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女喜嫁》 第一章 霉星附体的千金(1) 昨夜雨骤风狂,今晨花木凋零,一片狼藉,且山洪爆发,道路被泥石流堵塞——一觉醒来便要面对如此噩耗,江晓月一脸惺忪睡意顷刻间便烟消云散,无迹可寻。 “这么惨烈吗?”她不敢抱持希望地向贴身丫鬟确认消息的真实性。 春柳无比肯定地点头,“就是这么惨烈。” 她早晨起来去给姑娘打水,便听到庵中人都在议论纷纷,原本有打算今日离去下山的香客也因故滞留。 江晓月仰面倒回床榻,拉过被子试图粉饰太平。 岁月静好,优雅从容——果然注定是跟她无缘。 都说秀水庵人杰地灵,庵主仙风道骨,凡来此静养的闺阁千金离去时都自带一股出尘月兑俗的气质,简言之,这里就是闺阁千金提升自我修养气质的洞天福地。 昨日她来时,果然山花烂漫,草木繁盛,鸟语花香,山林幽远,宛若世外仙境,谁知,不过一夜光景,听春柳描述,已是山林倾毁,泥沙俱下,残枝败叶、花落成泥…… 这前后天差地别的景象,简直是见者心酸,闻者落泪,人间惨剧,不过如此。 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安慰,鼓足了所有勇气,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梳妆整齐的江晓月扶着春柳的手,颤颤巍巍地朝门外迈出了迎接现实的第一步。 看到小院中昨日还向阳花木易为春,在枝头明媚绽放的花朵今日却花瓣凋零,枝残、叶败、花落,江晓月油然而生一股世事无常的感慨。 她——有点儿想放弃治疗了! 别人美好得花见花开,人见人爱,到她这里的话,文雅一点儿的说法叫“行走的霉运携带者”,直白点的说法,便是——扫把星! 此间落差可谓两极分化,宅在闺阁小院还好,一出门杀伤力便具体呈现出来,且极易造成误伤。 眼见得她到了婚嫁之年,却蹉跎岁月,无人问津,原想着到秀水庵这个洞天福地来沾沾福气仙气,压一压她的无敌霉运,谁知道——结果真是不提也罢。 照现在的发展趋势来看,大约、可能、也许她注定是要孤独终老祸害江家上下几十年,直到她寿终正寝含笑九泉的那一天。 江家坚持得到那一天吗? 这一想法刚刚冒出头,就被江晓月毫不迟疑地否决了,她目光坚定地想——江家一定会坚持到成功送走她的那一天,毕竟已经养了她十七年还坚挺着,日子似乎也过得不差,在有她存在的前提下,确实也挺难能可贵的。 她回头还是多给父母兄长抄些经文祈福吧,善哉善哉,佛祖保佑,天官赐福,大吉大利。 突如其来的一声“喀嚓”,一截粗壮的断枝从一大树上急速砸落,庵中一名拾捡残枝的女尼一下便被砸倒在树下,连声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惨是真的惨,全程目睹这一切的江晓月一脸的不忍直视,双手合十,连连祈祷,春柳倒是已经见怪不怪,淡定从容地跑过去检查被砸女尼的情况。 果然还活着!倒楣但不致命,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伺候姑娘日久,她对人生已经看淡了,遇上倒楣事,但凡不伤筋动骨,那就算太平无事,而那路过姑娘身边伤筋动骨,甚至出现血光之灾的,那肯定是对方有问题。 这是江家人从无数血泪事实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姑娘如今在府中已经是“试金石”一样的存在,要看人品正不正,到姑娘身边走一走,留一留,保证原形毕露,无迹可逃。 为此,夫人还把府中选人的事都推给了自家姑娘主持。 诚恳地说,这招真是十足真金的好使,唯一的缺点就是,姑娘人缘特别惨,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而她自己更是由于伺候姑娘多年,依旧百毒不侵而被列入江府最为诚信可靠的代表人物,自身形象光辉灿烂得一塌糊涂。 由此可以确定,被断枝砸晕的女尼人品还行,虽然可能她本人并不想要这样的肯定,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总还是得往好处想嘛。 想不开为难的还不是自个儿吗?何苦来哉! 收到丫鬟安全示意的江晓月放下了心,长吁了口气出来,然后主仆两个配合默契火速远离此地,绝不给人将此事与她们主仆产生任何联想的机会的可能。 “姑娘,咱们估模着得在山上住些时候了。”春柳有些郁郁地说。 “我们本来不就是这么打算的吗?”虽然原因可能不同,但结果还是一致的,就某种程度而言,她们此行也还是圆满的。 春柳想了下,也觉得结果好像是没差,至于秀水庵这里的变故——那又与她们这对善良可爱柔弱不能自理的主仆有什么关系呢? 她们如今也是被困无助的香客之一啊。 昨夜狂风暴雨肆虐,今日庵中各处多有损毁浸泡,庵中众尼忙碌非常,除了到各处回话探望,又组织人手清理泥泞脏污,修补遭到破坏的屋舍。 由于昨夜风过大,雨过急,不少房顶的瓦片损毁,屋子漏水,窗户门扇甚至被吹坏,江晓月到大殿的时候,就看到不少形容狼狈的香客,大多是因为屋子半夜进水,导致衣物被泡,连换洗都没得的主仆。 除了个别的嬷嬷,一殿基本都是正值妙龄的花季少女,就连在殿中的女尼都是年轻的。 看到其他人的惨状,江晓月才后知后觉地庆幸起来。 昨晚任凭雨打风吹,她却是一夜无梦到大天亮的,当然,还有她那个并不警醒的贴身丫鬟,对于睡觉,她们一向是认真的。 事实上做为贴身丫鬟春柳其实并不合格,但矮子里面挑高个儿,这已经是江家能为她找到最结实能抵抗打击的丫鬟了。 人得知足是吧。 江晓月到佛像前虔诚地上了三炷香,认真叩拜感谢祂老人家的庇护。 因为昨天狂风掀瓦破屋,许多香客住宿便都成了问题,加上如今山路被泥石流阻塞,大家连走都没法走,庵主无奈之下,只好将人集中起来,试图调配一下禅房,让大家都先安置下来。 秀水庵其实占地并不是特别大,供给香客们借助的禅房小院也有限得很,而来庵里上香祈愿的又多是闺阁千金贵女,这就让禅房小院越发显得珍贵起来。 让原本拥有单独小院的闺秀们与他人同居一院,这不得不说真是一个不太好完成的任务,但庵主还是尝试着将一提议说了出来。 事到如今这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无法可想之下的办法了。 江晓月当然是拒绝别人借宿的,开玩笑,要是对方人品不佳再弄出个好歹来,她怎么办?当然不能松这个口,她这是为了对方的生命安全着想,即使这样会被人说不近人情、跋扈,她都无所谓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嘛。 心地良善大度的闺秀千金总还是有的,如江晓月这般表现的毕竟不多,至少不会明目张胆地表现得这么不近人情。 毕竟大家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有不好的名声传出去,那就是影响一辈子的事——她们不像江晓月,已经决定破罐子破摔,打算在家里终老了。 大殿上的长明灯突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一盏,有一位人美心善的千金不幸雀屏中选,被当头砸个正着,当场见红。 殿中顿时尖叫声四起,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质闺阁女流,哪里见过这般血腥恐怖的场面啊,个个吓得瑟瑟发抖。 身边丫鬟嬷嬷启动保护模式,各自成圈。 江晓月主仆默不作声地往角落躲了又躲,显得特别的形单影只不合群。 意外与她们无关——自我催眠得多了,自己都会觉得那就是真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大殿内的人心又开始变得有些浮躁。 从昨夜开始发生的这一系列的惊变,让大家都变成了惊弓之鸟,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便会胆战心惊。 山路阻塞,庵堂便犹如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惊惧、害怕正在人心中滋生增长。 不知山路几时可通,山中存粮可足? 有太多的问题盘桓在大家心头,没有答案。 大家离开大殿,刚才商定了暂时寄居小院的人便回去收拾东西搬过去。 有人还没走出大殿,脚便扭到了;有人平地摔;有人莫名被门槛挡了下,一下从里面栽到了外面…… 江晓月赶紧朝着佛祖金身连连祈拜,可求您了,我还想平安下山啊。 拜完之后,江晓月主仆赶紧离开了,等平安无事地回到居住的小院,两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春柳才听姑娘用一种充满了梦幻的语气说:“那些就是外人口中温婉娴淑的闺阁贵女吗?” 春柳点头,“是呀。” 江晓月抬头望屋梁,“我觉得自己幻灭了。” 春柳依旧点头,“婢子也是。”刚才大殿上的光景,她看得真真的,大浪淘沙下来所剩无几啊,外面的传言是有多不可信啊。 “突然就对自己有信心了。”江晓月感叹道。 春柳难以置信地看自家姑娘,“姑娘您是骄傲了吗?” “有一点点。”江晓月用手指比出一点点的距离。 春柳觉得姑娘这种自我治癒的本事还是挺让人敬仰的,或许这也是姑娘活蹦乱跳至今为祸人间的真相吧。 不久之后,又有变故发生。 “你说什么?”因为难以置信,江晓月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 春柳便又重复了一遍刚刚听来的消息,“有士子昨日相约上山游玩,一时兴起相约醉卧山林吟诗赏月,然后一起被困在山上,这会儿互相搀扶着找到庵堂来,想要投宿。” “这也太找死了。”江晓月自言自语。 “是呀。”听到姑娘自言自语的春柳十分赞同。 游山玩水就算了,还玩醉卧山林赏月,结果夜遇狂风暴雨,万幸是在山上及时找了个山洞躲起来,要不昨天半夜就不知被洪水冲到哪里去当龙王女婿了。 真真是倒楣!难不成她的功力又深厚了,霉运影响范围又扩大了? 江晓月忍不住第一时间对自己霉运的厉害程度产生了怀疑,又以光速自我否决掉了。 春柳感慨,“听说,可狼狈了。” 她点点头,“完全可以想像。” 参照早上那帮遭遇漏雨的闺秀们就可见一斑,更何况是遭遇大雨、洪水、泥泞三重打击的士子。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公子如玉都别想了,没滚一身泥,把自己整到面目全非都算难能可贵了。 “庵主同意了?”江晓月追问。 “还在犹豫。” 估计如今秀水庵是他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毕竟下山的路断了,在山上缺吃少喝,缺衣少药,很难撑到山路挖通那一天的。 出家人慈悲为怀,庵主会心软也正常。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秀水庵内全是女子,还大多是未出阁的闺秀千金,而且住房如今本来就缺乏,让那些人进来,住哪儿? 虽然庵主之前说会尽快修缮,可很多人心里都知道这不过是个说辞罢了。 秀水庵一帮老少尼姑,会泥瓦匠手艺的有几个?搞不好根本一个都没有,说是暂时合住,怕是要一直住到山路疏通。 这种情况下,再收容一帮男客,这真的很考验秀水庵的待客能力。 男女七岁不同席,男女有大防,就算事急从权,做事也有底线。 “你说那些士子会修屋顶吗?” “姑娘想得真美。”春柳直言不讳地戳破自家姑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总不至于住大殿吧?”江晓月揣测道。 “不至于吧。” “先前在大殿时你也听到了,现在庵里真没不漏的屋子给人住了,也就剩几间殿宇。” 春柳想想也是,边想边说:“可是,如果雨停了——” 她的声音中断于自家姑娘默默地注视中,这种可能性有姑娘在似乎也不大。 江晓月叹气,“唉。” 看着姑娘惆怅的神情,春柳也不由得跟着一起惆怅了。 这次的山居生活很不妙啊。 * 庵主最终还是允了那帮士子入庵,但也与他们约法三章:不可入后殿,不可惊扰庵中娇客,夜间不可离开所住偏殿。 为防万一,庵主还指派了庵中弟子值夜。 “这下好了。”春柳放下心来。 “太天真。” 春柳又被姑娘惊到了,“怎……怎么……了吗?” 江晓月托腮惆怅地看着门外又开始落下的雨幕,“才子佳人、庵堂雨夜,四下无人时,月移花影动,多少话本里描述过这样的艳遇场面。佳人不动心,也难保色胆包天的才子不雨夜跳花墙啊。” 春柳无言,姑娘您成日里都在看些什么? 江晓月再叹气,“这院里就只有咱们主仆两个,夜里要警醒些才是。” “需要吗?”这是春柳发自灵魂的疑问。 “当然需要。”江晓月略显激动地说:“万一有人在这里出意外,说得清吗?” 春柳“喔”了声,似乎也对。 “算了,愁也没用。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咱们还是该吃吃,该睡睡,等山路一通,立马下山。”江晓月摇摇头。 春柳在心里默默说:所以姑娘您之前那一通假想担忧是为了什么?纯粹是想叫我提心吊胆夜不敢寐吗? 她交代道:“如今庵里突然多出了这么些人,人手定然是不够的,一会儿你过去取晚膳回来吧。” 别人家的千金前呼后拥,一个人身边最少也配置三个人服侍,这还不算杂役仆从。 也只有江晓月身边只配了一个贴身丫鬟,凡事只能交代春柳做,送她来的仆役把她放下便驾车一溜烟跑了,不给她半点儿后悔在庵前就打道回府的机会——这绝对是亲娘事先嘱咐过的,经验怪老道的,服气了。 春柳点头,“好。” 雨连续不绝,天色暗沉,远方山林消去白日的苍翠变得犹如噬人的狰狞怪兽。 庵堂的斋饭谈不上珍馐佳肴,不过是些青菜豆腐清粥小菜。 江晓月对庵堂饮食水准在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已经清楚,做为一个不计较口月复之欲的人,对今晚的饭却有些难以忍受,她不由得合理怀疑,今天做饭的人是不是心不在焉,做出一锅如此让人一言难尽的斋饭来。 她们主仆没去质问,但不表示别家金尊玉贵的千金不会派人去询问,这样让人难以下咽的饭菜,便是她们府中最低等的下人都不会吃的。 因为太多不满,庵堂后院一时有些人声嘈杂起来,在这黑沉沉的雨夜中莫名便多了些诡异之感。 别人都去讨说法,要求重做,江家主仆没去,但庵中也派了人过来收走了她们几乎未动的晚饭,表示一会儿做好新的送过来。 其实,江晓月挺理解那些投诉的千金们的。 人的负面情绪积攒得多了,必定需要一个宣泄口,否则很容易成为压垮自己心理的最后一根稻草。 夜才刚刚开始啊…… 江晓月百无聊赖地拿了些线出来打络子,打发这段莫名压抑的时间。 络子是日常打习惯的,便是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夜里的烛火暗,更不影响什么,但春柳还是多点了一根蜡烛移到姑娘近前,同她一道做些针线活儿。 闺中女儿的日常左不过便是些说些胭脂水粉、华服美饰,做些针黹女红之类,江晓月大致也没跑出这个圈子。 这次做饭的时间用得久了些,许是因为被指责后多加小心的缘故,在江晓月就要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时候,一名小尼送来了她们主仆的晚饭。 两碗清粥,一碟青菜,一碟豆皮,两个馒头,这是比照普通闺秀的食量搭配的。 江晓月盯着晚饭看了一会儿,长吁短叹,“老天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春柳无话可说。 她继续忧伤地说:“我觉得自己还不如刚才闭着眼睛把那些斋饭囫囵咽下去,至少我还能混个肚饱。” 春柳提议,“要不婢子再去一趟吧。” “算了,凑合吃点,一会儿你去送食盒的时候,多拿几个馒头晚上好当宵夜。” “好。” 春柳答应,和主子分别开始用饭。 这次的味道果然比之前好多了,至少粥不再是一股烧糊的味道,菜里终于放了盐,不再是白开水煮菜的效果。 “刚才那晚饭的水准,还不如我呢。” 听主子这么说,春柳肯定了一下,单就煮白粥、炒青菜而言,自家姑娘的厨艺还是远超之前的晚饭水准的,就是现在重做的这顿,比姑娘也差上一些。 这次,姑娘可以大声地鄙视评论,她不拦着。 她们主仆都是很真诚的人。 江晓月也就一开始嘀咕了一句,接下来的用餐时间很安静,保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用餐礼仪。 第一章 霉星附体的千金(2) 饭后,时间已经很晚,外面的雨似乎又有增大的趋势。 春柳将碗筷收拾到一起,“婢子把这些送到后厨。” “路上小心些。” “晓得。” 春柳将食盒挂在臂弯,一手撑伞,一手打着灯笼缓缓步入雨中。 目送贴身丫鬟离开,江晓月继续去打络子,又不禁想,风雨交加、深山庵堂、红粉佳人、年轻士子,怎么看都不会是平安无事的样子啊。 果然,春柳回来的时候顺带给自家姑娘带来新的小道消息。 “姑娘,您说巧不巧,这些士子中有一个还是来庵中上香的姑娘的哥哥,妹妹心疼哥哥,于是便想兄妹两个同住一个小院,庵主却是不许。” 江晓月嗤之以鼻,“许了才是脑子有坑,非出事不可。” 春柳点头,“谁说不是,心疼自家兄长,只管贴补些吃用过去,派人过去照顾也使得的。哪里有让人到后院来的,让别家姑娘怎么办。” “自私罢了。”所以才不会设身处地替他人着想只想自家。 “那哥哥也不是个好的,哪有一个大男人硬往女人堆里钻的,轻浮。”这样的男人连她这样的下人都高看不起来。 江晓月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头。 “今天有些凉,姑娘洗漱还是加些热水才好。等一会儿,庵中师傅送热水来,婢子再服侍姑娘洗漱,婢子现在先帮您把床铺好吧。” “嗯。” 江晓月站在窗前,隐隐还能听到雨中传来的人语,那边的官司且还没完呢。 过了一会儿,庵中杂役果然提了桶热水过来,春柳道了谢,又给了对方一串小钱打赏。 送走师傅,关闭了院门,春柳这才折身回屋伺候自家姑娘洗漱。 摘掉珠钗,拆掉头上的发髻,江晓月一头如瀑青丝便披散在了身后。 收拾停当,主仆俩便准备歇了,只留一盏油灯起夜用,然而两人躺下还没一刻,甚至都还没睡着,外面便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春柳一下便惊坐而起,听到床上传来动静,出声道:“姑娘莫起了,婢子去看看情况。” 春柳匆匆挽了发,披了件衣服起身,站在屋门口隔着院子喊了声,“谁呀?” 一个女声说:“施主,方才庵中又有房屋损坏了,实是没地方安置人了,还请施主善心让出院中空房吧。” “你们知不知道礼仪,大晚上的,我家姑娘都已歇下了,哪有这黑灯瞎火扰人清静的。我们府上若非为了清静,何至于为我们姑娘订下独院静养。客人是你家客人,有了事情主家不寻法子,反倒是让同样身为客人的人帮着解决,哪有你家这般做事的?” 春柳小嘴巴巴地一通讲,讲得院门外的人登时歇了声,暗想着,好泼辣的丫鬟! “也不必拿菩萨心肠来说事,我家姑娘素日也和善,但为人处事有各家的底线,断没有被人这样按头强逼的,我们江府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人家。门我是不会开的,你们走吧,另寻他处菩萨施舍善心去。” 院门外静悄悄,唯有“砰”的一声,屋门关上的声响在雨夜中分外响亮,院门外的几个披着蓑衣的人彼此看看,无奈只能再去别处相求。 春柳一进屋,便听到姑娘的轻笑声。 “姑娘……” 江晓月笑道:“没事,回得好。庵主自己的云房不肯让出来,偏要来叫旁人发善心,哪里像个心怀慈悲的出家人,自家都做不到的事,如何强求旁人做到?” 春柳放心下来,狠狠点头,“就是。”再说了,深夜雨大,黑灯瞎火的,她们主仆独身在此间,自是要千万加小心的。 “睡吧,只怕明日还有情况。”说着,江晓月躺下。 春柳轻应了声,“嗯。” 翌日,江晓月主仆起得比较早。 如今庵中情况复杂,春柳没敢像昨天一样早早起来到外面打听消息,然后再回来伺候姑娘起身,而是老实等姑娘睡醒了,服侍她梳妆整齐,这才出门去。 春柳这趟出去倒没花费多长时间。 大雨又下了一夜,庵里的情况又变得恶劣了些,平时庵中香火也还旺盛,怎么房屋如此不禁风雨?平日难道都不及时修缮维护房屋的吗? 这不是一句“年久失修”就可以解释的,只怕其中少不了某些肮脏之事。 昨晚来叩她们小院门的人,有一个在离开时在雨中摔了一跤,脚受了伤。 春柳趁着摆饭的当口快速地把情况跟姑娘讲了一遍,江晓月没说什么,只在她摆好饭后便安静用饭,她也端了自己的饭到一边去吃。 吃完自己那份早餐,江晓月放下筷子,春柳急忙将准备好的温手巾递过去。 江晓月擦了擦手,这才道:“这里如今是个是非之地,咱们尽量避免出去与外人接触。” “是。” 原本家里是准备让江晓月在庵里待半个月的,东西也就相应准备得很充足。怕她在庵中无聊,笔墨纸砚,外加话本诗集若干,让她可以拿来打发时间。 她让春柳给自己铺纸研墨,准备练会儿字。 这会儿雨停了,打开窗户,山里的凉意便进了屋子,此时看远山,又是层峦叠嶂,犹如仙境。 远山景色不错,江晓月遂改主意,不写字改画画了。 江晓月的字还好,画就差些,但凑合也能看,并非见不得见人,随着时间过去,一幅雨后山林渐渐在宣纸上呈现出来。 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江晓月放下手中笔,自言自语道:“勉强还能看。” “姑娘画得很好啊。” “你的水准就别点评我了。”江晓月忍不住笑。 春柳也笑。 一作画时间过得很快,一不小心大半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春柳将沏好的茶水递过去。 江晓月接过呷了一口,往书案后椅中坐了,撩了眼皮朝桌旁的人看了一眼,“困在庵里人多,山下的人肯定会想法子,咱们大约困不了多久。” 春柳面露迟疑。 江晓月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勾唇一笑,“若没有那群士子,许可能还会久些,但他们是临时聚会游山,不像庵里这些人多是原本就要在此住些日子的,他们长时间不见人,家中自会有人来寻。” 春柳恍然,“然后就会发现山路阻塞,自然会找人疏通,我们就可以离开。” “孺子可教。” 春柳笑嘻嘻,“是姑娘教得好。” “客气客气。” 主仆两个不由得相视而笑,这时院门传来被人轻叩的声响。 门其实并没有关,来人叩门也只是礼貌提醒院里人有客人到,春柳扭身出门去看。 江晓月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转出了书案,往中堂去。 有客来,主人自当待客。 见到一个嬷嬷站在院门口,春柳几步上前。 “昨日不知是忠勇伯府的姑娘,今日我家姑娘差了老奴前来告罪,还望江姑娘海涵。” “嬷嬷多礼了,出门在外难免遇到麻烦,若非我家姑娘实无法与他人同住,原该是搭把手的。” 嬷嬷连忙说:“不敢不敢。” “嬷嬷既来了,便随我去见见姑娘吧。” “应该的,应该的。”这正是嬷嬷来的目的。 挽着低髻,只簪了银簪花钗的蓝衣嬷嬷随着春柳走进了屋子。 单看穿衣打扮便知主家是什么来历,江晓月心中有数,端坐椅中只淡淡看过去。 “老奴是光禄寺署正赵大人府上四姑娘身边伺候的,昨夜因房屋漏雨,才请庵主帮忙,不想因此惹了江姑娘不悦,故而我家姑娘派老奴过来给江姑娘陪不是。” 江晓月语气平静地说:“倒也不必因此事道歉,各人有各人的难处,罢了,东西拿回去,也替我向你家姑娘道个不是,帮不到她我也抱歉。” “江姑娘仁厚。” “去吧。” “老奴告退。” 春柳将人送了出去,之后折返回来。 “这赵四姑娘倒也是个知礼的。” 江晓月只是笑了笑,未予置评。 不好出院子,她便起身到院中小站。 大红衫子,粉白襦裙,腰背挺直,仪态端庄,一手在前,一手负手,嘴角轻扬,眼望远方,光让看着就能感觉到对方心情不错。 春桃心中一叹,她家姑娘明明如此美好,婚事却不太顺遂。 外面倒没对姑娘太过不利的流言,但隐晦不明,半说不说的反而让外面的人对姑娘多有猜测,什么身有隐疾,不善与人交流,内向,孤僻……总之吧,婚事就不顺遂。 这次从秀水庵回去,估计名声会更不佳,夫人这次好心办坏事,不知道会不会懊恼大悔……十之八九会的吧。 有人从院外走过,劳师动众的,连丫鬟带嬷嬷四五个人簇拥着一位华服少女走了过去。 春柳看了咋舌。 江晓月也看见了,也有点儿好奇,问丫鬟,“她这是去前面?” “好像是。” “庵堂、才子佳人、大殿偶遇。”江晓月陡生感慨。 姑娘围观八卦的语气简直太明显。 春柳无奈询问:“我们要去看吗?” “不去。”江晓月拒绝得直接又干脆。 “那姑娘不好奇啊?” “想像有时候比现实还刺激呢。”江晓月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很难想像您都脑补了些啥,总感觉可能也许大概会有点儿叫人脸红。 不过江晓月主仆虽然不去,但还是有其他喜欢八卦的人,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有其他人也去了前殿。 来庵堂礼佛是很正常的事,而且青天白日,身边丫鬟嬷嬷相伴,就算男女遇见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话传出。 哪个少女不怀春啊,纷纷想着光明正大遇上如玉公子。 那些到庵堂借宿的士子们也都有书僮侍从在侧,初来时的狼狈早已清理干净,如今又是衣冠楚楚的青年才俊模样。 珠围翠绕的少女们如枝头花朵娇艳绽放,仪表堂堂的书生温文儒雅,可不是能上演些才子佳人的话本故事。 “少爷,您真不出去?”扒在门边偷看了半天的书僮石墨,忍不住跑回殿角打坐的少爷身前压低了声音问。 “君子不取。” 少年修眉朗目,玉冠束发,身着一件蓝衫,宽肩窄腰,即使在蒲团上盘膝而坐,依旧腰背挺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明朗英气。 年不过十七八,真是俊俏少年郎,风流不自知的年纪。 “夫人可是很着急少爷婚事的。” “多嘴。” “这天好不容易放晴了,出去透口气也好啊。”石墨继续锲而不舍地游说。 “自己去。” 石墨认输,自顾自又跑到门边看热闹,后来又跑出了庵里供士子们暂时借居的偏殿,去跟别家书僮一起八卦看戏。 待在偏殿未出去的不止温子智一人,还有几个正坐在一块谈诗论文。 早在被困山上时,温子智就已经后悔了,他就不该一时兴起答应跟这帮士子一起行动,简直傻透了,就像妹妹说的那样,又胡闹又愚蠢,整体脑子都堪忧。 真正知书达礼的闺阁千金此时必然不会出现在前殿,她们避嫌尚且不及,而勋贵女眷又哪是那么容易让人接近的,身边三尺不知会有多少阻碍,遇到个剽悍的,直接能抽飞登徒子。 想到妹妹的英姿,温子智不自觉柔和了眉眼,满含笑意。 女孩子嘛,剽悍一点儿才不会受委屈。 温子智闭目养神,不知山路几时才能疏通,一群男人寄居庵堂,到底是有些不合适。 石墨从外面跑了回来,揣了满肚的八卦。 