇后很快出来,穿着常服,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束起,样子也不像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萧随英知道母后在等他。 “儿臣见过母后。” “免了。”甘皇后慈爱,“听武公公说,你最近提的那个狱中学习很受到好评,你能出息,母后很安慰,现在好好的帮你父皇,以后好好帮你哥哥。” “儿臣不孝,家里事情让母后担忧了,喜哥儿跟月姐儿呢,儿子想看看他们。” “明天再来看吧,哭了一整晚,好不容易哭累睡着了,睡得不是很安稳,吵醒了又要哄,那几个奴才累不算什么事,两个小娃睡不好,母后心疼。” “多谢母后帮儿子照顾孩子。” 甘皇后笑了,“那也是母后的孙子,算不上什么辛苦。” 萧随英想了一下,还是开门见山,时间实在太晚了,母后一向浅眠,他也不忍心耽搁母后休息,“敢问母后,是谁人来告公孙茉之事?” 在之前,萧随英只知道他的妻子不是真的公孙盈,但不知道真实身分是谁,但多年相处下来内心只有喜欢,他不是注重门第之人,便也不想追究。 直到盈姨娘入府,公孙茉那样独占欲强烈的人还要推他进盈姨娘的房,他觉得奇怪,身为一个王爷,自然有自己的情报网,开始追查,消息一个又一个传回敬王府,说盈姨娘是西瑶来的,盈姨娘昔日的邻居说她是南蛮出身,盈姨娘在西瑶开过铺子,还嫁过丈夫,丈夫跟小妾死于非命的当天,盈姨娘出走。 他就奇怪,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样掐住囝囝不放,让囝囝收她为妾室,读囝囝劝他入房,后来终于让春鸳听到了盈姨娘对于囝囝的各种威胁,语带不客气,然后他顺藤模瓜的找到了盈姨娘书信往来的田嬷嬷,田嬷嬷不堪用刑,全招了。 他当下就把田嬷嬷处死,至于盈姨娘,他打算找个理由,比如狩猎时让她发生意外——盈姨娘已经有名分,不能无缘无故消失,不然头号嫌犯就是囝囝。 南蛮的丁大人他也派人去截住,告知对方,他会处理此事,免得丁大人的异状让人察觉,反而引人怀疑起囝囝的身分。 没想到在他处理之前,母后先知道了,母后一向注重宫廷规矩,一旦母后知道,谁都没活路。 “是个宫女。”甘皇后一脸不高兴,“她先去跟顾姑姑说,还有证据,顾姑姑带她来见本宫,详细盘问再无问题,也对照了朝阳县主昔日的旧书信,的确是敬王妃的笔迹,人可以假冒,但笔迹可骗不了人,公孙茉跟公孙盈都已经认罪,母后可没诬赖她们。” “儿臣不是来责怪母后。”萧随英了解,一个皇后,母仪天下,自然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儿臣想让母后把公孙茉接进宫中养胎,她下个月就要生了,天牢不够干净,儿臣担心生产不顺。” 甘皇后审视儿子的脸,“你是担心孩子?还是担心母亲?” “都担心。” 甘皇后也是舍不得孩子的,公孙茉就算犯下大罪,但要生了也是事实,自己的亲孙子,想想后道:“赵女官,传本宫旨意,提罪人公孙茉入凤仪宫禁足,就让她住在后罩房的中厢,好生照顾,不得怠慢。” 赵女官匆匆领命而去。 萧随英道:“多谢母后。” “公孙茉既然身分不配,就不能再做敬王妃,可你已经二十三,府中需要人打理,母后瞧着景玉如对你一片真心,不如就收了她吧,本宫跟景老夫人相交多年,也算了了她一番心思。” “儿子不喜欢景玉如,以前不喜欢,也不会为了任何原因娶她。” “难不成你还想留着公孙茉?她可是个罪人。” “这些以后再说吧。”萧随英知道现在跟母后说起情爱,母后也听不进去,“儿臣答应了父皇去江南治水,只怕要两三年时间,喜哥儿跟月姐儿,还有公孙茉现在肚子里的双胞胎,都要请母后多加照顾。” 第十三章 悲伤的现实(1) 公孙茉在大牢中,半梦半醒的突然被人拉起,一睁开眼,就看到阎女官——今日就是她带头来扣押她和宣和公主的。 阎女官一脸严肃,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模样让人望之生怯。 “还能自己走吗?还是得用软轿?”阎女官的声音低低的,回荡在牢中很是惊悚。 “能自己走,要去哪?” 阎女官知道这是罪人,但她对甘皇后最是忠心不过,想着这罪人月复中怀有甘皇后期待的双胞胎,那自己就得好好对她,“入宫养胎,敬王跟皇后娘娘求了。” “我,我能不能回敬王府养胎?” “不能。” “那我能不能再见敬王一面?” 阎女官耐住性子,“敬王在凤仪宫等你。” 公孙茉突然不怕了,只要他不怪自己冒名代嫁,那什么都能商量,他们膝下有喜哥儿跟月姐儿,可是一家人。 阎女官虽然不苟言笑,但安排却是妥当的,来接她的是皇后的马车——已经到了宵禁时间,只有代表皇家的明黄色马车可以街道穿梭。 公孙茉上了车,听见阎女官吩咐车夫,小心驾驶,马车开始辘辘往前。 夜已经很深了,但公孙茉此刻一点睡意都没有,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样,生了孩子被处死,还是被放逐,萧随英有没有劝得皇帝不要对南蛮出兵,还有喜哥儿跟月姐儿,她听到孩子要被抱去凤仪宫,她还想见孩子一面。 忧心忡忡中,又过去许久,她知道天牢在城南,城南距离皇宫以及敬王府所在的城中相距甚远。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公孙茉换上了人力车,阎女官跟几个跟随的内侍迈开步子跟上,而她捏着帕子,心里不安,可是又无计可施。 终于转过了一条狭长的宫道后,车子停了下来,一个内侍过来扶她下马车,她忍不住看了天际一眼,一轮明月,她总有种感觉,今天是最后一次看月亮。 阎女官低低的声音传来,“敬王妃,请吧。” 公孙茉扶着内侍的手,跨过门槛,凤仪宫灯火通明。 她知道自己惹了很大的事情,最好的结果就是她产后一个人死就好,不要伤及无辜,不要起战乱,南蛮十万人性命,她承担不起。 公孙茉深吸几口气,在阎女官的指引下通过了抄手游廊,到了凤仪宫的后院——她以往进宫,只带着喜哥儿跟月姐儿在花厅,或者在皇后的卧室哄孩子午睡,这是第一次穿过院落到这里。 凤仪宫是皇后的单独居所,没有其他妃嫔有资格同宫而住,所以房间不多,后院有池塘,八角亭,又深又广,天气好时可以在这边放风筝。 四名宫女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公孙茉被引到了后罩房。 阎女官打开了最后一间,“以后王妃就住在这里,三餐会有人送来,衣服也会有人送洗,好好待着,别惹事。” “阎女官,我的孩子……我能不能见上一见?”公孙茉要求,今天黄昏时分两小娃被内侍抱走,吓得哇哇大哭,不断尖声喊母妃救命,她听得心都碎了。 