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唐朝等嫁人》 第一章 困扰已久的梦境(1) 耳边传来模糊声响,她躺在满是财宝的棺椁之中,感受着有人穿过她的身躯,站在一旁久久不动,接着伸手将一只陶俑放入棺中。 一片金光闪耀中,朴实的灰色陶俑醒目突兀,她的心微动,伸手触碰却落空,偏偏奇异的察觉到湿意,那是他的泪溅在陶俑之上—— 明旌飞扬,发引送葬,墓穴满是冥器陪葬,他亲手在墓穴前种下一株桃花树。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月落星沉,生老病死本是常态,但总莫名的扯碎人的心肠。 耳边再次传来模糊声响,她越想听清却越听不清。 一抹魂魄飘荡,她透过他的眼睛看他征战沙场,浑身浴血,无数次九死一生,立下汗马功劳,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迎向太平盛年。 他造桥铺路,众人景仰,她却独独看不清他的脸,直到那日墓前种下的桃花已开,花瓣随风飘落,墓前满是幡旗竖立,随风轻扬。 重开墓穴石门,一片白幕中,他盘坐于墓前,一道银牌写上名姓,咬指血点之,招幡起咒。 这场功德足足三天三夜,不论何人相劝,他不吃不喝,最终吐了一口鲜血,直到他倒下那一刻,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明明是令人畏惧的死亡,他俊秀的五官却带着淡淡的愉悦,似乎早已期待今日许久…… 阴云密布,狂风肃杀,她化为一道虚影,轻柔的抱住他的身体,而他那双死寂的眼眸终于倒映出她的身影。 恍惚之间,她终于能听得真切—— 以一身血肉为念,助天下太平,不求功名,不为留名,违反天道,只求你一生安稳,求来生一世情长。 魂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这是招魂! 叶绵挣扎着从梦中清醒,大口喘气,手压着自己的胸口,脸上似乎还有湿意,她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 她的先天性心脏病在小时候虽已开刀治疗获得最大的改善,但是这几年在激动时依然会心悸、冒冷汗,她喘着气,坐在床上揉着自己的胸口。 她记不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作这些光怪陆离的梦,偏偏她越想看清越看不清,梦境如同一张大网将她紧紧困住,她逃无可逃……但也或许她并不想逃…… 叶绵始终认为修养得以靠后天养成,就如同她明明是个急性子,但知道激动会令自己身子不舒服后,她便很少发脾气。 与她相处过的人总觉得她温柔,事实不过是长时间的病痛让她比旁人更明白活着便该是件谢天谢地的事。关于未来,她抱持着老天自有安排的随兴,好好活着便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 她的亲缘淡薄,父母早早过世,唯一庆幸的是他们给她留下一大笔遗产,让她得以有个安稳的生活。 她循规蹈矩地成为大多数人眼中的好孩子、好学生,等到顺利考上大学,念了人类学系之后,她的日子在看似无趣的平淡中添了抹新的色彩,然后很快又回归平淡。 梦中的男人长得极好,身材高壮,英勇威武,她习惯跟遇上的每个男人比较,最后她爽快的接受自己此生注定要孤家寡人的事实,至于罪魁祸首自然是梦中的男人,可她就算想找人家负责都无法…… “发什么呆?你是昨天打工到三更半夜还是看电脑看到天亮?” 听到身边的调侃,叶绵这才回过神,一个转头就见自己班上那位平时在工地不修边幅的班代,今日竟然一身西装笔挺,人模人样。 叶绵昨夜因为梦境而不安稳,精神欠佳,语调懒懒,“昨天没班。” 班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就是看电脑看整夜了。” 与叶绵熟悉的人都知道,她通常不是在看网路小说就是在打工,明明继承的遗产足够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她就喜欢赚钱,最大的爱好便是看存款簿里的数字不停往上涨。 “大姊,算我求你了。”班代看着叶绵一副站着似乎都能睡过去的样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今天这差事可是我特别为你争取的,别人想求还求不来。你做得好了,不仅教授会加分,还可能有奖学金拿,所以拜托你招呼人时别再走神或打哈欠。” 这学期人类学系的大事之一,便是来自外国的考古学者到校参访,前三日学者都在校园办讲座,遇上第一个假日,校方便安排几个在校生陪同他们四处参观。 既是人类学系,第一站选的自然是故宫博物院。 叶绵一个娇滴滴的漂亮女生,当初跌破众人眼镜选择了人类学系,为了考古常在工地穿梭,弄得自己浑身泥也丝毫不以为意。 几年下来,同学们都知道叶绵其实并不是特别喜欢这个科系,她唯一感兴趣的只有出去挖古物的时候,除此之外,其他学科的分数实在是一言难尽。 为了叶绵岌岌可危的分数,身为学生会副会长的班代在这次学者参访陪同者的名单中,硬是把叶绵的名字添上,谁叫他女友是叶绵的好闺蜜,为了对自己的女友有所交代,他这次算是滥用权力了。 一群学者、教授兴致勃勃地在故宫看了一上午,直到中午才恋恋不舍的先去用餐,等用完下午再继续逛。 “喔。”叶绵压下打哈欠的冲动,懒懒地应了一声。 班代觉得自己真是为这个不着调的同学操碎了心,若是明年能顺利毕业,她真该好好感谢自己为她尽心尽力。 学者在学校的执行长和教授作陪下前去用餐,几个学生得空可以四处逛。 “我听教授说,下学期毕业前要去陕西交流做田野调查,有没有兴趣?” 闻言,叶绵彷佛下一刻就要闭上的眼睛突然一睁。 “可是成绩没达标,你想去也去不成。”一句话如冰水般毫不留情由她的头顶淋下。 叶绵丢给班代一个哀怨的眼神。 “活该,谁叫你明明不喜欢考古硬要来读。”班代可一点都不同情她,“就我看来,你爱赚钱去读商就挺好,不然读语文类也成,毕竟你爱看网路小说,文笔也不差,说不定能写出些东西,成为大文豪。” 对班代的疑问,叶绵无法回答,她确实不喜欢考古,她唯一热衷的是挖掘古物。 那缠着她的梦成了难除的心魔,纵使明白希望渺茫,她心中还是盼着有一日有缘能得见,让她得以解月兑这漫长的梦。 “班代,帮我想想办法,那我就在娇娇面前帮你多美言几句。”叶绵跟在迈步走开的班代身后说道。 班代的女友叫李孟娇,与叶绵是高中同学,在高中一次晚自习回家的路上遇到混混骚扰,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恰巧叶绵经过,出手将混混打跑。 从此之后,李孟娇不单视叶绵为知己,更是叶绵的小迷妹,在她面前说什么都成,就是不能说叶绵一句不好。 班代为此心塞至今,这对闺蜜的名字一个娇一个绵,偏偏李孟娇一点都不娇,叶绵一点都不绵,骨子里都是霸道的性子。 第一章 困扰已久的梦境(2) “你脸皮还真厚。”班代早料到叶绵肯定会死皮赖脸地求跟随,倒也果断的指了条明路,“今早有看到副校长吧?” 叶绵点头。 “这事就是副校长提的。”班代给了个内部消息,“你下午好好表现,给副校长留个好印象。” 叶绵揉了揉自己的脸颊,露出一抹甜笑。“明白。” 班代见她变脸,顿觉一阵恶寒,这副乖巧柔弱可爱的模样只能骗骗外人,叶绵练了多年气功和八段锦,若遇事动起手来,他一个大男人都得靠边站,不过叶绵身手再好,身体始终是硬伤,不能太过激动。 “你也知道去田野采风不轻松,你确定没问题?” “行!”叶绵说得豪气万千,“注意点就行。” “你说行就行。”班代打量了下她,“这次我会替你争取,但你身子不好,还是得找个人照顾比较好。” 叶绵压根不认为自己需要人照料,不过她一看班代的神情,立刻会意,“你要我找娇娇一起去啊?” 班代也没有隐瞒心思,叶绵去了,他女友也可以跟着顺便去观光,想想自己田野调查之余还能带上女友,虐死班上一票单身狗,他的嘴角就忍不住直往上扬。 叶绵不由啧了一声,“瞧你这一副春心荡漾的嘴脸。” 班代连忙神情一正,“胡说八道什么,总之你赶紧抱个佛脚,做做功课,下午好好表现。” 班代转身走人,叶绵跟在他的身后,眼角余光像是看到了什么,脚步突然停在一个展厅门口,她转头看过去,与展厅正中的仕女陶俑相望,心跳似有一瞬间停住。 这是唐朝文物特展,她心头微动,想起那满穴的冥器有陶俑、陶马……她不由自主的靠近,最终站定在橱窗前。 班代跟了过去,他没有察觉她的异状,打趣道:“怎么?看着她想到什么了?” 叶绵顿了一下才开口反问:“我……该想到什么?” 这句话她似在问身后的班代又似在问自己,更多的或许是在问橱窗里的仕女陶俑。 故宫此次出展的唐代文物有大批佛、道教千年难得一见的珍宝,其中不乏唐代皇室所用的金器银器和三彩俑。 玻璃窗内的仕女陶俑作站立状,云髻高耸,身材丰腴,反应了唐代对女性的审美,这个陶俑与她梦中的陶俑极为相似……她突然一阵心悸,轻捂着胸口。 班代这次注意到了叶绵的不对劲,露出紧张的神色,“你怎么了?” 叶绵缓缓的吸了口气又呼出,直到那莫名的不适感消失,这才开口,“没事,只是突然觉得有点闷。” “出去透透气。”班代忙不迭退了好几步,“若你有个万一,我可不好交代。” 看他像是躲瘟神似的样子,叶绵忍不住笑了,“放心吧!我就算现在死了,也不会讹到你头上。” “呸呸呸!别胡说八道。”班代皱眉。 “人生自古谁无死。”叶绵对生死向来看得开,“我这一生不求功名利禄,也没想名留青史,只求能死而无憾就好。” 班代听不下去,把人往外拽,“别总把死挂嘴上,越说越离谱,跟我出去透透气。” “我已经说了,没事。”叶绵转过头,看到展厅门口对着班代挥手的人,“有人找你,快去吧。” “你确定你——” “我确定,别婆婆妈妈的。”叶绵直接打断他的话,“是不是要我打电话给娇娇才能请你走?” “算我怕了你!”班代没好气的说:“不打扰你了,不过你给我注意时间,别到了集合时间还不见人。” “知道了!”叶绵的口气有了一丝不耐烦。 班代的身影一消失,叶绵脸上的戏谑也跟着不见,她揉着自己的胸口,目光依然直直盯着陶俑。 “小姑娘,喜欢这个陶俑吗?” 小姑娘?叶绵的心思微动,下意识退了一步,楞楞地转头,身旁不知何时靠近了人,等看清来人的长相,她原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那是个头发灰白,有些年纪的老人家,干瘦却健朗的模样带着几分仙风道骨,一身装扮却与现代格格不入,但他却一脸自在。 似乎并未察觉叶绵神情有异,他继续说道:“真是奇了怪了,冥器居然被当成稀世珍宝供着,这时代还真是特别。” 叶绵脑子一阵浑沌,下意识回道:“纵是冥器又如何?它很美。” 她口中的美并非指外观,更多是这些陪葬品背后往往包含着在世者对往生者的情感,包括不舍、关怀与深爱。 老人家对上她的目光,目光带着意味不明的深意,“千年来,无论朝代如何变迁,皆有各自的丧葬礼俗,今代丧葬烧纸紮品,名为烧祭,生者相信经由焚烧可以让亡者在另一个世界得到陪葬之物,得以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安稳。” 莫名的,叶绵的脑中突然浮现了梦中她的死亡,还有那场丧礼…… “魂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她彷佛回到梦中,见到那日伟岸的男子盘坐于七星灯下。 这里明明没有风,她却觉得丝丝凉意轻抚而过,她的思绪飘远,隐约间似乎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喃。“我等你,不问归期,允你一世长情,待君归来,尽未了情缘……” 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橱窗内的陶俑,原本不安的心奇异的沉静下来,她似乎看到一抹白色雾气自橱窗前一晃而过,速度快得令她以为只是错觉。 她心中莫名升起期待,只是她又在期待什么? 突然之间警铃声大作,叶绵眼前一暗,耳边响起此起彼落的尖叫声,一片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明只剩紧急出口的照明灯。 “叶绵!” 叶绵似乎听到了班代的叫唤,她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捂着胸口,一阵熟悉的窒息感袭来,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她已经多年没有发病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的脚不知被什么绊了下,整个人往前一摔,原以为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觉得自己身子一轻,飘了起来,四面笼罩着雾气,她整个人就在雾里。 她又回到了自小纠缠自己的梦里,混沌的意识中,感觉到似乎有只手放在头顶,巨大的手掌温暖又有力,她在雾气之中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第二章 姊弟俩相依为命(1) “舍得回来了?” 一片黑暗中,突然传来阴恻恻的声音,把偷偷模模溜进门的叶谨吓了一跳。 屋内的陶豆灯被点起,出现在微光下的秀丽容貌瞬间使得简陋的屋舍都耀眼了起来。 叶谨不由撇嘴,不得不说他姊姊这相貌,十里八村内还真找不到可以比肩之人,只不过现下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心虚地抬手模了下鼻子,粗着声音先发制人,“叶绵,你是有毛病不成,三更半夜不睡觉,一声不吭的坐在这,差点把我吓出好歹来。” 叶绵起身将陶豆灯放在桌上,一声不吭,迳自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 叶谨对上双胞胎姊姊的目光,越发心虚,手脚都不知何处安放,偏偏外头还不恰巧的传来狼嚎,他不由在心中低咒了声。 此处乃凤翔县青溪镇外的桃花村,之所以叫桃花村,是因为村中有几株据说已有百年的桃花树,桃花村位于八相山的东面山脚下,连同桃花村在内,附近还有槐水村、大相村、小相村。 凤翔县产陶,八相山南面便有窑场,是为孟窑,几个村落数百余户人家,大部分都在窑场内工作,以制陶为生。 孟窑所制陶器以民生用品为大宗,举凡盛水的陶罐、盘子到品酒的角杯都有,平时也会制造代替真人的冥器。 孟窑是京城三大商户孟家所有,位在孟窑周遭的村民只要肯干活,不怕高热,都能在孟窑找到养家活口的生计,安稳过一生,说句青溪镇大半人口都是靠孟窑养活的也不为过。 时至今日,还有讲究的人家每逢佳节准备东西替京城孟家祈福,期盼孟家顺遂,大伙的日子也才能平顺安康。 安稳的生活使得人人皆视在窑场干活为正经活计,叶家二房的叶谨虽说长得相貌堂堂,但以打猎为生,在众人眼中就算是个不务正业之徒。 村中老者在桃花村下纳凉,闲话家常时,看到叶谨捎着弓来去总不免觉得可惜。 叶谨的爹叶晋生有一身制陶的好手艺,年纪轻轻就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匠人,烧制的陶器少有失败,孟家在京城行杠生意的管事每每遇到显赫人家要冥器、陶俑,都指名要叶晋生烧制。 叶晋生在窑场受人敬重,当年还一举得了对龙凤胎,令众人欣羡。 虽说龙凤胎的姊姊叶绵出生时便带着先天的病症,连哭都没声音,村子里的赤脚大夫和镇上回春堂最高明的大夫全来看过,皆说这小姑娘活不了,好在最后小姑娘硬是挺了过来。 小丫头自小带着心疾的毛病,照料起来得多多费心,也多亏了她会投胎,挑了个有本事的亲爹,不然纵使活下来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得起的。 至于同胎所出的叶谨与体弱的姊姊不同,天生皮实,少有头痛发热的时候,小小一个人儿整日只知上窜下跳,舞刀弄棍,叶晋生夫妻因为要照顾叶绵,对叶谨就有点放养模式,反正小子身子好,照料起来也省心。 叶谨小小年纪,好脾气又疼娃儿的叶晋生就给儿子寻了个师父,这人姓王,孤家寡人一个,早年因伤了右臂,自军中返回桃花村落户。 王师父脾气古怪,虽有大把力气,但他不像大多数的村民一般进窑场找活计,而是以在八相山中狩猎为生。 王师父的说法是八相山绵延不绝,接连数州,山中野物多,他不过孤身一粗人,一人吃饭全家饱,不求安稳只爱自在。 叶谨跟着王师父学功夫,自然深受师父影响,王师父死时,叶谨替他送终,更在他爹娘过世之后小小年纪就靠着打猎为生,如今叶绵开口要他不上山等于断了养家糊口之路,这是万万不成。 所以纵使这几日深山有狼迹,村长还特地上门叮嘱他这几日别上山,以免遇险,他嘴上虽应承,但转身就把承诺抛到脑后,一大清早趁叶绵不注意溜出家门,进山打猎。 他盘算着只要打到猎物,以叶绵这个小财迷的性子,纵使气恼最终也不会追究,可惜他今日运气不好,空手而回。 “别瞧了,再瞧我头上也生不出朵花来。”叶谨忙了一日,空手而返,忍不住恼火起来,双手一摊耍起了无赖,“今日上山,别说狼了,连只活物都瞧不见,你们这一个个的未免太大惊小怪。” 叶绵闻言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叶谨嘶了一声,连忙躲开,嘴上喳呼,“叶绵,你别动手动脚,不然对你不客气!” “你想怎么对我不客气?”叶绵一眼看穿这个双胞胎弟弟是只纸老虎。“要打一架?” “你这死丫头……” 她不客气的踢了他一脚,“叫谁呢?叫姊姊。” “你这副样子,像哪门子的姊姊。”叶谨瞪着她。 这死丫头在外人面前老端着一副知书达礼的乖巧模样,关上门来却是张牙舞爪,脾气坏得很。 “你先当个好弟弟,自然就会有个好姊姊。” 叶谨差点被她给气笑了。“无理取闹,懒得跟你扯皮。” “站住。”她叫住已经要退到门外的叶谨,“去灶房。” “做什么?”他一脸防备。 “放心,我胆子小,怕见官,所以纵使你人嫌狗不理,我也不至于拿刀剁了你。” “瞧你这张嘴,就是吐不出句好听话,令人憎恶。”叶谨嘴上咕哝,却也听话的拿起陶豆灯,没好气的跟她走进灶房。 “巧了,看来咱们还真是相看两相厌。”叶绵也不客气的反击。 进了灶房,空气中还飘着药味,叶谨皱眉,就知道没好事,这是拐了个方向来教训他。叶绵拿开灶上陶锅上头盖着的木片,瞬间药味更加浓重,直冲鼻头,叶谨立刻退了一大步。 叶绵身子不好,自小就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喝药是寻常,他自小印象最多的就是她被爹娘哄着喝药的画面。 小时候他还有一段时间挺羡慕叶绵喝药后都能得一块糖,他因此蠢得在大冬日跑到桃花村外的桃花溪玩水,弄得自己染上风寒,等喝了几日苦兮兮的药后,至此别说羡慕了,他反倒打从心里可怜叶绵,那药还真不是人喝的,亏她能当喝水似的喝下肚。 他身子壮,鲜少有个头疼脑热,偏偏这一年不走运,他因意外伤了腿,跟着叶绵过上了三天两头喝药的苦日子,如今他觉得人已大好,无须再喝药,但叶绵却自有定见。 “叶绵,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叶谨装傻,一边轻斥一声边往灶房门口退去,“快把你自个儿的药给喝了。” “站住,我的药早喝了。”叶绵瞪了他一眼,手脚俐落的从药罐子倒出一大碗漆黑药汁,“这是你的份,过来喝了。” 叶谨的五官立刻纠结。 叶绵视而不见,端着大碗递到他面前,“别苦着脸,男子汉大丈夫一口气喝了。” 叶谨向来胆大,独独就怕喝苦兮兮的药,现下天天喝药,真心觉得日子快过不下去。“我已经好了。”他硬是不接过来,反而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叶绵看了他一眼,还真别说,小伙子自小就在山里、水里跑,身材壮硕,这么结实的身子看来挺养眼,这之中她可出了不少功劳。 她对吃食不小气,纵使在最苦的时候她也想尽一切办法弄吃的,未曾让叶谨饿过肚子,这才将弟弟给养得人高马大。 “少废话。”叶绵看着身强体壮的弟弟心中无限自得,脸上却摆出一副嫌弃的神情,“你不是大夫,是否痊癒不是你说了算。快别磨蹭,药凉了之后会更苦。” 叶谨百般不愿的接过手,转个身却又放到了一旁。 “叶谨,你——” “先别火,我先晾凉。”叶谨啧了一声,“以前爹要你喝药,你一会儿说烫,一会儿说空月复不宜喝药,你瞧,我在山上跑了一天,现下肚子正饿着,我先弄点东西填填肚子,你回房去。” 嘴上说得言之凿凿,但叶谨心中打定主意,绝对要趁叶绵不注意将药给倒了。 叶绵身为资深药罐子,自小因为不想喝药总有千奇百怪的理由,一眼便看穿他的盘算,对他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放心,姊姊疼你,早给你备着了。” 她伸出手又去掀另一个锅盖,露出温在灶上的鸡汤。 叶谨的眼睛睁了睁,“这是哪来的?” 家中的肉食大多靠他狩猎而来,平时有余裕还能卖到镇上去,但入冬后山上的猎物少了,收获不佳,别说拿去卖,连自家都没得吃。 今日他在山上多待了些时候,原本也是想好歹捉只野鸡回来给叶绵补补身子,可惜空手而归,没料到回到家已经有鸡汤。 “胖宝送来的。” 胖宝是叶家三房的么子,三房的婶娘跟他们二房向来不对盘,分家之后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竟然会给他们送鸡汤? “是大伯母做的。”看出叶谨心中狐疑,叶绵解释,“让胖宝来跑个腿。” 听到这个,叶谨这才点了下头,叶家大房自爹娘因意外过世之后对他们多有照顾,若是大房送的便合理。 “前些日子我上山寻的野蜂蜜可还有?”所谓人情往来,不外如是,叶谨自小没了爹娘,却在叶绵的教导之下更能横量轻重,“给大伯母他们送点过去。” 叶绵嘴角一扬,“我今天已经送过去了。” 叶谨闻言,放下了心,人情往来这一方面,叶绵向来比他周全,也因为她这性子,两姊弟就算失去父母,叶绵又拖着病体,依然能把日子过好。 如今他虽不像旁人安分的去窑场干活,但在桃花村提起他们姊弟倒也没几个人说闲话,大多会说上一句:日子过得不容易,但都懂事。 第二章 姊弟俩相依为命(2) 叶谨随口问了句,“你喝了吗?” “大伯母自然不会亏待我,这是特别给你留的,快喝,喝完就喝药。” 最终话题又绕回苦药上头,叶谨翻了个白眼,无奈之余只能先将鸡汤喝了。 在叶绵的目光下,他认命的端起药碗,喝之前还忍不住咕哝,“我红光满面,身强力壮,再补下去你也不怕物极必反,把我补得外强中干。” 叶绵被他气笑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句心里话,若身子差点能换你这阵子乖乖待在家里,我还谢天谢地。” 说到底,她就是对叶谨偷溜上山感到不快,这小子越大越阳奉阴违。叶谨撇嘴,带着赴死似的神情将药汁一口喝光。 “瞧你,还说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过一点苦就受不住,实在不如我一个小女子。” “少说几句。”叶谨皱着脸想找糖吃,又怕再被取笑。 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小时候真是疯了,才会被这个黑心的姊姊洗脑,以为自己真的是在娘胎时把她的营养给抢了,导致她身子不好,这辈子就要护着她、让着她,他一直护着、让着,最后就变成这样的局面。 叶绵不以为然的扫他一眼,“要我少说几句也不是不成,开春前你就安分点,别再上山了。” “这事儿没得商量。”叶谨想也不想的拒绝,这才入冬,离开春还有好几个月。 叶绵自小身子不好,家中的关注大多都在她身上,但他从未嫉妒,因为叶绵自小懂事得不像个孩子,只要她有的总会有他一份。 在微亮的烛光之中看着娇弱的叶绵,他不由想起爹娘死后闹分家的景象,当时他还年幼,只觉害怕,懵懵懂懂的看着事情发生,纵使有祖母和大伯一家照拂,但若没有叶绵在一旁撑着,他不可能自由自在的活到今日。 自立门户之初,叶绵便跟着村中的赤脚大夫黄叔学认药,用着瘦弱的身子进山采草药,然后变卖得银两,从火都不太会烧到今日烧得一手好菜,将他养得身强体健。 日子一点点过得好,外人看他们姊弟皆说是苦尽甘来,但他心知肚明,如今家中的好光景并非从天而降,而是靠着叶绵一点一滴咬牙打拼而来。 如今他大了,凭着力气和身手灵活山上、河里的跑,终于不再只能依靠叶绵,可以给家里添进项,叶绵也终于无须为了生计三天两头的辛苦上山采药。 他原本已有定见,年纪一到就去从军,像师父一样投身沙场,到时给他姊姊挣一个荣华富贵,谁想就在这时出了意外…… 思绪因为远处突然响起的狼嚎而中断,叶谨下意识缩了下脖子,暗暗瞥了叶绵一眼。 此时叶绵的视线不在他身上,而是看着外头的一片漆黑,难得没有出声指责。 这样的沉默更令人难受,叶谨的声音陡然一低,“你放心吧,有狼也不怕,以我的功夫和能耐,对上也能全身而退。” 叶绵依然没有看他,亦没有答腔。 他们从村中耆老口中得知八相山里有狼,只不过是居住在深山,未曾靠近人烟之处,桃花村百年来也未曾见过狼群下山。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凤翔县富裕,生活在此的百姓安居乐业,但南方连年旱灾,北方也有雪荒,百姓流离失所,皆涌向平静富裕的凤翔县,如今凤翔县不单有流民、乞儿的问题,深山里的生态似乎也因多变的气候悄然改变。 百年来未曾见过狼群下山抢食,不代表百年后不会。 “你就别再多想了,纵使遇上狼也不怕,你从黄叔那里拿来的药针我都带在身上,再加上我的身手,定能安全无虞。” “我知道你有能耐。”叶绵转头看着那与自己有几分神似的五官,“但我信不过你如今这双连稚儿都可能跑不过的腿。” 叶谨原本还算得意的脸因为这话而浮现阴郁,他抿唇看着叶绵秀气的脸庞,还真是知道他哪里痛就往哪里踩。 腿伤就是他的心病,因为腿废了,等于绝了他想征战沙场,替姊姊争荣华富贵的梦,他已经极力不去思索,偏偏她总是提醒。 “叶绵。”他的声音猛然一低,“你别以为你是我姊姊,我就不敢对你动手。” 他的阴沉叶绵不以为意,她带着先天的心疾,能在这个时代活下来已是苍天恩泽,所以她看淡人世变化,一心想做的不过就是珍惜当下。 叶谨伤了腿比她自己受伤更令她难受,只是在叶谨的面前,她从不曾露出一丝遗憾或不舍,因为心知肚明这个弟弟已经大受打击,她不能再让他面对自己的难过。 “你倒是动我一根头发试试。”叶绵淡淡一笑,云淡风轻的开口,“别忘了,你小时候还靠我护着,若真动起手来,我未必会是你的手下败将。” 叶谨瞬间回忆起以前被大孩子欺负,总回家找叶绵替自己出头的黑历史。 叶绵小时候身子不好,长得特别娇小,偏偏脑子特别好,一点都不像个娃儿,总是能替受欺负的叶谨讨回公道,至今叶绵在同年龄的孩子中还是个高高在上的存在。 不过,叶谨根本不想回忆起那个遇事就哭得鼻涕眼泪齐飞的自己,“好汉不提当年勇,你就只会拿以前说项。” “是啊!我现下也只能拿以前的事儿来说,如今你是男子汉大丈夫,长得高又壮,风水轮流转,换我得靠你护着。”叶绵露出泓然欲泣的样子,“但你总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儿,你的腿伤了不假,但好好养着将来兴许能恢复,就算恢复不了至少你还活着,偏偏你硬要强撑。” 叶谨见状不由觉得牙酸,他姊姊就是个戏精,给一棍子再给一颗糖,弄得他拿她一丁点儿办法都没有。 “我的命苦啊,爹娘走了,如今身边就只剩你一人,你若没命,靠我这身子八成也活不了,既然如此,从此尔后我不管你,你要上山我就跟着你,遇上了危险也不怕,咱们两姊弟大不了一起死。” “你……你当你在唱大戏不成?”叶谨一时语塞,最后邮道:“别一口一个死不死的,无理取闹。” “是啊!我就无理取闹,你受不了也得受着,谁叫我是你姊姊。” 看到她真的快要哭了,叶谨头一阵阵抽疼,平时娇娇柔柔的可人模样,一旦发作起来就是个泼妇,不可理喻。 被她一搅和,他也不再纠结自己的腿,忍不住发牢骚,“叶绵,你真得改改你这性子,不然怕是这世上无一男子能受得住,此生夫君难寻。” 说别的都成,但说到夫君上头,叶绵立刻神色一正,“你可别诅咒我,此生我定不愁嫁。” 叶绵这副身子今年已经十五,她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上一刻她明明还在故宫,再睁眼就成了个小女圭女圭,除了爹娘外,她还多了一个双胞胎弟弟,只是心脏的毛病雷打不动的跟了她两辈子。 她隐约感觉自己有此奇遇是上天冥冥中自有安排,她的到来兴许是为了一圆纠结了她两辈子的梦,只是等了十五年,她的梦中人依然未现身,但她打定主意要等下去。 “你可行行好,要点脸。”叶谨皱眉,“这话若被外人听去可如何是好?”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何不好?”叶绵微扬起下巴,“我告诉你,我的夫君可是人中龙凤,不单相貌堂堂还疼我如命。” 叶谨忍不住叹了长长一口气,这十里八村寻常人家的姑娘,在叶绵这个年纪大多开始说亲,定下亲事后再等两年便能嫁人,可是这些村民大多靠着烧窑制陶养家活口,叶绵托生在这个需要靠劳力才能过上好日子的地方,纵使长得好,也被桃花村众人夸赞孝顺懂事,但却无人上门说亲。 叶谨明白,他们这是嫌弃叶绵身子弱。 他原以为这会令叶绵难受,谁知叶绵压根不放在心上,反而心有定见,每每提起亲事,总说得彷佛明日她就能领个出类拔萃的姊夫回来似的。 叶谨怕自个儿被她的胡言乱语气出好歹,索性不提亲事,迳自说道:“这碗放着便成,等会儿我收拾。你快回房去,天寒地冻的,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子,以后入夜没见我归来就别等我,以免你染了风寒还要我伺候,给我找麻烦。” 说到底,姊弟俩是同类人,就算对彼此关心,说出来的话总是带着刺。 叶绵自然明白叶谨没说出口的关怀,活了两辈子,她比任何人清楚她的身体若不好好养着,就是给旁人惹麻烦,所以也没有再多说,交代要他安分点后就回房了。 直到回房将门掩上的那瞬间,她才轻轻一叹,允许自己脸上露出疲累与遗憾。 那场令她的弟弟失去健康双腿的无妄之灾,她至今想起依然又悔又恼。 靠着上辈子的养身方法,让她得以平安活到今日,但她终究不是神,无法帮助至亲避开灾祸。 先是她的爹娘,出事那年她才七岁,爹娘去镇里办年货,回来时却遇上山崩,当时一车子去办年货的人都失了性命,她咬牙在分家后带着叶谨过生活,日子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却又遇叶谨伤了腿…… 远处传来的狼嚎令她不由自主的将窗推开,寒风吹进温暖的屋里,她拢紧身上的衣物,想到叶谨无所畏惧的模样,过去种种在她脑海里打了个转。 但她没让愁思盘踞太久,能活着便已是万幸,只要人还在,其他便交给老天吧。 第三章 进山寻人(1) “绵绵,你在不?” 天气冷,叶绵几乎足不出户,听到门口扬起的声音,拉紧身上的棉衣前去开门。 门外是个长得福泰的小姑娘,好脾气的笑眯着眼,一看到她便晃晃手中的竹篮子。 叶绵见状,露出笑容,“月妞儿,你怎么突然来了?可别是瞒着大娘偷偷跑出门。” “放心吧!今日我跟我哥来的。”小姑娘自在的迈步走进来,“今日桃花村村尾的刘家有喜,请了我娘来做喜宴,但我娘今日在镇上还有场宴席要忙,就派我哥带人过来,我跟来打打下手,顺便来看看你。拿去,这是我娘交代给你的冬枣。” 宋晓月的娘亲姓李,自小住在镇上的青雀里坊,十六岁那年嫁给青梅竹马的宋大贵,如今人称一声宋大娘。 宋大娘与叶绵的娘在两人未成亲前就已有交情,叶绵的娘死了后,宋大娘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对叶绵两姊弟多有照拂。 宋大贵是酒楼的掌勺,是镇上出名的好手艺,宋大娘平时也接寻常人家喜丧事的宴席,宋家大哥、二哥也随爹娘脚步,连带唯一一个闺女宋晓月也烧得一手好菜,一家人生活富裕,长得福福泰泰。 “回去替我谢过大娘。”叶绵知道宋大娘的心意,也没有矫情,将宋晓月手中的竹篮接了过来,“只是你来打下手,怎么不在刘家席面上帮衬,这个时候跑来我这?” 村尾的刘家三媳妇生了两个女儿后,这次终于如愿生出个男丁,刘家欢天喜地之余也不忘请宋家来办满月酒,热热闹闹的,面子十足。 因为是在大冬日办宴,叶绵轻易不出门,所以今日刘家的喜宴她没出席,只让叶谨拿红封去随礼。 “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宋晓月没承认自己是丢了手边的活儿,特地跑来叶家,“别顾着说话,这枣子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宋晓月向来吃什么都香,长得圆滚滚,最看不惯叶绵这骨瘦如柴的模样,每次见面总想方设法的给她塞东西吃。 叶绵在宋晓月期待的眼神下咬了口甜枣。 宋晓月笑得眯起了眼,月兑口说道:“真乖!” 叶绵忍不住失笑,她可比宋晓月还要大上两岁,只不过因为身子不好长得娇小,看起来比宋晓月年幼。 “怎么不见阿谨?” 叶绵脸上的笑容一滞,“阿谨……不在刘家吗?” 宋晓月老实的摇头,“没见到他。” 叶绵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叶谨早早便出门上刘家随礼,照理说他现在应该在刘家吃席面才对。 宋晓月倒没多想,只是有些失望的说道:“我还以为他在家,怎么,他没回来吗?” 她帮着兄长备菜时便听说叶谨来了,但等她开心的出来打招呼,才知道他随了礼便走了,她这才一得空就跑到叶家来。 叶绵摇摇头,自己居然被叶谨给摆了一道,不过想来也是,臭小子向来不喜热闹,这次却主动说要去刘家祝贺,她早该知道当中有古怪。 看着外头微阴的天,她叹了口气。“他肯定上山去了。” 宋晓月闻言双眼一亮,“阿谨上山了啊!现在山上可还有球果?松子酥可好吃了。” 宋晓月出身厨艺世家,对吃向来讲究,尤其爱吃甜。 叶绵好笑的看着她,“时下已入冬,是否有球果我不知,我只知山上有狼。” “狼?”宋晓月面露惊恐,“之前未曾听闻八相山有狼啊。” “原本确实如此,只是入冬后常在深夜听闻狼嚎,无人知道狼群数量,但都盼着狼群能在山上获得足够的吃食,不然到时村民就危险了。” 宋晓月一脸担忧,“这样太危险了,要不是你姨母,你跟阿谨就能去谢夫子家住几日了。” 叶绵的外祖父姓谢,单名一个阳字,在镇上开了私塾,人称谢夫子,膝下无子,只得了对双胞胎女儿,长女谢如英,次女便是叶绵的娘亲谢如云。 这对双胞胎姊妹未出阁前是声名远播,最后长女嫁给了颇有才气的秀才杨均成,次女却令众人吃惊的看上了桃花村的叶工匠。 嫁进杨家的谢如英生下两个儿子后又生了个闺女,可以说是儿女双全,而谢如云嫁给叶晋生后却是过了许多年才生下一对龙凤胎,虽说也算是儿女双全,却没福气陪孩子长大,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 宋晓月至今还偶尔会听街坊提及谢夫子家的这对双胞胎姊妹,每每提到叶绵的娘亲都会道声可惜。 她也曾好奇的问过娘亲有关叶绵爹娘的事,她娘总说叶绵娘亲良善,在世时活得特别通透,死去的叶大叔相貌堂堂、人高马大,还特别疼媳妇,两夫妻成亲多年没红过脸,幸福无人能及。 至于住在同个里坊里的谢如英,明明住得近,她娘反而没有多走动。 宋晓月虽被家里养得天真,但也不是个傻子,看出谢如英自视甚高,当初杨均成娶了谢如英后就搬进谢家,一住多年,俨然把谢家当杨家。 当年成亲时,谢如英一心想成为官夫人,有诰命在身,没料到以为才高八斗的杨均成到如今也只是县令身边的小小参事,在宋大娘看来,这杨家一门都是吸血虫,就吸着谢家的血,没本事又爱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 当初叶绵姊弟失去双亲,谢夫子接了两个外孙回镇上照顾了几日,但谢如英这个当姨母的却不够大度,不愿接纳两个娃儿,终日弄得家中吵闹不休,逼得叶绵姊弟最终只能回到桃花村。 至此叶绵姊弟与姨母一家相处便有隔阙,若非必要,两人轻易不会回谢家与杨家人打照面。 “放心,纵使狼群真的下山也不怕,你也不瞧瞧我家这围墙,别说是野兽,寻常人也进不了。” 叶绵姊弟如今住的屋子可是王师父留下来的,王师父虽是粗人,但却极有想法,他很早就想到如何防止野兽下山,所以把家里经过几次翻修,围墙建得比起村里其他人家都要高,造墙用的还是山上搬下来的石头,特别结实。 他死时因为没亲人,便将所有东西都留给叶谨,也因为如此,才得以令他们姊弟有个安身之处。 宋晓月看着这围墙,忍不住点了点头,虽说是在村子里,但这房子建得可比镇上的气派得多,镇里是热闹方便,但论居住环境,终究比不上桃花村来得舒适宽敞。 “这些东西你快收下,我先走一步,记得篮子底下还有块五花肉,这天冷虽然能放,但还是早点做了好。” “好。”知道宋晓月有事要忙,叶绵也没有留人。“回去替我向大娘道谢,待天气暖和些我再去看她。” “知道了,你别送了,这天冷,你还是在屋子里待着,门我会替你掩上。”宋晓月对她挥手,而后飞奔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叶绵忍不住失笑,将宋晓月送来的东西收拾好,准备等晚点再来生火烧饭。 以前为了养活自己与叶谨,她去替黄叔采药,待到叶谨大了能独自上山后,她便留在家里,偶尔只到山脚去采点野菜或捡柴,其他时间就替镇上的书肆抄书,因缘际会下认识了在镇上开酒楼的陶当家。 陶当家原在镇上数一数二的悦来酒楼当家手下学艺,但师兄弟相争,师父管不了,做主让他出来自立门户。 陶当家习得一手好菜,另开了家云来酒楼,初时生意不好,叶绵便帮着出主意,让酒楼支起了戏班子,短短半年的功夫,酒楼的生意越来越好,如今也是青溪镇数得上名号的酒楼。 陶当家念及叶绵恩情,知道叶绵有才情,便让她给戏本,好不好不论,就给她练练手,就算不用他也给银子。 叶绵写的是时下人最喜爱的儿女情长和英雄豪杰,初时还没掌握技巧,这两年倒是写出了好东西,直接就被陶当家买下在戏台上演出。 她一写忘我,直到夕阳西下,门口响起声音,她才回过神,看看时辰以为是叶谨返家,却没料到门口站着的竟然是宋家大哥。 宋大哥一看见叶绵出来便露出腼腆的笑,“不好意思,妹子,我来接月妞儿。” 叶绵心下一惊,“月妞儿早走了。” “走了?”宋大哥不解的搔了搔头,“可我没看她回来。” 今日刘家有喜,他带了人来办宴,刘家人大多在孟窑干活,家境殷实,特别大方,不单给银钱爽快,宴席过后还特留了一桌酒菜给他们这些辛苦办席面的人吃了一顿。 因为开心,宋大哥带着人在刘家多待了些时候,要不是不想天黑赶夜路回去,现下他们还在刘家喝酒,等收拾好东西要启程时,他才想起自己的妹子,以为她是在叶家,所以才绕来接人。 宋大哥对着叶绵一个拱手,心里着急得不得了,“这丫头八成是躲懒,没跟我说一声就跑回家去了。打扰了妹子,我先回去瞧瞧。” 他在心中求天求地,希望他妹子是真回家去了,不然爹娘就这么个闺女,平时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是有个万一他也完了。 叶绵不安地看着宋大哥急急驾着驴车离去,细细一想才惊觉宋晓月的不对劲,想到她上门时的兴高采烈,还有听到叶谨不在时情绪就有些许转变…… 这傻姑娘该不会上山去找叶谨吧? 她猛然抬头看向远处绵延的山脉,一个自小在镇上长大的姑娘,不知天高地厚的独自往冬日大山而去,若途中遇上叶谨还好,若是没有……她不敢想像后果。 无奈之余,她进屋去换身厚实的衣物,点上火把走向八相山。 她自小在八相山山脚长大,加上以前时常进山采药,对山里极为熟悉,但冬日天黑得早,她便决定只在熟悉的山路上转一圈,若找不到人就下山。 熟知八相山的人都知道,有条山径是村民或猎户常走的路,虽不好走,但只要照着痕迹走倒也不会迷路。 天色渐暗,山中本无人烟,叶绵能听见的只有冬风吹拂的声响和自己的喘息声。 走了一段路后,圆月升空,只能靠着燃起的火把得到光亮,偏偏放眼望去不见叶谨或宋晓月的身影。 草木越茂盛,路也越不好走,叶绵只觉越来越冷,她停下脚步,看着前头一片漆黑,思索着是该往前还是往回走。 就在她静静思索的当下,突然闻到空气中除了火把燃烧的焦油味,还隐约有着淡淡的腥味,叶谨三天两头打野物回家,她对这股腥味并不陌生,这是血的味道。 她皱起眉头,蹲子,仔细端详地面,隐约可见有斑斑血迹,她握着火把的手一紧,抿着唇站起身。 她将火把高举,环顾周围,叫着宋晓月的名字。 若是野物受伤也就罢了,就怕是宋晓月出意外,她原不该再往前走,但因为这些血迹,她没忍住心中担忧的往前加快脚步,只可惜视线所及依然不见任何人影。 直到无路可走,血迹消失在斜坡,她站在坡顶,坡下满是巨大高耸的树木,即便高举火把依然看不真切。 叶绵朝着坡底喊了几声,但回应她的只有北风呼呼的声响和寒冷,她心一横,拿出腰间用来防身的叶片刀。 这把叶片刀看来小巧,但上头涂了麻药,若是被划上一刀,只需些许时间就能被迷倒。她踉跄地走下斜坡,纵是再小心,还是狼狈的踉跄了几次,直到不知绊到何物,不慎失了平衡,狠狠地摔在地上,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原本只有风声的四周传来一阵闷哼。 叶绵惊觉自己跌在一个温热的身躯上,她连忙爬起来,颤抖的手紧握着火把,在火光的照射下看清倒卧之人。 一身黑衣,不是叶谨更不是宋晓月,他一动不动,是死了吗?但方才她压到他身上时,他还发出一声闷哼啊。 她微吸了口气,伸出脚轻轻地踢了下他,见到还是没反应,她苦着一张脸,加重力道又踢了几下。 终于,对方有了反应,艰难地翻过身瞪着她。 火把的光亮倒映在对方深如子夜的黑眸中,明明他眼中满是憎恶,但叶绵此刻却因激动而浑然不觉反感。 这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她梦中无数次,四目相接的瞬间令她有些恍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第三章 进山寻人(2) 顾悔用尽力气才得以翻身,奋力坐起,带着厌恶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跌在他身上的娇小女子,她眼中的狂喜令他原本被打扰的愤怒像突遇冰雪一般凝滞,但也只是一瞬,冰冷重回他的双眸,隐在暗处的手握紧掌中的匕首。 叶绵忍不住向他靠近,却在看着他眯起眼时楞楞地停下动作,梦中的他明明爱她极深,但如今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不仅不含任何情感,甚至如同看死物一般。 瞬间,她明白她的梦中始终有他,但对他而言她不过是个陌路人……她的唇颤了颤,心尖微痛,苦乐交杂,最终忽略他冰冷的眼神,将手中的火把插在地上,抬手解开身上厚实的棉衣蹲到他身旁。 顾悔看她靠近,就在要举起手中利器划破她的咽喉时,她已将月兑下的棉衣盖到一身血污的他身上,小心翼翼的将他裹住。 他流了很多血,身子已有些冰冷,她的棉衣还带着她的体温,这份陌生的温暖令他握着匕首的手不由自主地微松。 叶绵看他脸色苍白,嘴唇也不见血色,心头一抽,连忙解开腰间的竹筒,她赶着上山寻人,身上除了一些水外并无任何疗伤药物,“先喝点水。” 因为梦中的记忆,她丝毫不畏惧他一身血污,将竹筒递到他嘴边。 顾悔紧闭着唇,不愿接受她的善意,在火光之下,她脸上的担忧清楚可见,他几乎都要遗忘上次被人担忧的感受…… “快喝。”她的声音很软,语气也满是哄慰,见他还是不动,索性将竹筒贴上他的唇,亲自喂他。 顾悔想斥喝,但嘴才一开,竹筒里的水便灌进了他的嘴里,湿润了他已不知干渴多久的唇。 “喝慢些。”她细声叮嘱,“没人跟你抢。” 顾悔在她的声音之下,鬼使神差的喝下她喂的水,明明该是淡而无味,进了口中却是无比甘甜。 顾悔在还不知事时便被卖为奴,无父无母的一个汉人却在东突厥长大,在奴隶堆中成长,活在一个个脏乱的帐篷中,本就微少的吃食还常被人强取豪夺。 他的主子是东突厥可汗的次子阿塞图,阿塞图是东突厥的第一勇士,豢养死士、奴隶无数,在阿塞图的眼中,奴隶的地位比牲口还不如。 在弱肉强食的环境中成长,顾悔也学会争强斗狠,幼时力量太小,总让自己身上旧伤未癒又添新伤,不论伤或病都只能靠自己熬着。 直到有一次他伤得重了,觉得自己八成活不了时,奴隶堆里一个叫顾宽华的老奴看他可怜,便悄悄分了点粮食给他,而他的命也够硬,竟真的靠着那一丁点窝窝头活了下来。 顾宽华是个汉人,因犯了罪被压在勇士府里,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也不多管闲事,当时却出乎意料的出手相救。 他至今依然记得顾宽华说自己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给一个娃儿一口吃的,不过是为了给来世积点福报。 顾悔的日子没有未来,也不知未来,更不想所谓来世,他只对这份未曾有过的关怀心存感激,还曾暗暗发誓他日必报大恩,只可惜报恩不成,反而害得顾宽华因他而死。 顾宽华死在一个叫做达头的东突厥人手里,他掌管着勇士府里所有奴隶,在勇士府作威作福,若有奴隶惹他不快,他手上的长鞭眨眼间便会毫不留情的甩上来。 顾悔自小长得眉清目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达头的目光常在他身上打转,那恶心的眼神直到此刻顾悔还记忆深刻。 他当时不过六、七岁,却已看尽人情冷暖,他不是没有见过漂亮的小姑娘和清秀的小童被男人欺辱,因此清楚达头眼神中的意思,而他至死也不愿意成为玩物。 他自知力量微弱,对上达头无法自保,所以总是躲着,可有一日雨夜,达头喝了酒竟直接找上他,不顾他的挣扎要从奴隶帐里将他拖走。 众多奴隶在旁冷眼旁观,最后是顾宽华冲上前试图阻止,他还记得那个老奴卑微的替他求情,想让达头高抬贵手。 因为顾宽华挺身而出,令顾悔寻到机会逃离达头的掌握,只是他暂且逃过一劫,败了达头兴致的顾宽华却被达头活活打死。 一个奴隶,一条贱命,顾宽华死了除了在顾悔的心中留下伤痕外,在奴隶堆中不起一丝涟漪。 得知顾宽华死讯的瞬间,顾悔的思绪瞬间前所未有的清明,他一无所有,早已没什么可以失去,有的只是一条不值钱也未曾有人在乎的烂命,他决定用这条命替顾宽华报仇。 于是在达头因醉酒而倒在草原上时,他手握石块狠狠地砸向他的头,他至今依然记得石头砸下去时,一股温热的血液喷溅到他脸上,染红了他的手和底下的土地,他把人砸得面目全非却未曾停手,直到被人拉开他依然像疯了似的挣扎。 他知道他杀了达头,等在前头的只有死路一条,但他心中无惧无怕,只怕达头不死,他无法为顾宽华报仇。 拖走顾悔的人有着极好的功夫,名叫赵可立,跟他一样是个汉人,但身分极高,是可汗最器重的军师,与阿塞图私交甚笃,私下帮着阿塞图运筹帷幄,只为助他日后顺利拿下可汗之位。 赵可立跟所有位高权重者一般,不在乎死了一个奴才,在他们眼中,奴隶和下人的命都不值一提,但比起达头,他更喜欢顾悔如狼般的狠劲。 于是他从勇士府中带走顾悔,让他与一群同样七、八岁大的孩子一起成长。赵可立教他功夫,教他识字,在一次次与死错身而过的磨练中,顾悔不再柔弱可欺,他被磨成赵可立手中的一把刀,只要赵可立开口,他可以眼也不眨的取人性命。 几年下来,赵可立对顾悔的表现十分满意,因此给了他机会,让他回到阿塞图身边。 顾悔知道等阿塞图成为可汗,身为忠仆的他只待阿塞图许他个功劳,便能彻底摆月兑奴隶身分。 所有人都认为顾悔会因此忠诚,只有顾悔知道他由始至终并不在意任何一人,他杀人不是因为忠于赵可立或任何人,而是痛恨这世上的不公,只有温热的血才可以在他烦躁时平复他内心的不平。 如今以他的身手,已鲜少有人能伤他分毫,但这次他却深受重伤,或许就将命丧于这荒山野岭之中。 想起风云变色的那一夜,顾悔心下却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阿塞图乔装至边境,派他入城取下镇守边疆副将的项上人头,他领命而去,不出三日便事成。 阿塞图大喜,开心设宴。 顾悔立下功劳无数,但在阿塞图眼中终究只是奴隶,此次庆功宴,立下大功的顾悔只能被安排在角落,得到一杯赏赐的酒。 喝下酒的那一瞬间,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顾悔突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这些自诩为高贵的权势者啊…… 他手持大刀走上前去,毫不留情的挥下,一刀砍下正大口喝酒的阿塞图首级,一旁的侍卫都措手不及。 阿塞图的人头滚到顾悔脚边,他心中升起莫名的快意,无数人一涌而上要将他拿下,他硬是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出来,只是虽然甩开了追杀他的人,但他也伤得极重。 不过就是烂命一条,活或不活都不重要,但若真得要死,他还想去看看一处地方,多年来除了死去的顾宽华,唯一一个令他感到片刻温暖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个说话轻柔的妇人,还有一个病恹恹却又有着可爱笑脸的小娃儿,那是家,不是只有四面墙的冰冷空间。 他撑着一口气走了许久,走到浑身已没了气力,摔落斜坡之下,看着满天黑暗,感觉自己的血渗透了身下的土地。 多年来他无数次徘徊在死亡边缘,最终都活了下来,这次命数该绝,他心中无惧,只是终究遗憾,他去不了想去的地方…… 他原想就这样静静等死,却被这个彷佛从天而降的丫头压在身下。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喂他喝水,顾悔不由觉得可笑,难不成这世上真有老天爷,看他可怜一辈子,决定让他在死前尝尝一心渴望却求之不得的关怀? 叶绵喂他喝了好几口水,正要开口询问,却隐隐听到交谈声由远而近,她眼神一转,轻轻将他放下。 她不知道他为何身受重伤,却知道他现在的模样不能让旁人瞧见,她看了眼周遭,为求谨慎,伸出手扯住一旁的藤蔓。 顾悔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冷眼旁观地看着她的动作。 叶绵用尽全力扯下藤蔓,因为动作急迫,被割伤了手也不自知,她把藤蔓覆到他身上,试图将他隐藏起来。 顾悔在火光中看到她的手染上鲜红,不由眉头微皱,甩动藤蔓间,她的手血不经意溅到了他的脸,那一滴温热瞬间牵动他平静的心。 “这样应该成了。”叶绵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有人过来了,你先在这里躲一会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叶绵说完没等他回应,迳自拿起搁在一旁的火把转身离去。 光亮随着她的离开而消失,四周重回一片漆黑,她的到来与离去都在转眼之间,让顾悔有片刻的恍惚。 等她?为何要等? 顾悔此生未曾有想要等待之人,他原想静静死去,不被人打扰,但现在难道是他太过虚弱,心中才会生出不合宜的期待,期待那个小姑娘真的会去而复返。 但她回来了又如何? 躺在黑暗之中,顾悔看到斜坡之上隐隐有光亮和交谈声,接着光亮和交谈声远去,四周伴着他的只剩寒冷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狼嚎。 他等了许久未见人来,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不过一个陌生的丫头,出手相救只是一时冲动,冷静下来后怎么可能会再回头? 他闭上眼,虽然盖着姑娘的棉衣,但感觉似乎又更冷了。 想他一生都活在黑暗之中,他是低贱的奴隶,杀人的恶徒,最终也只有孤独黑暗才是他的归宿。 第四章 收留梦中的男子(1) “叶绵,你真是越来越不知分寸。”叶谨捎着扭伤脚的宋晓月,走在下山的小径上,一路上还忍不住叨念。“天黑了还跑进山里,也不怕被狼给吃了。” 叶谨今日在山上没有任何收获心情正不好,下山时竟然遇上宋晓月,小姑娘扭伤了脚,正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他只能一路把人担下山,正累得半死,又遇上来寻人的叶绵,他的怒火直接爆发。 “要不是遇上你和月妞儿都不懂事,我何苦拖着这副破身子上山来寻?”叶绵也不甘示弱的回击,“你们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用活了。” “你——”叶谨瞪着她,每次都拿她的身子说事,什么死不死的,真是气人,“懒得跟你说,又冷又黑的,快点下山。你怎么不加件衣服就来了?若染了风寒有你苦头吃的。” “知道了,知道了。”叶绵把衣服留给了顾悔,想着他受伤还躺在坡底,心里着急,也巴不得叶谨快走,让她找机会可以再去找顾悔。 叶谨捎着宋晓月往前走了几步,敏感的察觉空气中的淡淡血腥味,疑惑的眼神看着四周。 叶绵的心一拧,顾悔就在附近! 叶谨正要往斜坡的方向而去,她立刻出声说道:“伸手不见五指,别担着月妞儿过去,过来。” “有血腥味。”叶谨不理会她,迳自走到斜坡,“你把火拿近些。” “十之八九是什么误入了陷阱的动物。”叶绵紧张的虚抬了下手中的火把。“别瞧了,我冷。” 她隐瞒顾悔的事并非防备手足,而是深知叶谨的性子,他绝对不会同意她出手救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但顾悔对她而言不同旁人,她一定得救,为免节外生枝与叶谨冲突,才打算暂且先瞒着他。 