似乎是察觉到了书僮强烈的倾吐欲,温子智笑了声,“说吧。” “少爷,您是不知道啊,这两天庵里一点儿都不安生,后面有不少伤患呢。” “哦?” “困在庵里的闺阁千金伤了一半有余,连她们随身的仆从都有不少跟着倒楣。” 温子智睁开了眼睛,示意书僮详说,石墨便眉飞色舞地将从外面听到的讲了一遍,不知不觉便引得偏殿里的另几个士子也停止了交谈倾听了起来。 “……庵里人也觉得最近很邪性,这两天往佛前上香都多了。”石墨用这话作为结尾。 “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温子智一语评价。 石墨很无语。 “哥哥,你们便住在这里吗?” 偏殿外突然响起一个娇俏的声音,带着一点儿撒娇,温子智听得蹙眉,当那人领着自己衣锦华饰的妹妹入殿时,他便起身领着石墨避了出去。 旁人不知礼,他需知礼。 见院中有女眷走动,温子智眼神不移的直朝庵外走去——站在山门外看看雨后初晴的层峦叠嶂,也别有一番风味。 第二章 原来还是有姻缘(1) 度日如年是什么感觉? 度日如年就是如今被困在秀水庵里的众家闺秀的心情。 一天,两天,三天……众人眼巴巴地盼着山路疏通,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多人的失望情绪也在不断累积。 江晓月却不失望,她很是心平气和,每日抄了经文让小丫鬟拿到佛前烧掉,有时还看看书,再在院中放放风。 春柳每日进出小院,江晓月却是坚定地固守在院中,为了大家好,绝不迈出小院半步。 自那晚之后,庵中再没人来打扰她,因为天气放晴,庵里的人也努力将损毁不严重的屋子简单做了修缮,大家的住宿环境终于有所改善。 至于粮食和水源,幸好庵中本来有些存粮,又过滤雨水十天后,被泥石阻塞的山路终于被人从外挖通了。 顶着晨曦最先赶到秀水庵的一队人,人人骑马,还有一匹马空着,为首男子一身武将常服英挺威猛。 强绳一收,他在庵前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身旁的侍从,大步流星朝庵门走去。 庵中知客得到消息急来接待,年轻武将负手站在庵门前等知客到来,才拜托她进去传话,十分守礼,丝毫没有武人的鲁莽。 偏殿的士子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只觉这年轻武将气度不凡,谦逊有礼,也不知是来接庵中哪位娇客。 后面得到消息的江晓月主仆欢喜无比。 春柳喜气洋洋地说:“世子爷还是心疼姑娘,如此早早这般便赶来了。” 江晓月眉目含笑,对知客道:“家兄来接,想必未带女使仆役,我留在院中的行囊便先拜托庵中代为照管,等之后忠勇伯府来人可叫他们一并带走。” “贫尼明白。” 江晓月行了一礼,“那我与小婢便先告辞了。” “祝施主一路顺风。” 她笑说:“多谢。” 临出门前,江晓月让丫鬟看看自己衣着妆容是否有不妥,确认无不妥后这才领着她离开了自己住了十天的禅院。 当看到那道熟悉的倩影时,江晓峰哈哈一笑,声音宏亮地道:“妹妹,大哥来接你回家了。” “哥。”江晓月满面欣喜地朝他疾步而去,她走得虽快,却身姿端正,腰畔禁步、头上步摇都不曾有飞舞飘摇之势,这便是大家气度,疾行的脚步在大哥面前收住,她言笑晏晏轻福一礼,“大哥。” 江晓峰扶起妹妹,笑着上下将她打量一遍,满意地点头,“还好,没事。” 旁人只见她月白衫,翠竹裙,双环髻,笑骄如花,语声如铃,灵秀俏丽,身姿风流,站在高大俊朗的年轻武将身前,画面登时显出几分温馨来。 春柳也上前见礼,“婢子见过世子。”江晓峰不在意地挥挥手,“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姑娘了。” 春柳憨厚道:“婢子分内之事。” “我们先骑马回去,行李让后面来的人拉回去。”江晓峰说着自己的打算。江晓月微笑,大哥行事真不出她所料。 “大哥稍等片刻。” “做什么?” 她笑着说:“我去殿中给佛祖上炷香叩个头,感谢祂老人家这些日子的照拂。” 江晓峰点头,“这确实应该,我陪你一道去。” “好。” 兄妹两人并肩行往大殿,进得大殿,春柳前去取香,两人接过丫鬟递来的香,虔诚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礼佛完毕,兄妹俩一起出了大殿,与赶来的庵主辞行。 大家看着那对感情极好的兄妹相携走远,最终消失在山门方向。 “这就是忠勇伯家的嫡女啊。”有人忍不住低声感叹。 这些天他们多少也听到了有些这位小姐的传言,但见到她本人却还是第一次。似乎传闻中那个刻薄不近人情的形象,在她真人出现的那一刻便轰然碎裂,不复存在。 如此明媚俏丽、爽朗俐落的一个少女,像披着阳光走来,哪有半分冷漠? 温子智微眯着眼,负手立于偏殿廊下,从江晓月出现时目光便一刻未曾离开过她,面上神色不显,心中却是有所感慨: 难道这便是他莫名其妙答应跟一群士子跑来野游的原因? 冥冥之中,上天引着他俩相见? 随着那道倩影消失,他亦将目光收回,转身回了偏殿。 庵门外,江晓峰亲自为妹妹拉马踏蹬,扶她上马。 江晓月身姿俐落地飞身上马,在马背上坐稳之后,伸手将春柳拉上了马背,主仆同乘。江晓峰当先领路,护卫们将江晓月的马拱卫在中间,一行人纵马离去,留给秀水庵的只有马蹄的余音。 队伍路过泥石流堵塞的那一段山路时,见地上的泥渍犹在,尚不能算清理完全,还有许多士兵民夫在清理,江晓月便知大哥这是着急,抢在第一时间来接她回家。 “驾。”她一声轻叱,纵马跟在大哥身后,留下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风中。 * 快马加鞭,归心似箭,不过半日光景一行人便看到京城的城墙。 从与世隔绝的山林间回到人声鼎沸的繁华京都,江晓月一时竟还有些不适应。 见妹妹左右看看似有些怔愣,江晓峰便对她说:“母亲在家等你,我们今日先回府,改日大哥再陪你出来。” “嗯。”江晓月朝大哥一笑,提疆跟上他。 兄妹俩并辔而行,终于在忠勇伯府前拉住了强绳。 忠勇伯夫人今日为了迎接女儿回家,开了正门。 这十天来她过得是真不怎么好,早知道就不送女儿去什么秀水庵了,道听途说的事情果然做不得准,又是山洪,又是泥石流的,她光听到吓都吓死了,何况女儿还极有可能亲身面对。 女儿一行一进城门,就有人回来禀报,忠勇伯夫人早早扶着贴身嬷嬷的手站在门口等人,一看到女儿毫发无伤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江晓月下马,上前扶住母亲,甜笑道:“娘,想我了没?” 忠勇伯夫人笑着点头,“想了,当然想我的宝贝女儿。走,跟娘进去。” “嗯。” 母女两个说笑着走入大门,身后江晓峰笑了笑,也不在意,默默跟了上去。 他一直有关注山路疏通进度,就为了第一时间接回妹妹。 而他特意向衙门请了两日假,如愿在第一时间赶到秀水庵接回了自家活蹦乱跳的宝贝妹妹。 “在庵里是不是吃得不好?我家阿月看着都瘦了。”忠勇伯夫人越打量女儿越心疼,眼看着就要拿帕子拭泪。 想起秀水庵的斋饭,江晓月有些一言难尽。 “吃不饱。”这才是让她瘦的最根本原因。 忠勇伯夫人立时就更心疼了,“天可怜见的,竟是连饭都吃不饱的吗?难怪我家阿月会瘦了,中午娘让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咱们吃得饱饱的。” “嗯,还是娘疼我。” 回到家中的江晓月一下便快乐了起来,这里才是她的天下啊。 中午的时候,忠勇伯和二儿子江晓岩都从各自的衙门赶了回来,热热闹闹地给女儿接了个风洗了个尘,庆祝她安全回来,无病无灾。 至于秀水庵上发生的一切,天灾是他们这些普通凡人可以掌握的吗? 说什么梦话呢。 在父母兄长的关爱下吃饱喝足的江晓月领着丫鬟回了自己的院落——揽月轩。 一路骑马回来,风尘仆仆,高兴得都没来得及先回来洗个澡,换个衣服,此时回了院落,便让人准备香汤沐浴,她打算洗完澡先睡一觉再说。 自打姑娘一进府,后厨热水房便已经开始准备,只是主子一直未叫水,她们便一直等着,如今姑娘开口了,热水自然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揽月轩。 江晓月卸妆月兑衣入浴,丰胸细腰,长腿笔直,玉足纤纤,隐藏在锦衣之下的风景美不胜收。 她放松地躺在大浴桶中,微闭上眼,任由春柳给自己洗发,渐渐地便有些困乏。 在姑娘陷入熟睡前,春柳及时帮她洗净长发,又叫醒她擦身穿衣,以免受凉。 江晓月趴到床上呼呼大睡,这些日子在秀水庵中其实休息并不好,毕竟身处的环境有点糟糕,现在回到自己家,自是疲惫排山倒海而来。 春柳耐心地替主子擦干长发,这才替她放下帷幔,任她沉睡,自己到外间叫了名小丫鬟进来守着,这才离开去打理自己,顺便也去休息一下。 她知道,姑娘这一觉怕是要睡上好久。 不过,都没关系了。 如今回到忠勇伯府,姑娘便是日日都睡到日上三竿也绝不会有人说半句闲话。 他们忠勇伯府的姑娘,跟平远侯家的那个小姑女乃女乃一样,是被全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宝贝,哼,凭什么不知所谓的纨裤子弟也想拱了去? 想到某个在庵中试图借着其胞妹名义迂回接近姑娘的李姓男子,春柳不禁嗤之以鼻。 某些人也真是敢想! * 考期将近,京城赴考的士子越渐增多,也有越来越多的俏丽身影出没在人前。 榜下捉婿是很多大户人家爱干的事,为自家女儿抢上一个俊秀风流的少年郎,成就一桩美满姻缘。 有道是漫天撒网,重点打捞。 对终身大事只抱几丝希望的江晓月听从家人的建议,带了丫鬟到茶楼书肆,试图撞出一丝半缕的姻缘来。 缘分这事,全凭运气,所以只能用“撞”的,中不中全看天意,然而…… 第一次在书肆碰上,他正在挑书。 第二次在茶楼,他正与友人喝茶。 第三次在柳江边,他撞到了她。 江晓月看着眼前的少年,有点无言。 这就是缘分吗?可她不喜欢弱鸡小白脸啊——活在她的身边不皮粗肉厚,耐打耐摔,大家都会迎接悲剧的啊。 春柳挡在了自家姑娘面前,将外男与姑娘隔开。 温子智后退两步,一揖到底,“小生失礼,还望姑娘海涵。” 江晓月迳自转身走开,不曾说一字,将不屑搭理表现得清楚明白。 春柳急忙跟了上去。 江晓月倒真不是有意记住温子智,只是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太多,短时间内混了个眼熟,留下了一点儿印象。 这个季节的柳江畔总有着许多红叶传情这般文雅婉约诉衷情的事件,来这里的文人墨客居多,也就表示文弱书生小白脸扎堆儿,男性不大容易看到威武雄壮的。 果然是她来错地方了吧?江晓月有些沮丧。 月老是不是忘了给她系红线啊? 抬头望着月老树上密密麻麻的红线系牌,江晓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高骛远,难免两手空空。” 江晓月循声看去,果然又看到了温子智,她秀眉一蹙,“说我吗?” “姑娘倒不缺自知之明。” 江晓月朝他走去,温子智安之若素。 走了两步,江晓月似想到了什么,环顾四周,果然不见春柳那丫头的身影,她心中有些明悟,抿抿唇,继续走过去。 “你是来相看的?” 面对她如此直言不讳,温子智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庄重,反而觉得直率坦诚。自在秀水庵对她一见钟情,他就一直打探着有关她的消息。 可惜这位伯府千金实在是过于深居简出,外面只有虚假的传言,并没有多少关于她的真实消息,似乎伯府刻意掩藏了有关她的消息。 这就有点儿意思了,也让他对这位千金更加的有兴趣。 然后,经过几次试图接近,也让他对她有了些真切的看法。 “姑娘明智,小生只是有些疑惑想当面请教。” 江晓月挑眉,“为什么没看中你吗?” “愿闻高见。” 江晓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笑了,“现在加上一条,自信过头。”语音微顿,“被我拒绝为什么就一定是我的问题,而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还请姑娘明示。”温子智不急不恼,姿态从容。 江晓月又朝四周看了一眼,“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前面的临江亭,姑娘看如何?” “可。” 两人一前一后而行,不久,便先后进了临江亭。 这边暂时没有人过来,而在他们进去后,短时间内应该也不会有不识趣的人过来打扰,毕竟破坏别人花前月下谈情说爱是会被天打雷劈的。 亭子里有石桌石凳,江晓月进来时,先她一步进来的温子智,礼貌地请她先入座,江晓月便直接坐了,也没像某些富贵人家的千金坐之前还拂下尘,铺个帕子什么的。 “其实,你外在条件不错。”正是那些话本子里千金们的春闺梦里人,引人遐想的翩翩少年郎君。 温子智静待下文。 她又爽快道:“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温子智神色未变,好奇问:“不知姑娘眼中小生是何种类型?” 江晓月是知礼的人,所以还是犹豫了一下措辞的,但思及对方之前说她的话,也就没修饰用词,直白地说:“弱鸡小白脸。” 温子智在这一刻完全不知道用什么表情表达自己的心情。 他暗暗吸了口气,管理好自己的表情,严肃表示,“小白脸这个说法,我暂且勉强认同,但弱鸡……” 江晓月抢话道:“你看着就手无缚鸡之力,身板也不结实。” 温子智被气笑了,“难不成你要找一个虎背熊腰的军汉。” “那也不是不可以。”至少承受得住各种意外伤害。 温子智,“……” 他的错,问题不是他不够好,而是这姑娘她审美有问题,他就多事来问她。 看他拂袖而去,江晓月撇嘴,暗中相看嘛,不合眼缘各自走开便是,哪有人这么没风度跑来嘲讽她活该没人娶的?她哪里会有好话给他。 担心他在她身边受牵连受伤什么的,那是根本不可能说的,被念也是他自找的,哼! 然而她不知道,拂袖走出临江亭的温子智脸上怒意全消,反倒是唇角轻勾,眼中有笑。 这丫头是恼了他那句“好高惊远,难免两手空空”,话里话外就没什么好气,刻意针对得实在太明显了。 她既说了他外在条件不错,那自是表示对他一表人才的肯定,至于其他的,他总有办法解决的。 温子智到前方茶楼入了雅间,便见到了等候在此的江晓峰。 “世子。”他见面施礼。 “我妹妹怎么说?”江晓峰有些急切地问。 为了妹妹的亲事他们家是真没少操心,这温子智虽主动上门求娶,但为安全起见,家里也还是安排他们相看相看,可他妹妹那个木头似乎有些不开窍,让人着急。 刚才见两人单独说话,应该是有结果了。 温子智笑了笑,坦言道:“令妹大约是见我身形文弱,担心我身体可能不太好。” 出身武将之家的姑娘,有此担心他都一点儿不觉得惊讶。 关于这点,江晓峰倒是认同妹妹的,“你看着确是瘦弱了些,也不怪我妹妹会有此担心。” 温子智便提议道:“不知世子可有兴趣切磋一下?” 江晓峰眼睛一亮,“那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这里怕是不便动手。” 江晓峰摆摆手,“这容易,你随我来就好。” “世子请。” “走吧。” 临江亭那边,方才不见踪影的春柳也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跑回了自家姑娘身边。 “姑娘不喜欢方才那位公子吗?长得很不错啊。”春柳也是心有疑惑。 江晓月手拄石桌,有气无力地道:“男人只有一张脸能看又有什么用,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风一大,我还担心他被大风刮走呢,没安全感。” “也不能只看表面啊,至少也温文尔雅,胸怀锦绣。” 她轻哼了声,“小肚鸡肠。” “他惹到姑娘了?”春柳一下眼放光芒,八卦兮兮地凑过去。 江晓月将她的脑袋推开,惆怅地道:“我完全没有小鹿乱撞、脸红心跳的感觉,八成真不是命定之人。” 春柳点头,“没感觉就算了,咱们再找找就是,姑娘大可不必惆怅,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可满大街都是。” 江晓月白她一眼。 春柳突又贼兮兮地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道:“姑娘这会儿可是后悔了,好歹也是翩翩少年郎君呢。” 江晓月不以为然,“会错过的就肯定不是属于我的缘分,有什么好后悔。” “姑娘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 “错过就表示缘分未够,既然未够,又便不须理会。”江晓月不知是说服丫鬟还是在说服自己,说完了,又莫名失落惆怅地去看柳江。 他人品应当是没问题的,毕竟他几次出现在她面前,今日又跟她当面坐下说话,依旧不见有什么倒楣之事出现。 就真是太瘦弱了,什么纤瘦美男子的,大多都身体欠佳,要怎么长相厮守相伴白首啊。 唉……突然有点儿烦。 “我们回去吧。”她起身出了临江亭。 “哦。” 春柳乖乖跟上,姑娘心情不好,她也不敢嬉闹。 * 第二章 原来还是有姻缘(2) 江晓月没什么心思在外继续逗留,索性直接回府,回到府中,先去见母亲。 忠勇伯夫人看到她,满面含笑,“阿月的好事到了。” 江晓月一愣,又眨了眨眼,嘴巴微张,轻“啊”了一声,心说:难不成暗地里相看的不只一家?这是东家不亮西家亮? 不对! 她当即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爹娘是疼她的,在婚姻大事上,总要她点头才会应允的,她又还没应允,就算有别家相看,也不会就提前说定。 那么,好事到了,是怎么个意思? 女儿婚事有着落,忠勇伯夫人此刻心中满是欢喜,她家阿月才貌俱佳,本该有位如意郎君的,先前只是缘分未到,这不,缘分一到,门当户对的姻缘自己就求上了门。 “对方是荆州都督家的大公子,荆州都督出身平远侯府,是侯府四爷,也是武将一系,与咱们家可谓是门当户对。” 江晓月睁大了眼,“今日临江亭和我说话的那个?” 她得确定一下,对方真不像大都督的公子啊。 忠勇伯夫人笑着点头,“就是他,文武全才的一个少年郎。他此番回京是为了参加科考,他不走武将之路,走的是文举仕途,也算是出人意表了。” 江晓月不说话了。 忠勇伯夫人搂住女儿,笑着问:“阿月可中意?” 江晓月撇嘴。 “不中意?”忠勇伯夫人顿时有些紧张起来,这门亲事真是不错,难得的门当户对,少年郎人才又出挑,拒了实有些可惜。 江晓月哼哼着说:“那倒不是。” 忠勇伯夫人心下一松,当即伸手在女儿背上轻拍了下,“死丫头,你吓死为娘了,如果这么出挑的你都相不中,我和你爹就真愁你的亲事了。” “娘——”江晓月委屈地嘟嘴。 忠勇伯夫人笑着戳她一下,“都要有婆家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去去去,自己玩去,我还得忙你的亲事呢。” 被母亲无情嫌弃了的江晓月带着自己的丫鬟走了,不过,她并没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找了母亲院子里的人问,在她回来之前可有什么人来过母亲这里。 一问之下,果然有人来过,是大哥身边的人。 江晓月瞬间了解了,那“文武全才”中的“武”八成就是从大哥这里验证来的了。 自家大哥亲自验证过的,成色应该还是挺足的,那家伙大约是穿衣显瘦,月兑衣有肉的类型? 脸突然有点儿烫,江晓月用手背贴了贴脸,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再多留,低头快步离开了母亲的院子。 回到揽月轩,江晓月把贴身丫袭赶了出去,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书房里。 她需要静一静。 春柳也很是理解姑娘,女儿家面对婚姻大事,突然间有些情绪不稳想静一静,真是太正常了,就是她这个丫鬟都有些激动呢。 坐在书案后,江晓月脸红红的,脑中全是那人的脸。 被她念了后,他这是去找大哥切磋以证明自己并不文弱,以此反驳她的否定理由? 江晓月不好意思地趴到书案上,用力摇了摇头,终于有了亲事初定时女儿家的娇羞感觉。 他便是日后与她晨昏共度,白头到老的男人了? 这么一想,娇羞之余却又有些忐忑,婚事不会有变故吧? 虽说婚约既定,轻易不会更改,可是,也不是没有订亲又退亲的事,只要一日不成亲,婚事就难说十成十一定能成。 即使成了亲,男人也不是不会变心。 他们不休妻,却会一个又一个女人的宠,给正妻添堵。 许多男人在厌倦了妻子后,便开始到美妾那里讨新鲜——真是有能耐。 江晓月攥紧拳头,咬牙切齿,不喜欢她可以,麻溜和离,也别耽误她找第二春,谁耐烦看他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啊。 年龄大了第二春不好找?那她不会包个小白脸讨自己欢心吗?有钱有闲的女人想让自己好过有的是法子。 如此想着,江晓月终于又心平气和起来,自觉找到了日后夫妻相处之道。 合则聚,不合则散,想娇妻美妾左拥右抱,纯属妄想,打一顿是轻的,惹急了把他三条腿全打折。 真以为河东狮吼是说笑的吗? 那是镇宅用的,镇的就是男人那颗不安于室的心!武将家的女儿就是这么剽悍,他既然敢来求娶,想必也做足了准备。 哼。 刚刚回到自己在京城用来读书会友私宅的温子智,莫名其妙连打数个喷嚏。 他想都没想,一下就肯定这事跟某位姑娘有关系。 不久后,得到江府肯定答覆的温子智放下了一颗微微悬起的心,准备明日回府请祖母请官媒上门。 夜里,又一次梦到了某个美丽的姑娘,他将她压在身下收拾,得意地问她,“弱鸡?” 姑娘娇羞地回答他,“郎君好强。” * 温江两家按部就班过完了文定之礼,将婚期定在了年尾。 届时科考放榜,若温子智遗憾未中,小登科也算一喜,冲冲晦气,来年再考;若温子智侥幸中了,自是大登科后小登科,双喜临门,若能外放,那时也好夫唱妇随,随夫上任。 于是,原本不久前还在为自己婚事忧虑,甚至有自暴自弃想祸害自家想法的江晓月一下便成了待嫁新娘,身分转换太快,她甚至有些适应不良。 这么赶的吗? 满打满算也不到四个月时间准备,大户人家操持准备起来那都是以年计的,一下子两府都忙成一团,只是家里人都在为她的婚事忙碌,身为当事人的江晓月却有点儿无所事事了。 果然,不绣嫁衣的人是没有成亲紧迫感的。 因为不会绣花,所以嫁衣问题她是不管的,嫁妆单子她看过了,是从出生就开始给她攒的,很是丰厚,万一将来丈夫变心,和离之后,她肯定能过得很快乐。 未婚夫在备考,成亲诸事自有平远侯府长辈操心,过年时都督夫人,她未来的婆婆会从荆州赶回来主持婚礼;公公因身居要职,就不能回京参加他们的婚礼了。 看来看去,果然她最闲。 “姑娘,未来姑爷派人给您送来点心。”春柳捧着一只点心盒子进来,笑着对她说。江晓月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春柳也替姑娘开心,姑爷为人体贴,自打订亲后,时不时地便会差人送些点心瓜果之类的,两人虽不见面,却也让姑娘的生活中渐渐都有了他的影子,咦…… 春柳蓦地心有所悟,不由得掩唇而笑。 “偷笑什么呢?”春柳便一脸打趣地对姑娘说:“未来姑爷可真有心,这今天一点儿,明天一点儿,姑娘嘴里心里可不都要念着他了吗?” 江晓月佯怒地瞪了她一眼,“呸,嚼舌的坏丫头,竟敢打趣主子。” 春柳可不怕,促狭地继续笑,“嘻嘻。” 江晓月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被那人时时想着,送东西过来,她心里到底不是没有触动,然而吃了两块梨糕,江晓月叹了口气。 “姑娘?” 她踌躇道:“只收礼有点儿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应该也给他送点什么?” 春柳义正辞严地说:“姑娘是女孩子,很容易被人抓话柄攻击,自然只要享受未来姑爷体贴就好了。” “有道理。”江晓月一下就丫鬟说得心虚全无。春柳却突然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不过,姑娘要是实在心疼的话,也可以回送些点心什么的。” 江晓月眨眨眼,“我做吗?” 春柳大惊,“姑娘,放过未来姑爷吧,您后半辈子还指着他养呢。” 她受教地点头,“也是,那还是算了吧。” 春柳替逃过一劫的未来姑爷松了口气。 江晓月想了想,觉得什么回应都不给,似乎也有些不太近人情,便说:“我写封信,你给他送过去吧。” 春柳颔首,“好的。” 江晓月简单写了几句话,封入信封,交给她,瞩咐道:“亲手交到他手上,莫经旁人之手。” “是,婢子晓得。” 春柳拿了信出门,没往平远侯府去,而是直往温子智在外温书的私宅——这是之前送东西的石墨早就交代过的,有回信什么的就送这边来。 春柳到了宅子,很轻易便入门见到了闭门读书备考的未来姑爷,这才将用帕子包得严严实实的信件取出,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温子智倒不忙着看信,而是问她,“你家姑娘可好?” “好着呢。”春柳快言快语实话实说。 温子智笑了下,又问:“她可有话对我说?” 春柳瞄了他手里的信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温子智这才拆信。 她的字倒是少了脂粉气,而是透着疏朗大气,笔锋转折之间透着锋锐,这字大约是从小临摹岳父的手稿练的吧。 心下觉得有趣,他再看内容,顿时无奈——妾非七窍玲珑心,不知何以为报方不失分寸,君可以教我? 她这意思是:你的心意我都收到了,名分虽定,但规矩犹在,怎么做你才满意,而我又不失分寸,你教我啊。 分寸?温子智心中不以为然一笑,她敢问,他又何不敢答? 鸿雁传书多少也算是未婚小夫妻之间的乐趣了,就算长辈看到了也只会一笑置之,况且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出现,回信只会出现在未婚妻手中,他就更没有什么好忌惮的了。 她以言语调戏,他一个大男人还不敢调戏回去吗? 要不是怕姑娘家的面皮太薄,再过火的话他也有,只是初次通信,还是收敛着来。春柳拿着回信又回了忠勇伯府,第一时间把信交到了姑娘手上。 江晓月看信的时候,春柳识趣地避了出去,雪白的信笺上,只有一行字: 不若红袖添香? 呸!江晓月一下红了脸,用手将信揉成了一团废纸,又咬着唇将信投入香炉毁屍灭迹。 外表一副清冷贵公子的模样,内心却是一个登徒子,真是表里不一。 考期将近,不专心温书,还有闲心搞些有的没的,这人是想榜上无名下年再来吗? 江晓月对着香炉嘟了嘟嘴,继续抄自己的经文。抄完了,照旧会送到佛前焚烧,以祈家人安康。 只是,如今家人的名字里多了一个名叫“温子智”的男人。 “姑娘,夫人来了。”春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听到母亲来了,江晓月赶紧放下笔,从书房出去迎接,而春柳正把人往里迎。 “娘,您怎么来了?”