阎女官看都没看她,“祈安郡王跟福参郡主已经安睡,敬王妃就别折腾了,也早点休息吧。” 阎女官不吃软,不吃硬,公孙茉没得商量,只能乖乖进入屋子,一个宫女来给她点了蜡烛,然后房门就被关上了。 房间是收拾过了,十分干净,天气入秋,被子跟枕头也都是厚实松软着,她躺了上去,一闭眼上眼睛就是孩子当时受到惊吓的模样。 她想孩子,心如刀割。 喜哥儿跟月姐儿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人跟他们说,你们的母妃是坏蛋。 咿呀一声,门又开了,公孙茉还没睡着,一下睁开眼睛,烛火掩映中,见到来人——萧随英。 她挺着八九个月的大肚子,奋力坐起。萧随英快步走来,“小心些。” 公孙茉拉着他的手,眼泪一下流了出来,“你可帮忙劝了皇上?不打南蛮?” “父皇同意不出兵。” 公孙茉大大了松了一口气,不出兵就好,她愿意生完孩子马上喝毒酒,只要别累及故乡无辜百姓,她生死无所谓。 “我不是有意骗你。”公孙茉呜咽,“我当时没多想,只是不愿意出家赎罪,便决定冒名代嫁……我是假公主……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这四年来,真心真意……你别嫌弃我出身不高。” 萧随英拉着她的手,让她靠着自己,“我的囝囝聪慧无双,我怎么会嫌你。” “我的身分是朝阳县主,不是宣和公主。” “我知道。”萧随英低低的哄她,“我原本想亲自去城南天牢接你,可母后说我奔波一日,让我在宫内睡一会,我不想母后担心,只能看着阎女官去接,这里虽然比不上敬王府,可是有母后照顾,无论如何比天牢妥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让我想想,我对南蛮的政治文化还算了解,你每每给出建议都说是南蛮习俗,你说,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公孙茉想到那个午后,苏伯方跟薛常富到府中商谈,等他们走后,自己提出了所得税,难道他那时就知道吗? 那时还很早,他明明发现自己是个假公主,却没揭穿她,这让她心里有点不合时宜的小得意,想来,萧随英当时就对她很满意。 想想又觉得自己没药救,什么时候了,还高兴呢? “现在总可以跟我说,你师承何人?”萧随英道,“我听说南蛮皇室皆由丁大人启蒙,可是皇室的其他子弟并没有囝囝聪慧。” 这公孙茉在牢中已经想好了,“小时候父母曾经收留一个海外清客数年,他在府中跟我们谈书论道,也比较邻近国家的文化差异,许多想法都是由那位先生所教授,我十岁上下,他家乡来了人,他便乘坐那艘海船回家乡了,从此没再联络。” “看来我东瑞还是得发展海船,到异域看看其他国家,学习该国的长处,这样才能造福我们东瑞百姓。” 公孙茉就觉得萧随英真的太好了,她好喜欢他,堂堂大丈夫,胸怀天下,“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再小的国家都有其可取之处,只要王爷将来大量容人,自然会有来自四海的能人前来投靠,壮大东瑞。” 两人又说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公孙茉靠着丈夫,既因为皇帝不出兵而安心,又因为自己假冒身分而担心,皇家最爱面子,事情不会这样揭过去,自己这条命是保不住了,可是啊,真舍不得,舍不得丈夫,舍不得孩子。 萧随英是堂堂亲王,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再娶正妃,她相信萧随英能护住四个孩子,但也知道没娘的孩子,成长过程中,终会少了一份爱,想想心里都疼。 公孙茉抚模自己大月复便便的肚子,轻声说:“以后等孩子们长大,你可得跟他们说我有多疼爱他们,虽然早死,可是对他们的爱不曾减少一分,日后我死,肯定在天上护佑他们长大。” 萧随英给她擦了擦泪,莞尔道:“父皇已经答应赦免你的死罪。” 公孙茉怔住,一时间不敢相信有这么好的事情,“皇帝怎么肯?” 萧随英一派轻松,“我答应去江南治水,换你一命。” “去江南治水?”公孙茉睁大眼睛。 她的丈夫要去做这个苦差,保她一命——上千万银两,四万军力,这可不是什么风光出巡,多少人想从中插一手,萧随英要面对多少朝廷上的角力战争,到了江南,只怕每个官吏都想安插自己人,还会来一句“王爷,您远在京城不明白我们这里”,就像深宅中的奴大欺主,江南官吏也当自己是土皇帝,恐怕对这个来治水的王爷不会有多大敬意,治水最难的是面对地方刁官。 萧随英亲了亲她的额头,“本王连这没人敢接的差事都接了,王妃可得好好养身子,给本王生下健康活泼的孩子。” 公孙茉心里又酸又甜,想起现代的农业技术,又忍不住说起了正事,“你去到江南,可得诸事小心,江南除了你之前提的造湖积水,我还想到可以引水入田,这样平常可以帮忙蓄水,雨季时也能帮忙排水。” 在现代来说很普通的知识,在古代来说却是未曾听闻,公孙茉见过东瑞的田地,有阡陌,但没水渠。 只要在造湖时多加上水渠,蓄水排水的功能都能加倍。 萧随英知道她主意甚多,立刻问:“如何引水入田?” 公孙茉便说了起来,简单而言就是加挖水渠,农夫不用辛苦挑水,一旦雨季来临,也能借着水渠把田水往外引。 萧随英对农田一向有研究,性子又聪慧,一点即通,他有四万人力,加挖水渠也不用两个月,小事一件。 两人说到这工程有利江南民生,都忍不住微笑,两人在一起不只是情情爱爱,还得想法相通,人会老,但思想不会,只要灵魂共振,他们就能相爱一辈子。 格扇外,天渐渐亮了。 公孙茉推开窗子,远远的天边出现了鱼肚白。 这一夜过得好漫长,真希望是一场恶梦,醒来她还在敬王府的床铺上。 你也一夜没睡了,等会儿用完早膳,记得睡一会儿,在凤仪宫虽然比不上敬王府自在,但忍耐一下——父皇跟母后都已经让步了,我总不能一下子要求太多。” 公孙茉了解,她的母国保住了,她的命也保住了,这已经比她想像的好很多,无聊而已,她不怕。 萧随英亲亲她的额头,又模模她的肚子,走了。 公孙茉就这样在凤仪宫的后罩房养起胎来。 每天都有宫女来打扫她的房间,拿她的被褥出去晒太阳,宫女不殷勤,但也不会怠慢,她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连打听今天是几月几日都做不到,更不可能打听萧随英什么时候去了江南。 她跟萧随英完全无法联系了。 照顾她的还是金太医,每天来诊,态度虽然恭敬,但是不敢跟她多说话,公孙茉也明白,自己现在身分尴尬,金太医也是为了保自己的前程,太过关怀一个罪人,传出去恐怕会影响仕途。 虽然居住在后罩房,但三餐吃得很丰盛,早餐是八个菜,午晚餐都是十六个菜,另外有补身汤,公孙茉虽然心情忧虑,但为了孩子,还是每天都吃很多,金太医天天命女医给她量腰围,对于她的饭量表示了相当程度的满意。 