叶谨原想放下背上的宋晓月,步下坡底一探究竟,但一听叶绵的话只能打消念头,收回视线,捎着宋晓月退了一步。 叶绵见状,心头暗松口气,率先转身离开,叶谨立刻跟上她的脚步。 心中记挂着顾悔的安危,但叶绵顾念叶谨的脚不利索还担着宋晓月,倒也不敢加快步伐,一路无语的直到山脚下,叶绵这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尾随的叶谨,“现下已不早,你快将月妞儿送回去,别让宋大叔他们着急,若是时辰太晚你就先去外祖父家待一晚,别急着赶夜路回村,将月妞儿送回去后,记得给请个大夫好好瞧瞧。” “知道。”叶谨坚持将叶绵送到村口,不放心的交代一句,“你自个儿回去小心些,回家记得先熬碗姜汤,别受寒了。” “知道。”叶绵为让叶谨放心,转身往村里走去,走了好几步才悄然回头看了一眼。 叶谨已挤着宋晓月走远,隐约还能听到他数落宋晓月的声音,宋晓月也乖乖的没回嘴。 她心中不由感概,跟宋晓月一起长大,自己之前怎么就没看出她对叶谨有这种心思……不过现下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等到叶谨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她立刻转身走上山径,循原路上山,找到黑暗中的顾悔。 因为下山花了不少时间,上山时她又顾念着自己身子不好,纵使心急也不敢走得太快,所以等到顾悔身旁时已经耗了一个半时辰,她悬着一颗心,直到对上顾悔晶亮的双眼才安定下来。 她蹲到了他的身旁,将他身上乱七八糟的藤蔓给拉开。顾悔看到她真的去而复返,虽然面无表情,心中却无法平静。 叶绵伸手将他扶起,“你能走吗?” 她靠得很近,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身上的气息令他身子不由自主的僵硬。 叶绵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察觉到他瘦弱的身躯,心莫名疼了一下,不知他是怎么把自己折磨成这副德性,浑身上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不说还受重伤,看起来比她这个药罐子还要虚弱。 靠着她的扶持,顾悔爬上山坡,缓步往山下走,一段路几乎用尽他身上所有的力气,但他仍倔强地咬牙苦撑。 看着他的模样,叶绵心中不舍,心一横,将自己手中的火把塞到他手上,“你这样不成,把火把拿着,我担你下山。” 顾悔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她在面前蹲下,拉着他的手架在肩上,硬是将他给担在背上,向来面无表情的他难得露出呆滞的神情,待回过神,他双臂已经垂在她的双肩之上,被她捎起来。 叶绵也担心自己不自量力,不单伤了自己也伤了他,但真将人捎起来之后,才发现顾悔比她想像中的更轻瘦,她不禁心疼的说:“你是饿了多久?浑身都没肉了。” 顾悔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自小受严格的训练,三天三夜不进食是常事,多次身受重伤无人照料也是硬挺过来,他从不认为自己瘦弱,但听到她略微嫌弃的口气,好像他真的太瘦了……顾悔有些自惭形秽,挣扎着要离开她的后背。 “求你了!行行好,别动。”叶绵的声音带着祈求,“不然我俩都得摔倒,你总不想看我也伤了吧?” 顾悔闻言身子一僵,他其实不用在乎她受伤与否,但偏偏他抿着唇,听话的一动不动,任由她捎着。 自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不受欺凌,就未曾有过如此软弱无力的时候,让个女子捎着走也太不像话了,有生以来头一次,他后悔让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 叶绵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咬牙憋着一股气将顾悔捎下山,为了不让人发现,靠近村子时她特意让他将火把灭了,绕着村子外围多走了一段路从后院进家门。 怕叶谨回来发现,叶绵很快决定将顾悔安置在自己房里,直到将人放在床上,她才大大松了口气,脚步踉跄差点跌坐在地,顾悔下意识伸手扶她,但她已经快一步伸手扶住床柱稳住自己,没在他面前出丑。 “我挺没用的是吧?”她抬头对他匆匆一笑,下意识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不过万幸还是将你带回来了。” 顾悔僵硬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回应,只觉得一股独属于女儿家的味道充斥四周,让他浑身不自在。 “你身上是刀伤吧?”叶绵没有追问他身上的伤是为何而来,只是说道:“我们桃花村纯朴,对于外来者总多份小心翼翼,我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风波,所以暂时将你安置在我房里。但你别担心,我自小就跟我们村里的赤脚大夫学认药,家里也有伤药,替你包紮不成问题,你先躺会儿,我去去就来。” 直到关门声响起,顾悔这才转头仔细打量,房里宽敞,陈设简单,自己浑身血污躺在叶绵的床上,弄脏了她的被子。 他的脸微红,想要起身,偏偏此时开门声又响起,他立刻放弃一切动作,再次直挺挺躺着,目光看向一旁的床柱,就是没看叶绵的方向。 叶绵端了盆烧开又兑好温水的面盆回来放在一旁,挥好干净的帕巾,小心翼翼替他清洗沾上血污的面孔。 巾帕擦过他的眉眼,恢复了原本的相貌,除了瘦了些,倒更贴近几分梦中她所熟悉的模样,她忍不住露出一抹笑。 “忍一忍,等我给你擦干净,涂上药就会好了。”她的口气俨然把他当成三岁孩子哄着。 顾悔努力不露出任何表情,但当感觉自己的衣物被拉扯,他再也无法装淡定,猛然转头看向她。 叶绵正低头要解开他身上的衣物,只是血污有些已经干涸,连带着衣料都黏在身上,她苦恼的皱着眉,起身去一旁的柜子翻出剪子,小心剪开他身上的衣服,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住……”顾悔再也忍不住的开了口,“住手。” 她没抬头看他,只是专注地剪开他的衣物,“别怕,我不会弄伤你,你身上的伤得上药,可是衣服都黏住了,若我不小心扯着你就忍着点,我会轻点。” 她拉扯间造成的痛根本算不上疼,他低头看着半俯身,一脸小心翼翼的叶绵。 剪开顾悔身上的短衫,他赤果纤瘦的身躯落入叶绵眼中,一身狰狞伤口有新有旧,最显眼的一块是肚子到月复部紧紧缠住的布条,这是他受伤之初自己做的简单包紮。 叶绵心一挥,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解开了布条,伤口不深但很长,原本止住的血因为被她担下山又冒出鲜红的血迹。 她又是内疚又是埋怨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早说你伤在月复部,早知道我抱你下山就是了。” 抱……抱他下山?顾悔抿着唇,被播着下山已经够丢人了,再被她抱着,他这张脸可以不要了。 顾悔看着她的目光多有审视,这些年来,对他好的人向来都有所图,就如同赵可立和阿塞图,都是想借由他的手除去阻挡他们前途的人。 至于她为什么要对他好?真的只是心善吗? 他举目无亲,踏血杀敌,处处皆是杀伐,心善意谓着灭亡,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死搏斗下,容不得他有半分心软,他的手指动了动,只要伸出手,他就能轻易的扭断她的脖子。 突然,伤口传来的疼痛令他闷哼了一声,空气中突然散发一股浓重的酒香。 “很疼吧?”叶绵的声音带着歉意,“你伤口太深,得尽快处理才成。你忍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酒是矜贵的东西,在塞外一杯酒比一个奴隶的命还值钱,顾悔替阿塞图立功,得到的赏赐往往就是一杯酒,叶绵却丝毫不心疼地拿来处理他的伤。 看着她专注的模样,不时抬头担心自己粗手粗脚弄疼了他,他原本紧绷的身子不自觉放松下来。 “若是疼的话便告诉我,我会轻点。”除了将酒撒向伤口时他闷哼了一声外,之后他便一动不动,要不是还睁着眼,叶绵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丧失知觉。“你若不说,我就不会知道你疼。” 顾悔看着她温柔的眼神,心想就算说了又如何,从未有人在乎。 他目光望向她因拉扯藤蔓而受伤的手,她一心处理他的伤,却忘了自己。 叶绵好不容易处理好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又累又心疼地坐到一旁,“你的伤暂且这么包紮,只盼着别发热,不然还是得请大夫来瞧瞧。” 一条贱命,从未有人花心思请大夫,顾悔自小恢复伤口的速度便比旁人快,正因如此,赵可立对他最为严苛,他虽然功夫最好,但吃的苦头也比旁人更多。他看着她将被子轻覆在他身上,目光再次落在她手上的伤口。 兴许是他的目光太锐利,叶绵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她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这点小伤不碍事儿,只是几个小口子。” 她轻描淡写的模样令他的脸更冷,忍不住瞪了她一眼,然后将脸一转,看着床顶,不再看她。 叶绵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却也没跟他计较,毕竟是伤重之人,心情不好也可以理解。 “你先歇会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烛光照射下,他的脸色更显苍白,双眼底下还有厚重的青黑,也不知多久没好好睡上一觉了。 顾悔彷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固执的不闭眼。 叶绵眼睛骨碌碌一转,突然伸出手盖住了他的眼,感受到他的身子在一瞬间僵住,随即开口道:“放心,这里有我,你可以安心的睡,我会守着你。” 顾悔没有回应,猛然拍开她的手,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他万不可能安稳入睡。 叶绵惊呼一声,把手收了回来。 他转头便见她一脸错愕,捂着被他打疼的手背,一脸的难以置信,这模样令他莫名地感到心虚。 眼见顾悔全身写满了抗拒,叶绵心中五味杂陈,她曾想过自己与他无数种可能的初遇,却万万没想到会是今日的局面。 她微敛下眼,梦中之事终究是梦,梦中之人纵使待她情深,在现实中,他们俩终归只是陌路人。 “是我唐突了。”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她浅浅一笑,“你无须多心,我救你下山并不奢求回报,你想歇息便歇息,随你。” 不等他回应,她起身退出房间,一阵冷风袭来,她不由用双臂环抱自己。 时辰已晚,叶谨应该赶不及回来,这样倒也省事,她无须寻思解释顾悔的出现。 她进灶房生火煮了姜汤,脑里翻来覆去都是他梦里的模样,叶绵摇摇头将梦境甩开,狠狠喝了一大碗姜汤。 她不恼顾悔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冷静下来之后她也没打算委屈自己,喝完姜汤暖了身子就再次进屋,至于顾悔是否气恼,这不在她的考量内。 虽说梦与现实她分得清,但她就是不害怕他的冰冷,他对她来说是无害的,她知道他最终不会伤害她,而会护着她。 叶绵直到天色微亮才靠着床柱睡去,等她醒来时,阳光已照进屋内。 她心下一惊,连忙看向床上的顾悔,见他还在睡,暗松口气。 昨夜进来时,顾悔双眼紧闭,已经熟睡,她便坐在一旁照料,怕他半夜发热,迷迷糊糊之下竟然睡着了。 她小心翼翼的站起身,弯腰伸手轻覆在他额头,再次确定没有发热,收回手,露出欣喜的浅笑。 虽然伤得重,但顾悔的体质极好,除了单薄的身子令她觉得刺目外,一切都好,她不由轻摇了下头,轻喃了一句,“这身子实在太过瘦弱,应该好好补补。” 打定主意后,她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第四章 收留梦中的男子(2) 直到轻微的关门声响起,顾悔这才睁开眼,这是多年以来,他第一次知道睡个安稳觉是什么感觉。 昨夜叶绵再次进来时,他原想赶她离去,但想到她那受伤的眼神,最终他选择沉默。 接下来,几乎每半个时辰她都会模模他的额头,确认是否有发热,直到累得靠着床柱睡着。 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他才睁开眼,鬼使神差的盯着她的睡颜,她是这些年第一个对他表达关怀之人,他揣测她的用意心思,却始终无法寻得解答。 他清楚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馨香,他看着她的睡容,迷迷糊糊之中竟然真的睡着了,直到方才叶绵起来,弄出的动静吵醒了他。 想起了她的低喃,她的声音很轻,又娇又软,像是责怪却更像是撒娇,如同羽毛似的轻撩着他的心。 他不由自主的抬起手,第一次仔细审视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他或许瘦,但并不弱,他现下只是伤了,待日后……意会到自己竟在意她无心的一句话,顾悔不由抿起了唇。 空气间飘浮着烟火气息,带来食物的香气,他轻斥自己神智不清,才会被个一手就能杀了的小姑娘影响。 他坐起身,一脸平静无波,对伤口传来的痛楚彷佛一无所觉,在他起身的同时,房门传来声响。 他转头看过去,叶绵推门而入,带来外头的阳光,令他不由自主的眯起眼。 叶绵看到顾悔起身,连忙将手中的碗放在一旁,上前扶住他,“你还不能动,小心伤口裂了。” 顾悔想拍掉叶绵的手,但最终还是息了心思,任由她摆布。 叶绵扶他靠着床柱,惊讶他的恢复力,昨夜明明那么虚弱,现下不单没有发热,还能起身企图下床,看来他虽瘦弱,身子骨却极好。 这样也好,她心中松了口气。 “饿了吧?我熬了点粥。”叶棉回头将粥端到他面前。 顾悔看叶绵一脸欣喜的将粥端到他眼前,可纵使感到饥肠辘辘,他依然没有伸手接过。 他心中莫名有感,今日一旦接受她的好意,日后种种将不是他所能掌握,这种感觉很荒谬,却又万分真切。 叶绵不知他心中所想,在他眼中自己不过是个陌生人,防备也在情理之中,所以并没有难受,只是在他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神下舀了粥,然后将木匙塞进自己嘴里。 顾悔见她举动,原本面无表情的神情难得有了一丝波动。 “我吃了。”叶绵吞下粥后,对他灿烂一笑,“你瞧,没毒。” 顾悔轻皱了下眉,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无力感,他从未怀疑她会下毒,她若想害他,昨天不出手相救,任他自生自灭就好。 “既然没毒,你可以吃了。”她带着期待的眼神看他,“你还是不信我吗?不然你一口,我一口,我们一起吃。” 想到跟她共用一碗粥,顾悔眼神微动,正想要拒绝,谁知道才张了嘴,装着粥的木匙就飞快塞进他的嘴里。 见她眼中闪着得逞的狡黠,顾悔蓦然觉得恼怒,觉得她在蛊惑他,不禁咬牙瞪着她,下意识要吐出口中的粥。 “你别恼,其实我的厨艺挺好,但因你身上有伤,所以今日只给你备了清淡的菜粥,等你好了,我就做好吃的给你补补。你真的太瘦弱了,连我这个小身板都能把你摘下山,你身子真的不行。” 顾悔脑门生疼,冷着脸,伸手抢过她手中的粥一口喝完,然后将空碗塞进她的手里,冷冷斥了一声,“滚。” 叶绵见他喝完粥,心里很开心,只不过他这个脾气啊……她心中不由啧啧两声,真是欠揍! 奇怪自己怎么会看上这么个臭脾气,叶绵上下打量了一下,好吧,这个人除了身材太瘦弱外,其余都长在她的审美上了,单这长相,她看着都能多吃碗饭。 “等会要喝药。” “别得寸进尺。”顾悔心烦意乱的瞪着她。 叶绵却压根不害怕他的眼神,下巴微扬,倔强的回视,“原话还给你,得寸进尺的人是你,现下你病了就得乖乖听话,不想任我摆布的话就好好养伤。” 看出她眼中隐含的怒气,顾悔面上不显,心里却莫名有些心虚。 就在两人僵持中,外头的大门有动静,叶绵神情一变,移开目光看向外头。 顾悔不再被她盯视,竟然暗自松了口气,但接下来门外响起男子的声音,却又令他心一沉。 “叶绵,我回来了,快开门。” 叶绵听到叶谨的声音,连忙交代了一声,“你在房里待着,别出声。” 看到她迫切的转身离去,顾悔心中隐隐不舒服。 “昨夜我本要赶回来,但实在太晚了。”叶绵一将门问打开,叶谨就推门走进来,“我只好在外祖父家里待了一晚。” 叶绵心虚的觑了他一眼,若是以往,她或许还会担忧在外头过夜的叶谨,但昨夜她不仅不担忧,反倒庆幸他不在。 虽说不想承认,但她见了美男就忘记自己的弟弟是不争的事实。 “月妞儿没事,她只是扭了脚,昨晚已经去回春堂看了大夫。”叶谨不想被叶绵揪着耳朵责骂,于是指着她的鼻子先发制人,“咱们丑话说在前,月妞儿上山找我是她不懂事,与我无关,一码归一码,别都怪到我头上。” “你就不该上山。” “别唠唠叨叨。”叶谨走到院子的水缸旁,舀水洗去手脚的尘土,“我回来时遇上了村长,晚些时候会去窑场一趟。” 叶绵心知肚明村长找上门的原因,他们的爹当年是孟窑手艺最好的工匠之一,虽说过世多年,但窑场还有不少熟悉的长辈顾念着他爹的好,就连远在京城的孟家,每逢年节亦会让窑场的管事给他们多捎一份年礼。 原本看叶谨喜欢舞刀弄剑,还一心想从军,众人不好勉强,但如今叶谨因救人伤了腿,从军一事看来已不可行,顾念他将来总要有份差事养家糊口,村长已经上门来提过几次,打算带他去窑场找活计,叶谨大手大脚做不了细致的活儿,但有一把子力气,干些粗活不在话下。 “若还是不想就别去,不必勉强自己。” “没有勉强。”叶谨没有看姊姊,转身走进了灶房,目光落在角落正熬着药的药罐,不想让她瞧见自己的言不言衷。 姊姊的身子不好,平时得精细养着,他虽说有打猎的功夫,但只要入冬猎物便难寻,一整个冬季可能毫无收获,只能坐吃山空,要不是姊姊自己有能耐,只怕他们家早就垮了。 他是男子汉,以前想着征战沙场,有朝一日给姊姊挣些颜面,富贵荣华,如今梦既醒,总得为生计打算,不能一辈子浑浑噩噩,依靠姊姊度日。 叶谨动手舀了一大碗的粥,叶绵进来时,正好看到他仰头喝了一大口,而后立刻皱起眉头,“叶绵,这粥你忘记调味了,没滋没味,难以下咽。” 叶绵并非忘了调味,灶上的粥是专门给顾悔熬的,口味自然配合伤员,但她不能照实交代,只没好气地道:“就算我忘了调味也不至于难以下咽,你若嫌弃就别吃,自个儿弄。” “瞧你这脾气,我又没说什么。”叶谨又喝了口粥,他确实是夸大了,虽说没调味,但因为用心熬了好些时候,还是挺香的。 叶绵顺手开柜子,拿了些酱牛肉让叶谨能就着粥吃,又怕他一个男孩子吃不饱,索性重新生火,打算给他多下碗面。 叶谨一大清早赶路回来,肚子确实饿了,其实一早外祖父有要留他用饭,但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要不是万不得已,他连过夜都不愿,看着姨母一家子他就觉得糟心。 虽说姨母与他娘是双胞胎姊妹,但这些年来除非必要的礼俗,两家已少有走动,更别提他的腿还是因为救姨母家的表姊才伤的。 叶谨不认为救人就要人家感激,只是姨母一家在他出事后一副事不关己,当这意外未曾发生过的模样着实令人心寒,要不是外祖父还在,这门凉薄的亲戚他都不想认了。 叶谨吃完粥,面也煮好了,他不客气的照单全收,吃完之后他走到外头,顺手把碗给刷了。 “我去窑场了。” “阿谨,我想——” “什么都别想。”叶谨直接打断她的话,“去窑场干活挺好,有份正经事儿做,求个安稳,平时若得空我还是能上山去打猎,想想确实不差。” 叶绵心知肚明叶谨是在自欺欺人,她心疼自己的弟弟,面上却不见一丝伤感,反而露出笑脸,“说的也是,有份正经活计确实挺好,将来好说亲,讨个好媳妇。” 闻言,叶谨的低落之情瞬间荡然无存,没好气地瞪她,“你说说你这张嘴,怎么张口便胡说八道,谁跟你说我要讨媳妇了?” “难不成你不讨媳妇?”叶绵故做惊讶的睁大双眼,“人一辈子有个知寒知暖的人陪在身旁挺好的,我就挺想找个好看、身材结实又富贵逼人的男人相伴一生。” 叶谨气急败坏的摇头,这话被旁人听去可不得了。“小时候这么说可以当你是童言无忌,但现在你已到说亲的年纪,说话前得惦量些,免得被人说你不害臊又无妇德,既重财利又重外貌。” 叶绵看叶谨气得跳脚的样子,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臭小子还是要这么精神看着才顺眼,明明正值少年,可不能活成风烛残年。 “重财利、重外貌又如何?谁不爱金银财宝,谁不爱美若天仙、品貌端庄,我不过就是实诚点罢了,我此生追求就是钱罐子里的银两越来越多,再找个对我好的人,若是连说都不能说,想都不能想,人生过得未免无趣。” 叶谨闻言翻了个白眼,对叶绵而言,谈生论死不是禁忌,多活一天她便心存感激,世俗的目光向来没有过得快活重要。 “阿谨啊!”叶绵拍了拍自家弟弟的肩膀,“人生在世,凡事别太执着。” “胡言乱语,嘴上没个把门,就不怕有一日被自己的话给害死。”叶谨不悦的转身离开,再说下去他本来没毛病也被她气出病来。 “等会儿,我昨天做了些糖糕、你正好拿去窑场给大家分点,尝尝味道。”原已快走出门的叶谨闻言折回堂屋,俐落的包了糖糕,连个眼神也没飘向叶绵,用力的甩门离去。 “臭小子脾气还真大。”叶绵觉得好笑。 叶谨这一趟去窑场,十有八九是会留下来试试,毕竟村长一番好意,若连试都不试便予以拒绝,不单对村长不好交代,还会让人觉得小伙子不知好歹。 正如叶谨所言,窑场干活,日子稳当,但她清楚这份差事不适合叶谨,虽然他伤了腿,心中依然有征战沙场的梦,若真被约束在这一方天地,他终生不快。 她思量再三,给他想了另一条路,只是还未尘埃落定前她不好开口透露,免得给了希望,最后事情不成反而令他失落。 其实现下让叶谨进窑场干活也挺好,大冬日可以不用担心他不顾安危上山,因为有差事在身得早早出门,日落西山才返家,她在家中藏着顾悔一事就可以多瞒些时候。 一大清早便在灶房熬上的药此时散发着浓浓药味,叶谨方才见了没有多问,满心以为这是叶绵自个儿的药,其实这都是给顾悔准备的。 药罐里是前几日她去黄叔家替叶谨拿的伤药,平时用来给叶谨养身子,现下正好给顾悔用,将药倒进碗里,黑漆漆的药汁不用尝就知道苦,想起叶谨平时喝药时那一副五官纠结的嫌弃神情,她歪头想了下。 她已喝惯苦药,并不觉得苦,叶谨皮实,她也没心疼过他,但遇上顾悔,想起他一身大小的新旧伤,她心疼的开了柜子拿出糖,这才进房。 顾悔依然靠着床柱,虽然面无表情,但她明显感受到他一身的阴沉,她视而不见的端药上前,“该喝药了。” 顾悔冷冷地看她,他的耳力极好,纵使隔了扇门,她与那名男子的交谈还是传进他的耳里。 她想嫁人,嫁个好看、身材结实的男人,最好还要富贵逼人……就像那名男子所言,她既重财利又重外貌,就是个市侩之人。 “方才回来的人是我弟弟,我与他相依为命,我也不是存心藏你,只是我弟弟这人向来谨慎,怕是不会让我收留你,我不想跟他吵,只能暂时委屈你。” 弟弟?顾悔的眼神微动。 “这是我熬的药,熬了好久呢,你看在我一片苦心的分上,好歹——” 不等她说完,他伸出手接过药碗,眉头也不皱一下的喝完。 她微惊了下,下意识将手里的糖塞进了他的嘴里。 顾悔猝不及防地被塞了口糖,舌尖不经意碰触到她的指尖,嘴里的甜味散开,心脏莫名地多跳了一拍。 “甜吧?吃点糖就不苦了。”叶绵见他呆楞,忍不住双眼闪着笑意。 顾悔并不觉得药苦,倒是嘴里的甜令他感到陌生,他不知如何形容自己心中的感觉,只知道看见叶绵笑容的瞬间,他原本死气沉沉的眼底闪着莫名的光亮。 “你初来乍到肯定会害怕,不过你别担心,我告诉你,这里是桃花村,就在八相山的山脚,村民朴实,大多靠制陶为生,我叫叶绵,我弟弟叫叶谨,我们姊弟相依为命,你呢?你叫什么?” “……顾悔。” 第五章 听不得她夸别人(1) 顾悔半卧着,看着叶绵坐在不远处专注地写着戏本,想想打从被她带回叶家之后,每每对上她时总有无奈之感。 他不理会她,她也不恼,总是不停的跟他说话,只要他露出些许不耐,她就立刻识趣的不打扰,可她越善解人意越令他烦躁,他未曾开口向她提及自己的过往,但叶绵却老实交代了自己的处境。 她父母双亡,带着弟弟小小年纪便要养家,平时爱读杂书,外祖父是镇上的夫子,待叶谨可以干活,她的闲暇时间多了,便又寻了新的活计,写戏本再转卖给戏班子,赚了不少银子。 他看出她的出手相救是发自真心,毕竟若是为财宝,当初他身上有个鼓鼓的钱袋子,她拿走后放他自生自灭便好,根本无须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救他返家,还好吃好喝的照料。 顾悔身体恢复得不错,已能下床走动,但他还是故做虚弱的躺在床上,一开始还能自欺欺人的说想看看叶绵是否有阴谋,但最后他知道了,自己只是迷上一种名为关爱的感觉。 叶绵外表看着柔弱,但骨子里十分坚强,年纪轻轻便能养活自己和弟弟,在初见时也未被一身血污的他吓跑,看她握笔专注的模样,他莫名有些自惭形秽。 他自小被当成杀手训练,虽识得几个大字,但戏本辞藻清丽,他未必都能看懂,但他还是伸出手拿过她平时在读的戏本,翻开来细细看着。 见顾悔翻看话本,叶绵浅笑说道:“一旁的柜里还有些杂书,你可以看看。” 顾悔听到她的声音,身子略僵。 叶绵彷佛未觉,放下笔走到他面前,轻快的说道:“这天一日冷过一日,改明儿个若出太阳,没这么冷了,我便扶你去院子走动。” 天气冷,但屋里烧了火,倒还算温暖。 “不过你要出房门,得等叶谨上工以后。”她轻叹一声,“我爹娘死后,阿谨特别紧张我,你身上的伤不好解释,但一直委屈你,我心中也过意不去。” 委屈两字太过沉重,她对他极好,替他疗伤,让他吃饱穿暖,过上此生未曾有过的安稳生活,何来委屈一说? 顾悔与她四目相接,看着她晶亮的眼眸,再次觉得无奈,明明不该沉入她全心全意的关怀,但又不想看她因为他的冷漠而心情低落。 他靠着床头,低沉的开口,“我自小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为了生存数次徘徊生死之间,这次是我欠你。” 短短的几句话令叶绵欣喜,虽然面上不显,但顾悔清冷的态度其实令她颇为难受,如今他开口,代表已经对她卸下心防,不再视她为外人,她开心地露出一抹笑。 顾悔移开眼,不看她喜悦的神情,“这些日子多亏你的照料,明日我便离开——” 叶绵打断了他的话,“要走等你身子好了再说。” “其实我——” “你别说了,你不是说欠了我吗?既是相欠,自然就得听我的,你对着旁人也就罢了,但别对我冷着脸,我看了心里难受。” 顾悔不自在地回避她炙热的眼神,他打算离开是为了她好,毕竟他若留下来,将来只会对她造成困扰甚至伤害。 他想解释,但张嘴了几次,终究沉默下来。 “其实想想,咱们何其相似,你无父无母,我父母双亡,但我知道你肯定过得比我辛苦艰难,但是我想告诉你,不论多难,都会过去。至少如今你身在桃花村,在叶家,在我这里,你都能安心,无人会再伤你分毫。” 他身上的旧痕新伤是最直接的证明,他对自己的过去存心隐瞒,这隐瞒却未必是因为不想告知,而是根本不愿提起。 她的一字一句落在顾悔心上,令他感到震撼,但更多的却是不解,“为什么?” 她为什么救他?又为什么待他好? 叶绵明白他未说出口的疑问,只是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最终只是浅浅一笑,“因为我认得你。” 她的眼神诚恳,顾悔垂眸极力思索,想寻到与她初识的记忆,纵是一分一毫也好,但终究一无所获。 “我真的认得你,在梦里。” 听到她的话,顾悔的身子明显一僵,只觉得叶绵在撩拨自己,竟连在梦中认得自己这种话都能厚着脸皮说出口。 他该为这荒谬的理由气恼,但偏偏只觉得心头一荡,耳朵有些发热,嘴角还不由自主的提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消失无踪,但他确实感到愉快。 他沉着脸,低声轻斥,“你果然就像你弟弟总挂在嘴边的那样,老是胡言乱语。” 叶绵一噎,叶谨最常数落她的便是她嘴上没把门,只是他们的交谈他怎么会知道? 她睁大眼,一脸不可思议,“你在房里都听到了?” “我耳力极好。”顾悔语气淡淡,“该听的不该听的,我全听得一清二楚。” 叶绵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思索着自己是否有什么不得当的言辞,只是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院子里就传来了声响,她这才注意到是叶谨返家的时辰了。 “你先歇会儿,我等会送饭菜进来给你。” 顾悔想叫她别特地忙活,他很好养,随意弄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便成,但叶绵打定主意在伙食上下功夫,要让他好好养伤,就算他出声阻止,她也没打算听话,所以顾悔没有多费唇舌,只是将她的这份心意记在心里。 叶绵出去没多久,空气间便飘散着食物的香气,他靠在床头,浑身上下的防备也被这人间烟火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被人关爱本不该存在他的生命中,午夜惊醒看到她安稳地睡在一旁的榻上时,他都觉得彷佛是梦,纵使如今他的身体恢复极好,已经能下床走动,但他刻意瞒着叶绵,就是想将这份关爱再延长些时候…… 叶谨察觉叶绵的心情愉悦,心想该是这阵子的戏本写得顺利,所以她才总是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 叶绵的心情确实很好,但并不只是因为自己的戏本,而是因为房中的顾悔,只不过这份喜悦她无法对叶谨明说。 趁着叶谨去洗漱时,她将顾悔的饭菜送进房,让他饿了就先吃。 等叶谨一身清爽地坐在堂屋时,桌上已摆满丰盛的菜肴,不单有鱼有菜,还有喷香的鸡汤。 大冬日的,鱼可不好买,桌上的菜色堪比过年,叶谨知道叶绵与云来酒楼的陶当家有些交情,所以要吃些好东西不难,只是要费不少银子。 这阵子窑场赶活,京城有户显赫人家发丧,订制了不少冥器,量大到得日夜赶活儿,在三个月内完成。 叶谨在窑场做的是挖土的粗重活,对力大如牛的他而言不算苦差,但看到叶绵为他处处设想周到,心中感动,却还是忍不住心疼,“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在窑场干活,但我的活儿不累,不用浪费银两备着好饭菜给我。” 小口喝着香味浓郁鸡汤的叶绵闻言楞了下,这阵子家里的伙食确实挺好,纵是天冷无法出门,她也会请以牛车载货、载人的刘大叔替她买食材。 顾悔身体有亏,她想要好好替他补补,至于叶谨其实只是顺道,现在看他感动又心疼的样子,她有些心虚,但面上还是正经八百的说:“姊姊就你一个弟弟,不疼你疼谁呢?记着姊姊的好,将来可别娶了媳妇忘了我便好。” “你自个儿恨嫁,别总带上我,我还没想成亲。”叶谨放下碗筷,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拿去,送你的。” 原想要等用完饭再给,但看叶绵的神情,他便决定先把东西送出去。 叶绵也顾不得用饭,拿起叶谨放在桌上的一对陶人,说是陶人,其实更像是一团长条泥团,身上的衣物条纹看不真切不说,就连五官也有些糊了。 她忍不住失笑,“你做的?” “嗯!”叶谨端着饭碗吃了几口,脸上表情淡淡,实则正用着小眼神暗暗观察叶绵的神情。 他爹还在时,常趁工作之余给他们姊弟做些小玩意,印象中叶绵特别喜欢。 爹很宠叶绵,三天两头瞒着娘带她去窑场看人干活,叶绵小小年纪就学着做陶俑和陶马,只不过她年纪小,做的也小,就是小孩子家的玩意。 以她当时的年纪,她做得挺好,但她总不满意,常是做好又打碎,直到有一次她做了对陶人进去烧制,可还没等出窑就发了病。 那天正是他们六岁生辰,爹慌了手脚,连忙请来黄叔,最后连夜将叶绵送进镇上的回春堂,之后叶绵的身子总是反反覆覆,爹再不敢带她去窑场,那对陶俑成了叶绵最后的作品,这次她倒是没有打碎。 如今那对害叶绵病发的陶俑早已不知流落何处,但他知道叶绵极喜欢那对陶人,不然不会在娘视为不祥要将之丢弃时,她还是开口留下,甚至时刻拿出来把玩,脸上露出他至今也想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这阵子在窑场干活,看到村尾的刘大哥趁着空闲时给家中的娃儿捏陶人,他不知为何想起了这件往事,脑门一热便跟着在一旁学着,想给叶绵整对陶俑。 只是现实残酷,他终究没有他爹的巧手和叶绵的耐性,接连做坏了好几个,不是捏得不好就是出窑时就缺头缺手,破得一塌糊涂。 今日终于做出个勉强像是人的陶俑,全头全尾,虽觉得手艺上不了台面,但还是理直气壮的送出手,反正以他的手艺最多就只能做到这程度,她喜欢也好,不喜欢大不了就扔了,他以后也不会再做。 “真漂亮。”叶绵轻抚着陶人,笑咪咪的说。 叶谨听到赞美不由睁了下眼,虽说是自己做的东西,但他实在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漂亮,不过叶绵看起来没有半点嫌弃,一看就知道是真心喜欢,他忍不住扬起嘴角,“你喜欢就好,不过是点小东西。” “谢谢你。”叶绵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我们阿谨真的长大了,都会哄人了,若没有我们阿谨,我这日子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谨的表情一变,闪着她的手,“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模我的头。快吃饭吧,等吃饱我还得去劈柴,家里的柴禾不多,我还有不少活得干。” “知道了、知道了。”看出他的不自在,叶绵也不再取笑他。 用完饭,叶谨只歇了一会儿就到院子里劈柴,趁着天还没那么冷,得快些把柴禾堆满,谁让姊姊怕冷又不能轻易受寒。 在院子里劈了会儿柴,叶谨身子已经冒汗,索性将上衣月兑了丢到一旁,继续劈柴。 叶绵将饭桌收拾好,一个抬头就看到叶谨的一身肌肉,不由啧了一声,“瞧瞧这精壮的身子,到时也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姑娘。” 叶谨的柴刀因为叶绵的话而一偏,他没好气的停下动作,站直身子瞪着她,“叶绵,你是个姑娘家家,别口无遮拦。” 叶绵不解,“夸你身材结实你还不开心?” 叶谨对天一翻白眼,“这不是个姑娘家应该说的话,你也不怕被别人听去,说你不害臊。” “我们私下说几句话,谁会——”叶绵猛然闭上了嘴,想起顾悔说他耳力极好。 叶谨注意到她突然一变的神情,“怎么?身子不适吗?” 叶绵连忙摇头,“没!我只是想起了我碗还没刷。” “放着吧。”叶谨不疑有他,“我等会刷。” “不过几个碗盘罢了。”叶绵拿起碗到一旁的水缸旁刷洗,刷好碗又在厨房东擦西抹。 叶谨收拾好柴禾,提了桶烧在灶上的水,准备回房里擦身子,顺口说了句,“时候不早,早些睡吧!” “知道了。” 得到回应,叶谨也不管她,反正从小到大他就管不了叶绵,窑场烧陶的活儿不轻松,他是真的有些累,擦了身子一身清爽后,他舒坦地躺在床上,入睡前还盘算着等过几日休息就要上山去绕绕。 要过年了,山上猎物虽然少了,但若运气好还是能打点东西,到时拿到镇上卖钱置办年货。 叶绵进房时,顾悔手中正拿着一本六韬读着,这上头说的是兵家权谋,他看得颇感兴趣,听到声响,他分心地看了她一眼。 叶绵对上他的眼神,下意识想解释自己夸叶谨身材结实只是逗着人玩,但是又不知怎么开口,此刻看到顾悔一脸平常,她突然就觉得好笑,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她还真是糊涂了,以往日子总是怎么自在怎么来,对上顾悔时却失了分寸,这可不成,她可是想要跟顾悔好好过日子的。 她坐到了床边,献宝似的拿出陶人,“给你看看,我家阿谨给我做的。” 那对陶俑奇丑无比,但她欣喜异常,顾悔觉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纵使他未曾学过捏陶烧制,但他肯定自己随手一做都能比这好看。 脑中想起方才她在院中与叶谨的对话,他垂下眼,放下手中的书开口道:“我饿了!” 叶绵眨了下眼,难掩惊讶,今晚她给顾悔备的饭菜不少,他都如数吃下,这会儿又说饿了? “你等会儿。”不过她没有迟疑,反而开心的说道:“晚上的鸡汤还有,我给你下碗面,很快。” 顾悔也没拦着她,望着她离开。 没一会儿功夫他便吃上了叶绵做的面条,热气腾腾的白面配上浓郁的汤头,切细的磨菇丝,再加上一颗荷包蛋,色香味俱全。 其实顾悔并不饿,但他依然将一碗面全吃进肚子,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自己在她心目中始终是个瘦弱的形象。 他曾暗中观察叶谨,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个身材结实的小伙子,但只要身子恢复过来,他可半点不比叶谨差。 叶谨自窑场返家前,先去了趟刘大叔家,之后才心情大好地踩着落日余辉进家门,只是一进院子,眼角余光瞄到整齐堆在灶房前的柴禾,他的好心情立刻消了大半。 “叶绵,你成日在家都忙活些什么?”他忍不住扬声吼,“若真闲得慌,不如多写几个字赚银子,家里的粗活放着,用不着你动手,你也不想想自己笨手笨脚,若不注意把自己伤了,到时不单要花钱请大夫,还得要我伺候!” 正在灶房烙大饼的叶绵忍不住在心中轻叹,她可不会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那些柴禾全是顾悔的杰作,跟她没半点关系,只不过这个锅她得替他捎。 在她的用心喂养照顾下,顾悔的身子迅速好转,现下不单已能下床走动,瘦弱的身子也长了肉,让叶绵安心之余有些头疼。 正因身体好转,顾悔不愿再静静地待在屋子里,叶谨出门之后他便顺手将家中的粗活也做了,若长此下去,她真没把握能继续瞒着叶谨自己在家藏了个大男人一事。 听到叶谨的嚷嚷,叶绵一边手脚俐落的将热在灶上的陶锅端起,一边回嘴,“瞧你说的,不过就是劈点柴,还能把我累倒不成?” 叶谨的眉头紧皱,走进灶房,灶房不算大,但在夕阳的照射下特别明亮,他顺手接过她手中的陶锅,一脸嫌弃的看着她的小胳膊小腿,“叶绵,你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心里没点数吗?你以前挑桶水都要躺在床上养半天。” 叶绵忍不住翻白眼,“别提以前,现在咱们都不用挑水。” 他们姊弟运气好,虽说这间屋子地点偏了些,离最近的一家人也有点距离,村民们就算要上山也不会从他们家门过,但灶房后正好临着的大山有水源,用竹子就能轻而易举的将水引进家里,省了挑水的问题,可令村子里不少人羡慕不已。 叶绵知道叶谨关心自己,所以也没再多言,只道:“该是饿了,吃饭吧。” 叶谨闻言也只能转身将手上的陶锅拿进堂屋,桌上早就摆好丰盛的吃食,对此他已经淡定的接受,反正姊姊败家,他努力赚银子就是。 一抬头,看到叶绵打算回房里,他唤道:“先吃饭吧,我饿了。” 叶绵闻言只能收回脚步,瞄了眼自己的房门。 叶谨进门前顾悔原本还在灶房,只不过他耳力好,一听到叶谨返家的动静就先闪身回房了。 叶绵这阵子从顾悔身上见识了何谓高手——他身手极好,来去如风,不会让人察觉。 “知道了。”叶绵走来坐在叶谨身旁。“吃吧。” 叶谨见叶绵动筷,这才不客气的大口吃了起来,一顿饭和乐的过去,看叶绵起身要收拾,他清了清喉咙,“等会儿。” 叶绵瞄了他一眼,“怎么?有话说?” 叶谨装模作样的点头,“等会儿我再收拾,你先坐下。” 叶绵依言坐了下来,等着他开口。 叶谨拿出自己怀中的钱袋子,“拿去。” 叶绵一见钱袋子,眼睛一亮,立刻接了过来,“这是哪来的?” “前些日子我上山打的野物托了刘大叔拿去镇上转卖,今日回来时我去问了下,这些都是卖了山产得到的银子,虽然不多,你拿去置办年货。”叶谨口气虽然极力平淡,但脸上还是难掩一丝得意。 纵使叶绵是姊姊,但身为一个男人他有他的自尊,不愿依靠她过活,他虽然脚受伤了,但现在有份正经活计还有打猎的本事,可以给家里添进项,不用叶绵辛苦。 “我们阿谨真有本事。”叶绵眉开眼笑地姑了掂钱袋子的重量。 “看你这德性。”叶谨嘴上不饶人,但嘴角忍不住上扬,“你这副样子若让人见了,可要说你财迷。” “管旁人说啥,谁不爱财,也是我做人实诚,不怕让人知晓。” “瞧你说的,你既然爱钱,就让我冬日上山去打猎,虽说冬日的猎物少,但都能卖个好价钱。” “这是两码子事。”叶绵不以为然的扫他一眼,“我确实是想要富贵,但却不愿富贵险中求。” 说到底还是他的安全为重。关于冬日上山一事,叶谨心知跟叶绵说不到一处,索性不多费唇舌。 “桌上你收拾,我先进房去。”叶绵兴冲冲拿着钱袋子转身回房。“姊姊替你把钱存下来,将来给你讨媳妇儿。” 见叶绵一副心急的模样,叶谨只觉好气又好笑,不由庆幸自己是等叶绵吃了饭才将钱袋子交出来,不然以她的性子,八成连饭都不吃,拿了钱就饱了。 第五章 听不得她夸别人(2) 叶绵拿钱袋子欣喜回房,却发现顾悔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她屋里的小桌旁,桌上的饭菜丁点未减,她脸上的喜色消了几分。 “怎么了?”她连忙上前,顺手将钱袋子放在桌上,仔细打量着他,“怎么还不吃饭?可是身子不适?”顾悔没说话,目光飘过桌上的钱袋子,然后幽幽地落在她的身上。 叶绵的心一下就被他的小眼神给戳中,脑中飞快转动,试想着无数个他心情不好的原因,接着试探的开口,“其实我也还没吃饱,不如……你的饭菜分我吃点可好?” 她的话声才落,顾悔已经塞了双筷子在她手里,面上却还端着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令她忍不住笑出声。 她的轻笑令顾悔的耳尖又开始泛红,虽然心中无数次告诫自己应当离开,但每每对上她的笑脸,他心头便会涌上陌生而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在意她的陪伴…… 这几日,他独自在房里用饭,耳里听到的尽是堂屋里两姊弟愉快的交谈。 两姊弟多年来相依为命,感情甚笃,这家宅虽小,但衣食不缺,生活透露着平静安详,这是他这辈子不敢奢想的,令他莫名的羡慕,甚至开始妒嫉起能光明正大受着叶绵关爱的叶谨。 叶绵轻晃了下手中的筷子,“好了,我不笑了。你快吃,瞧这菜都凉了,不好吃了。” 只要是你做的东西,每一样都是可口的。顾悔在心中回答,但嘴上却一句不吭,垂下眼开始动筷。 顾悔知道她的食量不大,不可能没吃饱,不过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陪他一道用饭罢了。 她很聪明体贴,虽然看破却不说破,他心中许多的未竟之言,在这几日的相处下她早已知晓,明知不该继续,他却忍不住沉沦,只因她太温暖,而他的心太寂寞。 看着她小口喝着鱼汤,他眼中波光闪动,开口说道:“若真吃不下就别吃,你坐在一旁跟我说说话就成了。” 叶绵确实是吃撑了,听他将话挑明,将口中的汤给喝进肚后就放下碗,眉眼弯弯,双手撑着下巴看他,“好,我陪你,你快吃!” 早在初见时,顾悔便知她最爱盯着他瞧,这阵子的相处他也早已习惯她专注的目光,甚至十分享受她全副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的感觉,她的眼神令他觉得他是这世上独一无二之人,而不是孤苦无依,令人厌恶的奴隶杀手。 吃饱喝足之后,他没让叶绵动手收拾,骨子里他竟也莫名跟叶谨的想法一样,压根不舍得让娇弱的她动手,要不是怕叶谨会发现,这些碗盘他能立刻拿去刷好。 想起叶谨,他的眼神微冷,这几日他越发觉得叶谨颇为碍事,若是他不在便好了……这个念头在心中疯狂滋长,压根无一丝自己才是外来者的自觉。 他将碗盘收拾好,目光落在叶绵放在桌上的钱袋子。 注意到他的目光,叶绵这才想起,兴奋的说道:“这是我家阿谨给我的。” 顾悔没有答腔,只是看着她一脸开心。 “你过来。”叶绵难掩愉悦的走到床边,动手将铺在床上的被子拉开,然后爬上来跪在木板床上。 她一脸慎重的模样令顾悔好奇的走过去,躺在这床上没几日,他便察觉这床有机巧,最内侧的床板可以敲开,只不过他未曾开过。 叶绵没避着顾悔,打开床板,伸手抱出其中一个陶罐,打开了封口,以顾悔的角度,一眼就看到陶罐里已放了半满的铜钱。 叶绵将叶谨拿回来的钱袋子打开,一个个数着里头的铜钱,数到后头唇角都快翘上了天,压根不在意自己小财迷的样子都落入了顾悔的眼里。 数好之后,叶绵兴奋的抬起头,对顾悔说道:“你瞧,我家阿谨越来越有本事,这次足足有七十六个铜钱。” 叶绵本就长得好看,笑起来时神情更添几分温暖柔美,他喜欢她的笑,但现下她脸上的灿烂令他觉得刺眼,他不喜她的开心不是为他,而是旁人。 他看着床上的铜钱,心中不是滋味,不就是七、八十个铜钱,这算什么本事? 没注意到顾悔的神情,叶绵迳自拿出放在陶罐里的木笺,用炭笔在上头仔细的写上数字,然后将数好的铜钱如数放进陶罐里,小心封好之后,一脸珍惜的轻抚着。 “这陶罐里的银钱有不少是阿谨赚来的,在我爹娘还在的时候,他就是个四处玩耍的皮小子,后来我爹娘走了,当时我也小,没什么本事,去求村里的赤脚大夫教我认草药,之后我上山采草药,阿谨每天天未亮就跟着我,那时赚的银子少,我只给他几个铜钱,他不拿都给了我,我便替他存下来。等他大了上山打猎,就算受伤也从不说苦,得了银钱依然如数交给我,我就全帮他存着,想着将来替他讨个好媳妇。”她说完期待的看着他,对他轻挥了下手,“坐下来。” 顾悔依言坐到床上。 叶绵兴奋的把床板上的另外两个陶罐给拿出来,打开封口,得意的看着他,“你瞧,我们姊弟很棒吧?” 顾悔探头往里头瞧,罐内的银子比他想像中多,看来姊弟俩自小便努力挣钱。 “以前日子辛苦,但如今是越来越好。”她留恋的挨个模着陶罐,然后心满意足地放回原处,将床板恢复,再铺上被子,做完一切之后还不忘在上头轻轻拍了拍,“你瞧瞧,晚上就躺在这金山银山之上,真是令人羡慕的神仙日子。” 金山银山?就那几个陶罐? 虽说以她一个姑娘家带弟弟能赚到这些银子确实挺有本事,但顾悔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认同单凭三个陶罐的银钱就能称之为金山银山。 当天晚上,顾悔与心情愉快的叶绵躺在“金山银山”上—— 一天冷过一天,顾悔终究无法狠心地看着叶绵一个姑娘家窝在一旁的小榻上,原想与她换床而眠,偏偏小姑娘顾念他身上的伤不同意,最后也不知为何变成两人同睡一床。 原本顾悔有些不自在,但因为床够宽,两人各据一方,各盖一被,倒也相安无事。 多年来刀光血影的日子,顾悔总是卧不安枕,但自从遇上她,难得能有片刻安眠,他心中明白她对自己的意义越来越不同。 他睡着时很安分,但叶绵总会三更半夜滚到他身边,一开始他会轻推她一下,她咕哝着翻身滚开,但没一会儿功夫又黏上来。 最后他没办法,只能由着她,渐渐地习惯了她的靠近,她不偎着他睡,他还觉得心里不对劲。 入冬之后,越晚越冷,叶绵的身子不好,手脚常冰冷得无法入睡,跟顾悔睡一张床后,这情况改善了不少。 虽说她一开始也因为自己睡觉总不自觉地滚进他怀里而有些害臊,但几日过去她越来越不放在心上,有时还会装睡故意靠近他,而顾悔明明也是清醒的却没将她推开,说穿了,他对她就是面冷心暖。 在黑暗之中,她转头看了安分躺着的顾悔,扬起嘴角,手伸进他的被窝,几乎同一时间,他睁开了眼,转头看向她。 叶绵对上他明亮的双眸,露出可怜兮兮的一抹笑,“我冷。” 这木板床铺着被子,躺着是舒服,但天冷时确实不如烧炕温暖,他面无表情地拉起自己的被子,盖到了她的身上。 叶绵感觉身上多了床棉被的重量,不由暗叹了口气,给她添被,这是摆明了不给她靠近占便宜……就在她感到遗憾时,手突然被他温暖的大手给握住。 掌心传来的温暖令她微惊,他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闭上了眼。 叶绵露出粲笑,双手不客气的都握上他温暖的手,这样还不够,甚至得寸进尺的将脚都伸进了他的被窝。 他被她脚上传来的冰冷弄得僵了子,不由担忧她的身子是否不好,他没有躲开,嘴上却还是丢出一句,“别再得寸进尺。” “知道。”叶绵也识趣,不敢再多越雷池一步,她手脚一暖,只觉得全身舒坦,很快的一阵困意袭来,秀气的打了个哈欠,沉入梦乡。 顾悔察觉了身旁的人儿呼吸平缓,轻摇了下头,她对他全然不设防,也不怕吃大亏。 他转头看着她的睡颜,就像个孩子似的,他翻个身,伸出手近乎贪婪的将她抱进自己怀里,让她睡得更加温暖安稳。 叶谨出门上工前,叶绵烙了几个大饼夹酱牛肉。 叶谨不客气的大口吃着,看叶绵不动,用眼神询问。“你不吃?” 叶绵轻描淡写的回道:“我还不饿,你先吃吧。” 叶谨也没怀疑,其实今日休息,他不用上窑场,但他没打算告诉叶绵,而是计划着吃饭后上山去转个一圈。 “家里的粗活你别再抢着干,不然我会生气。”叶谨出门前还不忘交代一声。 这柴禾已经备得差不多,顶多再花一、两天功夫收拾,今年冬天就不愁了。 “知道了。”叶绵看叶谨一本正经,也只能点头。 叶谨出门没多久,叶绵便叫了顾悔,她热络地将灶上的烙饼拿来,招呼他进堂屋,“过来,饿了吧?快吃。” 她看出他希望被人陪伴的小心思,打定主意以后有机会便多陪陪他。 顾悔看出她的心意,面上一柔,听话的坐到了堂屋,心满意足地吃着她用心准备的膳食,吃饱后自动收拾善后。 看他俐落的样子,叶绵一脸笑意。“你方才应该也听到阿谨的话了,以后别跟他抢活儿做,不然他该生气了。” 顾悔闻言,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这个小眼神让叶绵莫名觉得内疚,不禁有些为难,若要解释这局面,似乎就得找个机会让阿谨知道顾悔的存在……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顾悔已经洗好了碗盘,之后就响起了劈柴声,叶绵忍不住一叹。好吧,劝不了,这两人脾气一个赛一个的倔。 察觉她落在身上的视线,顾悔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歇,虽说是冬日,但劈柴难免有些热,他眸光微变,干脆月兑掉了身上的短衫。 叶绵见状,眼睛不由睁了睁,谁能想到不过短短的日子,一个原本瘦弱的少年竟让她好饭好菜养得结实许多。 如今顾悔浑身上下不单多了几分阳刚,似乎也变得好看不少,虽说因为久未经过阳光照射肤色变得白皙,但这一点在他双臂用力时肌肉线条紧绷,满力道美感的模样之下都可以不计。 她月兑口说道:“我看再过些日子,你都能比阿谨结实了。” 听到叶绵的话,顾悔的柴刀突然失了准头,他抿着唇,站直身子,伸手将放在一旁的短衫穿上。 看到美色消失,叶绵不由面露遗憾。 顾悔只觉不悦,用着比平时更大的力道将劈好散在一旁的木柴收拾好,他怎么可能比不上叶谨? 他压根不觉得自己跟叶谨较劲幼稚,满心觉得被叶绵的话给刺伤。 忙完之后,叶绵已经泡好热茶在等着他,顾悔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下后,放下茶杯,对她伸出手。 看着他的手,叶绵的双眼一亮,这是开窍了不成,竟主动对她伸手? 她浅笑着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之中,他紧紧一握,将她拉起身,“你身子太差,跟我一块儿去院子里打拳。” 叶绵满心以为的浪漫才发芽,因为他的一句话瞬间枯萎,想当初他是被她担下山的,如今他身子好了,竟反过来说她身子差? 虽然今日太阳有露脸,但冬日的日照会骗人,天冷得紧,她想也不想的摇头,只打算坐在屋里喝着热茶,没打算挪位子。 他的眼神微黯,看她防备的神情,索性将人抱起。 叶绵一惊,等回过神时已经被放在阳光下,她的双眼被阳光照着微眯起来。 不顾她委屈的神情,他严肃着一张脸,“跟着我做。” 叶绵退了一步,看他打了套虎虎生风的拳,心中无奈,她有心疾的毛病,若真跟着他打这么一套拳,只怕小心脏受不了。 见她不动,顾悔皱起眉头,满脸不认同。 她被看得一脸莫名,不由啧了一声,“不过就是打拳,其实我也会,还挺厉害的,只是冬天犯懒,不如……明天我打拳给你瞧。” 她转身又要缩回温暖的房里,但是他不留情面的拉住她,又把人拉回面前。 “我是真会。”她不服气的轻跺了跺脚,“就是天有点冷,我想回屋里。”看着她的模样,顾悔差点心软,但想起她手脚那般冰凉,终是狠下心,冷着脸道:“你身子太差!” 她身子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叶谨怕她染风寒,冬日都不轻易让她出门,他倒好,居然反其道而行。 叶绵无奈一叹,“好吧,算我怕了你,我打拳给你看。” 上辈子她为了自己的身子,在医生的建议下练了八段锦,穿越过来后,她在还是个女圭女圭,站都站不稳时就为了身子开始练,不单是她,就连死去的爹娘和叶谨也都会使八段锦练身体。 顾悔双手摘在身后,微微让开,看到她慢吞吞的动作,眼角抽了抽,要不是眼前打拳的人是她,他肯定不会浪费时间看她打完一套拳。 他忍耐着,直到她结束收气,然后得意扬扬的抬起下巴,他却依然不知道一套软绵绵的拳法有何值得得意之处。 “你可别小瞧了这几个动作。”叶绵看出他的不以为然,忍不住又比划了几个动作,“行如蛇,动如羽,这叫以柔克刚。” 顾悔摇头,“别想偷懒,跟着我做。”他认为她在糊弄自己,坚持要她跟他学正宗的拳法。 叶绵不理他,反而理直气壮起来,“是我教你才对!你伤口才结痂,小心裂开了,不如你跟着我做,阿谨打八段锦,打得可好看了。” 叶谨也会?顾悔挑了下眉,虽说瞧不上这拳法,但是不能输的心态作祟,他最后还是木着脸决定学了。 “这一套拳看似简单,但长久下来可以见到极好的功效,不单能强身健体,还能耳聪目明,延年益寿。” 拳打得软趴趴,道理倒是一套又一套,顾悔上下打量着她娇小柔弱的身子,觉得这话没有半点说服力,但看她教得兴致勃勃,他也不计较为何一开始是他要教她打拳,最后变成了她教导他。 相较之下,他更在意的是与她共处的时光。 他抱着不以为然的心态跟她学习,但在半个时辰后,自小习武的他就敏锐地发现这几个看似简单的动作其实并不简单。 “你师承何人?” 听到顾悔的问话,叶绵的动作一顿,小时候她练拳,爹娘都当她是胡乱比划,还以为是她自己创的,但顾悔的功夫极好,既会开口,肯定也看出这几个动作有其不凡之处,也就是说同样的解释无法说服他。 “我小时候身子不好,是一个姓胡的大夫教我,说能够保养身子。”叶绵边说边想起了上辈子建议她练习的医生。 “这位胡大夫倒是个能人。” “是啊。”叶绵不想他再问下去,索性上手调整他的姿势。 果然,在她的手碰到他的瞬间,他身子明显一僵,他低头看着几乎贴近的她、眼神微黯,任由她摆弄。 叶绵松了口气之余又觉得好笑,这个闷骚的男人其实一点都不难猜测,他喜欢她的靠近,嘴上却绝不明说。 顾悔随着她教导的几个动作打下来,发现全身上下的大小肌肉无一处不动,平时紧绷的精神也松弛了下来。 只是他明白令他放松的不单单是这套拳,而是因为这套拳是她所教,他终究被她的一颦一笑牵动。 第六章 师姊找上门(1) 夜幕低垂,外头一片漆黑,桌上的饭菜都凉了,但还是不见叶谨身影。 “难不成被窑场的事给绊住了?”叶绵进屋内添了件衣服,开口对顾悔说道:“我去卢大叔家问问。”卢家几个男丁也都在窑场干活。 外头冷,顾悔并不想她出门寻人,但明白她的担忧,只能抿着唇,没有拦她。 没一会儿功夫,叶绵回来了,不过脸色不太好。 顾悔轻挑了下眉,还没开口便听她说道:“卢大叔说今日阿谨旬休,根本没去窑场,这小子八成上山打猎去了,肯定一无所获,所以才会到这个时辰还不回来。” 叶绵的语气有着浓浓的无奈,自从伤了腿,这小子心中便憋着一股气,每每上山若没补捉到猎物就不想下山,存心跟自己过不去。 叶绵进屋又多添了件棉衣,不顾皱眉的顾悔,迳自说道:“我去找找,你放心,我不走远,就在山脚下转转。” 顾悔压根不相信她,当初她就是因为上山寻人,才会阴错阳差的救了他。 他的眼神一冷,伸出手,阻止她的去路。“你待在家里,我去找。” “可是——” 他坚定的逼她坐下,飞快的转身离开,待叶绵回过神赶到门前,早就不见他的身影,这下子纵使再心焦,她也只能等在家中。 叶绵顾不得寒冷,来来回回的在院子里走动,不时抬头看着天色,夜越来越深,她等得也越焦急,直到亥时才听到门口有动静,她连忙上前拉开门。 顾悔一眼便看出叶绵该是在院子里等了不少时候,摺着叶谨的他眉头深皱,冷冷的吐了句,“进去。” 叶绵挂心被捎着的叶谨,不敢添乱,连忙退了一步,率先进屋。 顾悔将叶谨放在堂屋的长凳上,叶谨忍不住嘶了一声,但一出声,发觉这声痛呼不够男子汉,立刻涨红脸,咬紧牙关。 “这是怎么了?”叶绵焦急的看着叶谨。 “没事。”叶谨挺直腰杆子,抹了下额头的冷汗,逞强的开口,“不过是扭了脚,揉揉便好。” 叶绵一听扭伤了脚,连忙转身去拿药酒,嘴上不忘问道:“怎么扭伤的?” 叶谨压根不想提起,毕竟这事儿说来丢人。 这些日子没听到狼嚎,他还以为山上安全了,便往深山走去,原本想打点猎物转卖,谁知道运气不好撞进狼的栖地,被几头成狼给逼得爬上了树,正担心自己无法顺利月兑险,顾悔如同天神般从天而降出手相救。 他得救后难掩兴奋的爬下树,结果乐极生悲,一时不察踩空跌了下来,虽说顾悔出手扶住他,让他免于头破血流的命运,但还是扭伤了脚。 看着叶绵担忧的神情,叶谨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你先别担心我,这次多亏恩人相救,只是恩人受了伤,我得先去找黄叔来给他瞧瞧。” 叶绵听到顾悔受伤,心下一惊,这才注意到他肩头染血。 顾悔本人倒是不以为意,他肩上本来就有伤,虽然早已经结痂,但伤口太深,所以还需要点日子才会痊癒,这次因为救叶谨与几头成狼对峙,动手的时候扯了伤口,又裂了一小口子,加上播着叶谨走了段山路,血才会渗透衣物,看起来骇人。 叶绵忙不迭的上前,伸手就解开他的膜带,心急地想看他的伤。 顾悔动也不动的任由她摆布,这行为落在叶谨的眼里却是惊世骇俗,气急败坏的斥道:“叶绵,你给我住手!” 叶绵被他一斥,手里的动作一顿。 顾悔淡淡扫了叶谨一眼。 叶谨对上他不悦的目光,以为他是觉得被叶绵冒犯,忙不迭的赔罪,“恩人切勿见怪,我姊只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冒犯。” 顾悔抿着唇,他确实见怪,但怪的可不是叶绵。 他收回瞪视,垂眼看着叶绵,“只是之前的伤口裂了一小口子,无碍,止血便好。” 叶绵闻言,松了口气,虽说不看一眼终究不能放心,但在叶谨的注视之下,她只能松手让开。 叶谨伸出手将叶绵给拉到自己身旁,还不忘刨了她一眼,“纵使那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也不能失了分寸。” 叶绵闻言,心下觉得好气又好笑。 叶谨对上顾悔冷冰冰的眼神,有生以来第一次埋怨起自己的姊姊,这可是他的救命恩人,怎么就得罪了人家呢? “恩人,失礼了,你血流得不少,得立刻止血,我——”他的声音因为顾悔扯下衣物露出肩膀而隐去。 叶绵立刻甩开了叶谨的手,转身拿来止血的药粉。 顾悔接过手,似乎不知痛的直接撒在伤口之上,待血止住,叶绵已经备好干净的布条让他包紮。 两人之间明明没有一句交谈,但却默契十足,透露着熟稔,叶谨隐约觉得事有蹊跷,他抓着药酒的手紧了紧,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相较之下,叶绵似乎更担心恩人…… “这药是黄叔那里拿回来的。”叶绵分心地看了发呆的叶谨一眼,“你别只是看着,快点敷着。” 叶谨回过神,看着已经帮顾悔包紮好的叶绵,将手上的药酒摆在一旁,“不过是扭伤罢了,晚点儿我再擦。” 叶谨皮实,不喜欢药味,不单不爱喝药,就连敷药都不愿,若由着他,他八成不会把扭伤当一回事。 弄好顾悔的伤后,叶绵伸手去拿药瓶,“我替你擦。” “不用了。”叶谨想也不想的拒绝,“我自个儿来。” 叶绵才不理他,只不过她才将药瓶打开,坐在一旁的顾悔却已站起身,上前接过她手中小巧的药瓶。 两姊弟眼底同时闪过惊讶,抬头看他。 顾悔看着眼前两张有几分神似的脸,勉为其难的决定凭着这一丁点的相似,对叶谨暂且容忍些。 他伸手将叶绵轻推开,取代她的位置,面无表情地抬起叶谨的脚替他擦药油。 叶谨受宠若惊地看着顾悔动作,连忙说道:“恩人,这可使不得,我自个儿来,不然让我姊姊来也成,怎么可以——嘶!” 顾悔原本轻柔的动作在叶谨提到叶绵的时候手劲突然加重几分,他停下动作,阴沉沉地看他。 叶谨对上他的目光,不自在的解释,“其实不疼,只是一时没忍住……” 他不想在恩人面前丢人,认为他不是个汉子。 顾悔收回视线,继续给他上药,叶谨刚扭了脚,不能太过揉搓,所以很快就完事。 “多谢恩人。”叶谨此刻觉得顾悔真是个面冷心热的大好人,救他不说,还不嫌弃的替他上药。 他压根不知顾悔不过是不想叶绵动手,在顾悔心中,纵使两人是亲姊弟,但他就是不愿见叶绵对别人好。 在擦药的功夫,叶绵已经手脚麻利的热好饭菜,叶谨确实肚子饿,连忙招呼着顾悔一道用饭。 顾悔也没有拒绝,直到用毕,夜更深沉,叶谨迟疑的开口,“看恩人眼生,并非桃花村人士,小弟唐突,不知恩人这肩上的旧伤为何而来?” 叶谨对顾悔是感恩,但终究是陌生人,家中若只有他一人也就罢了,但毕竟还有叶绵一个姑娘家,所以得先探问一番。 顾悔垂下眼,淡淡的开了口,“我无父无母,自北方来此寻亲,可惜寻亲未果,至今未有固定落脚之处,身上的伤是寻亲途中遇上流民所致。” 叶谨闻言皱起了眉头,他的腿便是被流民所伤才废了,如今听顾悔这么说,除了救命恩情之外更有丝同病相怜之感,“流民可怜,但也有不少可恶之人。恩人受委屈了,这天色已晚,恩人若无去处,不如就暂住此处。” 叶谨一时激动才月兑口而出,但话一说完便惊觉不妥,他下意识看向叶绵,担心她会拒绝。 叶绵与他对视了一眼,她自然不会拒绝,反而求之不得。她没答腔是因为惊讶平时顾悔一声不吭,唬起人却挺有一套,听她提过叶谨的腿伤来由,知道怎么样能勾起叶谨的恻隐之心,主动开口留人。 “他既是你恩人,自然能留下。” 叶谨闻言松了口气,期待地等着顾悔回应。 顾悔面无表情,脑子却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叶家不大,并无客房,他若当着叶谨的面点头留下,这代表从今夜起他没法再抱着叶绵,而是要跟叶谨睡一屋了。 他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叶绵的陪伴,如今即将失去的感觉令他莫名烦躁,更觉得叶谨异常碍眼。 叶绵看顾悔不说话,不由心焦,好不容易将身分过了明路,成为叶谨的救命恩人,他不快点头还在等什么? “阿谨的主意甚好,恩人不嫌弃就住下吧!”背着叶谨,叶绵不停的跟顾悔使眼色。顾悔心中不快,但在叶绵的催促之下,最终只能勉为其难的点头。 叶绵见状一时激动,正要开口,叶谨却快了一步,挡在她的面前,“叶绵,家里应该还有床新被子,你先去拿过来给我,我好给恩人铺床。” 叶绵瞬间回过神,这才想起顾悔身分过了明路后,自然不能再与她同床共枕,她暗暗地瞧了顾悔一眼,总算明白他的不悦缘于何处。 “叶绵。”叶谨见叶绵不动,反而看着顾悔,再也忍不住微弯腰,压低声音在她耳际说道:“别再看了,丢人现眼。” 叶绵似笑非笑的瞟了叶谨一眼,她不认为有何丢人,但在他的目光下仍是进屋翻出条新被子。 她抱着被子正要出房门,叶谨却跛着脚挡住她的路。 “你脚伤了,不多歇着,走过来做什么?” “这被子给我便好。”叶谨伸手要抱过她手中的被子,“回房去歇着,恩人我自会照料。” “你脚还伤着,我来吧。”叶绵没理会他,迳自进了叶谨的房里,只是房里却没有顾悔的身影,“人呢?” “我拿了衣物让恩人去换洗。”叶谨瞪着她,“叶绵,我告诉你,那是我恩人,你别不知分寸。” 叶绵收回寻找顾悔的目光,一脸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我如何不知分寸了?” “你还有脸问?”叶谨压低自己的声音说道:“我恩人确实长得好,你也恨嫁,但你是个姑娘家,好歹矜持点。” 在叶谨眼中看来,叶绵盯着顾悔的那副样子,只差没有投怀送抱了。 见叶绵要开口,他压根不给机会,“你不用否认,咱们一母同胞,你骗不了我,你曾几何时对个男人如此热络?你摆明看上了我的恩人。” 看叶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叶绵忍不住慧黠一笑,大大方方的承认,“我没想骗你,我老实告诉你,我确实看上了你恩人,不如你给我牵牵线,让我心想事成?” 叶谨气急败坏的瞪大眼,“你还真是不知害臊,他是我救命恩人不假,但来历深浅全然不知,你怎么就一眼认定?” “他不是说了吗?”叶绵起了逗弄心思,无辜的眨了眨眼,“他无父无母,寻亲未果,这不挺好,他无处可去,待他与我成亲后落脚桃花村,我就去跟村长划下咱们家旁边的地,到时咱们姊弟比邻而居,想想不挺美吗?” 叶谨闻言不由想像了下叶绵话中的画面,忍不住点了点头,但又像是想起什么,连忙摇头,“瞧你这张嘴,我差点被你给绕进去,八字都没一撇,你就一口一个的成亲、建屋。” “难道你觉得你恩人不好?” “他出手相救,对我有大恩,我自然不能说他一声不好。”叶谨无奈的一叹,“我看以他的身手和力气,养家糊口应当不成问题,只是你总得等我去探探人家的口风,别一门心思栽进去。” 在他心目中,叶绵虽然极好,但缘分一事本就难说,他不乐见叶绵一头热,最后遭拒而伤心。 “我明白。”叶绵知道叶谨的顾忌担忧,于是放柔了自己的语调,“我虽中意他,但若他不喜欢我,我也不会纠缠不放。” “你有这个想法便成,不过……”叶谨忍不住提醒一句,“你再喜欢也得矜持些,不然我怕我恩人瞧不上你,你瞧,他看你的眼神冷得似冰。” 顾悔看来确实冷,但针对的明明就不是她。叶绵同情地看着叶谨,果然无知是种福。叶谨没留心叶绵的眼神,听到声响,连忙出声赶人,“你快回你房间去,姑娘家家的别上赶着讨好,让我恩人心生不喜。” 叶绵无法,只能默默的转身回房。 叶谨抱着被子铺床时,脑子里有无数的念头闪动,叶绵的身子不好,虽说有他这个手足在的一日,他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但他终究还是盼着她能寻到一份依靠。 若顾悔来历清白,也能看上叶绵,确实算是皆大欢喜,只是想起顾悔冰冰冷冷的样子,他不由苦恼地皱起眉头,看来顾悔是没看上他姊姊。 他绞尽脑汁的想着该如何在顾悔面前突显自己姊姊的好,又不会显得太刻意,将人给吓跑。 可怜他这厢愁绪如麻,另一侧的顾悔换了衣物后,却是带着几分委屈进了叶绵的房里。叶绵心知他的委屈自何而来,好生一顿轻哄才把人给劝进叶谨房里。 顾悔失了软玉温香,对叶谨越发冷淡,叶谨感受到了,只觉得自己姊姊跟恩人八成是成不了…… 顾悔以叶谨救命恩人的身分住进叶家,但为免桃花村人多嘴杂,叶谨没跟叶绵商量就告知村民顾悔是外祖父家的远房亲戚,算是他们兄妹的远房表哥。 村民没太多质疑,只觉得叶家姊弟本就长得好,顾悔长得也俊,一家子都相貌堂堂,就算有几个碎嘴的,但见叶绵姊弟表现得坦坦荡荡,也不敢多说闲话。 开春后天气回暖,叶家迎来了村子里给人牵线保媒的钟婶,而且说媒的对象不是叶绵或是叶谨,而是顾悔。 叶绵因长得好,之前也有人上门说亲,只是多是外村之人,打听后知道她身子不好,大多都不了了之,连带叶谨因有她这个拖累说亲也不易,如今顾悔倒成了香薛薛。 听了钟嫡的来意后,叶绵哭笑不得,好声好气的婉拒后便送走钟婶,一个转头就对上黑着一张脸在院子角落喂马的顾悔。 这匹马是顾悔前几日带着叶谨去买回来的,两人骑马回村时还造成不小的骚动,毕竟盛产马匹的边疆地带近年战火不断,马匹供给军队或达官显要都犹显不足,寻常人家若想得匹马,只能花上大笔银钱,所以有马的人家不多,在桃花村,叶家还是头一份。 似乎也是从买马回来的那日起,顾悔这个叶家的远房亲戚在桃花村人眼中就成了俊俏又有家底的好儿郎。 对此叶绵本人没放在心上,毕竟这样好的儿郎,没人喜欢也说不过去,顾悔对此却是满心厌烦。 他买马是为了叶谨,毕竟叶谨的腿伤始终是叶绵心病,叶绵嘴上不说,但一门心思都牵挂着叶谨的将来,他不喜她挂心叶谨,每每想起叶谨便暗自叹息,于是知晓叶绵请托云来酒楼的陶当家找门路,替叶谨找个火头军的活计已有眉目之后,他便决定让叶谨练马术,学骑射。 叶谨将来进了军营,虽说是伙夫,但难保有天骑射能派上用场,至于派上用场后会如何,就看叶谨自个儿的造化了。 顾悔未曾开口多言,但当叶绵看到马匹后,便明白他的用心良苦,当时就红了眼眶。 在救回顾悔时,她知道他身上有银子,而这匹马所费不赀,肯定将他身上的银两花得七七八八,她原想将这笔银子补上,但又想依他的性子,不会乐见她如此生分,便歇了心思,反而在照料他上头更加用心。 她的热络受叶谨白眼不少,心中依然认为顾悔常拿冷脸对他,皆是因为叶绵不矜持常往他的身边凑之故,叶绵也没理会。 接下来的日子,顾悔开始在村外教导叶谨,平时无事叶谨也会在家中的小院里练箭,他若表现得好,偶尔得一个顾悔赞赏的眼神就足以乐个半天。 日天还未亮,叶谨如同以往早早跟着顾悔出门练骑射,叶绵对两人在外头如何训练未曾多问,但当他们进家门必然备好丰盛又热腾腾的饭菜。 明明睡得比以前少,但是叶谨脸上已经恢复腿还未受伤前的精神,如今的他视顾悔如兄如父,若不是窑场的活计不能说丢就丢,他巴不得成天待在顾悔身旁。 “别恼,我都拒了。”叶绵软着声音,拉着顾悔的手轻轻晃了晃,“你这么好,被人惦记也是人之常情,而且若说生气该是我才是,别人都惦记着你,没把我当回事儿。” “我不喜欢那些人。” “我知道。”叶绵对他一笑,“你喜欢我。” 顾悔脸微红,没有反驳。 看他的模样,叶绵一乐,“今日我得去镇上一趟,你可要随我前去?” 叶绵今日要去回春堂拿药,顾悔虽想陪同,但顾念自己的身分,不好现身于大庭广众下,终究只能摇头拒绝。 叶绵见状也不意外,在腊月时她也曾邀他与她和叶谨去采买年货,但顾悔却坚持拒绝,当时她便看出顾悔对人群有所顾忌,她虽好奇,但顾悔不言明她也没追问。 “你在家也好,我去去就回,等我回来给你带只烧鹅。” 顾悔点头送她出家门,远远就见方才上门要提亲的钟婶还在不远处拉着卢大娘说话。 今日钟娇是被村子里的邱家请托,上叶家探探顾悔的口风。 邱大伯是个能耐人,在窑场是个老师父,手艺跟叶绵死去的爹不相上下,在村子里过得富贵又体面,他有两个女儿,大姑娘与叶绵年纪相当,已经跟村长家的长子订亲,二姑娘小了叶绵一岁,还待字闺中。 邱家日子过得好,邱婶子也傲气,原本没看上顾悔这么一个外来者,但顾悔买了匹马回村后,她琢磨了一番,认为对方长得俊又有家底,便动了心思。 身为媒婆的钟婶知道桃花村里动了与顾悔攀亲心思的不只有邱家,只不过看到几家被拒了后,怕失了面子都不好主动提亲。 但邱婶子以为只要他们开口,必定十拿九稳,谁知今日钟婶才上门,还没说几句就碰了个软钉子,顾悔连声招呼都不打,叶绵也是明白拒了。 钟婶没有因为亲事没说成而不快,毕竟这姻缘本就讲究缘分,所以跟卢大娘碰上,她的嘴巴紧,也没有多提邱家,也因为她这性子,十里八村都爱找她牵线保媒,就算亲事不成她也不会多说闲话将事情外传,保全两家人的颜面。 天阴沉沉的彷佛要下雨,顾悔未雨绸缪的要叶绵带上一把油纸伞。 叶绵接过手,突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顾悔耳根微红,一脸惊讶。“你——” “你心中盼着的,现在让人见着,以后不会有人上门来提亲了。” 虽然隔着距离,但是两位嫡子肯定看得到她的举动,虽说只要稍微亲密地拉个手,两位婶子也能清楚两人的关系,但她就是想要跟他多亲近,看他害羞的样子。 看着她开心的神色,顾悔伸出手轻揉了下她的头,“早去早回。” “嗯!”她轻应了声,拿着油纸伞缓缓走向村头。 顾悔的目光看向卢家,远远的与钟嫡的目光对上。 钟婶心中一突,如今她还有何不明白,日后别说是顾悔,就连叶绵的亲事她都不用管了,这两人已经看对了眼。 钟婶收回视线,与卢大娘相视了一眼,她们俩都算是看着叶绵长大,知道小姑娘的不易,想着叶绵和顾悔两家既是远亲,知其深浅,若两人能成倒也是美事。 钟婶不动声色的点了下头,打算等会儿就上邱家回消息。 过了晌午,天空更阴了,顾悔担忧之事果然发生,午后便下起了雨,这雨还不小,虽说叶绵有带伞出门,但他终究不放心,撑着伞站在门口等候。 看着雨中宁静的小村落,他不由心思飘远。 在他动手杀了阿塞图时,他便知东突厥的人不会放过自己,当时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最后被叶绵救回桃花村,他不再孑然一身,桃花村远离热闹喧嚣,村民朴实善良,不失为一个隐居之所。 他抬头看着越下越急的雨丝,想着此生因为过去种种,未来注定只能过躲躲藏藏的日子,无法带着叶绵堂堂正正的生活。 “你倒是找了个好地方。” 出现在身后的声音令顾悔微僵,转过身就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叶家小院里的小姑娘。他清楚早晚会被寻到,只是贪图眼前平静,始终未曾离开,如今见到来人,倒有种“终于来了”之感。 他将大门掩上,目光冰冷地看着眼前娇小的身影。 小丫头看来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笑容可掬,令人心生好感,但顾悔却知她比自己还要年长,但他不清楚她真实的年岁,因为在他被赵可立收容时,她已被养在赵可立跟前多年,而且始终是这副孩童相貌。 当年赵可立曾在手中养了近三十个孩子,只是大多都没能在艰难的训练环境下熬过去,而熬过去的也称不上幸运,因为他们没了将来,只是失去自我的杀人工具。 数年来,一次一次的游走生死之间,当年那一批孩子活下来的寥寥无几,顾悔能活是因为他够狠,身手了得,但面前这人能活,欺骗性十足的外貌帮了大忙。 他知道她擅毒,在一次次有惊无险的任务中,她总能全身而退。 顾悔自小连个名字都无,是顾宽华死后他被带到赵可立面前,赵可立问他姓名,他才月兑口说了顾悔这个名字。 至于眼前的姑娘则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黄莺,她还有一个姊姊叫黄晴,黄晴当年被赵可立收养时已经懂事,记得姊妹俩的名字。 黄晴是个很美的姑娘,善解人意很得赵可立看重,是他们这群人眼中的大师姊。她总跟在赵可立身旁,在赵可立打骂孩子时冷眼旁观,偏又会在他们撑不下去时塞给他们一小块窝窝头。 他也曾经从黄晴手中得过吃食,但在他年岁渐长后便与她划清界线,因为他明白心软会是最致命的一击,想活下去就要足够心狠,而黄晴的心软注定她活不久。 事后果然如他所料,黄晴在一场任务中对自己要下手之人不忍将人放走,因为任务未成,被同门以背叛为名取了性命。 而动手取他性命的人,是黄莺。 在你争我夺的岁月之中,为得重用也为生存,手足相残在他们心中不值一提,只是偶尔夜深人静,顾悔也曾想起对他发出善心的黄晴,难免觉得可惜。 这次赵可立派出黄莺寻他,他并未感到意外,毕竟能得赵可立信任看重的人不多,而熟知他的黄莺是其中一个。 黄莺擅毒,若想取他性命该趁他不备,若正面对上,她压根没有胜算……顾悔目光幽幽,透过她,他似乎看到了那个心软的黄晴。 黄莺俏皮地在院子里晃着,丝毫不在意从天而降的雨丝,她站定在马栏前,侧着头轻哼了哼,“还真是越混越不成样子,这匹马远远不及你的凌云。” 凌云是匹汗血宝马,顾悔在一次立功后,赵可立特地寻来赏赐给他,此举还引起几个同门的欣羡,但在他杀了阿塞图负伤而逃后,凌云如今应该已不在世上。 看顾悔神色不变,黄莺啧了一声,“真是心狠,亏得凌云跟了你多年,你竟一点都不挂念。” 黄莺此生佩服的人不多,顾悔便是其中之一。 她不是没干过动手取同门性命的事,就连姊姊也是死在自己手中,但这次她并未对寻人一事上心,反而一路带着游山玩水的兴致,过了段悠闲时间,甚至在八相山上发现顾悔的血迹时,她还帮他善后。 阿塞图的死打乱赵可立的盘算,如今东突厥正乱,老头子气急败坏,暂且分不出心神来查。 在黄莺眼中,顾悔依然是那个无情无义的狠心小子,但却做了件大快人心之事,只可惜他终究还是要被寻到。 她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眼带埋怨地盯着拿着伞站在雨中的顾悔,气他愚昧的停留一处,让她想要视而不见都无法。 明明是满手血腥的杀手,竟然还盼着安定,一身儒衫虽然让他带上一股斯文俊秀的文人气息,但衣装终究掩不去他一身厉气。 “念在你我师姊弟一场的分上,你乖乖就范,让师姊取了你项上人头回去覆命,免你受凌迟之苦。” 顾悔没有出声,淡然的拿着伞,突然一闪身,眨眼间就逼到黄莺跟前。 黄莺微惊了下,险险闪过他挥过来的拳头,“顾悔,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悔不发一言,一手拿着伞,另一只手打在她身上,不留情面地寻找薄弱之处。 黄莺吃痛,在雨中踉跄了下,原以为顾悔出手定会取她性命,谁知他竟然像逗猫逗狗似的弄得她狼狈不堪,不禁心中一恼。 “顾悔,你欺人太甚!”她咒骂了一声。 顾悔没有理会,直接踢了她一脚,黄莺差点跌倒,气得她直跺脚,握上匕首反击。 轻松闪过她刺过来的匕首,顾悔一掌打在她肩上,这次她终是没站稳,跌在了泥地上。 “混蛋。”黄莺气极,手脚并用爬起来,“竟然欺负个孩子,你要不要脸?” 顾悔面无表情,回答是又踢了她一脚,让她整个人扑在泥地里。 不过几个招式,顾悔就把她打成了泥人,反观他依然衣衫飘飘,连滴水都没沾到,黄莺觉得自尊心超疼,“顾悔,你找死!” 顾悔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想将她捉起来丢出桃花村,但还未碰到人,大门处传来的声响令他微楞。 纵使只有一瞬间的分神,也足以令黄莺寻得机会,她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手上的匕首狠狠地刺向他。 叶绵在大雨滂沱中踏进家门,看到这一幕,来不及细想就将手上的伞和药包朝着黄莺丢过去。 黄莺灵活地闪过她丢来的药包,眼角余光却见一抹光亮闪动,她心下微惊,头立刻一侧,只觉得右耳一痛,下意识抬手抚去,掌心竟是一抹鲜红。 她气愤难当,被顾悔打也就算了,竟然连个莫名其妙的丫头都对她动手,还让她见了血,简直不能原谅! 她的手腕一个使劲,手中的匕首毫不留情地转向叶绵。 顾悔见状,手上的油伞一收,用力击向黄莺的手,黄莺手一麻,匕首掉落在地。 顾悔冷着脸,一个旋踢踢向黄莺,这一脚他因动怒而用了力,黄莺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整个人飞趴在泥地上,彻底成了个小泥人。 第六章 师姊找上门(2) 叶绵对此变故也是微惊,但顾不上其他,只是上前拉住顾悔,“怎么回事?” 顾悔在叶绵担忧的目光中感到不安,他伸手拾起丢到一旁的伞,撑在她头上,“你淋湿了,快进屋去。” 叶绵没理会他的话,只是心急地打量着他,“可有受伤?” “你眼瞎了不成,他这么大一个儿,能受什么伤?”黄莺申吟着从地上爬起来,“我是个孩子,你们俩竟狼心狗肺的对个孩子动手。” 叶绵闻言眉头一皱,将顾悔拉到身后,护在他面前,低头看着气愤的黄莺。“骂起来人中气十足,看来你也没什么大碍,居然趁人不备搞偷袭,这教训还算轻的。” 顾悔深知黄莺的底细,担心她会对叶绵出手,想将叶绵拉开,但是叶绵却推开了他的手,坚持挡在他前头。 叶绵丝毫未因眼前是个小女娃就心软,毕竟黄莺刺向顾悔的那一刀她看得分明,劲道根本不像个孩子,况且以顾悔的身手,敢对他出手之人纵使真是个孩子,她都不会小觑。 “混帐东西,我玩刀时你还在吃女乃。”黄莺一抹脸上的雨水,因为抚过耳上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更是气恼,“论辈分、年岁,顾悔还得叫我一声师姊,你算什么东西?” 师姊?叶绵困惑地抬头看向顾悔,纵使他极力隐藏,但她依然在他的眼中看见了些许的慌乱。 师出同门,年岁比顾悔还长,外表却是个孩子……叶绵的心不由一紧,想起顾悔身上的无数伤痕,到底是什么样的师门会将好好的人养成这副模样? 她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黄莺身上,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同情。 当初顾悔重伤,她便知道他有麻烦在身,但以她的性子,纵使他不是她梦中之人,她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这段日子过得顺遂,她也不再作梦,甚至兴起了纵使梦中之事最终成真,她成了棺椁中人也无妨的想法,至少她遇上了他,两人好歹能在桃花村平安顺遂地过上一段舒心的日子,如今看来是她太天真。 “纵使你是顾悔的师姊又如何?”叶绵微扬起下巴,“你登门伤人,便是不对。” “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指责我?”黄莺气急败坏地揉着被踢痛的肚子,从地上爬起来,“你压根不知道你一心护着的是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 顾悔沉着脸,他的所做所为确实称得上一句狼心狠肺,只是他从未认为自己是个好人,或许该说他活得根本不像个人,直到遇上叶绵,他才真真切切的觉得自己能够像个常人般被人对待,被人关爱。 今日再见黄莺,他原不想取她性命,只想让她知难而退,但如今他心中却起了杀意,自欺欺人的认为只要她死了,叶绵一辈子都不会知晓他的过去。 叶绵察觉他看向黄莺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握着他的手不由一紧,“阿悔,不论之前你做过什么,在我心中——你只是顾悔,一个我喜欢的人。” 简单的几句话落入顾悔耳里,瞬间舒缓了他的焦躁,整颗心都被激动欢喜填得满满。 他不顾黄莺在一旁,伸手将叶绵给抱入怀中,若能选择,他不愿成为低下的奴隶,更不愿为生存而满手血腥,她与他本是不同的两个世界,之间依然存在太多变数,但凭她的全然信任与关怀,他亦会用尽全力护她一世。 黄莺看着两人浓情密意,不由出声嘲弄,“喜欢?小丫头,你说得轻巧,你以为我说他狼心狗肺是说笑不成?我告诉你,当年你们青溪镇孟窑的管事钟——” 顾悔松开叶绵,飞快地掷出一颗石子。 黄莺看顾悔出手,连忙一闪,险险避过那颗石头,气得直跳脚,“顾悔,有种别缩在小丫头的后头,你给我——” 她突觉一阵晕眩,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抬手轻捂着自己流血的右耳,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叶绵,“你的刀上有毒?” “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会懂使毒这种阴险的功夫。”叶绵一脸的无辜,“我不过是碰巧懂些疗伤止痛的麻药,顺手抹到刀片上用来防身,方才一时心急顺手朝你丢过去,你可别见怪。” 黄莺擅毒,向来只有她暗算他人,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栽在一个看似无害的小姑娘手中。“暗器伤人,算什么正人君子。” 顾悔神情一冷,容不得旁人指责叶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擅用毒,向来才是惯用阴招之人。” “混帐东西,我连说她一句都不成!顾悔啊,你还真是变了。” 顾悔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牵起叶绵的手,护着她越过黄莺走进屋里。 站在屋檐底下,叶绵柔声的说道:“叫小娃子也进来吧。” 顾悔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闷声说道:“黄莺。” “黄莺?”叶绵先是一楞,接着恍然大悟,“这是她的名字?名字倒是好听,就跟她外表看来一样无害。” 当然,无害的肯定只有外表,毕竟被顾悔狠狠踢了一脚还能站起身的人可不多。 “让她进来吧,若是着凉就不好了。” 叶绵越说,顾悔脸上的神情越发不好,瞪了黄莺一眼。 黄莺倔强的扬起下巴,纵使头晕目眩也坚持不挪动分毫。顾悔抿着唇,独自撑伞走到黄莺面前。 黄莺摇晃的退了一步,一脸戒备。 顾悔脸上难掩嫌弃的伸出手,像拎小鸡似的捉起她。 黄莺双脚离地,疯狂地挣扎咒骂,但顾悔丝毫不受影响,走回堂屋,随手就将她往地上一丢。 “顾悔,你是个混帐,杀人狂魔——” “闭嘴。”顾悔脚一抬,将堂屋的长凳踢向黄莺。 黄莺机警地滚了一圈,长凳砸在她身旁,断了根椅脚。 她还没来得及喳呼,叶绵先开了口,“阿悔,别乱踢东西,东西坏了,要花银子的。” 顾悔身子一僵,狠狠瞪了黄莺一眼,退了一步,面向叶绵时像是作错事的孩子般低下了头。 叶绵抬起手模了模他的脸,她不愿相信黄莺的话,但顾悔阻止黄莺开口的动作太过急切,让她不能自欺欺人,他过去应当真是杀人无数。 她试图回想之前的梦,觉得他的人生不该是如此,她虽不在意他的过去,但却好奇他的遭遇,偏偏顾悔不愿提及。 “纵是杀人狂魔,手染鲜血又如何?这世上本就有太多的莫可奈何。” 她轻飘飘的几句话砸中两人的心扉,顾悔难掩惊讶,再看叶绵脸上果然无一丝迟疑惧怕的神色。 黄莺楞了楞,嘲弄地扬了下唇角,“好一句莫可奈何,罢了!今日我奉命取他性命,失败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刚随意,只是今日除去我,来日也会有旁人,顾悔犯下大罪,终究难逃一死,小姑娘,你若执迷不悟,等在你前头的也跟他一样是条死路。” 顾悔脸色一沉,听出黄莺的未竟之言——除了她之外,赵可立还派了旁人来寻他。 灭人满门对叶绵来说或许不过是戏本里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但却真真实实存在他们的生命之中。 他是个恶人,也从不以为恶而心虚,遇上叶绵之后,安稳的日子让他兴起成为好人的念头,只是黄莺的话却提醒了他,无法摆月兑过去的他终究无法为善。 今日是黄莺心善,但来日若换了其他人,在他的师门之中,可没有所谓不可滥杀无辜这个理。 他轻推了下叶绵,不想她受凉,让她进房去换一身衣物。 叶绵迟疑的看着他。 他明白她心中的担忧,只道:“我不会取她性命。” 叶绵闻言轻叹,她不是对黄莺心软,而是想要阻止顾悔做令自己后悔的事,她依言回房去换了身衣物,待她一身干爽的回来,就看到黄惊与顾悔两人谁也不服谁的对峙。 黄莺为了保持清醒,紧咬着的下唇都出了血,叶绵看到她这样,眉头不由一皱,这人对自己也太狠。 她轻拉了下顾悔,顾悔面向她时,眼中瞬间浮现一丝暖意,“我去给你熬姜汤。” “先别忙,你也淋了一身湿,先去换身衣服。” 顾悔摇头,不放心黄莺与她独处。 “阿悔。”叶绵上前,手轻搭在他的胸膛上,“你不信我?” 他当然信她,只是他的过去太血腥,他不愿摊在叶绵眼前,他无法忍受她眼中的喜欢被恐惧取代。 因为离得近,黄莺将顾悔迟疑畏惧的神情尽收眼底,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可以看到狠绝的顾悔流露出害怕的一面。 “快去!”叶绵催促,“我不想你染上风寒。” 顾悔心中迟疑依旧,但为了不让叶绵不快也没有反驳,只是担心黄莺会动手,将人拉起来用力的晃动了几下,从她身上掉了些许药物,他冷着脸收拾好,再拿出草绳结结实实地将她五花大绑。 叶绵心知黄莺年纪不小,但单看外观就是个孩子,所以顾悔绑人的画面倒像是在欺负弱小似的,看得她眼角直抽。 顾悔确定黄莺无法靠近叶绵,这才放心的去换衣物。 看着叶绵慢条斯理的倒了碗水,黄莺不由撇嘴,“你这丫头倒是比我想像中有能耐,能让顾悔那小子看中。” “并非我有能耐,只不过恰巧阿悔喜欢我罢了。”叶绵倒好水端到黄驾面前,“我不想伤人,但你若不愿打消伤害顾悔的念头,我只能先发制人。” 黄莺像是听到天大笑话似的哼了哼,“怎么?凭你也想要我的命?小丫头,你杀过人吗?” 叶绵老实的摇头,活了两辈子,她手上都没沾过人命。 “凡事都有第一次,若被逼到退无可退……我再怎么不情愿也得做。”她蹲子,与她的视线平行,“如果你答应我不伤害顾悔的话,我可以放你走。” “傻子。”黄莺嘲弄的嗤道:“对天发誓你也信?我随意承诺之后再反悔,转头杀了顾悔,你又能耐我何?” “我确实拿你无法,只是顾悔说你擅用毒,若你真想取他性命,一开始使暗招就成,为何还要与他正面交锋,让自己落下乘?你嘴上不饶他,但心里并非真想取他性命。” 黄莺滞了下,因被叶绵看穿心思而觉得恼怒。 被赵可立收养的孩子能活下来实属不易,眼睁睁看着与她一同长大的兄弟姊妹一个个死去,其中也包括了自己的姊姊。 她被赵可立用毒养成孩童相貌,年年都得从赵可立手中拿解药才得以存活,若她不听话,等着她的就是一条死路,是姊姊用命保全了她,让她因此得到赵可立的信任。 姊姊心心念念的是她能好好活下来,她听话了,但她就只是活着,根本不觉得好。 这几年,赵可立门下的人来来去去,与她一同长成的人已经所剩无几,顾悔虽然心冷,在他眼中她的存在无足轻重,但内心深处她却将他视为亲人,若是顾悔也死了,她身边就真的没有半个人了。 叶绵看她抿嘴不语的倔强模样,彷佛见到初识时的顾悔,心头不由一软,将水送到了她的嘴边,“其实不想伤人的并不止你一人。以顾悔的身手,若他真要取你性命,你早已气绝,既然彼此都想放过彼此,为何不各退一步?” 黄莺迟疑了一会儿,终究张开嘴,喝下她喂的水,看着叶绵近在咫尺的秀气五官,此刻透露着与她年纪不相符的悠然娴静。 原本硬憋着一口气不让自己晕过去,如今喝了水后,黄莺却闭上了眼,没有防备的直接躺在地上,喃喃说道:“小丫头,你太天真了,你压根不知道我师父是什么人,而顾悔又是什么人。” “我确实不知道。”叶绵将碗给放到一旁,轻声开口,“不如你来告诉我?” 黄莺微楞,缓缓睁开眼,叶绵眼底的期盼落在她眼里,突然之间,她竟有些羡慕顾悔,有了会将他放在心上的人。 “顾悔不想他的过去污了你的耳朵。” “我知道,但我想了解他,不论是他的现在或是过去。” 黄莺细细品着她的话,最后忍着晕眩低喃道:“顾悔被师父带到身边时约六岁,师父教他识字、教他功夫也教他杀人,他身手俐落加上骨骼奇异,受伤总比旁人恢复得快,师父惊为天人之下更加器重,他立下功劳无数,师父将他派到主子身边,却没料到他竟在众目睽睽下砍杀主子,师父知情后大怒,下令取他性命。” “我承认我确实不想杀他,但在他下手杀了主子那一刻起,师父与他便是不死不休,我现身只是想给他提个醒,他的行踪已经曝露。”黄莺看着叶绵,“师父除我以外,还派了另一队人马,以他们的手段,寻到此处只是早晚的问题,若他还想活命就该尽速离去,过上隐姓埋名四处躲藏的日子,兴许还能保他一生安然。小丫头,我不懂你的情情爱爱,我只懂你若坚持着你对他的喜爱,终究会受他拖累。” 叶绵在救顾悔回来的那一日,便不担心被他拖累,只是在黄莺的口中得知顾悔过往后,对他越发心疼。 奴隶低贱,可以任意买卖,如同牲口,在偏远地带甚至比牲口还不如,以顾悔的身手,能收他为奴,不论主子或师父肯定都不是寻常人,然而顾悔却杀了他的主子…… 黄莺以为向她说了这些,叶绵会感到惊恐,但她却是一脸平静的沉默一会儿才道:“他杀了他的主子啊?还真是……杀得好。” 黄莺听到她的低喃,惊得双眼微睁。 叶绵浅浅一笑,“你不觉得确实挺好吗?他的主子已死,阿悔便是自由之身,此生不再是谁的奴仆。” “你想得天真。”黄莺摇头耻笑,“他杀的可是东突厥可汗之子——阿塞图。” 虽说早有准备顾悔的主子不是普通人,但这身分还是令叶绵惊讶,只是她的惊讶不过一瞬,便月兑口而出,“他明明是汉人,为何在东突厥成长?” 黄莺有片刻傻眼,“你傻了不成?你该在意的是他杀了可汗之子,而不是他为何到东突厥。” “我不识可汗之子,为何要在意?”叶绵回得也是理直气壮,“他到底是如何到了东突厥?” “我不知道。”黄莺有些无力,老实回答,“我师父收养的都是孤儿,无父无母,无家可归,谁知道他怎么会到东突厥。” 他们的师父是汉人,投靠东突厥受可汗重用,在东突厥创立门派,明面上助可汗加强集权,暗地里替可汗除去异己。 “第一次见顾悔时,我跟我姊姊已被师父收养年余,我们几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日夜训练,随时等着师父一声令下,替他杀人卖命。” 在赵可立的操控下,就算只是不到十岁的孩子都已手上染血,多年过去,他们自己都记不清手上的人命有多少,顾悔如狼一般狠绝,无数次在死亡之中挣扎着活了下来,是他们之中的佼佼者,无人敢招惹。 赵可立命他到阿塞图身边为暗卫,其野心昭然若揭——在王权争夺之中,他已选择助阿塞图登上可汗之位。 只是赵可立盘算得再好,却没算到顾悔竟然在宴中粗暴的一刀杀了阿塞图,别说可汗震怒,连赵可立都下了追杀令,定要取顾悔的项上人头回东突厥领罪。 叶绵得要吸上好几口气,才能缓和自己的情绪,“你师父收养你们,却要你们替他杀人卖命,简直太过分了,阿悔既然把阿塞图杀了,怎么不顺道也把你们师父给杀了呢?” 黄莺瞪大的眼中写满不可思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娃儿,未曾沾染过一条人命,却把杀人说得那么轻巧。 对上黄莺的目光,叶绵丝毫不心虚,“如此凶恶之人,难道不该杀吗?” 黄莺被问得哑口无言。 “你们的师父为了私心养大你们,让你们变成他手中的刀,你或顾悔能有今日身手,可以想见自小吃的苦头不少……”她顿了一下,带着一丝情绪说道:“若你师父不在,阿悔就真自由了。” 黄莺心下觉得荒谬,但却莫名的被叶绵的话语牵动。 “可是我师父的武功极高。”她声音隐隐含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兴奋。 “他最厉害的不是功夫,而是算计人心。你说你师父最在乎什么?” 黄莺像被她蛊惑似的老实回答,“权势富贵。” “那就想办法断了他追求权势富贵之路。” “我师父身边高手如云,就凭顾悔一己之力,连近身都无法。” “傻子才选单挑。”叶绵对她一笑。“把东突厥灭了,他算计再多终会成空。” 黄莺看她嘴角的那一抹笑,不禁有些恍神,反抗师父是她从未想过的,更别提东突厥灭亡了。 “你……你疯了!” 叶绵没答腔,只是站起身走进灶房,添柴生火,有条不紊的切了一大块姜,熬起姜汤。 她目光幽幽地看向窗外转小的雨丝,她将杀人说得轻巧,但心情却有着无法对旁人言语的沉重。 纵使身在南方,她也耳闻这几年东突厥遭受雪灾,牲畜死绝,连年饥荒,民不聊生,偏偏东突厥可汗不顾苍生,好大喜功,一心集结兵马南犯,连带两国边疆百姓流离失所,天怒人怨。 古有明训,暴政必亡,有这么一个可汗,国家颠覆是早晚的事,至于助纣为虐之人自然也不会有好下场。 只是她纵使知晓将来,但对她而言终究只是史书上的一页,她不过是时代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员,她没妄想去改变,偏偏如今东突厥的存亡却牵动着顾悔的安危。 她莫名想起了梦中顾悔的神勇,但她在意的是眼前能触及的他,而非虚幻梦境,先前她一直觉得兵戈之事终究危险,他若志不在此又何必强求? 就算当不成勇将,只要伴她身旁,在桃花村中寻个活计,兴许他无须像上辈子那般在战场上拼杀,而她也不会成为棺椁中的一具尸首。 只是今日黄莺的出现令她发现,世间事未必能如她所愿,或许命运终归要走在原本的轨迹上,若东突厥一日不亡,他的师父一日不死,顾悔一辈子难以安生。 叶绵的脑中在瞬间转了无数思绪,直到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才回过神,转头看向顾悔,对上他担忧的目光,她轻轻一笑,“我熬了姜汤,等会儿你可要喝上大大的一碗才行。” 见她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顾悔眼中闪动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温柔。 叶绵抬起手,轻模了模他的脸,“黄莺是被你们口中那位师父故意养成那副模样吗?” 顾悔并不愿多提过去,但因为叶绵开口,他老实点头。 “倒是个可怜人。”叶绵感叹,如今千头万绪,她也需要好好梳理,“你看着火,我去给她收拾一下。” 她搂了条干净的帕子离开灶房,来到黄莺身旁轻拭她脸上的污泥。 黄莺已经昏昏沉沉,但叶绵一靠近,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叶绵拿她的倔强莫可奈何,伸手解开她的束缚。 黄莺嘲弄一哼,“你不怕我拿你要胁顾悔?” 叶绵轻笑,“明明无心,何必逞口舌之快?” 黄莺一楞,咕哝着说:“你这丫头,倒是有点意思。” 不放心跟在身后出来的顾悔上前想将叶绵拉开,但叶绵却快了一步说道:“你去看着火,我带她换件衣服,姜汤好了就盛一碗过来。” 顾悔闻言,微微眯起眼,他自小在乎的东西不多,叶绵是他唯一在乎而且绝不愿与他人分享的珍宝。 黄莺明显察觉来自顾悔目光中的森冷,在他隐含杀意的凝视下拉开与叶绵的距离,但叶绵却坚持伸出手,将她抱进自己的房里。 黄莺没料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姑娘竟然能将她抱起,她只能无力的任由她摆布。 将人安置好,叶绵拉开房门,就见顾悔端着熬好的姜汤站在门口。 “你喝了吗?” 顾悔摇头,“你先喝。” 叶绵接过他手中的碗,“我知道,你别管我,先去喝一碗,别着凉了。” 她端着碗回到房里,看黄莺已经闭上了眼,伸出手轻拍了拍她的脸,“先喝点姜汤再睡,免得受凉。” 黄莺强打起精神,让叶绵扶起她,拿碗就口喝下热辣的姜汤,全身瞬间暖了起来。 她都忘了上次被人照料是什么时候,似乎在姊姊死后就没有了……她不由垂眼看着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顾悔向来欢喜被叶绵细心照料,但却不喜她以同样的姿态对待旁人,叶谨都不行,更别提黄莺了,于是他看着黄莺的目光就带着森冷。 黄莺察觉杀意,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由嘴角一勾,抬起手,打起精神接过叶绵手中的碗,自己一口喝了。 这种温暖终究不属于她,她早已认命。 “真乖。”纵使知道黄莺年纪不小,但她外貌就是个可爱又秀气的小姑娘,不张牙舞爪时倒是挺讨人喜欢。 顾悔阴沉的开口,“阿谨回来前得暂时给她找个地方。” 叶绵没有多想,只道:“让她暂且留在我房里吧。” 这是顾悔最不乐意的答案,他沉着脸道:“不妥!” 不等叶绵反应,他已经伸手捉起黄莺,就往放置冬日柴禾和杂物的小房间走去,然后毫不客气的将她丢进柴房角落。 重重落地,黄莺闷哼了一声,狠狠地瞪着顾悔。 顾悔冷冷地看着她,“别招惹她。” 黄莺觉得荒谬,“是她自己要照顾我,与我何干?” 顾悔盯着她说:“不许利用她的心善。” “顾悔,你这脑子是不是对上那个丫头就成石头了?”黄莺好气又好笑,“你若不快,大可去制止那个丫头对我好,我他娘的也不需要。” “说不需要,不过只是自欺欺人。”顾悔不留情的丢下一句,头也不回的离开柴房,还不忘落锁。 黄莺哼了哼,明明是硬冷的地面,她也没有嫌弃的躺下。 自小受训时,她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没待过,这柴房算是不错了,更别提方才喝的那碗姜汤,如今她浑身暖呼呼的,明明是个陌生环境,却意外令她觉得心安。 她闭上眼,嘲弄地一勾唇角,不需要别人待自己好这种话,确实是自欺欺人。 第七章 离开后暗中守护(1) 顾悔去而复返,定定地看着在灶房倒姜汤的叶绵。 叶绵察觉他的目光,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不开心?” “我方才倒给你姜汤,你给了旁人。” 叶绵心头第一个挂念的应该是他,而不是黄莺。 顾悔委屈的神情落在叶绵眼中就像个孩子似的,她忍住心中笑意,安抚道:“好!是我错了,给你赔罪。” 她端了碗姜汤送到他面前,“快喝吧!” 顾悔摇头,“你先喝。” 叶绵抿嘴一笑,没有推托的喝了一口,然后举起碗喂他。 顾悔微楞,就她的手喝了一口,一碗姜汤就这么带着甜腻的让他们你一口我一口的喝完。 心头的不悦被她轻易抹平,顾悔这才想起她带回来的东西,外头的雨已转小,他将掉落在院子里的药包拿起。 “这药怕是不能再用了。” “无妨。”她接过手,“等会儿我瞧瞧,若是不能,再跑一趟就是。” 顾悔闻言还是有些不得劲,她身子不好,他不能陪她去拿药也就罢了,连她带回来的药都因为他的缘故而不能再用。 “你……”顾悔迟疑的开口,“害怕吗?” 叶绵知道他心中疑惧,轻摇了下头,“不怕!不怕你也不怕黄莺,当初我敢将你往家里带便已无所畏惧。” 她放下手中药包,对他伸出手,“只是现下我心头有个主意,你可愿意听听?” 他点头,握住了她的手,专注的等她开口。 她不由自主地往他的身旁靠了靠,“今日我除了去拿药外,还有一事挂心,得去趟酒楼打听消息。前些日子我托陶当家打点的事情已有眉目,阿谨小时候最想做的便是参军,我虽担忧却也从未阻止,可惜他因故伤了腿,军镇招募一事只能作罢,阿谨经此一事便意志消沉,最终是顾念要照料我才好不容易打起精神。” “他已认命,但我心有不甘,于是请了陶当家帮忙,打算让阿谨进军营,纵使当个火头军也无妨,如今事情己定,阿谨将能至云州军营,只是北方苦寒,此去他的造化如何未知,但只要他愿意,我便倾力支持。” 顾悔闻言,脸色沉沉,他们姊弟相依为命多年,情感本就非旁人能比,但她对叶谨的用心良苦令他感动之余,却也忍不住嫉妒。 “如今有你教他骑射,令他入军营又多了条明路。”叶绵专注的看着他,“你对阿谨尽心,我心存感激,但我却未与你谈论你我的将来。” 顾悔心中一紧,他未曾细想过将来,毕竟过去的他连明天如何都未知,他的过去注定无法给她安稳,甚至桃花村都不能久留,这让他莫名觉得烦躁。 似乎看出他心中翻腾,她的手轻搭在他胸膛,迫使他直视她的双眸。 最初她的出手相救是缘于两辈子的梦,但如今他有血有肉的在她面前,梦中人是不是他都不在意了,自与他相见,她只知这一刻的他是真实的,她要他好好活着,真诚而舒心的活着,她心疼他所受的苦难,不愿他再受人威胁度日。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东突厥南犯,这消息对在桃花村的你我而言,不过是千里之外的事,但实则有多少人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生活艰难,无所依靠。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若陶当家真有门路让阿谨从军,你是否也愿意一同前去?” 顾悔微惊,从军一事他未曾想过,他帮助叶谨练骑射,不过是想了去叶绵心中挂念,至于他自己…… 他沉沉的看她,眼中有着掩不住的动容,“让我从军,你是认真的?” “我原本并不在意你能否在战场上立功,加官晋爵。”她微垂着眼,轻声一叹,“但如今我却盼你能护住自己,手刃仇家,替幼年的自己讨回公道,就此了断心魔,从今而后为善助人,摆月兑过往。” 顾悔心头一颤,一个杀手要去当军士,刀剑还是指向他生活了多年的东突厥……他理应觉得荒谬,偏偏被这个念头给打动。 他抬起手,覆在她的手上握紧,他的指月复上有着常年练武的茧子,而她的手却很小巧柔软,握在手心里带着微凉,令人忍不住想要焙暖。 自懂事起,几经磨难,他不知为何而生,为何而死,他狠是因为他无所惧,无所求,但如今看着她,他也有了希翼。 他内心生起未曾有过的强烈渴望,他自阴暗的泥地而来,如今想光明正大的活下来,有朝一日洗刷过去,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身旁。 在顾悔踏进柴房的门时,黄莺便睁开眼,看着从黑暗中走来的他。 叶绵在入夜后给她送来了饭菜,不得不说叶绵的手艺是真的好,她吃得颇香,难怪顾悔会想要留下,若是她也想要留下。 “怎么?”黄莺眼露嘲弄,“还是没忍住,想要来取我性命?” 顾悔不发一言,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黄莺脸上不带惧意,最糟糕的结果不过就是一死,这对她说不定还是解月兑。 “我听那个丫头说,你还教她的弟弟功夫。”黄莺冷哼一声,“你行啊,还真是变了个人。” 顾悔依然没有回应,只是一个转手,手中握着把刀向她挥去。 黄莺以为这次肯定得去见阎罗,却没料到手腕一松,看着被顾悔割断的草绳,她揉着恢复自由的手腕,满脸不解。 “你手上还有什么毒全交出来。” 黄莺挑了下眉,将藏在身上的毒药全丢在地上,“给你给你,可是你知道怎么用吗?小心别毒死了自己。” 顾悔伸手捡起,没有理会她,只吐了一字,“滚。” 黄莺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就算你不杀我,回去之后我也未必有命可活。” 赵可立派她来寻顾悔并趁机取他性命,她若失败,回去运气好的话只是一顿责罚,但若运气不好、让赵可立知道她存心放过顾悔,她也活不了。 当年姊姊便是一时心善放了一个孩子,赵可立直接不留情面地下令取姊姊的性命,最后是姊姊塞给她一把刀,握着她的手将刀刺进自己的心窝,让她完成师父的命令也得到师父的信任,因此这些年她稳当的拿到解药活了下来。 姊姊当年为了让她们姊妹得以温饱,不得不昧着良心留在赵可立身边,却因为赵可立在她身上试毒,弄得她外表永远像个孩子而一辈子内疚,为了得到解药,让她活下去,姊姊只能继续留在赵可立身边。 她当时还小,对于自己中毒一事并未责怪姊姊,毕竟那时她们连饭都吃不上,若没有跟着赵可立早就饿死了。 小时候她单纯的认定只要乖乖听师父的话就能活下去,至于杀人什么的,原本她也会怕,但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之后也就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的手段罢了。 只是她原本坚信的一切在姊姊死后都失了味道,也是从那时开始,她渐渐明白顾悔身上那股连命都可以豁出去的狠绝,毕竟一旦生无可恋,生死便无所畏惧。 “你可以不回去。”顾悔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 黄莺借着月色,看着站在面前的顾悔,他高壮不少,穿着一身干净的衣物,俊秀的脸上虽是冷漠,但看得出他过得极好。 她嘲讽地扬起嘴角,垂下的眼中却有着淡淡的羡慕,“我不是你。” 