江晓月上前扶住母亲。 忠勇伯夫人朝其他人摆了摆手,大家便识趣地退下了,江晓月扶着她进屋。 “刚才在做什么?”忠勇伯夫人温声问女儿。 江晓月娇笑,“我还能做什么啊,抄经文啊。” 忠勇伯夫人拍拍女儿的手,有些感慨,“因着你这体质,你不爱跟人交往走动,可你快嫁人了,丈夫不是旁人。” 女儿一直养在深闺,少有玩伴,于这男女之事更是一窍不通,眼见着女婿整天献殷勤,可女儿这边却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动静,她身为母亲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那要怎么走动?他如今科考在即,我总不能跑去打扰他温书吧。”到时候,他科考失利,确定不会把责任往她身上推吗? 历史上有多少女人替男人背了黑锅,动不动就红颜祸水的,可明明都是男人的锅。 “他即将应试,心中却整日惦记着你,送东送西,你怎么也该去看看他,安安他的心才是。”忠勇伯夫人的弦外之音是,别让未来女婿心里七上八下的瞎惦记,才能好好备考。 “可以去的吗?” “嗯。”忠勇伯夫人肯定地点头。 “好吧,我听娘的。”挑个时间去看看那男人。 “你呀,这男人有时就如同孩子,你得给他甜头,别太木头了。”忠勇伯夫人说得有些委婉,实在有些话也不太好说得太白,就算是母女也有些抹不太开脸面。 江晓月回以无辜的表情。 她什么都不懂的,话本里才什么都没写。 忠勇伯夫人突然有点儿头疼,最后破罐子破摔地说:“反正能过你就跟他好好过,不能过,就自己好好过。”女儿这么一根筋的,太委婉细腻的她肯定也理解不来。 江晓月趁机道:“那我过不下去和离,也没有问题的吧?” 这话有点儿突然……忠勇伯夫人惊讶地仔细又看了看女儿,还是那副老实无辜的模样,却肚让她想,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女儿是不是悄悄长大了,还有一点点歪? “哎呀,娘,您就别担心了,我嫁妆那么厚,我肯定让自己过得好好的,委屈别人也不会委屈自己。” 忠勇伯夫人头又痛了,“你要委屈女婿?” 江晓月一脸天真无辜地眨眼睛,“是他上门求娶的啊,自作孽,佛祖也救不了。”她一开始都拒绝了啊,是他自己又巴过来的,那能怪谁。 忠勇伯夫人觉得自己下巴要掉了,抓过女儿的手,拍了又拍,最后认输地道:“行吧,你心里有主意娘就放心了。我和你爹养你那也是捧在手心当宝养大的,没道理自家宝贝让别人折磨,反正咱们武将家都鲁莽,凭他们说去。” 江晓月欢喜地点头,就喜欢娘家人这么不讲理地护短。 “我也是白操你这份心,算了,你自己待着吧,我还有事得忙呢。” 家里为了江晓月的婚事家里还乱成一团呢,这婚事实在是太赶了,就算嫁妆是从小准备起的,也觉得忙乱。 “哦,我送娘。” “读书人心眼儿都多,你小心些。”临走,忠勇伯夫人又忍不住多嘱咐一句。 “嗯,我会小心的。”江晓月认真保证。送走母亲,江晓月揣手站在院里望天。 春柳蹭过来,“姑娘,夫人都和您说什么了?” 江晓月叹了一声,“大约是每一位老母亲都会有的担心吧。”千娇万宠的女儿一下要嫁到别家去,患得患失难免的。 担心女儿受气,又怕女儿太骄纵;怕小夫妻不和睦,又怕女儿不知如何处理夫妻矛盾;想说教有些话却又不知从何说教起。 江晓月低头整整袖口,转身回书房,继续去抄自己的经书。 男人一旦变心,任女人有千般手段万般心计都没用,不爱就是不爱了,破了的镜子黏上那也不是原来那一面。 这些年她抄经文抄出一个心得:世间事总有它自己的缘法,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男女之事,亦是如此。 第三章 未婚夫妻渐亲密(1) 天色阴沉,细雨缠绵。 街上行人稀少,一辆普通的青幔马车慢慢停在了一处宅子前,身穿蓑衣的车夫上前叩门,很快有人出来应门,两人简单交谈两句,那看门的中年汉子便进去回禀,车夫则回到车前守着。 不多时,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宅院内传出,一条硕长的蓝色身影从内疾步而出,因走得太疾,竟是未顾得上撑伞,此时衣袍上已湿了不少。 石墨从后面追来,替少爷撑伞挡雨。 车夫摆出下马凳,车帘一挑,春柳撑伞先钻了出来,然后准备回身扶姑娘下来。 “我来吧。” 听到这道温润的男子声音,春柳默默地退到一旁去。 一身粉白衣裙外罩一件墨青披风的江晓月一出车厢,一只脚都还没得及探下,便听男人说:“地上湿,我抱你进来。” 江晓月话都还没说,温子智已经直接动手,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人抱入怀中。 “石墨,伞给姑娘。” “哦。”石墨赶紧将伞递过去。 江晓月撑伞替两人挡雨。 温子智又对车夫道:“你回去吧,稍晚我会送人回去。” “是,小的告退。” 温子智这才抱了人往家里走。 从门口到内院这段路不算远,但也不算近,他怀中抱着一个人却依旧步履从容,游刃有余,一直进到他的起居室,温子智这才将人放了下来,手似是无意地在她腰上停了下。这一路行来,江晓月没有看到一个婢女,这人竟是过着和尚般的日子吗? 她将手中的伞收起,他接过,放到了门外。 江晓月扫了一眼屋中陈设,右边是寝具,左边算是小书房,中间是厅堂。右边以帘幕为隔,白日便挂起帘帷,夜里放下帘帷便成了一个独立的睡觉空间;左边则以博古架隔开,形成三个连在一起却又相对独立的空间。 温子智回身过来解她披风的时候,吓了江晓月一跳,但他神色正经而平淡,她觉得自己要是避让反而显得是自己奇怪了,所以也就由着他帮自己解下了披风,挂到一边的衣架上去。 “这是你的起居室啊。” “嗯。” 江晓月虽然好奇,但到底没太好意思乱打量。 看她略显拘谨的模样,温子智笑了下,“不用拘谨,便当你自己的屋子。” 他伸手过来牵她的手,她僵了下,终究没挣开。 温子智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临窗软榻边,“陪我下盘棋,如何?” 江晓月却看看他被雨打湿的袍子,认真建议,“你要不要先换件衣服?” “那你稍等。” “嗯。” 温子智到另一边卧室更衣,却不曾放下帘帷。 江晓月目光原是下意识跟过去的,一见当即犹如烫着一般缩回视线,改盯自己的指尖,然而明明窗外雨声淅沥,可耳畔那人更衣时布料的窸窣声却依旧清晰入耳。 温子智换好衣服,顺手将博古架上的两个棋笥拿过去。 将棋盘摆到软榻方几上,分好棋笥,由她执白子先行。 江晓月捏了棋子才要往棋盘上落。 温子智开口道:“月兑了鞋坐上去,舒服些。” 江晓月犹豫了一下,便将鞋月兑了,收脚上榻,将脚掩入了裙袜下。 温子智垂眸,唇线微扬,“怎么今日过来?” “下雨街上人少。” “哦。”温子智漫应着,目光却落在她手上,看她重新捏起棋子开始落子,细白纤长的手指间捏住白玉棋子,竟有种手与棋子不分的错觉。 他跟着她落子,只是独属于女孩子身上特有的馨香渐渐充斥在原本阳刚十足的空间内,扰得执黑子的他有点心神不稳。 但坐在他对面的未婚妻全然不察,认真地思索棋局走势,不时秀眉微蹙,红唇轻抿,诱惑人心而不自知。 活色生香的美人近在眼前,还是自己的未婚妻,哪个男人能不心旌摇动? 温子智定定心,不动声色地继续落子。 一盘棋下完,和局。 江晓月忍不住说:“下半天和局,感觉像下了个寂寞。” 温子智勾了下唇,“是挺寂寞的。” “我来看过你了,也陪你下了盘棋,我要走了。”江晓月一边说一边伸脚去穿鞋。温子智没让她弯腰,自己蹲身帮她穿,手握住少女的纤足,隔着布袜都能感觉到她脚的弧度与小巧,比他的脚要小上许多。 他穿得缓慢,弄得江晓月一颗心怦怦乱跳,红晕不自觉飞了满脸,总感觉他在对自己做一件很羞耻的事。 鞋子穿好,像过了很久,江晓月从头到脚都是红的,整个人热得像个小火炉,手足无措。 温子智握着她的脚踝,蹲在地上,并没有急着松手,目光直视着她的小女儿娇态,柔声对她说:“先不忙着走,留下陪我用午膳。” 江晓月轻咬下唇,迟疑。 温子智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难得来一次,多留一会儿。” “嗯。”她发出细若蚊姻的一声轻应。温子智笑着放开她的脚踝,起身。 江晓月莫名松了口气。 温子智坐回方才的位置,手肘靠在方几上,身子朝她微微倾过去,“也不知你素日在家做什么消遣。” “写字看书做针线。” “爱看什么书,我寻了给你。” 江晓月抬眼看他。 温子智表情再正经不过,见她看过来,眉微扬,“不能说吗?” 江晓月顿时觉得他意有所指,她一板一眼地说:“话本诗集。” 温子智便说:“话本我这里没有,诗集倒是有一些,要去书房看看吗?” “可以吗?” “当然可以。” 除了父兄的书房,这还是江晓月第一次进外男的书房,感觉差好多! 果然,行伍出身的父兄风格与文人士子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至少人家的书要多得多,不像父兄那里就算摆几本经史子集,也多是充门面,翻都懒得翻。 她忽然有点想鄙视父兄。 温子智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她,“《秋山诗集》,你侬我侬儿女情长。”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这种?”江晓月微微侧头,髻上的珠钗轻颤,带出别样的风情。 温子智扬眉,面有不解,“女孩子不都喜欢?” “看这个,我还不如去看话本。”那里面更情真意切些,而且春情燃翻天。 温子智看了她一眼,将《秋山诗集》又塞了回去,另抽一本出来,“看看。” “是什么?”她好奇。 “先看。”他如是说。 江晓月浑然不觉男人有意无意地将她卡在了书架和他之间,他一只手撑书架,另一只手则虚虚地环着她。 “是游记。”江晓月翻了两页惊异出声,“你写的?”笔迹是他的没错。 “嗯,《荆州居》,日常山水游记。” “那你去过很多地方啊。”她羡慕地说。 “以后带你一起。”他承诺。 江晓月垂眸一笑,带出一抹少女的娇羞。 “我可以拿回去看吗?” 温子智低头俯在她耳侧,感觉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却并没有退开,“就在这里看,省得日后嫁过来还要搬回来。” 江晓月想避让,这才发现自己被男人困在了双臂和书架间,顿时有些慌。 “阿月。”他呢喃着她的名字。 她微微后撤侧身去看他,他却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背,大手按住她的后脑杓,直接吻上了她的唇。 江晓月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温子智不曾吻过人,也不会吻,如果硬要说有的话,那也只在梦里吻过她,非但吻了,还连洞房都入了。 如今现实里吻真人,感觉绝非梦境可比,让他顿时兴奋起来。 江晓月被他吻得差点儿闭过气去,在他微微松开时,她大口喘气,才呼吸顺畅了些,又再次被男人吻住,他的舌更借机深入她口中,狂野地在她唇舌间掠夺。 在放她喘息又反覆吻住的轮回中,江晓月被吻得头昏脑胀,舌尖发麻,整个人发软有些站不住,温子智将她抱起,一边吻一边走到书案后,坐到椅中,将她横抱在怀,继续亲吻。让她呼吸换气的时候,他贴在她耳边说:“这就叫红袖添香,阿月可欢喜?” 江晓月努力喘气中。 “说我是文弱得不堪一击的弱鸡小白脸,阿月,好像弱的是你啊。” 翻旧帐的男人真不是东西,尤其是这种时候,气得气都没喘匀的江晓月出声反驳,“你外表是那样的嘛,我也只是实话实说。” “所以,我在努力证明给你看,我不是。”他又细细密密地吻上去。 温子智越吻感觉越好,技巧也越渐娴熟。 江晓月努力从虚软中清醒,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亲过来,“别亲了,会被人看出来的。”她觉得自己的嘴都要肿了。 温子智看着她被自己吻到鲜艳欲滴的唇瓣,眸色越发幽深,手在她腰间轻抚,低哑着嗓子问:“那亲别的地方,旁人看不到的——” 江晓月大惊。 温子智一把扯开她的腰带,瞬间,江晓月原本的娇羞被怒颜取代,这男人过线了! 她悍然出手,两指直戳他喉头,逼得他赶紧闪躲,另一手跟她过招。 他知未婚妻出身将门,却不知她身手如此了得,这动手就知道她可不是什么花架子,货真价实的实战派,摆明是岳父亲手教导出来的,跟大舅子是一个路数。 但她失了先机,有些被动,局面不利于她,腰带一头被男人扯住,让她绑手绑脚。 “放手!” 眼见她这是要动真怒的模样,温子智有些遗憾地松手,让她得以将腰带重新系好扎紧,并且跟他拉开了距离。 “是我逾矩了,阿月莫真恼了我,实是有些情难自已。”他一脸坦荡地朝着未婚妻作了一揖,话中满是歉意。 江晓月可不觉得这男人真觉得抱歉了,轻哼了一声,“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觉得我信吗?” 温子智掩唇轻咳了一声,“我们是未婚夫妻……” 她怒气冲冲,“那也不是你过线的理由。” “我错了。” 他认错认得爽快,这就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全无着力点,江晓月有些追究不下去了,抿了抿唇才道:“你这人着实表里不一。” 她不会终身所托非人吧? 不过好像现在后悔也晚了。 温子智闻言笑了笑,“阿月,莫要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 江晓月也不禁跟着笑了笑,两个人算是互相试探吧,各有保留,也算是扯平吧。 之前两人一直在通信,互相调戏来调戏去的,心里都生了些小心思,今日见面有些事不过是戳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温子智朝她伸出手。 江晓月微微歪了歪头,突然勾唇一笑,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温子智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又将人拉入了自己怀中,搂住她的纤腰,轻声道:“我不过线,那我们要不要继续?” 江晓月摇头,“不能再亲了,嘴都要肿了。” 温子智去将那本掉落在地的《荆州居》笔记捡起,重新放入她手中,“你继续看书。” “嗯。” 他抱她在书案后重新坐下,导致书拿在手中,江晓月也没有心情看。 这一次温子智却很老实,只是搂着她陪她看书。 他也有些不敢考验自己的自制力,刚刚他的确是失控了,原本只是想讨点甜头就好,一不留神野马便月兑了疆,手有他自己的想法。 不过也不能怪他,如此俏丽可人的未婚妻在怀,有点儿心猿意马不是很正常的吗? 就在他又有些控制不住想朝她下嘴的时候,外面传来石墨的声音。 “少爷,午膳好了,要摆膳吗?” 石墨应该是站在距离房间很远的地方喊的,声音很有距离感。 温子智压下浮动的心思,扬声回道:“摆到客厅去,我跟姑娘一会儿就过去。” 江晓月将手里的笔记放下。 温子智忍不住又在她唇上亲了一口,这才放她下地,牵了她的手,说:“我们去吃饭。” 他们过去客厅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却不见该有的服侍下人。 她朝温子智看过去,他光风霁月地朝她一笑,她便收回了目光。 两人分两头坐了,并不挨着,因为一个不想,一个不敢。 不想的是江晓月,不敢的是温子智。 饭菜丰盛,味道也不错,但江晓月吃得有些困难,之前被人吻得太过,吃起饭来舌尖都有些疼,她只能放慢进食速度。 她吃得慢,小口细嚼慢咽,温子智陪着她慢条斯理把饭菜往嘴里夹,陪佳人进食,甘之如饴。 吃了一碗饭,江晓月便放弃了,还是早些告辞远离这个男人吧。 谁知,她的筷子刚放下,温子智的声音便响起—— “刚吃完饭,歇歇再走,况且外面这会儿雨下得更大了,路况也不好。” 江晓月告辞的话直接被堵在了嗓子眼儿,真是很讨厌的一个人。 温子智走到门口,朝站在二进院门口的石墨打个手势。 石墨这才赶紧招呼人过去收拾碗盘。 少爷和未来少夫人相处,他们这些闲杂人等都是避得远远的,不敢打扰,不过现在看少爷心情不错,应该是和少夫人相处得极好。 江晓月强装镇定地坐到左侧软榻拿了册书看,书还是对方塞给她的。 行吧,左右不过是个道具,难不成她真有心情看?那几个下人收拾完了东西便又迅速消失,就彷佛这宅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似的。 温子智走到她身边坐下。 江晓月抬眼看他。 他堂而皇之地将她抱到了膝头,凑到她耳边亲笑,“难得独处。” 有些事两人心知肚明,他们都不是什么严守礼教的卫道士,只要不过线,彼此都不排斥一些肌肤之亲。 她的手搂上他的脖子,他的手揽住她的腰,四片嘴唇又吻到了一起,温故而知新。 “我忽然觉得婚期还是定晚了。”温子智喘着气抵着她的额头,语气中带了些懊恼。江晓月羞恼地瞪他。 他却并没有如何的羞惭,看看自己亢奋的昂扬,伸手又将人往怀里搂紧了些,磨蹭着她,低头又去吻她。 江晓月有些推拒,怕他失控。 温子智却不松手,一边追逐着她的唇,一边说:“别怕,我只亲,不做别的。” 她被他蹭得浑身发烫,娇喘吁吁,眼泛春水,面泛桃花,他失控地将她压在榻上,她也有些情难自禁。 温子智的手肆无忌惮地钻入她的衣襟,听着她发出羞怯的低吟,“阿月,我的阿月……” 在即将失控的边缘,温子智及时收住,艰难地从未婚妻身上爬起来,到一边解决,他并没有避讳于她。 江晓月臊红了脸,却又忍不住偷偷瞥了几眼,男人是这样的吗? 温子智释放之后,将自己收拾停当,笑着凑到未婚妻身边问她,“满意看到的吗?” 她伸手打他。 他笑着承受了几下,然后抓住她的手,将人揽进怀中,“你今日来看我,我很高兴。” 她险些没忍住翻白眼给他看,她看他是高兴得要飞天了,她亏大了。 “阿月,之后还来吗?” 江晓月瞪他,“休想。” “真舍得不来啊?”他亲了亲她。 江晓月红了脸不说话。 温子智便知道答案了,在她唇上亲了亲,亲抚她的背,“好了,我不闹你了,你安稳歇会儿,我出去让人备车。” 江晓月轻轻“嗯”了一声,等到未婚夫出去了,她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脸。 这男人恐怕是有毒!他都对她做到那种程度了,她竟然都没搧他一巴掌,虽说两人名分已定,但他真的有些过线了,好生气! 生这男人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温子智轻笑声传来,她抬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倚在博古架旁看着她笑。 “这么气鼓鼓的,又怎么了?” 她别过头,“不要你管。” 温子智也没继续往她走近,怕惊到她,便就那么闲闲地说:“很快你的后半辈子就都归我管了。” 她哼了声,“那也是之后的事。” 温子智宠溺地点头,“你说得都对。” “少爷,车备好了。”石墨隔着院子喊。 “知道了。” 江晓月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可见离去之心何等迫切。 温子智站直了身体,“有始有终,别湿了你的鞋,还是我抱你出去吧。” 江晓月没拒绝。 他在门口拿了伞递给她,她接过去,他再次将她抱起,她将伞撑开,遮住两人身影。 马车停在大门口,春柳已经提前待在那里,就等自家姑娘被姑爷送出来。温子智一路将未婚妻抱上了车,临放下车帘时说:“我进考场那天来送送吧,讨个好彩头。” 江晓月点头,“嗯。” 他笑着放下车帘,撑伞退开,让马车启动,也避免被车轮溅水到衣袍上。 站在雨中目送马车载着鲜女敕可口的未婚妻渐渐远去,温子智只觉自己的心都跟着走了七八分。 相思苦,见面伊始便已种下。 待得洞花花烛夜才得一解相思之苦,日子有点儿难熬了,度日如年啊…… 第三章 未婚夫妻渐亲密(2) 温子智的东西依旧送着,偶尔也会夹带一两封信,江府的人睁一眼闭一眼,也就放过了,毕竟婚期也一天天近了。 转眼放榜日到,榜前人潮汹涌不知等了多少人,江晓月今天也出门了,是陪着未婚夫一道出来看榜的。 他们没有去榜前看,而是去了不远处的茶楼等,自有仆役前去等第一手消息。 今天除了看榜的人,凑热闹的人,还有一帮等着榜下捉婿的大富人家,单等着给自家闺女抢佳婿。 温子智说道:“你看,那些就是了。” 江晓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是看到一些比较特别的壮汉,不由得失笑,“这抢来的怎么好,万一抢个不情愿或者心有所属的,岂不是成了一对怨偶。” 温子智却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若真不愿被抢,自然会有所应对。” “那倒也是。” 看榜单前人头攒动,真是难得一见的热闹,每三年京都都会来上这么一出,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忧。 见她瞧得认真,温子智不经意往她身边走了两步,手有自主意识般揽上她了她的腰肢。江晓月心中轻叹,这人果真不是个老实的。 先前她去送考,这人临入场前还爬到车里亲了她,这才神清气爽地入场,还美其名曰:讨彩头。 呸! “过几日,我生辰,送我什么?” 江晓月撇撇嘴,“哪有人这样讨礼物的?” 他凑到她耳边低语,“不如把自己送我?” 江晓月直接伸手将他的头推开,冷漠拒绝,“不送。” 他委屈地说:“别的未婚夫妻都会互赠信物,你还未曾送我。” “不送。” 他一副可怜样,“阿月真无情。” 江晓月看着他演,丝毫不为所动。 温子智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簪,直接插到了她的发髻上,说了句,“很配。” “私房银子不少啊。”江晓月微笑。 温子智伸手捏捏她的下巴,愉悦地笑,“我看出来了,阿月是个悍妇。” “怕了吗?” “你在说笑吗?”他低笑,“家有悍妇,家宅安宁,我求之不得。” 江晓月反而不懂了,“家有悍妇不是才会家宅不宁吗?” 温子智拥她在怀,凭窗而立,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悍妇镇宅啊,家宅不宁那是因为夫 妻异心,我与阿月只会夫妻同心,自然家宅安宁。”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阿月怎能这般说?” “女人未出嫁时是家中父母掌上明珠,嫁人后,到婆家后年深日久便成了死鱼眼睛,是谁让她变了样?不还是之前许下山盟海誓的男人吗?” 温子智听完却说:“我真高兴。” 江晓月不明所以。 温子智给她公布答案,“你将来不会有姑嫂问题,你和我家九妹肯定有共同话题。” “不是说她出去游山玩水了?我们成亲时她人回来吗?” 说到这个,温子智就忍不住叹了口气,“谁知道那丫头会怎么做,还没桌子高就跑在外面不肯待在家。” 江晓月伸手抱了他一下。 平远侯府的事,京城勋贵人家没有不知道的,保国寺的妙空大师批命,温九活不过二十,原本好好的满月宴,立时便成了悲剧的开幕。 温九七岁时,更是带着丫鬟院公仆役加上陪护她的家中长辈,开始在外疯跑。 她虽说是为了趁着大好年华去走遍山山水水,其实谁都清楚那不过是七窍玲珑心的小姑娘在提前为家人做分离的准备。 若哪一日她去了,便当她依旧在外游荡,对大家多少也是个安慰。 温子智是温九一母同胞的亲大哥,他心中自有悲戚,江晓月听出来了,出于未婚妻的身分,她便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安慰。 温子智对这个一触即分的拥抱有意见,但未婚妻的安慰他收到了,心中一片温暖,但意见该提还是要提的。 “阿月,真是好生小气。” 江晓月伸出两指捏住他揽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的袖口,冷声道:“拿开。”她就真小气给他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自男人。 温子智非但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 石黑和春柳都在雅间外伺候,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主子,他不必避讳什么,只消正主儿不翻脸,他可以为所欲为。 这么一想,未婚妻果然足够大方,是他说错话了。 江晓月还是忍不住告诫了男人一句,“克制些,大庭广众的。”不知被谁看了去,私下里说些小话出来。 “好。”他笑着应承。 榜下开始出现喧闹声,这预示着放榜了,那边人潮更加汹涌了些。 江晓月看他一眼,只见他在微笑,她突然觉得这男人可能不是有信心必中,说不定他骨子里就是个视功名利禄如浮云的。 中与不中在他心中一样时,似乎也就不必会有焦虑这种情绪出现了,担心他的自己好像有点儿傻。 温子智见她竟然冷漠地什么都不表示就要迳自转头去看别人的热闹,他不高兴了。 “阿月,你的温柔体贴呢?” “跟你的礼义廉耻一起离家出走了。” 这话说得有趣,温子智有些惊喜,随着两人接触变多,他越像发现了宝藏,可是越来越喜欢自己的未婚妻了。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那人是你家的吧?”江晓月不是很确定地问。温子智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是。” “看样子,你的消息来了。”十有八九还是好消息。 温子智一把将她拉到墙边,离开窗户那里。 江晓月头一偏,及时闪开了他的唇,微恼道:“你又发什么疯?” 温子智捏住她的下巴不许她躲,低头吻了上去。 门上传来轻叩声,他才松开了未婚妻,稍整衣冠,开嗓道:“什么事?” 石墨的声音里透着喜气,“恭喜少爷,贺喜少爷,您在甲榜三十一名。” “赏。” 石墨道:“赏过了,府里得到消息只怕要张灯结彩,咱们现在回去吗?” 才刚刚从未婚妻身上讨了点甜头,这就没机会继续了,温子智心下有些遗憾,口中却道:“回。” 转过头看人,江晓月已经整理好衣襟,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若细看便会发现她的口脂被人吃残了。 温子智凑到她跟前说:“以后你的面脂口脂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不明所以的江晓月愣愣看他。 “毕竟你是外敷,而我却是内服,不得不慎啊。”他边说边叹。 江晓月脸一下红透,登徒子! 调戏未婚妻成功的温子智哈哈大笑,旁人只当他是因高中而喜,却不知这是登徒子得逞后的嚣张,十分地欠揍。 江晓月走过去在他脚上跺了一脚,然后拉门出去。温子智俊脸扭曲了一下,这么狠的吗? 