尚衣监连夜给她做了几套秋衣,料子很好,但样式很普通,她现在的身分,也不适合穿敬王府的衣服了。 肚子飞速的长大,虽然已经有生产双胞胎的经验,公孙茉还是难免担心,毕竟古代医学跟卫生条件都不好,女人生孩子可是跟死神拔河,俗话说,顺产是红蛋,不顺产四块板,四块板指着就是棺材的四面,不顺产就是死。 天气逐渐转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金太医早晚各来一次时,医女每每在她肚子上模许久,总要不断确认她的孩子还健康无恙,每次公孙茉问起产婆可准备了,女乃娘可准备了,金太医总是含糊其词,要她不用担心。 她在凤仪宫过着不知道日月的养胎日子,然后有一天肚子开始痛了,她有经验,知道这是要生的预兆,连忙在后罩房喊了起来。 顾姑姑第一时间飞奔到了,联合几个宫女小心翼翼把她扶到一个干净的房间,有婴儿澡桶,有一叠干净的白布,还有她熟悉的薰香。 产婆还是吴产婆,依然带着房婆子与裘婆子。 吴产婆没读书,不懂害怕,公孙茉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吴产婆笑说,八月十四。 原来她进凤仪宫才一个月,她觉得已经好几久了,喜哥儿跟月姐儿这么久不见她,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这个母妃,等坐完月子,她就跪着爬到甘皇后的寝房,就算磕头磕到流血,也要求得甘皇后让她见孩子一面。 公孙茉又是历经了几番大痛,外头天黑了,天又亮了,她很想睡,但肚子敲打的疼痛又让她睡不着。 吴产婆咧着嘴说,说今天八月十五,要是您在今日生,那跟祈安郡王,福参郡主就兄妹四人都是中秋娃了。 时间继续流逝,就在入夜之前,公孙茉奋力生下第三个孩子,一刻钟后,又生出第二个。 吴产婆喊得很大声,是小郡王,还是小郡王。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交代,裘婆子洗好孩子后,并没有把孩子抱给她看,而是直接递给了在门外等待的宫女,两个孩子都一样。 肚子已经不疼了,但公孙茉却心碎得想哭,她的两个儿子,她一眼都没看到。萧随英,我想你,想孩子。 公孙茉觉得自己已经很悲惨了,然而更悲惨的还在后面——她出月子当天被甘皇后赶出了皇宫。 她想回敬王府,守门的却不让她进去,门卫没见过一品王妃,她也拿不出对牌。 到街上打听,这才知道敬王已经于一个月前带了四万工程兵前往江南治水,而敬王妃病重,甘皇后心疼这个媳妇,接入皇宫照顾,命令京城内命妇不得打扰,让她安心养病。 她也想过去求昔日交好的瑜王妃,光禄卿夫人,但庭院深深,她现在一个普通人又怎么可能跟她们见上一面。 第十三章 悲伤的现实(2) 朱国公府。 已经成了朱小姐的柳素馨跟着新嫡母正在看画像——都是京城合适年龄的公子哥儿,当然已经过了二十岁还没娶正妻,多少有点不足为外人道之处,柳素馨挑来挑去没选到满意的,洪家是续弦,府中已经有孩子,古家又已经有妾室,还是特别麻烦的表妹姨娘,陆家这是丁忧,丁忧虽然怪不得陆公子,可是朝上文武百官要复职谈何容易,若不是特别出色,三年丁忧早让皇上忘了。 柳素馨心里始终不明白萧随英明明为自己神魂颠倒多年,怎么才成亲一两年就不要自己了,她还是那个她不是吗? 如果当时萧随英收了自己,自己就算不是侧妃,好歹也是个贵妾,等生下儿子,再哄得萧随英立为世子,那自己的人生只不过延迟几年,一样很完美。 可是,可是…… “宝儿怎么了?”朱夫人不解的问,怎么脸色突然变得凶狠? 对朱夫人来说,这个“嫡女”来得莫名其妙,就是有一天自己被甘皇后召进宫中,当时除了几个侍奉的女官,宫女,就是一个穿着八品采女服饰的人。 甘皇后说,让她把这采女领回家,认做嫡生女儿,好好的调养一下,过阵子会再招她进宫。 朱夫人连忙答应下来,拍胸脯保证一定好好对待这个女儿——后宫跟后宅差不多,多的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她也不敢多问,把人领回朱国公府,晚上启禀了公婆,婆婆是堂堂朱国公夫人,办事很快,不过几日就弄到新的户籍,说她们朱家认养回在外流浪多年的女儿,她这嫡母心疼孩子,所以收为嫡女,改名朱宝儿。 然后有一天她突然接到宫中旨意,让她带朱宝儿进宫,她就带了,自己被安排在侧厅喝茶,花厅发生什么事情她也不知道,等她接了朱宝儿,朱宝儿却哭得不成样子,听说那日进宫的还有敬王跟敬王妃——花厅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一个没有执掌中馈的夫人也不敢去猜想,就把朱宝儿带回家。 带回家后这段时日,朱宝儿已经成了朱家尴尬的存在,来往的官员跟亲戚都奇怪,怎么不给她许亲,这都二十多了,耽搁不起。 朱夫人那个苦啊,这是甘皇后交代的人,自己怎么敢给她许亲,万一嫁了,日后甘皇后又找她要,她交不出人来怎么办。 直到四月,朱夫人趁着皇宫赏春花,大着胆子去询问了甘皇后。 甘皇后想了一下才想起这件事情,“她啊,看你们要养着还是要嫁了都行。” 朱夫人这才敢放话出来,朱国公府要嫁嫡女,一时间有意跟朱家结亲的高门大户都送信来了——朱夫人只想赶快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于是什么画像都收,在她的想法里,自己这门第的夫人给一个小小采女出身的人张罗,还给出国公府嫡女的嫁妆,对方势必感恩,没想到朱宝儿挑得很,这不行,那不要,二十几岁的人还想嫁给十六岁的公子,朱夫人又不知道她跟甘皇后的关系,也不敢怠慢,只觉得心里有点苦。 “这几个实在太差了,我不要。”柳素馨是有点生气的,她就算落魄了,但依然美貌,这朱夫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 看看,鳏夫,她有必要嫁给一个缭夫吗? 看看,房中有个侍妾表妹,这不存心让正妻难受来着。 看看,刚刚丁忧完毕,什么时候回朝都不知道,有人丁忧着丁忧着就变成辞官,那日子得怎么过。 但柳素馨是很聪明的,能在蔡氏打压下平安长大的小姐,不是朱夫人这朵温室小花可以比,既然朱夫人模不清楚自己跟甘皇后的关系,那就得好好利用。 柳素馨一脸委屈,“母亲不当我是亲生女儿,来日入宫,我势必禀告甘皇后,您这样对待我。” 朱夫人大惊,“宝儿可别说糊涂话,母亲爱你一如己出,那些嫁妆你也都看过了,跟你几个姊姊一模一样,都是一万两。” “可是姊姊有铺子,宝儿只有现银,现银哪比得上铺子钱生钱,何况姊姊们也嫁得好,这洪家,陆家,古家算得了什么东西,怎么配娶我一个甘皇后特地交代的人?” 