顾悔此生只要不被赵可立寻到便好,但她没解药就活不下去,她能坚持到今日不过是因为姊姊在死前交代她要好好活下去,她不想让姊姊失望。 顾悔抿着唇,明白她话中深意。 黄莺淡淡的开口,“这个姓叶的丫头挺好,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胆小姑娘,她对你的感情不同于旁人,不过我还是得劝你一句,为了她好你还是走吧,安稳不是我们能拥有的。” 顾悔心头因为她这句话而焦躁,他不自觉地搓着指月复,他想要留在叶绵身边,他不想要任何人说他不能、他不配。 “在我后悔取你性命前,滚。”他沉着脸开口。 黄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逃不掉的。” “我不会逃。”顾悔由始至终就没想过逃,他动手杀了阿塞图,就断了自己的退路,他来到青溪镇不是因为求生,而是为一抹存在心头多年的温柔记忆,遇上叶绵则是意外之喜,“我会杀了那些想要我死之人。” 黄莺知道换成别人可能就是一句狠话罢了,但顾悔不同,他会把说出口的狠话成真。 但她嘲弄一笑,“你以为师父会只派我一人来寻你吗?姓李的那小子也带人在找你,他这辈子最不服的便是你,如今巴不得落井下石,你纵使再有神通,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数十个杀手包围,就跟以前我们屠人满门一般,到时刀光剑影,你如何护她?” “就算你真能护住她,但这村子里百余户人家又如何?若平静的村落不再平静,小姑娘真能心安理得的与你另寻他处活下去?顾悔,她不是你,她口中说得再狠,终究未曾见过一滴血。” 黄莺的一字一句就像轰雷,让顾悔原就冷酷的神情冷得像冰。 黄莺言尽于此,她知道顾悔是个聪明人,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踏出了柴房,“喂!这天凉,再给我碗姜汤暖了身子再赶路成吗?” “滚!” 黄莺碎了声,“真是吝啬,不给就不给,我还缺你一碗姜汤不成。”语毕,她头也不回的离去。 两人心中都明白,今日一别,兴许就是永别,就算他日再见依然是对立的两方,他们虽说自小一同成长,但终归只能成为陌路人。 顾悔看她消失在眼前,回想当初他虚弱的被叶绵带回叶家,在她照料之下恢复如常,过着此生未曾想过的平稳生活,连带着冰冷的心都有了温度,让他误以为可以长久下去。 可黄莺的到来让他认清事实,这段平稳的日子终究是偷窃而来,他不怕赵可立派人寻来,却真怕那些人伤害无辜。 看着外头宁静的黑暗,虽说只是短暂生活,但他对此已有眷恋,他不忍破坏,所以就算不愿,他也终成过客。 叶绵在隔日清早发现顾悔放走黄莺时并无太多惊讶,她抬起手,模了模异常沉默的他,“别想了,有缘自会相见。” 对叶绵而言,放走黄惊也好,她承认自己也有私心、只要黄莺对顾悔心软、纵使他日再遇,相信黄莺依然不会伤害顾悔,甚至会助顾悔一臂之力。 在战场之上,多一个朋友终究比多一个敌人更好。 顾悔的低落并非因为黄莺离去,但他无法解释,只能任由她误会,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 叶绵眼角余光看着等在外头的叶谨,就见他睁大了眼,一副惊吓的神情。 她不由抿嘴一笑,“阿谨在外头等着,快去吧,小心点。” 顾悔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与叶谨出了家门。 今日就如同往日一般,一切并无异状,只是后来再踏进家门的只有叶谨一人。 “顾大哥说有事去镇上一趟。”叶谨一踏进家门,就对从灶房出来的叶绵说道:“他说会晚些回来,让你别担心。” 顾悔向来是不爱热闹的性子,这段日子以来极少离开桃花村,所以她很清楚与其说他是不喜热闹,不如说是他不好现身于人前…… 叶绵轻蹙眉头,心中隐隐不安。 “放心吧,你还担心顾大哥吃亏不成。”叶谨细心的照料着马匹,“我顾大哥身手可好了。” 叶绵没好气的看了叶谨一眼,“这话还需要你跟我说。你快收拾好,别误了上工的时辰。” “知道了,善始善终。”叶谨的脸上满是朝气,今日是他上窑场工作的最后一日,明日开始他便可全心全意的钻研骑射。 叶谨吃了好几个饼子,填饱肚子之后便出门去窑场,在家的叶绵一直等到日正当中,依然不见顾悔身影。 叶绵原想定下心来写戏本,但最终心绪不平地坐在小院子里的槐树下,目光盯着门,直到夕阳西下,依然没有盼到人。 她心中隐隐有所感,却又不愿意相信顾悔会不辞而别,直到叶谨即将返家,她才死心的站起身,却是一阵晕眩,这才想起自己一天都未曾进食……还未跌坐回石椅上,她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充斥鼻尖,叶绵也顾不得自己身子不适,月兑口问道:“你去了哪里?我担心了一整天。” 顾悔看着叶绵焦急的样子,感动之余还带着酸楚,他伸出手将她抱在怀中。 她怔了一下,反手抱住他,轻抚着他的后背,“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拥着她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叶绵静静的由着他紧抱,她始终注意着大门的动静,但他却不是从大门进来。“你……是不是想走?”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她心中有丝丝不舍,忍不住红了眼,“你想走,我拦不住,但至少跟我说一声,成吗?” 只怕当着她的面,他更加说不出口。就如同今日,他不过是想要回来看她一眼,但见她等在院里,他便没能舍得离去,一直在暗处看着她。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自他懂事,哪怕是生死攸关,他也未曾在乎,但是他在乎她,不忍见她伤心的模样。 叶谨推门而入,就看到小院子里抱着的两人,连忙将门关上。 叶绵听到声响挣扎了下,顾悔这才不舍地收回手,去将门给拉开。 门外的叶谨对上顾悔的目光,不自在的揉了揉鼻子,早知道就晚些回来。 “我先去梳洗。”他连忙越过顾悔,识趣的消失。 他虽然不懂情爱,但也不是个傻子,原本以为叶绵是一厢情愿,他还嫌丢人现眼,但如今看来,叶绵的感情可不是没有回报,只是顾悔不擅表达罢了。 第七章 离开后暗中守护(2) 今晚叶绵做饭晚了,但还是花点时间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 “这是要庆贺我在窑场的活计善始善终吧!”叶谨兴冲冲的看着桌上的饭菜,顺手掏出钱袋子,“给你!小财迷。” 叶绵也不客气的收下来,拿起筷子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当是奖励,脸上虽带着笑,但明显兴致不高。 叶谨只当她是累了,也没多想,愉快地大口吃着饭菜。 顾悔则是吃得异常沉默,但却结结实实的吃了两大碗饭,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叶谨以为顾悔是在外头跑了一天,所以饿得狠了,忍不住站起身,“不如我再去给顾大 哥添个菜?” 顾悔还没开口,叶绵就扬声阻止,“你别忙了,我看他都吃撑了。” 顾悔闻言,这才放下碗筷,他确实是吃得撑了。 叶绵好气又好笑的看他一眼。叶谨不明所以的看着两人。 叶绵没理会叶谨的疑问,站起身,顺手拉起了顾悔,交代叶谨,“你收拾。” 叶谨没来得及答腔,叶绵就将顾悔拉走,见自己被排除在外,叶谨不由撇了撇嘴,但也没不识趣的凑上前。 叶绵拉着顾悔走出家门,两人也没走远,就在家附近缓步走着。 此时家家户户都是用饭时间,偶尔还能听到欢声笑语,夜凉如水,圆月当空如银盘,颇有岁月静好之感。 顾悔不说话,叶绵也没出声。 有些事,叶绵看破却不愿点破,自欺欺人的认为只要不说就不会发生,顾悔则是不愿见她难过,所以也刻意沉默,直到夜深人静,两人各自回到房里歇息。 半夜,顾悔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叶谨因为忙碌了一天,在一旁睡得正熟,他缓缓坐起身,悄无声息地进入叶绵房里,此刻她也沉入梦乡,看来毫无防备。 站在床边,他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最后伸出手轻触着她的脸颊,轻声说了句,“等我。” 直到他离开,叶绵才睁开了眼。 在黄莺来过后,她就知道他无法留在桃花村,今日他就想走,只是没舍得,所以才又回头,但这次他应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他的离去里头或许有身不由己,她无法为他的决定论一个是非对错,只是她心知肚明,以他的身手,除非他愿意,不然她用尽全力也无法寻到他。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人走了,她再难受也无济于事,只是虽然极力安慰,但她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如果将来真如梦中所见,他就不再是个平凡人,若命运注定两人有缘,终究会有重逢的一日,她会记得他的那句——等我。 天亮后,叶绵顶着一双略微红肿的眼睛踏出房门。 叶谨起了个大早,正在院子里打水,听到声响看向她,“你是怎么了?瞧你这双眼睛,又熬夜写戏本?” “嗯。”叶绵看着东方初升旭日,有片刻的茫然,随意应了一声。 “我起来就没瞧见顾大哥,也不知道这一大早的去哪里,我等会儿骑马出去跑一圈,顺便寻寻。” “不用找了。”叶绵眨了眨眼,压下眼中的一抹愁思,声音平静,和缓的说道:“他走了。” 叶谨微楞,无法意会。 “他走了。”叶绵迎向他困惑的双眸,淡淡的笑了开来,“他教了你好些日子,你自个儿再加强练练,不会不成吧?” 叶谨的眉头紧皱,有些模不着头脑,怎么说走就走了? 他看着她红肿的双眼,不由气恼,“他欺负你了?”虽说他敬重顾悔,但叶绵毕竟才是他的亲手足。 叶绵不乐见叶谨对顾悔产生误解,“我不欺负他就是万幸,还轮不到他欺负我。” 这句话叶谨倒是相信,只是依然不解,“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走了?” “男儿志在四方,他有他想去的地方,我们不好强留人家。” 叶谨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放心吧,我没事。”她浅笑道。 “若你能看开便是最好,其实……”叶谨思索片刻,才不自在地出声安慰,“他走了也无妨,以前无他,咱们姊弟过得也挺好,更别提……更别提他还把马留下来,我们占了便宜。” 对于爱财的叶绵来说,这匹被顾悔留下的马应该可以振奋她的心情。 叶谨看看马,又看看叶绵,压下心中的不舍,开口提议,“不如咱们把马卖了,如此一来就可以不费粮食养马,还能得一大笔银钱。” 叶绵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说什么胡话。” 看她露出笑容,叶谨着实松了口气。 叶绵看着马匹,“这不可能卖,你好好练,练出个模样来。” “放心吧!我肯定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叶谨拍着胸脯保证,“以后我给你找个更好、更俊的夫君回来。” “大可不必。”叶绵摇头,将话摊开说明白,“我这辈子只认定顾悔一人,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叶谨虽敬重顾悔,但深知世事多变,所以他并不如叶绵自信,但又不想见她难受,只能附和,“是啊,顾大哥会回来。” 纵使看出叶谨的言不由衷,叶绵也不再多言,就凭着他离去前那简单的“等我”二字,她就信他会回到她的身边。 她不在乎等,就算等一辈子,她都愿意等下去。 天气好,叶绵也不拦着叶谨上山,所以三天两头叶谨就会去山上转一圈,因为有了顾悔的教导,他甚至懂得设陷阱、放暗器,还捉了不少猎物,今日他又心满意足地提着几只野鸡下山。 下山的路上他心中就在盘算,今日的野鸡给家里留一只,打打牙祭,剩下的看村子里有没有人买,没有的话就拿去卖给酒楼,家里又能添进项。 想到今天捉的这几只鸡可以令情绪低落的叶绵高兴几分,叶谨的脚步又轻快了许多,当他兴冲冲的推开门正要喊人,声音却因为看到站在小院里的瘦高人影而噎住。 五天了,顾悔离去已五日,谁知今日他竟无声无息的回来了。 他正要开口喊人,但站在小院里的顾悔却是转头看他一眼就跃上屋顶,飞快消失在他的眼前。 浑然不知被顾悔看了许久的叶绵在堂屋察觉外头有动静,探头瞧了一眼,“回来啦,怎么傻站在外头?” 叶谨开口欲言,但怕提起顾悔让这几日才有点笑容的叶绵又心里难受,最终选择隐瞒。 “没什么,瞧!”他晃了晃手中的野鸡,“我今日捉到的。” 看着被绑成一串的野鸡,叶绵果然笑了,“我们阿谨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这是自然。”叶谨将野鸡放到院子里用竹栅栏围起一个小空间,“我给家里留一只,剩下的明天拿去卖了。” “好。”叶绵由他处置,“你先去洗洗,过来吃饭。” “知道了。”叶谨看着叶绵回到堂屋之后,这才暗松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看向顾悔消失的方向,幽幽一叹。 用完饭,叶谨没让叶绵动手收拾,这几日虽然叶绵极力隐藏,但他还是能瞧出她因挂心顾悔而精神不振,他怕她身子出个好歹,早早赶她回房歇息。 叶绵也没有推托,毕竟家里只有他们俩,家务都是一起分担,并没有男女之别,更别提这阵子原本久不作梦,这几夜却反覆发梦,让她夜不安眠。 叶绵推门进房,正打算换身衣物早点歇息,却发现自己桌上平白多了几个瓦罐。 她解盘扣的手一顿,疑惑的上前,其中一个瓦罐的封口已经打开,她探头看了一眼,被里头亮灿灿的金银闪了眼。 她不由自主地倒抽口气,心头莫名一动,飞快的将所有瓦罐打开,无一例外,里头都满是金银珠宝。 她激动地抬头看着四周,直觉东西是顾悔送来,只是放眼望去,没有他的踪迹。 他这是连见她一面都不愿吗?既然连面都不肯见,给她这些金银珠宝何用?难道在他心中她就是一个只重财利之人? 她心中莫名觉得委屈,一时没忍住伸手将眼前的瓦罐一推,瓦罐一倒,里头的金银珠宝也全撒了出来。 在外头刷碗的叶谨听到她房里的声响,心中一惊,湿手随意在身上的布衫擦着,连忙冲上前敲着她的房门,“叶绵,你怎么了?” 叶绵正气恼,不想开门,但叶谨不死心,拼命的捶着门,颇有要将门拆了之势,无奈之下她只能将门拉开。 叶谨看到她气愤的神情,正要询问,但是在看到桌上的金银珠宝后,月兑口却是说:“叶绵,你发财了!” 叶绵没好气地看他一眼,“瞧你这德性,就像钻进钱眼里似的。” 叶谨觉得好笑,“你怎么有脸说我?咱们两个相较,钻进钱眼里的明明是你,我若有那么一点贪财,也是你教出来的。” 叶绵此时压根不想跟他耍嘴皮,重重地坐在椅上,看着满桌的金银,不想搭理他。叶谨站在桌旁,看着金银啧啧出声,“咱们顾大哥还是个精明的,知道投其所好。” 叶绵敏感察觉他话中所指,“你知道是阿悔送来的?” 叶谨一楞,在她的目光底下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其实方才我回来时,有见到顾大哥。” 叶绵闻言,激动的站起身。 叶谨连忙说道:“冷静些,他看到我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在院子里看了你多久。” 叶谨不说还好,一说叶绵的眼眶就泛红。 “你别哭啊,你身子不好,可别——哎呀!”叶谨不由有些慌了手脚,看她真的落泪,不禁一阵烦躁,“你这样子存心让人迈不开腿,难怪人家不想见你。” “混蛋!”叶绵这下终于不管不顾的哭出来,“你们都是混蛋!” 叶谨觉得无辜,但怕她哭出个好歹,只能手忙脚乱的给她递帕子,“你不是常说万物皆虚,唯有钱财为真,顾大哥给你送钱来你该开心,怎么还哭上了?” 叶绵哭得委屈,她确实如叶谨所言,人生最大的追求就是一生富贵,顾悔给她送上金银财宝确实是投她所好。 只是这个傻子,他送来的银两足够他一辈子不愁吃穿,天大地大,有钱财傍身,这世上哪里不能去,之前何必被束缚在那个所谓师父的恶徒手中。 想到他在遇上她之前吃过的苦,又想到他傻得把财富送到她手里,也不知道现在如何,可会因为身上无银两傍身而没得吃喝,好不容易养出的健壮身子又变回初见时的骨瘦如柴? 叶绵泪如雨下,泪眼蒙胧中看到叶谨对着桌上的金银伸出手,她抽抽噎噎地狠狠拍了下他的手背。 叶谨立刻捂手缩回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看着叶绵。 “我的。”叶绵哭得可怜,还不忘将桌上的金银珠宝往自己的面前拢。“你不许碰。” “叶绵,你还真是让人无法同情。”叶谨忍不住跳脚,“都哭成这样了,还有心记挂这些金银,实在该让顾大哥看看你现在这嘴脸,看他是瞧上了什么样的人。” “最好他真能看到。”叶绵理直气壮的回嘴,“说不定他瞧见了,还会给我更多。” 她的大言不惭令叶谨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天仙不成?” “在你眼中不是,但在他心里肯定是。” 叶谨的嘴角微抽,还真是不知如何反驳,原本他对顾悔是否回来抱持着怀疑,但如今看来,单凭他在暗处守着叶绵和送上这些财宝,就看得出他对自己姊姊的重视。 只是他想不通,既然重视,为何要走? 看叶绵抽泣着将桌上的金银小心翼翼的收好,叶谨只能在一旁干瞪眼,“我等会儿要骑马出去跑几圈。” 叶绵连看都不看他,只顾着收拾桌上的珠宝,随意的对他挥了下手。 叶谨对天翻了下白眼,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真是喂了狗了,叶绵这财迷,果然有银子就能治好愁思。 第八章 三个小尾巴(1) 离开叶家后,顾悔在夜色中回到了青溪镇外的破败庄园。 十多年前,这处庄园是位姓钟的富户所有,此人原掌管孟窑,是京城孟家的得力助手,委以重任被派至青溪镇多年,却为富不仁,平时苛待窑场的匠人不说,私下还干起杀人越货的买卖,远在京城的孟家当家毫不知情,众人也为了生计敢怒不敢言。 幸好最后老天有眼,据说钟管事因故得罪江湖人,一夜之间被灭门,百条人命无一人生还,孟家人心善,还派人来庄园办了场法事,只是自此之后庄园再无人敢踏足。 近年来北方饥荒,难民南下,无家可归的流民到了青溪镇无处可去,不得已只能选择落脚此处。如今庄园依然破败,但却聚集了越来越多人,里头不单只有难民,还有不少乞丐,人数最多时还能达百余人。 “小伙子你是去哪了?”庄园深处最角落,一个头发半白的老者看到顾悔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你这两日失了踪迹,害老头子我日夜担忧。你下回记得,不论去哪都跟我说一声,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老头子虽不能以身相许,但是照顾你还是可以的。” 这老者叫做魏少通,自年少时便云游四方,祖上出了几个有名气的卜师,他本人没有什么天分,只懂得些许皮毛,只靠着能言善道赚些糊口的银子。 年轻时他也成过亲,娘子还是自小便被他爹娘养在身边的小孤女,学了他爹的本事,比他更像是魏家人。 因为有个厉害的娘子,他年少轻狂不懂事,虽有天分但就爱四处玩乐,一次带着儿子出门顾着与人耍牌,一时不察害得儿子落水淹死,他痛失爱子,大彻大悟的想改过。 他娘子没怪他,只怪自己为求富贵泄露天机太多,以致遭祸,心里难受得慌,葬了孩子后便带着年幼的小闺女留了和离书不告而别。 多年来,他播着祖传的相书四处飘泊,一心想寻回自己的妻女,只是流浪了一村又一村,依然无果。 这次辗转来到青溪镇,他算出自己近来有血光之灾,所以低调过了段日子,只是最后因身上的银子用完,纵使心有迟疑,他还是摆摊做生意。 果不其然,这才卜了一卦得了八个铜钱,到了偏避处就遇上几个流民,抢走铜钱不说,还将他狠狠打了一顿。 原本以为自己此次在劫难逃,却命大的遇上顾悔经过,经此一事他就缠上了顾悔。 他对面相本就颇有研究二这些年来走南闯北,测吉凶祸福,贵贱忧愁更是颇有心得,他看小伙子五官端正,印堂平隆,眼神犀利,鼻根高耸,隐有大富大贵、大名大寿之相。 他飘浮半生,难得遇上这么一个好面相之人,心中隐约有了感触,卜了一卦,认定跟着此人终将心想事成。 这辈子他已不做他想,只图找到妻女,一家团圆,于是他不顾脸面的黏上顾悔,就算顾悔待在脏乱不堪的破败庄园也未能打消他的念头。 “小伙子,这几天你去了哪里?”魏少通好奇的问。 顾悔连个眼神都没给就越过他,坐在角落不发一言。 魏少通也不介意他的冷漠,自来熟地坐到他身旁,续道:“小伙子啊!老头子为了怕你回来找不着我会担心,所以片刻不敢离开,这几日没吃什么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都要撑不下去,你以后——” 顾悔的表情没有太大的起伏,只是拿出怀中的馒头。 魏少通眼睛一亮,但顾悔却像是没瞧见他似的,迳自咬了一口细细品味,没有任何配料的馒头清淡无味,但他却吃出了一点甜。 魏少通眼巴巴的在一旁看着,不由咂巴了下嘴,奇怪这小子待人是清冷了些,却也不是个小气之人,今日怎么护着手中的馒头丁点都不给。 他失望地叹口气,看着已经被顾悔吃了大半的馒头,心想今夜得饿着肚子入睡时,一个热呼呼的油纸包被丢进了他的怀里。 魏少通打开来发现里头竟然是只鸡腿,他机警地看着四周,就像怕被抢走似的,连忙咬了一大口。 吃得满嘴油亮,魏少通不由说道:“你这小子还真上道,给老头子准备了鸡腿,自个儿却啃白馒头。” 顾悔闻言没有回应,毕竟在他心中,手中的馒头可比鸡腿还要美味千万分,这是他在叶家灶房里拿来,是叶绵事先准备用来隔天当早饭的馒头。 他离开的这几日回到东突厥,不顾危险取回暗藏多年的金银财宝,目的只为让她宽心,博她一笑,她小财迷的样子烙印在他记忆之中,无法忘怀。 这些金银珠宝有的是赵可立赏赐,有的是他从接触过的富贵人家手中所取。 他有钱,或许该说他挺富有,只是他不懂这东西有何迷人之处,但见众人总在追求富贵中得快乐,于是就一点点的积累,以为或许与世人一般拥有很多财宝之后,他也会快乐。 但他以为的快乐从来没有到来,反而是遇上叶绵之后他才体会出喜悦,他想要她开心,因为看她快乐,他也会快乐。 如今他将自己积攒下来的财富给她,有财富傍身,她的日子能过得更安稳,他便也能安心的走他的路。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四周一片脏乱,十多年前他来到此处时,庄园富丽堂皇,夜夜笙歌。 京城孟家姑娘嫁的是手握重兵,威名显赫的定远侯,可汗将这爱财的钟大管事收为细作,却没料到这个汉人拿了财富不办事,最后甚至传出此人要反骨,将消息传给定远侯而让可汗起了杀心。 他随着几位师兄弟领命来此,一夕之间杀了钟家百余人,这是他第一次出任务,他依然记得那一夜的风带着浓厚的血腥味,一个又一个人在他眼前倒下死去,他畏惧万分不敢出手,后背却被狠狠的砍了一刀,偏偏对他举刀相见的不是对手,而是自己人——是一个跟他一起训练成长的师兄。 赵可立收留的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个个都有过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被赵可立收留之后虽说训练辛苦,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之处。 他们称得上同病相怜,却也是竞争对手,赵可立对顾悔的看重早让人眼红,私心欲除之而后快,这次就是个机会。 顾悔不记得当时自己到底是害怕多还是愤怒多,只知道那一瞬间他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他受伤却没倒下,而是举起刀,反手将暗算他的师兄杀了。 血飞溅到他脸上的那一瞬间,他明白自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每一次的出手就是你死我活,他越来越冰冷,越来越不在乎人命。 早几年,他还会梦到那些惊吓逃窜的人,但如今再多的血腥都勾不起他的情绪。他瞟了眼吃得正欢的魏少通,他救他的那一日,正好是离开叶家的那一天。 若是以往的他,就算有人在他面前活活被打死,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那日或许是因为他心烦意乱,也或许是叶绵盼着他为善,所以在魏少通出声求救时,他脑门一热,出手救下了他。 不过他也因而让自己被缠上,被缠得烦了,顾悔甚至后悔自己一时的妇人之仁,只能安慰自己这是暂时的,两人不过萍水相逢,明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我好饿。”一个虚弱胆怯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顾悔看了过去,那是一个瘦小又脏兮兮,不过五、六岁的娃儿,正一脸渴望地看着魏少通手中的鸡腿。 其实不单是他,暗处也有不少双眼睛盯着,不过因为有顾悔在,无人敢上前。 顾悔知道这个娃儿叫夏安,跟着他爹从北方逃难到此处时,他爹重病而亡,徒留下他与长他四岁的兄长夏平,两兄弟身无所长,只能在街上靠乞讨为生。 夏安眼巴巴地看着顾悔,满心觉得顾悔是个好人,因为在顾悔来之前,他大哥辛苦在外乞讨一天的东西,回到这里常会被年纪大的乞儿或流民抢走,而顾悔来的那一天,一如既往的有乞儿抢他大哥讨来的一碗粥,却被在阴暗处的顾悔出手阻止,反将抢食的乞儿教训了一顿。 被打了的乞儿不服气,当晚找来帮手要寻仇,他和大哥都很害怕,但他们人虽小,却也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咬着牙要出手相助,只是压根轮不到他们出手。 夏安头一回觉得自己见到英雄,顾悔凭一己之力将十多个人全都打趴,最后要不是有魏少通出声制止,指不定来寻仇的几人都要没命。 这几日,众人心知庄园来了个不能招惹的高手,以大欺小的抢夺事件再也没有出现,几个较为瘦弱无依的乞儿也因此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 只是每当顾悔就像来时一样突然失去踪影,夏安就开始担心他一去不回,因为顾悔一走,他和大哥只怕又要回到当初被欺凌的日子,庆幸的是今晚他回来了。 顾悔是回来了,他大哥却不见人影,他等了一天,心中实在担心,但他知道不能添乱出去寻人,因为他太小,很容易遇险,只是他真的好饿,因此一闻到鸡腿的味道就受不了。 “去去去!”魏少通不客气的挥了挥手,“饿了就自个去找东西填肚子,这里没有多余的给你。” 被魏少通拒绝,夏安失望却也不至于难过,身为一个乞儿,他早习惯外人的呼来斥去,魏少通只是挥手赶他走而没有对他拳脚相向,在他看来已经算是好人了。 夏安垂着头,无精打采地回到他跟兄长原本待的小角落,眼巴巴的等着兄长回来。 突然,一个包子从天而降,落进了他的怀里,他猛然抬起头,顾悔依然面无表情。 “谢谢哥哥!”夏安兴奋的对他点头道谢,迫不及待的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 他咀嚼了好久才舍不得的将那口包子吞下肚,因为太饿,忍不住又吃了一口,而后克制的将包子收起,打算留给大哥吃。 顾悔在暗处注意到他的动作,眸底闪过一丝光亮,随手又丢给他一个包子。 夏安手忙脚乱地接住,知道这是顾悔要他留给兄长,他双眼发光,激动的跪着向他磕头,“谢谢哥哥!” 顾悔皱眉看着他的举动,冷冷斥了一声,“够了。” 夏安虽小,但也听出顾悔不悦,连忙停下磕头的动作,听话起身,小心翼翼的将包子收下。 “啧,你这人面冷,却是个心热的,只是这世道不好,你也不能总是心软,有银子得省着点用。”魏少通一边吃着鸡腿,一边还倚老卖老的说:“咱们的日子现下都不好,能省则省,不然到时饿肚子的就变咱们了。” 他很厚脸皮的将自己和顾悔划成了一家人。 顾悔不理他,只是细细品尝着手中的馒头,那慎重的样子,要不是看到他拿着的是馒头,还以为他吃的是山珍海味。 魏少通疑惑地看着他,觉得这小子今日看来脑子有些不正常,他眯起眼,仔细的打量着他手中的馒头,不过左瞧又瞧就是颗馒头而已。 夏安等啊等,却一直等不着兄长的踪影,他求助无门,最终只好把目光落到了顾悔身上,小小的身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顾悔。 顾悔靠着墙闭着眼,听到他靠近便睁开了眼,眼神很冷。 夏安一惊,双膝再次跪了下来,“大哥哥,我大哥还没回来。” “你大哥没回来,关我家傻小子什么事?”魏少通开口赶夏安走。 不是他心狠,而是这些年走南闯北,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活在底层的人不能多管闲事,以免惹祸上身。 夏安跪着不动,只是眼中含着泪看着顾悔。 顾悔莫名不愿见他卑微的样子,因为透过他,他似乎看到了以前脆弱的自己,当时要不是有人出手相助,如今的他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 他默默地站起身,魏少通见状要出声制止,但想起顾悔的性子,索性闭上嘴,不多费唇舌。 顾悔才迈开步伐,夏安立刻跟上,甚至像怕跟不上他的脚步似的,怯怯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顾悔低头瞟了一眼,没有出声的由着他。 才出庄园不远,顾悔就在阴暗的水沟里发现气息微弱的夏平,不知被谁打了一顿,半身都泡在水沟里,看来那群欺善怕恶的家伙安分了几日,今日又故态复萌。 夏安看到夏平的模样,立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的哭声令顾悔觉得厌烦,冷冷地看他一眼。 不经意对上顾悔的眼神,夏安吓得心里咯噎一下,连忙闭上嘴巴,可怜兮兮的抽泣着。 顾悔弯腰将夏平抱起,飞快地看了下他身上的伤,大多都是皮外伤,只需包紮便好。 他不由抿起唇,想着这便是心软的代价吗? 原本他盘算着回东突厥一趟,将自己积攒的金银财宝送给叶绵就要离去,偏偏想起了他一时心软救下的老头和夏家兄弟,所以折回来看一眼,想着给他们点吃的,再给笔银钱,天一亮就要离开青溪镇,却遇上夏平受伤。 计划被打乱,他觉得烦躁又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他低头看着已经昏迷的夏平,不再思索,大步走向桃花村的方向。 桃花村里的赤脚大夫大病治不了,但治些外伤不成问题。 桃花村内,大部分人家都已入睡,只剩少数几户家中还有微弱烛光。 顾悔抱着人上门时,黄叔刚落锁打算歇息,头才沾枕便听到敲门声倒也没恼,毕竟身为大夫,三更半夜被吵醒是寻常事,他连忙换了身衣物去开门。 一看到门外的顾悔,他微楞了下,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个俊俏的后生是叶家二房的远房亲戚。 黄叔低头注意到他手上抱着的人,连忙让路,“这是怎么了?快将人给抱进来。” 顾悔抱着夏平越过黄叔,黄家院里堆满各种草药,虽然多,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进入屋内,他直接将人放在屋里的竹榻上,随手丢了十两银子在桌上。 下一瞬,跟在后头进来的魏少通突然以不符合他年纪的灵活冲过来,抢在黄叔前头拿起银子,“不好意思啊!老哥,这几个铜钱付诊金该足够了。” 魏少通将银子收回,又顺手在桌上放了五个铜钱。 瞧个外伤,这几个铜钱确实绰绰有余,黄叔好脾气地笑笑,点头将铜钱收下。 魏少通转过身,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将银子塞回顾悔手中,这小子当真脑了不灵光,一出手就是一锭银子,如此败家,没他在一旁盯着可不成。 黄叔上前看夏平他一身脏污破烂,身上散着异味,明显是个乞儿,不由叹道:“你这小子倒跟叶绵一样是个心善的。” 叶绵以前也常帮助些可怜人,只是在叶谨的腿被流民打断之后,她的行为才有所收敛,不过她的转变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一片好心最后都喂了狗。 “这孩子是打哪救回来的?”黄叔一边解开夏平身上的衣物,一边说道:“天可怜见,这孩子身上满是新旧伤痕,可见吃了不少苦。” 黄叔感叹的摇着头,转身要去拿药给夏平上药,只是他要动手前,顾悔制止了他。 黄叔不解,顾悔也没说话,只是迳自去院外挑了草药,亲自给夏平上药包紮。 在一旁看他熟练的捣药、敷药,黄叔没料到这小伙子是个懂药理之人,目光不由带着赞赏,随口问道:“叶绵可知你救人回村?” 提到叶绵,顾悔的手微顿,黄叔住在村西,与叶家有段距离,平时没闲暇跟人话家常,还不知他已离开叶家。 顾悔不说话,黄叔也不介意,自顾自说道:“不知道也无妨,叶绵心肠好,你救人是好事,她不会介意,还会夸你,瞧你这手法不会也是个大夫吧?” 顾悔当然不是大夫,只是他自小身上大小伤不断,为了活命,这点止血包紮消淤的药草大多都认得。 夏平身上都是皮外伤,外表看来严重,只要小心照料,休养几日便好。 一见他将夏平包紮好,黄叔拿出一套衣物,“衣服都破了,暂时给他换上。” 他家里没孩子,只能拿自己的旧衣出来。 顾悔目光落在他手上的衣物,心头微动,终于开口,“谢谢黄叔。” 听到他说话,黄叔摆手笑了,“不过就是身旧衣罢了。” 顾悔替夏平换上衣服,坚持将那十两银子给黄叔,让一旁的魏少通看得瞪直了眼。 黄叔推辞不收,“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收下吧。”顾悔顿了一下才道:“这些年多亏你照顾绵绵。” 黄叔不敢居功,“都是叶绵乖巧,得人疼爱,小小年纪失了爹娘也有骨气,替我上山采药好些年,省了我不少事。” 虽说如此,但能替他上山采药的人有许多,不需要找个没有力气的小姑娘,说到底还是他心善。顾悔对此心知肚明,坚持留下银子,抱着夏平出了黄家。 夏安拉着顾悔的衣角,急急地跟在他身旁,魏少通也连忙跟上。 黄叔疑惑地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去,但夜已深,他累了一天,最终没有多想的关上院门歇息。 第八章 三个小尾巴(2) 出了桃花村的村口,顾悔隐约听到远处有马蹄声传来。 桃花村如今有马匹的只有叶谨一人,他原可避开,但却鬼使神差的停下了脚步。 夏安不解,抬头看了他一眼,乖巧地跟着停下。 魏少通看着四周一片黑暗,顾悔目光盯着前方不动,好奇的出声询问,但他的问话一如过往没得到一句回答。 叶谨在离村口一段距离就下了马,平时他练马太晚,为免惊动村子里安眠之人,总是牵马入村,只是没料到今日能在村口看到顾悔。 他难掩惊喜的唤了声,“顾大哥!” 顾悔对他轻点了下头,看他担着弓,一脸神采飞扬的样子,看来是刚练马回来,“练得可还好?” “好。”叶谨点头,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夏平,“这些人是……” “我们几个都是小伙子好心出手相救之人。”魏少通抢在顾悔面前回答,对叶谨难掩好奇,他原本以为顾悔是无家可归之人,但如今看着叶谨跟顾悔熟稔的模样,看来是自己误会了,“不知小公子——” 顾悔将夏平交到魏少通的怀里,打断了他的试探。 魏少通不由一个撇嘴,他是真心想跟顾悔交好,偏偏顾悔就是块冰,拒人于千里之外。顾悔走开几步,叶谨见状便跟着他到一旁。 夏安迟疑了一下,坚持拉着顾悔的衣角不放。 顾悔察觉,下意识看他一眼,最终没推开他,在他心中,乖巧的夏安与总是喳呼的魏少通相比讨喜多了。 叶谨跟在顾悔身后,看出了他的态度,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有着一丝苦涩,“顾大哥这模样是不打算同我回去吧?你真不在意了吗?我姊姊很担心你。” 提到叶绵,顾悔心中波动,但面上不显,“她……她收到我送的瓦罐可开心?” 叶谨想起叶绵哭得一塌糊涂还死要钱的样子,感伤之余还是不自在地模了模自己的鼻子,“自然是开心,只是你避不见面,她不好受。” 顾悔垂下眼眸,觉得内疚。 叶谨不懂儿女情长,至今也无放在心上之人,所以不能理解顾悔想见又不敢见的心态。 “让她等我,我会回来。” 叶谨皱起眉头,“你说得轻巧,你想她等你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这个问题,顾悔无法给答案,他只想要活得光明磊落,等到那日再堂堂正正的站在叶绵面前。 “顾大哥,我没见过我姊姊对旁人像对你一样上心,别说你要她等你,只怕你不想她等,她都会死心眼的等下去,只是你别让她等太久,不然……”叶谨有一瞬间想告知他叶绵的身子不好,最后可能不是叶绵不愿意等,而是她等不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但最终他只是意味深长的说道:“有人的一辈子是数十年,有人的一辈子却不过短短数年,你想仔细。” 顾悔听出他话中有话,不由微眯起眼、只是还未来得及细思,叶谨已经牵着马匹退了一步,“我姊姊向来只想日子过得舒心,自己在乎的人开心,所以只要你想做的,她都会倾力支持,你们两人之事我不便多言,但我相信以你的身手,闯出一番天地是早晚的事。今日我不逼你与我返家,只盼你能早日归来,我得回去了,我答应过她在亥时前返家,不然她该着急了。” 顾悔抿着唇,沉默不语地目送叶谨往叶家的方向而去,他站立许久,最终压抑住自己的渴望,接过魏少通怀中的夏平往反方向而去。 他低下头看着夏平在睡梦中也疼得皱起眉头,还有累得快要走不动,却还是拉着他衣角的夏安,看来他明日还是走不了。 魏少通坚持跟着顾悔走在夜路上,“你并非无处可去,这个村子看来平和,你怎么就情愿窝在那破败的——你这是做什么?” 顾悔没理会他,只是对着夏安说道:“上来。” 夏安先是不解,随即意会,露齿一笑,整个人趴到顾悔肩上。 “抓紧了。”顾悔低声交代。 夏安听话的嗯了一声,顾悔捎着他起身,加快了脚程。 魏少通先是一楞,看着顾悔一播一抱,人一下就走远,怕被甩开,也顾不上说话,连忙小跑步跟上。 清晨时分,回到破败庄园的夏平果然如顾悔所料开始发热,他没有惊动睡熟的夏安,迳自给他擦身喂药。 等到天大亮时,夏平出了身汗,人也清醒过来,看着小家伙苍白但有神的双眼,顾悔知道他此次有惊无险的渡过了。 经过此夜,夏家两兄弟看着顾悔的眼神不单有崇拜,更有满满的信任与依赖。 夏安还小,不知道如何表达心中的感谢,小小年纪的他觉得给人吃食就是天下最好的东西。 所以在隔日,庄园外有人搭好棚架,说是要给庄园里的乞儿施粥,他起了一大早,早早就在外头等待,心中盘算着多要碗粥给大哥,然后还要给顾悔要一碗,当他排了许久得到一碗粥,立刻小心翼翼端着碗站到顾悔面前。 他手中的破碗还是他们两兄弟仅有的值钱物,他得等到顾悔吃了才能再去领一碗。 顾悔并不缺一碗清粥,但在夏安的眼神下,他还是接过来一口饮尽。 夏安见状,开心一笑,接过空碗又跑了出去。 “这个傻小子。”魏少通看穿了夏安讨好的心思,不由笑骂,“等了半天就得个清水般的粥,也乐得像是得到天下似的。” 顾悔微敛下眼,看着不远处半卧着的夏平,没有答腔。 夏安生活在这个破庄园里,说是不幸却也幸运,毕竟他有个兄长护着,让他在艰难的环境中依然保有一颗赤子之心,只是这份热切在现实的磨难之下又能维持多久? 想到这样一个纯真的孩子最终将被磨去良善,他竟觉得心头一堵。 “听闻今天来施粥的是县令大人府中的女眷,外头夸着是大善人,但谁不知这些官吏图的不过是个善心的美名罢了。在朝为官者若有心,与其一年半载的来施碗粥,还不如多想想法子,给这些可怜人找份活计,或是开善堂安置庄园这些流离失所的娃儿。”魏少通这人古怪,毛病也不少,但不得不说活得算是通透。 他听着庄园外头的动静,不由撇了下嘴,“今日给点吃的,又找大夫来义诊,给人看些小病小痛,明日呢?这些人的死活有谁在意,当官的还不如那孟家商户。” 魏少通来到青溪镇时日不长,但也知这地方繁华全是因有孟家窑场。 顾悔神情淡漠,对魏少通所言漠不关心。 魏少通也觉得有些没劲,不由靠上前,小声的问道:“你这年纪的小伙子也该说亲了,我观你面相早已红鸾心动,心中定是有人了。跟老头子说说,是什么样的姑娘能入你的眼?这姑娘还真是能。” 魏少通不意外的看着顾悔因为他的话而神情微动,得意的一笑,“老头子说中了吧!老头子我可是有本事的人,将来你要靠我相助的事不会少。我告诉你,老头子我如今虽是孤家寡人,但年轻时也幸运地娶了个漂亮的媳妇,有一儿一女,可惜当时年轻气盛,仗着有几分本事整天犯浑,害得儿子不慎落河身亡,伤了我娘子的心,难过地带着小闺女走了。我后悔得紧,这几年走南闯北寻人,偏偏毫无头绪,你还年轻,可别犯跟我一样的过错,等要回头人都不见踪影。” 顾悔没好气的看了魏少通一眼,他虽没有与叶绵成亲,但心中早已认定她是他此生唯一的妻,魏少通的话就像在触他霉头似的,听了刺耳。 “你别恼,我这是忠言逆耳。你我相遇是命中缘分,若非有你,我早已一命呜呼,所以这辈子除非找到我娘子,不然我跟定你了,你去哪我就去哪,我找我的媳妇,你做你想做之事,我不会碍着你的前程。” 魏少通平时大剌剌,嘴上似乎没把门,但早看出了顾悔胸有大志,不会屈于平凡,他反反覆覆只想表达自己死活都赖定他。 “老头子没打算占你的便宜,只是不得不说……”魏少通不由啧了一声,“你脑子实在不成!不过就是给夏平那小子敷点药,你就丢了一锭银子给了村里的赤脚大夫,败家、太败家,你纵使出身富贵,家财万贯也由不得你挥霍。” 顾悔知魏少通懂些相术,但他却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魏少通翻来覆去说他出身富贵,将来会集权势财富于一身,但实际上他父母双亡,是刀口舌忝血的杀手,何来出身富贵、家财万贯一说,所以全当他是胡言乱语。 魏少通又自顾自拿起顾悔的面相说事,到后来还说到转生续命一说,即便顾悔闭上眼,一副兴致缺缺也不妨碍他说得兴起。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诡异地一静,这转变令他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一抬头就看夏安身后领了位黄衣姑娘走来,那姑娘正柔情似水的看着顾悔。 魏少通一下子就来了精神,眯着眼仔细的打量着她。 黄衣姑娘身上没有太多华丽的珠宝首饰,但一身干净的衣裳与此处的脏乱格格不入,在一群乞儿、流民的眼中,她美好得如同从天而降的仙女般,只是这面相……魏少通屈肘碰了碰一旁的顾悔。 顾悔不耐地睁开了眼,一眼就见到夏安领着位陌生姑娘走来,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对周遭的寂静似乎也无所觉。 在众人的目光底下,黄衣姑娘站定在顾悔面前,脸上难掩欣喜,久久才道:“真的是你!” 她语气中隐有激动和熟悉,但顾悔印象之中并没有关于她的记忆。 “公子有礼,我是杨妍雪。”杨妍雪对他的冷淡并不以为意,反而不顾礼节的自报家门,看顾悔依然无动于衷,她不由浅浅一笑,轻声开口提醒,“公子可记得多年前回春堂往事?” “回春堂”三个字勾起了顾悔的回忆,这才抬头仔细打量着她。 杨妍雪对上他的眼神,脸不由微红,“今日坐堂的便是当年回春堂的大夫。” 顾悔确实记得回春堂,只是他对当年自己在回春堂那一夜所发生的一切,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毕竟那时他被同门暗算身受重伤,跌跌撞撞离开庄园后,无力地摔在不远处的小径上。 当时他以为自己性命不保,却命大地被个赶路的妇人所救,妇人背后有个窭筐,里头放着一位小女娃,两母女也不知是心大还是胆大,见他浑身是血竟没被骇住,也不怕招惹上麻烦,带他去了回春堂寻医。 “你忘了吗?”杨妍雪的表情看来有些失落,“当年我虽然还小,但却记得一清二楚,我……还给了你一个陶俑。” 当年之事已过了十余年,自己的变化不小,顾悔没料到当年比他还年幼的女乃娃子竟然还会记得他的容貌。 但记忆中,那个小娃儿确实挺机灵,明明病得不轻,却还知道女乃声女乃气哄人,把她的娘亲哄得心花怒放。 对于小姑娘,他记得并不真切,只隐约记得她紮着俏皮的羊角瓣,脸色苍白地被她的娘亲背在篓筐里,她的娘亲温柔和善,待他极为关心。 只可惜,他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份温情,赵可立便派人找到了他,不顾他身上重伤还发着高烧直接将他带走,让他连声谢都来不及说。 那一日最终留下的只有他因高烧不退,恶梦不断时,小姑娘塞给他的陶俑,当时小姑娘好像还得意的说了些什么,只是发热的他实在记不真切。 “你可还记得我娘亲?”杨妍雪轻声询问,“虽事过境迁多年,但她始终记挂着你。” 提及那位良善的妇人,顾悔眼底闪过了一丝光亮。 救他的妇人是个温柔似水的女子,他因高热而迷迷糊糊时,耳里听闻的全是她轻声安抚生病的闺女,当时他还自欺欺人的将这温柔的话语当成是对他所言,这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母亲”这个辞有了具体的感受。 杨妍雪看他表情变化,露出笑容,“你记得的,是吗?” 他站起身,对她伸出手。 杨妍雪楞住,有些不知所措。 “陶俑。”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放在家里。”杨妍雪心跳不由加速了几分,柔声说道:“不如你随我返家,顺道也能见见我娘亲?” 当年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顾悔确实心存感激,他杀了阿塞图,受了重伤还坚持来到青溪镇,也是想要再见见当初这位救他的温柔妇人。 不料他没寻到人,却遇上了叶绵,更没料到在他决定要离开青溪镇时又因缘际会的遇上当年的妇人。 这便是缘分吗?顾悔在心中反覆推敲,站起身默默的往外走。 杨妍雪见状,连忙跟上。 魏少通见了心微惊,追上了顾悔,压低自己的声音,“傻小子,你就这么轻易被这三言两语给哄着走,不怕被骗?” 顾悔耳里听着他的话,眼神却没给他一个。 魏少通无奈之余也只能跟着,只是没走几步就发现有小尾巴,他没好气的看着身后。夏平因伤身子还虚弱,但依然坚持牵着夏安跟在后头,两个兄弟走得摇摇晃晃。 魏少通正要出声让两人回去,顾悔却先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把将夏平给抱起,又担起了夏安,这才面无表情的继续走。 被抱着的夏平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夏安则是眼神闪着光亮,紧搂着顾悔的脖子。 魏少通见状不由心塞,这是明摆着他这个老头子才是最不被重视的。 “老先生,请。” 正当魏少通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旁的杨妍雪却恭敬开口。 魏少通微楞,他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被这么以礼相待,只是可惜这姑娘长相虽清秀,但薄唇短颔,一看便是心机深重,更别提她印堂隐隐红光又泛黑,这是有大机缘却带凶险之相。 这姑娘的面相竟是令他有些看不明白……压下惊讶,他微敛下眼,很快恢复笑脸,“姑娘,请。” 一行人出了庄园,杨妍雪停下脚步,对顾悔说道:“公子,请稍等我片刻。” 她回到粥棚,向棚内的一位老妪有礼的低语了几句。 这个老妪是县令夫人身旁的老嬷嬷,姓田,今日应县令夫人之令前来行善,虽说心中嫌弃此处脏乱,觉得流民、乞儿低贱,但为了县令大人的好名声,她面上并未显露思绪。 现下听杨妍雪有事要先行离去,田嬷嬷忍不住眉头一皱,她来这里也就是个甩手掌柜,有杨妍雪在,自己在一旁待着便好,但是现在她要走了? “杨姑娘,这次施粥是你向夫人提议的,现下离去可是有违夫人的交代。” “我明白。”杨妍雪满脸的歉意,“只不过偶遇我娘亲记挂多年的故人,所以想先将人给带回家去,若天色还早,一定赶回来。” 田嬷嬷看向不远处的顾悔一群人,脸上不能克制地带上嘲弄。 “嬷嬷,反正有咱们在。”出声的是县令家总管的二儿子,听到杨妍雪的话后说道:“就让杨姑娘回去歇息,这几日她一个姑娘家也累得慌。” 田嬷嬷心中冷哼,杨妍雪的模样长得好,柔美懂事的态度讨不少小伙子喜欢,她为了今日施粥一事劳心劳力多时,众人看在眼里皆夸她一句大善。 县令一家施粥是为了博取好名声,但这姑娘却无一丝私心,单纯只为助人,就连县令夫人也忍不住对她高看一眼,私下曾提过几次,要不是家中的两位少爷都已娶亲,夫人还有意将人娶进门。 田嬷嬷不想因为杨妍雪而得罪府里人,于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让她离去。 杨妍雪感激的一笑,又道了声谢,这才走回顾悔身旁,那样子彷佛怕顾悔跑了似的。 田嬷嬷不屑地撇了撇嘴,她原本还以为这丫头是个聪明的,所做所为不过是想借着讨好夫人搏取好名声,日后好攀高枝,如今看来却也不过如此,好好一个秀才家的闺女,对个低贱之人热情相待,也不怕别人见了传出闲言闲语。 只不过这些也与她无关,她压下心中的不耐,赶着想早点施完粥,早点离开这个破败脏乱之地。 第九章 杨妍雪别有用心(1) 顾悔随着杨妍雪来到位于镇上的青雀里坊,各处里坊外多少都有流民乞儿,青雀里坊却因所居多是青溪镇的权贵士人成了特殊的例外。 被引进一处二进小院中,隐约可闻西厢传来幼童的朗朗读书声。 “我外祖父人称谢夫子,建立私塾在此已有二十余年。”杨妍雪微低着头,脸上是小女儿家的娇羞,“我外祖父疼我娘,便让我娘亲带着我们一家住进此处。” 顾悔闻言并不回应,目光落在正好从正堂走出来的妇人身上。 杨妍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情有些紧张,轻声问道:“那便是我娘亲,不知公子可还记得?” 顾悔原本对这位出手相助的妇人相貌已有些模糊,但当她出现眼前,记忆瞬间回复,此人确实是当年救他之人。 “夫人。”他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温和,轻唤了一声。 这些年他在赵可立身旁学习了不少汉人礼节,只是他从未有机会用上,如今倒是没有在救命恩人面前失礼。 谢如英突见院子里出现这么个高大的男子,脸上惊讶没有掩饰,正要开口,杨妍雪却上前轻拉着她说道:“娘,你还记得吧?我小时候身子不适,你带我去回春堂看大夫时救了这位公子。” 谢如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你!没想到这一转眼都成大人了。” “是啊!娘,我一眼就将人认出。娘,公子怀中的孩儿病了,先寻处地方让人歇息。” 谢如英看到顾悔怀中狼狈的孩子,面上带了些许迟疑。 杨妍雪见状也不等她拿主意,主动将人领到后院的厢房。“公子,快将人放下,我去请大夫。” “不用忙了。”顾悔将夏平放在床上,夏安则乖巧的从他背上滑上来,安静的待在一旁,“他已经看过大夫。” 夏平躺在铺着干净被褥的床上,他年纪虽小,但敏感察觉跟在最后进屋的谢如英对自己的不喜,他满脸不自在地想要起身,怕被人嫌弃。 看到他的模样,顾悔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让他安心躺着,无须在意旁人目光。 直到此刻才明了,他的出手相救并非全然毫无理由,他们之间何其相似,都是活在阴暗之中,被冷眼对待的人。 “既是如此便好。”杨妍雪在一旁似是安心的松了口气,“公子就先歇息会儿,我去给你们弄吃的。” 谢如英上前正要开口,杨妍雪已经轻拉着人出去。 “这位姑娘的娘亲……”一等人走远,魏少通立刻啧了几声,“眼神不正,看来此番作为是别有用心。” 顾悔没有理会魏少通的神神叨叨,目光环顾四周,迳自走出去。 魏少通连忙跟在他身后,“小伙子,你可别不信老头子。世事无相,相由心生,这对母女是骗子。” 顾悔找到院子里的一口井,虽然来青溪镇的日子不长,但他也知道在镇上要有这样的一栋二进宅第和私井不易,看得出杨家,或许该说是谢家颇有家底。 他俐落的打了水进屋给夏平擦身子,一旁的夏安见状连忙接过手,他虽然小,却是个懂事的孩子。 顾悔也没有跟他争抢,由着他去。 顾悔压根不在乎杨家母女的古怪,他本就一无所有,并无任何令旁人可图之处,就算真有他也不放在心上,毕竟与其说是他记挂着所谓的救命之恩,不如说他记挂的是记忆深处当年妇人相救时给他的一片温情。 只是多年过去,或许是因为事过境迁也或许是他已成长,这份眷恋在重逢的今日看到谢如英时竟是淡了不少。 在屋里隐约能听到前院传来的稚子诵读声,他自小被当成杀手训练,未曾有过一日像个寻常人家的孩童坐在课堂,他莫名的怀念起叶绵对他念着戏本时的声音,但只是一瞬间,他便强逼自己不能再想,怕再细想这辈子都走不了。 谢家后院的灶房,谢如英脸上勉强的笑意彻底隐去,“雪儿,你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领人回来?这一路上可有人瞧见?” 