他走出雅间的时候有点儿腐,石墨不明就里,上前要扶自家少爷,结果被无视,然后,石墨亲眼目睹少爷追上未来少夫人,特别不见外、不要脸地将手搭到了少夫人肩头。 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少爷其实是装的,就为了吃到少夫人的女敕豆腐!少夫人……少夫人也就迁就了少爷,很温柔地扶着自家少爷上了马车。 石墨眼中温柔的少夫人,一进马车,立即翻脸,就差直接一脚将自己的鞋底印到某人脸上去。 温子智不由得感慨,“阿月,你现在是不是开始原形毕露了。” 江晓月朝他一声冷笑。 温子智拉住她的手,情真意切地说:“还好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温柔嫖淑的。”毕竟温柔孀淑的人不会在秀水庵时那般直率的行事。 议嫁的年龄,丝毫不在意自己的闺誉,从心而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本姑娘压根不屑去装。 “我确定这不是夸奖。”她往回抽手,不想给他占便宜。 “我只是实事求是。”温子智死不悔改地申明。 江晓月没能抽回自己的手,心情一时不美好起来。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尖叫,有惊马声,突生变故。 “少爷,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马失控狂奔,不过被附近的卫兵拦下了。”车外传来石墨回禀的声音。 江晓月皱眉,“我们走吧。” “好。” “先送我回府。” “你不跟我一起回平远侯府吗?” 江晓月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温子智面不改色地道:“提前去见见家中诸人也挺好的。” 江晓月拒绝,“不去。” 大好的日子,万一有宾客什么的,因她出现意外,那不成搅和了吗? “阿月。”温子智搂着她,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真的应该多出来走动走动。” “不需要。”为了世界和平,她安守家宅最好,“我个性孤僻,外面有传的。”她提醒他。 “我不信传言。” “但我确实不爱与人来往,你莫要勉强我。” 温子智被她眼中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惊到,他知道她说这句话是很认真的,也希望他认真以对,否则有什么后果,她应该就不负承担责任。 莫名有种被威胁的感觉。 “还有。”江晓月有些无奈地在他怀里挣了几挣,“放开。”哪有人这样时时刻刻都想着揩油的。 “到忠勇伯府就放。”让他再多抱一会儿。你如果只是单纯抱抱我也就忍了,偏偏你过分啊! 江晓月暗自吸气,极力忽视那只罩在她胸前的咸猪手,这实在真的很过分。 “温子智——”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的下限如此低,很容易就踩到她的底线。 温子智讷讷地把手搂回她的腰,嘴里忍不住咕哝了一声,“小气。” 江晓月无言,只很想打人。 马车晃晃悠悠地在忠勇伯府门前停下,坐在车辕上的春柳先跳下车,站在地上掀开车帘,伸手扶自家姑娘下车。 江晓月踩了马凳接着踩地,回头看到那人正掀帘看她,便轻声说道:“这几日你恐有应酬,酒要少喝,莫贪杯。” “放心。”他笑着点头。 “我回去了,你们路上小心。” 温子智应了声,“嗯。” 江晓月扶着丫鬟春柳的手慢慢走进忠勇伯府的大门,目送她回家,温子智心情莫名有些惆怅。 这种宝贝还在别人家,自己只能眼巴巴干看着的感觉,真是糟透了,果然还是应该早一点儿将人娶回家,娶回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整日抓心挠肝的难受。 * 等温子智主仆回到平远侯府时,这边果然已经是一番热闹的景象。 报喜的衙差已走,府前已燃过炮竹,拾捡散钱的百姓尚未全部离去。 武勋起家的平远侯府,今岁却出了位以文晋身的两榜进士,这是要弃武从文? 荆州都督的长子今科高中,从此迈入文官体系,各处反应不一。 温子智到荣禧堂去见祖父祖母,在这里见到了身为侯爷的大伯父和世子大哥,大家全是一副喜气洋洋的表情。 这从某方面来说,也算是武将向文官体系展现了能耐,不是说他们五大三粗鲁莽无脑吗?看,平远侯家的老四,荆州都督的儿子高中了,人家这可是真才实料满月复锦绣,这就是赤果果的打脸啊,简直不要太爽。 老侯爷今天笑得特别大声。 面对府中众人的恭喜,温子智自然是一一道谢。 大登科后小登科,温四少这就是双喜临门啊。 不止家人以此打趣,便是同年士子也都纷纷要求他做东请客。 就凭他平远老侯爷之孙、荆州都督之子的背景,谋个缺根本不是问题,这是准朝廷官员,板上钉钉。 如江晓月先前所料,接下来一段时间,温子智不是在赴宴,便是在去赴宴的路上,都没有时间去找未婚妻吃点甜头。 在他忙着应酬交际的时候,江晓月意外地安生了一段日子,倒不太想他空闲下来了。 男人有时候也挺烦人的。 这是江晓月第二次到这处宅子来,却是第一次自己走进去,而且这一次春柳跟着进了二进院子。 江晓月一脚踏进起居室时,越往床榻的地方走,酒味便越是浓烈,她不禁皱了皱眉。石墨正扶着自家少爷自床上坐起。 “你们都下去吧。”温子智披衣半坐在床头,就已经对石墨和春柳下了驱逐令。 两个人都已经习惯了,春柳在取得姑娘的点头示意后,也默默退了出去。 江晓月看着那人披头散发披衣半坐,脸色算不上很好,果然是有些饮酒过度的模样。 在温子智眼中,眼前的未婚妻却是天仙化人,青色披风中露出的是大红衫子银白裙摆,十指纤纤掩在袖口,雾鬓云髻,珠玉垂挂,目若秋水不染波,眉似远山含烟黛,两瓣樱唇微抿,透出几分不悦来。 他朝她伸手,“阿月。” 江晓月走过去,将自己的手递给他,温子智握住她的手,微一用力便将人拉坐在自己床头,一把抱住。 江晓月却是微微侧了脸,蹙眉道:“这是喝了多少酒。” “阿月嫌弃我了。”他在她颈侧轻蹭,小声抱怨。 “嗯。”她承认得十分坦荡。 温子智不由得轻声笑出来,“阿月,你真是一句话好话都不给我。” 江晓月推他,“放手,我先把披风解下。” 温子智乖乖放手。 她将披风解下,起身搭到一旁的衣架上,又重新坐回床边,只这回却坐得远了些。 “阿月,你嫌弃得也太狠了啊。”温子智哭笑不得。 “你要这么同我说话,还是要起身?” “阿月帮我洗漱?”他试探地问。 江晓月点了下头,“好。” 她起身到外面去问石墨要东西,温子智便倚着床栏看她忙碌。 这时节的井水已经有些冰,石墨直接帮着兑了热水端了过来,江晓月端了水进屋,捧湿了帕子去伺候未婚夫净面。 温子智提前享受到了被妻子服侍穿衣的待遇,只觉她一双纤手在自己身上动来动去,为他梳拢长发,束好发髻,簪上玉冠。勾得他心思乱飘,却将他收拾得俐落又细致。 她又陪着他吃了些吃食,宿醉厉害的温子智胃口很差,但有美人作陪,还是勉强吃了些。 饭后,他牵了她的手出屋往书房去,石墨赶紧进去收拾床褥。 书房对江晓月来说,有点儿不堪回首,一进去脸就不自觉地红了。 春柳非常识趣地没跟过来,待在远远的地方,却又保证自己可以听到姑娘的召唤。 温子智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自己写的游记给未婚妻,江晓月接了,他便如同故意一般,搂了她到书案后落坐。 江晓月身子立刻便有些僵。 温子智笑声染上几丝,搂紧她的腰,“你看书,我陪着你。” 她不大相信他。 果然,温子智的手从她上衫宽大的袖口探入,模到了她肤质细腻的手臂,慢慢摩娑着,哑着嗓子道:“跟你不敢在床边,怕忍不住。就这样坐着,让我解解饥。” 江晓月心头乱跳,她听懂什么意思了。 温子智连日饮酒,今日精神实是不济,否则也不会她来了都还未起身,即使起身也是怕自己在床那么个暧昧的地方真的犯起浑来,不得不勉强自己穿戴整齐,陪未婚妻小坐。 他知道自己若是真的不起身,她坐上片刻便要离去,可他一起身,她便不好早早就走,能够多陪他一些时间。 发觉他只是搂着自己,至多模着手臂,江晓月总算放下心来,专心去看手中的游记,只是书看着看着,渐渐肩头发沉,她侧头看去,才发现未婚夫竟然搂着她就这么睡着了。 这人也是傻,明明疲惫,却也要和她在一起吗…… “温子智……”她轻声唤他,伸手推他。 温子智被惊醒,不由得伸指揉了揉眉心,“阿月。” “不舒服便去歇着吧。” 温子智有点儿失望,“你要走?” 江晓月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去睡,我在一边看书,不走。” 温子智一下便笑了,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将她一把抱起,“走,回房去。” 江晓月无奈,心却有点发软。 果然,这男人是怕她就此离去,才强撑着起身的。 床褥重新铺好,这次是由江晓月给他铺好的。 头上梳好的发髻打散,温子智月兑衣上床安枕,江晓月也没另找坐椅,坐在他床边捧卷而读,信守承诺陪着他。 在未婚妻淡淡的体香中,温子智踏实入睡。 时间似乎一眨眼便到了中午,情况特殊,石墨便没进来,而是让春柳进来问话。 江晓月看了眼还在睡的未婚夫,拿了主意,“就摆在屋里吧,让石墨打些水来,我把人叫醒让他多少吃些。” “是。” 春柳转身出去传话了,江晓月转头叫温子智。 在少女温柔的轻唤下,温子智睁开眼睛,伸手将她拉到眼前,自然而然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招来江晓月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温子智回过神来,失笑,被她扶着起身,心道:果然是睡迷糊了,还当是婚后了。 重新净了面,也没有重新束发,只以发带松松在身后系了,温子智披了一件外袍,陪未婚妻去用午膳。 宿醉后的人胃口都不好,厨房特意给做了些爽口的菜品,可即使这样,温子智也没多少食欲,也就是看着秀色可餐的未婚妻多往嘴里塞了些饭菜。 上午多睡了时日,下午他的精神便明显好了许多,随便套了外袍,便歪在起居室的软榻上陪未婚妻打棋谱玩。 江晓月瞧了瞧这特别不见外的居家模样,也是有些无语。 注意到她的表情,温子智促狭道:“很快便要天天见了,阿月就当提前适应一下。” 江晓月抿嘴,竟无力反驳。 温子智却没就此打住,往两人中间的方几凑了凑,说:“那阿月私下什么样呢?我很好奇啊。” 江晓月表示并不想搭理他。 温子智也不失望,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她,最后把江晓月惹急了,撂狠话。 “温子智,你再这样我就走了。” 温子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吧,这就是老婆没娶进门的坏处,一言不合就要走人。 他还留不住。 第四章 犯了大错被冷待(1) 今冬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如此冬日窝在温暖的屋内,烤着炭火,抱着火炉,翻看自己喜爱的话本,是件特别幸福的事。 “阿月,妹妹,阿月……” 江晓月所有的惬意都在自家大哥宏亮的大嗓门中消失殆尽。 “世子。”春柳给来人见礼。 江晓峰日常忽视,直奔正坐在榻上朝自己看过来的妹妹,“阿月,亏你这时候还坐得住?” “我为什么要坐不住?这么没头没脑的,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江晓峰一把拉起妹妹,“快跟我走。”然后想到什么,又对一旁同样一脸不明所以的春柳吩咐,“快帮姑娘找件斗篷。” “哦。”春柳赶紧招呼小丫鬟去找。 小丫鬟把斗篷拿来,江晓峰胡乱给妹妹披上,拉着她就往外走。 春柳急忙跟上去。 江晓月一直到府外上马前才系上了身上斗篷的带子。 大哥这么心急火燎的,她是真被搞得一头雾水。 可谁让这是她大哥呢? 虽然完全云山雾罩什么都不明白,但江晓月还是跟大哥一起骑马去一个地方。 春柳没被带上,她只能目送世子带姑娘出门,片刻后,似想到了什么,她急忙跑回府,去找夫人。 夜风很冷,马跑得很快,当看到群芳馆的招牌时,江晓月有点儿傻眼。 大哥带她一个姑娘家来青楼干什么?就算要来,能不能也让她换身男装? “妹妹,下马。” 吸口气,来都来了,江晓月翻身下马。 两个人的马由同他们一道来的伯府护卫管理,江晓月将斗篷帽子戴上跟在大哥身后走进了群芳馆。 江晓峰的目标很明确,二楼的某个雅间。 今晚有一帮士子在里面饮酒作乐,“砰”的一声,门被江晓峰直接踹开,里面饮酒作乐的人惊到,纷纷朝门口看来。 江晓月在人群中精准地看到未婚夫,她想自己知道大哥为什么拉她来了,这是——抓奸!温子智身边坐着位浓妆艳抹千娇百媚的花娘,那衣服跟只披了块纱的区别不大,里面的肚兜艳得明明白白,身材不错。 美人先前正在劝酒,然后被她大哥无情地一脚给踹得暂停了。 “温子智,你对得起我妹妹吗?你们马上就要成亲,你现在居然跑来喝花酒?”江晓峰直接朝某个花心渣男大步走去。 江晓月赶紧追上去,拉住大哥。 “妹妹,你别拦我,看我揍这个臭男人给你出气。”江晓峰撸袖子,亮拳头,有些不满被妹妹阻拦。 温子智本已站起身,就待过来解释,结果听到这个声音,人一下愣住,然后定睛去看,裹在黑色斗篷里的可不正是他家未婚妻,可她根本连个眼尾余光都没给他。 “你怎么来了?”他疾步上前,完全无视大舅哥铁拳的威胁,直接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拉着就往外走。 “姓温的,放开我妹子。”江晓峰一瞧,这还了得,赶紧追上去。 把未婚妻拉出那帮人的视线范围,温子智道:“我只是陪朋友来喝酒,那花娘不是我叫的,她只是正好来劝酒。” 真是挨千刀的巧合,有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 “这种借口你当我们的眼睛是瞎的。”江晓峰怒不可遏。 江晓月倒是很平静,平静得都有些冷漠,“真是好巧。” 温子智自己都有些词穷,可事情真就那么巧。 他焦急地说:“阿月,你信我,我真什么都没做。” 江晓月用力甩开他的手,蹙眉厌恶地看他,“一身的脂粉味。” 温子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着火了……着火了……” 群芳馆突然乱了起来,嘈杂的声音自后院响起,很快蔓延到前面,奔跑、喊叫……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火中还有嘶吼、有哭、有笑,那种同归于尽疯狂的笑。 温子智拥着未婚妻跑出群芳馆时,大火已成燎原之势,不可阻挡,许多人衣裳不整地跑出来。 看着那冲天而起犹如泼了油的火势,江晓月内心毫无波澜,这种藏污纳垢之所,不知藏了多少罪恶。 军巡铺的人赶过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将群芳馆与周围的其他建筑隔离,却只能看着群芳馆在大火中燃烧,成为一片火海,变成一处暗夜中最为瞩目的光源。 洁白的雪依旧在下,可却彷佛根本压不住这火,它烧得那么旺,那么旺,将一切杂音烧尽…… 寂静的夜,人声已稀,只余军巡铺还在坚守,害怕死灰复燃祸及街坊。 “哥,我们回家。”清清淡淡的声音如同落雪一般透着一股凉。 江晓峰犹如被启动的雪人一样,抖抖身上的落雪,声音都带了些惊恐,“好。” 温子智伸手去抓,却抓了一手空气。 黑色的斗篷在他眼前滑过,那纤细的身影似夹带着风雪的寒凉刮上了马背,一声轻叱,双腿一夹马月复,便在他面前扬鞭催马而去。 温子智的心突然发慌,莫名其妙无法控制的慌,这让他追了过去。江晓峰慢了妹妹一步,被飞扑而来的准妹婿拉住了马僵。 “做什么?”他现在对温子智可没什么好脸色,成婚前夕跑来喝花酒,是想打谁的脸? 温子智毫不在意他的态度,易地而处,他态度不会比对方好多少,“大哥是先在楼中看到我才找阿月来的吗?” “怎么可能,我要是先看到了直接就进去打你了。” “是谁告诉大哥的?” 江晓峰皱眉,“你还想报复?” “大哥,这件事不对,从头到尾都不对。”温子智只能这么说。 “呵,我不听你废话,你也别叫我大哥,这门亲事成不成如今还不好说。” 温子智被他劈头盖脸抽来的一马鞭惊得本能一闪,然后他也如之前的未婚妻一般飞马而去,毫无留恋。 “温兄。”一个人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一身的狼狈与萧索。 温子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人惨然一笑,“聪明如温兄,就算一时被蒙蔽,也不会永远被蒙蔽,今晚我是故意拉你来做陪的。” “为什么?”温子智只是这么问。 “为什么?”那人脸色突然扭曲疯狂起来,“为什么你从小便敏而好学,为什么你出身勋贵豪门,世家名门?为什么你心有所爱,便能得偿所愿,而我却被弃如敝屣?为什么……” “我一直当你是好友,从未看轻你半点。”温子智只是在对方发泄一般的嘶吼后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离开。 有些朋友,走着走着就散了……嫉妒使人疯狂,使人面目全非。 今夜的雪莫名让人冷到骨髓,渗人的寒。 * 一路飞奔回到忠勇伯府的江晓月看到了母亲身边的桂嬷嬷倚门眺望的身影,心中不由得一叹。 “姑娘哎,这可怎么话说的,这大冷天的,脸都冻青了,手也这么冰,可叫嬷嬷心疼……”桂嬷嬷一把抓住自己看大的姑娘,满心满眼的担心。 “嬷嬷,我没事。” “你有没有事,老奴怎会不知。”桂嬷嬷叹口气,“走,夫人也还担心得没睡,等着见姑娘呢。” “嗯。” 桂嬷嬷握着她的手,路上不时帮她搓搓,等到半路小丫鬟送来手炉才忙不迭塞到姑娘手里,让她焐着。 这大半夜闹得阖府不得安宁,心慌意乱地顾东不顾西。 听到姑娘不肯离开就远在周边看着群芳馆烧,伯爷夫妻和他们身边的心月复便都知要坏。 群芳馆那等藏污纳垢之所,哪里受得住他们家小祖宗那么大一尊佛? 果不其然,群芳馆就在大伙儿的眼皮底下化为乌有,估计这会儿还在冒着余烟。 “我的儿啊——”忠勇伯夫人一见女儿走进来,扑上去就抱住她,“身子怎么这么冰,快拿火盆过来,拿热水,不,拿姜茶来。” 江晓月只是一言不发地任由母亲忙乱。 忠勇伯担心女儿,却也知此时此刻母女私下才好劝解,一个七尺威猛大汉搓着手躲在隔间不敢出声,只能竖起耳朵听—— 随后回来的江晓峰也蹑手蹑脚地躲在门外听。 “阿月……”看着木头人一样呆坐着的女儿,忠勇伯夫人的心一阵一阵地揪疼,“你心里有什么不高兴的就出来的,有娘在呢,还有你父兄,我们都会为你做主的。” 隔间的伯爷,门外的世子都默默点头。 在忠勇伯夫人都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江晓月终于开口了,“娘,我没事,只是跟大哥去看了些不知所谓的东西罢了。” 这还能算没事? 父母子三人听得都暗暗叫糟,某人连人都不是,直接就成了“不知所谓的东西”,一座群芳馆显然并没有抹平她的怒火啊。 “天晚了,我回去睡了,娘也早点睡。” “啊……阿月,你不打算解除婚约吗?” “没那么容易,先不嫁吧。” 也是,十天后就是婚期了,如今却出了这档子事,婚礼怕是没办法如期举行,解除婚约的话,似乎也还得扯扯皮。 毕竟在世家大族来看,男人逛逛青楼,吃吃花酒什么的,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 “阿月——”忠勇伯夫人忧心地又唤道。 “娘,我真困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哦,那好吧,你回去好好睡,别胡思乱想,万事都有我们呢。” 江晓月朝母亲展颜一笑,“我知道。” 她走出门,一扭头就看到一脸讷讷的大哥,不由得失笑,“哥,没事,我很高兴你拉我去看,有些事瞒着才不好。” “那你好好休息。”江晓峰劝慰了声。 “嗯,天冷,大哥也早点儿睡。” “哦。”江晓峰悄悄看向跟在妹妹后面出来的母亲,母亲瞪了他几眼。 “还不走?”她瞪眼。 江晓峰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朝妹妹感激地一抱拳,飞一般地跑走。 她回身道:“娘,别怪大哥,他也是为我好。” 女儿都开口了,忠勇伯夫人自然不会多言,“那今晚就先饶了他,你快回去睡吧。” “谢谢娘。”江晓月这才转身走了。 春柳一声不吭地跟在姑娘身后,这种时候保持安静就好,姑娘想必并不想说话。 * 整个“揽月轩”静悄悄的。 春柳安排人抬热水进屋,准备姑娘沐浴所用的一切事物。 江晓月像往常一样沐浴更衣,然后披着一头湿发出了静室,没用春柳帮忙,而是自己拿了布巾慢慢吸干长发上的水渍。 这一切她做得很慢,很认真,就彷佛这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愿做,唯一可做的事。 一直默默旁观的春柳实在忍不住了,说道:“姑娘,您如果心里难受就发泄出来,喊也好,叫也罢,就算是砸东西都行,别这么憋着,婢子看着心疼。” 江晓月擦干了头发,又梳通了它,终于开口,“我有点儿饿,找点吃的给我。” “哦……好的,婢子这就去。” 春柳把后厨的李妈挖了起来,让她为姑娘做了她拿手的红烧肉、梅菜扣肉、酱烧肘子。 三样肉菜,江晓月吃得干干净净。 听到消息的忠勇伯夫人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食欲不错,说明问题还不是特别严重。 吃饱喝足,江晓月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刷牙漱口便上床睡觉。 她以为自己可能会睡不着,但她小看了自己的睡眠品质以及心宽的程度——她一夜无梦好眠。 一大清早,大多数人还躺在温暖被窝的时候,忠勇伯府外顶风冒雪的站了个人。 忠勇伯夫妇一觉醒来,还没来得及把儿子叫过来教训一顿,就听到门房进来回话,说姑爷天还没亮就到府门外站着了,也不让提前禀报。 因为准妹婿到访而免去一顿皮肉之苦的忠勇伯世子一点儿没有感激之情,反而是一肚子的怒火。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昨晚他搂着花娘花天酒地时可有想过与他妹妹的婚期近在咫尺? 可有想过阿月知道后心里会如何难受? 他们家要不是看温都督家风清正哪里会轻易允下这门亲事,可瞧瞧他干的都是什么事? 这恶劣的程度都快要等同于正妻未过门,先弄个庶长子出来,就恶心,十足恶心。 虽然忠勇伯府上下如今看未来姑爷都别不顺眼,可见还是要见的,也不能真让人在自己府门前受寒生病。 温子智被请进了门,又让他喝了姜汤暖身。 “昨日的事确是小婿交友不慎,思虑不周之过,但请岳父、岳母明鉴,小婿实没有不忠于阿月,没有不忠于这桩婚约。但错既铸成,小婿自也不推让责任,任打任骂任罚,只求岳父、岳母不要解除婚约,还想奢求与阿月见上一面,当面解释事情原委。” “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们当时看得明明白白。”江晓峰怒不可遏。 “小弟不曾拈花惹草,昨日之事确另有缘由,大哥当时看到的也不是全部,只消找昨日陪酒的花娘一问便知。” 江晓峰怒道:“你当我不会去找吗?” “人我已带来,大哥只管相问。” 见他这般坦然,江家人又不免松动。 忠勇伯夫人便道:“这事我们说了都不算,阿月昨夜回来便说了,婚期暂缓。” 温子智呼吸一窒,“小婿自当取得阿月原谅,再议婚期。” 忠勇伯道:“那你去见见她吧,她若使小性……” “这是小婿该受的。”温子智接话极快。 “去吧。”忠勇伯夫人叹口气,摆摆手,让人带他去女儿院中。 * 揽月轩中很安静。 因为院子的主人还熟睡未醒,丫鬟婆子都保持最大程度的安静,做事也是尽量轻手轻脚不敢动静太大,唯恐惊扰了姑娘。 温子智的到来,让春柳有些为难——她并不想去叫醒姑娘。 “无妨,我在外等便是。” 他虽这么说,春柳也不敢真让他就搁外面吹着冷风等,只能让他进了屋,上了茶水。 进了屋,温子智心安了些,若是连屋都进不来,问题才真是无可解决了。 女子的闺房与男子不同,透着的便是精致婉约,处处带着主人的痕迹。 忠勇伯虽是粗人,可江家养女儿却是精细,江晓月往人前一站那便是如假包换的贵女派头,容言行止无一不妥。 屋子里有着淡淡的香味,与未婚妻身上的如出一辙。 温子智以为很快能见到未婚妻,结果时间一点点过去,等到他都有些困,太过安静温暖而心生睡意,甚至打了个盹儿,她还未醒。 这是不是也太能睡了?还是这是故意的? 午时一刻,卧榻那边终于有了动静,春柳撩帘走了进去。 “姑娘醒了,姑爷在外面等半天了。” 初醒的人似乎是反应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他来干什么,我这里又没有妖娆娇娘柔情蜜意款待,让他走。” “姑娘,都不听听姑爷解释吗?” “有什么好解释,今儿我只看到美人奉酒,他解释了;明儿我再见美人宽衣,他又解释了;那后儿美人服侍到床上,这解释又来了。我今后年年岁岁便都听他那解释过吗?他把我当什么?” 春柳无言以对,姑娘说得好有道理。 听到这里,温子智不禁开口,“便是罪大恶极的犯人,上得公堂,主审官也会容他自辩,阿月真要如此不告而诛吗?” 听到那人的声音从帷幔外传来,江晓月便蹙眉道:“便是不告而诛,也是你先将刀递到我手中。” “昨日之事,确有内情。” 江晓月语气冷淡,“我懒得听。” “我诚心解释而来。” 她不以为然,“有些事不需解释,我愿意相信,它就是真的。我不愿意相信,真的它也只能是假的。” 温子智心闷,今时今日他终于领会到当初妹妹说的至理名言了——不要试图跟女人讲道理,因为你会发现所有的道理都在她那边。 “阿月,我错了,你见见我可好。”他迅速改变策略。 “不想见,你走吧。” “阿月,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解除婚约。”她说得直接了当。 温子智一下攥紧了拳头,半天没接话。 他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婚约,怎么可能因为这可笑的误会丢掉。 他不讲话,里面的人也不讲话,空气似乎就此凝固。隔断的垂帷被小丫鬟左右挂起,梳妆整齐的江晓月从里面走了出来。 今日她穿得很家常,半新不旧的齐胸襦裙,长发随意挽了偏髻,只簪了两支素钗,简单妆容,却分外清新自然。 丫鬟们将洗漱用具拿出去,又替主子上了盅汤,给她垫肚子。 这说话间便到午饭时间,若是零嘴吃太多,反是要坏了吃正餐的胃口。 江晓月坐在那里自顾自喝自己的汤,一眼都不曾往某处扫。 温子智便有再多的气闷,在看到心上人的那一刻也烟消云散了。 她便是再不满,都由着她在自己面前闹,放手是不可能的。她这辈子注定是要跟他进一个坟墓的。 第四章 犯了大错被冷待(2) 喝完了那盅鸡汤,江晓月拭过嘴、擦过手,春柳将她昨日看的话本递过去,她便抱着软枕靠在软榻上看起来。 