朱夫人十分苦,这朱宝儿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一个没背景的人突然变成朱国公府的嫡女,有个一万两嫁妆,居然还嫌,还想跟几个姊姊平起平坐,我呸。 心里不悦,表面上还是劝着,“那母亲再看看,宝儿回房也自己想想,你今年已经二十四,是不能太挑了。” 柳素馨觉得内心一刺,二十四,是不小了。 一起长大进宫伴读得几个小姐,孩子都六七岁了,只有自己在宫中白白浪费多年光阴。 可恶。 太可恶。 不过老天总算听到她的祈求,听说敬王妃病重,很好,就这样一路病死吧,夺了她柳素馨的美满人生,也别想好过。 想到敬王府当年百官拜访,清客往来的热闹景象,在想想今日,敬王带工程兵南下治水,偌大的府没一个大人在,她觉得很爽快。 朱夫人又哄了她几句,柳素馨终于心满意足起来——朱夫人说,一定给她找一个如意郎君,朱家的几个姊姊都嫁得很好,自己也要嫁得那么好。 柳素馨回到房间,照顾着她出生长大的窦嬷嬷迎了上来——她进入朱国公府当大小姐后,就要求朱夫人回金声侯府,把窦嬷嬷买出来。 有窦嬷嬷的照顾,柳素馨安心许多,毕竟主仆多年,情感放在那边,窦嬷嬷贴心又忠心,在深宅大院,一定要有个忠心之人。 “小姐喝点燕窝,这就安歇了吧。” “窦嬷嬷,你明日上街打听打听,这敬王妃的病怎么样了——我真奇怪,她犯下这样大的错怎么能不死?” “嘘。”窦嬷嬷做了噤声手势,“小姐说话小心点。” “这里又没外人,我何必处处小心。”柳素馨不悦,“就是我做的怎么了,当年虽然是我不愿意嫁给萧随英,但谁准他忘了我去过幸福日子?我可不想见他幸福,他大婚后我一直在收买敬王府的下人,就想找出敬王妃的秘密,对,就是我做的,怎么了?” 窦嬷嬷苦笑,“小姐,要是外人知道您一直在监视敬王府,还把这天大的秘密告诉了甘皇后,导致敬王落入这样的结果,您要遭殃的。” “我才不怕呢,公孙盈,不对,是公孙茉,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自称公主代嫁,最可笑的是当公孙盈找上门来,她就应该杀了公孙盈灭口,偏偏她心软下不了手,给了公孙盈机会,也给了我机会,哈哈,有命进府,没命享福,对了嬷嬷,有听说公孙盈怎么了吗?活着还死了?” “只打听到入了天牢,后来就什么都打听不到了。” “那敬王府呢?还有谁?” 窦嬷嬷恭敬道:“敬王府现在里里外外都有禁卫军,不要说打听消息,就算是只鸟儿都飞不进去,只知道敬王妃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其他的怎么样也打听不出来,甘皇后都出手了,这事情就不可能透出一点风。” “我总觉得公孙茉那贱婢还活着,不过不要紧,她犯下这样大的错,以后也不可能好过了,以后她的丈夫会有新的王妃,孩子会有新的嫡母,她的孩子会跟我一样,悲惨的长大,悲惨的人生,到时候不管她是为奴还是成为庶民,都一样无能为力,想想实在很痛快,萧随英活该,公孙茉也活该,谁让他们夫妻恩爱。” 就在这时候,屏风后的内堂走出三个人——柳素馨认得为首那人是甘皇后的心月复阎女官,剩下两人一看就知道是死士,可以为甘皇后肝脑涂地的那种。 柳素馨很聪明,不然当年也当不上皇子女的伴读,看这阵仗内心瞬间发冷,阎女官在那里多久了,听了多少?知道她是南蛮县主代嫁事件的泄密者,还说就是要让萧随英不幸,会怎么做?打算把她关进大牢,还是带到凤仪宫让甘皇后亲自审问? 买通敬王府的人本来就是大罪,她还对皇家子孙心怀恶意,又知晓了那个大秘密,柳素馨觉得自己的人生恐怕不会太好过了。 甘皇后怎么发现她的? 但她来不及问,其中一个死士往前一跃,自己喉咙就被划破一刀,热热的血液流下来,很快沾满她新做的秋服。 柳素馨不明白,自己明明安排得很好——去跟皇后禀告的那个宫女,自己给了她家人三百两银子,她很愿意去死的。 她看向窦嬷嬷,希望窦嬷嬷抱抱她,却只看到窦嬷嬷别开眼,一脸不耐烦。 窦嬷嬷,原来你不想来朱家照顾我吗?想想也是,窦嬷嬷的儿孙都在金声侯府做事,她当然想跟儿子一家一起,怎么会想到朱国公府? 柳素馨挣扎了一会儿,咽了气。 阎女官一个眼神示意,那死士又是举剑往前一扎,窦嬷嬷搞着胸口倒下了,死前喘气, “大人,我都按照您的交代办了,我……我在金声侯府的儿子一家……什么也不知道……我已经许久没见他们了……” 阎女官冷冷的回答,“知不知道本官自会调査,不知者可以活命,知道的就得死,无一例外。” 对萧随英来说,江南治水也许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挑战,造湖积水的图早几年就由工部经算妥当,现在就是直接施工。 但原本农田已经被买下做为蓄水湖的农民却出来抗议,说自己当初被压迫,这才不得已画押,求敬王给公道,把田地还给他们,这可是他们祖传赖以为生的田地。 换地方吗?当然不可能,河道就是积淤在这里,这里有个大弯,年年雨季淹水,非得把这弯道截弯取直,这才可以免除水患。 农民在府外日夜哀求,喊的口号都差不多,“还我农地”,“我要生存”,萧随英也不傻,一般农民看到京官都吓得有多远跑多远,这江南农民不仅团结一致的抗议,而“还我农地”,“我要生存”,怎么样都不像没读书的农民会讲出口的话,命人查了,原来是梅花府的卓府尹作怪。 卓府尹派人去挑拨那些纯朴的农民,告诉他们吵闹可以获得补偿,闹得越大,京官给的补偿越多,让农民跟京官对立,打的如意算盘是等到不可收拾,再由自己这个地方官出面安抚,好给他这个敬王一个下马威。 萧随英正愁找不到人开刀,这卓府尹自己撞上来,正好,直接拿出尚方宝剑斩了,对外公告是卓府尹蓄意阻挠治水。 这一斩,惊动江南七个府尹——皇上除了银子跟军力,居然还给了尚方宝剑。 都在地方待久了,个个老油条,原本商量好众人一起给这敬王难看,捏造各种需求好瓜分那一千五百万两的银子,最后再推说敬王治水无效,自己得了金银又不用承担责任,岂不美哉。 却没想到敬王到江南第八天就斩了卓府尹,提拔了陶府丞为代理,那陶府丞突然手握大权,高兴得不得了,为了展现自己的能力,半天就把那些农民劝回去了。 萧随英嘉奖,表示已经将陶府丞的功绩往京城送了,陶府丞大喜,觉得只要自己好好跟敬王合作,那么一跃成为正经的府尹,也是指日可待。 萧随英当然发现自己斩了卓府尹后,其他府尹乖巧了不少,挺好的,他可是堂堂一品亲王,没人可以威胁他,也没人可以给他下马威。 他已经写信回京,以后地方官得三年一换,不然真的个个当自己是土皇帝,还要他这个亲王听他们意思,笑话,他是皇帝的儿子,天底下只听帝后的话。 萧随英开始分派人力,挖湖积水。 