闺女到了说亲的年纪,这阵子让她抛头露面去行善布施已是勉强,现下见她带了几个穷酸人回来,更是一股气往上冒。 “娘,你别恼,纵使被人瞧见了也不怕。” 谢如英气得瞪大了眼,“你这名声不要了?你替县令夫人张罗义行,能落下好名声,我也就姑且忍下,但现下那人……若出了错,该如何是好?” “娘,不会有错。”杨妍雪耐着性子安抚,她平时并不喜灶房的差事,但为了顾悔却是心甘情愿洗手做羹汤,“前年进京咱们也打听过的不是吗?所以肯定不会有错。顾悔看来性子是清冷,但皆因过去遭受劫难,所以对人有所防备,日后与之相熟自然会好的。” 谢如英想反驳,但又想着这些年他们杨家确实也靠着闺女的话搭上县令一家,日子一日日的变好,所以这一次她就暂时忍下。 看闺女不熟练的烧火,谢如英要闺女让到一旁,自己动手张罗,又忍不住咕哝,“这顾悔的身分最好真是贵不可言。” “娘,你放心吧!”杨妍雪的眼底满是坚定,“只要你和爹听我的,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 因为杨妍雪的坚持,谢如英就算再心疼自家粮食,也只能整出一桌好菜宴请顾悔一行人。 谢夫子下了课堂,看到堂屋里的饭菜,不由面露疑惑。 杨妍雪对上外祖父不解的目光,笑意微敛,柔声解释,“娘亲在我幼时染了风寒送我去回春堂看诊的路上,因缘际会救了一位公子,未承想多年之后竟有缘重逢,娘认为彼此有缘,将人留下来用饭。” 谢夫子闻言倒也没有多想,他本就是心慈仁善之人,在夫人病故之后未曾动过再娶的心思,独自拉拔一对双胞胎女儿长大,还大方的让自己的大闺女一家住进谢家。 纵使这几年,大女婿搭上了县令一家,行事作风日益张狂,隐隐将谢家当成自家,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世俗一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本都是身外之物,无须计较,只是午夜梦回他还是难免担心大闺女一家不安于平凡,就怕行差踏错。 大女婿空有学识却未参透为人处事之理,一心靠着巴结上峰图仕途,忘了读书人的本分,相较之下早逝的二女婿倒是个好的,虽是工匠但脚踏实地,为人敦厚,只可惜早早就跟着二女儿去了,留下了一对龙凤胎外孙、外孙女。 谢夫子看着跟在谢如英身后进屋的顾悔,眼睛不由一亮,单就外表看来倒是个俊朗的后生,他有礼的招呼他坐下。 顾悔并不习惯与陌生人用餐,但顾念当年谢如英对自己有恩,他压下不自在,坐了下来。 相较之下,魏少通倒是适应良好,该吃该喝的全然不见一丝迟疑。 谢家毕竟是书香门第,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下来倒也没有起多大的风波。 顾悔用完膳后便打算告辞离去。 杨妍雪才收拾好桌面,回到大堂,听到顾悔对谢夫子说的话,忍不住露出惊讶的神情,月兑口问道:“公子打算要去何处?” 不过萍水相逢,顾悔不认为有必要告知,他掏出身上的钱袋子,放在一旁的案桌上,这几乎是他现有的全部身家,但他心中没有一丝不舍,纵使谢家看来并不缺银两,但这是他的心意。 杨妍雪见他不理会自己,忍不住露出难过的神情,“你这是做什么?这些银子我们不缺,你快收回去。你落脚钟家庄园便是无处可去,不如就暂且住下,青溪镇富裕,要找份养活自己的活计不难。” 谢夫子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轻皱,带着不解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外孙女。 他的一对双胞胎女儿成亲后也各有个闺女,大闺女得女杨妍雪,小闺女得女叶绵,若今日出声留人的是叶绵,他不觉得有疑虑,毕竟叶绵就跟他一根肠子的亲爹一般,是个敦厚心善之人。 但如今眼前的是杨妍雪,他虽说心中也是疼爱,却不得不说在待人处事上头,她与叶绵是天与地的差距。 杨妍雪自小便自视甚高,对穷苦之人向来不屑一顾,现在却对个看来是一无所有的小伙子如此热络,着实透着古怪。 杨妍雪顾不得谢夫子心中怀疑,看了谢如英一眼。 “是啊!”谢如英收到闺女的示意,打破了沉默,“既然无处可去,就暂且留下来。” 因为谢如英出声,向来以和为贵的谢夫子只能抿着唇不发一言,在他心中,顾悔纵是有副好相貌,但不知是何方人氏,亦不知深浅,终究觉得留人不妥。 顾悔离去的打算并没有因杨家母女的挽留有一丝动摇,他坚持留下银两,不假思索的转身离去。 杨妍雪顾不得礼数,连忙上前阻拦。 顾悔冷冷的低头看着她。 杨妍雪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退了一步,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硬是停下了脚步,咬牙鼓起勇气说道:“你……不能走。” 谢夫子沉下脸,忍不住警告的唤了一声,“雪儿。” 杨妍雪看了看气恼的外祖父,又看看冷酷的顾悔,忍不住跺了下脚,心中有苦难言。 谢如英见状不由皱眉,月兑口说道:“雪儿留你是为你好,她替你找到了你的爹娘,你就好好待着,这几天等着你爹娘派人来寻。” 顾悔脸色虽无太多表情,但心里却起了涟漪,他的爹娘? 杨妍雪微恼地看着自己的娘亲。 “怎么?”谢如英对上闺女的眼神,语气也带着不快,“说到底是我们有恩于他,我们还得上赶着巴结不成?” 谢夫子闻言,不耐的开口,“说清楚!怎么回事?” 杨妍雪无奈的在心中一叹,不情愿的老实交代,“本来是想等尘埃若定再提的……外祖父应该记得前年,我与娘随着爹去了趟京城。” 谢夫子点头,关于此事,想起来他还有些不快,他们一家拿了家中大半的银两进了京,嘴上虽不承认,但他心知肚明这笔银两是大女婿想要打点仕途,只可惜最后那些银子打了水漂,一家人又灰溜溜地回到青溪镇。 “当时在京城永乐坊的酒楼听闻京城有户权贵人家在十几年前丢了孩子,孩子丢失这些年,他娘亲未曾放弃寻找,当时我与娘心生怜悯,便多问了一句,得知丢失的那孩子手臂上有一大块鲜红的胎记,我娘当时并没有多想,只是事后随口一提她曾救过个孩子,身上也有这么块胎记。”杨妍雪说到这里,看了眼顾悔,“我当时便多了份心,去寻了那户丢失孩子的人家,才得知那孩子身上的胎记特殊,状似舞蝶。” 顾悔垂下眼,掩去自己的思绪,他身上确实有个状似舞蝶的胎记,正如同他俊秀的容貌一般,很长一段时间令他深感厌恶。 “公子,这一年来我与京城此户人家偶有书信往来,虽说无法确认这便是你的亲生父母,但至少是个希望。” 自顾悔有记忆以来便是无父无母,小时他或许曾经想像自己父母的模样,但这些年的生活早让他断了寻亲的念想。 第九章 杨妍雪别有用心(2) 杨妍雪试图从顾悔脸上看出他心中所想,但却一无所获,她不由轻声说道:“或许你可以找到你的爹娘。” 顾悔闻言,收回自己的思绪,终于低下头看着杨妍雪。 四目相交的瞬间,杨妍雪心头一阵激动,原以为他会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他却是给她一个极为冷漠的眼神,便越过她离去。 杨妍雪心一惊,连忙出声唤道:“公子——” “我会进京一趟。”顾悔头也不回地打断她的话,能给她一句话,已经是全了她的颜面。 如今他心中对这对母女的热络已有答案,若他今日并非她们口中所言权贵人家的子弟,她们该是对他不屑一顾,这世上果然少有全然无私的对待,只有叶绵是个例外。 想起叶绵,顾悔心中一柔,突然有股冲动想要见她,他不在乎自己能否找到爹娘,说穿了,他已过了需要爹娘的年纪,但是他知道她一心想要他过得好,她若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开心。 冲动到底只是一瞬,理智最终阻止了他,去京城是好是坏他全然未知,能寻到亲人也就罢,若是没有,他失望无妨,却不愿见她失望。 反正无论结果如何,他终会依她所愿从军去,他会靠着自己的力量往上爬,直到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她的面前时再见。 “你无须跑这一趟,方才你在厢房歇息时,我已向京城送消息了。”焦急想留人,杨妍雪脑门一热,月兑口而出。 顾悔蓦然停下脚步,眼光森冷地看向她,短短时间便派人送消息,这个姑娘果然如魏少通所言心机深沉。 杨妍雪被看得心虚,嗫嚅的说道:“我是为了你好,我一心盼你早日找到亲生父母。” 顾悔眼神更冷了几分,“他们是谁?” 杨妍雪感受到他眼中的危险信息,虽不情愿,但还是老实的交代,“定远侯府。” 她的话音刚落,一旁始终没说话的魏少通忍不住倒抽了口气。 顾悔却是丝毫不受影响,转身离去。 魏少通连忙跟上,“小伙子你听听,没错吧!老头子就说你出身富贵,你还不信。” 顾悔没理会他,只在心中思索着以他的脚程,他能比驿站的人更快一步进京,搞清楚情况后应该也不担误他前往从军。 只是他的盘算终究有疏失之处,因为待他进京时,他并非只身一人,而是带着三个打死不走的老小。 那一瞬间,顾悔再次深感心软不是好事儿,到头来都是给自己找麻烦…… 长安城。 “小姐,你这一声不吭的就要启程离京,若让姑爷知道又要担心。” “他有何好担心?”孟之玉一脸不在意的看着下人收拾行李,“他这次回京据闻不会再赴边疆,正好可以依了那老虔婆的意与我和离,再娶一门贵女,早生贵子,一家和乐。” 一旁正忙着劝说的魏玥兮闻言,满脸无奈。 想当初老爷和夫人还在世时,小姐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当年不顾一切看上宫中侍卫,追着人家的后头跑,弄出不少笑话。 两人成亲之后感情甚好,纵使成亲多年无子,姑爷依然深情相待,姑爷也争气,一个小小的侍卫义无反顾的请缨出战边塞,败了突厥,立下不少战功,一路封为定远侯。 可惜姑爷虽有万般好,却有个霸道的娘亲。 老夫人原看在孟家富贵,纵是不喜小姐多年无所出,但至少维持面上和乐,只是随着姑爷屡建战功,名声鹊起,富贵荣华之后,老夫人对小姐便越发不满,直至老爷、夫人接连去世后,对小姐更不待见。 小姐因多年无所出,强忍老夫人言语刁难,未曾让姑爷为难,幸好老天开眼,让小姐有喜,成亲十年才盼来的孩子,辛苦怀胎十月,差点连命都搭进去才艰难的产下一子。 小少爷可爱聪颖,可惜招天妒嫉,在孩子三岁那年的元宵灯会,老夫人将小少爷带出府却发生事故,小少爷走失了。 小姐当时如同失心疯的寻找,可惜再没有小少爷的下落。 一转眼十多年过去,小姐未曾放弃寻找,但身为始作俑者的老夫人在伤心难过一阵子之后,就开始大张旗鼓为姑爷张罗妾室。 姑爷虽一如过往的坚拒,却不妨碍老夫人不停的送人来让小姐添堵,小姐痛失爱子,对老夫人的刁难也不再容忍,在一次次的争执后,最终心灰意冷的回到孟府,姑爷虽曾无数次上门求见,但小姐几乎皆拒而不见。 魏玥兮与孟之玉一起长大,随她出嫁,随她离开侯府,虽为主仆但亲如姊妹,自然知道孟之玉心中所苦。 她这是怨姑爷宽容地对待老夫人,虽说理智上知道那毕竟是姑爷的亲娘,但情感上却是无法再忍受与老夫人共处。 姑爷这些年被派驻边疆,只要返京都会上孟家,但小姐都避而不见,这几年甚至在得知姑爷回京的消息便会离京,两人虽仍是夫妻,却已与陌生人一般。 “小姐,这次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得放宽心。”魏玥兮知道孟之玉不喜,便不再提姑爷,只是轻声的劝道。 孟之玉抿了唇,久久才吐出一句。“我明白。” 十多年来,虽说想起她的孩儿心中还是隐隐作痛,但是却也不再如疯了似的夜不能寐。 她看着今日才收到的书信,想起前年那位小姑娘上门那日正值元宵佳节,因为丢失爱子,她已多年无法体会元宵和乐,当时她因受风寒,已卧床多日,小姑娘带来的消息为她干枯的心注入了一泉清水。 “玥兮,这次应当能让我如愿了吧?” 魏玥兮无语,只是目光与孟之玉一样落在她手中的书信上。 孟之玉丢失的孩子身上有胎记,这事儿并不是秘密,只不过这胎记长得特殊,除了亲近之人外,旁人并不知情。 孟之玉眼眶微红,这些年来她对孩子的长相记忆已经模糊,唯一深刻的便是他手臂上的舞蝶,纵使深知天大地大,寻回骨肉的希望渺茫,但只要有一丝线索,天涯海角她都要走一趟。 “明日启程前,让许嬷嬷来一趟。” 魏玥兮听到孟之玉提及自己的娘亲,也没多言,只是发话交代下去。 母亲擅用风水之学,掌管孟家行杠,当年家中生变故,母亲带着她远走,偏在途中遇到抢匪,庆幸遇上了孟夫人经过,派护院出手相救,让她们幸免于难。 她们母女随着孟夫人进京,孟家家大业大,不单有布庄、窑场,甚至还有行杠营生,安排丧葬之事。 在行杠当差,寻常人颇为忌讳,所得相比孟家名下营生也绝非来钱最多,但孟之玉牢记死去父亲的交代,此乃大善之事,所以纵使定远侯老夫人对行杠有所微辞,孟之玉始终未曾有过转卖之想。 孟之玉不懂掌家,虽年长魏玥兮近十岁,但却比不得魏玥兮管事灵活敏锐,这么些年大多是她协助孟之玉掌家,至今云英未嫁。 当年元宵佳节魏玥兮染了风寒,并未随女乃娘跟在小少爷身旁照料,虽说论丢失一事与她无关,但她却也跟孟之玉一样内疚多年,一日不找回小少爷她便一日不嫁。 孟之玉痛失爱子,魏家母女花了极多心思陪伴,如今她的身旁就属魏家母女最令孟之玉信任。 许嬷嬷对卜算之术多有钻研,只不过曾对天立誓,不再替人算命卜卦,但因为疼爱孟之玉才破了次戒。 这么些年,孟之玉的身子一直不见好,但也凭着当年许嬷嬷的一句“小少爷终会寻得,只是时候未到”硬是抱着希望到今日。 多年来,孟之玉对此深信不已,只不过一次又一次的寻找未果令她心生动摇,就在去年元宵佳节前,她染了风寒,虚弱无比,眼看人就要没了,许嬷嬷知情后立刻上门,还说很快就能寻到小少爷。 就因为这句话,孟之玉撑了下来,再加上后来上门的小姑娘带来讯息,孟之玉的身体这才好转。 许嬷嬷一直是孟之玉最大的寄托,如今更是如此,此次宣人来见,便是想从许嬷嬷口中得到几句祝福之辞,纵使只有一丝可能,就能给她继续支持下去的力量。 第十章 不安好心塞亲事(1) 天才微亮,孟之玉已整装准备启程。 上马车前,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她忍不住分心看了一眼,眼神因认出来人的身影而恍惚。 杜宇亦,字玄之,纵是多年过去,他依然是她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可如今见他,她竟已分不清自己对他是爱多些还是恨多些。 她不想见他,但是她向来不屑不战而逃,于是她微吸了口气,收回自己的脚步,好整以暇地等待来人到面前。 “夫人。”杜宇亦来到跟前,俐落的翻身下马。 “侯爷。”她对他微点了下头。 她的冷淡他看在眼里,虽说早该习惯,但是心中依然隐隐作痛。 她总是闭门不见他,担心惹恼她,他也凡事由着她,直至听闻孟之玉要离京,他一时脑热策马而至,但一看到她,他又有些手脚不知何处安放。 “不知……夫人要去往何处?”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有一瞬间孟之玉想要告诉他,可能找到了他们的孩儿,但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 多年来,她希望过无数次,也失望过无数次,只有她还不死心的寻找,杜宇亦或许早断了寻子的念头。 “此乃春暖花开之时,我难得有闲心,想离京四处走走看看。”她移开了视线,看着城门的方向。 离京散心或许是真,但更多应该是得知他回京的消息,所以想要避而不见,这么多年来,她总是如此。 杜宇亦压下心中苦涩,柔声说道:“京中太平,但乡野之处难免有流民、匪徒滋事,夫人还是留在京中为好,此次我返京面圣,约莫三日后离京。” 孟之玉有些意外,她以为此次返京他就不会再走了。虽说他正值壮年,但毕竟是杜家独子,深受圣宠,要不是杜宇亦大多时间留守边疆,圣上八成都要往他身旁塞人,盼着让宠臣开枝散叶。 孟家虽然富贵,但终究也是商户,远远比不上杜宇亦这些年来的战功卓越,这个曾经占有她全副心神的男子还有无限将来,而她纵是容颜未变,心却已苍老疲累。 孟之玉露出一抹淡然的浅笑,“谢侯爷关爱,妾身有护院、家丁相随,安全无虞,侯爷返京该有要事在身,妾身不便打扰。” 杜宇亦见她坚持,担心却又拿她莫可奈何。“夫人,你就非要——” 他的话声突然隐去,神情一变,猛然转身看向身后,放眼望去,身后除了紧随他之后到来的两位护卫外,并无他人。 孟府位于京城安仁坊,南与明德门相通,北与承天门相对,居此处者多为权贵之人,防卫自然不是其他地方可比,只是方才一瞬间,他竟觉得有被窥视之感。 孟之玉并不知他心中惊疑,见他不再开口,以为他是无话可说,便欲登上马车。 杜宇亦眼角察觉她的动作,也顾不得那股窥视感,手一伸握住了她的手腕。 孟之玉吃疼,眉头微皱,纵使位高权重,他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粗人,动手始终都不知轻重。 杜宇亦听她轻呼,忙不迭松开了手,“可是弄疼你了?我——” “无事。”孟之玉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打断了他的话。“侯爷无须挂心,时候不早了,还请侯爷挪步,妾身该启程了。” 杜宇亦不想她离去,偏偏怕惹恼她,什么话都不敢说,只能不情愿的退了一步。 孟之玉见他退却,脸上的浅笑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苦涩。 初识时他就是根木头,要不是她主动,只怕他一辈子都不会靠近她半步,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根木头,只是她冷淡,他就算想也不敢靠近。 她心中一叹,或许他们这辈子就这么渐行渐远了。 “侯爷,请回吧!” 说到底,两人至今只是徒留夫妻之名,再难回到当年。 “不过三日……夫人真不能忍?”杜宇亦终是忍不住问道。 虽说她不想回侯府,也不让他踏进孟府,但至少她在京中,他还能寻机会见她几面,运气好时还能跟她说上几句话,但她若离京,他们连面都见不上。 他的声音听得出祈求,孟之玉有一瞬间的心软,但终究还是对他一礼,踏上了马车。 藏在暗处的顾悔因为想要靠近听清他们交谈,差点被杜宇亦发现,他的隐藏功夫经由多年训练,已近乎出神入化,寻常人难以发现,却因一时心急差点坏事,他扪心自问,这才发觉或许内心深处,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不以为意。 昨夜赶在城门关前,他带着魏少通一行人进城,众人住在繁华的平康坊,侯府多年前丢失孩子一事在京城并不算秘辛,一夜的时间已足够他打听到想要的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是定远侯府的孩子,但看着侯爷夫妇对待彼此隐忍情绪,相敬如宾的模样,他莫名觉得不得劲,于是在马车经过时,他把玩着手中的飞石,飞快射出将马车的车轴给打断。 砰的一声,车厢倾斜,因为在大街上,速度不快,所以在马车上的孟之玉除了受到一些惊吓,并无大碍。 她正要开口询问,却听到外头有打斗的声音,她立刻伸出手拉开车帘,就看到杜宇亦当众跟个黑衣人打了起来。 杜宇亦能领兵征战,一路坐到侯爷之位,自然身手不凡,但这个黑衣人的身手也不俗,你来我往之间半点都不落下风。 孟之玉神情一冷,手腕一转,一支轻巧的袖箭出现在手中。 这袖箭是当年她成亲之初,杜宇亦与孟家铁匠经过无数次的打磨做成,目的便是用来给她防身,只是这么多年她从未有使用的机会。 她的袖箭对着黑衣人,正要出手的瞬间,她看到那位黑衣人的容貌,虽然只是对视一眼,却也足够使她震惊。 那是一双熟悉的眼睛,当她对着铜镜时便会瞧见,这是像她的一双眼! 孟之玉压下心头激动,出声喊道:“住手!” 杜宇亦虽说满心不愿,终究停下手,飞快来到孟之玉身旁,护在她身侧,杜府侍卫、孟府护院也在瞬间将他们围起。 “无事吧?”杜宇亦难掩担忧地打量着孟之玉。 孟之玉轻轻的摇头,目光紧盯着顾悔不放,脚不由自主向前。 注意到孟之玉不若平常的神态,杜宇亦皱起了眉头,轻扶着她的手,阻止了她,“危险,此人用飞石打断了你座驾的车轴。” 飞石是民间常用的暗器之一,石头随处可得,但要快狠准打中目标却需要不停的磨练,若不是因为来人针对的是孟之玉的座驾,杜宇亦还会赞赏这样的功夫是出自一位少年之手。 孟之玉停下脚步,知道她上前太过贸然,只是看着顾悔,她声音忍不住颤抖,“你……你为何打断我座驾的车轴?” 相较于眼前的大阵仗,倒显得站在前方独身一人的顾悔势单力薄,但他脸上不见一丝惧意,只是看着被包围在中间的华衣女子。 自小他就长得极好,曾经他痛恨自己的相貌,因为这样的柔美给他惹了不少麻烦,要不是他狠绝,或许早就沦为旁人的玩物,直到他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后,相貌的好坏他才不再放心上,如今见到这名紧盯着自己的女子,他似乎明白自己相貌随了谁。 “为何你不说话?”孟之玉心焦,但杜宇亦拦住她,让她无法上前,只能伸出手。“是你吗,天儿?” 她的孩子杜孟然,她唤他时总是用小名天儿。 顾悔垂眼看着她的手,心中没有太多的悲喜,他缓缓的抬起手扯裂手臂上的衣物。“如果这个胎记是对的,或许我就是。” 见状,孟之玉激动地走上前,杜宇亦也因惊讶而不再拦她。 孟之玉红着眼伸出手,顾悔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在她的手轻触他脸颊时身子微僵了一下,退了一步,闪过她的触碰。 他不习惯这样的亲昵,他只乐于与叶绵靠近,至于旁人他始终都带着疏离,也不打算亲近。 孟之玉见他抗拒的反应,忍不住痛哭失声。 一旁的魏玥兮见状也是激动落泪,只不过眼见来往驻足的人越来越多,她连忙抹了泪,劝道:“小姐,快别哭了,有话咱们回府再说!” 孟之玉急切地点头,不管不顾拉着顾悔的手。 顾悔想要甩开,但是看到她的泪,他只能压下心中的不情愿,任她拉着踏进孟府。 看着眼前的一幕,杜宇亦心中震颤,他自然知道孩子身上有什么胎记,所以这是他的孩儿? 他神情恍惚地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孟府,门房原要伸手阻拦,但看小姐进门也没发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侯爷进门。 小姐是个心善之人,对下人都好,他们也都希望小姐与姑爷的日子能过得和和美美。 对杜宇亦而言,找回儿子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但过了这么多年,他还可以堂堂正正从孟府大门走入却更令他振奋。 道辈子,他对任何人都能冷淡,唯一例外只有孟之玉。 这些年孟之玉对他疏远,他害怕失去便越发小心翼翼,偏偏她越离越远,但如今他看着顾悔的目光更加了几分热切,若是孩子找回了,一切便能回到过去。 于是这位向来清冷的侯爷难得露出粲笑招来侍卫,将消息送回侯府。 不过片刻光景,定远侯府寻回孩子的消息便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传遍京城各大角落。 在桃花村的叶绵一大清早忙着收拾细软,心中还盘算着给将赴云州的叶谨多做几件棉衣,却听到门口响起叫唤声。 门外是三婶娘的声音,她不想理会,但依三熔娘的性子,只怕会不死不休,所以她只能将门打开。 “这大白天的将大门紧闭,怕家里的值钱东西被偷不成?”待她一开门,等在外头的叶三婶不耐的嘟囔。 若是平时,叶绵肯定回个几句,但因为看到跟在三婶娘身后的一行人,到嘴边的话全都吞进肚子。 她心中震颤,但敛下眼的瞬间便恢复,柔柔的开口,“三婶娘,有事儿?” “这位公子姓李。”叶三婶微扬着下巴,指了指站在她身后的锦衣公子,“说是要找顾悔,我就将人带来了。” 这个三婶娘还真是没事找事! 叶绵在心中低咒了一声,脸上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笑容,“李公子?不知为何要寻顾悔?” “吾乃顾悔旧友。”李冬生手摇羽扇面露浅笑,“在下姓李,名冬生,正巧带着家丁路经此处,特来探望。” “李公子是顾悔旧友?”叶绵上前一步,面露激动,顾不得男女大防,直接拉住李冬生的衣袖。“公子行行好,阿悔不告而别,我镇日不安,我不求与他有将来,只求知他消息,纵是只字片语也无妨,至少知他平安。” 李冬生被她扯住衣袖,原想将人挥开,低头见她一副泓然欲泣的模样,不由皱起眉头。自入赵可立师门后不久,顾悔便被派至阿塞图身边,在赵可立眼中,师门之中无人可与顾悔匹敌,他纵被师父赞为天资聪颖,但还是远不及顾悔,他虽然嫉妒,但技不如人也莫可奈何,只是这一切在顾悔杀了阿塞图后有了转变。 师父对顾悔下了追杀令,待顾悔一死,师门之中就数他的功夫最上乘,他只待将来东突厥壮大后,荣华富贵等在前头。 顾悔向来待人疏离,未曾亲近何人,没料到如此性冷之人,竟会遇上个柔弱的姑娘对他心怀依恋。 叶三婶在一旁看着叶绵失控的模样,脸上露出满满不屑,平时这死丫头一副清高的模样,没料到却是个不知分寸的。 “绵绵,你是个姑娘家。”叶三婶扯了下叶绵,让她松开了捉住李冬生衣袖的手,“快快松开。” “我……”叶绵这才像是如梦初醒般退开,忍不住落下泪来。 看着她哭得柔弱,李冬生的眉头皱得更深,“顾悔走了,你不知他去了何处?” 叶绵哭着点头,“他不告而别,我全然不知从何找起。” 李冬生的唇一抿,目光看向一旁装扮可爱的小姑娘。 “还真是不巧,竟是迟了一步。”黄莺俏皮地侧着头,娇声开口,“现下该如何?” 黄莺把玩着手中的小圆球,看似是姑娘家的小玩意,但李冬生知道里头是迷药,只要一点就能迷倒一片人。 李冬生飞快地思索着,可汗因痛失爱子而大病一场,虽说无性命之忧,但元气大伤,因此师父特别交代此次前来只求取顾悔性命,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滥杀无辜,免得徒增不必要的风波。 于是他们一行人装扮成寻常百姓,目的便是不令人起疑,方才进村时叶三嫡带他到叶家的短短一段路,他们一个有心套问,一个口无遮拦,他从中得到不少消息。 顾悔离去的消息令李冬生不悦,但也无妨,他大可以拿收留顾悔的人家作饵,但看叶绵的模样…… “方才听闻婶子提及,你对外宣称顾悔乃你远房表哥,怎会无缘无故离去?” 叶绵忍不住在心中又把叶三婶骂了一遍,低下头掩面抽泣,敛去自己的神情,“他待我们姊弟确实好,我心仪于他,与他提及待来年开春便成亲,谁知他听了之后,就突然不告而别……” 叶三婶闻言再也忍不住哼了一声,“真是不知羞耻,竟然还上赶着嫁男人!你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身子不好生养,哪个寻常人家能瞧上,村长一家待你也不薄,但他家栋儿要娶亲压根未曾考虑你,最后定的是邱家的婷婷。” 说是亲人,但说话却最伤人。叶绵心头一冷,面上依然哭哭啼啼。 村长家的陈栋也曾对她有心思,甚至还跑到她跟前,表示愿意不顾长辈反对娶她为妻,两人自小相熟,村长对他们姊弟也极为照顾,她对陈栋无半点男女之情,更不想因为此事而跟村长家有嫌隙,于是婉转拒绝了。 陈栋也不是不讲理之人,被她所拒虽然伤心失望,但也没有多言,此事她与陈栋都未曾向旁人提及,如今陈栋要成亲,她也真心祝福。 看着叶绵哭得凄楚,不停以袖拭泪的可怜模样,黄莺眉心跳了跳,若不是跟叶绵有过言语交锋,还被她用暗器所伤,她几乎都要被她柔弱的外表骗倒,相信顾悔真的瞧不上她、辜负了她。 “可我听说顾悔待你不薄。”李冬生依然存疑,“他给叶家买了匹好马,如今人走了,马却留下,未免不合常理。” “他不带走,八成是因为没看上那马。”说到这个,叶绵的口气带了丝委屈。这话李冬生倒是有些信了,寻常的马匹顾悔确实看不上眼,顾悔原本的坐骑是匹汗血宝马,是师父赏赐,他还因此暗暗羡慕许久。 “我与顾悔有些私交,深知此人冷情,姑娘如今与他陌路,对姑娘而言也算是好事。” 叶绵摇头捂脸,哭出了声,“可我不愿!” 李冬生看她如此情根深种,不由摇头,“实不相瞒,对是否寻到顾悔,在下也无必然的把握,姑娘就别再难过,顾悔既然不在此,在下就告辞了。” “公子!”叶绵泪眼婆娑,伸手阻止李冬生的去路,“公子若有缘遇上顾悔,烦请公子转达一句,我在等他。” 李冬生随意地点了点头,便带着一行人离去,离去前黄莺丢给叶绵颇有深意的一瞥。 叶绵目光不经意的与她对视,然后飞快的转移,心中对黄莺有着说不出的感激。 今日若不是她随李冬生到来,让她有所警觉,她八成会在李冬生眼亠刖露出马脚,无法全身而退,她很清楚若是方才无法说服李冬生,后果不堪设想。 她突然意会到顾悔不告而别的苦衷,他该是清楚自己的行迹迟早会曝露,不愿连累他们。 “李冬生,你就这么走了?”黄莺俏皮的跟在他身旁,声音软糯,“方才来时,你不是还大言不惭的说要把人家姑娘给绑了,拿来逼顾悔出面?” 李冬生听出黄惊语气下的嘲弄,他原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但看叶绵的模样,顾悔明显未将人放在心上,如此捉了叶绵也无济于事,他便打消了念头。 “你比我们早几日寻来,竟没早一步发现顾悔踪迹,着实令人意外。” 在赵可立身旁的人除了顾悔之外,其他人黄惊全都不喜,尤其最讨厌李冬生这只笑面虎,看似文弱,实则心肠阴狠。 此次李冬生带了十多人寻来,她庆幸自己早一步寻到顾悔,顾悔自己也想通利害关系,先行离开了桃花村。 黄莺似笑非笑地斜睨着李冬生,没有回避他的试探,“我在八相山中发现血迹,在山里找了好几日,要不是恰巧在山上发现了不少死去的狼尸,怀疑是顾悔的手笔开始追査,我也寻不着,谁能想到以他这冷酷的性子会隐居在桃花村中?怎么,你该不会是以为我存心放过他,让你扑空吧?” 李冬生心中确实怀疑,但他没有证据,毕竟黄莺需要师父手中的解药才能活命,常理而论,任何人都可能背叛,就她不会。 何况当年她能为了自己下手取胞姊性命,又怎会放过顾悔。 “总之继续找吧!”李冬生不再细思,交代下去,“师父给的期限只剩十日,若再寻不着人,就算再不甘,咱们都得回去覆命。” 换言之,只要顾悔躲过这十日,安全暂且无虞。 黄莺撇了撇嘴,对赵可立而言,取顾悔的项上人头重要,但边疆战事一触即发,他更为看重,毕竟若东突厥灭亡,赵可立苦心经营半辈子的权势荣华也将成空。 以前的黄莺或许也会担忧东突厥颠覆,赵可立倒台,她的性命不保,但如今她心中有了一个想法,玉石俱焚或许也是个很好的结局。 她垂下目光,掩去自己眸中的阴狠笑意。 叶谨从军的消息于礼该向谢夫子禀报,但在知会谢夫子前,刘大叔却先送来了谢家的请帖。 信中提及,要给将进京的谢如英一家人践行,谢夫子做东,姊弟俩这才知姨母一家有了大造化。 不知情也就罢,如今得知,贺礼自然不可少,只是这礼也不需太重,毕竟众人皆知他们姊弟无依,平时与姨母一家也没太多来往,只要不失礼于人就成。 叶绵在践行宴的前一日收拾了自家做的艾绒和叶谨打的两只野鸡,隔日一大清早便与叶谨坐上刘家大叔家的牛车去镇上。 姊弟俩才踏进谢家,就见原本用来作育英才的庭院热闹非凡,不少人进进出出,这些人大多是来道贺的左邻右舍。 “看来姨父这次当真是得偿所愿了。”叶谨不由啧了一声,他并不嫉妒姨父一家,只是不喜他们,语气中隐隐透着一丝不以为然。 叶绵脸上挂着浅笑,看不出心中思量,只是跟着叶谨一进门,看到在院子里被围着道喜的谢如英时,先上前请安。 谢如英今日人逢喜事精神爽,看到两姊弟的神情也比平时热络许多,“来了。” “是。”叶绵点头,看了一旁的叶谨一眼,“这是我与阿谨带来的贺礼。” “你有心了。”谢如英随意看了叶谨拿在手中的东西。 她本就自视甚高,如今夫君将入京为官,听到风声上赶着来巴结的人不少,她自然瞧不上叶绵姊弟送来的小东西,但碍于众目睽睽之下,谢如英倒也没露出嫌弃的神情,只让叶谨去将东西放下。 “怎么不见外祖父?”叶绵轻声问道。 提到谢夫子,谢如英的表情微变,只道:“他跟雪儿在屋内,他向来对你们姊弟最为挂念,你们去请安,时辰差不多就请他老人家入席了。” 叶绵也没多想,称是后便带着叶谨进屋去见谢夫子。 堂屋里不同于院子的热闹,除了谢夫子就只有杨妍雪,进去时,叶绵见两人正低声说话,外祖父的神情明显有些不耐。 叶绵疑惑,还未开口,杨妍雪已先一步起身,“绵绵,你可来了,外祖父正在叨念你呢,快过来。” 叶绵不着痕迹地闪过杨妍雪伸过来的手,明明是近乎陌路的两人,她没兴趣在人前委屈自己跟她上演一场好姊妹的戏码。 杨妍雪的手扑了空,脸上有些讷讷,只是碍于谢夫子在场,更碍于外头的众宾客,她也不好多言,只是低头让到一旁,让叶绵两姊弟上前见礼。 谢夫子见了他们,脸上终于露出由衷的笑容,“你们姊弟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看到谢夫子的笑脸,杨妍雪心中略感不快,她哄了半天也不见外祖父露笑,偏偏看到叶绵姊弟,脸上就笑容可掬。 “谢外祖父挂心,绵绵与阿谨一切皆好。”叶绵乖巧地回了一句,跟叶谨坐了下来。 她敏感地看出外祖父今日的兴致不高,女婿高升是喜事一件,外祖父的反应明显不合常理。 “方才我瞧外头道喜之人大多是外祖父故交,外祖父为何独坐堂内?可是身子不适?” “我身子还好,你有心了。”谢夫子明显不愿多提。叶绵心下狐疑,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一旁的杨妍雪。 杨妍雪对上她的视线,莫名有些心虚,微垂下眼道:“外祖父不过是嫌弃外头吵杂,想待在屋里静静罢了。” 谢夫子闻言,没有答腔,只是端起放在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 “别装模作样。”叶谨向来不来拐弯抹角这套,直言道:“是谁让外祖父受委屈了?” 杨妍雪不由一恼,“阿谨慎言,家中谁敢委屈外祖父?” 叶谨一哼,“别人兴许不会,但你们姓杨的难说。” 杨妍雪面上有些挂不住,带着委屈看向谢夫子。 谢夫子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开口,“只是这几日夜里没睡好,精神不佳,所以才在屋内歇会儿。” 叶绵不信,但也没有拆穿,只道:“怎么不见姨父和两位表哥?” “你姨父带着良哥儿和仁哥儿去县令大人府上请人了。” 谢夫子虽不在官场,但作育英才多年,也教出几个成材之人,所以对人情世故思量得比杨均成透澈。 如今杨均成有了机缘造化,转眼间仕途竟是比县令大人顺当,怕县令大人心中有想法,所以他早早发话让杨均成去请人。 官场为官,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谁知杨均成还不太乐意,最后是他冷着声音才逼着他出门请人,出门时还摆了脸色,依他这性子,就算进京也走不到太高的位置。 “待你两位兄长回来,阿谨跟他们多聊聊。”谢夫子看着叶谨的目光带着慈爱。 叶谨闻言却是微挑了下眉,他与杨家两位表兄喜好南辕北辙,向来无话可说,但也知外祖父开口是盼着一家和乐,只能敷衍点头。 杨妍雪暗中打量着叶谨,被叶谨捉了个正着,她心一突,语气讷讷地道:“前些日子听闻宋大娘提及你在窑场寻了份活计,看你身子更为壮实,应该十分顺利才是。” 叶谨懒洋洋坐在圈椅上,他不想理会杨妍雪,偏偏她还往刀口上撞,他冷哼了声,“没料到表姊还有兴趣打听关于我的消息。” 杨妍雪闻言,看来有些难过,“阿谨,我对你始终关心。” “大可不必,我八字轻,表姊的关心我承受不起。”叶谨似笑非笑的看了杨妍雪一眼,“杨家与叶家向来不是一路人,日后两家分隔两地,也难有交集,彼此相待还是怎么自在怎么来,别总挂着伪善的面具,你在外名声淑德,但一家人谁不知谁的底细。” 杨妍雪脸色一白,液然欲泣。 谢夫子皱起眉头,叶谨的腿伤是因为杨妍雪,他能理解叶谨的针对,但他年纪大了,最想见的是一家和乐,更别提如今杨家进京,兴许日后还能扶持这对可怜的姊弟一把。 他正要开口,一旁的叶绵却先一步伸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茶盏递了过去,轻声说一句,“外祖父,喝茶。” 谢夫子看着出现在手边的茶盏,不经意的抬头对上叶绵的眼神,叶绵向来护短,这一点自她小时候就未曾变过,像极了她的娘亲,皆是外表柔弱,实则刚强之人。 想起当年云儿认定了叶家小子,硬是不顾他的反对嫁进叶家,他还为此跟闺女置气好些年,后来是因为云儿服软,他也因疼爱闺女彼此各退一步,父女关系才恢复如常。 但闺女死了之后,他每每想起因为不谅解而冷淡来往的几年,心中终究有悔,若早知父女情缘如此短暂,他又何苦浪费数年置气。 抱着这份遗憾,他对叶绵姊弟在多有照顾之余也多了几分纵容。 他接过了她手中的茶,没有开口替杨妍雪缓颊,说到底是雪儿害得叶谨毁了条腿,若她真有良知,这点言语讽刺理当承受。 杨妍雪见谢夫子沉默,脸上难过,心中却是一阵冷笑,印象之中似乎总是如此,自小外祖父便偏疼这个体弱的表妹,姨母死后这份疼爱不但无一丝改变,反而更加重了几分。 叶绵无视杨妍雪的神情,待谢夫子喝了茶,接过茶盏再放回桌上,“阿谨向来淘气,怕是跟表哥们谈不到一块去,今日外头人多,让他去帮把手吧。” 谢夫子闻言也不好强求,“阿谨出去瞧瞧吧。” 叶谨早在见杨妍雪的第一眼便想离去,自然是求之不得,他站起身拱手一礼,“孙儿出去帮忙,待无外人时孙儿再跟外祖父好好说话。” 一旁的杨妍雪自然听出叶谨所谓的“外人”所指何人,她神情冷了几分,偏偏只能咬牙忍着,叶谨为她伤了腿,此生都是她理亏。 她抿着唇,目送叶谨离开,一个转头就见外祖父被叶绵简短的几句话逗得笑出声,心中不由愤愤,但想到自家将要进京,就此走上富贵荣华之路,她的不平又平衡下来。 “待你姨母一家进京后,若得空就多跟谨哥儿来陪陪我这个老头子。” 叶绵脸上的笑意微隐,“外祖父不随姨父一家进京?” 谢夫子还未来得及答腔,杨妍雪先开了口,“外祖父舍不得离开熟悉的环境。” 叶绵满心不以为然,外祖父虽世居青溪镇,但身为文人,不论年纪多寡,大多胸怀大志,期盼有朝一日能一展长才,若有幸进京,纵是故土难离,外祖父应该也愿一同前往。 想到这里,叶绵似乎明白为何外头热闹,外祖父却情愿待在大堂,兴致缺缺的原因,不禁替外祖父感到不值,姨母一家占尽了谢家的便宜,到头来却不顾外祖父的意愿将他撇下,弃他于不顾。 但纵使知杨家人狼心狗肺,她又能如何? 她压下心中不满,露出甜笑,伸出手轻晃了晃谢夫子的衣角,“外祖父放宽心,我会一直陪着您老人家,外祖父想进京,那就待我身子好些后陪着外祖父进京走走。我们俩一同去看看天子脚下是如何富贵繁华,以后若是阿谨有出息,咱们说不准还能搬进京城,到时外祖父可别再说什么故土难离。” 谢夫子深知大闺女市侩现实,舍下他也不意外,只是心头难免失望,如今听叶绵一说,不论将来叶绵口中所言是否成真,至少晚辈有心,他心头的不适也散了几分。 “你和阿谨都乖。”谢夫子不由感叹,拍了拍叶绵的手,“外祖父就等着享你们的福气。” 两人和乐的身影落入眼中,杨妍雪放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紧握,叶绵心善也孝顺,若她开口要带外祖父进京,她肯定说到做到,只是叶绵绝对不能进京,此生都不能! 杨妍雪月兑口道:“外祖父,绵绵身子不好,别折腾她,倒是正好趁机跟绵绵提一提我娘说的那事儿。” 谢夫子眉头轻皱,杨妍雪起了头,他便知她意欲何为,照说外孙女的亲事轮不到他插手,但可怜这孩子无父无母,若他再不关心,就怕亲事没着落,只是一想到那人选,他终究轻摇了下头。 “这事儿不急。” “怎么不急呢?”杨妍雪没料到这几日好说歹说,谢夫子到头来还是迟疑,“绵绵已经十五,她的亲事怎么也得提上日程才是。” 在青溪镇,满十三岁的姑娘家就会开始议亲,订亲后在家待个三、五年再出嫁,而叶绵现下还未说亲确实是晚了。 叶绵父母早亡,家中大小事皆由她自个儿做主,她自个儿不说亲,旁人就算说三道四也影响不了她,只是她万万没料到杨妍雪会管到她头上来。 叶绵似笑非笑的开口,“看表姊的模样,想来是有了人选。” 杨妍雪有些心虚,但定下心后,理直气壮的回视,“确实有个好人选,我娘特别替你留意的人家。” “是吗?”明明不热络的两家人,平白无故关心她的亲事,叶绵可不认为是好事,“我倒有些好奇了。” 谢夫子摆明不想多提,但杨妍雪却急于定下此事,于是不顾谢夫子神情,迳自起身到外头寻到谢如英,将人请进堂屋。 “爹,你这是怎么了?”谢如英对一旁的叶绵视若无睹,只顾着对谢夫子发难,“今日外头多是与你交好之人,你就非得在此时议论外人的事儿吗?” 外人?听到这两个字,谢夫子皱起了眉头,这几日他与大闺女有些争执,心中本就不快,如今听她口气,脸色更不好。 “娘,你说什么外人,是我让你进来的。”杨妍雪也觉不妥,轻扯了下谢如英的手。 谢如英抿了下唇,没好气地看了杨妍雪一眼,要不是看在自家闺女的分上,她压根不想理会叶绵将来如何。 她不太情愿地坐下来,敷衍了事般随口说了句,“瞧我都忙得失言了,绵绵可别往心里去。” 叶绵听出谢如英的心口不一,她也没回应,只是嘲讽地淡淡一勾唇。 谢如英看她这样,心里自然不得劲,这丫头自小就聪明得不像个孩子,有时对上她的眼神她还有些害怕。 “小时候你瞧着是个瘦弱的黄毛丫头,平平无奇再加上个病恹恹的身子,原本我还担心你日后夫家难寻,如今你越长越出挑,单凭你这张受人怜爱的脸蛋儿,倒是可以给自己图门亲事。” 第十章 不安好心塞亲事(2) 谢如英与谢如云是双生姊妹,都是美人儿,偏偏杨均成的相貌远不及叶晋生,生的三个孩子相貌又多随了杨均成,就算是长得最好的杨妍雪也只能称得上清秀罢了。 自己的女儿长得没有妹妹的闺女好看,这点令向来总爱跟妹妹攀比的谢如英心中不快,所以每每看到叶绵,总会在夸赞她相貌的同时又加了几句酸言酸语,拿她身子不好一事做文章。 叶绵不在意谢如英的话语,谢夫子却是有些恼,瞪了她一眼,“有事说事,别闲扯旁的!” 被父亲指责,谢如英的不悦全写在脸上,“爹,绵绵小时候确实长得不好,也就叶家人舍得好好供着,要不然以她这身子,能活几年都难说——” “少说几句!”谢夫子打断了她的话。 看谢夫子的目光像要杀人,谢如英抿抿唇,撇了下嘴,“算了!不说便不说,要不是看在我死去妹妹的分上,我也不愿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替她说亲。” 谢夫子心中恼怒,大闺女明明在谢家当姑娘时也是个知书达礼的爽朗人,但嫁进杨家几年,性子越发计较不说,说话还尖酸刻薄。 叶绵看着谢如英嘴角带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姨母一说,我可真得好好听听姨母给我指了什么好亲事。” “永嘉里坊的郑家。” 永嘉里坊与青雀里坊不同,此处位在青溪镇最热闹的大街上,居此之人多是做买卖营生的富贵人家,不论何时都满是朝气,热闹喧嚷。 “永嘉里坊的郑家?”叶绵灵光一闪,“指的是悦来酒楼的郑家?” “没错,便是悦来酒楼的郑家。”谢如英神情傲然的点头,“你纵使不在镇上长大,肯定也听过悦来酒楼的名声,悦来与云来皆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你有幸嫁进郑家,可不算亏待你。” 云来、悦来两酒楼,叶绵当然不陌生,两家酒楼打了多年的对台,这几年郑家也有派人打听过她,图的当然是她卖给云来酒楼的戏本。 平心而论,凭郑家的家世,别说是青溪镇,纵使放眼凤翔县都算得上是好亲事,只是好亲事怎可能平白无故落在自己头上? 她的目光看向杨妍雪,若她没记错,杨妍雪与郑家公子是有婚约的。 杨妍雪对上她的双眼,当下心一突,但随即稳住,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绵绵向来聪慧,肯定瞒不过你,与其待你日后从旁人口中得知,不如我自个儿跟你交个底。” 她垂下眼,轻叹了口气,“我爹与郑当家颇为交好,郑当家有意与杨家结秦晋之好,可惜我与郑家公子之间并无情爱,我爹疼我,也未曾对郑家许诺,所谓亲事是郑家一厢情愿,做不得数,此次我家进京,这一去回乡之期未知,我爹娘挂心你的亲事,觉得郑公子甚好,便替你做主许了这门亲事。” 杨妍雪一番话说得真心实意,要不是了解她,叶绵还真会被她所骗,实际上应当是杨家如今看不上郑家,想退亲又怕被人说闲话,这门亲事正好“便宜”了她吧。 她正要开口回绝,谢夫子却是先开了口,“我知道你姨父一家把这门亲事指给你不算厚道,只是你身子骨弱,若是能挑个富贵人家好好养着,对你总归是好的。” 谢夫子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他年纪大了,想得更长远,纵使有心,他也护不了孩子一辈子,叶绵身子不好,说亲本就不易,郑家公子除了与杨妍雪曾经论及婚嫁令人心中介怀外,确实是个好人选。 叶绵闻言,无奈地看着谢夫子。 外祖父向来重礼,若是换个情况,肯定不会同意她代嫁,偏偏她的身体弱,始终是老人家心中的一根刺,她不由想到自己的爹娘,若是他们尚在人间,应当也会认为这是门好亲事。 只是她这次终究得让外祖父失望了,就因为身子不好,所以她深知活着已是不易,不愿再活在众人的期盼下而委屈自己。 她对是否嫁人向来不执着,没遇上顾悔前,独身一世也无妨,如今遇上了顾悔,虽说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但这辈子除了他以外,她无意再嫁旁人。 看着谢夫子,叶绵柔柔一笑,“外祖父,郑家很好,就因为很好,所以人家看不上我。” 她有自知之明,她的家世一般再加上先天的心疾,别说郑家,就连一般人家都未必乐意娶个身子差的妻子回家供着。 “关于这点你大可放心。”杨妍雪以为叶绵松口,忙不迭的在一旁劝说,“我爹与郑当家私交甚笃,若由我爹娘开口,这门亲事自然能成。” 若是旁人听了,兴许会觉得杨妍雪是真心为她着想,但叶绵心知杨妍雪并不喜欢她,如今笑脸相迎不过是伪装,绝非有心想替她图谋个好将来。 “此事若能成,就定下吧!”谢夫子看出叶绵不愿,但终究舍不得小姑娘的亲事没着落,“在你姨父进京前,就让你姨父寻个机会去探探口风,成或不成就看天意吧。” 叶绵没打算妥协,坚定的看着谢夫子,“外祖父,儿孙自有儿孙福,此事就别再提了,姨父、姨母忙着打点进京事宜,别麻烦他们。” 谢夫子想要再劝,但看着叶绵倔强地摇头,只能叹气。 “怎么,难不成你还看不上郑家?”谢如英虽说不愿替叶绵说亲,但被拒绝又觉得面上无光,“你也不想想自个儿的处境,这些年来叶家用银两养大你,如今你身子骨看来是好了不少,但娘胎带来的病这辈子都没药治,你若不嫁人只能靠着谨哥儿,可谨哥儿——”谢如英被一旁的杨妍雪拉了一下,这才慢半拍的想到不能提起叶谨的腿,毕竟这事儿还跟自己的闺女有关,所以转了话头,“谨哥儿也该说亲,若让对方知道结亲还得照顾你这么个体弱多病的姑姊,你就不怕连累了他,亲事难定?” “不劳姨母费心。”叶绵也不客气的开口,“叶家确实清苦,但这么多年从未厚着脸皮求到别人家门前,也没到连个住所都得靠旁人施舍才得以安居的地步。” 谢如英的脸色有了变化,这丫头是在讽刺她携家带眷住进娘家? 凤翔县因产陶而闻名,青溪镇乃凤翔第一大镇,向来十分热闹,想在镇上有个独门独院的宅子不易,杨家虽说也算殷实,但三位兄弟还未分家,她受不了苦,成亲之后硬是磨着夫君搬回谢家。 这么些年,她早将谢家当成是自个儿的,现在被叶绵暗暗讽刺,她气得站起身,“爹,你听听,这丫头好大的胆子,说的这是什么话?” “大实话。”谢夫子也没有给谢如英留颜面,双眼锐利的看着她,“给我坐下,外头的人看着。” 谢如英气极,不但未依言坐下,更语带嘲讽的说道:“我看人家有这么一张牙尖嘴利的小嘴,亲事无须我这个姨母来操心,我就等着看你能找到什么好亲事!” 见自家娘亲恼怒,杨妍雪连忙劝道:“娘,绵绵还小不懂事,你别跟她置气。” “她不是不懂事,反倒是主意大着呢。”谢如英一哼,甩开了杨妍雪的手,“这样也好,要我去向郑家说个病秧子,我也怕良心不安,更怕让人戳脊梁骨。” “娘!”杨妍雪气急败坏地道。 “你才住嘴!”谢如英瞪了杨妍雪一眼,“要不是你开口,我压根不想插手她的亲事。你念着人家一点好,人家压根不放在心上,你还是省省心吧!” 谢如英又看向谢夫子,“爹,如今你也听得真切,是绵绵自个儿不愿,这门亲事日后无须再提,你现下总可以随我出去,外头来客都等着你,差不多要开席了。” 谢夫子脸上有着气愤与无奈,但确实到了要开席的时间,他也不愿家丑外扬,只能勉为其难的起身。 谢如英伸手扶着谢夫子出去,叶绵见状原要跟上,却被杨妍雪伸手拦住。叶绵挣月兑杨妍雪拉住自己的手,冷冷地看她。 “我娘的话,你万万别往心里去。”杨妍雪挤出一个笑容,“她是关心则乱,你与郑家的亲事——” “够了!”叶绵脸上布满寒霜,“杨妍雪,咱们不如坦诚相对,你为何执意插手我的亲事?” “还能为什么?”杨妍雪一脸无辜,“我当然是为了你好。” 叶绵压了压有些发疼的太阳穴,“现下再无旁人,莫要把我当成傻子了。” 闻言,杨妍雪脸上的表情也起了变化,她低声说道:“实不相瞒,郑家公子确实对我有意,但我心中有人,与他实无可能,叶谨因我之故伤了腿,我心中着实有愧,今日所做所为不过是想弥补罢了。” “大可不必。”叶绵的口气带了丝不以为然,“我也有心上人,此生非他不嫁。” 杨妍雪闻言大惊,“是谁?” 叶绵玩味地看着她惊愕的神情,“他不过名不见经传的俗人一个,就算道了名姓,你也不认得。” 杨妍雪皱着眉头,心中横量她话中真假,终究没忍住,试探着开口,“我前些日子因缘际会救了定远侯世子,我对世子有恩,嫁入侯府只是时间问题。” 叶绵闻言并无太大的反应,只是轻挑了下眉。 这辈子她见过最大的官不过就是县令大人,看今日杨家热闹光景,想来缘由就是来自于杨妍雪救了位贵人。 郑家家世放眼青溪镇甚至凤翔县皆不差,但与侯府相较却是天差地别,以杨家一门的高傲,杨妍雪舍弃郑家不令人意外,只是侯府真能无门第之见,迎娶家世一般的杨妍雪吗? 叶绵不识侯府之人,无从断言,但她深知这世上最难得得一心人,郑家公子家世虽不如定远侯世子,但对杨妍雪却是一片赤诚。 “表姊对世子有救命之恩不假,但单凭救命之恩,你真以为世子会因为这样就迎娶你为妻吗?” 杨妍雪脸色一沉,“你这是妒嫉我?” 叶绵忍不住一叹,她就不该一时心软开口相劝,这人要作死,她拦也拦不住。 “罢了,原是念在亲戚一场给你提个醒,看来是我多管闲事。”叶绵轻耸了下肩。“表姊此次进京,日后你我应当再无相见之期,绵绵在此就祝表姊心想事成。” “我自然能心想事成,我可是世子的救命恩人。” 叶绵闻言,轻摇了下头,杨妍雪选的路,不论好坏都与她无关,她不再费唇舌相劝,迳自越过她走出了大堂。 堂外的阳光猛然一照,让她不由自主的微眯了下眼。 “绵绵,可找着你了!” 叶绵一个转头就看到宋晓月充满朝气的模样,她露出一抹真心的笑,“你的脚可好了?” “早好了。”宋晓月轻抬起脚在她面前晃了晃,“就我娘大惊小怪,硬是拘着我,不许我再去找你。” 叶绵可以理解宋大娘的作法,毕竟宋家就这么一个闺女,又到了相看的年纪,总要顾念名声。 宋晓月之前趁着去桃花村办宴时偷跑上山寻叶谨,弄伤了自己的脚,小姑娘本人不自知,但宋大娘和叶绵却看出端倪,知道她是看上了叶谨。 “你这张小脸白得像打出世都没见过阳光似的。”宋晓月爽朗的声音打断了叶绵的思绪,“瞧你,又瘦了,这可不成,你得多吃点东西。” 叶绵好脾气地一笑,“瞧你说的,我压根没瘦,这阵子吃好睡好,身子骨硬朗许多。” 宋晓月不以为然,不过也没揪着叶绵瘦胖一事不放,“你先跟我去灶房看看我娘。” “别了,今日我姨母请了宋大娘办宴,此刻肯定忙,我去灶房碍事。”叶绵拒绝。 “才不会,这是我娘交代的。”宋晓月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我娘说好一阵子没见你,想你想得紧。说实话,要不是你长得太好看,有时我都怀疑你才是我娘的亲闺女,她疼你比疼我还多。” “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叶绵忍不住笑了出来,“大娘疼我不假,但你可是她的掌中宝,我远远不及。” 宋晓月闻言俏皮一笑,“别说了,趁现在还未开席,跟我去看看我娘,等会儿你跟我回家去拿蜜桃,这可是我爹带回来的,味道极好,你多带些回去。” 宋晓月自懂事起就看不惯叶绵一副骨瘦如柴的模样,每次见面总想方设法的给她塞东西吃,叶绵知她热情,所以也没反驳,任由她拉着自己。 宋晓月眼角余光看到从大堂走出来的杨妍雪,她向来与眼高于顶的杨妍雪没太多交集,加上叶谨之前因为杨妍雪伤了腿,所以她连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将人无视,迳自离去。 两个姑娘亲密的拉着手去灶房,灶房正热火朝天,灶房外的角落也垒了三个临时的灶台备着吃食。 宋大娘正站在院外的临时灶台前,一瞧见叶绵的身影眼睛一亮,也顾不得手边的活计,将手中的锅钟交到一旁的宋大哥手上,“瞧瞧,我们绵绵来了!快过来让婶子看看,小姑娘长得可真是越来越好了。” 叶绵露出笑容,“婶子过奖了。” “婶子可不说假话。”宋大娘爽朗的笑出声,叶绵的爹娘都长得好,生出的孩子自然不会差,“我们家月妞儿年纪也不小,做事情还不过脑子,若有你一半懂事,婶子我可要谢天谢地了。” 叶绵被夸得有些心虚,她将浑身是血的顾悔带回家算是惊世骇俗,可与懂事沾不上边。宋大娘看出叶绵不自在,也转了话题,看了看四周,随意的问了一句,“怎么不见阿谨?” “外祖父让他上前头去看看有何需要帮衬之处。” “是该如此,说到底也是一家人。”宋大娘理解的点点头,欲言又止的看着叶绵,但周遭人多嘴杂,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点,只能说道:“这里热,你受不住,晚些时候记得带着阿谨去婶子家一趟,婶子有事儿跟你商量。” 叶绵是聪明人,猜出了宋大娘的未竟之言,目光落在不远处正与宋大哥说说笑笑的宋晓月身上。 