火盆里的炭慢慢地烧着,烧得屋子里暖暖和和的。 见丫鬟们都低头退了出去,温子智这才起身移坐到软榻这边,坐在她脚下。 她身上搭了毯子,盖着她的大半截身子,脚也在毯下缩着,温子智伸手探进毯中,握住她一只脚,她立时抬眸朝他瞪去一眼,踢了踢,他反而握得更紧。 “我有一友人,今科榜上无名,岳家嫌弃他一事无事,逼他写下退婚书,临行寂寂,邀我与他一醉。” “荒山破庙哪里不应景,去群芳馆?”她冷笑。 “我只当他受刺激过大,想放纵一回。本想事后再与你说,谁知我以诚待友,他却存心害我,不知受了何人挑唆,意欲借机坏你我两家婚约。” 江晓月语气冷冷,“我观昨日那美人不错。” “我哪知她长得何种模样,不是阿月,旁人在我眼中俱是千篇一律,不辨美丑之辈。” 她冷哼,“你这人惯是能言善道的。” 温子智故意说笑,“阿月倒也不必过谦。” “我人你也见了,话也说了,为何还不走?” 他摆出可怜的模样,“要到饭点,阿月难道便不想留我用饭吗?” “并不想,我这里可没你爱吃的东西。” “阿月吃什么,我便吃什么,我不挑嘴。” 江晓月拿书册挡他,皱眉,“说话便说话,一直靠过来做什么。” “我有许久未见阿月了。” 因着婚前一月新人不易见面的规矩,他们大半个月不曾见过了,原本再过几日便是佳期,只是——不提也罢。 江晓月用脚蹬住他,“不见便不见了,郎君自有美人投怀送抱,又何需来对我这般虚情假意。” 屋中虽只剩他们两人,但毕竟在岳家,温子智言行举止还是不敢放肆,他从榻脚移坐到榻头,将人揽到了自己怀中。 江晓月打了他几拳,便懒得再理他。这说也说不通,撵也撵不走,也不知爹娘让他过来做什么。 温子智很想压住她吻上一通,但没敢,只把玩着她的五根手指垂眸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阿月想推迟婚期?” “不应该吗?”婚前大凶,死了那么多人。 “你心中有气,恼我是应该的,可婚期早定,宾客喜帖也早早散出去,若因此改期对客人失礼。阿月心中有气,如何罚我都可,关起门来是我们夫妻的家务事,何苦累众人辛苦。阿月,你说是不是?” 江晓月沉默不语。 “晚嫁早嫁都要嫁,何苦改来改去。”他继续游说。 她撇嘴,“不要同我磨缠。” 他唇贴在她耳边,“阿月……” 江晓月抬起手中书册一挡他,叹道:“你闭嘴,婚期照旧。” 温子智笑着亲亲她的指尖。 江晓月书没翻几页,春柳便在外说:“姑娘,可是要留姑爷用膳。” 江晓月想了想,到底松口,“留吧。” 有句话他没说错,若两家不解除婚约,只推迟婚期,其实弊多于利,到底也不是真要断亲翻脸,确实是他们小夫妻自己关起门来解决更好。 一来,他这人素日精明伶俐,岂会不知此时去寻欢作乐的坏处,想来确是另有内情;再则,他一大早跑来,又吹风又受冻,还伏低作小,解释也解释了,她信不信的另说,落在旁人眼中她总不能不给他个面子。 这事暂时便算是揭过去了。 中午留饭,温子智没去打扰岳父岳母,直接留在了未婚妻这里,小意陪罪。 昨晚的事,因群芳馆起火闹大了,于江温两家面上都不好看,若是真婚期后延,不定会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来。 此事错在他思虑不周,他认,也引以为诫,此后当如履薄冰,步步小心谨慎。对他和他身边亲近的人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知她心中未必就真消气了,但好歹如期婚嫁,届时娶回家去再慢慢哄着宠着,她终能明白他真心何在。 午膳很丰盛,大鱼大肉,道道色香味俱全。 温子智第一次发现,原来未婚妻食量惊人,思及之前几次她在他那里用饭的情况,他莫名有些心虚。 似乎倒不是她有意隐瞒食量,而是总有这样那样不可言说的原因害得她食欲不佳,自然而然便吃得少了。 他的错! 江晓月吃饭专心,也不在意真实的自己是否会吓到未婚夫。 她已经被他吓到麻木了,第一次去探视,他就那般孟浪失礼,就算风水轮流转吧,也不能只有她受惊。 她饭量大,却也没吃成个大胖子,他总不至于计较她吃多费钱粮吧。 要真嫌弃,她自己也有陪嫁,吃自己的也不怕,就不知温家怕不怕落个养不起媳妇的名声。 用过午膳,温子智又跟未婚妻待了一会儿便不舍地告辞了。 江晓月没有起身送他,只差了春柳送他出去,自己则安安稳稳地歪在榻上看话本。 温子智去跟岳父岳母辞行,这才离府而去。 忠勇伯夫人打发人去问女儿,只得了一句“婚期照旧”。 好歹算是雨过天晴了,只忠勇伯夫人心下又忍不住担心,女儿这般好哄,以后还不得被女婿拿捏得死死的? 听到妻子的担心,忠勇伯却是大剌剌地道:“那小子要真有坏心,只怕在阿月身边都活不踏实,你怕什么?” 简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忠勇伯夫人吁了口气,算了算了,不担心了。 * 群芳馆的事很是沸腾了一阵,据说楼中失火烧死了不少恶客,连老鸨儿和几个打手也都葬身在后院,尤其是老鸨乃是被一人抱住不放,硬生生搞到同归于尽的,也不知当时是在干什么恶事,有此果报。 其他轻伤、重伤的就不说了,总归是教训深刻,估计那些男子以后对上青楼都会有阴影。 死伤太多,官府介入,温子智大婚前去青楼买笑,大舅哥带人上门捉奸这件事反而变得微不足道起来,渐渐也就无人再提。 也亏得当日江晓月一袭斗篷从头罩到脚,也未在人前开口,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而后群芳馆突发灾祸,自然更加不会有关注。 时间很快来到腊月二十八,今日大吉,忠勇伯府嫁女,平远侯府娶妻,迎亲队伍热热闹闹,送亲队伍浩浩荡荡,用十里红妆形容毫不为过。 温四少大登科后小登科,乃是实打实的双喜临门。 夫妻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生一对,鞭炮声中,喧闹之中,新娘下轿,一步步走入夫家,成为别人的妻,从此冠夫姓,相夫教子。 在礼乐声中行过大礼,江晓月被迎入了新房,任由闹房的言语挑弄,她只羞怯垂首不言,内心却是静如止水。 人群散去,新房只剩下春柳相陪,盛妆的江晓月端坐在陪嫁的架子床上,有些走神。 “姑娘。”春柳轻声唤她,总觉得姑娘其实并没有新嫁娘的喜悦。 江晓月抬眸,盛妆明艳,让人不可逼视,但秋水眸中却毫无喜色。 “姑娘?” 您到底是怎么了?出嫁前几日,您的情绪就一日日低落,原以为您是担心害怕嫁为人妻后的生活,可现在看来不是啊。春柳有许多话想问,可终究没有说出口。 然而江晓月好似知道她的心思,继续说了下去—— “春柳,我不欢喜,一点儿都不。” 她这么说,认真地、诚恳地又落寞地对自己的陪嫁丫鬟说,叫温子智的脚步顿住,他满心欢喜娶到心爱姑娘,可是她却坐在喜床上对自己的丫鬟说她不欢喜,一点儿都不。 “姑爷!”春柳的心突然有点儿慌。 江晓月平静地看过去,没有丝毫被人听到真心话的不安与尴尬。 温子智摆摆手,“你先下去,我和少夫人说话。” “是,姑、少爷。”春柳临走又担心看了姑娘一眼。 他走到她跟前,她抬头看他,并不开口。 温子智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为什么不欢喜?” “我说过要解除婚约。”她的声音很平静。 “这不可能。” “所以我不欢喜。” “就因为那件事?”温子智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自己的过度自信,他怎么就会以为只要他事后解释清楚,她便不会在意?她明明就很在意,这种在意已经严重影响到他们的夫妻感情。 江晓月勉强地笑了笑,“别说我无理取闹,我只是不欢喜,但我仍然依约嫁过来了。” 温子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以为你该是欢喜的。” “你当日也一定是觉得事后与我解释,我会理解的,只是你还没来得及解释,大哥便带我去捉奸了。” 他无话可说。 她低声陈述,“相识之初,我便说过你过于自信了。” “好像是这样。”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只能说一切都是自作孽,不可活,与其说自信,不如说自大,他的自大让他轻易踩入别人的陷阱,给他本该幸福的婚姻蒙上了一层阴影。 江晓月看着他,心中无声地叹口气。 当日之事,忠勇伯府私下也进行了探査,江晓月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没等来男人应该对她有的交代和处置。 她心中十分失望,觉得温子智仍旧是过于自信自满,总觉得什么事都会照着他的想法走,会在他的控制之内。 此种性情于他仕途而言不是好事,夫妻相处也难以相谐。 可直到如今,这男人也不明白事情的症结所在,只以为解释过了,伏低作小认错过了,事情便过去了。 这是他们两人想法的差异,或许在外人看来是一件说开了就好的事情,可是他这样自负的人会听吗?她何必多嘴,平白吵架,再说了,她又有什么责任必须教他?她又不是他的爹娘…… 总之,这让她对他们的婚姻产牛了动摇,她从来便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因着她的天生体质已经让她的生活少了许多的乐趣,若是婚姻也不顺遂,她这人生也未免太过惨澹了。 “饿不饿,我让人给你送吃的来。” 她心不在焉地说:“嗯。” 温子智起身出去吩咐,没过一会儿,他又转了回来,坐到她身边。 “你不去待客吗?” “你连看都不想看到我了吗?”温子智心直往下沉。 “按常理,你此时是该在外待客的。”她陈述事实。 温子智攥了攥手,勉强笑道:“是我想错了。” 江晓月便又不说话了。 温子智看她腰背笔直地端坐,在他面前都没有丝毫放松,可她在闺中时明明很放松,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放松,此刻这般,生生拉出了距离感。 她垂眸端坐,双手在身前交握,连指尖都没露出半点,他不知她在想什么,甚至连她的表情都看不清。 明明是洞房花烛夜,却是一室的寂寥。 有下人端了饭菜进来,温子智牵了她的手过去桌边,她坐下安静进食,连眼皮都未抬。 温子智陪她吃了饭,在她准备继续回喜床坐着发呆时,开口道:“你要不要卸妆,换下喜服?” “好,你叫春柳进来帮我吧。” “嗯。” 春柳一进来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她大气也没敢出来,只管埋头做事。 洗去妆容,卸下满头的珠翠,拆掉繁琐的发髻,将一头青丝放下,换上家居的朱红衣裙,她整个人都似柔软放松了许多。 温子智没有出去敬酒,他现在特别害怕,害怕自己出去敬一圈酒,喝到半醉回来,却发现洞房空无一人,一切不过是他的一个梦。 自从那天的事发生后,她没有跟他大吵大闹,在他的解释和伏低作小下彷佛过去了,今天他才知道,她只是换了个方式表达自己的立场。 他以为女人跟男人讲道理是最可怕的,却在今天才明白,当她不打算跟自己讲理时,才是真正的地狱。 江晓月拿了本诗集到榻上看。 温子智看到封皮时满是惊讶,“你不是不喜欢《秋山诗集》的吗?” 她淡淡地说:“它和这里比较配。” 温子智,“……” “春柳,你下去休息吧,我不用你伺候了,让温府的人来就好。” 春柳瞟了两人一眼,惴惴地说:“是,少夫人。” 温子智坐到榻边看着捧卷而读的新婚妻子。 他不说话,她也不主动开口,等到喜烛爆出灯花时,他才说道:“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群芳馆的人死了才过头七没几天。” “阿月——” “前三个月,我不会与你同床。” “阿月——” 江晓月从书中抬眸看他,神色极是认真,“成婚前大凶,我很不欢喜,真的。” 原本该是花好月圆的佳期,却人为地蒙上了一层阴影,这让她不能释怀。 温子智摇头,“那与我们无关。” “大凶,让我心里不舒坦,我原想延期,可你不愿。” 温子智有股深深的挫败感。 江晓月冷静地说:“你不用陪我,我其实现在并不是很想看到你。” 温子智猛地起身。 江晓月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无关紧要的人,“我不太想跟你吵,如果做不到相敬如宾互不打扰的话,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见面。你如果寂寞的话,只要不碰春柳,其他我不管。” 温子智脸色铁青。 江晓月却忽然又笑了一下,“温子智,你对我其实并不了解,你喜欢的大约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那个人,是不是很可笑?” 温子智咬牙道:“你便一定要激怒我吗?” “因为我不欢喜啊。”她理所当然地说,“让我不欢喜的人,我为什么要让他欢喜,我又不是傻。” 温子智彻底无话可说。 红烛高烧,却枕冷衾寒,这哪里是洞房花烛该有的光景? 江晓月看了一会儿诗集,便起身到床上抱了床被子到榻上,收拾收拾睡觉。 她睡得心无蚩碍,全似忘记了她今天是新嫁娘。 温子智坐在床头看了她半天,看着她渐渐睡熟,最后和衣倒在了喜床上。 或许,他真的错了。 不是所有事都会按他预想的那样发展,也不是抓住了那个人,就抓住了幸福。 幸不幸福是要看那个人愿不愿意给予的,当她吝于给予时,他只会是落个满怀寂寞。 第五章 就是气他太愚蠢(1) 早晨,春柳进来伺候主子起身,却有些傻眼。 昨晚姑娘和姑爷是分床睡的? 随后端着洗漱用具的丫鬟进来,也看到了两位主子的情形,当即吓得垂首噤声,都很想立时隐身不见。 发生什么事了?春柳眼眶有些发红,咬了咬唇,走到榻边,“少夫人可要起了?” “嗯,服侍我更衣吧。”江晓月无事人一样,坐在榻上伸了个懒腰。 春柳转身叫过小丫鬟,伺候她净面洗漱,至于温子智——这是在他们温家,哪里需要她这个刚来的操心。 在帮江晓月挽髻的时候,春柳甚至有种冲动,还帮她挽成未出阁时的发髻,但她到底也只是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为主子梳成了妇人髻,簪了精致考究的发饰,今天是成婚后第一日,江晓月要去拜见温府诸人,不能失了礼。 温子智昨晚有些着凉,今日脸色便有些差,但是一句关心的话也没有等来,这叫他心情更坏,丫鬟要帮他穿衣,被他冷眼瞪开,他自己换过衣服,便到桌边去吃早饭。 江晓月坐在一边等他到来才动筷子,却一句话也没对他说。 这完全不像是一对刚刚新婚的小夫妻该有的状态,所有服侍的人都吓得不敢大喘气。 饭后,夫妻两人前去荣禧堂拜见平远侯府中诸人。 江晓月完美扮演了一个新妇的角色,待人接物分毫没错,赢得长辈一片夸奖。见过平远侯府诸人,温子智夫妻没有多坐,便离开了荣禧堂,回到他们夫妻的知新院。 江晓月自到一边跟丫鬟说着话,处置收到的礼物。 温子智孤坐一会儿,起身走过去,“你不朝我要这院子的管家权?” 江晓月只是平静地说:“你给我便接着,不给我也乐得清闲。” “你总不会以为府里的人会看不出来我们之间的不对劲吧。” “我有想瞒吗?”她不以为然地反问。 温子智吸口气,“阿月,你真要将我们夫妻的矛盾闹得尽人皆知?” 江晓月轻笑一声,歪头看他,“在你应邀去群芳馆的时候可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们忠勇伯府的感受?”她又是嘲讽地一笑,“你不会以为平远侯府的人就不知道了吧?就算婚礼如期举行,但事情就搁在那里,谁都不会忽视的。” “我那是——” “你不用解释,所有的解释都只证明你并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那可是婚礼前夕。”江晓月终于表现出怒意,“照我的意思,自然是解除婚约最好,也免得始终有根刺儿扎在心里,可是大家似乎都不太乐意,那便这样吧,至少是遂了大部分人的意。” 温子智沉声道:“你们都下去。” 春柳看自家姑娘。 江晓月摆手,“你下去吧,没事。” 春柳这才退下。 温子智气得撩袍一下坐到她身边。 江晓月只是冷淡看着。 他在一边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转头对她说:“之前的事是我有欠思虑,可阿月,我们难不成以后便要这样相处吗?” “你求仁得仁,又何必怨怼。” 他抓住她的手,“阿月,我对你的感情你知道的。” 江晓月甩开他的手,漠然道:“我不知道,如果我婚前跑到小倌馆去点一个风情多姿的小倌,便只是看了几眼,你便能毫无芥蒂地一笑置之了吗?” 他不能,他可能会去打死那个男馆。 温子智突然焉了下去,所以,就算他去群芳馆只是陪友人放纵,不曾点过花娘陪酒,可她到底还是看到了,这是一样的性质,根本没得洗清。 江晓月不再理他,迳自挑选礼盒,若有中意的便留出来,日常用,若是不便日用的,就存到私库去。 收拾完这些,就得去准备三日回门礼了,这个府里公中会置办,婆婆也会帮衬一二,她这边只须开男人的私库。 “明日回门,你有礼物准备吗?” 听到她问话,温子智从低落中回神,将一枚钥匙递了过去,“这是院中库房的钥匙,你自己去挑吧。” “好。” 温子智心里叹了口气,说:“我让院中人都过来,你见见。” “好。” “若在府中住得不惯,我们便搬回我在京中的私宅。” 江晓月淡淡说:“在府中住够一个月再搬吧。” 温子智看她。 江晓月语气依然淡淡,“我不爱跟人交往,侯府中人多有些不适。” “好,我去安排。” “嗯。” 春柳在姑爷离开后便跑了进来,一进来就先把自家姑娘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露出松了一大口气的神情。 江晓月看得不禁一乐,“你这是瞎担心什么?便是他要打我,难不成你家姑娘便是那逆来顺受的?” 春柳如梦初醒,是啊,她们家姑娘哪里是逆来顺爱的,一身武艺也是从小练起的,要是个男儿,一样能上阵杀敌。 “先把这些归置归置,一会儿到少爷库房挑几件礼物,明日回门用。” “姑爷把钥匙给姑娘了?” “他不给我,要给谁?” 春柳忍不住笑了,“可刚刚姑娘和姑爷的气氛实在是有些危险。” 江晓月忍不住叹了一声,“你之前也说了,心中有气便要发出来,他是祸首,我发在他身上自是最为恰当。” 温子智在门口听到这话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若是能把心中存的怒气朝他发出来,那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若她打定主意要跟他这么一直相敬如冰下去,那才是要了老命。 几个丫鬟将榻上的礼物搬去库房存放,温子智从外面走了进来。 因为平远侯府并未分家,所以四房是住在一起的,除了公中,各房其实也各自有自己的房地田产。 因为四房这边温都督常年外任,京中留用的人虽有,但并不多,得用的都跟在任上,而温子智的人手也多在京中私宅里,所以虽说是见见院中人,但要紧的也就外院一个管事,外加一个内院管事嬷嬷罢了,其他的不过是些丫鬟仆役,过来叩个头,认个脸儿也就是了。 管事和嬷嬷上前向江晓月见礼。 江晓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以后仍要偏劳两位多多照看,辛苦。” 春柳拿了准备好的荷包递了过去,里面是打赏的银子。 管事和嬷嬷齐声道:“多谢少夫人。” 丫鬟仆役也都按序进来依次拜见主母。等见过四房这边人员后,江晓月继续处理自己之前的事。 春柳叫了小丫鬟进来帮忙拿东西放到陪嫁的库房,她跟去安置。 她处理事务的时候,温子智便在一边陪着,看着她游刃有余地打理家事,此时由衷地说了句,“娘子很是能干啊。” “我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子出嫁前总是要学一些的。” “岳母教导有方。” “我娘倒不是很耐烦这些,娶了我嫂子后,早早便都扔给嫂子们去忙了,她老人家如今很是闲散。”而嫂子没进门时,她帮着打理。 江晓月说到这里,莫名很羡慕母亲,这一辈子在家被娇宠着养大,出嫁了,又被父亲宠上了天,凡事都有子女效其劳,人生赢家。 “羡慕岳母啊?”他忍不住笑。 “是呀,她老人家早早便享了儿孙福。” 温子智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努力努力,也早点膝下有靠,也让你早日享受儿孙福。” 江晓月横了他一眼,整整袖口,又拿起茶盏掀盖喝了两口。 喝过茶,她站起身。 坐着理了半天事,有些累,她于是从正厅走到偏厅,坐到榻上,歪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温子智跟着她落坐,然后直接跟她歪在一起,伸手将她搂入怀中。 江晓月有些想叹气,“你何必来闹我。” 温子智贴在她在耳边说:“大好的日子跟我闹脾气,昨晚让我自己一个人睡,夜里也没人给盖被子,阿月就听不出我着凉了吗?怎么就连一句关怀的话都没有?” “不舒服便到床上躺着去,别来烦我。”当她没看到他早起喝的姜汤吗?现在声音已经听起来好多了,再睡上两觉肯定就没事了。 “我陪着你一起歪一会儿。” 没一会儿,江晓月便推开男人起身,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拢好了自己被弄乱的衣襟,到一边书案打算还是抄会儿经文。 不能跟男人躺一块,这人脑子里想的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以为她说笑吗?说了三个月便是三个月,一天都不会少。 江晓月将纸在桌上铺开,准备写字,不甘不愿起身的温子智走过来帮她磨墨,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便蘸了墨,一字一字抄起来。 他见她抄的乃是经文,手边的经册显是常年翻看,页角已是有些磨损。 她抄得认真,他便不吵她,就陪在一边帮她磨墨。 红袖添香什么的,不拘谁为谁做了,总也是种夫妻情趣。 在她将笔搁下的时候,温子智开口道:“娘子这字写的确是不错。” “勉强还能看吧。” “阿月是信道?” “那倒不是,佛经我也是常抄的。” “怎么会喜欢抄这些?” 江晓月笑了笑,“打发时间罢了。” 温子智看了看她,没有再问。 她之前有句话说得没错,他其实并没有很了解她,或者说了解的不过十之一二,如今他们却是要开始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该了解的总能了解到。 而似乎是由于上午磨墨抄经的缓和,中午的时候,餐桌上的气氛就好了许多,至少江晓月会替丈夫布上几筷子菜。 温子智简直都快有些受宠若惊了。 当真是女人心,海底针,不了解,了解不了。 * 三日回门,今日便是年三十。 明明之前还是娇养闺女,转眼间再回来便已是他家妇,从马车上被扶下来的江晓月一瞬间感慨万千,突然间自己的家就变成了娘家,门楣家人都没变,凰觉却变了,十分的微妙! “姑娘?”春柳迟疑地唤了一声。 江晓月低头复杂地笑了一声,“明明是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今天突然觉得有点儿陌生了。” 温子智握住她的手。 江晓月看了他一眼,却挣开了他的手,“春柳,我们回家。” 温子智看着她突然加快的脚步心情有点复杂。 今天她回门,她嫁给他这几天过得好吗?心突然慌得很…… 一大早起来便在屋里坐立不安地不时朝门口看,忠勇伯夫人一颗心是形容不出来的滋味,忠勇伯并没有比自己夫人好到哪里去。 他们都收到陪嫁过去的人传回来的消息了,新婚之日女儿女婿是分开睡的,时至今日也没同床,这是什么情况啊? 早知道,出了群芳馆那件事后,这门亲事就该立即解除的,而不应该顾忌这,顾忌那,闹成现在这样,又比解除婚约好多少?女儿还平白在别人家受气,过得不痛快。 “伯爷、夫人,姑娘回来了。” “娘,爹——” 下人的回禀尾音还没消失,女儿清甜的嗓音已经从外面刮进来。 是的,刮进来,随着声音一起进来的还有他们的宝贝女儿。 忠勇伯夫人抓着女儿的手打量她,眼眶瞬间就红了,还是他们娇养的模样,跟出嫁前没什么分别,可是,这只是表面看起来。 女儿大了:心里有事也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出嫁时她的不高兴都没有人看出来,只以为她偶尔的出神是舍不得离家。 然而,洞房花烛夜便跟陪嫁丫鬟说她不欢喜,一点儿都不。 不欢喜却装得欢欢喜喜地被他们送上了花轿,她当时心中又在想什么呢?或许那天就不应该让女婿去揽月轩见女儿,这样事情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可能正是因为他们让女婿去了,所以女儿接收到了错误的信号,为了他们委屈求全了,她明明从群芳馆回来时就已经不想嫁了,是他们错了。 “阿月……” 温子智随即进屋,“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忠勇伯夫人的话被堵回嗓子,她朝丈夫看了一眼,忠勇伯点头。 “走,咱们翁婿去书房说话,让她们母女自己待会儿。” 温子智只能跟着岳父离开。 打发走了闲杂人等,忠勇伯夫人终于说出话来,“阿月,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难不成以后便都这么相敬如冰地过下去吗?” 江晓月扶住母亲到一边坐下,声音充满了安抚的味道,“娘,不用担心我,不管怎么样总能过下去的。” 忠勇伯夫人急了,“这怎么能不让娘担心,你才多大,这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江晓月笑了笑,握住母亲的手,歪头笑道:“娘,我说过的,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可你现在这样就是在委屈自己啊,不想嫁咱们就不嫁了,何苦弄成如今这样?” “娘,您信我,我会处理好的。” 忠勇伯夫人一脸懊恼地摇头,伸手捶胸,“是娘的错,娘总是说是为你好,可好像总也没帮到你。” 江晓月握住她捶胸的手,“娘,不说那些了,好吗?我今天回门,待不了多久的。” 忠勇们夫人吸了口气,抬手拭拭眼角,强自笑道:“对,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事了,你在侯府还适应吗?”她是满心的担心,自己养的女儿什么样儿她可太清楚了,光是早起就是一个困难的事。 “还好,做为小辈儿还是能过很舒服的,婆婆暂时在,不敢太懒散,等过些时日就好了。” “那就好。”忠勇伯夫人拍拍她的手,“反正已然这样了,咱们就不走温柔贤慧的主母路数了,你开心最重要。” “我知道。” “握着你手里的嫁妆,日子也过得差不了,若是能得一儿半女……”忠勇伯夫人叹了一声,将女儿搂到怀中拍了拍她的背,“别难为自己,娘知道你,实在不行,日后将妾室的孩子过继到名下,一样行。” 