八月二十,他迎来了母后的加急信函,公孙茉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依然是碧绿的双眼,跟哥哥姊姊长得很像,当然,也就是说跟他长得很像。 随着信函来的,还有两幅画像,是刚出生的模样,眼睛闭着倒是看不出颜色,但鼻子跟嘴巴,是他的鼻子跟嘴巴没错。 九月二十五,他接到温长史的密报,信中含糊,只说祈安郡王之母被赶出皇宫,下落不明,已经派人在找了。 萧随英大惊,快马回信,让温长史务必把人找到,然而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公孙茉被逐出皇宫后,再也没人见过。 第十四章 一家终团圆(1) 萧随英一边派温长史在京城找公孙茉,一边在江南治水——不管是造湖积水,还是建造人工灌溉渠,那都需要花庞大的人力,四万士兵看似很多,分成两班施工后,一班也只两万人力。 经过三个月的努力,第一座蓄水湖总算有了初步规模。 接着越挖越大,越来越深。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不只是汨冬江,整个大江南的主要水道如春暖河,宝鸭河,碧水江都做了一样的安排,百姓原本还会好奇的到这几个地方看看,现在都不敢了,觉得那些大洞深不见底,可怕。 第三年时,工部派来的凌博士,王博士表示可以掘通引水道了,萧随英一个命令,士兵开始挖掘,让河道与蓄水湖连在一起。 比起蓄水湖,这引水道只是小意思,不到四个月,所有的水道都连结起来。 当时还是十月,本就干旱,河水位低,百姓感觉不出来,可等到第四年春天雨季,过去要淹上十天半个月的滂沱大雨全被引进了那四座蓄水湖,百姓一边意外,一边又很乐,家里跟田地总算不用淹水了。 又去看了那个号称蓄水湖的东西,满满的水啊,京城来的官兵说,等十月十一月没雨了,就从这边引水入河。 那个春天,好多百姓在萧随英居住的官驿外放上蔬菜水果,路边摘采的野花,也有人直接拴了两只活鸡,说要给敬王报恩。 又过了几个月,农地的灌溉渠也挖好了,农民看到自家田地附近多了水道,都喜不自胜,以后取水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敬王万岁。 敬王大恩。 等十月旱季来临,看着人工湖的水居然流入了灌溉渠,农户更开心了——以往旱季是种不了东西的,现在有水,农民纷纷栽种作物,菜农也加紧种植,只要不缺水,粮食能多一收,蔬菜能多两收,那可不是一笔小收入。 转眼萧随英已经在江南待了四年半,花了一千四百万两,连同四万兵力,总算彻底解决了江南涝旱问题。 大军离开那日,百姓夹道欢送。 “王爷大恩,老婆子日日给您念经。” “感恩王爷,这一年能多种植一次稻米,家里孩子也可以读得起书了。” “谢谢王爷。”小孩子清脆的声音,“我读书考状元,将来报效国家。” 一路感恩之声不断,连带四万士兵都抬头挺胸,苦是苦,但是三餐吃得好,敬王给的军饷又丰厚,辛苦这四年半,每人存的银子回家都可以盖起瓦房,买个田地,再买个姑娘生娃,岂不是美滋滋。 马车中,王博士道:“江南百姓能过得好,对我东瑞的税收,军力,也是大有助益,此行四年半不只解决问题,还增加了国力。” 凌博士是江南出身,最懂涝旱之苦,已经有点沧桑的眼睛盈着激动的水光,“王爷仁厚,下官从小就作梦有这样一天。” 萧随英见凌博士激动,微笑说:“也要多亏工部几位博士把图纸绘出,不然徒有兵力跟钱银,也无计可施。” “下官是工部博士,计算工程是下官的本质,但要说起做出蓄水湖的想法,却是王爷的聪慧,下官听说,这蓄水湖乃是王爷十五岁跟贺太傅提起,并非下官阿谀奉承,但王爷的确国之栋梁。” 王博士心想,哎哟,这老凌看似忠厚,拍起马屁也不含糊,自己可不能落后了,“不只积水湖,下官寻思这灌溉渠也是极好的想法,省去挑水的功夫,就算是大姑娘也能种田,敬王聪慧,下官万万赶不上。” 萧随英对凌博士的发言还好,那蓄水湖本就是他十五岁时上课的突发奇想,但王博士说起灌溉渠,他就想起了公孙茉。 这四年半,他一直让温长史找人,温长史半月来一信,却都说没找到,他也没那立场去责问父皇母后为何没有把她照顾好——公孙茉冒充公主,戏弄朝廷,没斩杀她已经是大大开恩,总不可能还照顾她长命百岁。 可那是他的囝囝,往后余生没她,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想跟她继续畅谈天下苍生,说起有利民生的建言,囝囝主意多,思想灵活,跟她说话时,他觉得整个人都在与之共鸣。 他想她。 他也想孩子,想喜哥儿,月姐儿。 囝囝给他生的第二对双胞胎被命名为萧海,萧洋,海哥儿被封为文澜郡王,洋哥儿被封为定山郡王。 四个孩子都养在凤仪宫,温长史信上说,帝后非常疼爱这四个孩子,不但宴会时会抱出来见人,也常常带孩子去御花园。 实王求给自己的儿子请封郡王称号,皇上没准,宁远长公主想给自己亲儿子讨个食邑,皇上也没准。 回京路上,萧随英一直考虑着要怎么跟父皇母后谈,他就要公孙茉。 四万人都是离家四年半,人人急着返京结清军饷好回家,因此一路十分迅速,不过十二天的时间,就已经入京了。 萧随英第一时间去御书房见了父皇。 皇帝每个月都会收到工程回报,也知道江南水利竣工,看到许久不见的儿子,情绪不太外显的皇帝隐隐湿了眼眶,表情又是骄傲,又是得意,随英不到三十岁,已经有如此成就,将来可期。 御书房中,两人谈了许久,当然皇帝也问起他娶侧妃之事——公孙茉李代桃僵之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敬王妃”以后也只能一直在皇宫养病不出,但敬王府需要人打理,娶个侧妃是个好方法。 萧随英温和的拒绝了,“儿子有了侧妃,四个孩子就有后娘,哪个后娘会对前妻的孩子好?为了几个孩子能快乐长大,儿子不纳侧妃。” 皇帝当然知道不是自己生的就疼不起来——甘氏当年的辛苦他也清楚,可是他身为一个帝王,又怎么能偏心,只能看着程皇后折磨他们母子三人,太子不喜程良娣,恐怕也是由此而来。 “父皇。”萧随英恳切的问,“儿子好久不见孩子了,几个孩子健康可爱吗?” 皇帝露出一丝微笑,“说来你也四年多不见了吧,喜哥儿跟月姐儿已经开始启蒙,贺太傅说喜哥儿天资聪颖,只要好好教导,将来必定成材,这月姐儿越大越爱撒娇,明明当姊姊的人,总要人抱,一刻钟不见你母后,就要委屈,也不知道像了谁,这么黏人,海哥儿已经会背四十几首诗了,最近刚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洋哥儿只会几首,但宫中的琴师说,洋哥儿似乎对音律敏锐,每每弹琴,洋哥儿摇头晃脑,拍子都打在点子上。” 萧随英听了一阵暖,父皇有数十孙子孙女,不是每个都能入父皇的眼,但父皇愿意把孩子养在宫中,那是真心疼爱。 “父皇,孩子们这样可爱,让他们的亲娘回来好不好?” 皇帝扬起浓眉,“她去江南找你了?” “没有。” “那你找到她了?” “也没有。” 皇帝看到这个固执的儿子,想起他小时候执着于一件事情的样子,好气又好笑,“你人都没找到,就跟父皇讨她的名分?” 公孙茉是该死,可是她生的四个孩子实在太可爱了,受教,知礼,聪明,会撒娇,这样的娃儿谁不疼爱。 而且钦天监正说,小郡王小郡主的八字都很好,跟皇帝的八字非常合——人年纪大了,开始迷信起来。 喜哥儿月姐儿出生那天福星闪烁整夜,连异族都能见到,因而前来归附,海哥儿跟洋哥儿也是八月十五出生,那夜北斗七星肉眼可见的明亮,花园中的喜鹊吟唱了整夜,这些都是好兆头。 而且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这几年身体确实比以前好多了,宫中人一向浅眠,哪怕是君临天下的皇帝,睡觉也无法熟睡,可随着这四个小福星出现在他生命中,晚上从醒个四五次,到现在只会醒一次了,偶尔甚至能一觉到天亮。 “父皇,孩子已经渐渐长大了,他们需要亲生母亲,只有亲生母亲照料自己的孩子,才是最恰当的,儿子还没找到公孙茉,但如果儿子找到了,求父皇让敬王妃病愈,让她可以照顾我,照顾孩子。” 皇帝沉吟,孩子没亲生母亲的确可怜,他们现在还小,还能哄,但总会懂事,大人的谎言骗不了他们一辈子。 萧喜,萧月,萧海,萧洋,他喜欢这四个孩子更胜太孙,他这个皇祖父也想看孙子孙女高高兴兴,想看他们人生美满。 逃婚的公孙盈跟助纣为虐的田嬷嬷已经处死,密告的柳素馨也已经被暗杀,公孙茉是犯错了,可是随英治水有大功,可以相抵。 “好吧,你若是能把人找到,又让你母后同意,朕可以让敬王妃病愈。” 萧随英大喜,“谢父皇。” * 萧随英以往不信鬼神的,但他回京之后开始相信了,这半年来,每逢休沐,他就上寺庙去求神——囝囝迷信,而且再三跟他说过世上有神仙,有轮回。 所以他祈求菩萨,如果真有灵,让他找到囝囝。 一日他到了城西观音庙,这寺庙他以前同囝囝来过,当时囝囝只愿参拜,不愿抽签,说万一抽到下下签,心情会不好,他觉得很可爱,但也很认同,人的运势掌握在自己手里,不是掌握在签诗里。 已经几年没来了,这里变化很大。 各处都有斜坡,有板子,有些身体不方便的人撑着楞杖或助行器在这坡道上上下下,自在得很,而坐着轮椅的人也是可以轻松进入寺里。 萧随英看得眼睛移不开,这改变看似简单,却有大智慧,要是能推广到整个东瑞,那身体不便的人会多上许多去处。 他于是问了广场上叫卖的大娘,“这观音庙何时变成这样子?” “三年多了吧。”卖葫芦糖的大娘笑咪咪的回答,“师太说,这叫无障碍空间。” 萧随英扬眉,“无障碍空间?” 这名词新颖,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跳得厉害。 他书读万卷,从来没听过什么无障碍空间,只有囝囝,她从小受海外人士教导,这很像她会想出的点子,像她会说的话。 “这是菩萨寺的一个居士建议的,刚开始自然是万事起头难,于是画了图纸,放在寺门口募捐银子,没想到乔大善人看了,说他愿意出那六百两,那居士就在阶梯跟门槛边规划了各种坡道,不管是轮椅,还是助行器,楞杖,都能进我们观音庙,大爷您不知道,那居士想得很是周到,连食堂跟净手房都是无障碍空间呢,所以我们这观音庙成了不少身体不便之人散心的景点。” 旁边一个卖针线包的婆子笑说:“是啊,那居士也不知道是不是菩萨派来的,主意特多,除了这个无障碍空间,还做出了几种素菜,什么西班牙炖饭,义大利披萨,素热狗夹面包,名称古怪,但又挺好吃的,也有外地人来偷师,但少了那居士指点,外头怎么做都不对味,观音庙这几年食堂也赚了不少,请了好几个没做官的进士老爷,给庙里那些大小孩子讲道理呢。” 萧随英内心狂喜,西班牙炖饭,义大利披萨,素热狗夹面包,一定是囝囝,那个披萨他以前常吃,外头没人会做。 心里着急,也顾不得仪态,他进入寺庙抓了一个师太就问:“师太,请问你们那个给建议的居士在哪?我想见上一见。” 那师太看了他一眼,十分警戒——她们观音庙这几年香客众多,香油钱也多,总有其他不正经的寺庙想找那居士合作,另辟财路。 她才不上当。 但她不擅长说谎,只是别过脸,“贫尼不懂施主在说什么。” 萧随英快三十岁的人,一眼看出这尼姑没说老实话,于是拿出随身的三龙令,“我是当朝敬王,要见那位提出建议的居士。” 师太吓了一跳,敬王!敬王治水江南,解决百万民生之苦,听说江南人盖了一座水神庙,水神金身就是照着敬王的样子做的,希望能保佑江南风调雨顺,她虽然在寺庙清修,但也有听说此等有利民生大事。 这三龙令发着漆黑的乌金光芒,看起来传承不止百年,是真的敬王。 师太连忙行礼,“贫尼失礼,居士在后厢房,男宾不便进入,还请王爷在此稍候。” 萧随英大喜,“有劳师太。” 那师太匆匆往里头去了。 萧随英此刻内心忐忑,狂喜之中又有不安,是囝囝就好了,可万一不是囝囝……不会的,一定是,除了她,没人有这么多主意。 那个义大利披萨,他只在敬王府吃过,连宫中的御厨都不知道羊女乃加入柠檬汁会变成滋味那样独特的起司。 一定是囝囝。 他太想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师太领着一个身着深蓝色朴素衣裙的女子进殿,一头长发只简单的束在脑后,十分清瘦。 嫌首蛾眉,清眸流盼。 不是多年不见的囝囝又是谁? 公孙茉见到他,不禁掩嘴,脸上表情又是惊喜,又是错愕,整人僵住无法动弹。 萧随英心里激动,大步往前,“我来接你了。” 她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你怎么现在才来。” 寺中不方便说话,两人压抑住情绪,直到后山的菜园——这里没有外人会踏足,说话倒是很方便。 “我当日从皇宫被赶出,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刚好观音庙的师父出来大街上送平安红米,我便跟着她们回寺中,帮忙种菜,打扫,也帮忙一些没读书的妇女抄经书,我写了好多信去江南,可是没有官印,想也知道不可能送到你手中,我又起念头去江南寻找,但想想我连光禄卿夫人跟瑜王妃都见不着,怎么可能到了江南就见到你,没办法只能在寺中待下来,我就想着只要多做好事,老天爷总会开眼的。” 公孙茉又哭又笑,“我总觉得我们的缘分未尽,作梦都想着这一天,你在江南有没有好好吃饭?” 萧随英给她抹去眼泪,“有。” “想不想我?” “想。” 公孙茉吸吸鼻子,“我也没有一天不想你,种菜的时候想,打扫的时候想,抄经的时候想,看到别人一家扶老携幼的来上香时也想,我只能尽力帮助人,希望这样的善念能让菩萨垂怜,无论如何我想再见你一面。” “囝囝。”