这么开朗的一个姑娘,实在不想看她难过,可是这话她不得不说。叶绵收回视线,靠近宋大娘,轻声开了口,“实不相瞒,婶子,我家阿谨打算从军了。” 宋大娘闻言,脸色微变,“可是他那腿……”似乎意会到自己直言伤人,她连忙打住。 叶绵没在意宋大娘的话,只是续道:“我托人帮忙打点,如今已有眉目,过几日便启程前往云州,也不求他立下汗马功劳,不过是让他进军营当个伙夫,圆了他的梦。” 宋大娘沉默下来。 叶绵在心中轻声一叹,“阿谨一去,怕是一年半载不会回来。” 宋大娘是个聪明人,叶绵这么一点,她心下还有何不明白,虽说她心中也中意叶谨,月妞儿也有心,若两人真有缘分她自是乐观其成,但眼看着这门亲事是不成了。 从军并非不好,只是她就月妞儿一个闺女,实在舍不得让她嫁给一个时常不在家的夫君,在她眼中,这样的姻缘跟守活寡并无二致。 何况自己闺女的性子她也知晓,或许一开始还成,但日子一久,只怕女儿娇气,会闹得家不成家。 她看着叶绵清明的双眼,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轻拍了拍,“婶子明白了,婶子谢过你。” 宋大娘心中是真的感激,不然若提了婚事不成,传出去的话对月妞儿的名声有损,也会令月妞儿伤心。 “大娘言重了,月妞儿就跟我妹妹似的,我也盼着她好。”叶绵明白天下父母心,不论任何年代,能得一份安稳都是难能可贵,“大娘忙,我不打扰大娘做事。” “去吧!我让月妞儿送你去前院找位子坐好,今日人多,你身子弱,可别有闪失。”宋大娘说着喊来宋晓月。 叶绵并没有这么脆弱,但明白宋大娘是一片好心,所以也没开口拒绝,跟着宋晓月一起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宋晓月好奇的问道:“绵绵,我娘跟你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叶绵四两拨千斤,“就是问我身子最近如何。” 宋晓月闻言也不怀疑,毕竟众所周知叶绵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她娘关心几句也是常理。 “我告诉你一件事。”宋晓月压低自己的声音,脸上有着不屑,“我二哥啊,他眼睛有毛病,竟然看上了杨妍雪。” 叶绵闻言脚步微顿,心中惊讶,虽说杨、宋两家都住在同一里坊,但未曾听闻杨妍雪与宋家二哥有牵连。 “以前你姨母说杨妍雪知书达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弄得我好似野丫头似的,如今杨妍雪不但抛头露面给贫苦人施粥,还去求回春堂的大夫办义诊,接下来还要办学堂,收容贫苦人家的孩子,人人都夸她一句大善人。前些日子我二哥办宴回来,从宴席主子那拿了不少东西,进里坊时没注意跌了一跤,正好杨妍雪见了便出手相助,我二哥就这么看上了人家,天天在外猛夸她。虽说杨妍雪帮了我二哥不假,但我总觉得她姿态刻意,看起来虚假。” 叶绵垂下眼眸,对此不予置评,回想起杨妍雪这些日子的所做所为,可以看出些许端倪,她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但是杨家的家世已是板上钉钉,无从改变,她唯一能改变的只剩名声。 娶妻娶贤,只要她有一个温顺大度的好名声在外,兴许嫁进侯府并非痴人发梦,只是可惜了宋二哥,平白被人当成垫脚石而不自知。 “我娘数落了我二哥好几次,他才收敛些,姑且不论杨妍雪与郑炎庆有婚约在身,单就杨家救了个京中贵人,得以举家进京,人家就根本瞧不上他。” 叶绵露出一抹浅笑,宋大娘虽活在市井之中,但为人处世看得通透,她倒是一针见血,只盼宋二哥自己能想通,不然宋家与谢家同住青雀里坊,多年交好,杨家虽得以进京,但谢夫子还留在此处,总需邻里多照顾,两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好因为小辈的事闹得心中有疙瘩。 “我跟你说。”宋晓月压低自己的声音,不由感叹,“杨家人的心可大了,毕竟人家可是救了个大贵人,小老百姓凭啥去抗衡,杨妍雪现下肯定一门心思想进京攀高枝,哪还顾得上什么青梅竹马之情。” 杨家自以为将心思隐藏得好,殊不知住在同一里坊的大多都是几代相交的熟人,他们的心思并未瞒过明眼人。 看着宋晓月带着愤愤不平的包子脸,叶绵忍不住伸出手轻捏了捏,“没想到你知道的还真不少,而且听你的口气,你还想替那位郑家公子出气不成?” “也不是。”宋晓月翻了个白眼,“只是我家做吃食营生,与镇上酒楼多有来往,郑炎庆这人我自小相熟,他是郑家最小的儿子,虽说为人有些孩子气,但心肠不坏,对杨妍雪更好,平时有好吃、好玩的总是紧着她,所以替他觉得不值罢了。” 叶绵不知道这郑炎庆对杨妍雪到底有多深刻的感情,但她却相信其中肯定有份自小便认定彼此的情感。 如今杨家退婚,郑家失了颜面不假,但想想杨妍雪爱攀比的性子,要真娶她进门,只怕整个郑家十有八九会被杨妍雪弄得鸡飞狗跳。 “其实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希望郑家公子自己能想通。”叶绵想起方才在大堂里杨妍雪与她说的一番话,忍不住轻笑,“我姨母还有意替我与郑家公子保媒呢。” 宋晓月闻言惊得瞪大了眼,月兑口便道:“自个儿不要的婚事塞到你身上,这算什么事啊?” “在你眼中看来是坏事,但在杨家人眼中却是对我的恩典。”叶绵并不生气,只觉得可笑,“毕竟我父母双亡,身子不好,亲事本就难寻。若非他们开口,凭郑家的家世,就算没了杨妍雪,这门亲事也不会轮到我头上。” 宋晓月气得想跳脚,“你身子不好又如何?这根本就不是事儿,不如你嫁我二哥吧,反正我和我娘都喜欢你。” “你可别乱点鸳鸳谱!”叶绵连忙制止,“你们家颇有家底,宋二哥将来肯定能寻门称心的亲事,我不恼杨家所为,你也别往心里放,横竖都是些不相干的人。” 杨家势利,与叶绵向来不是一路人,从今尔后分道扬鎌,纵使将来有缘再见,彼此就当普通亲戚,面上过得去便成。 宋晓月没叶绵的好脾气,忍不住咕哝,“这可不成,我晚些一定要跟我娘说说这事,这杨家真是欺人太甚。” “你别多嘴,此事已被我所拒,日后莫要再提。” 宋晓月不屑的目光落在院子里被几个姑娘家围着恭维的杨妍雪身上,“真是个害人精,害得我二哥被我娘数落不说,还让掏心掏肺的郑炎庆茶饭不思,真是最毒妇人心。” “这是她选的路,好坏自负。”叶绵不由感叹,“不论宋二哥或是郑公子,终有他们的缘分。” “算了算了,不提这事儿,提了就心塞。”宋晓月脸色难看地摇摇头,伸手拉着叶绵去后院女眷坐席处。 只是她们不想搭理杨妍雪,杨妍雪却带着一票平时与她交好的姑娘挡在两人面前。宋晓月如今看杨妍雪是怎么看都不顺眼,所以直接拉长了脸,斜眼瞄着她。 杨妍雪倒未把她放在心上,脸上带着一抹柔柔弱弱的浅笑,手中拿着一块上好的布匹。 “绵绵,你来瞧瞧这布。” 叶绵似笑非笑地看她装模作样,“挺漂亮。” 杨妍雪听她略带嘲弄的口气,拿着布匹的手下意识一紧,但面上还是维持着温婉的表情、轻声开口,“这布乃是出自京城绵织局,是世子特地派人送来的贺礼之一,我一见便觉得这花样极为衬你,不如你拿回去给自己置办身衣裳。” 杨妍雪的话声一落,几个跟在她身后的姑娘立刻发出惊呼。 其中与她特别交好的一位余姓姑娘出声道:“雪儿真是个好姊姊,这丝绸难得,别说青溪,纵是京城都少见,居然大方给了绵绵。绵绵,你可真是上辈子烧了好香,有雪儿这么一个好姊妹。” “你们就别笑话我了。”杨妍雪清雅一笑,颇有大家闺秀的模样,“不过一匹布,比起绵绵对我的好远远不及。” 宋晓月一副见鬼的神情,自小住在同一个里坊,她清楚杨妍雪不是柔顺之人,只不过这阵子她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看得她毛骨悚然又瞥扭。 叶绵垂眼打量杨妍雪手中的布,在阳光照射下,这匹布闪着光泽,确实是精品。 虽说在她眼中看来,上好的布匹没有粗布来得实际,毕竟粗布做成的衣裳耐穿耐脏,比起这丝稠实用得多,但既然送到面前,不拿白不拿。 于是她不客气地伸出手接过布匹,露出一抹笑,顺口道了声谢,心中算盘打得响亮,等出了里坊就把这布转卖给布庄,她还可以赚上一笔。 她并不觉得前手收礼,后手就卖掉有何失礼,毕竟杨妍雪送礼也并非真心,不过是想故做大度,她没必要顾虑。 看到叶绵坦然收下布匹,脸上却无一丝妒嫉,杨妍雪心里难掩失望。 印象中,叶绵总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明明身子不好却被死去的姨父、姨母宠在掌心中,长得好看又聪慧,总得外祖父夸赞。 她看叶绵模着她送的布,在阳光照射下娇小瘦弱的身子更显得她的五官细致小巧,随意一个眼神都能惹人怜惜,她顿觉心塞,移开了打量叶绵的视线,如今她只想早日进京,此生与叶绵再无交集。 “就要开席了。”杨妍雪轻声说道:“等会儿多吃点。” “好。”叶绵点了点头。 看着被簇拥着离去的杨妍雪,宋晓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这是想做什么?昭告天下她待你极好,你俩姊妹情深?” 叶绵无心猜测杨妍雪的心思,反正她白白得了块好布匹,这趟不算白来。 看她开心的小财迷模样,宋晓月一阵无言。 开席之后,宋晓月要帮着上菜,叶绵就与一帮女眷坐在一起,只不过菜才上了一半,宋晓月突然来到她身旁。 “阿谨叫你。” 叶绵不解,便站起身,跟着宋晓月走了出去,女眷的席面在后院,相较前头男子的宴席要安静许多。 叶谨一看到叶绵便迎了过来,“你身子不适,我送你回去。” 叶绵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身子并无不适,但她不会驳自己手足的面子,她跟宋晓月告别,然后让叶谨去跟谢夫子辞行。 提前离席若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失礼,但对象是叶绵便没人计较,毕竟与谢家熟识之人大多知道叶绵身子不好,今日能来这场宴席已经全了亲戚一场的颜面,杨家也并非想搭理叶家这门亲戚,无人费心起身送两姊弟离开。 姊弟俩也不以为意,等踏出谢家,叶绵便轻笑道:“难得姨母花了大把银两置办宴席,没吃几口便走岂不亏了?” “气都气饱了,还吃。”叶谨没好气的瞪着她,“你就为了一口吃食要把自己卖了?” 叶绵侧着头,一脸不解,“此话怎讲?” 叶谨停下脚步,正经八百地低头看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叶绵,我的腿就算是全废了,也不容许杨家欺人太甚,你可别眼皮子浅,随意把自己的亲事定下。” 叶绵瞬间明白他的怒气所为何来,“有人跟你提了我与郑家的亲事?” “大表哥提了几句。”叶谨嫌弃的回答,完全看不上杨家人,“他们欺人太甚,给你选了个破烂。” “阿谨,你这话说得不公道。”叶绵摇头,“郑家公子条件不差,怎么到你口中就成了破烂?” 叶谨闻言,眉头皱起,“你为何要帮郑家公子说话,难不成……你真动了心思?” 叶绵抬起手,轻敲了下叶谨的额头,“谁动心思了!你傻,我还不傻。” “可你觉得郑家公子条件不差。” “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叶绵平心而论,“郑家不单是青溪镇,更是凤翔县排得上名号的富贵人家,你说人家不好,心不亏吗?” 叶谨一脸苦恼,若细说起郑家确实不差,他与郑炎庆也有过几面之缘,虽说他被家里宠得有些任性,但确实是个爽朗之人。 “郑家与杨家有婚约,杨家如今跃上龙门,看不上郑家,会给你牵线,不过是杨家不愿落人口实。”他闷闷地道。 “你都能看明白,我会看不出?”叶绵笑了出来,“郑家与杨家的婚约本就与我无关,我不会掺和,你为了件终究不成的事儿恼怒、弄得自己像个小老头儿似的,你说自己不傻吗?” 叶谨闻言,脸色这才稍稍好转,但今日一事却也给他提了个醒,“你年纪不小,确实也该相看人家,虽说你心中有顾大哥,但是你一个姑娘家,待我日后远赴云州,家中剩你一人,似乎有些不妥。” “你放宽心,桃花村还有大伯母一家,更别提外祖父还在青溪镇。”叶绵知道叶谨心中挂念,但她不允许自己束缚叶谨的将来,“若你真有顾忌,我就搬到镇上与外祖父作伴,彼此照料。” 若能选择,叶绵更倾向于随着叶谨一同前往云州,只是她终究舍不得外祖父一人独居,就当替死去的娘亲尽孝。 对于姨母一家不带着外祖父进京,叶谨心中也有满满愤怒,但也深知自己全无立场置喙。 “待我日后立下功劳,定让你与外祖父过上舒心的日子。” 叶绵闻言,一脸欣慰却又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待你好,你当然得让我过上好日子,不单我还有外祖父,更有你未来的媳妇。” 叶谨没好气的瞄了她一眼,“你恨嫁,但我不着急娶,别口无遮拦,让旁人笑话。”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再正经不过的事儿。”叶绵靠近他,压低声音,“要不咱们打个商量,你先娶个媳妇再去从军?” “越扯越远。”叶谨伸出手将她稍稍推开,走快了几步,“没混出个样子前,我绝不成亲。” 叶绵看他义正严辞的模样,就知道他真没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如此看来,他与宋晓月果真有缘无分,既是无缘,就各自安好吧。 想通之后,叶绵便也将此事放下,“我知道你心中有定见,以后我不提便是。你走慢些,我跟不上。” 叶谨一脸嫌弃,但是脚步却真的慢了下来。 叶绵轻快的走到他身旁,“回去前先去布庄一趟。” “怎么,要做新衣裳?”叶谨瞟了眼叶绵拿在手上的布匹。 他心中膈应杨家给的物品,偏偏这布确实挺好看,叶绵长得好,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这匹布正好可以给她裁身新衣裳。 “我平时少出门,衣服够了。”叶绵得意地模模手中的布,说出自己的打算,“咱们去布庄把这布匹卖了,应该可以卖不少银子。” 叶谨微楞,没想到她竟然会将布匹转卖,回过神后不禁笑了出来,他本来就不想要杨家赠物,如此安排甚好,他也不在乎此事传进杨家人耳里。 名声什么的,远没有实际握在手里的银两实际,这么多年的潜移默化,叶谨嘴上不承认,但实际也成了跟叶绵一样的小财迷。 第十一章 一起去云州(1) 杨家入京后不久,天气入秋,叶谨也将启程前往云州。 随着启程日子接近,叶谨心中除了对未来有着隐隐的期待兴奋外,还夹着一丝担忧,除了练马和射箭,他一有空闲便跑进山里砍柴、打猎,打到的猎物吃不完就做成腊肉,再有就给村子或镇上的人家换银子。 离家在即,他觉得家中样样都缺,他要在离家前给叶绵备好,不然他人走了,心中也不踏实。 叶绵看出他心中担忧,劝了几次,但看他依然故我,最后也只能随他去。这日夕阳西下,叶谨还未返家,叶绵在家里做最后的收拾,却听到大门处传来的叫唤,她连忙走出来将院门打开,“月妞儿,你怎么来了?” 宋晓月此刻红着眼,带着委屈的神情看着叶绵,“绵绵,阿谨人呢?” 叶绵连忙将人带进屋,“他上山去还没回来。怎么突然跑来了?只有你一人过来吗?” “我坐刘大叔的车来的。”宋晓月迟疑了一下,“阿谨真要离开青溪镇去云州吗?” 叶绵面露疑惑,“这事儿你不是早就知晓了?” 她向宋大娘提及时,原本还担心小姑娘会因为叶谨离去而心伤,却没料到宋晓月挺为叶谨开心的。 宋晓月难过的低下头,叶谨一心想入军营,看他心想事成,她当然替他开心,只是…… “我娘说要给我说亲事了。” 叶绵霎时明白宋晓月液然欲泣的原由,不由在心中一叹,拉着她的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宋大娘肯定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宋晓月欲言又止的看着叶绵。 “月妞儿,我明白你的心思。”为了宋晓月好,叶绵也没有拐弯抹角,“但我不是阿谨,无法替他给你任何承诺,他此去云州结果未知,我视你如同亲妹,真心期盼你能有个好归宿,所以你还是听从你娘的安排为好。” 叶绵知道小姑娘对叶谨芳心暗动,很大部分是自小看着叶谨对她这个姊姊多有照顾,便觉得他人极好,再加上叶谨长得好看。 本来叶谨若与她抱有同样心思,两人结亲倒也是美事一件,偏偏叶谨对宋晓月并无他想,宋晓月虽然喜欢叶谨,但也未必非他不可。 宋晓月揉了揉泪眼,“其实我知道阿谨只把我当妹子,就算我愿意等他,他也不会娶我。” 叶绵倒是惊讶宋晓月能看出这点。 宋晓月顿了一下,续道:“上次我随我大哥来桃花村办宴却瞒着你们上山去寻他扭伤了脚,送我回家的路上他便跟我说了许多,我知道他关心我只是因为我与你交好,在他心中,我就是个一起长大的妹妹,是我自己不好,不愿死心。” 叶绵没想到原来宋晓月早就看出叶谨的态度,细细一想才后知后觉地意会到宋晓月原本常往他们家跑,可在上山找叶谨之后就不再登门。 她轻声安慰,“傻丫头,你很好,只是缘分一事本就难论,你和阿谨都是极好的人,却并非是适合的一对。” 宋晓月神情沮丧,“我爹有意把我许给李晋。” 李晋此人叶绵也知晓,是宋大叔收的徒儿,跟宋大叔学艺也有好些年了。 “可是我不喜欢他。”宋晓月低声续道:“我爹疼我,听我说不喜欢也没逼着我,只说再观察些时日,横竖我还小,亲事可以晚个一年半载再议,只是现下我娘却被郑夫人说动,起了心思想与郑家结亲。” 郑家?叶绵的心一突,“是……那位郑家公子?” 宋晓月一脸气恼,“就是他!郑炎庆之前与杨妍雪有婚约,杨家进京前还把主意打到你头上,现在让我去嫁给他,这算什么事?” 叶绵不由沉默,她理解宋晓月的心结,宋大叔是一家之主,但熟知宋家的人便知他们家向来是宋大娘拿主意,宋大娘为人明理,能让她松口同意与郑家的亲事肯定已思量过。 想到自己与宋家的交情,她却给郑家的对头写戏本,一开始或许无妨,久了也不知是否会生嫌隙…… 不过现在这不是该考量的事,她拍了拍宋晓月的手,“你先跟我说说,郑公子除了与杨妍雪有过婚约外,他的为人如何?” 平心而论,郑、宋两家长辈是旧识,世代皆居青溪镇,郑炎庆不论家世或为人都不差,宋晓月见郑炎庆的次数还远比见叶谨来得多,只是自她懂事以来便知他与杨妍雪有婚约,所以未曾对他有过旁的想法,现下要将他视为夫君,她自然觉得瞥扭。 宋晓月自小被家人宠爱,但也深知她娘的性子,若是她娘认定之事便由不得她任性,她泪眼婆娑的看着叶绵,“他人还行,只是……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你,自己当家做主,要或不要无人可以逼迫。” “听你这话,还真是个孩子。”叶绵好气又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我是逼不得已得要凡事亲自打点,我才该羡慕你凡事有人为你设想周到,这话日后莫要再说,你要懂事些,万万别寒了你爹娘的心。” 宋晓月闻言,低头不语。 叶绵也没再多言,感情一事终究得要靠自己想通。 外头传来声响,是叶谨回来了,不过听声音似乎还有旁人,叶绵才起身,就看到了跟在叶谨身后的宋大哥。 “在村口遇上的。”叶谨道。 宋大哥进门之后,面带尴尬的向叶绵道歉。 叶绵让他别放在心上,眼看时候不早,原想要留两人用饭,但宋大哥坚拒,硬是拉着宋晓月离去,只是离去前在叶绵的坚持下,他还是拿了些叶谨打回来的猎物。 看宋晓月三步一回头的模样,叶绵心中叹息,目送两兄妹直到人影消失在眼前。 至于叶谨这个没心没肺的,打了招呼之后就迳自返身回院里,也不顾已经入秋,迳自月兑了上衣,拿着月兑下的衣衫随意抹去身上的汗水。 看他豪迈的样子,叶绵不由皱了下鼻子,要不是胜在皮相好,自家弟弟这不修边幅的样子还真不讨人喜欢,“你可知道月妞儿今日为何而来?” 叶谨将衣衫丢到一旁的桶子里,转身进灶房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的水,仰头喝了一口,抬手抹了下嘴才道:“瞧你这神色,肯定不是来找你闲话家常。” “你倒是聪明。”叶绵好整以暇的打量着他,“她是来告诉我,宋大娘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对象是郑公子。” 叶谨闻言皱起了眉头,倒不是因为他对宋晓月有心,而是因为对象是郑家。 “郑炎庆之前与杨妍雪有婚约,宋家人不介怀?” “既然能让媒人上门,肯定是不介怀。”看着叶谨表情并无一丝波动,叶绵知道他与宋晓月是彻底没缘分了。 叶谨又去倒了碗水,语带中肯地道:“平心而论,若郑炎庆能忘了杨妍雪,好好待月妞儿,两人同住镇上又知彼此深浅,倒是合适。” “是啊!”看叶谨对宋晓月全无男女之情,叶绵不再此事上多琢磨,“月妞儿的好,我相信郑公子终会发现。” 在叶谨眼中,此事到底是旁人的事,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后日你便要启程,别再往山里去了。” “嗯。”叶谨轻应了一声,“柴房的柴禾就要满了,待填满之后我就不上山了。” 叶绵怕冷,冬天若少了柴禾,这日子可没法过,以往冬日叶谨在家,若是有缺他还能添补,但之后他就顾不到了。 看着正忙着将做好的吃食端进堂屋的叶绵,虽说他胸怀大志,但终究还是放不下。“如今外祖父跟着姨母一家进京,你——” “你就放宽心吧,我自有安排。”叶绵打断了叶谨的话。 原本她盘算着等叶谨离开后搬进镇上与外祖父同住,只是杨家人不知何故竟在最后一刻转了念头,带着外祖父一同进京。 前几日她才收到外祖父自京城稍来的家书,说姨母一家已在京城落户,因有定远侯府帮衬,姨父在刑部寻得一门差事,字里行间看得出杨家在京城的日子过得极为舒心,待外祖父也孝顺,如此一来,他们姊弟便稍稍放心,将来等有机会再进京去探视外祖父。 少了外祖父,叶绵也没有非得待在青溪镇的理由,他们姊弟无父无母,纵使大伯、宋大娘一家待他们极好,但终究差了一层。 叶绵坐着与叶谨一同用饭,自己若开口说要随他赴云州,这小子八成会因担心她身子无法适应舟车劳顿而反对。 她也知道自己的身子确实不容许她冲动行事,但她垂下眼,掩去了眼中的光亮——她想不顾一切地冲动一次! 叶谨启程那日,天气微凉但晴空万里,叶大伯和叶三叔,甚至宋家人都来送行,就连最后松口同意与郑公子订亲的宋晓月都来了。 叶绵看宋晓月神情虽有不舍,倒也没有太多的眷恋难受,就知道小姑娘终究会放下,替她开心之余也松了口气。 叶谨忍住心中离愁一一道别,但狐疑的目光不断飘向一旁的马车。 这马车他认得,是村子里的陈木匠打造,这几日他经过陈家院子时,就注意到陈木匠忙着打造这辆马车,只是不知为何这辆马车会一大清早出现在他家门口。 待到叶谨道别完,红着眼眶站在自己的面前,叶绵才露出一抹笑,“把你的马绑上马车,再去我房里将我的行李搬上去。” 叶谨微楞,怀疑自己听错。 “还杵着做什么?我们还得赶路,快去。” 叶谨回过神,转身大步走进叶绵的房里,果然就见房里放着打包好的行李,瞬间明白她的盘算。 他一脸难以置信的折回来,看着正在门外与大伙儿解释的叶绵,“你……你要跟我去云州?” 叶绵转头对他灿烂一笑,“是啊。” 叶谨心中先是一喜,但随即与出声反对的众人想到了一块,摇头拒绝,“不可!云州严寒,你身子不好,不可行!” “我知道你们都顾念我身子不好,但就是因为身子不好,所以我才要跟着。”叶绵用柔柔的语调说服众人,“我与阿谨自小未曾分离,阿谨最是知晓如何照料我,我想待在离阿谨近一些的地方,若真不幸有个万一,至少阿谨能及时回来看我一眼。” 她一番话说完,原还打算劝她打消念头的众人不由沉默。 虽说是一家人,但与叶谨相较,他们终究还是不同,叶绵的身体不好,自小就被说活不长,能长成大姑娘在场的长辈都知道有多么不易,若真有个什么万一没见到叶谨最后一面的话,叶绵只怕会深感遗憾。 想到这里,大伙儿也就不再劝了。 叶谨看着叶绵的眼神写着无奈,她为了堵住众人的嘴,连自己的生死都能拿出来说,他叹了口气,自小与叶绵争辩他从未占过上风,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他本就不放心叶绵独自一人在桃花村,但一来云州冬季寒冷,担心她身子受不住,再来便是怕一路舟车劳顿,她在路上有个好歹,所以纵使不放心也只能将她留在村子里,如今她既然不顾一切的坚持随行,他心中就算担忧也只能由着她。 他一声不吭地将叶绵的行李放进马车,上了马车才发现里头宽敞舒适不说,还早早就备上软乎乎的新被,小小案桌上还摆着吃食,布置得极好。 瞬间叶谨就笑了,他都忘了叶绵是如何精明之人,向来不会让自己受委屈,他的担忧实在多余。 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下,两姊弟离开自小生长的桃花村。 虽说前路漫漫,但叶谨心中还是因为有叶绵同行而踏实,只是面上还是装模作样的端着冷脸,这是要让他的姊姊知道,自己对她的任性妄为多有不快。 偏偏叶绵知道他的性子,压根就没把他那一丁点的不悦放在心上,迳自窝在马车里自得其乐。 她不差钱,打造马车时就想着怎么舒服怎么来,虽说花费不少,但她早打算好到了云州就转手把马车卖掉,说不定还能赚上一笔。 虽说是远行,但经两京驿道朝西北而行,一路上有不少店铺,吃住皆无须烦心,并没有想像中辛苦劳累。 对叶绵而言就当是场旅程,但拉车的叶谨多少还是吃了点苦头,毕竟带着叶绵,顾念她的身子,所以他特意放缓速度,原本两天便能到的路程硬是拖成了三日。 第三日,马车入了云中城,叶绵拨开窗帘,看着外头热闹的街景。 她随同叶谨前往云州,看在外人眼中,她的行事太过冲动,但事先叶绵早已向陶当家打听清楚,知道云州的最大城云中虽位于边疆,但因位于南来北往的要冲,所以热闹非常,青溪镇都未必比得上。 叶绵唯一顾虑的是此处冬季寒冷干燥,夏季温热多雨,这对她的身体是不小的考验,但她相信只要自个儿多注意便成。 叶谨进城后要去寻云中城的副守将,将来他便要驻守在云中城外的兵营。 叶绵早早便盘算好,来到云中城后先找个落脚处,最好能买个带小院的房子,周围清静不影响她写戏本不说,平时还能种点蔬菜瓜果,可惜她盘算得再好,却没算到云中城的空屋比青溪镇还要来得少,问了几日都无人卖屋。 为免叶谨误了去兵营的时日,叶绵很快改变主意,退而求其次,先租个安全的落脚之处就好。 租屋一事,叶谨没让叶绵抛头露面,安排她在客栈休息后自己就先出去转了一圈,在市集跟商贩打听,不出半天的功夫便让他寻到了间有空房愿意租赁的院落。 屋主是个和善的婶子,夫家姓郭,只有一个独女,已经成亲,女婿是个倒插门,顶了郭婶子死去夫君的差事,在兵营严律当差养马。 郭婶子西屋有两间平时没用的房子,为了给家里添进项,便用石块简单地隔成两户,听闻叶谨也是要从军,郭婶子便放心的将房子租给姊弟俩。 叶谨回了客栈带叶绵走一趟,等她点头便能给郭婶子回个讯。 叶绵打量着屋子,不过两间房,连烧火都得在屋外,虽说有些不便,但此处离衙门和市集都不远,安全和买物都方便,若是烧火不便就再花点银两,请人建个灶房和小柴房也成。 叶绵没有多考虑便答应住下,还带着叶谨亲自去郭婶子家谈定,之后就赶着叶谨拿着陶当家给的拜帖去军营。 叶谨长得俊俏,虽说脚有些不便,但煮饭的手艺好再加上一副好皮相,不但顺利进兵营当差,还混得风生水起,骑着马匹去了城外军营,约十天才得空回家一趟。 郭家母女都是极好相处的人,叶绵经由她们协助很快熟悉四周的环境,在云中城落脚,顺利得让她相信凡事皆能顺心如意,唯一担忧的严寒冬季也在她凡事小心之下安然渡过。转眼间,来到云中城的第三个寒冬到来,接连下了几天的大雪,四周一片白茫茫。 一早起来,叶绵赶紧烧了火,并给前几日来书信的宋晓月写了回信。 宋晓月在她离开青溪镇那一年便与郑炎庆成亲,两夫妻都是家中最小的孩子,难免有些孩子气,但庆幸小俩口也算懂事听话,听从教导,所以感情越发亲近。 最难能可贵的是当年因为争执而分道扬镶的两间酒楼的当家,如今已化干戈为玉帛,原因也是因为宋晓月——原来她当时不知自己有孕,回娘家途中不慎滑倒,被恰巧经过的陶当家所救,幸运的保住月复中孩儿。 郑家感谢,一来二去也都放下过往,相处和睦,郑家说是宋晓月带来的福气,如今她生了个大胖小子,当了娘亲,一家人和乐融融。 叶绵衷心替她感到高兴,挑了几件在云中城的趣事写在信上。 北方冬季寒冷且漫长,难得冬阳露脸,叶绵写好信便出了屋,冰冷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她动手收拾前几日叶谨带回来的冬储青菜,归整之后放入地窖中。 忙活中不觉,但一踏出地窖,突然一阵冷风吹来,她打了个冷颤,轻呼口气,连忙疾步缩回屋内,就着屋内的炉火给自己煮了杯热茶暖暖身子。 虽说已是格外小心,但隔日起来时叶绵还是觉得头晕,鼻子塞得难受。 她知道这是受了风寒,虽说浑身无力,但还是强迫自己起身,走到屋旁的灶房烧火煮姜汤。 一碗姜汤下肚,身子暖和了些,不再头重脚轻,门外却传来郭婶子的声音,她拉了拉身上的衣服,这才把门打开。 一开门,郭婶子热情的声音便响起,“绵绵啊!婶儿给你送点秋末晒的菜干,若是天气冷时,烧水烫会儿就能吃了。” 远亲不如近邻这话果然不假,真多亏了郭家母女的照料,她的日子才会这么舒坦,叶绵连声道谢,让了一步请郭婶子进门,跟在她身后捧着菜干罐子进门的则是她的闺女郭朵娜。郭朵娜长得高大,笑着跟叶绵打招呼,直接将瓦罐放进充当灶房的小土屋。 一进灶房,郭朵娜闻着空气中的气味,“熬姜汤?可是身子不舒服?” “染了点小风寒。”叶绵也没隐瞒,何况她开口就能听得出声音有些沙哑。 郭朵娜不由皱起了眉头,她跟她娘一样,看人都讲求眼缘,她俩是北方人,长得高大,第一眼看到叶绵就觉得这小姑娘娇小可人,像个小女圭女圭似的,忍不住心生喜爱,再加上叶谨十天半个月才会返家一趟,她们母女对她更是特别照料。 “瞧你这脸色,这可不成,趁着现在没下雪,我陪你去看大夫。” 隔壁里坊有医馆,没多少路程,但若是大雪天路便不好走。 叶绵原只打算在家歇会,若无好转再看大夫,但看郭家母女一脸担忧,执意要陪她走一趟,她也没有不知好歹的拒绝。 “就麻烦朵娜大姊了。” “别这么客气。”郭朵娜伸手扶着叶绵,这小小的身子她一只手都能抱起,“小心走,雪路难行。” 有郭朵娜在一旁护着,叶绵顺利到了医馆看大夫,拿了几帖药,才出里坊,天空再次飘下雪花,只不过这场雪小了许多。 眼下是腊月,虽是下雪天,街上的人依然不少,来来回回的瞧着挺热闹。 虽然身子不适,但叶绵看着来往的热闹,心情还是挺好,心中盘算着也该抽空去采买年货了,虽说只有姊弟俩,但她还是稀罕一个年味。 她思索的当下,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前方众人连忙让路。 医馆临着云中城内最热闹的青石长街,自南城门入,往北能直达云州太守府。 “咱们先让让。”郭朵娜连忙扶着叶绵让到一旁,这是边疆最热闹的城镇之一,常有往来兵马,大家对此阵仗都习以为常,她分心瞧了一下,不由眼睛一亮。 因夫君在营中养马,她对军中事务颇为熟悉,低声说道:“瞧这模样似乎是玄甲军啊!虽说马匹未有铁甲,但马上军士一身黑衣黑甲,手拿马槊,多半没错了。” 叶绵的脑子因生病而有些昏沉,但听到郭朵娜的话,还是忍不住好奇的抬头瞧了一眼。 在历史上玄甲军是唐代的精英之师,所向披靡,为开创大唐盛世立下汗马功劳,一身黑衣黑甲,非猛者不得入。 马匹经过身旁,卷起一阵寒风,仰头望去的叶绵不由微眯了下眼,隐约间似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立刻挣月兑郭朵娜扶住她的手,往前跨了一步。 郭朵娜的心被吓得咯噎一下,连忙将人给拉回来,“小心啊!” 叶绵被拉住,只能楞楞地望着玄甲军渐行渐远,她想唤他,但他的名字却硬是梗在喉间出不来…… 马背上的顾悔已经好些天没睡好觉,纵使相貌不凡,眉目俊秀,却也掩不去眼底的淡淡乌青,他双唇紧抿,显得阴沉。 抵达太守府前,他俐落地翻身下马,手持军令,在门房上前来时一挥,便径直走入太守府。 门房一惊,连忙跟上,在快到时大喊。“老爷,有客到!” 云州太守秦初仁今日休沐,听到门房急促的喊声先是不悦的皱眉,但见到顾悔神情立刻一变,连忙起身相迎,“原来是世子爷,快快有请。” 当年顾悔手持军令来到边疆,他原以为不过就是个公子哥儿不知天高地厚跑来胡闹,但在见到顾悔的第一眼他就明白自己错得离谱。 顾悔是定远侯世子不假,但他在京城就颇受秦王看重,特令进了玄甲军,手下支配一队轻骑十余人,个个勇猛善战,前几日他才送捷报进京,内容还与顾悔手下的一队轻骑有关。 顾悔领人潜入东突厥军营,烧了敌方的粮草不说,还割断了敌军牛马的强绳,让受到惊吓的牛马在浓烟中冲撞,踩死、撞死敌军无数。 冬季严寒,本就粮草不足,东突厥又突遭剧变,人粮皆失,阵脚大乱,短时间内看来也顾不得南犯,边疆至少可以确保一段时间的安定。 “世子爷,请。”秦初仁最喜欢有勇有谋的后生,对顾悔显得特别热情。 顾悔脸上表情淡淡,对秦初仁的热络视而不见,只是轻抬了下手,对后头打了个手势。 跟在顾悔身后与他同样装束的黑衣人脸上迟疑一闪而过,最终还是双手奉上一个四方形的木盒。 秦初仁心中不解,却也笑脸盈盈的接过手,面前这人名叫刘道兴,长得人高马大,硬是比顾悔还高上半个头,他是个粗人,因家中人口众多养不活他,所以进了军营,凭着力大无穷、一身武勇得到重用,入了玄甲军。 秦初仁至今对他空手碎石的功夫印象深刻,而刘道兴平时也是自视甚高,如今却甘愿听令于顾悔,可见顾悔能耐。 第十一章 一起去云州(2) “不知这是何物?”秦初仁笑问。 “太守看看便知。”刘道兴递给他之后,立刻又退到了顾悔的身后。 秦初仁依言打开木盒,但一看到盒内之物顿时大惊失色,捧着盒子的手也抖了起来。 “你……你……这……”秦初仁惊恐地看向顾悔,虽说顾悔依然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但他硬是在这张脸上看出了一丝淡淡的嘲弄,他连忙稳住自己,“这是何物?” “就是人头,太守没见过不成?”刘道兴看着秦初仁的模样,不由嫌弃的一撇嘴。 秦初仁强压下惊慌,“我自然知道这是人头,但为何——” “此乃迪罕的项上人头。”开口的是另一名站在顾悔身旁的黑衣人,他知道顾悔轻易不开口的性子,索性揽过解释的任务。 迪罕乃东突厥的勇士之一,手握重兵,此次顾悔所率轻骑毁的便是迪罕军中的粮草,没想到顾悔竟连守将都杀了,东突厥混乱不单单是因为粮草被毁,更多的应该是勇将被击杀所致。 秦初仁的目光落在开口的黑衣人身上,此人姓李名宝长,其祖父长平郡王与世祖皇帝乃一母同胞的兄弟,一次东突厥入侵时长平郡王领命抵御,不幸中箭而亡。 “这可是我们悔哥的功劳。”李宝长笑着将木盒关上,放到一旁的案桌之上,“太守的奏摺可得好好大书特书,可别委屈了我们悔哥。” 震惊过后,秦初仁神情已回复平常。 李宝长出身名门,自小受宠,是出了名的小霸王,因祖父死在东突厥手中,自小便对东突厥深恶痛绝,甚至独排众议入了玄甲军。 能入玄甲军者各各都有本事,他因家世也因自小习武,能耐过人,向来不服人,在玄甲军中是个令人头痛的刺头,现在倒是与顾悔称兄道弟起来。 能够让这一个个能人都听令于他,秦初仁不得不说顾悔真有几分能耐,只是他的手段实在太过凶残。 他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此事自然得上奏,只是——” “太守就别再磨叽了。”李宝长不耐烦地打断了秦初仁的话,“总之,您老记得将我悔哥的功绩记上,让我悔哥能得功名赏赐就好。” 秦初仁也不恼,只是心中不解,顾悔立功自然得赏,但是身为侯府独苗,顾悔早已是富贵逼人,如今却提着人头上门讨要功名,所为何意? “男子汉大丈夫,靠自己上战场挣的才是真功名,我悔哥是真爷们。”似乎看出了秦初仁的疑惑,李宝长开了口。 “世子爷果然英雄出少年。”秦初仁闻言,只能干巴巴的回了一句。 “你们这是说完了没?”刘道兴有些不耐烦了,“既将东西送到就走了吧!赶了两天的路,我都憔悴了,现下先去大吃一顿再睡上个安稳觉,好好养身子。” “长得一副虎背熊腰还养身子,你丢不丢人。”一旁始终未开口的邵武华闻言,忍不住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 刘道兴开口就想回嘴,但最终还是选择沉默,毕竟他有自知之名,他力大无穷,上了战场能以一挡十不假,但他脑子不好使,玄甲军里随便一人都比他聪明,尤其是邵武华,这人没有出色的家世,但他有勇有谋,跟他对上自己只有屈居下风的分,所以不会与他硬杠。 他扬头一哼,抬起手轻勾着一旁沉默的夏平的颈子,“小平子,咱们不理他们,出去等,这些人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不适合善良单纯的咱们。” 在他们队里,刘道兴最喜欢的就是夏平这个小伙子,夏平在他们之中年纪最小,是顾悔的小跟班,因为小时候也饿过肚子、过过苦日子,所以跟他一样特别护食,只要提到吃,他们两人总能说到一块。 夏平看向顾悔,见他默许,这才让刘道兴拉着出去。 顾悔从军,夏平也跟随左右,他年纪不大,没学过太多学问,但深知受人点滴,涌泉以报之理,在绝境之时顾悔出手相助,此生他便认定顾悔,为他尽忠。 顾悔也不耐烦待在太守府里,只是他还在等秦初仁的一句话,目光如炬的盯着他。 秦初仁被看得心慌,月兑口说道:“世子爷放心,我定将此事上疏,让朝廷得以论功行赏。” 顾悔闻言,心下满意,却在这时听到门外的刘道兴一声斥喝,“来者何人?” 躲在堂外柱旁的秦舒槿被这声巨吼惊了一下,身后的婢女甚至被吓得尖叫了一声。刘道兴皱起眉头,大步走来。 秦舒槿见状,连忙出声,“我乃太守之女,秦舒槿。” 刘道兴闻言,立刻停下脚步,看到现身的是娇娇柔柔的小姑娘不是刺客,不由面露可惜,虽说赶了两天的马很累人,但是让他再打几个人,活动活动筋骨还是没问题的。 “槿儿?” 听到父亲的声音,秦舒槿忍着惧意,带着婢女走进大堂,对秦初仁福身一礼,“爹。” “你出来做什么?”秦初仁脸上明显带着不快。 秦舒槿低头站到父亲身旁,以为自己做得隐晦,但低下头那瞬间飘向顾悔的眼神还是落入众人的眼中。 一旁的李宝长眼睛一亮,他的年纪虽比顾悔小,但早已娶亲,知晓男女情事,秦家小姐这是看上悔哥了。 小姑娘长得倒是娇俏,只可惜顾悔就那张脸好看,容易让小姑娘心动,除去好皮相,这人性子冷漠,怕是世间无一女子能够忍受这样的凉薄。 “老爷,夫人交代,请贵客赏脸留下用膳。”一旁的小丫鬟哆哆嗦嗦的开了口。 原本夫人是交代嬷嬷向老爷禀报,但小姐硬是要跟过来,原因自然是想见见被夫人一口一声夸赞的定远侯世子。 当初顾悔领着秦王之命来到云州,因其贵为世子又为玄甲军,秦初仁有心相交,便在府中设宴款待,此举让太守夫人相中了顾悔,没少在闺女面前提及此人。 然而在秦初仁心中,若无顾悔亲送人头一事,或许他也会觉得此人是佳婿人选,但如今他已看出此人性冷、残忍无情,甚至连正眼都不看自己的闺女,这是压根没瞧上。 秦初仁能一路坐到今日云州太守之位,比旁人多了丝敏锐,这门亲事只怕夫人和闺女都要失望了。 但纵使亲事不成,他还是乐意与前途光明的后辈相交,正要开口留人,却见顾悔顶着一张冷若冰霜的俊美面孔双手一拱,转身离去。 他来此不过是让太守上报自己的功勳,目的既已达到,他也不顾是否失礼。 李宝长、邵武华相视一笑,同时一拱双手,转身跟在顾悔的身后离去。 秦舒槿见状心中一急,连忙拉着秦初仁的衣袖晃了晃,不经意间打到了一旁案上的木盒,直接掉落在地,盒中之物也滚了出来。 秦舒槿一看清是什么东西,花容失色地大声尖叫。 顾悔正踏出大堂,听到声响,漆黑如夜幕的眼珠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嘴上却是淡淡丢了一句,“丢人现眼。” 轻飘飘的一句含着不屑与嘲弄,听得身后的李宝长、邵武华再次忍不住带笑的对视一眼。 “悔哥,人家是娇滴滴的姑娘。”李宝长摇摇头。“你好歹怜香惜玉些。” 顾悔只觉一阵反感恶寒,“此种胆识,不配出身于武将之门。” “所言甚是,能配得上咱悔哥的女子,肯定要胆识过人,身手了得。”出了太守府,李宝长肆意的说道:“走吧!咱们兄弟找个酒楼好好的吃一顿。” 顾悔翻身上马,“你们去吧,我不去。” “这怎么行呢?悔哥——” 邵武华拉住了李宝长,打断了他的话,“顾悔有事,你就别强人所难了。” 后头的夏平一想便知顾悔打算。 入玄甲军年余,顾悔带着他四处征战,难得可以在云州停留些日子,他派人送了消息回京给夏安,夏安便缠着老头子一同前来云州,此时就等在云中城内的商驿之中。 他好些日子不见夏安,自然跟着顾悔上马一同离去。 顾悔一走,邵武华这才松开拉住李宝长的手,“你也别跟着刘道兴一样满脑子酒肉,速给秦王修书一封,让王爷替顾悔美言几句,多赏赐点东西。” 邵武华一提醒,李宝长瞬间想起过往,确实比起酒肉,顾悔的功勳上呈更为要紧,他连忙上马,一踢马月复,一下子就跑远了。 说到底,此事也怪李宝长自己,身为皇亲国戚,他在顾悔入营前便已知晓此人身分,偏偏他先入为主的认定这个定远侯府才寻回不久的世子爷入玄甲军不过想混日子,得了名声就会离去。 他们一队二十余人,哪个不是骁勇善战,在一群勇者中唯一能让他们心服口服的只有实力,所以他打心里对顾悔的沽名钓誉感到不齿,打定主意要好好捉弄他一番。 于是在顾悔入营的第一日,他就用了点方法让顾悔被安排与刘道兴和邵武华同一营帐,他特意提酒去找邵武华,当时刘道兴早就睡得打呼噜,他也压根不在乎吵到人,在微亮的烛光中说遍血溅战场,刀剑无眼,尸横遍野的场景,存心想要吓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说得兴起又喝了点酒,开始胡说八道,说入玄甲军要有战功,就得取人项上人头,挂上营帐,论人头行赏,他们所住的营帐先前也是挂着满满的人头,令人闻风丧胆。 他说得激昂,原以为闷不吭声是被吓得躲在被子里偷哭的顾悔却突然坐起身,脸上不见一丝惧意,反而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此事当真?” 当时夜深人静,就一小灯的烛光下,李宝长竟莫名被顾悔的眼神震慑,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当时的他万万没料到,他原意是想吓吓顾悔,最后被吓坏的却是他们。 初上战场的顾悔一改平时的沉默寡言,英勇神武不说,手段还颇为凶残,直取敌人的项上人头,还如数带回。 这一场战事下来,别说他们这队轻骑,派驻各地的玄甲军经此一役也无人不知顾悔名号。 顾悔的凶残手段闹出的动静不小,传进秦王耳里,秦王特地招顾悔来见,一问之下才知道起因于李宝长的玩笑话。 秦王无奈之余,下令李宝长向顾悔低头认错加解释,李宝长想到顾悔的勇猛,没出息的认怂,乖乖认错。 他至今依然记得当时顾悔的脸色比平时更加阴沉,明显不快,为了安抚也为了不让顾悔知道自己一开始欺生,存心作弄,便没能管住嘴巴,又胡说八道了几句,说取敌人项上人头来论功行赏乃开国前之事,如今上战场若有心争战功,取首领性命便可。 于是就有了今日迪罕首级一事,此次他们领命夜袭敌营,顾悔兵分二路,派出一行人烧粮仓,另一行人潜入牛马严放火,瞬间皆是惊吓的疯牛、疯马在营中乱闯,顾悔则趁乱入主帐,取了迪罕的项上人头,还提着人头来找云州太守讨功劳。 李宝长一边策马而去,一边欲哭无泪,都入了玄甲军好些日子,怎么这小子脑子还是这么一根筋,明明已是侯府世子,娘亲还是京城富户,偏偏对功名一事极为执着。 不过杀了迪罕确实是一大功,论功行赏该是会得不少好东西,他还是先跟秦王殿下修书一封,让顾悔得偿所愿,将来别再手段凶残,让他之前的胡言乱语得以翻篇。 “真不是兄弟,一个个都走了。”刘道兴看着李宝长也走了,气得跳脚。 “少吃一顿,饿不死你。”邵武华嘴毒。 刘道兴瞪着他。 “别瞪了,走吧!”邵武华对他点了下头,“我请你吃一顿。” 刘道兴听到有得吃,脸上的怒气立马消失,“果然还是邵哥上道。” 看着他的模样,邵武华失笑,翻身上马,“走吧!” 刘道兴立刻跟上,“我听说凤来酒楼的烧鹅极好,咱们一人来上一只,再来几斤白酒,不醉不归。” 刘道兴心中盘算得极好,却没料到他们还未到凤来酒楼,却先遇上了先走一步的顾悔,一旁还跟着夏平和李宝长。 顾悔面前站着一个长相看来颇为俊俏的小哥儿,一身打扮是军中的伙夫。 “这是怎么回事?”刘道兴不由挑了下眉。 邵武华不言,只是微眯起眼,纵使隔了段距离,但他依然注意到顾悔向来面无表情的神情竟因那小哥说了什么而有了波动。 他不由好奇的一踢马月复要去一探究竟,只是他们才靠近,顾悔却已经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策马离去。 夏平一惊,连忙跳上马跟过去,李宝长也楞了下,同样没有多想的跟在他们身后。 “这……”刘道兴被他们一行人的举动弄得一脸莫名,下意识的就跟了上去。 反而是邵武华没有急着跟上,反而停下马,俐落的翻身而下,有礼的对着那俊俏小哥一个拱手,“在下姓邵名武华,乃顾悔同袍,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叶谨乍见顾悔的激动还挂在脸上,他方才并未认出策马而过的顾悔,要不是他搬运的菜董子倒了,与他一同前往太守府的伙夫平时就对他不喜,趁他失误在大庭广众下大声斥责,怒唤他的名姓,引起顾悔注意,他们就要错过了。 看到邵武华的笑脸,又自称顾悔同袍,一身装扮便知是玄甲军,连忙说道:“不敢当,邵大人称我叶谨便好。” “原来是叶谨兄弟。”邵武华脸上闪着无害的笑容,“兄弟也别见外,不介意的话称我一声邵大哥便成,你与顾悔是旧识?” “是!”叶谨也没隐瞒,“顾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顾悔?没想到战场上手段凶残,下了战场一脸生人勿近,连给个笑容都少的家伙竟也有良善的一面。 邵武华侧了下头,笑容越发温和,“与顾悔相识至今,我还未曾见他如此激动。” “他自然激动。”叶谨闻言忍不住笑道:“他听到我姊姊随我来了云州,便迫不及待的赶去见人了。” 顾悔看到叶谨并不意外,他早知道叶谨将赴云州,这也是他在立了战功,得以休整月余时,选择派驻云州军营的主因,只是当他从叶谨口中得知叶绵也在云中城时,心中便再也无法冷静。 “姊姊?”邵武华的目光一亮,满心以为顾悔是块冰,没料到心头竟也有位姑娘,他心痒的想跟去瞧瞧到底是怎样的女子能得顾悔青睐,可惜此刻早已不见顾悔踪迹。 他看着叶谨装扮又带着食材,脑袋一转,问道:“看样子小兄弟是营中伙夫,这是打算回营?” “我确实是军中伙夫,只是并非回营。”叶谨老实回答,“太守派人来请,说是有贵客临门,让我与同袍去太守府给贵客备膳。” 秦初仁在营中尝过几次叶谨的手艺,之后叶谨就受看重,几次太守府设宴,都会派人请他过府掌勺。 众伙夫都欣羡叶谨得太守看重,独独叶谨心中不以为然,毕竟他志在沙场,并非想在灶房掌勺,只是他一直苦无机会一展长才,身为一个小兵,太守发话,他无法拒绝,只能听之任之。 不过去太守府也不全然不好,毕竟去一趟得到的赏赐不少,他转手便能拿来讨叶绵欢心。 “还真是巧了。”邵武华忍不住失笑,“你不用跑这一趟了,太守府的贵客已离去。” 叶谨先是不解,但看着邵武华的神情,顿时灵光一闪,“太守府的贵客是顾大哥和邵大哥几位英雄?” “英雄不敢当。”邵武华挥了挥手,“但太守今日确实有心要宴请我们一行人,只不过顾悔拒绝了,不过我看你现下菜肉都齐,也别浪费了。实不相瞒,我们赶了两天两夜的路来到云州,如今正饿得慌,你能得太守看重,手艺肯定不差,就是不知有没有机会尝尝你的手艺?” “这是当然。”叶谨对自己的厨艺极有自信。 “如此甚好,那就打扰了。”邵武华做了个请的手势,“带路吧!” 叶谨微楞,他满心以为是要回营,但看邵武华的架势似乎不是。 “走啊,去你家,毕竟顾悔也在那不是吗?”邵武华厚着脸皮道。 “这不成,我们得去太守府覆命。”叶谨身后的同袍虽然畏惧玄甲军,但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更带着若有似无的埋怨。 邵武华淡淡瞟了他一眼,“于礼确实该去覆命,不过你去便成了,你就说叶谨被玄甲军带走,请太守见谅。” 虽说太守是官,但是身为玄甲军,直属于秦王殿下,不论去到何处旁人都会敬上几分,称一声大人,无人敢轻易得罪。 “走吧,小兄弟。”邵武华轻声催促。 叶谨心中虽觉不妥,但依然在前头带路,往居住的里坊而去。 第十二章 两人终重逢(1) 叶绵送走陪她去看大夫的郭朵娜后就进灶房熬药,看着炉火烧起,不由怔忡。 她漆黑的眼瞳映着火光,恍惚间彷佛还能看到他一身黑衣,手中马槊带着令人胆寒的亮光,她不解自己为何在街上看到顾悔的那一刻竟突生怯懦,没有出声唤住他。 顾悔之于她向来不是遥不可及,但那一瞬间,却让她生出一股陌生感。 世间缘分,环绕因果,她的身子不好,本不该来此,却因顾悔而来,乍见他时的畏惧来得莫名,如今反而生出悔意,当时自己应该出声唤住他的,明明她很想他…… 门外传来细碎的声响,她不解地站起身,眼前突然一黑,身形一晃,一道黑影带着熟悉的气息,迅速将她稳稳抱在怀里。 叶绵心头一阵激动,“你……回来了?” 她的问法令顾悔心头一暖,只是听出她的声音异于平常,忍不住沉下脸,“你病了。” “嗯,一点风寒罢了。”她伸出手抚上他的脸,确认他真实站在眼前,原想对他笑笑,但或许是因为身体不适,更或许是再见他一时没忍住情绪,竟落下了眼泪。 “别哭。”看到她的泪,他有片刻慌乱,笨拙地用衣袖帮她擦拭,但他的劲儿太大,反而弄红了她的脸,他连忙停手,苦恼地皱起眉头。 他的不安落入叶绵眼底,她忍不住破涕为笑,“我没事,我想你了。” 她语气下的眷恋令他心软,双手牢牢抱住她,怀中熟悉的温度令他接连投身杀戮的狂暴情绪逐渐平复。 “我也想你。”他语气是旁人从未听过的温柔。 跟在后头的李宝长听闻,露出一副见鬼的神情,冷血悍将变得柔情似水,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他好奇的拉长脖子,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使顾悔成了绕指柔,偏偏顾悔将人护得紧,他只能隐约看到人形,忍不住屈起手撞了撞一旁的夏平,“这是谁?” 夏平摇摇头,他只知顾悔功夫了得,待人向来清冷,如今温柔的样貌他也全然陌生。 “云州严寒,纵使再关心阿谨,你也不该贸然前来。”顾悔抱着她,忍不住轻斥。 “我来是因为阿谨,也是因为你。”她柔顺的安抚,“我猜想你终究会来到边疆,只是不知你将选择何处,我就想着就算不能跟你在一处,但来到边疆至少能靠近你一些。果然,我们今天遇上了,我们有缘,对吗?” 顾悔垂下眼眸,掩去心中的五味杂陈,他原以为是叶绵放不下叶谨,到头来原来也是为他。 想到这里,他将她打横抱起。 “你——” “你的药我会看着。”他闷声打断了她的话,“你歇着便好。” 叶绵搂着他的脖子,眼角余光却注意到有外人在,她连忙轻拍了拍,让他将她放下,在外人面前,如此亲密不合规矩也太失礼。 顾悔不放,只是冷冷看了两人一眼。 夏平意会,退了一步,还不忘伸手拉着李宝长一同离去。李宝长不死心的挣扎,“悔哥,这是嫂子吧?” 顾悔不喜外人打扰自己与叶绵,但是李宝长这声嫂子却愉悦了他,所以他难得没有给脸色看,而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宝长双眼闪着光亮,满心以为顾悔这副冷冰冰的模样,此生怕是难讨媳妇,就算讨着也是相对无言,真没料到啊…… “嫂子,我——” “你一身血污,绵绵是个姑娘家,见不得血。”见他靠近,顾悔抱着叶绵微退了一步,嫌弃的皱起眉头。 李宝长下意识低头看自己,他们夜闯敌营,烧了粮草又取来首级,再赶了两天路到云中,身上沾到的血迹早已干涸,虽说一身黑色装束压根看不出来,但味道确实不怎么好闻。 他瞬间明白为何顾悔明明急着见人,却硬是在路上找了间成衣铺子,换了一身衣物,这是怕吓到人家娇柔的姑娘。 李宝长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不是我说,方才在太守府,太守千金看到首级花容失色,你满心不屑,说她不配出身于武将之门,若照你所言,嫂子岂不是更没资格——” “闭嘴!”顾悔斥了一声。 看到顾悔神情转寒,李宝长立刻识趣的改口道:“我明白,太守千金怎么能与嫂子相提并论。” “这是自然。”顾悔回得理所当然。 李宝长双眼瞪大,他今日实在长见识,以为顾悔是块冰,原来是团火,只是他待人以冰或以火,端看对象是谁罢了。 李宝长在顾悔不耐烦的目光下被夏平给拉出去。 “太守千金?”叶绵困惑的声音带着沙哑。 顾悔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无关紧要之人。” 叶绵见他这模样也不再追问,任他将自己抱回房里。 顾悔将人放在炕上,立刻拉过被子将她包得密实,她忍不住失笑,他却压根不理会,手一探,觉得炕不够暖,还要去添柴禾。 叶绵反手拉住了他,“你不会要走吧?” “不会。”他轻声承诺,她脸上的担忧显而易见,他不由心生愧疚,心知当初自己的不辞而别必然伤了她的心,就算当时是为了她好别无选择,但他终究有错,“我对不起你。” 她轻摇着头,脸色因生病而显得苍白,“我明白你有苦衷,毕竟黄惊在你离去后不久便带人来了桃花村。” 顾悔闻言,脸色一沉。 她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抚,“虽是如此,但黄莺并未拆穿你我之事,我骗了那行人,也不知他们信了多少,但最终他们走了,桃花村也无事。” 顾悔松了口气,他满手血腥,并非良善之人,却不愿无辜之人受他所累。 他低声说道:“如今东突厥正乱,赵可立自顾不暇,我会尽快让一切尘埃落定。” “我信你,但你功夫再好也是血肉之躯。”她低声说道,想起在街上看他策马而过的模样,“你入了玄甲军?” “嗯。”