江晓月头靠在母亲怀中,轻轻地嗯了一声,“我不勉强自己。” 忠勇伯夫人低声说:“娘早该想到的,你出嫁时只带了春柳一个陪嫁丫鬟,就是不想将来恶心到自己。也罢,你爹说,他估模着会外放,到时你留京,咱们眼不见为净。这外任为官,多少人一辈子都调不回来。” 江晓月轻轻应了声,“嗯。” 忠勇伯夫人闭了下眼,果然女儿心里是早有主意的。 * 午饭是分开吃的。 忠勇伯父子陪着温子智,而忠勇伯夫人和两个儿媳与女儿一道用饭。 饭后,江晓月回到自己未出阁时住的揽月轩休憩。 屋中一切如旧,只是物是人非,江晓月坐在软榻上神情有些怔怔的。 春柳在姑娘面前蹲下,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姑娘,既然不欢喜,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 江晓月伸手模模春柳的头,垂眸笑了下,“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容易说得清的,人生在世,总有太多的不得已。” 春柳不懂,却明白江晓月心情沉闷,便劝道:“这几日想必姑娘也没睡好,还是睡一会儿吧。” “嗯。” 春柳起身去为她铺床。 卸了钗环,换了睡衣,彷佛又回到闺中旧时,江晓月一时有些恍惚。 躺在旧日床上,她却没有多少睡意,只是怔怔地看着床顶。 今后的日子到底要怎么过? 其实她心里也并没有什么主意,只是走一步算一步,等到哪天走不下去了,再说吧。 对于温子智去群芳馆,她自然是气的,她的父兄都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导致她也见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遇到了,心里肯定难受。 可是,她更气的是,温子智没看透造成这整件事真正的原因。 她是真的不想嫁了,可这世道又容不得女子这般任性,她只能想自己没有母亲和嫂嫂们那般幸运,遇到一个够聪明,也会顾忌她的男人。 三月为期是为群芳馆之事,也并不单为群芳馆之事。 如母亲所说,温子智大概是会外放的,如果到时三月期限不到,她只要留京,也就算成功月兑身了;若是到了,自也有旁的法子不让他近身。 只消他离京赴任,他朝秦也罢,暮楚也好,总归她是眼不见为净。 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们不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吗?别人能行,她也可以。 虽然没有睡意,但后来江晓月还是闭上了眼睛。 能如今日这般重温旧梦,机会已然不多了,要珍惜啊。 第五章 就是气他太愚蠢(2) 傍晚的时候,春柳进来唤醒了江晓月。 重新梳妆更衣后,主仆两人先去后院同忠勇伯夫人辞行。 温子智此时已经先到了,他醉酒之后是歇在了外院客房,此时酒也醒得差不多。 夫妻二人向长辈辞行,然后离府。 马车里,江晓月离丈夫有些远,只一句话就阻止了对方的靠近,“我不喜酒味。” 温子智靠坐在车厢里,闭上眼睛,心里却慌得不行。 不对劲! 今日岳父和舅兄们的态度有异,岳母更是不愿理他,竟是一句话都不曾同他说过,而妻子的态度从洞房便开始鲜明,满满都是对他的排斥。 所有的事情都是从群芳馆那日开始不对劲的,这婚他虽然成了,可这人——似乎却是被他弄丢了。 该怎么办呢? “姑娘,下车了。” 听到春柳这句话的时候,温子智才惊觉马车竟是已经回府了,他睁开眼,就见妻子正矮身出了马车,春柳在车旁伸手扶她。 她竟是连招呼都不与他打…… 温子智心中一沉,起身也出了马车。 回府,照例先去见了长辈,回禀回门之事。 江晓月的言行举止依旧完美,温婉嫌淑得如同一个新嫁娘的范本,但却依然让温子智感觉一切都不对劲! 今天是年三十,府里四房要聚在一处用餐。 男女是分开的,温子智回房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江晓月还没有睡,让人端了醒酒汤过来,让人喝了,却没有服侍他歇下,而是另喊了小丫鬟进来。 是了,就是这儿不对劲。 未成婚前,她去私宅那边见他,遇到他宿醉还会亲自服侍的,这成了亲,反而不再插手,连她的丫鬟春柳也从不往他跟前站,只紧紧跟在她身边。 温子智依旧没让丫鬟近自己的身,自己洗漱更衣。 “少夫人可要守夜?” “有什么可守的,大冷天的,一会儿你也早些睡,明日还要早起给长辈拜年。” “嗯,婢子先服侍少夫人洗漱。” “好。” 江晓月依旧是歇在软榻那边,她的饮食起居,大多时候都是由春柳照料的,院中的丫鬟婆子她用的也不多。 春柳为她灌了汤婆子,又替她塞好被角,这才退了出去。 屋里只留了一盏守夜的灯,昏昏黄黄的,软榻那边的情形便看不真切。 那榻不大,睡着肯定不如床舒服。可她说了不与他同床,而以他的身量也睡不了榻,便一直这般歇着。 温子智脑子有些晕,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仔细回想着这几日的相处,每当他想跟她亲近时,她总会及时避开,不给他机会做太多亲密举动。 “这世上呢,有种人是有感情洁癖的,你现在不开始洁身自好,万一将来碰到的心上人是这种人,你就惨了,哥。所以呢,男人也是要洁身自爱的,否则不定什么时候就悲剧了。” 妹妹的话冷不防地从记忆中冒了出来,温子智猛地打了个冷颤。 是因为他去了群芳馆,所以她嫌他脏了? 温子智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向软榻的方向,如果阿月真是这种有感情洁癖的人,他现在该怎么办? * 夫妻两个并没有在平远侯府住满一月。 因为温子智觉得如果一直待在侯府,人多眼杂之下,他根本没有办法修复跟妻子的关系,所以禀明了长辈后他们从侯府搬了出去。 他们没有搬到温子智的那座私宅,二进宅子在京城算不得大,也称不上好,用于温子智温书会客用没有什么不妥,但如果用做成家后居住,以他的身分便显得有些逼仄。 新居是幢三进的大宅子,是家里分给小夫妻的。 长辈们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婚前闹那么一出,换谁家都不能心里舒坦,人家能如期把闺女嫁过来就已经是给足了平远侯府面子,至于其他,小俩口的事自然还是让他们自己处理比较好,其他人也插不上手。 关于小夫妻搬出侯府居住的事,在温子智不知道的时候,老侯爷夫妇和他的母亲曾有过一场短暂的对话。 “老四家的,你如何看这事?” 被婆婆点名的温四夫人只是微微笑了下,“这事打头便是我家四郎的错,总要让他媳妇儿撒一撒脾气才是。” 老夫人笑着点了下头,“这是正理儿。” 老侯爷在一旁开口道:“小四那小子聪明过人,从小过得顺风顺水,难免性子上就带了些目下无尘的自满,如今踢到铁板于他也是好事。” 温四夫人眼中笑意更盛了些,“父亲所言极是。” 老侯爷又说:“江家那小丫头是个心思通透的,她这是有意在磨他的性子,只不知那小子几时能醒悟过来了。” 老夫人不由得一笑,对着四媳妇说:“这世上啊总是一物降一物,四郎许是也遇到了他的克星。” 温四夫人亦笑着点头,“媳妇也是这样觉得。” 荣禧堂内,三个人相视而笑,对于温子智这对小夫妻的事一致采取了冷眼旁观的态度。 宅子在他们搬过去之前就已经派人收拾妥当了,他们只带了随身箱笼便住了进去。 春柳领着几个小丫鬟安置箱笼衣物,江晓月便在书房抄经书,温子智没有进内院,直接留在了前院书房,她没有问,也不想知道他要忙什么。 自那日回门之后,他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不再硬往她身前凑了,她也落得清静,这般相处也不算为难,她很适应。 “阿月。” 江晓月放下手中毛笔的时候就听到了那人叫自己,循声望过去,便看到他站在门口的身影,也不知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有事?” “陪我去个地方吧。” “做什么去?” “请你去见几个人。” 江晓月有些好奇,“你朋友吗?” 温子智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要我和你一起去见?” “需要你去一下。” 江晓月想了下,点头,“好。” 温子智扭头对身边的人说:“去给少夫人拿一件斗篷来,出门穿。” “是。” 江晓月从书案转出去,朝门口走过去。 刚才外面应声是石墨,他是一直跟在温子智身边的,江晓月走出书房的时候,石墨就已经和拿着一件斗篷的春柳走了过来。春柳走上前将手里的斗篷给姑娘系上。 温子智便说:“走吧。”说完,转身当先往外走,并没有往妻子身边凑。 江晓月主仆跟了上去。 几个人在府门外上了马车,为了不妨碍两个主子,石墨和春柳依旧是坐在外面车辕上的,为此,石墨还充当了车夫的角色。 “春柳,外面冷,进来坐吧。” 春柳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从姑娘的召唤钻进了车厢。 一路上都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江晓月靠在丫鬟身上最后都有些昏昏欲睡。马车径直出了城,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江晓月也被丫鬟叫醒。 “刚醒先不忙着下车,小心着凉。”见她似乎马上就要掀帘出去,温子智开了口。 江晓月打了个呵欠,“没事,我没那么娇贵。” 春柳先下车,然后扶姑娘下去,温子智跟在她们身后下来。 眼前是一处庄子的后门,此时门已经打开了,正有管家仆役在迎候。 温子智当先而行,江晓月一路跟着,眼见路走得有些偏,心中不由得感到怪异。 直到他们在一处破落的小院外停下,庄子管家上前打开上锁的院门,请他们入内。 走进那间破败的屋子时,外面的寒风呼呼地从外面灌进来,门窗几乎起不到御寒的作用,一个男人狼狈地窝在角落,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把你知道的都再说一遍吧。”温子智对那人如是说。 那人这个时候才抬头看了过来,他脸颊消瘦,双眼空洞,只是在看到温子智身边的江晓月时却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满是讽刺地道:“他婚前都那般羞辱你们忠勇伯府,你竟然还是嫁了,哈哈哈,可你心里永远都会有着一根刺儿,否则他不会让你来见我的。” 江晓月蹙了蹙眉,淡然开口,“你就是那个落榜失婚请求朋友作陪放纵的人?嗯,我至少肯定做你的朋友是挺倒楣的,也替跟你解除婚约的女子庆幸,这般人品,她也算是逃过一劫了。” 似是被踩中痛脚,那人面色瞬间狰狞了起来,“你们这些嫌贫爱富的女人,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不,我们都会比你过得好。”江晓月微微笑了起来,“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如你这般的人品,女方不嫌贫爱富,难不成跟着你安贫乐道便有好日子过了吗?你只会将她拖入深渊。失败了,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却去怨恨他人,你这种人没救的。再是一手好牌,最后也会被被你输个精光。” 他咬牙切齿,“你——” “觉得我恶毒啊。”江晓月笑,往前走了两步,“原本有温子智这样的朋友,你即使落榜,只要志气不堕,总还有来年再战的机会,即便真是科举不中,以温家的人脉总归能给你些助力,日子也能过得去,说不定还会挺好。就凭他娶妻前夕肯陪你到群芳馆买醉的这份情谊,你也该铭感五内。如你这般构陷好友的,日后还有谁敢再与你相交,不怕背后被捅刀子?你自己就将未来的路走窄了。” 那人想怒骂,却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想从地上爬起来,却扭到了脚,一时痛苦不堪。看他如此,江晓月忍不住叹了口气,“若这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我还能佩服一二,但好像你也只是受人唆使,这等智慧也难怪会落榜了。” 温子智惊讶地看向妻子。 江晓月嘲讽地看着那人,“想一箭双雕,你们真觉得我们忠勇伯府退了平远侯这门亲,就会看得上他一个下州刺史的嫡子吗?会不会也将这满京城的权贵名门子弟看得太轻了?” 那人满目震惊地看着她。 江晓月回头看了丈夫一眼,又看向那人,“不用这么惊讶,算计到我们忠勇伯府头上,真以为我们不会査吗?不与你们计较,不表示我们没能力计较。”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温子智有些怔怔,“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吗?” “我现在觉得你会跟这种人成为朋友,其实是你自己本身有问题,太蠢了。”她在他身边停下将话说完,然后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温子智直接追了出去。 “阿月——” 听到叫唤,江晓月脚步非但不停,反而走得更快。 温子智到底还是追上了她,伸手拽住了她的斗篷,“阿月……” 江晓月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你想问我,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那么介意是吗?” “我错了。” 江晓月听了更气,“你从一开始就错了,遭了算计,不想着从根本解决问题,却只想着跑到我家去祈求原谅。即便我原谅了你,这种错误你以后就不会犯了吗?” 温子智心头一震,他突然想起了当日他去跟她认错时,她说过的话—— “有什么好解释,今儿我只看到美人奉酒,他解释了;明儿我再见美人宽衣,他又解释了;那后儿美人服侍到床上,这解释又来了。我今后年年岁岁便都听他那解释过吗?他把我当什么?” 她当初说那番话,讽刺的便是他根本没找到问题的症结,该处理的不处理,简直本末倒置——找不到根本原因,将来必定还是会犯一样的错误。 “我的人生不是用来陪你累积经验的,尤其是你这种记吃不记打的,你甚至还想着就此放过他,对不对?你肯为了昔日情谊放过他,怎么就不想着放我这个最最无辜的人一马,难道我不配有幸福吗?”江晓月的声音没有提高,可却让听的人都感觉到怒火。 “还是你觉得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江晓月冷笑,“大婚前夕,你选了兄弟情,甚至都不屑于通知一下我这衣服,如何让我这件衣服还愿意被你穿在身上?我不蠢,男人既然靠不住,我就不会再去靠。” “当初你都做了选择,如今又何必还要惺惺作态,试图挽回什么。”她猛地转头看他,目光冰冷至极,“没有手足你还可以出门见人,没有衣服你敢出门吗?” 江晓月一把将斗篷从他手里拽过去,然后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春柳看气氛不对,匆匆跟了过去。 温子智却是怔在当场,甚至都没敢继续追上去。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搞错了!从事情发生,他处理事情的顺序便不对,一再让人失望,她攒足了失望,便不再对他期望。 她说过,他自信过头了。 自信却没有足够自信的资本,便阴沟里翻船了。 脑中突然又想起了妹妹曾经说过的话—— “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是为了打击你的自信而存在的。” 现在,他信了! 犹记得柳江畔少女评价他说“你自信过头了”,他当初确实觉得她没道理会看不上自己,而她确实也看透了他的本质。 “少爷?”石墨终于忍不住出声。 温子智惨然一笑,自嘲地掀了掀嘴角,“枉我自诩聪明,瞧不起他人,这次真是受了一次教训。” “少爷……”石墨地担心地看着他。 温子智摆了摆手,“我没事。”他仰面闭了闭眼,然后说:“给他些盘缠送他离开吧。” “啊?”石墨一脸震惊,李公子都把少爷害成这样了,少爷怎么还对他这么客气。温子智朝石墨勾了勾手,他凑了过去,温子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朝着妻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石墨留在原地咬了咬牙,恨恨地自语,“便该这么对待这样的烂人。” 温子智追出别庄的时候,马车还在后门等着,并没有先行离开,这让他略略松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上了马车。 春柳识趣地躲到了外面,江晓月靠在车里闭目养神。 温子智还是没敢太靠近她,只是一脸愧疚地看着她,道:“这件事上我确是蠢了些,你别气坏了身子。” 江晓月不搭理他。 温子智便继续说:“我以后改,一定小心加谨慎,也不会再小看任何人。” “闭嘴,不想跟你说话。” 温子智闭上了嘴。 第六章 终于解决夫妻问题(1) 温子智是一路追着妻子进的门。 江晓月挟着一身的冷空气进屋,身上的斗篷也没月兑,便直接坐到了临窗的罗汉床上,温子智进屋的时候直接让其他人离开,然后将起居室房门关上,这才转向妻子所在。 江晓月觉得自己心里莫名有一股火在烧,这男人到底想干什么?不是已经达成共识,不再折腾了吗?他为什么今天又突然来这么一出? 温子智在她身前蹲下,抓住她的一只手紧紧抱裹到自己双手中,“阿月,我们不闹了好不好?你要实在心里有气,打我一顿行不行?别这样不理我……” 江晓月一言不发听他说了一堆,然后用力往回抽自己的手。 温子智直接便在地上跪正了。 她脸上难得出现了怔愣之色,实在是没有想到,男儿膝下有黄金——天地君亲师可跪,这怎么就跪到了她面前来? “你——你快起来。”她想扶他起来,可他却用手压住了她的腿,不许她起身,“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有些无奈了。 “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阿月,原谅我好不好?” “你先起来,这样会折我寿的,传出去也不好听。” 听她这样说,温子智露出自嘲的笑,“我们如今这样传出去难道我名声就好听了吗?” “可……”也没有跪妻子的啊。 “我知道我这次真的是蠢到家了,不怪你生气,我自己也生自己的气,可咱们能不能不闹了?”他眼中带着哀求看着她,“我承认在你面前我确实蠢得让人不忍直视,但我们毕竟是夫妻,你多少也要担待我几分,是不是?” “我们不是已经达成一致了吗?”她问他。 “达成什么一致?”温子智不解。 “相敬如冰啊。” 温子智一脸“我怎么不知道”的表情,“阿月,我只是给你足够冷静的空间,并没有想跟你相敬如冰,一点儿都没想过。” 江晓月没被他抓住的手忍不住去揉眉心,带了点儿挫败地自言自语,“这误会有点儿大。” “是大了。”温子智也是一脑门的官司,“我怎么可能会想跟你相敬如冰。” “不管怎样,你起来吧,没有道理给我下跪的。” 温子智摇头,“不起,阿月你不原谅我,我便不起来。” 头疼,江晓月揉额,“这事无所谓原不原谅,只能说我们两个不是一类人,想法上有所差异。” “是呀,我以后努力朝娘子靠近,娘子别就这么推开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必勉强。” “那阿月是不嫌弃我了?”她不想跟他说话了,感觉沟通不良。 她扶额默然,他便老实跪在地上,还紧紧抓着她一只手,不时地把玩一下她的手指。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晓月终于有些受不了某人在自己面前跪得四平八稳的惬意了,这人的脸就真的不要了吗? “你要跪便跪,放开我的手,也让开路。”她忍不住带了些气的说。 “不行。” 江晓月都要被他气笑了,“道歉也要强买强卖吗?”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娘子要这般理解也可以。” 江晓月伸脚踹他,他却直接抱住了她的脚,她重心一时有些不稳,向后仰倒,他伸手又将她拉了回来,结果就是江晓月直接从罗汉榻上跌扑进他怀中,被一下抱个满怀。 四目相对,一时无语。 温子智心情有些复杂,未成亲前他还有幸一亲芳泽,反而成亲后两人关系变冷,他已经很久不曾有亲近的机会了。 这会儿软玉温香在怀,熟悉的体香萦绕鼻腔,他下意识地将人揽紧,然后慢慢朝她贴近,然而这个吻被她及时侧首避开,未能落在目标樱唇上,而是吻在了她的耳廓上。 “现在你连碰都不愿意让我碰了吗?”他有些痛苦地低语。 江晓月叹了口气,“那晚我第一眼看到了那位花娘,她很美,然后突然想到我第一次去见你时,你对我做的事。” 温子智的心直往下沉。 “你似乎是把我当成送上门的花娘了。” 她平淡地说,没有任何的情绪,但却恰恰是这份平静,让温子智心头发冷。 温子智几乎是慌张地说:“阿月,你误会了,我只是太想亲近你才会那么失态和迫不及待,你知道我第一次在秀水庵见到你时是什么感觉吗?” “秀水庵?”她有些茫然。 “嗯,秀水庵。”温子智的表情带了些回忆,不由得微笑起来,“当时你像黑暗中射来的一束光,耀眼明亮,一下就击中了我的心。” 江晓月诧异,她完全不知道有那些在庵中躲雨借宿的士子中曾有他的存在,他之前也不曾讲过这些。 “我那时就想将你锁在我怀中,不让其他人多看你一眼。” 江晓月皱眉,这人该不是个变态? “我一下山回家便请人去府上试探口风,岳母当时便说需得征得你的同意,这才有了后面的几次安排,只是你并没相中我。” 说到这件事,到如今他仍是有些耿耿于怀,江晓月内心则毫无波澜。 温子智叹了声,“我很想将你早一些娶回家,可不成啊,婚期太赶两家都不同意,可我对你的心思我自己知道,为此不惜想方设法让你来看我。” 江晓月在心里暗骂,狗男人! 温子智突然低声笑了下,手指抚过她美丽的面庞,“阿月,你以为那就够了吗?我当时真想直接要了你,你明白那种压抑挣扎吗?” 江晓月撇嘴,谢谢,她并不想了解。 “我身边一直没有丫鬟服侍,是因为我想把自己完整的交到未来的妻子手中,这样的我怎么可能去拈花惹草。我之所以会对你那样,只是因为你是我的亲近之人,我不必在你面前恪守礼义教条,我想将真实的自己呈现在你面前。” 江晓月不说话。 温子智突然抱紧她,沙哑着声音道:“你跟我生气、任性,我都不怕,可就是别把我排斥在你生活之外,我承受不了。我真的只是太过自信去参加了一个并不应该去的宴会而已,你不能就此将我钉死,不给我一点儿翻身的机会啊。” 江晓月突然有些心累,“你先放我起来。” “不放,我很久没抱过你了。” “你跪得很舒服吗?”她语气忍不住带了些嘲讽。 “目前这情形我很享受。”他如实说出自己的心情。 “我不舒服,放手。”这个跌扑入怀的姿势,让她不是很舒服。 温子智有点儿遗憾,却担心她不舒服还是松开了手。 江晓月扶着他的肩从地上站起来,却发现他仍跪得端正,瞬间头又疼了,“你起来,这像什么话。” “不起,娘子你还没原谅我。” 江晓月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我说过了,这无所谓原不原谅,我只是需要时间。” “你不会嫌我脏,所以不让我碰吧?”温子智问得小心翼翼外加心惊胆战,就怕听到一个他不想听到的答案。 江晓月微微有些怔愣,“尚不至于此,毕竟你并没有碰那些花娘。” 岂料,这话落在温子智耳中简直是雷从天降,惶恐之余不免庆幸,幸好他洁身自好…… “我们都给彼此一个缓冲吧。”最后,她只能这么说。 “三个月吗?”他问。 江晓月愣了下,而后一笑,“算是吧。” “算是?”温子智的心因她语气中的不确定而高高悬起。 江晓月眼神有些迷茫,迟疑了许久,才慢慢地似在整理思绪一般说:“事情发生后,我其实是不确定还能不能与你继续走下去的,所以才想婚礼延期,甚至于退亲。”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是缓慢,接着苦笑了一声,“可我们还是成亲了,但我心中仍无法释怀群芳馆那夜的大火……” 她闭了下眼,脸上浮起一片悲凉之色。 之后,她有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以一声长叹结束了这次对自己的心理剖析。 “你爱跪便跪吧,别试图威胁我,我不吃这套。”然后抬手解上的斗篷,一把塞到他怀中,临走又抬脚踹了他一脚。 温子智,“……” 嘴上说不管某人,可他大剌剌地跪在那里,江晓月也不好真就让丫鬟进来看到他的狼狈,到时候他这一家之主的威严可真就荡然无存了。 她自己到梳妆台前卸去了头上的发饰,耐心地将发髻打散。 看着镜中长发披散的自己,江晓月慢慢伸手过去虚抚镜面,她也曾对自己的新婚充满了憧憬,可世事难料……她不知为何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般。 是她真是如此不祥吗? 心中不由一声叹息,算了,或许真是她运气太差。 江晓月起身离开梳妆台,迳自换了寝衣,现在天色已晚,她也觉咽倦,无心洗漱,便直接睡了。 只是真的躺在床上后,她却怎么都睡不着——温子智还在那边跪着。 温子智听到她在床上辗转的动静,便知她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在乎。 过了一会儿,果然听到她跋鞋下地的动静,脚步从床榻的方向一直延伸出来,是往门的方向去的,温子智却动都没动。 江晓月手放到门上,略微停顿了片刻,然后直接拉开房门,“春柳,打水进来服侍我洗漱,其他人别进来。” 说完,她转身又回了卧室。 春柳提着一桶温水进门,余光瞟到一边的某个身影时,吓得头都不敢抬一下,脚步匆匆往内室去了。 见到姑娘除了洗漱已然将自己打理好,春柳一句话没敢多说,只安静服侍姑娘净面、洗脚,然后服侍她上床安歇,将床帐放下,却没放下隔断外间的帷幔。 至于另一边——春柳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随着房门关上,起居室内再一次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在盆中燃烧的嗥剥声。 不知不觉地江晓月竟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却在某一时刻猛地自梦中惊醒,拥被坐起。灯烛昏黄的光亮映在房中,她下意识地看向某个方向,却见那人仍笔直跪着的身影。 离开温暖的被窝,突如其来的冷意让她有些不适,随手从衣架上拽了一件外袍披上,她朝那人走过去。 她在他身前站定,温子智抬头看她。 