萧随英好想抱抱她,但此刻两人在外头,再想也只能压抑住,这是他多年的相思。 “我每十天会下山一次,打听你跟孩子的近况。”公孙茉红着眼睛,却是笑了,两手伸出大拇指,“敬王治水有成,江南人民有福。” 萧随英莞尔,他记得她以前说过——我们南蛮国如果要称赞一个人,最简单的方就是比出大拇指。 他笑着伸手握住了她的两根拇指,内心有点甜,又有点酸,他的囝囝这些年就住在尼姑庵里,她当年就是因为不想出家这才代嫁,却没想到还是吃了多年素,然后十天上一次街,打听他跟孩子的状况。 尽管派人找了她四年多,却一直没消息,他想,或许是父皇母后的意思,否则不可能她每十天都上街打听消息,王府的人却毫无所觉,所幸父皇已经答应他们在一起了…… 自己离开之前要是做好安排就好了,偏偏他没想到会出这种变故,便也没安排好,让囝囝流落在外。 可是他也不能怪父皇跟母后,他们已经开恩,不然囝囝早跟公孙盈,以及她们的嬷嬷一起处死。 父皇有上百个孙子,其中有郡王郡主爵位的不到十人,哪怕太子兄长的儿女都不是每个有分封,只有他四个孩子都有食邑,父皇母后不是不爱他,恰恰是太爱他了才会如此动怒。 第十四章 一家终团圆(2) 公孙茉微笑,“我听说孩子你已经接回敬王府扶养,他们可乖,可听话?” “可皮了,海哥儿跟洋哥儿最近开始启蒙,洋哥儿对音律有天分,所以让他提早习琴,他一天能弄坏两根义甲,海哥儿在作诗有点灵气,但爱赖床,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哭一顿,女乃娘最头疼这个。” “小孩子,哪有不顽皮的。”公孙茉顿了顿,然后小声说:“你能不能偶尔把孩子带到这里来让我看看?我不会跟他们相认的,就看看……这几年我想孩子想得不得了,对喜哥儿跟月姐儿还有扶养的记忆,但海哥儿跟洋哥儿,我一次都没见过……当年生孩子,裘婆子直接把娃儿抱出去,我都不知道他们生什么样子……” 萧随英看她小心翼翼跟他商量的样子,心里不好受,也不管是在菜园了,直接伸手搂住她,“父皇说只要我找到你,就允许敬王妃病愈。” 至于甘皇后那边,做母亲的总是心疼儿子,他回京以来不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让她让了步,公孙茉要回府,是没问题的。 公孙茉好不容易停住的眼泪一下子又汹涌起来,“……真的吗?” “我怎会拿这种事情开你玩笑,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收一收,今日就跟我回府,明日我请内侍官发邸报,敬王妃调养多年病情渐渐痊愈,从皇宫回到敬王府续养,下个月你便可以找瑜王妃跟光禄卿夫人来看你,再装个三个月,应该就差不多,到时候你想去哪就去哪,这样好不好?” 公孙茉呜咽起来,孩子,她心心念念就这四个孩子,原以为自己犯下大错,只能在这观音庙隐姓埋名过一辈子,萧随英能偶尔带孩子来让她见见已经很好了,没想到皇上和皇后允许“敬王妃”病愈。 她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出敬王府,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萧随英身边,可以光明正大的让四个孩子喊她母妃。 太好了,梦里她都不敢这样想。公孙茉双手捣脸,忍不住颤抖起来。 海哥儿跟洋哥儿到底长什么样子,听说依然是碧绿的双眼,鼻子像谁,嘴巴像谁,她有一次梦见四个孩子,喜哥儿跟月姐儿还停在一岁多的模样,海哥儿跟洋哥儿却只是一团白烟,她没见过孩子,好不容易梦到了,却梦不出来。 公孙茉低低的抽泣。 她太想太想他们了,想得胸口都会痛。 她的儿子,她的女儿—— 萧随英拥着她,“别哭啦,跟我回家。” * 再度踏入敬王府,公孙茉只觉得恍如隔世,这要算起来,这可以说是她第二次重生了。 府中人已经收到小厮带回来的消息,敬王妃最近身体大好,敬王今日去皇宫接王妃回府。 下人虽然低着头,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敬王妃果然是大病初愈的模样,太瘦了,那衣服好像挂在身上一样不合身,整张脸蛋一点血气都没有。 又想王妃也是好命,王爷在江南四年半,多少府尹想把自己的闺女送上门,王爷一个也没要,回到京城半年,众位大臣又不断暗示,这家有个漂亮的孙女当个侧妃就好,那户也有个漂亮的孙女当个妾室就好,但王爷却没有这些打算,府里的中馈是甘皇后派来的杜女官在打点,甘皇后的手下,自然打理得十分周到。 公孙茉看着这熟悉的一景一物,觉得想哭。 萧随英知道她心意,紧紧握住她的手——囝囝激动,他又何尝不是,这五年多来,他就想着他的灵魂共振。 囝囝不在后,再也无人懂他,每每他抒发胸中鸿鹄之志,大臣只会拍他马屁,说敬王仁厚,敬王聪慧,他不是要那个,只有囝囝理解他是真的想替天下苍生谋福祉,并且以这样的他为傲。 公孙茉踏入院子,几个大丫头出来行礼,只有春梅跟春雪认识,都二十几岁的模样了,另外两个约莫十七八,没见过。 春雪当年是被公孙茉收服得服服贴贴,知道敬王妃病重,也想过要入宫照顾,但顾姑姑都说不用,就这样几年过去,春鸳跟春鸳都嫁人了,康姑姑又找了春路跟春芍过来,自己已经从大丫头中的小妹妹变成了大姊姊,现在是一等丫头中的领班。 春雪含泪带头行礼,“王妃能安然归来,奴婢大喜。” 萧随英笑说:“今日王妃病愈,每人都去帐房领两个月月银。” 公孙茉就想起她刚嫁入敬王府那日,郝嬷嬷睡过头,自己没钱银赏人,当时也是萧随英说,自己去帐房那里领。 进入花厅,公孙茉原本以为会迎来一个新环境,毕竟离开已经五年,没想到黄花梨八仙桌,绣墩,多宝桶上的碧玺纸镇,百鸣砚都没变动,就连书桌旁边放的薰香球都在一样的位置,一切就像那一天。 公孙茉知道,这一定是萧随英让他们别动的,唯一不一样的是房间多了一张垂地的画像——那是公孙茉六年前在宫廷留下的。画师功夫很好,卷轴上的她跟黄铜镜中的她没什么两样。 萧随英让春雪等四人下去。 “我挂在这里让几个孩子看。”萧随英跟她邀功,“这样就算你不在孩子身边,他们也知道你长什么模样。” 萧随英又亲了亲她。 公孙茉害羞起来。 见她羞赧神色,萧随英只觉得无比可爱,正想再亲亲,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王爷,王妃,郡王跟郡主回来了。” 公孙茉狂喜,她终于可以见孩子了,一时激动,加上这几年饮食失调,身体偏虚,竟晃了晃身子。 萧随英连忙把她扶到床铺边,“你躺躺,养养精神,孩子明日再见吧。” “不要,我要见。”