顾悔也没打算隐瞒,“你从何得知我入了玄甲军?” 想起在街上与他的巧遇,叶绵难得有些不自在,“我……我看到你了。” 顾悔有些意外,“何时?” “今日稍早去医馆看大夫时,正好见你策马经过。”她忍不住笑了笑,“那瞬间,我竟不敢唤你。” 顾悔的心猛然一紧,“我依然是我。” “我明白。”她轻声安抚他,“是我一时想岔了,只是你明明回来给我送了不少金银财宝,却不愿见我一面,这些年来更无只字片语,终究令我不安。” 此刻的顾悔在她面前却像做错事的孩子,他掏出放在衣襟里的钱袋子,拿出一对金光闪闪的金钗。 叶绵看到他急切的将金钗塞进自己手里,觉得好气又好笑,“你给我这些,是让我别再提及你不辞而别一事吗?” 顾悔摇头,只简单的说道:“你喜欢。” 因为她喜欢,所以他就给。 叶绵闻言,再大的委屈也都散了,“你这个傻子,我只担心你把身上的银两都给我,独自在外吃不饱又穿不暖。” “我很好,入了军营,立了战功,以后可以给你过好日子。”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有今日没明日的小子了。 他模了模自己的衣襟,又拿出一个钱袋子,里头不过就是些零散的铜钱,他一股脑的全给她,心中暗自沮丧,觉得自己来得匆忙,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多。 他果然很会投其所好。叶绵看着手中的银子,忍不住笑着对他伸出手。顾悔立刻握住了她的手。 “离开桃花村之后可有受伤?” 他想摇头,但在她清澈的目光下,他选择老实点头,“都是些小伤,早就好了。” 叶绵不悦地捏了下他温暖的大手,“金钗我收下,就当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不过银两我不收,出门在外总要有银两傍身,别总想着把身家给我。” 他巴不得将一切给她,让她无法再分彼此,如今他已不再是一无所有的顾悔……他这才想到,他还有件事未告诉她。 不过看到她眉眼间的倦意,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让她休息来得重要,于是他拍了拍她,“你先歇会,等药好了我再叫你。” 叶绵还有许多话想说,但她身子不适,眼下确实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于是她听话的闭上眼,安分地睡了一觉。 等她醒来时,外头吵杂,一旁守着的顾悔一见床上有动静,立刻靠了过来。 “吵醒你了?”他脸色阴沉。 她轻摇了下头,想要起身,顾悔伸手扶她坐起来。 “我睡了很久吗?”她目光疑惑地看向外头,外头听来挺热闹的。 “不过一个时辰。”顾悔不太情愿的解释,“外头是我几位军中同袍,被阿谨带回来,待他们吃饱喝足就会走,你不用理会。” 叶谨带回来的? 叶绵轻挑了下眉,深知顾悔的性子,要不是因为叶谨,只怕所谓的同袍早被赶跑了,看顾悔的神情应该也不希望她出面,所以她就歇了念头,没打算出去招呼,就算被说失礼,为了顾悔便也认了。 “你醒得正好,这药恰好入口。” 叶绵接过药碗,眼也不眨一口饮尽。 碗才离开,她嘴里就被塞进一颗糖,散发着一丝丝甜意,她微睁了下眼,看他专注的盯着她,一副求表扬的模样,心下觉得有趣,“很甜。” 顾悔扬了下嘴角,拿过她手中空碗,换了另一个碗。“这是粥,还有些烫,慢点吃。” “陪我一起吃。” 顾悔并不饿,但是叶绵开了口、他自然乖乖听话。 喝了药又吃饱睡饱,叶绵的精神好了不少,看他收拾好碗筷出去,不过一会儿功夫,外头吵杂的声响一静。 她心下不解,披了件衣服起身,推开窗,外头已经空无一人。 “你怎么下床了?”顾悔推门而入,见叶绵站在窗前,连忙上前扶住她。 “我好多了。”她抬头一笑,“你的同袍走了?” “嗯。”顾悔轻应了一声,还是坚持让她回到温暖的炕上。 “不过是点小风寒,瞧你紧张的。”叶绵想要跟他一起坐会儿。 顾悔恍若未闻,依然坚持将她送上炕。“我有事要说。” 叶绵浅浅一笑,静静的听着。 顾悔直接了当的开口,“我找到我爹娘了。” 叶绵惊讶地睁大眼,“是吗?真是太好了,如今你也有亲人了,他们待你可好?” 顾悔小时吃了太多苦,她期盼他的爹娘能真心待他好。 “极好。”顾悔简短的应了一声,低头看着被他握在掌心的小手。 他与她的想法不同,他的爹娘待他虽好,但他已不在意这份亲情,在他的心中,叶绵才是唯一的光。 叶绵十分好奇,“跟我多说点你爹娘的事。” “他们并非不要我,而是一时不察让我走失,这些年来他们未曾放弃寻我。”顾悔乖乖说道。 叶绵闻言感到欣慰,顾悔总算是苦尽甘来,只是她有些不解,“你爹娘寻你多年,好不容易盼来重逢,怎么舍得你远去从军?” 顾悔侧着头,眼露不解,他从军是为了叶绵,父母根本无法左右他,“我为何要在意他们的心思?” 他理所当然的反问倒令叶绵哑口无言,这才明白他压根不在意血缘这档事。 顾悔可以不怪父母在他幼年将他遗失,但自小到大所受的苦却是真切的影响他,对他造成伤害,他与父母之间终究无法亲厚。 说穿了,在骨子里他们俩极为相似,只在意自己在意之人,至于旁人的心思,他们才不管那么多。 她抬起手,轻轻模了模他的脸,在顾悔的心中,对她的一句承诺远远超过他与父母的亲缘。 “不在意便罢。”叶绵柔声说道:“若是你喜欢他们,就敬着他们,若不喜欢,就当普通亲人处着吧。” 顾悔也是如此打算,他爹身为侯爷,但是府中糟心事不少,不然他娘也不会离开侯府多年,至于他娘家财万贯,手下的产业无数,一辈子不愁吃穿,有时还天真得像个孩子似的,不过他们高兴就好,别将烦事心捅到他跟前来便成。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将她的手拉下,倾过身亲吻了下她的唇。 他的主动令叶绵微惊。 顾悔碰到她柔软的唇,眼底染上一抹柔软的暖色,对上她的目光,心中有些忐忑,但面上却不显。 其实认回爹娘并非全然没有好处,至少他在侯府时常看到他爹追着他娘,甚至逼得他娘退无可退,两人最后还亲上了。 他自魏玥兮口中得知,因为他的走失,让他爹娘感情冷淡了许多年,寻回他之后,两人的关系才有好转。 他们夫妻之间如何,他没太大的兴趣掺和,重逢后没几日,他便让爹开口保荐他入营,并趁机在秦王面前露脸,得到看重入了玄甲军。 就算心知娘欣喜寻回他,巴不得日日夜夜盯着他,舍不得他从军,他还是坚持入了玄甲军。他娘哭了好几场,只不过此生能影响他的只有叶绵的眼泪,其他人就算是亲娘也无法动摇他半分。 至于他爹虽然对他也好,但明显与娘的喜爱不同,他爹不顾娘亲的哭求,顺着他的意思将他送入军中,他可以理解他爹的微妙心理。 他爹虽在意他,但更在意他娘,就像他对待叶绵一样,他也不喜欢别人占据叶绵的关爱。 “我明日便派人来伺候你。”他的语气淡淡,但依稀可以听出在上位者的姿态。叶绵不由失笑,“果然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知道你担心,但我一个人自在,不需要人伺候。” 顾悔抿着嘴,他什么都可以由着她,只有这点不行,她一个人独居异地,若有个万一,他无法想像。 “来的是个九岁的小丫头,名唤夏安。”顾悔搂着她的手紧了紧,深知如何让她妥协,“她与他的兄长夏平是我在离开桃花村后所救,两人孤苦无依,如今随我来到云州,兄长倒是好安排,和我一同进军营,小丫头却被托给个老头子,如今正巧送来与你做伴。” 进京认亲后,顾悔才知道夏安原来是个小姑娘,夏平为了保护她才把他扮成男子,不得不说夏平虽然年纪小,但颇有几分小聪明。 如今夏平随他入了军营,夏安则随着魏少通留在京中,一老一少的日子过得极为舒心,但为了达成他的目的,他压根不介意抹去魏少通的存在,让叶绵动恻隐之心。 叶绵神色一阵恍惚,这两个名字她在梦中见过啊! 脑中闪过一幕幕破碎片段,两兄妹由始至终都誓死跟随顾悔。她垂下心思涌动的眼眸,若是宿命,她倒也无须推托。 “既然如此,改明儿个我随你去接她。”她的口气一如过往的平静柔顺,没有显露心中的惊涛骇浪。 “天冷。”顾悔不知她心思,只为达到目的而嘴角微扬,“你在家等着,我晚些再将她带来。” “好。”叶绵也没跟他争执,轻应了一声,“时候已不早,今日你可要回营?” “不用,明日早点回营便可。” 若他只是寻常人,或许不能坏了规矩,但他身为定远侯世子,先不论顶个世子爷的名号足够摄人,单提在以强者为尊的军中,他早已让旁人信服,不用他开口,他的同袍会主动为他的夜不归营想个好理由。 听到他不走,叶绵就把心头的混乱思绪丢到一旁,好不容易重逢,她舍不得他来去匆匆,也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谓的烦恼之中。 叶绵心中明白,她是为了顾悔而来,因此当她看到带着夏安的魏少通,心中竟有种终于尘埃落定之感。 她不去探究,只知这些人对她或顾悔皆无恶意,她便主动开口将魏少通留下,只是没料到得到的是拒绝,一问之下才知魏少通一心寻找失散的妻女,如今好不容易在京中寻着,余生只想伴着老妻赎前半生的罪孽。 叶绵没有勉强将魏少通留下,而是在他离去前一日,亲自下厨煮了一桌好菜替他送行。 那一夜屋里气氛热烈,来者除了魏少通和夏家兄妹外,还有顾悔军中的同袍,只是众人欢乐,却唯独顾悔有些不快。 他嘴上没承认,不高兴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不满因为旁人到来使得自己被叶绵忽略,但看叶绵兴致颇高,他也只能忍着,可目光看谁都不顺眼。 偏偏在场懂得看人眼色的除了魏少通外就只有夏平和邵武华,夏平年纪小,就算他想出声也是人微言轻,没人理会,至于魏少通和邵武华则存心看热闹,压根不可能主动带众人离去,早早散场。 最终夜深人静,众人酒足饭饱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也是他们身为玄甲军才得以在宵禁后拿着令牌在城中任意来去。 身为唐军中最勇猛的成员,玄甲军有傲气的本钱,但何处有难就往何处去也是身为玄甲军的宿命。 第十二章 两人终重逢(2) 顾悔留在叶绵身边的时间并不长,就连顾悔此生第一次低声求人而得以举荐入营的叶谨也一样,他们往往离家数月,音讯全无。 叶绵虽然心中担忧,但面上从未显露,毕竟早在他们走上这条路时,她便已有心里准备,庆幸的是她身边多了夏安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姑娘陪伴。 夏安年纪虽小,手脚却很俐落,家里的活儿她总率先抢着做,若叶绵不让还会红着眼眶,用小鹿般无辜的眼神瞅着她,令叶绵心软,只能由着她去。 夏安唯一不会抢着干的便是灶房之事,毕竟在尝过叶绵做的饭菜之后,她就嫌弃自己的手艺,叶绵心疼小姑娘长得瘦小,出手很是大方,舍得好吃好喝的喂养。 于是冬去春来又入秋,夏安长高了不少,白白女敕女敕的模样,一眼就看出她被叶绵照料得极好。 “姊姊,你小心些。”这日出了太阳,温度舒适,夏安这个小管家婆才同意让叶绵踏出家门,还小心翼翼地护在身旁叮嘱,“可别摔了。” “你别盯着我,顾着你自个儿。”叶绵忍不住失笑,“看着路。” 夏安回她一笑,伸手扶着叶绵,不敢走快。 今日的青石大街特别热闹,周遭来往的人都难掩喜色,只因战场传来捷报,玄甲军战无不胜,有了这么一支强悍军队,众人相信灭了外患不过是早晚的事。 叶绵听着,表情始终淡淡的,毕竟胜利早可预期,但是刀剑无眼,她始终挂心顾悔的安危,她已经近一年没见到人,如今传来捷报,就盼着他和叶谨早日返回云州休整。 走在热闹的大街上,叶绵打算给夏安扯几匹布做新衣,小姑娘长得快,衣裙都小了。 “姊姊,咱们买些糖糕回去可好?” 夏安的声音拉回了叶绵的思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前头是云中城颇为知名的糕饼铺子,生意很好,没赶上出炉的时间还得在外头等着。 叶绵并不特别喜甜,但是知道夏安喜欢,便点头同意,因还不到出炉的时间,就先在茶坊找了位子坐着休息,让夏安去买。 夏安脚步轻快地去了铺子前排队,但一双眼睛还不停的飘向叶绵的方向,十分挂心她的安危。 叶绵对上她的视线,不由失笑。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夏安还是清楚看到叶绵的笑,不由自主也跟着扬起嘴角。 大哥说过,叶绵是顾悔放在心尖上的人,为报救命大恩,她发誓拼了命也会好好护着叶绵,只是最后反倒是她受到叶绵的照料更多。 叶绵人好,心更好,待她亲厚,与她姊妹相称,让她吃饱穿暖,还教她读书识字,把她当成千金小姐养着,就算是待她最好的兄长都没有她那般细心。 “夏安?可是夏安?” 听到身后有人叫唤,夏安疑惑的看向声音出处,虽说只有几面之缘,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扬妍雪。 “杨姑娘。”夏安很意外会在云中城遇到她。 杨妍雪乍见夏安也有些惊讶,“你怎么会在此?可是世子回云中了?” 杨家进京后,在侯府与孟家的庇护之下,日子过得极好,这次出来她身后带着两个丫鬟,不远处还跟着两个家丁。 夏安摇头,老实的回答,“世子爷未返云中,我只是来买糕点。” 杨妍雪不由轻叹,“你一个小姑娘,世子出征,怎么就这么大胆,孤身一人留在云中,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面对杨妍雪的一脸担忧,夏安面上有些讷讷。 杨妍雪待她极好,在京城也送过她一些姑娘家的玩意,只是她始终与她无法亲近,或许是因为她觉得杨妍雪的态度其实有些敷衍,更或许是被魏少通影响,先入为主的认定此人心思不正,所以下意识有所防备。 “我并非一人,我还有姊姊,过得挺好。” “姊姊?”杨妍雪记得夏安只有一位兄长,不知怎么冒出了个姊姊,不过她也不在意这点,只道:“我陪同侯爷夫人前来云中,昨日才落脚于城西商驿。” 城西商驿在云中城算是排得上名号的一等客栈。 夏安的眼睛一亮,“夫人也来了?” 来云州前她便住在孟家,侯爷夫人待她极好,未曾将她视为奴仆。 而她之所以这么开心还有另一个原因,她想让夫人看看叶绵,在她看来,温柔婉约的夫人肯定也会喜欢叶绵。 夏安深知只要顾悔认定了叶绵,任谁出声反对都无用,但夫人毕竟还是顾大哥的娘亲,若能一家和乐是最好。 思及此,她按耐不住就要去找叶绵,急吼吼的让店家包了糕点,忙着要掏钱时,杨妍雪身旁的丫鬟已经先一步给了银两。 夏安一楞,转头就看到杨妍雪嘴角带笑,“不过几个糕点,赏你了。” 夏安压下翻白眼的冲动,耸了耸肩不计较,反正杨妍雪愿意请客,她没理由拒绝,“那我不客气了。” 她说完挥了挥手中的糕点,没理会杨妍雪,迳自跑回路边的茶肆。 “瞧这丫头毛躁的模样,也不知行礼道谢,着实无礼。”方才替杨妍雪出面付糕点钱的丫鬟看夏安接受得心安理得,头也不回的离去,忍不住出声轻斥。 杨妍雪对夏安的态度也隐有不悦,但此女是顾悔的人,在她嫁给顾悔前,对这个丫头再有不满她都得忍着,只不过她的隐忍在看到不远处的人时蓦地转为震惊。 叶绵怎么会在云州,还跟夏安在一起? 震惊之下,杨妍雪不由自主的抬脚走去。 纵使隔着一段距离,杨妍雪依然可见夏安一脸兴奋的站在叶绵面前说话,脸上的笑容是她未曾见过的真诚亲近…… 早在杨妍雪接近夏安时,叶绵便一眼认出了她。 好些年不见,看来杨家在京城的日子过得确实不错,她虽惊讶杨妍雪出现在云中城,但没有兴致往她跟前凑,只不过有些好奇她与夏安的关系。 夏安跑到她的面前,叶绵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姑娘就兴奋难耐的说道:“姊姊,顾大哥的娘亲来了云州,现下在城西商驿,我们可要去见见?” 叶绵没料到顾悔的娘亲会来云中,于礼她确实该去拜访,只是她深知顾悔的性子,应该未曾在他娘亲面前提起过她,若是贸然去见只怕唐突了。 于是她没回答,而是看着走过来的杨妍雪,轻声问了一句,“你认识杨妍雪?” 夏安闻言一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老实点头,“姊姊也认得?” “是。”眼看杨妍雪已经快到跟前,叶绵缓缓站起身,“她是我的表姊。” 夏安闻言有些惊讶,这还真是巧了! “叶绵,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杨妍雪劈头便问。 叶绵轻挑了下眉,这个问题可笑,她也没打算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听到她的笑声,杨妍雪彻底失了分寸,捉住了叶绵的手,“闭嘴,不许笑!” 杨妍雪用了十足的力气,叶绵的手腕被握得生疼,脸上的笑意隐去,“表姊这是做什么?放手。” 对上叶绵严厉的眼神,杨妍雪有片刻的慌张,但气愤终究凌驾于理智之上,她不但没放开,反而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一旁的夏安见了,立刻上前要把杨妍雪拉开,但是杨家的丫鬟却快一步拦住她,小姑娘气得揄起拳头,只不过还轮不到她出手,眨眼间那两个丫鬟便被打倒在地。 与此同时,杨妍雪手背突然一痛,松开了对叶绵的箝制。 夏安定睛一看,发现将人打倒的是久违的兄长,脸上顿时写满喜悦。 叶绵也是满脸惊喜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身影,顾悔比印象中更黑了些,但是身材更显壮硕,看来征战四方虽然艰难,但他并没有受伤。 “你回来了。” “嗯。”顾悔轻应了一声,抬起她的手仔细查看,见她的手腕明显红了一圈,脸色黑如锅底。 杨妍雪捂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被一颗飞石击中,鲜血淋漓,痛得冷汗直冒,但手上再痛却远不及内心的慌乱,尤其顾悔与叶绵之间所散发出的熟稔令她深受打击。 她明明已经断了两人的缘分,为何他们还是遇上了?难道就算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的眼中还是无她? 看着杨妍雪泓然欲泣地望着顾悔,叶绵满心疑惑,“你认得我表姊?” 顾悔闻言轻挑了下眉,在今日之前,他压根不知杨家与叶家有关连。 “杨家夫人曾在数年前出手救了我。”关于他与杨家人之间的点滴,顾悔简单的一语带过。 他向来冷情,杨家对他有恩不假,但在他爹娘安排下,杨家人得以顺利进京踏上富贵之路,在他看来已算是恩怨两清。 叶绵没料到顾悔竟与她的姨母有这层缘分,鬼使神差之际,她脑中突然闪过杨妍雪离开青溪镇前的那番话。 “你……”叶绵顿了一下,才开口问道:“是定远侯世子?” 顾悔听到她的问话,这才慢半拍的想起自己只是提及寻回爹娘,但关于父亲是何方人物只字未提。 这实在不能怪他,他孤苦大半生,最大的依靠便是自己,就算亲爹身分尊贵他也没放在心上,再加上叶绵没问,他自然就忘了提,毕竟与叶绵在一起,最重要的便是彼此,旁人压根不值一提。 “是。”顾悔老实交代,“我爹是定远侯。” 叶绵眨了眨眼,回想梦中的他富贵荣华,原本以为这是他在战场拼搏的成果,原来除了出生入死的战功,还有祖上的庇荫。 叶绵看了眼杨妍雪,想起她信誓旦旦的说要入京当世子夫人,不由轻叹出声,“还真是孽缘。” 叶绵的低语令顾悔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对杨妍雪的心思并非不知,只是未曾将她放在心上,她的喜欢与否都与他无关,但若是她的存在影响了叶绵……他阴郁地瞪着杨妍雪。 杨妍雪对上顾悔冷得吓人的眼神,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就要命丧于此。 叶绵注意到他的神情,轻拉了拉他,“我没生气。” 她不至于为了这种小事感到膈应,看着杨妍雪的手血流不止,一旁的婢女却是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想了下,上前拿着帕子要替杨妍雪止血。 “无须你假好心!”杨妍雪恨恨地闪过了她的手。 叶绵闻言挑了挑眉,她还真是学不乖,就不该对杨妍雪有片刻心软。 顾悔握住叶绵的手,将她拉回自己身旁,“她不过受了点伤,死不了。” 察觉掌心里的小手冰凉,就连穿着的绣花鞋都被融雪给沾湿,他抿了下嘴,不顾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将她抱起,“业已入秋,出门该多添件衣裳,若是着凉可如何是好?” 说着,他不忘瞥了夏安一眼。 夏安对上顾悔的眼神,神色变得紧张,嗫嚅着说道:“今天不冷。” “是啊!”叶绵被他抱在怀里,惊讶之余也还记得不能让他怪罪旁人,“今天不冷,我也不觉得冷,是我坚持要出门走走的,快放我下来。” 顾悔彷佛没有听到她的话,迳自说道:“上街可是要买什么?” 叶绵是打算买几匹布回去给夏安做新衣,但她纵使脸皮再厚,也不想被他这么抱着逛大街,“没,回家去吧。” 这是顾悔想听到的答案,他的脸色稍霁,抱着她离去。 叶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杨妍雪,只见她一脸苍白,摇摇欲坠。 察觉叶绵的目光,顾悔的脚步未歇,口气淡淡,“如今杨家一门入京尽享荣华,此恩已报。” 以富贵荣华相报并非杨妍雪心中所愿,但她的想法又与他们何干?叶绵很快就将杨妍雪的心思给抛至脑后。 杨妍雪惧怕顾悔,但还是心有不甘的想要跟上,夏平却伸手制止,“姑娘的伤势看来不轻,还是速去医馆治疗为好。” 杨妍雪一阵恼火,顾悔对她不屑一顾也就罢了,竟连个奴才都敢对她指手划脚! 她抬头想斥责,但目光一对上夏平清冷的眼眸却突生怯懦。 这才几年的光景,夏平已不再是初遇时那个被顾悔救下的虚弱少年,历经战场洗礼,他整个人甚至多了几分戾气。 不待杨妍雪回话,夏平便使了个眼色,带着夏安跟上顾悔的脚步。 叶绵被顾悔抱着走,纵使民风再开放,这一路上受到的侧目也不少,但顾悔向来不在意旁人目光,他不愿意松手,叶绵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怎么不见阿谨?他可随你一同回了云州?” 顾悔能给叶谨机会,但有何造化还得靠叶谨自个儿去挣,庆幸叶谨够争气,几场战役下来已经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如今在军中,这个下了战场总是笑脸迎人的小伙子反而比他还要受人喜爱。 “嗯。”顾悔轻应了一声,“军中尚有事待办,他晚些便回来。” 跟在身后不远的夏平听到顾悔淡然的回答,脸色神情虽未变,心中却暗暗翻了个白眼。 军中并无要事,叶谨一回营中便急着整顿,想要尽速返家,却突然被顾悔一道军令留下,让他去盯着马夫照料战马。 叶谨没有多想,但夏平却是一眼就看穿顾悔的私心。 在战场上,顾悔视叶谨如同手足,生死同命,可一旦离开战场,顾悔只会嫌他碍事,巴不得叶谨有多远滚多远。 叶谨聪明,偏偏只要对上顾悔就只剩盲目的崇拜,至今仍未看透这点,就如同这次被强留在营中还以为是顾悔对他的看重,真是个天真的傻小子。 一旁蹦蹦跳跳的夏安想要凑到顾悔和叶绵的身旁,夏平长手一伸,将她拉回自己的身边,夏安不解的看着他。 眼看又是一个傻的,夏平无奈地道:“陪陪哥哥。” 夏安眼睛一亮,“大哥想我了?” “自然。”夏平揉了揉她的头,让她放慢了脚步,两兄妹落在顾悔和叶绵身后。 “这次能留多久?” “约莫月余吧。”顾悔的语气带着不确定,看着她的目光也有着愧疚,哪里需要便要到哪里去,这是身为玄甲军的宿命。 东突厥接连吃了几场败仗,一改过往狂傲,遣使和谈,两方兵马得以暂且休兵。 和谈结果,若大唐拒之,意味战事将重新再起,但若大唐愿接受谈和,与东突厥可为君臣也可为兄弟之邦。 顾悔私心并不乐见和谈,他只想趁胜追击,趁东突厥粮草军械损失巨大之时一举歼灭,但如今他已非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他身旁还有并肩作战,肝胆相照的同袍,有些事并非他想做便能不顾一切的去做。 这样的束缚令他不自在,却也令他莫名觉得踏实,这样的矛盾或许此生都会充斥在他内心之中,只不过这样的挣扎他并未打算向外人诉说,包括叶绵,他不愿她为他担忧。叶绵闻言倒是没有一丝埋怨,反而对他温柔一笑,聚少离多的日子不好过,但等到太平后两人便能朝夕相处,为了更好的将来她可以等。 道时,她脑中突然闪过梦中的那场丧礼,但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无法改变命运,若是他与她之间的缘分真的走不到白头,再多的思虑只会令她变得怯懦,想要自私的将他留下,但他终究有他的一片天空,而她不想困住他。 她将头靠在他的胸前掩去了思绪,没有令他察觉,也不愿令他担忧。 第十三章 拜访未来婆母(1) “大哥,顾大哥真喜欢干活。” 抱着马槊的夏平听到自己妹妹天真的话语,忍不住一笑,目光落在院子里正赤着上身劈柴的顾悔身上。 现下入秋,早晚偏凉,但他硬是月兑掉上衣,存心在叶绵面前卖弄自己结实的身子,一旁的叶绵也大大方方瞧着,谈笑互动。 顾悔自然不是喜欢干活,他只是喜欢为了讨好叶绵而干活。 夏平伸出手安抚地揉了揉夏安的头,几个月不见,她长了个儿,气色也极好,一看就知道她被叶绵照料得极好。 如今的生活是他以前不敢想像的,妹妹得到好的照顾,至于他虽说在战场上经历刀光剑影,随时可能丧命,但心中满是希望,他心知一切都多亏遇上顾悔,他与妹妹才能有将来。 “他喜欢干活,抢我的活儿就算了,怎么让我跟姊姊好好说句话都不成。”夏安咕哝抱怨。 别说好好说句话了,就连靠近些都会被赏白眼,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可怜,顾悔回来后竟然不待见她。 夏安又好奇地问:“你们不忙吗?不回军营吗?你都回来两日了,为何还不见阿谨哥哥?” 一连几个问题让夏平轻挑了下眉,知道顾悔的耳力极好,怕妹妹的话传到顾悔耳里,他伸了手,将人拉向大门。 顾悔满心满眼都只有叶绵一人,夏平认为八成是叶绵开口留人了,不然以顾悔的性子,肯定做得出要他们兄妹另觅住处的事。 “大哥——” “阿谨哥哥忙完便回来了。”夏平随口敷衍小姑娘。 正好这时叶绵走出灶房,夏安眼睛一亮,“肯定是姊姊做好饭了!姊姊今天做了红烧肉,我要去——” 夏平拉着夏安的手臂不放,就见顾悔立刻放下手边的柴刀迎上去。 夏平神情未变,脚步却坚定的往大门而去,“乖!肯定少不了你的,先陪大哥上街,大哥给你买烧鹅回来加菜。” 夏安闻言眼睛更亮了,“好耶!大哥,丰来酒楼的烧鹅最好,我先去跟姊姊说一声。” “不用,有顾大哥在,我们去去就回。”夏平就是要将人带走不去打扰顾悔,现下怎么可能让她过去。 顾悔眼角余光看到夏平带着夏安离开,不由眼露赞赏,当年果然没看错,夏平就是个聪明的小子。 叶绵注意到了顾悔因为夏平带着夏安出门而感到愉悦,不由觉得好笑,她自然也看出了顾悔一心只想与她待在一处,在他心中,怕是这世上之物都比不上她重要。 “柴禾应当够你用了。”顾悔说着,只差把“快夸夸我”几个字写在脸上。 叶绵也没令他失望,用手中的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汗水,感叹自己运气真好,有这么个长得好,身材健硕,干活利索的男人,“是啊,多亏了你回来,我得以过个暖和的冬天,不用担心柴禾不够用。” 其实就算柴禾不够用也冷不着,买炭就可以了,冬日也有人挑着柴上街叫卖,就是费银子,但她没有不识趣的挑明了说。 “家里果然还是得有个男人,不然这活儿就得让夏安一个小姑娘做,也是你顾念得多,有夏安在,我万事都无须烦心。” 这话自然多了些水分,毕竟家中的活计不可能全落在夏安头上,叶绵不过是深知顾悔的性子,用几句话令他安心,也令他对夏安再好些,别总是冷着脸。 “别小瞧她,她虽小,但皮实。”顾悔看到她的神情,撇了下嘴,“若你舍不得,不如再找几个丫鬟。” 他在京城停留的时间不长,但也知道京城的富贵人家仆役成群,叶绵自然不能过得比旁人差。 叶绵摇摇头,“你别想一出是一出,就这么点地方,你再塞人进来,我都不知该如何安置了。” 叶绵所言不假,顾悔皱起眉头,云中城的住房紧张,他想给叶绵找处更好的地方需要时间,虽然只要拿出定远侯世子名号,自然有人效劳,但他并不想如此,却也不想委屈叶绵,不由有些为难。 “我想——” “什么都别想,别替我烦心,我住在这挺好。”她靠进他怀里,果然让他闭上了嘴,“你已留了叶谨在营中两日,也该让他回来了。” 顾悔的心思,叶绵心知肚明却没有点破,可叶谨毕竟是自己的弟弟,虽然此次出征他安然无恙,但没见到人她心中还是不踏实。 “我知道。”顾悔虽说不想被打扰,却也晓得将人留在营中两日也该够了,“稍晚便让夏平回去传消息。” 顾悔说完,倾身正要吻上她的唇,门口却传来声响,令他神情一冷。 叶绵暗笑,飞快地吻了下他,安抚地轻拍他。 顾悔这才不太情愿的松开她,拿起一旁的短衫套在身上,侧着身子看向大门处。 来人是郭朵娜,笑容在对上顾悔冷冷的目光后微微隐去,面露迟疑,“今日家里包饺子,给你们送些尝尝。” 她夫君不过是在军营养马的小兵,在营中见顾悔的次数不多,却也熟知他是玄甲军的小将,直属秦王殿下,太守见他都要敬上几分。 其实她照顾叶绵不为旁的,平时两家人本就互相照料,郭朵娜知道叶绵不缺这么一碗饺子,但终归是心意。 “朵娜大姊客气了。”叶绵带笑上前,接过了郭朵娜手中的碗,“等会儿我再将碗送回去。” “不着急。”顾悔的神情令郭朵娜没来由地发冷,连忙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待顾悔将门关上,叶绵才开口,“朵娜大姊待我极好,知道我爱吃饺子,特地给我送来,下次见到人,记得招呼一声。” 顾悔接过叶绵手中的碗,意兴阑珊地点了下头,将碗中的饺子扣到自家的碗里,顺手将碗给刷干净。 “改天我也给你包饺子。” 叶绵心下无奈,没料到他连这点都要计较,“还是罢了,英勇善战的玄甲军动手为我包饺子,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别人的闲言闲言为何要在意?” 这话听来很有顾悔的风格,她侧头带笑看着他,“你娘现下在云中,让你娘知道,八成会心疼。”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与她不亲近也就算了,还为他人洗手做羹汤,若是心疼也是情理之常。 “何必在意我娘怎么想?”顾悔伸手模了下她的脸,他的态度始终如一,幼时的遭遇令他待人接物显得凉薄,他不想改变。 叶绵自然不会去论对错,只是眷恋地蹭了下他的掌心,“你娘来了云中,我是否该找个机会去拜见?” “去或不去都随你,想去我就陪你去。”顾悔并不在意礼俗,说完想起还在灶旁熬着的药,“夏平他们还没回来,你先吃点饺子后喝药。” 叶绵兴趣缺缺,“等会再说,先拿起来放一放,待凉了再喝。” 顾悔闻言也没勉强,将药罐从炉上移开,“你总是三天两头喝药,可得好好练练。” “我这是先天的病症,再练也是无用。”叶绵不愿顾悔担忧,口气四两拨千斤,“横竖就养着,出不了大事。” 顾悔向来不质疑叶绵的话,她说什么他便信什么,没想追问。 叶绵带着浅笑,眼中闪着一抹柔情,“你常年在外,才该趁着休整时好好补补。” “我不是孩子,会照顾自己。” “可是我想把你当孩子,我多希望在你孩提时候便能相遇,就算只是让当时的你少吃点苦也好。” 他闻言,眼角忽然一热,伸手抚模着她的脸,“去见我娘吧,待我下次归来,我们就成亲可好?” 叶绵听着自己的心跳,唇边是他温热的亲昵,她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他的阳刚气息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或许便是命中注定,一见钟情,注定一生执子之手。 “好!”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 城西商驿的上房早早便烧起火墙,墙体散发热气,整个房子温暖而舒适。 叶绵初见孟之玉就被她的美貌震摄,无怪乎能生出像顾悔这样的美男子,她虽脸上温和带笑,但气色不佳,这是与她一样常年久病之相。 “想我年幼时也曾随着爹娘居住凤翔县一段时间。”孟之玉因为叶绵和顾悔的到来心情大好,柔声说道:“听谢夫子提及,你爹还曾是孟窑的大师父,如今想来缘分一事果然奇妙。” 叶绵这才想起顾悔的娘亲姓孟,“孟窑是……” “孟家的产业。”孟之玉笑着回答。 这些皆是祖上庇荫,她爹原是行杠的掌柜之子,最后入赘孟家,只得她这么个女儿,夫妻俩到老都没红过脸。想她年少时能如此任性、不知天高地厚,很大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因为她有这么关爱她的父母。 叶绵没料到顾悔的娘亲竟有这么大的来头,孟窑可以说是养活了青溪镇大半的人,每年村子里还有老人家设案焚香遥拜京城孟家人能够平安顺遂,万万没料到顾悔竟是京城孟家之后,她不由看向一旁的顾悔。 顾悔对上她的目光,轻摇了下头,吐了一句,“不重要。” 叶绵心中一叹,好吧,不重要。 话虽如此,但她心中难免雀跃,她毕竟是个凡人,如今说她是被金山银山给砸中也不为过,所以她开心,开心得不得了。 第十三章 拜访未来婆母(2) 看着叶绵笑脸盈盈,坐在一旁的杨妍雪心有不甘,内心又十分忐忑。 她为嫁入侯府,费尽心思讨好孟之玉,如今才知她的讨好远远抵不过顾悔一声喜欢,只因顾悔钟情之人是叶绵,纵使门不当户不对,叶绵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孟之玉真心的接纳与喜爱。 而她机关算尽,终是无法扭转命运,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包紮妥当的手,这是被顾悔所伤,而他自始至终没有一丝愧疚不安,甚至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我听雪儿提及她与你是表姊妹,关系亲密。” 杨妍雪听到孟之玉提及自己,身子微僵了下,抬起头露出一抹迟疑的笑容。 这副拘谨的模样落入叶绵的眼中,令她觉得有趣又有些狐疑,前日在青石大街初遇,杨妍雪的态度还张牙舞爪,甚至动手伤她,如今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她真是越来越看不透她这个表姊了。 “是。”杨妍雪低下头,不再看叶绵,“说到底还得谢过夫人,要不是夫人首肯,允我一同前来云州,我也无缘与绵绵在云中城相遇。绵绵自小身子不好,如今见她一切安好,我着实替她开心。”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孟之玉夸了杨妍雪一句。 孟之玉对杨家存着感激之情,因此待杨妍雪亲厚,私下还起过心思想让她嫁给顾悔,还是杜宇亦制止,说是顾悔自小身在江湖,行事作风有其想法,应不喜别人在他的亲事上指手划脚,她不想让好不容易寻回的孩子不快,只能作罢。 如今见到叶绵,她庆幸自己听了杜宇亦之言,没有一头热的在京城便自作主张对杨家许诺,不然现下还真不好收拾。 “我自京城来到云州,一路上多亏有雪儿陪伴,才不至于枯燥无聊。” 叶绵看出孟之玉对杨妍雪的喜爱,脸上带笑,“表姊向来是个善解人意之人。” 漂亮的场面话人人会说,况且这是她与杨家的恩怨,她不至于不懂事地捅到顾悔的娘亲面前。 顾悔心中已升起些许的不耐,他留在云中的日子不长,能来见娘亲一面就已足够,他情愿与叶绵独处,“侯爷呢?” 见顾悔突然问及杜宇亦,孟之玉微楞,这才笑道:“知你凯旋会回云州休整,为娘思你心切,便临时起意前往云州,倒是忘了知会侯爷一声。” 顾悔撇了下嘴,心知肚明嘴上说忘了不过只是借口,他的爹娘明明一把年纪,还玩这种你跑我追的把戏。 “若你还想跟他好好过下去,就安生待在京城里,或是随他返回驻地,若不想过了就直接和离。” 孟之玉因他直言而脸色大变,叶绵也惊得睁大了眼。 杨妍雪见状,连忙开口说道:“世子爷此言未免惊世骇俗,侯爷与夫人岂可——” 顾悔冷冷地瞥她一眼,杨妍雪瞬间噤声。 叶绵回过神,轻拍了下他的手,“你真是的,怎么还管到自己爹娘头上去了?” 顾悔张口欲言,但对上叶绵不以为然的眼神,轮到他闭上了嘴。 孟之玉见状忍不住笑了,她原本还担心自己的儿子冷冰冰,无法与任何人亲近,如今看来,这世上终是有人能牵动他的情绪,却不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爹娘。 这份认知令她心中有些遗憾,但也没有旁的心思,他心中有在意之人,铁石心肠也能变得柔软,这样便好。 她这个当娘的在他年幼时便将他丢失,多年的空白让她知道无法强求他重新与自己变得亲近,如今她只盼着他能苦尽甘来,此生快乐的活着。 孟之玉想起自己这大半生与杜宇亦间的点滴,不由感叹,“我与你爹之间并非三言两语可以道尽,这人世间本就有许多无奈难解。” 活了两辈子的叶绵能理解孟之玉简短两句话所隐含的千言万语,她垂下眼,若眼前是旁人,她不会多言,但因为这是顾悔的娘亲,她终究还是开口说道:“夫人,人世间的无奈有万万种,但夫人可明白再多无奈都比不过生死相隔,但凡在生死面前,凡事皆微不足道。顾悔已回到膝下,夫人心中遗憾已消去大半,人生苦短,夫人或许也该试着放宽胸怀,别因为执念而蹉跎。” 几句轻飘飘的话语重重地打在孟之玉的心上,自顾悔走失那日起,她多年来吃睡皆不得安宁,身子大不如前,如今还是因为找回顾悔心境变好,身子才好了些,不然她都没把握自己还能活多长时日。 她低下头,这些年来与杜宇亦之间的点点滴滴闪过脑中,若是她死了或是杜宇亦有个万一,那当年她不顾一切嫁他,而他也顶着一切压力娶她又算什么? 想到这里,孟之玉对叶绵伸出手。 叶绵站起身,来到了孟之玉的面前。 孟之玉将她拉坐到身旁,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我会好好想想。” “夫人定能想明白。”叶绵对她露出一抹笑,眼角余光瞧见杨妍雪脸上流露的惊讶神色,心中疑惑更深。 顾悔站起身,走到孟之玉的身旁,将叶绵轻拉过来,“时候不早了,该回了。” 叶绵没好气地看他。连自己娘亲的醋都吃,这人还真是小气得紧。 “这么快就走?”孟之玉问道。 “嗯。”顾悔直接回道:“回去包饺子。” 孟之玉脸上的惊讶藏不住,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 “别闹了,饺子可以晚点包,甚至改天包都成。”叶绵劝道。 母亲自京城过来看他,身为儿子的他才坐一会儿就走,这算什么事儿? “说好今天要包饺子。”顾悔对此很执着。 孟之玉没有计较儿子的举动,只是面露期待,也盼着顾悔亲口相邀,与他们共乐。 叶绵看出了孟之玉心中所想,正打算开口,顾悔却先她一步,“娘在驿站待着,晚点我再给你送饺子过来。” 叶绵闻言,再也忍不住的瞪着他。 顾悔对她的目光视若无睹,纵使她暗地里捏着他的腰际,他神情也一丝未变。 日叶谨也要返家,家中多了叶谨一人已经够碍眼了,若他娘再上门,叶绵肯定只顾着照料他娘,他就真别想与叶绵独处了,所以他定要坚持。 孟之玉闻言,脸上并无失望之色,对她而言,顾悔愿意开口给她送吃食,就足以令她心满意足。 “好,娘等着你送来的饺子。” “嗯。”轻应了一声,顾悔便带着叶绵离去。 一踏出商驿,叶绵再也忍不住扬起手,接连打了他的手臂几下。 顾悔连忙制止她的动作,“手疼吗?我的肉硬,你不满跟我说就是,我自个儿打自个儿。” “傻子。”叶绵好气又好笑的跺了跺脚,“有你这么没眼力见的吗?你娘想与你多待一会儿,难道你没看出来?” “可是我只想跟你独处。”在别人面前是难开金口,但在叶绵面前他倒是不客气。好极了,这是彻底谈不到一块去。 叶绵忍不住摇头,“若你娘亲对我不中意,都是你害的。” “要跟你过日子的人是我,你只要在意我便成。”顾悔不以为意,“我娘有我爹喜欢就好,你无须在意她中意与否。” “真不知如何说你才是,我在意他们全是因为在意你,说到底他们是你的亲人,我想要的是一家和乐。” 顾悔因为她口中的在意而感到愉快,勉为其难的表示,“好吧,若我不在你身旁时,你可以多去陪陪她,但我在时你只能偶尔去看她,多陪陪我。”这是他做的最大让步。 叶绵懒得与他争辩。“你娘看来身子不好,天一凉就咳嗽,北方冬季天寒地冻,她咳得更厉害。” 如今已是夕阳西下,城西商驿离他们家有一段距离,但是两人也不嫌远,并肩慢行。 家里的饺子馅已经备好,待他们回家包好下锅就行,所以并不赶时间。 顾悔听出叶绵的言下之意,孟之玉拖着病体也要来云中城全是因为他,只是知道又如何,多年的陌生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消去。 孟之玉出生富贵,除去丢失亲子一事之外,此生可说是一路顺遂,这样的性子造就了她的敦厚大度,心存善念,这跟从死人堆中爬出来的他截然不同。 “你身子也不好,若是你喜欢我娘,就陪她回京。”顾悔想得也简单,孟家富贵,叶绵能得到更好的照料,他也无须担忧她一个姑娘家带着夏安在外的安危。 叶绵只觉好笑,万事兜转都能绕到她的头上,她也是服了。“可是你娘亲待杨妍雪颇为亲厚。” “杨家对我有恩,我娘心软,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说的好像与他无关似的,叶绵无奈的摇头,“不知为何,我始终觉得她有些古怪。” 顾悔也有同感,只是此人他未放在心上,所以纵使觉得古怪却不以为意,更懒得费心思猜疑。 他伸手轻柔地拉了下她的大麾,“我娘虽心善,但孰轻孰重她分得清,你就别想了,终究是个不相干之人。” 叶绵垂下眼眸,心中有着莫名的不安,希望真能不相干。 第十四章 受到刺激发病(1) 昨日下了场雪,天气冷了下来,顾悔今早离去时已添了柴禾,烧起火墙,整个屋子都暖呼呼的,叶绵整个人懒洋洋的靠在炕上,一旁的桌上还摆着热茶,昏昏欲睡之际,听到夏安说杨妍雪来了。 闻言,叶绵缓缓挺直腰,她这几日总觉得有些不安,这瞬间竟没来由的感到心头一阵轻松,她微扬起嘴角,看着杨妍雪进门。 如今的杨妍雪已非在青溪镇时的模样,进京后就有官家小姐做派,身后的两个丫鬟与她一同进门,在她坐下后便静静的立在一旁。 叶绵淡淡地瞥了一眼,依旧懒洋洋地窝在炕上,没有半句客套话,就等着她自个儿开口。 杨妍雪察觉她的冷淡,神情有些黯然,“可是打扰了你?” 这话问得有些多余,纵是打扰,她人也进了门,不是吗? “这天突然冷了下来,难为表姊大冷天的还找上门来。不如就长话短说,不然天暗了,表姊回去的路不好走。” 杨妍雪知道叶绵身子不好,此刻窝在炕上懒得挪位,十有八九也是因为昨夜突然降下的大雪。 “此处冬季严寒,看来并不适合表妹。” “只要习惯,也无所谓适不适合。”叶绵似笑非笑地道。 夏安端着托盘,伶俐的送上热茶。 “这是我亲手熬的秋梨膏泡成的茶水,表姊尝尝。”叶绵虽不喜杨妍雪,但也不至于大冷天的连杯热茶都不给。 杨妍雪低头看着叶绵推过来的茶盏,心思涌动,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秋梨茶带着一丝甜味,一如她遥远记忆中的味道,令她不由怔忡。 叶绵注意到了她的走神,轻挑了下眉,“表姊若是喜欢这茶,回去时就带点吧。” 叶绵的话拉回了杨妍雪的思绪,嘴里尝着的是甜,心中却泛苦,她只喝了一口,便将茶盏搁下。 “怎么不见世子?” “一早便回军营去了。”叶绵拍了拍盖在身上的软被,“看时辰差不多该要回来了。” 杨妍雪闻言,静了好一会儿,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抿了下唇,出声让自己的两个丫鬟出去。 叶绵抚着软被的手一顿,看了杨妍雪一眼,也开口让夏安出去。夏安面露迟疑,她不喜欢杨妍雪,不放心叶绵跟这人独处。叶绵知她担忧,只道:“乖乖听话,回头姊姊给你买甜糕吃。” 夏安爱吃甜,但现在生活好了,她也不缺一块甜糕,她更怕的是叶绵有闪失,无法跟顾悔交代,只是叶绵坚持,她只能不情愿的退出去。 “她倒是忠心。”杨妍雪看到夏安退出去,但只是将门虚掩,隐约还可见她的衣裙在门外飘动,不由轻叹。 她在京城也常对夏平、夏安示好,但这对兄妹包括魏少通对她总是冷淡疏离。 “并非忠心。”叶绵不喜杨妍雪的用辞,她未曾将夏安当成奴仆,“她是我的妹妹,我视她如手足。” 杨妍雪闻言不由一窒,不得不承认或许她与叶绵从一开始就胜负已定,待人处世的不同造就了旁人对待她们的不同,只是她还是不甘心。 “你与世子是如何相识?” “一言难尽。”关于顾悔的过去,叶绵不想多谈,只道:“姑且就当我与他有缘吧。” 有缘?这简单的两字直刺杨妍雪的心。 “可你明知道我倾心于他。”她的声音有着一丝哽咽。 杨妍雪的指控令叶绵摇头,她淡淡的反问:“你是倾心于他,还是倾心于他所代表的权势富贵?” 杨妍雪眼眶一红,眼中的泪落下。 面对杨妍雪的泪水,叶绵没有一丝心软,平心而论,她很难评价此人,说她可恶,她也没做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但说她可亲,偏偏她一副装模作样、高高在上的做派,更别说叶谨还因为她而伤了腿。 “我原先并不知表姊口中的世子指的是顾悔,但纵使知情,我也问心无愧,毕竟你我心知肚明,顾悔对你并无任何承诺。”看在表姊妹一场的分上,叶绵还是多说了几句,“当初在青溪镇时我也劝过表姊,纵使杨家对世子有恩,但恩情盼不来白首之约,更别提你对上的人是顾悔。顾悔生性淡漠,他心中若对你不屑一顾,纵然你对他有天大的恩情也无用。” 杨妍雪透过泪眼看着叶绵一脸淡然,内心有着深深的嫉妒。 叶绵被她看着有些烦躁,索性问出自己心中的疑虑,“其实表姊今日来了正好,我听顾悔提及他年少时受伤为姨母所救,却不知杨家到底从何得知他是定远侯府走失的孩子?” 听到叶绵的话,杨妍雪心中五味杂陈,但凡顾悔在此事上多说几句,事情根本瞒不住,偏偏她以为的救命大恩,对顾悔而言只是简单的一语带过,她满心以为进京后的一切顺利是老天相助,如今才明白只是自欺欺人。 救命恩情又如何,顾悔不留于心,一切就不具意义,可她还是不懂,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难道她就真不如叶绵? 对上她突然变得愤恨的眼神,叶绵眉头轻皱,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又觉得荒谬。 她放在软被上的手缓缓紧握,微微倾身,神情专注,不放过杨妍雪脸上的一丝变化,“表姊若是不说便罢了,只是我心中有一事始终挂怀,不如表姊替我解惑。” 杨妍雪见她眼神转变,立刻心生防备。 “表姊可否告诉我……”叶绵嘴角微扬,“上辈子的我是怎么死的?” 杨妍雪闻言倒抽了一口冷气,眼底满是震惊。 叶绵看到杨妍雪的神情,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是淡淡的,心里却已经惊涛骇浪,杨妍雪果然是重生一世吗? “我自小便一直作着一个梦。”她的目光须臾不离杨妍雪的脸,“梦中的我死了,躺在棺椁之中,身旁伴着的人就是顾悔,只可惜我梦见他在我死后的种种,独独梦不到自己生前的事物,而今看你的神情该是知晓,你能否告诉我一声,我究竟为何而死?” “就算你知道又如何?”杨妍雪慌乱之下月兑口而出,“难不成你还妄想逆天改命?” 杨妍雪失控的言语终是给了叶绵确定的答案。“果然,你真的重活一世。”杨妍雪这才意会到自己失言,愤怒又恐惧的咬着下唇。 叶绵没有理会她,细细回想着杨妍雪对叶家态度转变的时机,似乎是她十二岁生辰那时,原本对叶家不闻不问的杨妍雪突然变得热络,给她和叶谨送来生日礼…… 叶绵神情一变,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阿谨的腿你是故意弄伤的?” 杨妍雪抿着唇,她确实是故意的,可纵使叶谨伤了腿又如何,如今他仍旧依着上辈子的际遇入了唐军,身旁还有顾悔相助,受到重用是早晚的事情,既然她什么也没改变,她就不认为自己有错。 要不是顾念自己的身子,叶绵早气愤地拍桌而起,她语气冰凉地道:“你竟为了一己之私断人前程!杨妍雪,我原以为你不过就是任性高傲,却没料到你如此阴毒。” 若杨妍雪只是为了荣华富贵,妄想取她而代之,她可以视为人之常情,但她为了一己之私伤及无辜,则其心可诛。 “我阴毒?”杨妍雪失控的站起身,“这世上谁比得过你,总是一副柔弱做派,实则心机深沉,你拥有一切,才能说得如此云淡风轻,我只是败在天意弄人,让他先遇上了你。” 叶绵不惊不惧地看着杨妍雪,“表姊已非无知小儿,当知情感一事向来无关先来后到,单论缘分,杨家曾在他落难时出手相救,你该是比我更早与他相遇……” 话声突然隐去,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她幼时做的陶俑,目光一狠。 在杨妍雪与叶家开始热络往来的那段日子,杨妍雪无数次上门探望,其中一次还进了她房里,自那之后她的陶俑就不见了。 陶俑原是一对,可是她将其中一只送了人。 那年,她做出了梦中的陶俑,却突然发病,差点没了小命,娘为她操碎了心,偏偏那时窑场赶工,她爹忙着干活,娘便三天两头播着她去回春堂看诊,若是误了时辰,还得在回春堂待上一宿。 她犹记得心善的娘曾在送她看病的路上救过一人,当时她正发着热,对方的长相她记得有些模糊,只记得他们俩被放在一个榻上,半夜那孩子因为受伤太重发起高热,大夫还说这孩子可怜,八成熬不过去。 她迷迷糊糊之中被他的嚷语吵得不得安宁,正好她把那对陶俑带在身上,她便顺手给了他一个,还对他说:陶俑送你,或许可以助你安眠。 只是那夜之后,那孩子消失无踪,当时青溪镇的百姓正因钟家一夜被灭门而人心惶惶,她娘惊骇之下也不敢寻人。 娘曾怀疑顾悔是钟家庄园中的幸存者,在家关起门来时还叨念过几次,说那是个长相好看的孩子,手臂还有个漂亮的胎记,而顾悔身上确实也有个红色的胎记,状似舞蝶。 如今想来,他并非钟家庄园的活口,而是灭了钟家满门的杀手之一,叶绵心一揪,脸色微变,“他是当年我娘救的孩子。” 杨妍雪的面色变得苍白,她知道自己的谎言可以瞒尽天下人,独独瞒不了叶绵,当年救顾悔的人确实不是她娘,而是叶绵的娘。 “你竟如此算计……”叶绵强压着身子不适,喃喃道:“若我与顾悔并不相识,兴许便真的——” “真的如我所愿。”杨妍雪接口她的话。 她上辈子嫁给了郑炎庆,除去婆母不太喜欢她的娇气外,郑炎庆其实待她极好,她嫁他不过一年便想着当家做主,所以吵着分家,郑炎庆被吵得烦了,如了她的愿。 分家后郑炎庆为了养家活口,跟着旁人做起南来北往的买卖货,却在一次去北方进货的途中出意外死去。 她娘不忍她年纪轻轻守寡,想办法让她去找与叶绵一同进京的外祖父,外祖父也心慈地收留了她。 当她进京时,叶绵已是世子夫人,叶谨则因战场功勳升任副将,被派去镇守川地。 京城人皆知定远侯世子爱妻如命,天下珍宝都能送到叶绵跟前,只为博得叶绵一笑,陪伴外祖父的日子,她在旁边看着顾悔与叶绵夫妻情深,内心满是羡慕。 可渐渐地这份羡慕变成了嫉妒、不满,于是当她重活一世,就有了想取叶绵而代之的心思,只可惜她没有重活在幼时,没办法真的取代姨母和叶绵救下受伤的顾悔。 但上辈子在侯府生活,与叶绵闲聊时难免提及过去,她知道顾悔会在何时落难,之后又会出现在何处,所以她先一步拿走陶俑,静静地等待顾悔出现。 她唯一动的诡计是让叶谨断腿,因为叶绵与顾悔的重逢正是因为叶谨从军,在战场遇上顾悔之故,所以她满心以为只要叶谨无法从军,叶绵此生就无法再遇顾悔。 她拿着陶俑在顾悔落难时的破庄园出现,让顾悔视她为救命恩人,原以为一切顺利,谁知叶绵终究还是出现在顾悔身边…… “杨妍雪,陶俑呢?”叶绵的声音带着轻颤,“你真的拿走了我的陶俑?” 杨妍雪微扬着下巴,口气倔强,“对,在与顾悔相认之后,我便打碎了。” 叶绵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缩在袖子里的拳头紧握,努力克制着心绪。 看着叶绵额头冒出冷汗,杨妍雪脑中瞬间闪过上辈子叶绵发病时的模样,这世上若没有叶绵,或许顾悔就会看到她了。 她心一横,月兑口说道:“我于世子虽无救命之实,但我让世子一家骨肉相聚却有大恩,若非有我相助,世子认祖归宗之时侯爷夫人早已亡故。我有私心不假,但我对候爷、侯爷夫人却是真真切切的恩人,侯爷夫人待我亲厚,在京城已许诺待世子回京便与我成婚,你才是插足之人!纵使你得世子看重又如何,侯府的荣华皆该属于我,你胜过我的就只是早我一步与世子相识!” 第十四章 受到刺激发病(2) 叶绵看穿杨妍雪是想激怒她,她微闭着眼,轻喘着气,“我未曾经历你记忆中的那辈子,但我却肯定顾悔若娶我、爱我、宠我,绝不单单只是因为先遇上我,或是我娘曾经出手相救。” 关于这点,杨妍雪心知肚明,毕竟爱与不爱一眼就能明白,只是她不愿承认重活一世,她依然只能当个局外人,看着叶绵幸福。 “顾悔身边的魏少通你可识得?”她看着叶绵的脸色转为苍白,语速极快的说道:“你死后,世子万念俱灰,魏少通出言让他得以振作,助大唐开展盛世,恩泽百姓,就是想用这积累下来的功德和剩余的阳寿为你转生续命。” 杨妍雪脑中浮现上辈子那气派的墓穴,纵是死,顾悔也不舍得叶绵有半点委屈,风光厚葬,满穴冥器均产自孟窑,耗时年余叶绵才得以安葬。 叶绵死后十年,已是大唐盛世,立下战功无数的顾悔重开墓穴,那日幡旗满室,随风高扬,在一旁偷窥的她只觉得阴风阵阵,想离开却突然被一阵光晕刺得闭上眼,等到再睁眼,她重生了。 “他为你折阳寿,为你而死,你既已害了他一生,为何还要出现在此,让旧事重演?”她缓缓说出最致命的一句话。 叶绵恍惚间似乎又听到那熟悉的招魂咒,无数身影重叠,她不能再听下去了…… 看到叶绵张口要唤人,杨妍雪一急,倾身上前捂住她的嘴。“你已命不久矣,纵使再多的宠爱亦无福享受。” 