身着雪白的寝衣,头发披散着,一件外袍松垮垮地披在肩头,显得她有些柔弱,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有些看不真切。 两人对视良久,而后她朝他伸出了手,带了些磨牙地说:“你赢了。” 温子智抓住她递来的手,脸上不禁露出笑容,只是在起身时却因跪得太久血液流通不畅而有些艰难。 江晓月抿唇伸手去扶他,让他在罗汉床上坐下,“腿要紧吗?” “不妨事。”他笑着安抚她。 “我叫人拿药给你揉揉吧。” “阿月——”温子智伸手拉住她,“我没事,一会儿自己揉揉就好。” 江晓月叹了口气,蹲身想卷起他的裤腿看看他的情况。 温子智抓住她的手,与她四目相对,“我们到那边去看,这边冷,你穿太少会受寒的。” 江晓月沉默片刻后,最终点头,起身扶他。 温子智由她搅扶,忍着膝盖上的不适慢慢走过去。 卧室这边果然比外面要暖和许多,她扶他在床边坐下,又去取了灯台过来,随着裤腿一点点卷起,他青紫的膝盖便再无遮挡。 江晓月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到一旁柜中找了只盒子出来,又从那只小巧的瓷盒中挖出淡青色的药膏抹到他膝盖上,替他慢慢揉搓开。 温子智只觉一阵清凉浸入,顿时舒服了许多。 “这是我家传的跌打膏,对活血化瘀很有效,好在你跪的时间也不算太久,休息休息就没事了。”江晓月一边说,一边收手起身,到一边洗去手上残留的药膏。 擦掉手上的水渍,她转身,却在看到床畔的身影时猛地僵住。 现在把人赶走是不是不太好? “阿月,我们是夫妻。”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他轻声开口带着一点点的哀求和失落。 江晓月先去将帐幔放了下来,让这边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这才重新走回床边,有一点儿不自在地说:“天晚了,睡吧。” 她将身上披的外袍重新挂回衣架,然后月兑鞋上床。 温子智换好寝衣,也上了床。 被窝内还有她之前睡过的余温,带着她身上的味道,他看着背对自己侧卧的身影,犹豫再三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江晓月的身子微僵。 见她并未出声拒绝,温子智心中狂喜,动作愈加直接,将人整个搂人了自己怀中,手也迫不及待地探进了她的衣襟。 随着两人呼吸急促起来,他一下扳过她的身子,将她压到了身下,一边剥去她身上的寝衣,一边吻住了她的唇,锦帐内的温度逐渐攀升…… 红罗帐角的流苏渐渐停止摇曳平息下来,帐内温子智餍足地伏在妻子身上,口中忍不住逸出了愉悦的轻笑。 “阿月,你是我的了。”他在她耳边呢喃。 江晓月眼眸半阖,并不想开口。 温子智抱着她翻了个身,让她躺在自己身上伸手抚着她的背,感受着指下光滑的肌肤。 过了一会儿,拿过布巾给两人简单清理了一下,这才抱着她重新睡下。 江晓月在他怀中翻身面墙而卧。 温子智无声一笑,将她揽紧了些,阖眼而眠。 * 江晓月再次醒来并非是睡饱了,而是饿醒的。 她这里一有动静,床帐外便响起春柳的声音,“姑娘可是要起了?” “嗯,我饿了。” “婢子这就去吩咐他们准备饭食。” 江晓月听着春柳走出去,不一会儿又走了进来。 “婢子先伺候姑娘起身,等姑娘洗漱好饭食也就差不多好了。” “嗯。” 床帷被春柳挂起,江晓月眼前一下就明亮了起来。 若没有人帮忙,就凭江晓月现在的身体状况想坐起身来都是一项艰难的任务,她暗暗嘀咕,狗男人折腾起她来是半点儿不手软,简直是禽兽。 春柳无意间看到姑娘衣襟下的斑斑痕迹,心中暗抽一口凉气,姑爷这是对姑娘做了些什么啊! “姑娘——” 一抬眼看到自家贴身丫鬟那副心疼愤慨的表情,江晓月一时还有些茫然,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她突然就明白了缘由,脸颊莫名燥热,有些不大自然地干咳了一声,“无事,夫妻间的事,不是虐待。” 听姑娘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春柳也猛地红了脸。 主仆两人在一种莫名尴尬的气氛下洗漱更衣,等到春柳帮主子梳妆时才终于缓和了之前的尴尬气氛。 因着精神不济,也没有外出见客的打算,江晓月便让春柳给自己挽了轻简随意的发髻,簪了支垂珠步摇便算好了。 即使这样,等她收拾停当出来也已经费时良多,厨房的饭菜果然也在厅中摆好了。 同时,江晓月也看到了自己的丈夫。 他的精神倒是看起来极好,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长袍,玉冠束发,整个人容光焕发的朝她大步走来。 突然就不是很想看他。 “阿月。”温子智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春柳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可休息好了?”他目光忍不住上下打量她,最后目光落在她明显红肿的唇瓣上,眼神染上了某种不可描述的笑意。 江晓月不说话,就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温子智一下就读懂了她传达出来的意思:我有没有休息好,你真不知道吗? 他有点讷讷,但眉梢眼角的笑却是无论如何都掩藏不住的,“若是疲倦,吃完饭再歇着便是,左右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有,他也会替她挡掉的。 江晓月懒懒地应声,“嗯。” 他扶她到桌边坐下,殷勤地为她布菜盛汤。 江晓月坦然受之。 她虽然竭力掩饰,但偶尔的蹙眉还是让温子智明白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若无其事。 此时早过午时,温子智也用过了午膳,所以一桌子的菜都是给妻子准备的,大概是真的饿狠了,她直接吃掉了三分之二。 这看得温子智是忍不住嘴角含笑,能吃是福。 吃饱之后,江晓月放下筷子,用帕子轻拭唇角,欲起身离座时,温子智伸手扶住她的腰助她一臂之力。 她不自觉抿紧了唇。 温子智轻笑,伸手将她打横抱起,“身子不适就别勉强自己,我又不会笑你。” 他抱着妻子往临窗摆放的罗汉床大步而去,将她轻轻地放到了床上。 江晓月只是看着他。 温子智蹲身替她月兑掉鞋子,然后自己也月兑鞋上了罗汉床,伸手将她搂到了自己怀中,替她按摩腰肢,她便安静地靠在他怀中,垂眸不语。 “可有伤着你?”他轻声问着。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想跟我说话?生气了?”他问得有些小心。 江晓月叹了口气,“不想说话,别吵我。” “很累?” 江晓月瞪他一眼,“你说呢?” 温子智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愉悦而轻快。 这就过分了啊,没他这样幸灾乐祸的,江晓月不由得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两下,以发泄自己的不满。 天气很冷,屋内的炭盆仍烧着,两个人身上也盖了厚厚的毯子,在丈夫温暖宽厚的怀中,江晓月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而妻子在怀,原本只是闭目养神的温子智也不知不觉地跟着眯着了。 不过,温子智不像妻子那般疲惫,睡了小半个时辰便醒了。 看看仍在熟睡的人,他宠溺地笑了笑,轻手轻脚地放开她下了罗汉床,又替她仔细掩好了毯子。 怕惊扰妻子,他到厢房去洗漱,过了一会儿才又回到了正屋。 成亲以来,妻子每日都要抄写经文,今日因他之故,她是不太可能有精力抄了,为免她醒来记挂或者勉强要抄,做为害她精力不济的罪魁祸首,他只能替她抄了。 抄好的经文每次都祭与天地,化为飞灰。 关于经文祭与天地而不是像别人在神像前焚烧的做法,温子智也曾问过妻子,她说自己佛道不分家,也懒得供奉,索性便直接祭与天地好了。 这倒确实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群芳馆那把火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儿,抄写经文祭与天地也算是她与自己和解的一种方式,这个他是不反对的,但像那种三月不同床的,他就特别不赞同,好在如今也破局了,否则真是让人生气。 完全就是无妄之灾啊。 第六章 终于解决夫妻问题(2) 江晓月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也点上了灯烛。 “这么晚了?”她还有些迷糊。 “经书我替你抄过了,若是担心这个就不必了。” “你替我抄了?”江晓月有些惊讶。 温子智便将自己抄好的一叠经文拿到她面前,特别认真地说:“怕你不信,为夫可是专门留着等着检查完了才好去祭与天地。” 江晓月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挺好的。” 温子智让春柳把抄好的经文拿去烧了,自己伺候着妻子洗漱。 收拾停当,准备吃晚饭。 因着一天也没怎么动,中午又吃得足够多,晚饭江晓月自然就吃得少了,但也算是正常食量。 饭后,夫妻两个对弈一局,仍是平局。 江晓月就忍不住对他说:“你这样真的过了。” 她不是玻璃心肝的人儿,不必他每次都这么努力维护她的面子,她自己什么水准,心里还是有数的。 温子智却是笑得温和,一脸的理所当然,“在我这里,讨娘子欢心才是第一位的。” 江晓月撇撇嘴,“但我并不觉得有被讨好到。” 温子智换个理由,“不这样,我怎么让娘子多陪我啊。” “你再这样,我是不会再与你下棋了。”她现在已经快对“和棋”有阴影了,她简直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的了。 温子智双手举起做告饶状,“好,我下次不敢了。” 江晓月白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从罗汉床起身下去,“春柳,准备洗漱吧。” “是。” 洗漱之后,夫妻两个便歇下了。 时辰其实并不晚,只不过两人一个身子惫懒,一个别有用心,倒也在无心之间达成了意见统一。 江晓月这边刚躺好了,男人便缠了上来,她立时便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你昨晚不累?”她被他折腾得腰酸背痛的,哪都不舒服,怎么出力的人反而这么精神抖擞的? “你模模看,它已经迫不及待了。” 她的手被迫模到了某个炽热的东西上,江晓月的脸一下就烧了起来,急忙撤手。 “你明日还要去衙门。”她试图跟他讲道理。 “天儿还早,不耽误我休息。”欲火焚身的男人是没有道理可以说服的。 “温子智——”她有些恼了。 “嗯,我在。”温子智一边剥她的寝衣,一边回应,“好阿月,你也可怜可怜我,我这才刚开荤,你忍心看我苦苦忍耐?” “呜……”唇被人堵住,衣服被剥去,江晓月最后只能半推半就地接纳了他。 温子智在昏暗的床帐内勾起了嘴角,让自己完全掌控她的节奏。 一直到昨晚两人做了真正的夫妻,他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算落了地,他知她之前肯定有过别的打算,但不管那打算是什么,现在都不存在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燕好后,温子智被推开。 他感叹,“阿月这真是翻脸无情啊。” “早些睡。”江晓月的声音犹带着些轻喘,透着撩人的媚意。 “长夜漫漫,娘子好狠的心。” 听他故作委屈,江晓月瞪他,“真狠昨晚会让你上床吗?” 狠还是他家娘子狠。 温子智又不屈不挠地缠过去,“凭为夫的精力,一次肯定不够,再来一次……”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这是江晓月在一次又一次被人攻城掠地后唯一的感想。 最可恨的是某人第二天早起出门时还精神奕奕的,而她则只能瘫在床上,白天继续补眠。 痛定思痛之后,晚上温子智就从正房被发配到厢房去了。 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于是,温四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们家真的是一言堂——他夫人的。 怕老婆那能叫怕吗?那都是因为爱——温九少语录。 温子智不得不在心里对妹妹表示由衷的叹服。 * 红日高升,街上已是人声喧闹,就是府中仆役也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只有最后一进主人居住的院落仍旧是一片静悄悄。 静悄悄并不是说没有人活动,而是大家都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声响。 一身玉色衣袍的温子智从外大步走入,直奔正屋,到得屋外时也下意识地放轻了步伐,掀开帘子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很安静,帷幔仍垂落着,看到这个,温子智不由得勾起了嘴角,掀起帷幔走进了卧室,床帷也静静地垂落着。 他走过去,伸手撩开床帷,就看到床上拥被而眠的妻子。 一张脸睡得粉扑扑的,长发也散在枕上、背上,樱唇闭合,却该死地吸引他,他不由得俯身凑了过去,然后吻了上去。 江晓月迷茫地睁开眼,就看到那张熟悉的俊脸,想开口说话,却被那人侵入口中。 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一记深吻,江晓月也清醒了许多,然后她便看着丈夫飞快地月兑掉衣服,钻进她的被窝。 江晓月无话可说了。 床帷上垂挂着的流苏又开始规律的摇曳颤动,还伴随着男女欢爱的低吟浅呻。 事情结束后,温子智又抱着妻子腻歪了一会儿,这才用一件斗篷裹着她将她抱进了净室,服侍她洗漱。 大半个时辰后,夫妻两个才从净室出来。 江晓月依旧是被他抱出来的,她现在腰酸腿软,被人折腾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温子智却是挂着一脸靨足的表情替她擦干发上的水渍,又帮她挽髻。 经过一个多月的学习,如今一些简单的妇人髻已经难不到温四少,他的手艺向着精湛迈进,假以时日,完全可以抢了春柳的梳头活计。 将最后一枚玉梳插入发髻正中,温子智满意地收回手,对镜中看着自己的妻子说:“娘子满不满意?” 江晓月起身离开镜前,懒得搭理他。 温子智已经殷勤地从一边拿来她今天要穿的衣裙,帮她一件件穿好。 最后,他搂着她的腰,贴在她耳边说:“我月兑掉的衣服,我再帮你穿好,娘子,为夫服侍得好不好?” 江晓月手肘向后撞了他一下,如愿听到他的闷哼,自己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袖口,“抱我出去用饭吧。” “好咧。” 随着温四少欢喜的应声,江晓月也被他打横抱起。 帷幔被丫鬟挂起,外间果然已经摆好了饭食。 这个不能算早饭,只能是午膳。 本来江晓月醒来不至于只能赶上午膳,但因为某个人的纠缠,她穿戴好再出来就已经过了午时,便只能两个人一道用午膳了。 吃饭的时候,江晓月一向是安静的,秉持着食不言的规矩。 两个人安静地用完饭,下人进来收拾桌面,温子智便又将妻子抱到了罗汉床上,搂着她说话。 “出去踏青?现在?”江晓月真的惊讶了,这都下午了。 “嗯,今日休沐,还有时间,要不都没办法陪娘子一起出去踏青。” 江晓月,“……”算了,随他去吧。 “我们骑马去,好不好?” 江晓月随口道:“好。” 只是当温子智从春柳手中接过一顶遮掩半身的帷帽给她戴上时,江晓月忍不住发出疑问:“干什么?” 温子智理直气壮地道:“我的娘子当然只有我才能一睹芳容,怎么能让其他不相干的人看呢。” 行吧,男人有时候真的像小孩子一样不讲道理。 帷帽的垂纱是几近透明的白纱,一点儿也不会影响她的视线。 她不是走出家门的,还是被男人抱出去的,直接就被放到了府门外的马匹上,在她坐稳之后,温子智便直接飞身上马,将她揽在了身前,一拉强绳赤青色的马儿便撒开四蹄朝向奔跑而去。 侧坐在马背上的江晓月只是倚靠在丈夫怀中,并没有去搂他的腰,她一点儿不担心会有失足落马的事情发生。 一骑轻尘奔出城,四野笼绿,放眼看去果是一片万物复苏的欣欣向荣。 马儿在河畔缓缓停下马蹄,这里没人,只有潺潺的流水声与山水景致。 温子智先行下马,然后伸手将妻子抱下,一直走到河边才将她放了下来,而她在河边伸展了一下四肢,伸手撩起了垂纱,举目远眺。 郊外的景色果是生机盎然,看了让人心胸开阔满心喜悦,她往前走了一段,蹲身看草丛中的一株绽放的野花。 身前有阴影挡住,她头也不抬地道:“你挡到光了。” 温子智笑了一声,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搂住她的腰,轻声道:“阿月,我可能要外放了。” 江晓月随口应答,“哦。” “随我赴任好不好?” 江晓月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像是没听到似地轻抚着在春风里摇曳的野花,然后起身站好。 “并不是很想。”她如是说。 温子智再次搂上她的腰,“阿月,你不陪我赴任,就不怕我孤枕难眠吗?” “不怕,你连群芳馆都去过了,应该不会让自己寂寞的。”她轻描淡写地说,眉目清冷若无情。 温子智忍不住暗自咬了咬牙,那就是他一辈子的污点,简直是没得洗了,时不时就被拿出来鞭一下屍。 “娘子——别这样了,我们少年夫妻情深意重的,父母又不需我们承欢膝下,你怎么能忍心让我独自一人离京赴任?” 他们家又不兴将妻儿留府,丈夫带小妾陪房赴任,就算要将儿女留在京中为质,也得先让他有后才有得谈不是。 再说了,凭他现在的资历,还没啥资格留妻儿为质呢,那都得到一定品阶权柄才够资格。 不说他了,就连他爹都还没资格享受这种待遇呢,那种待遇是要看帝王心的,帝王不疑你,屁事没有,若是帝王生疑,那才有可能给你这种待遇。 听着男人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江晓月泰然自若地赏自己的春景,并不受影响。反正他天天都是这么烦人,习惯了…… 这么说来,习惯还真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对狗男人嫌弃来嫌弃去的,竟然都成了她的习惯,这多么可怕啊。 温子智说了半天,发现妻子可能是一个字都没过心。 这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他也是服了。 温子智不甘心被无视,扳过她的身子,一手搂住她的手,一手托住她的后脑杓,便直接吻了上去。 两个人临水而立,在垂纱掩映中吻到了一起。 江晓月看到空中飘起的纸鸢时,在丈夫腰间用力拧了一把,迫使他暂时松开了自己的唇,“有人。” 温子智意犹未尽地又亲了两口,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手。 看着她被亲到红艳润泽的唇瓣,他不由得低笑,“这口脂吃起来味道还不错。” 江晓月忍不住撇了撇嘴,由于某人坚持她只是外敷,而他是内服,所以成婚后她的口脂面脂都是这人亲手做出来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这边还有人在放纸鸢。”她不想看他,便去看飞在天上的纸鸢。 温子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些意兴阑珊地说:“不知又是哪家闺阁千金在踏春游玩。” “怎么这副口吻?” “她们这些人放纸鸢……”他忍不住呵了一声,“都是丫鬟婆子放好了,自己再拿到手里做做样子罢了,跑又跑不了,跳也跳不了,要保持端庄矜持,那还有什么趣味?” 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江晓月本以为话题就此结束,却不料男人突然又说了句—— “阿月以前想必不是这样的。” “嗯,我是不太爱放纸鸢。” “那阿月喜欢什么?骑马放箭还是琴棋书画?”他的语气里满是调侃。 江晓月没有一丁点儿回答他的,所以就闭嘴不言了。 温子智便搂住她的腰,笑问:“阿月怎么不理我了?” “哼。” “阿月真是爱生气,这就又气了?”他伸手捏她的下巴,像是纨裤在调戏。 江晓月直接一巴掌打掉了他不正经的手,“就这样?难道我自虐非要跟你赴任,让你继续这样吗?” “呀,娘子,我们是夫妻啊,我不调戏你还能调戏谁呢,对不对?再说这也是夫妻情趣不是吗?”他说着说着便又凑了过去。 江晓月一只手就将他那凑过来的脸推到一边去,“没个正形儿。”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 “你看这山好水好的,娘子的心情难道不好吗?” “挺好的。”如果没有人一直在耳边叭叭叭个不停的话,就更完美了。 江晓月往一边走,想离丈夫远一点,让自己耳朵清静清静,结果,她走一步,温子智就跟一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完全甩不开。 最后,江晓月忍不住吸了口气,认命地开口道:“我陪你赴任,现在可以让我好好呼吸一下郊外的新鲜空气了吗?” “哦,好吧。”温子智委屈巴巴地停下了脚步,却扯住了她的袖子。 江晓月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里拽出来,大步朝旁边走去。 郊外的春色如此美丽,她为什么要去看一张迟早会看到腻的美男脸。 果然,无论男女,攥到手里的东西,就算是珍宝也是不太会有珍惜的心情,狗男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若不是她让男人有危机感,他又怎么整天会在自己面前蹦跶,吸引自己的注意呢。 第七章 路上捡个小世子(1) 傍晚的霞光映红了天边,官道上往来的轻马渐稀。 路旁的官驿静静地伫立着,离官驿不远还有几处民驿,也就是为往来普通百姓提供住宿饮食的客栈。 店招在晚风中飞舞,客栈内有人声马嘶,一日三餐四季,便是烟火人间。 早起行路,天晚投宿,暮色四合之际,一队人马自官道上远远而来。 有车有马,有护卫侍从。 光看排场便知来者不是普通人,这行人的目的地是——官驿。 马车停下,护卫勒繮下马,候在一边。 当先一辆马车的车夫摆好下马凳,马车门打开,一条石青色的身影走了下来。 玉冠束发,身材硕长,颜若宋玉,往那里一站便是公子如玉,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端得引人注意。 男人站定之后便转身看向车厢。 一只白皙的手扶着车框,慢慢矮身出了车厢、青色披风罩身,头罩半身帷帽,看不到容貌,却能从身姿看出不凡。 男人伸手扶她,女子便将手放入他手心,慢慢走下了马车。 脚一踩到平地,男人的手便滑到了她的腰侧,揽着她往官驿里走,后面马车上又下了两个丫鬟,一个婆子。 今日官驿人不多,而这一行人又多,便直接包下了一个院子,车马先从侧面驱赶进了官驿的车马管理的地方。 官驿的大堂里并没有什么闲杂人等,来这里投宿的人多是官员及其家眷,不会轻易抛头露面。 这一行人直接去了借宿的小院。 通常投宿官驿的官员家眷,身边都自带着烧火做饭的丫鬟厨娘,顶多是借用一下官驿的灶台,如住小院的,由于院中便自备小厨房,只要向驿站中借些食材便可以自己做饭,当然了,也有些豪奢的人家连食材酒水这些也是自带的。 这一行人,随行人员自然都是直接吃官驿提供的饭菜,只有主家吃的是自家厨娘准备的饭食,食材是官驿里提供的,也并没特别要求,就有什么就用什么。 官员到任是有时限的,所以一路上他们赶路还是挺辛苦的。 江晓月进了屋便直接到床上歪着去了,坐马车满累的,她其实更喜欢策马扬鞭,而且那样赶路也快一些,但丈夫并不允许,她也只能叹息一声。 行吧,官眷的架子也是要端着的。 晚饭是他们自带的厨娘做的,口味自然是合的。 在带厨娘这件事上,其实江晓月并没有要求,但丈夫却是坚持,生怕她到了外地饮食不习惯。 她应该没有这么难养的吧? 现如今她被温子智养得自己都对自己产生了某种程度上的怀疑,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她都已经自我怀疑了,别人看她就更觉得她就是娇生惯养,受不了一丁点困苦的高门贵女了,简言之就是专拖丈夫后腿的人。 吃完饭,见妻子神情有些恹恹的,温子智有些担心地问:“是路上太赶了吗?” 江晓月摇头。 温子智将她搂入怀中,伸手抚平她的眉心,“那怎么看上去这么不高兴。” 江晓月原是不想说的,但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要不你先赴任,我带着春柳他们随后赶过去。” 她真的不想这样急行军一样赶路了,不是受不受得了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在她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不行。”温子智又一次毫无转圜余地拒绝。 江晓月就又不想理他了。 因为次日还要继续赶路,所以他们晚上歇得也早,吃过晚饭便歇下了。 睡到半夜的时候,驿站里起了一阵骚乱。 江晓月迷迷糊糊要醒来时,温子智伸手轻抚她的背,在她耳边轻语:“没事,睡吧。” 哄着妻子继续睡,温子智自己却是没睡的,等到外面的嘈杂声平息下去,他轻手轻脚下床,披衣走到外面。 已经有人门外等着回话,看到他出来,便压低了声音回禀,“有贵女投宿,动静大了些。” 温子智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又转身回了屋子。 与他们无关的事,他并不会去过多关注。 他一上床,妻子便自动自发滚入了他怀中,重新找准了自己在他怀中的位置,他不由无声地笑了。 眼睛闭上,他重新酝酿睡意。 只是还没等把睡意酝酿出来,驿站里便又再次乱了起来。 这次江晓月也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窝在丈夫怀中,带了些许的抱怨说:“这大晚上的,闹什么呢?” 一点儿礼貌和人情世故都不懂,估计也是个缺少教训的主儿。 不过,如果对方本来就是权贵,如今的行为那也实属正常,高高在上的人,很少会有低头往下看的,他们只会仰起自己的头颅,对低一等的人不屑一顾。 这样的人,他们一点儿不陌生,因为跟他们一个阶层的人中这样的人也不少。 对于三番两次扰人清梦的行为,温子智也深为厌恶,尤其是这打扰到了他妻子的休息。 