公孙茉连躺都不愿意躺,“我想了好多年,让我见他们……我想再亲眼看到他们……”公孙茉哽咽,“我已经快忘记喜哥儿跟月姐儿的模样了……” 萧随英一阵心疼,他在江南,画像半个月就来一次,他可以清楚孩子们的成长变化,孩子们也写信给他,当然不是孩子自己动笔,他们念,宫中女官代书,但无论如何也算父子通信,所以他回到京城,要把孩子接回敬王府时,孩子都没抵抗——虽然许久未见,但知道这是父王,每个月都通信的,不是外人。 可是囝囝呢?她只能想。 自己当年在江南有多思念孩子,囝囝就是加倍的痛苦。 门砰地一声打开。 公孙茉就见到一个穿着绿色小袄的孩子进来。 这是喜哥儿?还是海哥儿,洋哥儿? 穿着绿小袄的男孩一下冲了过来,“父王,我今日学会了红豆词,不过弄坏了四个义甲,不过我也不是故意的,那义甲禁不起用。” 男孩子说完话,这才看到公孙茉,快要满五岁的女圭女圭已经很聪明了,天天看着父王房中的画像,父王说,这是母妃,因为生病所以不在府中,你们要像爱父王一样爱着母妃,母妃也爱着你们。 男孩子睁大眼睛,“你……你是母妃吗?” 公孙茉眼泪一下子涌上,完全停不住,“我是,你是洋哥儿?” 她伸出手,想抱抱孩子,他却丢掉了书包,尖叫一声冲出去了。 公孙茉一阵失落,孩子不认她吗?也不奇怪,自己没参与过他们的成长过程,就这样冒出来了,谁也不能接受吧。 没关系,慢慢来,她会让孩子接受自己的……可是想起洋哥儿转身的背影,还是好难过。 然后就听到小孩子响亮的声音,“大哥,二哥,姊姊,母妃回来了。” 穿着绿小袄的萧洋又冲了回来,一下子跑到床铺前面,碧绿的双眼看着她,有点害羞,又有点高兴——开始上学了,人人都有母亲,就他们兄弟姊妹没有,他很羡慕蔡彤,羡慕莫丹丹,羡慕屠平安,羡慕钱长生。 可是他现在有母妃了。 一个穿蓝小袄的孩子跑了进来,在门口跌了一跤,然后又爬起来,三步并做两步跑到床前,直勾勾的看着公孙茉。 公孙茉眼泪掉得更凶了,完全止不住,这是她的海哥儿跟洋哥儿,出生后一次也没见到的双胞胎儿子。 他们现在长这么大了,圆圆的脸蛋,白净的皮肤,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性子看起来也外向,只有被爱的孩子才会养成这样。 穿着蓝小袄的萧海伸出手碰了她一下,然后缩回萧随英怀中。 萧随英鼓励道:“不是很想母妃吗?母妃回来了。” “母妃以后还走吗?”萧海天真的问道。 公孙茉心如刀割,“不走了,以后天天在家陪你玩好不好?” 萧海笑了——母子天性,他喜欢母妃。 门外匆匆又进来一个身影,比萧海跟萧洋高上一些的男孩子,穿着铁灰色的骑装,看到公孙茉,奔了过来,一头钻入她怀中,“母妃。” 萧喜嚷得又大声又委屈,伸手抱住她,十分亲热。 公孙茉又惊又喜,喜哥儿还认得她,当时他也不过才一岁多,看来他真的像贺太傅说的天资聪颖,一岁多的事情还有印象。 公孙茉搂住儿子,内心欢喜无比,“喜哥儿长这么大了?” “母妃,我想您。” 简单直率的表达让公孙茉又哭又笑,“母妃也没一天不想我们喜哥儿。” “我跟皇祖母说想看母妃,皇祖母说怕过了病气,不准我们探望。”萧喜紧紧搂住自己的母亲——他对母亲有记忆,对那日抓人的事情却因为太过惊吓而忘了,在凤仪宫长大,他总是奇怪为什么皇祖母不让他见母妃,但也知道不能多问。 母妃回来了,太好了。 “母妃再做个秋千给我们。” “好。”公孙茉亲了亲萧喜的额头,“母妃还有好多东西要做给你们。” 萧海跟萧洋一向以哥哥马首是瞻,见哥哥跟母妃如此亲热,也跟着过去碰了碰母妃。 公孙茉恨不得自己再多生出几只手,把孩子们都一把抱住。 而她正想着萧月的时候,门外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哥哥跑得这么快,没等月儿。” “月儿,快进来。”萧喜回头大声说,“母妃回家了。” 萧月咚咚咚的进来,她没哥哥聪慧,已经不记得一岁的事情了,可是她每天都见到画像,床上的女子跟画像很像。 她走过去,靠在父王怀中,“是母妃吗?” 萧随英含笑回答,“是。” 萧月最黏人,既然父王说是母妃,那就是母妃了吧,哥哥弟弟都抱在怀中,只有自己一个人,那可不行,她可是京城的撒娇王萧月,没人可以比她会撒娇。 她于是靠了过去,软软的喊,“母妃。” 公孙茉又搂住她,看到萧月头上两个发旋,笑了,以前女乃娘说,福参郡主就是因为长了两个发旋,所以情绪特别明显。 四个孩子就在自己身边,公孙茉又哭又笑,萧随英也觉得眼眶发热,他知道这是囝囝梦中的情景,但何尝又不是他的? 当初之所以答应娶南蛮公主,是为了解决外交困境——别国是公主出嫁,自己泱泱大国,总不能随便找个高门子弟,这样说出去是欺负人家,可是父皇不想有一个异族妃子,母后也不想后宫多了一个南蛮人,怕她规矩不好。 他想,母后已经很浅眠了,不要再为妃子的事情烦心,身为东瑞的亲王,享受了生活上的优渥,自然得在必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例如:娶一个南蛮人当王妃。 当时他也没想过要举案齐眉什么的,就平平顺顺过日子就是,可是没想到他的王妃给了他大惊喜,发明各种吃食例如披萨,薯条都是小意思,最重要的是她的民生见解,所得税,轮椅,楞杖,助行器,官府媒合军人遗孀,行人马车靠右走,监狱学习,任何一项都足以改变东瑞国。 他知道她是冒充的,但他不在乎,一个女子的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思想。 然后是长长的分离。 他找她,但找不到她,人海茫茫,又不能大肆宣扬,实在无从下手,只能靠着运气,拿着画像打听。 她也找他,但也找不到他,官民有别,没有官印的信,送不到一个王爷手中。 但总算老天垂怜,让他找到她了。 没有她,人生会很没意思,他这么虚荣的人需要囝囝真心诚意崇拜的眼光,那让他很有成就感。 此刻四个孩子围着囝囝,吱吱喳喳,萧喜对母妃有印象,此刻有一百个问题,萧月是出了名的撒娇王,母妃出现了,她只想争宠,萧海跟萧洋一向跟着大哥,此刻见大哥问题连环发,于是也就跟着问了起来,问的问题让人啼笑皆非,“母妃喜欢吃什么”,“母妃喜欢牡丹花吗?洋儿喜欢牡丹花”…… 就见公孙茉左哄哄,右哄哄,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福笑意,虽然十分清瘦,但却散发出一种为人母亲才有的光彩。 萧随英过去,双手张开,把他们母子五人全部搂在怀中。 萧喜大笑,“好挤啊。” 萧月却是说:“再挤一点,我不要跟父皇母妃分开。” 萧海跟萧洋同时说话,分不出谁讲了什么,加上萧喜跟萧月,吱吱喳喳吵得不像话,但萧随英就是心情好。 这是他的妻,他的子女,他们要这样一直在一起。 那些辛苦都过去了。 未来,幸福可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