叶绵并不怕死,人终究难逃一死,只是不舍在她死后,顾悔未曾将她忘怀。 叶绵挣扎着要逃离杨妍雪的掌握,虽说她长得瘦小,身子又不好,但自小练功强身健体,若她真使劲,杨妍雪一个娇弱姑娘不会是她的对手,只是她身子已不适,不敢太过激动,只能踢了她一脚,顺利的挣扎开来后立刻要唤人—— “顾悔立下战功无数,只为求你重回身边,你让他一生为你倾尽所有,也让他一生痛苦难当。” 杨妍雪的话令叶绵忘了动作,只能趴在榻上,喘息着看她。 见她失神,杨妍雪再次伸出手要掐上她的脖子,“明明命不长,你为什么还要霸占着他不放?” “谁给你的胆子说她命不长?”门外传来雄浑低沉的男子声音,带着浓浓的冷意。杨妍雪如遭电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不敢置信地看向声音来处。 顾悔大步走进来,第一次未将目光落在叶绵身上,而是紧盯着杨妍雪。 杨妍雪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恐慌得身子轻颤,目光求助的看向门外的丫鬟。 门外的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硬着头皮想进来。 “滚出去。”顾悔听到脚步声看也不看一眼,冷冷一斥。 两个丫援一惊,夏安立刻将人给拦在门外。 “说话。”顾悔极尽所能的压制心头的恐惧。 他在东突厥寻得一种发亮的蓝色宝石,相信叶绵会喜欢,便让匠人做成首饰,今日特地去取,回来时见屋外有丫鬟,正觉疑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句叶绵命不久矣。 “说!”顾悔此生所有的耐心都给了叶绵,对其他人向来没有耐性。 杨妍雪脸色苍白,忍着惧意,颤抖着声音道:“世子……我终究是让世子一家骨肉重逢的恩人。” “杨家进京,我爹娘也重金酬谢。”他眼中的阴寒更甚,简短两句清楚明白,所谓恩情已是两清。 “世子,我想要的回报并非财帛。”杨妍雪咬紧唇瓣。 可能失去叶绵的恐惧直钻心窝,顾悔俊美的面容冷若冰霜,杀气毕露,伸出手扣住了杨妍雪的脖子。 叶绵能感觉到顾悔身上透出的杀意,只是她心中还有许多疑惑未解,张嘴欲阻止,但胸口突然一堵,一阵剧痛翻绞而来。 只是一声微弱的申吟,门外的夏安已经冲了进来,顾悔却快了她一步将叶绵紧搂在怀中,这才注意到她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 “绵绵?”他颤声轻唤,“绵绵,你怎么了?” 叶绵深吸着气,虽然面色难看,但依然用温柔的目光安抚着顾悔,声音轻浅地道:“药……” 无须第二句话,夏安忙不迭的转身跑了出去,眼角余光看到带着两个丫鬟落荒而逃的杨妍雪,她虽气恼但也无心理会。 叶绵交代过她,若是她突然身子不适的话就到她房里拿个瓷瓶,她虽心慌但脑子还保持着清明,将药拿到后立刻倒了碗水送过来。 顾悔让叶绵靠着自己,喂她吃了药,接过夏安手中的水碗要让她喝下,却惊觉自己的手颤得厉害。 夏安也顾不得犯上,将他的手拍开,迳自将水碗送到她嘴边。 叶绵将药吞下,看着两人的神色,挤出了一个笑容,“我没事。” “嗯,你没事。”顾悔声音很低又恐慌地重复她的话,与其说是认同,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叶绵想要安抚他,但实在有心无力,她闭上眼,感觉他抱着她的手臂微紧,她轻扯着嘴角,“真的没事,我只是要歇会儿。” “好,歇会儿、歇会儿。”顾悔一脸苍白,紧抱着她一动不动,不知情的人见到还以为病的人是他。 夏安看顾悔彷佛失了心神,心急地跺了跺脚,“天冷,堂上虽烧了火,但远没有房里舒服。” 顾悔这才如梦初醒的抱起叶绵,将她送回房后坐在炕沿,伸手握着她的手久久不动。叶绵再醒来时,就见顾悔无声无息地坐在炕沿,握着她的手一脸担忧。 见叶绵转醒,他连忙倾身,“可还有不适?” 她轻摇了下头,声音软而无力,“吓着你了?” 他抿着唇,没有答腔。 她歇息时,夏安寻了大夫前来,叶谨也正巧返家,虽然大夫和叶谨都说她无事,顾悔依然无法放心。 听着外头的声响,她嫣然一笑,“阿谨回来了?” 顾悔轻轻点了点头。 她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该是已经从他口中得知我带着先天毛病。” 顾悔依旧点头。 “那你可还要我?” 顾悔皱起眉,脸蓦然一沉。 叶绵盯着他的双眼,柔柔一笑,抬起手,缓缓抚上他纠结的眉心,“我只是说笑,你自然会对我不离不弃,我的身子无碍,只要好好养着,不会有事。” 她的动作温柔,顾悔心中眷恋,但看着她的眼中有着浓浓的无力和担忧。 “杨妍雪口中所言到底为何?”他的声音有着低落。 他虽知现在该让她好好歇息,但杨妍雪的话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令他坐立难安。 叶绵不知从何说起,静了半晌,徐徐说道:“可记得初识之时,我曾说过,我在梦中见过你。” 顾悔当然记得,当时他还曾为此雀跃不已。 “当时你以为我只是戏言,但实则是千真万确。”她让他扶着起身,靠在他的怀里,语气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 “可你死了!”顾悔激动地抓疼了她的手。 “阿悔,那只是梦。”叶绵轻声一叹,她是穿越者这个秘密无法言明,也打定主意要烂死在月复中,只能用梦来圆。 顾悔没有回应,只是将她搂进怀中,脸埋在她的颈项,气息有些紊乱,她的手轻柔的在他后背上下抚慰。 “击杀可汗之子后,我已有必死之心,我自幼孤苦无依,普天之下却无我容身之处,昏沉之中我不向南方行来,只为记忆深处的一抹温柔相待。” 她明白他记忆中的那抹温柔指的是她娘亲,她娘心善,向来是个极好之人。 “我再访旧地只是想瞧上一眼,最终却体力不支跌落八相山山坡,原以为八相山便是此生归宿,却遇上了你。”他吐了一口长气,声音放低了些,“对你,我曾起杀心,你却全然不知,你细心护我,日夜照料,我原不信神佛,但那一刻却认为是老天垂怜才将你送到我跟前,我想活得光明、活得坦坦荡荡,此生我将护你周全,正如你当初细心护我。” 她想对他一笑,但嘴角才扬起,眼中却是一阵涩痛,她想告诉她,她不会有事,但是梦中的一切清楚地在脑海中闪过…… 她伸手搂着他的腰身。“我会陪着你的,不论发生何事,都会陪你到最后。” 就算她真的命不长,但最终还是会化为一抹魂魄伴他一生。 她的话令顾悔心喜,却无法心安,他低头吻了下她的头顶,“我让夏安进来伺候。” 她抬头看他,“你要去哪?” “商驿。”他没有瞒她,简短的回答,“去去便回。” 她知道他是要去找杨妍雪,看着他大步转身离去,轻轻吐了一句,“回来。” 顾悔的身子一僵,看得出来不太情愿。 “回来。”她重复了一次。 顾悔只能默默地转身回到叶绵面前,她对他伸出手,他见状立刻伸手握住。 “带她过来。”叶绵心中有许多疑惑,只能靠杨妍雪来解。 “不许!”顾悔皱起了眉头,他下意识不愿叶绵再与杨妍雪接触,“此人古怪。” 叶绵闻言,几乎要失笑,顾悔口中所谓的古怪是因为杨妍雪重活一世,若是如此,她也称得上一声妖妇了。 “我心中有疑惑。”叶绵坚定的看着他,“不问清楚,我心有不安。” 顾悔思索片刻,破天荒不顾她所愿,坚持摇头。“一次便已太多,我怕……” 听出了顾悔的未竟之言,叶绵终究只能一叹,知道若顾悔不愿,别说今日见不到杨妍雪,只怕此生杨妍雪都不会再出现她的眼前。 “罢了,就如你所愿,我不见她就是。”终究不愿令他担忧,她只能妥协,“只是她虽可恶,但确实对你爹娘有恩,你纵使恼她也得顾念你娘亲在场,别冲动取她性命。” 顾悔没有答腔,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这才转身离去。 第十五章 从哪来,回哪去(1) 孟之玉听下人来报,说杨妍雪脸色苍白地返回商驿后便让人收拾行李准备回京,心中疑惑便派了魏玥兮去问,可杨妍雪哭得厉害,话都说不明白,最后她只能亲自前来关心。 一见到孟之玉,杨妍雪顿时泪如雨下。 “这是怎么了?”孟之玉见她哭得难受,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轻拍,“谁欺负你了?” 杨妍雪谎言被拆穿,心中惶恐,深知孟之玉如今是唯一能救她之人,她缩回自己的手,微退了一步,跪了下来,原本忙着打点行李的两个丫鬟也连忙跟着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孟之玉看着眼前阵仗,满脸不解。 “夫人,我犯下大错,还盼夫人原谅。” 孟之玉伸出手要将人给扶起,“不论你犯了何错,起来再说。” 对她来说,杨家助她寻回爱子,对她有大恩,她对杨妍雪自然格外包容。 杨妍雪摇头拒绝,低声说道:“夫人,其实当年因缘际会在青溪镇救下世子之人并非我娘亲。” 孟之玉无比惊讶,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杨妍雪低垂着头,低声哭诉,“我心仪世子,一时鬼迷心窍,才会撒下弥天大谎,但是夫人,我终究是助夫人与世子母子重逢之人。” 孟之玉皱起眉头,“若非杨夫人,那救了天儿之人是谁?” 杨妍雪脸色苍白,颤着声音老实回答,“我的姨母,叶绵的娘。” 孟之玉闻言微楞,身后的魏玥兮沉着脸,怕孟之玉受到打击,连忙上前扶住人,让她坐到一旁。 孟之玉回过了神,心下百转千回,若往小的说,杨妍雪所为不过就是因为心仪顾悔而一时行差踏错,罪不至死,但往大了来说,此人为一己之私不择手段,利益当前就失本心,实在不堪为人。 如今看着杨妍雪的眼泪,她明白这只是为了勾起她的恻隐之心,想要她的一句承诺。 “天儿向来恩怨分明,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但不可否认,你助我寻回他确实有大恩,念及恩情,我自会相劝,至于结果如何非我能左右,你收拾行李速速回京去吧!” 孟之玉下令让人备好马车,送杨妍雪返京。 杨妍雪闻言不由心寒,她想要的是孟之玉的一句不再追究,这样杨家依然是侯府恩人,但与顾悔相较,孰轻孰重,孟之玉已果断选择。 她觉得很可笑,眼前这位一生富贵的女子,在上辈子却是郁郁寡欢大半生,最后在顾悔寻回前便已逝去,若不是她提早让母子俩相认,她也会如同上辈子一般抱憾而终,偏偏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却无法说出口。 杨妍雪心中气愤,全然不知孟之玉派人助她返京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孟之玉深知军中规矩,顾悔有军令在身,若无令无法远离西北,如今让杨妍雪离去,待顾悔日后返京许是一年半载之后,怒火稍歇,或许能饶过杨妍雪。 杨妍雪收拾好行李,孟之玉派人备的马车也已等在商驿外,只是两人皆未料到,杨妍雪才踏出房门就被阻挡。 孟之玉看着拦路的黑衣少年,不由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可是世子来了?” 夏平对孟之玉拱手一礼,“夫人失礼,世子稍后便至,晚辈不愿叨扰夫人清静,不过是请杨姑娘留步。” 入军营不过短短时日便能如此沉稳,孟之玉欣赏夏平,却也同情一脸苍白的杨妍雪。 她正要开口,一旁的魏玥兮却轻声劝道:“小姐身子才好些,这等小事就别插手,世子自有安排。” 听到魏玥兮的话,杨妍雪眼底闪过不平。 这是魏少通的闺女,上辈子魏少通孤家寡人一个,深受顾悔信任,这一世魏家母女横空出世,她也曾想过讨好,但魏玥兮未曾掩饰对自己的不喜,她最终只能放弃。 叶绵发病,顾悔一时半刻肯定无法前来,她比任何人都知晓顾悔对叶绵的看重,只能望向孟之玉,“夫人,你当真要见死不救?” 孟之玉无奈地迎向杨妍雪的目光,终究没有选择与自己的骨血为敌,“天儿既想留你,必定有他的理由,待他前来,将话说开也好。” 杨妍雪闻言,一颗心直往下沉,脸色惨白地被请回房,直到外头夕阳满天,一整天未进食的她终于等来了顾悔。 孟之玉早叫人等着,让他一来先去见她,可顾悔不理会,越过挡人的魏玥兮,一脚踢开杨妍雪的房门。 孟之玉听到声响,急急从对面的房里出来,“天儿,姑娘家的闺房,你别——” 顾悔抬起手阻止了孟之玉,他已从夏平口中得知杨妍雪想一走了之,心中怒火更盛,但脸上依然面无表情,紧盯着杨妍雪,“你想走可以,告知我一事。” 杨妍雪神色慌乱,求助地看着孟之玉。 孟之玉还未来得及开口,顾悔已率先直言,“你真要我当着我娘的面问你吗?” 简单一句,直踩杨妍雪心窝,孟之玉顾念旧情还将她视为恩人,只要有这份情谊在,杨家至少还能保有安稳,若让孟之玉认定由始至终她的接近只是算计,就怕恩泽不再。 两相权衡后,她只能压下恐惧,做下决定。“世子,我们借一步说话。” 顾悔闻言,大步转身离去。 孟之玉心中疑惑,皱眉看着两人的背影,询问已经回到她身旁的魏玥兮,“这是怎么回事?” 魏玥兮也是不解,但她看出顾悔并不愿孟之玉插手,所以只能安抚她莫要多想。 “我只要一个答案。”顾悔走到商驿后的小院,转身目光如炬地看着杨妍雪,“上辈子……绵绵为何亡故?” 杨妍雪抿着唇,纵使物换星移,他依然对凡事不留于心,只在意一个叶绵。 上辈子,顾悔与杜宇亦相认是在多年之后,当时顾悔从军,在军营中两人遇上,杜宇亦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看到顾悔身上的胎记,顾悔才被认回侯府。 当年这可是京城的大事,毕竟众人皆没料到多年无后的定远侯还能找回爱子,还应了那句虎父无犬子,在数场战役之中顾悔都英勇过人,立下战功无数,定远侯府声名远播,连远在青溪镇的她都听闻定远侯世子的战功有多显赫。 后来,她原本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的贵人来到了青溪镇,迎娶了落难时相助过他的姑娘,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那人是叶绵,一个她自小便没看在眼里的病秧子。 叶绵踏上荣华富贵路,反观她却年轻守寡,最后还是仗着亲戚关系,才得以用散心的名义住进侯府。 这一世,她满心以为成了他的救命恩人,提早让他们母子相认,她所羡慕的一切终将成为她的,但依然事与愿违。 “世子,我对你终究有恩。” 顾悔神情阴郁,马槊直指她的喉尖,他不是叶绵,没有所谓的妇人之仁,他手上的人命不少,再多一条对他而言并非负担。 杨妍雪惊恐地退了几步,但是尖锐的刀尖始终抵着她的咽喉。“说。” “自刎身亡。”她看着眼前不留情面的男子,脸色苍白地道。 “胡说。”顾悔的手劲加重了几分,他不信叶绵会是怯懦之人。 “是真的。”杨妍雪感觉到他手上的马槊已刺破她的肌肤,不顾一切的说道:“她被东突厥的亡国之徒狭持,拿她相逼,她不愿令你为难,便自刎身亡。” 闻言,顾悔脸色大变。 话已出口,杨妍雪也没什么好怕的,继续说道:“我纵使有错,不过就是对你说了几个谎言罢了,并没有加害叶绵的性命,若你真钟情于她,应当感激我才是,她若不与你相遇,或许就不会死,说到底她是被你害死的!” 顾悔因她的指控而觉得手脚冰冷。 趁他失神之际,杨妍雪狼狈的退了好几步,紧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颈子。“你应该娶我,若我们成亲,我能将我所知的一切告诉你,助你避险,助你——” “赵可立。”顾悔彷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冷冷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杨妍雪难掩震惊,瞬间失了声音。 她的神情给了顾悔答案,果然如他猜测,赵可立为了私欲救了他的命,主导了他的苦难,最终还逼死他所爱之人。 他从军本就是欲取他的性命,如今更是巴不得立刻让他命绝。 他唤来夏平,也顾不得杨妍雪是个姑娘家,直接将人压住。 “绵绵不让我动手取你性命。”顾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是杨妍雪未曾见过的凶狠凉薄,“我可以饶你这次,但从今尔后管好你的嘴巴,不然我随时要你的命。” 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塞了颗药丸进她嘴里,“你从何而来,便回归何处。” 杨妍雪一心图谋荣华富贵,他就断了她的妄想,将杨家打回原形。 逼她将药吞下后,他随即放开她,不顾她跌倒在地,拼命想将药丸吐出的模样,头也不回的离去。 第十五章 从哪来,回哪去(2) 叶绵察觉顾悔自商驿返家后情绪不佳,看来他从杨妍雪的嘴巴里问出了不好的事。 对于自己的死因,说不好奇是假,只不过她不认为顾悔可以平心静气的与她谈论,所以他不说,她也不开口问。 过了几天,她的身子好些,趁着顾悔和叶谨不在,她终于可以踏出房门。 如今外头已是雪白一片,天气又更冷了,夏平正带着夏安不顾严寒在小院子里打拳,看夏安小小年纪打起拳来却有模有样,叶绵不由露出微笑。 夏安眼角余光看到她,也不理会自己的兄长,蹦蹦跳跳地到了跟前,“姊姊今日身子可好?” “好。”叶绵伸手模了模夏安的头,“你打拳的样子可真好看。” 夏安得了夸赞,笑得得意,“是我太弱,才让姊姊受欺负,我会练好功夫,将来保护姊姊。” 叶绵闻言感动,抬头看着立在雪中并未靠近的夏平,不由心中感概,这个少年已隐隐有大将之风,“夏平过来,我有事问你。” 夏平听话的靠近,顾悔和叶谨天还未亮就回营,特别交代他留下来照料。 “杨妍雪如今何在?” 夏平脸上波澜不惊,老实的回答,“杨姑娘日前已返回京城,估算时日应当已进京。” “你顾大哥如何安排杨家?”叶绵又问。 “杨姑娘返京后,一家收拾行李再返凤翔县。” 叶绵原以为得费点功夫才能撬开夏平的嘴,没料到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她不由勾起嘴角,“阿悔已经交代,若我问你便答是吗?” 夏平老实的点头。 叶绵走进堂屋,里头的火烧得正旺,并不寒冷,她坐在炕上,柔声说道:“把你所知的都告诉我吧。” 夏平知道的其实也不多,毕竟在商驿的小院时只有顾悔和杨妍雪,他虽离得不远却也没听到两人交谈的内容,只道:“世子让杨姑娘服了哑药,不再追究杨姑娘所做所为,杨家自侯府所得之恩泽如数收回,但保杨家上下性命。” 叶绵靠着炕桌,表情一言难尽,顾悔所为对一心想要飞黄腾达的杨家来说比夺人性命更加狠毒,但偏偏她也说不得他。 “至于谢夫子,大哥已有安排,在京城有人照料,待姊姊进京后便能与谢夫了相逢,姊姊可以放宽心。” 好一个面面俱到,叶绵一叹,“罢了,他心里痛快便好。” 夏平低着头,虽说面上不显,却也担忧叶绵再多问,顾悔交代过,不可说出他手中那阴毒的药物是从一个叫黄莺的小姑娘手中得到,小姑娘来自东突厥,却与顾悔有密约,两人协议之事凶狠,连他听闻都觉得心惊胆跳,更别提叶绵了。 顾悔在叶绵面前流露出来的只有温柔,不愿让她惧怕,令她担忧,所以外头的风雨自然只能挑着透露。 看着夏平,叶绵总算不再追问,“侯爷夫人可还在商驿?” 夏平点头,“天寒,夫人知姊姊不适,本想前来探望,但被侯爷和身边的嬷嬷阻止。” “侯爷来了云中城?” 夏平轻应了一声。 叶绵不由想起了杨妍雪的话,上辈子侯爷夫人没有等到寻回顾悔的那一日,虽说杨妍雪有私心,但就此事上,她确实称得上对侯府有恩。 “你替我走一趟商驿传句话,就说待我身子好些再去拜见侯爷和夫人。” “是。”嘴上虽应着,夏平却没有挪脚,毕竟顾悔交代他要看顾叶绵,他不能擅离职守。 叶绵似乎也知道他的固执,没有多劝,只是起身去了灶房。 夏安皱眉跟在身后,“姊姊要做什么交代我便是,我做给姊姊。”虽然她的厨艺比不上叶绵,但还可以入口。 “别像个小管家婆,我不会勉强我的身子,你没瞧叶谨都放心了,这世上他是最了解我身子的人,他都能安心,你们也别再草木皆兵。” 这次发病吓坏的不单是顾悔还有夏安,小小年纪的她好不容易才在叶绵的身边有了安定,很害怕失去。 夏安迟疑地揉了揉鼻子,最终由着叶绵,乖巧的跟在一旁烧火打下手。 等到顾悔和叶谨返家时,堂屋已摆上了丰富的一大桌菜,炒腊肉、炖鸡、白菜粉条……跟过年比都不差。 一桌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出自叶绵之手,顾悔瞬间冷下了脸。叶绵拉着他坐下,一别板着脸,不然大伙儿心里都怕。” 顾悔扫了一眼,夏平兄妹果然在一旁直挺挺的站着,连瞧都不敢瞧他,就连叶谨也模着鼻子没有坐下。 他不由心中一叹,试图放柔自己的表情,“坐吧。” 夏安仗着叶绵疼爱,胆子大了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就拉着自己的兄长坐下。 叶谨自然也不落人后的坐了下来,好一阵子没尝叶绵手艺,他还挺想念的,正要动筷,但看顾悔不动,他只能压下冲动。 “我花了好些心思,你可得多吃一点。”叶绵对顾悔说道。顾悔无奈,只能动筷,众人见他动了,这才敢夹菜。 看这一个个的模样,叶绵觉得好笑。 “做一桌子菜不容易,你身子不好,以后别做了。” “我只是身子不好,并非是个废人。”言下之意是不听他的。 顾悔顿时皱起眉头,“绵绵,你——” “食不言。”叶绵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快吃,不然都让他们吃完了。” 顾悔一扫,果然看三个小的低头猛吃,就像饿死鬼投胎似的,他不由面露嫌弃,添了碗鸡汤放到叶绵面前,“快喝。” “嗯!”叶绵一笑,替他夹了一筷子的腊肉炒冬笋,“这腊肉我腌得可好了,你吃点。” 夏安嘴里吃着美食,眼睛放光直盯着眼前赏心悦目的一对,至于夏平和叶谨则是当做没看到,只想赶紧吃饱下桌,不要在这里惹人嫌。 叶谨吃饱后起身,“我先回房去收拾。”听到他的话,叶绵的身子明显一僵。 叶谨突然觉得一阵刺骨的冷光射过来,一抬头果然对上了顾悔阴森森的目光,不由有些为难,“这不早晚得让叶绵知道吗?” 叶绵回过神,开口说道:“没事儿,你去收拾吧。”叶谨闻言,立刻飞也似的转身离去。 夏平也吃得差不多,跟着站起身,不忘把俨然在看戏的妹妹给拉起来。 “大哥!” “去帮我收东西。” 夏安虽然爱看戏,但相较之下大哥还是较为重要,于是乖乖的跟着夏平出去。 堂屋剩下两人,沉默片刻之后,叶绵才开口,“这次要去哪里?” 话才出口,她便失笑,“瞧我问这傻问题,这不是我该知道的。” 军事命令至关重要,一切保密为上,不论是顾悔或叶谨,在家都不谈论军中事务。 顾悔放下碗筷,伸手握住她的手,“此次我是为永绝后患。” 只是一句话,叶绵却心领神会。 皇上原本打算接受和谈,但顾悔与他所领的一骑玄甲军却上书秦王,让秦王转念,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决定趁势而起,一举击溃已经千疮百孔的东突厥。 顾悔从军是为了除去赵可立,此人是他心中的刺,除了幼时的恩怨外,更多是为了杨妍雪口中的上辈子。 那是他未曾经历的人生,但单是想像他便心慌得无以复加,他看多了生死离别,就连自己的一条命都可以随时失去,但是叶绵不能有一丝差错,所以赵可立得死,东突厥得亡,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信念。 “去吧!”叶绵抬起头,轻吻了下他的唇,“我等你,不问归期,只待君归来。” 她的脸色因大病一场还是带着苍白,但双眸熠熠生辉,对他满是信任。 顾悔眉眼染上温柔之色,扫去以往一身的清冷。 第十六章 厚葬黄莺(1) 京城孟家富贵却人丁单薄,孟之玉成亲后好不容易得一子,偏又丢失,原以为所有财产终将归旁支所有,但或许真应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孟之玉找到了自己的儿子,去了趟云州又带回来儿媳妇。 儿媳妇生得娇小可人,虽是乡下出身,却是有主见的,到了京城也没想着回侯府或住进孟家。 孟家产业不少,平时孟之玉并不管事,只是一年三节召各管事回话,叶绵进京后独爱行杠生意,孟之玉也由着叶绵,纵使听闻闲言闲语,她也未曾放在心上。 年轻时,她一个姑娘家都做得来倒追夫君的事,如今京中盛传儿媳妇抛头露面的耳语,她更不会放在心上。 只是她没料到,叶绵不仅对行杠的营生感兴趣,前几日还陪着许嬷嬷夫妻至京郊卜宅兆,挑阴宅,回府时绣花鞋和裙襦都沾了泥,她却乐在其中。 今日一大清早,因孟窑送来一批冥器,叶绵早早便去了城郊。 京城厚葬之风比其他地方更为盛行,还有不少人家为了场丧事耗尽家产也在所不惜,随葬器物除了实物和往生者生前使用器物外,更多是陶俑冥器。 此次的丧主是京城有些名望的人家,秉信厚重为孝,不惜花费巨资,历时三年,这才修好了墓穴,备好陪葬品,就等着发引送葬。 回来后,叶绵有些疲累,许嬷嬷连忙给她泡了茶,让她休息会儿。 胡子花白的魏少通见状,连忙说道:“君儿啊!为夫也渴了。” “自个儿倒。”许嬷嬷看了他一眼,年纪一大把也不觉得害臊。 魏少通一张老脸笑成了朵菊花,就算许嬷嬷没好脸色,他也不在意,喝了茶还一副好学的拿着相书上前,“君儿啊!这上头写着啥?” “自个儿瞧,我知道你懂。” “这不是年纪大,有些遗忘了吗?”魏少通脸皮够厚,有了回应更得寸进尺,“君儿啊,自小我就听我娘说,你比我还有能耐,果然还是我娘看相有一套,给我讨了你这么个好媳妇。” 许嬷嬷被他说得脸一红。这个老家伙,也不看看一脚都踏进了棺材里,张嘴就是胡说八道,这可是做生意的地方,他不觉得丢人,她都觉得没脸。 许嬷嬷不想搭理魏少通,偏偏他来了劲,一张嘴说个不停。 或许是因为年少时过了段苦日子,许嬷嬷看来比魏少通苍老,但是五官依然能见年轻时的美貌,她待人温和,笑容可掬,任何人都能与她自在融洽地相处。 叶绵整理各式以帛为材质的旗幡,听着老俩口你一句我一句的拌嘴,她不但不觉得吵,反而觉得有趣。 最后不知道魏少通说了什么,许嬷嬷嫌他吵,把他赶到一旁,自己则站到叶绵身旁,看着她将旗幡有条不紊地归整,心中满意不已,难得叶绵年纪轻轻却对行杠营生感兴趣,她乐于倾囊相授。 “这布帛等会儿要送义庄,孟家大善,点点滴滴皆是功德。” 孟家有着京城最大的行杠生意,不单有棺木还有各式冥器,平时令人觉得忌讳,但叶绵在此却颇为自在。 大唐丧葬之风盛行,葬礼也分三六九等,单就做为旗幡的帛布就有粗布、绢、丝等等分别,富贵人家不惜一掷千金,但其中自然也有贫困人家,只能草草一张草荐便随意葬下,孟家做行杠营生,平时没少做替客死异乡的可怜人收硷的善事。 “若论功德,也该嬷嬷得头功,我娘向来不插手行杠营生,大小事务皆是嬷嬷主事,嬷嬷才是大善。” 叶绵与顾悔虽未拜堂成亲,但早在回京住进孟府前,孟之玉便做主交换了庚帖,给了两人正式名分,让叶绵改口。 小姑娘嘴甜,听叶绵说话,许嬷嬷浑身舒畅,打心里喜欢,更别提经由交谈,一来二去之下才知道原来她跟小姑娘的爹还有段缘分。 当年孟窑有个年纪轻轻却心灵手巧的匠人叶晋生,经由他手的物件,个个都合乎她的心意,只可惜不长命,她还惋惜了好些年。 孟之玉听她提过一次,还曾让她多照顾他留下的可怜孩儿,万万没料到最终这叶家女竟与顾悔成了一对。 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斩不断,纵是兜兜转转还是会走在一起。 “君儿,你再给我念念这段——” 魏少通又凑了上来,她不由横了他一眼。对他也称不上恨,只不过难免有怨,毕竟好好的一个儿子被他照料得没了,但人终究会随着年纪成长而看开,他既有心寻找她们母女多年,就给他一次机会。 其实她更挂念的是自己记忆越发不好,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她真怕自己有一天连这个老头子都给忘了。 想她这一生,一出生便因为穷被魏家买回去成了童养媳,从她有记忆起,她便是魏少通的妻,得要照料他的一切生活起居。 魏家家学渊源,卜卦、相术没少钻研,魏少通虽有天赋,却因凡事有她照料,所以学得并不上心。为了不让魏少通被长辈打骂,她学得很卖力,总想着这辈子只要有她在,自不会让他受苦,只是最后……想起了早夭的儿子,她不由轻叹。 转眼过了多年,魏玥兮虽聪颖,在打点孟家产业上面面俱到,但对相术却毫无天分,只懂皮毛,探不得真髓,好在现下魏少通为了讨好她,一头钻进相书之中,不然真等她两脚一蹬,魏家这祖传的技艺将就此失传。 叶绵见两口子互动,忍不住笑道:“嬷嬷就去陪陪魏老,这里有我便成,如今我可羡慕两位了,想要顾悔陪着我还不知要等到何时呢。” “还笑话上嬷嬷了?你放心,世子爷要回来了。” 叶绵闻言,眼睛一亮,“嬷嬷,你是说——” “老婆子可什么都没说。”许嬷嬷意味深长地眨眨眼。 叶绵也没追问,虽是简单的一句,却足以令她心安,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来。 前几日她收到了青溪镇的来信,宋晓月如今又生了个闺女,现在儿女双全,深受婆母、夫君疼爱,每隔一段时日总会写信给她话家常,鱼雁往返之间,纵使多年未见,两人依然亲近,并不觉得陌生。 宋晓月提及杨家一行人回到青溪镇后,住的依然是谢家老宅。 杨家对离京返乡一事并未多言,但看他们形容狼狈,回到青溪镇也找不到差事的模样,左右邻里心知肚明是犯了事,更别提杨妍雪一个好好的人成了哑巴。 宋晓月写得洋洋洒洒,她并不知叶绵与杨妍雪的恩怨,却写了不少杨妍雪的近况,只因杨妍雪回到青溪镇后竟不顾颜面地缠上了郑炎庆。 宋晓月一忍再忍,最后终究没忍住脾气,动手将杨妍雪教训了一顿,庆幸郑炎庆也知分寸,纵使杨妍雪顶着一脸被打的伤痕前来哭诉,他依然站在宋晓月这边,坚持与杨妍雪划清界线。 想起宋晓月信中所提,叶绵的思绪飘远,或许过去郑炎庆真的喜欢过杨妍雪,但如今他已成亲,日子和和美美,过去种种尽皆放下。 杨妍雪上辈子应当是嫁给了郑炎庆,只可惜这辈子她做了别的选择,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姊姊,姊姊。”夏安的声音响起,她激动地从孟家马车上跳了下来,直接冲了进来,大动静引来不少侧目,但她彷佛未见。 甫被顾悔带进京时,夏安也曾因为怕给顾悔丢人而万事拘谨,弄得自己不开心,但跟了叶绵之后,叶绵让她无须在意他人目光,反正他们不吃别人一粒米,不喝旁人一滴水,凡事自在舒心便好。 叶绵怕她匆忙摔了,连忙伸手拉着她,笑着问道:“瞧你急的,可是阿悔他们要回来了?” 夏安闻言一楞,“姊姊还真是神通广大,怎么知道哥哥们打了胜仗,就要返京?” 叶绵没有回应,只是看着被魏少通拉坐到一旁的许嬷嬷,眼底满是佩服。 这场战役最后鹿死谁手,深知历史的她早已知晓,但真到这一日,她还是感觉有些不真实,毕竟这不是史书上的一页,而是真的发生在眼前。 “我方才听侯爷跟夫人说了,最快个把月就能回京,此次论功行赏,少不了几个哥哥们,尤其是顾大哥,众人遇上侯爷都夸句虎父无犬子,侯爷可得意了。” 杜宇亦平时板着脸,看来颇为严肃,但是对自己的夫人却是百般讨好,为了孟之玉,正值壮年的他打算待捷报来时上疏请求解甲归田。 以他的权势,能在此时舍下实属难得。 杜宇亦找回顾悔,了却心中遗憾,如今只想与自己的夫人相伴,毕竟两人虽成亲多年,但真正相守的日子不多。 两人已盘算要回江南故土,定远侯老夫人却不愿离开京城,闹得挺凶,杜宇亦索性带着孟之玉去了城外的寺庙礼佛,就住在庙里,不回侯府。 第十六章 厚葬黄莺(2) 叶绵与夏安回到孟府时,魏玥兮正带着下人洒扫,喜庆的样子巴不得将孟府重新粉刷一遍,焕然一新才好。 顾悔未曾有过回侯府的打算,对定远侯老夫人更是半点亲近之意都无,毕竟能因身分转变便压制旁人,儿媳无所出就折磨儿媳之人,他没兴趣打交道,更别提若他在侯府,叶绵也得跟着他住进去,他可舍不得叶绵碍于孝道受委屈。 顾悔在京城时居于孟府,就连定远侯老夫人派人来请他也置之不理,更在叶绵随着孟之玉返京前交代魏玥兮,不许侯府的人打扰叶绵。 魏玥兮闻言,心中大喜,她对定远侯老夫人本就不喜,以前碍于孟之玉只能忍气吞声,面子上得要过得去,如今孟之玉寻回爱子,因心中有愧,凡事以顾悔为重,顾悔发话,孟之玉都听之任之,魏玥兮就如领了圣旨一般,彻底对侯府置之不理。 想想这么多年了,也该是时候让那个老虔婆知道,侯府因侯爷有战功,确实贵不可言,但是少了孟家的支持,日子可别想过得富裕舒坦。 果不其然,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定远侯老夫人便派人来讨要银两,魏玥兮直接驳回,寻常孝敬自然有,多的就没了。 杜宇亦知情后也不管,还交代过不要让侯府的人找上孟之玉撒泼。 入秋之后天气转凉,魏玥兮早早就派人把叶绵房内的炉火烧起,让她随时能放心歇息,有她打点,叶绵凡事舒心。 夜深人静,熟睡的叶绵被额头一抹微凉惊醒,她睁开眼,借着入睡前夏安在床边留下的陶豆灯认出了阴影中的人。 “阿悔?”她有些恍神,不知是梦还是真实。 “吵醒你了。” 他的声音如同天籁落在耳中,让叶绵知道自己不是作梦,她猛然坐起身,伸出手抱住了他。 顾悔搂着她,唇落在她的头顶,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替我煮碗姜汤可好?” 别提姜汤,她什么都可以做给他,她有千言万语在心中,但可以晚点再说。叶绵掀开锦被,才站起身,他已拿了外衣将她裹住。 她对他一笑,穿好衣物,牵着他的手踏出房门。 这个时节秋高气爽,月光洒在她房前的院落,可见菊花开满园,花香扑面而来,只是在经过院落中别致的八角亭时,皎洁月光下有个娇小的身影半靠梁柱,紧闭双眸,脸色苍白。 顾悔握着她的手一紧,柔声道:“是黄莺,她想要喝碗姜汤。” 叶绵点点头,穿过院落进了小灶房。 孟之玉待她亲厚,知她身子不好,时刻得要喝药,便在她所居的东厢西侧给她弄了间小灶房,让她时刻都能喝到温热的药。 她手脚俐落的煮好姜汤,顾不得烫倒了一碗,才端起就被顾侮接过了手,她也没争,静静地跟他回到八角亭。 方才紧闭双眼的黄莺此刻睁开了眼,看着满园的菊花争艳,对到来的顾悔和叶绵露出一抹笑。 她依然是初见时的女娃模样,但却瘦弱得近乎月兑形,叶绵忍着心中酸楚道:“喝口姜汤,暖暖身子。” 她坐到黄莺身旁,将她给扶起,对顾悔伸出手,接过了他手中的姜汤,“小心烫口。” 黄莺靠着叶绵,看着冒着烟的姜汤,又看了站在一旁的顾悔一眼,难掩得意,“之前你吝啬,不让我喝,现下还是如了我的意。” 顾悔冷眼看她,他没料到自己潜回东突厥暗杀赵可立时,黄莺竟会出手相助,因为有她的背叛,在杀了赵可立后他得以全身而退,不受一丝伤害,可是黄莺就此断了后路,没了解药,等待她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明明就因为反覆发病而虚弱不巳,她却投身大唐阵营,手中的剑指向她生长了大半辈子的东突厥,待收到东突厥降书那一刻,黄莺就像是失了力气般昏迷了一天一夜,再醒来时已虚弱得再无法站立,偏偏还不安分,不停的叨念着叶绵煮的一碗姜汤。 他交代了一声,快马加鞭带她进京,一路上以为她兴许撑不过去,没料到她极有韧性的撑到今日。 他低下头,语调清冷,“你帮我一次,我了你一桩心愿,你我从此两清。” 黄莺闻言,忍不住虚弱地勾起嘴角,就着碗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感受着那熟悉的味道。 叶绵忍着心酸,细心地喂着,不让她呛着。 姜汤喝下,黄莺觉得胃暖了,但身子却更冷了,她想把这一碗姜汤都喝掉,但深知自己已油尽灯枯,她撑到今日,能喝一口姜汤已是勉强。 “你很好。”黄莺气若游丝,轻声说道:“以后跟顾悔好好过日子,他以前……太苦了。” 她从不知平静,也没奢求圆满,但此刻此刻,身旁有顾悔、叶绵相伴,还有满园花香,从前受的苦难已经远去,心情一片平和自在。 “你也辛苦。”叶绵抱着她,看小小的人儿在她怀中闭上了眼,终是忍不住流下眼泪, “来世定要寻户好人家,快乐幸福地活着。” 顾悔站在一旁,这一生他看过太多死亡,照理说他不该感到难受,此刻却有些说不清自己心中感受,他的眼眶有泪,但终究没有流下。 大军凯旋而归,满京欢腾,圣上特命宰相率领满朝文武出城相迎,长安城内外挤满百姓,翘首期盼着凯旋的将士。 叶绵原也想去凑这份热闹,但因人潮拥挤,顾悔担心她受伤而阻拦,她只能作罢。 顾悔不愿她失望,便带她到孟家京城酒楼的上房,这是栋三楼高的建筑,站在栅栏前便能看到远方。 “你不随大军回京真的无事?” 顾悔将黄莺带回京城已过月余,虽说他再三保证自己离开边疆无事,但是叶绵总不放心的不断询问。 “无事。”顾悔的回答一如过往。 玄甲军本来就不轻易出现人前,此次返京前他已交代人转告秦王,秦王在战场杀伐决断,却极为爱惜子弟兵,当下就同意了。 军队进城,纵使隔了一大段距离,依然可听闻喧闹声,朱雀大街两旁被挤得满满当当,甚是热闹。 “可有瞧见阿谨?” 顾悔长手一伸,拉过半个身子都探出栅栏的叶绵,另一手指着其中一个方向,“别急,在那儿。” 叶绵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见到骑在马上的叶谨,他与李宝长骑着黑马,手拿马槊并肩而行,落在主将不远处。 纵使四周一片喧闹,叶谨依然面色沉稳,彷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明明是熟悉的模样,看在叶绵眼里却显得陌生。 此刻她才明了,她的弟弟在没有她相伴的日子里,不知不觉中成长茁壮,看到这样的叶谨,她有骄傲也有心疼。 “别哭。”看她落泪,顾悔不由皱起了眉头。 他让叶谨随大军进京是想让叶绵高兴,却没料到竟让她哭泣,早知道就让他与刘道兴等人留下善后便好。 “这是开心的泪水。”叶绵了解顾悔,连忙擦了擦眼泪,“你可别转个身就让阿谨离京,我有好多话想对他说,还想让他送黄莺最后一程。” 她从顾悔口中得知黄莺投身唐营,助他立下大功,虽在唐营的时日不长,但她与叶谨等人相处极好,只是可惜她的毒除了赵可立外无人可救,所以注定了她命数该终。 黄莺至死未曾多言,但叶绵心知她将顾悔视为唯一的亲人,于是尽心尽力替她打点后事,顾悔也由着她,不多加干预。 她为黄莺寻了块好墓地,派人连夜赶工建造墓穴,还在穴中摆放俑人、俑马、冥器,数量之多堪比富贵人家。 她凡事亲力亲为,一心只求一个生死两相安,短短日子便瘦了一圈,逼得原本不干预的顾悔出声制止,让魏少通接手,至于魏少通因此而累得像条牛,这点就不是他在意的了。 在遇到叶绵之前,顾悔不信苍天鬼神,但叶绵却对陪葬的俑人、俑马和冥器有着莫名的执着与喜爱,于是在黄莺封棺那日,他将年少时叶绵赠他的陶俑放入棺中。 让叶绵所赠之物入棺他自然不舍,但在封棺那一刻,他看见叶绵眼中的一抹释然,心头也感到一阵松快,这个陶俑乘载着一份温情,盼黄莺能在另一个世界安好。 他伸出手,将背对着她的叶绵拥入怀中,下巴轻搁在她头顶,与她一起看着朱雀大街的热闹。 叶绵看着长长的百姓夹道欢呼,不由感叹,“若你昨日赶回去,此刻你也该在队中享受爱戴。” “这些虚名非我所求。” 叶绵忍不住笑了,俏皮地侧着头看他,“不求虚名,那你所求为何?” “此生有你,来世有你,生生世世都有你。” 他的话不多,但只要说了便会做到。 番外 此生共白头 天寒地冻,外头一片漆黑,急促的两声梆子声让原本窝在床上睡得安稳的人儿瞬间爬了起来。 昨夜房里烧的炭已灭,离了被窝后凉风厅的,他手脚并用的下床,没有费心点灯,在一片漆黑之中动作迅速的穿衣,抬头见床上一团动也不动,不客气地抬起脚踢了过去。“哎呀!”伴随着惨叫,那一团直接被他踢下床,“旺富,你放过我吧!” “一、二……” 一听门外响起的报数声,被叫旺富的小豆丁也不理那一团的哀嚎,立刻跑了出去。 揉了揉被踢疼的,被子里的小脸露出来,与方才飞奔而去的旺富竟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听到门外已数到了五,旺贵不敢再迟疑,飞快爬起来穿衣,顶着生无可恋的表情跑了出去。 出身京城权贵杜家,祖母又是富贵的孟家掌事者,他们自出生就注定了富贵荣华,不出所料,他们从小便有数个女乃娘和无数小厮、奴仆伺候,他们的爹还早早就在京郊打造庄园,庄园西进院落取名就叫富贵,专门供兄弟俩起居,京城内外提起两人谁不羡慕。 偏偏其中甘苦只有同病相怜的他们明白,自小奴婢环绕是因为爹不许他们黏着娘亲,在西进院落打造富贵堂,是因为这处离主院的东院最遥远,他们兄弟再怎么鬼哭狼嚎娘亲也不知情。 他们是对双生子,爹爹名唤顾悔,不随祖父姓杜也未随祖母姓孟,出生时爹打定主意让两人随娘亲姓叶,只因他觉得这一切辛苦功劳属于他们娘亲,孩子随母姓天经地义。 又因他们娘亲最爱金银珠宝,他爹这个没读过几天书的竟然决定给他们一个取名叫旺富,一个叫旺贵,最终庆幸娘亲没点头,在与祖父母商量过后,一个取名杜墨中,一个叫孟奕和,只是他们终究还是难逃旺富、旺贵这两个名字,被当作小名叫。 旺贵手忙脚乱的赶在他爹数到十之前站到了他面前,正巧一阵冷风吹来,如同他此刻的心——一阵冰凉! 顾悔给了他一个冷眼,一声不吭的在前头跑起来,旺富随后迈开步伐,旺贵也死心的跟随其后。 富贵堂建得宽广,寻常人羡慕,但若是每天都得绕着跑上十几二十圈,那就生不如死了。 这一天冷过一天,昨日他趁着爹去军营时跟娘求救,他不是不想操练,只不过他还是个孩子,瞧这时辰月亮还高挂着,挑水弄饭的仆役还在睡梦中,他这个京城众人称羡的富贵宝贝就得开始锻链,这日子过得太苦了。 娘笑话他,说爹自小过得比他们苦得多,他没怀疑这点,只是能不攀比吗?他们才八岁啊…… 虽说一般人家的孩子这年纪也不是在玩,得帮着干活,但若是能选,他觉得干活还比他们操练一天来得轻松。 娘虽然取笑他,终究还是心软,说会替他想办法,原以为这代表着解月兑,谁知道今天的梆子声还是雷打不动的响起,难不成是娘的话不好使,还是娘忘了说? 旺贵心思翻涌,认命的跑着,好一会儿身子逐渐暖和,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黑暗之中,前方出现点点烛光,他正怀疑自己眼花,没料到原本迈着平稳步伐跑在前头的父亲竟然停顿了下,然后就往烛光的方向而去。 爹跑了,旺贵自然就拉着兄长停下脚步。 旺富看着一脸兴奋的弟弟,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就知道昨儿个他拉着娘亲嘀嘀咕咕肯定没好事,他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亏得他们还是一母双生,可旺贵这家伙真是蠢得没眼看。 “快感谢我,解月兑了,我这脑子真好使。”旺贵还在沾沾自喜。 旺富努力忍着把这蠢货打一顿的冲动,这些年臭小子竟还看不清娘亲只要关爱他们一次,他们的训练就会加重一分,在冷面爹眼中娘亲才重要,其他都是分掉娘亲注意关爱的“敌人”,面对敌人,爹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顾悔锻链孩子,叶绵向来不出意见,只是天寒地冻,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昨儿个还听说顾悔大冷天把他们丢进湖里去。 “阿悔,你不在身旁,我睡不安稳。”叶绵并没有直接替孩子求情,只是柔柔弱弱的说了一句。 顾悔在人前总是严肃,却受不了她一句软语、一个眼神,果然下一瞬他耳朵微红,面上还是不变地转身唤道:“旺富、旺贵。” 叶绵心下再次庆幸当时自己没有脑门一热顺着他,把旺富、旺贵当成两个豆丁的大名,她这人虽然爱财,但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再跑个五圈。”顾悔冷冷丢了一句。 “是!”兄弟俩在顾悔面前不敢造次,乖乖的自个儿跑圈。 经过叶绵时,旺贵对她眨了眨眼,叶绵也忍不住对小儿子露出一抹笑。 “跟上。” 旺贵听到顾悔的声音,一个激灵追上兄长,跑远之后露出满脸的笑,“旺富,爹瞧不见了,咱们慢点。” 旺富闻言压根不理会,依然老实的跑着。 “旺富啊,你快夸夸我,咱们今天只——” “闭嘴。”旺富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要不是怕惹娘亲难过,真想打他一顿,“风灌进嘴里,小心肚子痛。” 旺贵怕肚子疼,乖乖的闭上嘴,但是满心的雀跃掩都掩不住,毕竟原本每日少说都要跑个十来圈,今天五圈便结束了,他寻思着回去缠着夏安姨姨弄点好吃的,美美的吃一顿再去睡个回笼觉。 只是待他回到富贵堂,看见夏平叔叔双手捎在背后,脚边摆着四个装水的木桶等着他们时,就知道他们的爹虽说人随着娘亲走了,但早已交代旁人盯着,而且找谁不好,偏偏找上夏平叔叔。 夏平对顾悔言听计从,多年来未曾变过,所以不用指望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水,没加大强度就是万幸了。 旺贵一脸晴天霹雳,旺富则是再也忍不住地踹了他一脚。 两个小家伙的水深火热叶绵全然不知,回到房里后她被顾悔抱起,放到床上。 人前冷得像冰的顾悔,此刻却是柔情万千,“以后我会再多陪你一会儿,你要找我派人来叫便是,天寒地冻,小心冻着。” “你最好了。”叶绵开心得夸了一句,她自以为达到目的,殊不知顾悔早就交代夏平,纵使他不紧盯,孩子的操练也不会落下。 对他而言,孩子宠不得,立规矩、犯错挨揍是天经地义,纵使他们是侯府之后、孟家之后都亦然。 他侧身揽着就要亲她,但是叶绵忙不迭阻止他,她是想要让儿子们歇会儿,可不是要把自己给赔进去。 “今年过年阿谨可会回京?前些日子外祖父才提及他年纪不小,亲事却尚无着落,他颇为挂心。” 顾悔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眼中透着那么一丁点的委屈,她人还躺在他怀里,记挂的却是叶谨…… 叶谨被派驻川地,原本今年可以返京,但叶绵这一提,顾悔认为还是让他在川地待些时候,顺便解决婚姻大事,这么大人了还让姊姊挂心,实在不像话。 他打算修书一封给叶谨送去,若他再不听,就把夏安指给他,虽说两人年纪差得有些多,但也算般配。 这一个个的终身大事本该自个儿解决,偏偏他们都不着急,那索性他就替他们配对。 顾悔委屈的眼神令叶绵有些招架不住,忍不住抬头亲了亲他,如今纠缠她两辈子的梦境早已远去,当陶俑随着黄莺入棺那一刻她便摆月兑了那个梦,虽说现在仍有梦,但在梦中感受到的全是安定平和。 对于她不记得的那辈子,她心中虽有好奇,却也不再追问,无论是神是鬼,终究破邪显正,求个心安理得便好。 她的手攀着顾悔的肩,因为军中日日操练,顾悔的身子很健壮,是她最喜欢的模样。她想起只要是自己要的,顾悔都能给,唯一一次动怒便是得知她有孕,还不顾安危坚持 产子。 幸好当时有许嬷嬷,纵使老人家有时会糊涂,但还是安稳的照料着她,将怀孕过程中的惊险逐个化解,最终顺利产子,只是生子之后她的身子变得虚弱,这一年来才健壮了些。 这使得原本对神鬼之说不感兴趣的顾悔也不嫌弃魏少通唠叨,还能耐着性子与他研究起魏家的绝学,他还与魏少通寻了处地方,打算做为百年之后与叶绵的合葬地。 当时魏少通随口说了句叶绵跟了他这个冷脸将军苦了一辈子,死后未必想与他同穴,让他别费心思。 顾悔听闻,当下面上不显,但返家后便让许嬷嬷去趟青溪镇孟窑慰劳窑场的匠人,还特令不许魏少通陪同,把魏少通气得不行,偏偏许嬷嬷得令之后直接照办,根本不管他。 魏少通只能低头求顾悔,顾悔偏不松口,最终魏少通求到叶绵跟前,毕竟谁都知道顾悔只听她的话,果然在叶绵发话后,两口子才在女儿魏玥兮的陪同下在青溪镇住一段日子。 从此之后,魏少通再话多也知道别拿叶绵的事情跟顾悔打趣,不然就是自讨苦吃。 顾悔滚烫的吻印在她颈侧,这是她的敏感处,只要他吮吻就会令她软在他怀里,而后他翻身压住了她,想要与她融为一体,彻底拥有她。 他永远记得在八相山与她初识那一刻,一片黑暗之中,她的出现如同带来了光明,此生他要与她白头,与她相守,光阴岁月也无法憾动。 番外 些许遗憾也无妨 “丫头,你瞧,那个猥琐的老头子一直盯着我瞧。” 魏玥兮看了看在不远处的父亲,又瞧着脸上带着防备的娘亲,忍不住露出一抹笑,“那是爹。” “胡说!你爹可俊了,才不是这么个老家伙。”许嬷嬷皱着眉头,突然又笑道:“我虽是童养媳,但我本事可好了,十里八村有不少人看上我,偏偏我认准了你爹,谁让你爹长得好,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嫁他,我还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凑了个好字,只是最后……” 许嬷嬷话声隐去,竟是忘了要说什么,她的脑子越发不清楚,却独独记得自己的闺女,谁说话都不好使,但闺女开口她便听。 魏玥兮伸出手,轻轻模着娘亲已经花白的头发,“最后我们一家都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啊!” “是啊,是啊。”许嬷嬷低喃,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又想不起,“谁不羡慕我有好福气。” 看她情绪平稳下来,魏玥兮才招手叫自己的爹,魏少通眼睛一亮,立刻靠了过来。 一看他挤到身旁,许嬷嬷立刻喳呼起来,“这个老不休的,总是要模我的手——” 许嬷嬷的声音因为手里被塞进了本相书而隐去,纵使忘了一切,她对相术依然有反应。 “大师。”魏少通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没恶意,我是来向你这位大师拜师学艺的。” 魏玥兮听闻,不由嘴角微抽,她爹也真是个能人,凭空给自己捏造了身分。 “拜师学艺?”不管魏少通捏造的身分有多瞎,至少许嬷嬷当真感兴趣,“那你真是找对人了,我们老魏可厉害了,只是老人家,你年纪太大,我怕你连皮毛都还不懂,人就要入土了,还是算了吧。” 被说自己要入土,魏少通也一点都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灿烂,“无妨,年纪大,就学些风水,到时给自己找门好墓穴。” “给自己找墓穴?不错,你老人家想得挺开。卜宅兆这门学问可大了,选得好可以为子孙谋福祉,选不好有可能祸及子孙后代,瞧老人家年纪不小,现下该是儿孙满堂吧?” 魏少通不由想起因他粗心而死去的儿子,再看着在一旁明明长相姣好却至今未嫁的闺女,向来能言善道的他竟是不知如何回答。 不过他知道老婆子一辈子的心病,不由说道:“有啊!我娶了个好娘子,给我生了一子一女,如今含饴弄孙,一家和乐。” “真是巧了,我也有一子一女,他们可乖了,小时候还会帮我——”看着魏少通,许嬷嬷突然觉得这人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她不由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脑子。 “别敲别敲,可别敲坏了,”魏少通连忙拉住她的手,“想不起来就算了,过去没有什么好想,咱们要想的是将来,你今日就跟我说说卜宅兆,到时我们找个好墓穴,就算你嫌弃我也不管,咱们注定生同衾,死同穴。” 许嬷嬷笑了笑,竟也没有反驳,还乐得跟他一起钻研起来。 一旁的魏玥兮看着娘亲笑开怀,脸上的哀伤一闪而过,她娘虽鲜少提及,但她知道她一生未曾放下丧子之痛,现下这样倒也挺好,忘了一切,连难过也忘了。 她在一旁看着孟家几个管事送来的帐本,耳边听着爹娘说话,就见她娘说着说着,不知不觉中斜靠在榻上睡去。 魏少通见她睡着,闭上了嘴,握住许嬷嬷的手,如今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跟老婆子亲近亲近。 “爹。”魏玥兮正好看完一本帐,便轻声说道:“你也歇会儿吧。” 魏少通摇了摇头,让闺女去忙自个儿的事儿,老婆子有他陪着便好。 魏玥兮见状也没有勉强,她还得上孟府一趟。 孟之玉管不了事,于情于理都该由顾悔或叶绵接手,但顾悔志不在此,至于叶绵,顾悔嫌弃孟家家大业大,会累坏媳妇儿,所以不让她插手,直接拍板决定依旧由魏玥兮管事,让她每个月整理好帐目送上便可。 叶绵是个小财迷,每每看到帐本进项就能乐上好几日,顾悔也会因叶绵开心而跟着平易近人些。 魏少通听到魏玥兮的脚步声离去,不由一叹,随手将祖传的相书放到一旁,月兑去鞋子,在熟睡的许嬷嬷身旁躺下。 魂魄分之人病,尽去则人死,魏少通怎么也没料到他好不容易寻着人,没等到她一句原谅,她就把他给忘了。 他不甘心日子越来越好,但她却糊涂了…… 恍恍惚惚中,他似睡非睡,不知何处吹来的一阵风,将随手放在一旁的书页吹起,他竟入了梦,梦中他替顾悔逆天改命,替顾悔圆梦,因有他累世福报而得以亘古穿今,实则存着私心,妄想借他的功德逆转时光,与天争命,不让自己的妻女死于盗匪手中,在禁受种种苦难后终获成功…… 他因为一阵疼痛猛然惊醒,一睁眼,竟发现自己被老婆子一脚踢下了床。 “混帐东西,竟跟我同榻,快滚!不然我叫人了!” 魏少通手脚并用的爬起来,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反而握住她的手,双眼通红,“老婆子,你懂得比我多,你跟我说说,老头子我真能有这亘古穿今的神通?” 许嬷嬷皱眉看他,“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是谁?你这个疯老头,还不快放开我的手!” 魏少通紧紧握着她的手,不管如何打骂都不放,这可是他千辛万苦求来的,纵使还有遗憾,纵使她现下糊涂了,他依然心存感激。 至少人还在,忘了他也无妨,他记得她一辈子就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