阿月每次休息不好,脾气就特别坏,而阿月脾气不好,直接倒楣的就会是离她最近的自己。 嘈杂声似乎离他们的院子越来越近。 江晓月猛地一下坐了起来,没好气地道:“这是没完没了吗?” 温子智一看妻子生气地披件外衣就要往外走,吓得赶紧一把拉回了她,仔细替她穿好了衣服,这才陪着她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护卫看到两位主子出来,都吓了一跳,赶紧见礼。 而这个时候在他们院门口正高声说话的那个嬷嬷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也不自觉地收了声儿,朝着压迫感传来的方向看去。 就见一个披散着长发,系着披风的女子朝门口走来,在那女子身边则是一个同样披散着头发,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 这一男一女,男俊女美,端的是般配,而且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也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便叫人有些疑惑,驿官不是说这只是一个携带家眷赴任的七品官员吗? “三更半夜的,这是在闹什么?” 温家刚才与那嬷嬷说话的护卫恭敬地回道:“回少夫人,这位嬷嬷想借咱们的厨娘过去给他们家表姑娘做些吃食。” “表姑娘?”江晓月闻言不由得皱眉,这是哪家的表姑娘啊,这么刁蛮霸道,“哪家的表小姐,说个名姓出来,我也好恭恭敬敬地过去给她请个安,问个好。” 这话里的冷嘲热讽是人就听得出来,那嬷嬷自然也听明白了,脸色不禁一阵青一阵白尴尬无比,“这位夫人,我们姑娘是瑾国公府上的表姑娘。” “瑾国公府的嫡姑娘都不曾有这样失礼跋扈的,这位表姑娘倒是挺与众不同的,她这是跟瑾国公府有仇吧。” 嬷嬷脸都僵了,“夫人言重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事如果传到瑾国公的耳中会是什么情形?”江晓月一点儿面子没打算给对方留。 嬷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我不管你家姑娘是哪府的表姑娘,只想请你们安静一点,大半夜的,不要打扰他人休息,这不是你们自己家,需得有个行事分寸,断没有这般没规没矩的。”她话音略停,转回对方的来意,“借人的事就不用提了,我家的厨娘熟悉的是我自家的口味,怕是不能令你家姑娘满意,还是不让她们过去惹人厌烦的好,也省得他日回京我还得往瑾国公府去赔礼道歉没让你家姑娘称心如意。” 嬷嬷战战兢兢地福了礼,飞快地离开了。 江晓月吐了口气出来,咕哝道:“应该会安分了吧。” 温子智笑了笑,揽了她的腰说:“好了,我们也回去继续睡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她点头,“嗯。” 只是等回到房间,重新上了床,男人却翻身压到她身上,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床帷内发出狼一样的光。 江晓月想叹气,真的。 她无奈地说:“我们明天还要赶路。” “可我兴致上来了,阿月……” “你这起心动念的原由挺奇怪的。” 这是今晚江晓月最后说的话,接下来的时间她就再没有机会开口说话。 温子智对她的热情一直都是异常的汹涌,有时候江晓月都觉得自己会被淹没在他的炽热烈爱中。 * 天还没亮,院子里便起了一阵骚乱。 温子智披衣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护卫们围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圭女圭,看上去顶多也就四五岁的模样,锦衣玉饰,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那孩子看到他出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顿时就水汪汪起来,“大哥哥——” 温子智却是神色不变,直接问护卫,“怎么回事?”护卫回道:“我们一开院门这孩子便跑了进来,问为什么也不说。” 温子智的目光落到小家伙的身上,说话的语气也并没有软和到哪里去,“小家伙,你怎么回事啊?” “我是瑾国公府的世子程玉生。” 下一瞬,温子智的神情陡然一变,“程世子?” 小男孩斩钉截铁地回应,“嗯。” 温子智让自己冷静了一下,然后伸手将小家伙抱回了屋里。 程玉生没有挣扎。 温子智把他搁外间,自己转身进了内室,他就安安生生坐在外间的椅子里,不乱看不动看。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内室出来。 程玉生本能地看过去,看得出来是匆匆梳妆了一下的年轻女子,一头鸦黑的头发不过是简单在头上挽了个髻,未施脂粉,很可能都没来得及洗把脸,年龄和他姊姊差不多大。 江晓月看眼前这个富贵打扮的小家伙,心情特别复杂,“你来找我们帮忙的?” 他乖巧点头,“嗯。” “怎么会想来找我们?” 他回答,“我听那婆子说你提到我姊姊了。” 好嘛,原来是她昨晚的话惹来的麻烦。 听到动静,江晓月朝内室方向看去,只见穿戴好的温子智从里面走出来。 温子智一边走一边说:“这里面肯定事儿不小。” 瑾国公夫人四十多岁才生下这位小世子,那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可能会让他跟一个国公府的表姑娘跑出来。 丈夫想到的,江晓月当然也想到了。 温子智想了想后说:“我去叫春柳过来服侍你,顺便看看情况。” “好。” 春柳过来得很快,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另一个叫绿荷的小丫鬟一起来的。 绿荷被留在外间照顾程玉生,春柳则到内室帮姑娘洗漱、重梳发髻。 重新梳妆后的江晓月也不过是简单涂了些面脂口脂,其他的东西都没用,绯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美貌与气质她都不缺。 江晓月让两个丫鬟给小家伙也梳洗了一番。 早饭这时候被护卫送了进来。 江晓月没有跟小孩子相处的经验,好在这位瑾国公府的小世子倒还省心,并不需要太过照顾。 刚吃完早膳的程玉生直被温子智让护卫偷偷模模给扔上了自家马车,而他则慢条斯理地去吃自己迟来的早饭。 天色才蒙蒙亮,早行的人也已经开始陆续起身,驿站里便渐渐热闹了起来。 昨天那个嬷嬷果然又一次找上门来,但她这次没能见到主人便直接被外面的护卫给打发了。 出门的时候,温子智照旧往妻子的头上戴了一顶帷帽,然后将她抱出了官驿。 江晓月已经不想说什么了,他爱抱便抱吧。 在他们准备上路的时候,还能看到官驿里有人探头探脑地直往外看,而程玉生已经在马车里睡着了,就连温子智夫妻上车的动静都没能惊动他。 想来这小家伙这些日子肯定没能好好睡觉。 现在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倒也不必给小家伙盖太多,江晓月也只给他肚子上搭了块毯子,然后自己也靠一边闭目养神。 她今天也没什么精神,很是需要补眠,也没什么心思问丈夫是什么打算,反正男主外,女主内,这种牵扯到权力纠葛的事,她一个内宅妇人并不打算掺和其中。 看着一大一小睡在一边,温子智神色柔和下来。 为了杜绝妻子因有孕而不能陪他出京赴任的状况,他提前便做了准备,短时间内他们是不会有孩子了,到了地方,政局稳定之后他才会考虑子嗣的事。 他不能让妻儿处在不安全的环境中,孕妇是最容易出事的,他绝对不会拿妻子的生命开玩笑。 瑾国公府的小世子被人偷龙转凤偷渡出京,这事发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也不急于一时半刻把人送回去。 他自己还着急赴任呢,也不想让妻子带着小家伙返京,顶多下一个驿馆休息的时候往京里去封信,让家里人去向瑾国公说一声。 他们夫妻便在任上等京里瑾国公府来人接他们家的小世子就好了,没什么好纠结的。 马车缓缓驶在官道上,在马车摇摇晃晃中,温子智也跟那边的一大一小一样,慢慢睡了过去。 坐车睡觉真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车子半途停下来,是因为小家伙要上厕所。 温子智自然没陪他去,派了两名护卫陪小家伙去,江晓月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了看,便又抱着毯子睡了。 程玉生回来后,又窝回原来的位置,挨着江晓月继续睡。 温子智突然就看这小家伙不顺眼了,要不还是半路让人送他回京好了。 近午时分,一行人便在道旁的一家茶寮停了下来。 “他怎么办?要一起下车吗?”现在就露面会不会不太好? 明白妻子话中之意的温子智只是不以为然地一笑,“咱们光明正大,又不像其他人那般心怀叵测,小家伙露了面才更安全。” 他既然这么说,江晓月便也不再多说,伸手替小家伙整了整睡觉弄乱的衣襟头发。 温子智自己下车,只是伸手扶妻子的时候扶了个寂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妻子自己跳下马车,又把小家伙一把抱了下来,心情顿时变得很差! 小孩子什么的果然是很妨碍夫妻感情,孩子什么的还是再往后推推吧,反正他们还这么年轻。 程玉生现在的心情很好,被一位好好看的姊姊拉着手,让他格外开心,一蹦一跳地往茶寮里走,难得露出属于小孩子的活泼天性。 春柳和绿荷清理出一张桌子,给三位主子使用,自己则站在一边伺候。 江晓月洗好杯子,然后给小家伙倒了杯茶。 茶叶是用他们自带的,虽然她其实并不介意直接喝茶寮的,但明显温子智并不这么想,而矫情就是她心里对这种做法的评价。 眼看自己被排在了小东西的后面,温子智的心情一路阴沉,直到妻子将一杯茶放到了他手边,他心情才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因是临时歇脚,也没有让厨娘去借厨房,一行人吃的都是茶寮提供的饭食。 味道嘛,倒也算还不错。 程玉生自小锦衣玉食,对这些饭食其实并不怎么喜欢,但他刚刚月兑困,心情好,竟也吃了大半碗饭下去。 “姊姊,我们要去哪里啊?”饭后饮茶的时候,小家伙忍不住稚气地问。 “青州。” “青州在哪里啊?” 江晓月想了想,说:“似乎是临海。” “可以看到大海?”程玉生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收到妻子看过来的目光,温子智笑了笑,回道:“嗯,可以看到的。” 程玉生笑眯了眼,“我想去看大海。” “到时候带你去。”江晓月如是说。 温子智声音多了几分幽怨,“娘子。” 江晓月朝他看过去,忍不住笑了,“届时你刚到任,哪里有那许多时间陪我们。” 第七章 路上捡个小世子(2) 喝过茶,歇了歇,一行人便又离开茶寮继续赶路。 因为上午睡了一路,程玉生的精神头好了起来,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物时不时地跟江晓月说话。 “姊姊认识我姊姊,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我与令姊倒谈不上认识,只是有所耳闻,我出身忠勇伯府。” “啊!”程玉生转过头来,一脸恍然大悟,“你就是忠勇伯府的那位姊姊啊,我以前听人说过你。” 他歪歪头,有点不解的挠了挠头,说:“可我看你一点儿都不像她们说的那样。” 对于外面关于自己的流言,江晓月倒是不放在心上,故而只是笑了笑,并未对此有什么回应。 “果然不能尽信人言。”小家伙一本正经地对自己说。 两个大人不由得失笑。 程玉生又看向温子智,“姊姊是忠勇伯家的,那哥哥就是平远侯府的四少爷了。” 见他这么古灵精怪的,温子智也忍不住笑了,“你知道的倒不少。” “嗯,我爹没事的时候都有给我讲啊。”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答案——瑾国公对这个晚来的嫡子真的寄予厚望啊。 那么,敢动这位小祖宗,那位表姑娘还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啧!佩服佩服。 这人呀,真是鬼迷心窍,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 水路陆路的几番折腾,五月下旬,一行人终于赶到了温子智上任的地方——青州博望县。 这是一个近海的县城,辖下有人口十数万,算是上县,可相较于繁华的京都,这里真的称得上是偏远穷困的乡下地方了。 但再贫困的地方也还是有富户的,到城外恭迎新任县令的除了博望的属官,就是此地的乡绅富豪。 温子智下车与他们寒暄打官腔,江晓月却是没有露面,她身为内眷,不在此种场合露面也没什么不妥。 不过,事后她做为上官内眷,还得举办一场应酬的赏花会之类的,做为自己在此地的正式公开露面。 江晓月之所以不愿意随夫上任,不喜与人打交道便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因为不知道哪个看起来温柔良善的人就会在她面前露出“真面目”,她怕了。 只不过,她到底没能逃过这一劫,还是从京城来到了这里。 她隔着青纱帘看了几眼,便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倒是程玉生很是好奇地凑地车窗前往外瞅。 虽是好奇,但小家伙也只是偷偷地看,并没有直接掀起窗帘趴到车窗上看。 小家伙虽活泼,偶有调皮,但很懂得分寸,对一个才五岁的孩子来说殊为难得,也更显出瑾国公府对他的教养很成功。 马车缓缓驶驶县城,一路向着县衙而去。 县衙显得有些旧,俗话说得好,“官不修衙,客不修店”,毕竟每任父母官都有个任期,不会长久待着,又何必修得尽善尽美? 因此衙门这种地方是很少大兴土木的,除非实在是年久失修导致不能正常使用时,所以博望县衙老旧实属正常现象,一点儿都用不着惊讶。 内衙与前衙一样老旧,但不缺人气,毕竟一直有人居住。 院落不算太大,但也足够安置官员内眷。因屋中陈设都是官衙配置,离任时不得带走,历任官员一般也不会多做添置,除非自己需要。 春柳领了人先去收拾出南窗下的矮榻,好给夫人和程玉生休息用,然后才去清理布置家居用物。 屋子明显看出来是有提前打扫过的,所以除了个别用具的摆设使用习惯,并不太费力,主要安置衣物,铺陈卧具用品。 温子智从前衙交接完公务回到内衙时,大家已经将一切基本都收拾妥当了,一进门便有了熟悉的家的感觉。 “一切可还顺利?”江晓月上前一边替他更衣,一边问了句。 “顺利。”温子智配合着伸手抬臂,将官服月兑下,换上了家居常服,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到某个讨厌的小家伙,他还有些奇怪,“他人呢?” 江晓月就忍不住轻笑,“小孩子嘛,一路舟车劳顿的,在他屋子里睡呢,一会儿到时候让人叫他起来吃饭就好。” “平时看他精神头很足嘛。”温子智有些感慨地说,那小子总是插在他们夫妻中间,一路上让他少了许多的艳福。 想到这里,他伸手搂住妻子的腰,就往她脸上亲。 江晓月伸手挡住他,不赞同地瞪他,“温大人还请注意一下礼仪。” 温子智却是哈哈一笑,不以为然意地道:“正所谓食色性也,我们又是夫妻,举止亲密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多少注意些,到底家里如今还有别人。” “真是个麻烦。”温子智皱眉,也不知瑾国公几时派人来接他的宝贝儿子。 “你也歇一会儿吧。”她劝道。 温子智伸手揉了下眉心,说:“那我躺会儿,接风宴应该明晚举行,今晚我还能好好休息休息。” “嗯。” 温子智也没月兑衣,和衣在床上躺了。 江晓月往他身上搭了薄被,保证他不会受凉。 温子智伸手拽过她,胡乱地亲了几口,这才放手说:“吃点儿娘子嘴上的口脂,我就精神了。” “呸。” 江晓月转身出了内室,在外间看到春柳拿水果进来,便道:“安置好了,便好好给生少爷做几件衣裳,这一路上他也是受委屈了。” 成衣店里买来的总归差了些,春柳也只是给他赶出来几身替换的内裳。 春柳便笑着应了,“料子咱们从京里带了些,下午又到外面买了几匹回来,正好可以给姑娘姑爷都做上几身。” “这事儿你看着办就好。”说到这里,江晓月顿了下,转而道:“家信可有寄出去?” “已经寄了。” 江晓月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生少爷那边你多操点心,等到京里来人就好了。” “婢子省得,生少爷其实也不难伺候的。” 江晓月笑了笑,“嘴巴刁了些。” 春柳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这个也挺正常的,毕竟出身在那儿摆着。” 江晓月点头,“嗯。” “姑娘可是累了,婢子帮您捏捏肩。” “好。” 春柳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捏肩。 江晓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春柳,以后别唤我姑娘了,改改称呼。” “是。” 过了一会儿,江晓月觉得肩背舒服多了,就说:“好了,你忙去吧。” “是。” 春柳应声,去忙自己的。 江晓月则往起居室内的小书房走过去,铺纸研墨,继续抄写自己中断了一段时日没抄的经文。 温子智小睡起来,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妻子安静抄写经文的画面——发髻上的步摇垂珠随着她的动作时有轻晃,而她面容恬静,神情专注。 妻子无疑是美貌的,却因常年少与人交往,让他捡了便宜。 定了定神,他朝她走过去,在她搁笔的时候出声评价,“娘子的字越来越好了。” “倒是圆润了些。”她微笑自评。 他牵了她的手往一旁的矮榻而去。 “我是不与你下棋的。” 听她提前申明的温子智,一下便笑了出来,将人搂入怀中,贴着她的颈窝道:“这么怕和局啊?” “明知故问。” 他的吻顺着她的脖颈往下。 江晓月阻止了他的亲昵,没好气地道:“时间也不早了,去洗漱一下,他们便该点灯摆饭了。” “哦。”没能偷成香,温子智有些忏忏的。 “程玉生如今正是开蒙的时候,在我们这里也不好让他荒废学业,你打听一下,找个可靠的先生进府教他。” 温子智闻言“啧”了一声,“哪有这般容易。” “那便你来教。”两榜进士,怎么也教得了。 “不是很想。” “你多大了,还闹脾气?”江晓月有点儿哭笑不得。 温子智语气委屈地在她耳边说:“我这一路因为他受了多少委屈啊,难道还不许我有点儿小情绪?” 江晓月好气又好笑,这人跟个小孩子吃些不知所谓的醋,简直没眼看。 春柳进来点灯的时候,温子智已经又摆开了棋局,拉着不情不愿的妻子对弈。 江晓月百无聊赖地落着子,有时甚至连想都不想一下,直接胡乱下子,温子智也由着她。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晚饭摆好,程玉生过来一起吃。 饭后,江晓月拉着他在院子里消了消食儿,顺便检查了几篇功课,才放他回去沐浴。 一路舟车劳顿,他们现在也算安定下来,晚上可以好好沐浴一番,睡个安稳觉。 初来乍到,明天开始,还有许多事要忙呢。 “姊姊——” “嗯?”本已转身走开的江晓月听到声音有些疑惑的回头,“怎么了?” 程玉生表情有一点点扭捏。 江晓月便笑了,又朝小家伙走了过去。 这一路行来他少有这样的时候,肯定是有什么事。年纪小小,被人迷昏了拐带出京,一路上肯定也是惊惧忧心,只不过一直没表现出来罢了。 程玉生拉住她的手,仰头看她,“你睡前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 程玉生一脸欢喜。 江晓月模模他的头,“先去沐浴吧,我一会儿过去。”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程玉生蹦跳着跟着绿荷走开。 “小孩子。”江晓月低笑轻语,摇了摇头。 春柳也是满眼的笑意。 江晓月回房跟丈夫把事情讲了讲,让原本满心期待和妻子一起洗香艳鸳鸳浴的男人登时就不高兴了,脸拉了下来。 “你先洗洗睡吧,明天也还有事呢。” 温子智特别肯定地说:“最近三天我应该都只是应酬罢了。” 江晓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他毫不退缩。 要知道,这一路走来,有驿站客舍还好,有时不免要露宿荒郊,他们的夫妻生活受到极大干扰,一直过得乱七八糟的,尤其是离京师越远,情况越糟。 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他们也算安定下来,眼看今晚就可以过上没羞没臊的荒婬夜生活,他都已经蠢蠢欲动了,结果妻子却要去给小屁孩儿讲什么睡前故事。 这能忍? 温子智觉得这不能忍,可惜夫人对他说:“去沐浴。” “你陪我。” “那我今晚自己睡。”江晓月拿出杀手镝。 温子智叹口气,有些像在烈日下被晒焉的花草,“我去洗澡。” 他走了,春柳陪着江晓月看了会儿书,等绿荷过来叫人便一起去了程玉生的房间。 她们过去才发现小家伙头发还没擦干,春柳便去帮程玉生擦头发,江晓月就看着两个丫鬟围着小家伙忙。 小孩子大约是寂寞了,所以想让自己身边的人多一点儿。 等收拾好了,程玉生上床躺好,江晓月便坐到床边,一边轻轻拍着小家伙,一边轻声细语地为他讲自己小时候听父母讲的故事。 程玉生刚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随着时间过去,到底长途旅程带给他身体上的疲惫感占据了上风,渐渐睡了过去。 确认小家伙睡熟后,江晓月才带着春柳离开,留下绿荷照顾他。 因为这个插曲,江晓月倒是难得清清净净地洗了个澡。 唉,狗男人一直热衷于服侍她沐浴,其实只是为了满足他不可告人的,每次被他服侍完她都很累。 内衙的浴房是独立的,并不像京都府中是连着卧房的,所以沐浴过后,江晓月换了寝衣,系了件披风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回房。 春柳帮她将头发擦干便告退了,顺手将房门带上。 江晓月披散着长发进卧室,一边走,一边解身上的披风。 关上卧室的门,将手里的披风挂好,又月兑去身上的寝衣,最后犹豫了一下,才将仅剩的抹胸亵裤也一并月兑下叠好放到床头的机子上,这才掀开床帐—— 男人的大手一下就将她拽上了床。 两具年轻的胴体立时便男上女下叠到了一起。 江晓月眉眼含笑地勾住丈夫的脖子,“等急了?” “你说呢?” 温子智俯身亲吻她的唇,引她唇舌与自己嬉戏,一只手顺着她的身子滑入大腿。 两个人在热吻中合二为一,各自情动。 长夜漫漫,正好消磨那些积攒的浓情蜜意。 第八章 发现夫人的秘密(1) 夜已深沉,四下只有躲在草丛里的螂岫吵闹不休,屋内的烛火也被纱窗透进来的风吹得明灭不定。 撑在几上的手臂一滑,江晓月整个人一下惊醒,看看天色,已经亥时了,怎么这接风宴还没结束,她不由得秀眉微蹙。 男人在外面寻常应酬倒也没什么,只她不喜他那浑身的酒味,偏他每每喝得多了又偏要来缠她…… 等到这般时辰,她也是有些咽,不想再继续等,却又怕那人回来了十有八九还要将她闹腾起来。 烦! 她将手边原本之前看的诗集放到一边,将身子靠到了引枕上,以手撑额闭眼小憩。 只能继续等了。 春柳也趴在一边脚凳上迷迷糊糊。 在主仆两个都快要熟睡之际,院中终于有了动静,春柳几乎是第一时间便醒了过来,用手拍拍自己的脸,她起身站好,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那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还带着温子智醉醺醺的声音,“我没醉,不用扶……” 江晓月揉太阳穴,这分明就是醉了嘛。 石墨将人扶进无比艰险,而温子智即使醉了,一眼看到妻子,也是毫不犹豫地直接扑了上去。 石墨垂首退到门边。 “这儿没你事了,下去歇着吧。” 听到夫人这句话,石墨这才退了出去。 江晓月一边扶着丈夫到矮榻,一边对春柳说:“去把醒酒汤拿来吧。” 春柳也离开了屋子。 “怎么喝这么多?”不能喝便不喝了,怎么这般逞强。 温子智搂着妻子的腰,埋头在她胸前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阿月,真香。” 她很想给他一拳,一点儿不想贤妻良母。 “阿月,别动,我头晕。”察觉妻子的挣扎,温子智下意识又抱紧了些。 沉着一张脸的江晓月伸手按揉他的太阳穴。 片刻后,春柳端了醒酒汤进来,江晓月哄着丈夫喝了,再接过春柳挥过来的湿布给他净面擦手。 喝成这个样子澡是肯定洗不成了,只能这么凑和着给他擦拭一下。 等他歇过一会儿,醒酒汤的作用还没怎么显现的时候,江晓月给他换上了寝衣,对春柳说:“你也下去歇着吧。” “夫人——”春柳迟疑。 “无妨,我照顾得来。” “婢子告退。” “去吧。” 房门被关上,屋子里便只剩下了他们夫妻两个。 江晓月用力挣开丈夫的搂抱,语气不好地道:“可好些了?” “阿月——”他再次扑住她,“我难受。” “难受还喝这么多。” 他在她怀里蹭着,嗅着独属于她的体香,懒散地说:“我好不容易才月兑身的。” “哼。” “阿月莫生气,我就只喝酒吃菜,没让人陪酒。”他特意申明。 “你在榻上睡吧,我回房了。” “要一起睡。”他坚持。 “你这浑身的酒味儿……”语气中是满满的嫌弃。 “阿月,你又嫌弃我。”他满是委屈。 “知道我嫌弃,你还喝这么多,故意的吗?” “不管,要睡。” 最后,江晓月败下阵来,她能跟一个醉鬼说清什么?他就算没醉到人事不知,也已经没剩多少理智给她。 与其说是扶人进去,不如说是那人将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搂抱着她踉跄而行,这叫她特别想把人推到地上,然后再跺上两脚。 两个人几乎是摔到床上的。 温子智在下面充当了人肉垫,稳稳地护住了妻子。 江晓月毫不领情地挣开他的手,起身到床边倒了杯温水端回来,冷着脸对床上的丈夫说:“起来,喝口水。” “头晕,起不来。”他扶额闭目皱眉,一副“我很不舒服”的样子。 狗男人存心的! 他根本没醉到这种程度,以为她这枕边人白当的吗? 可就算知道,江晓月也只能冷着脸仰脖自己灌了半杯下去,然后俯身朝男人渡过去。 第一口渡的还算正常。 第二口杯子见底,空杯被放回原位,江晓月再次倾身过去的时候,他就搂住她不放了,吞掉她渡过去的水后,便继续舌吻她。 烛火摇曳中,温子智的手模进妻子的衣襟内。 江晓月微恼地挣扎,竭力避开他的唇舌,好不容易才月兑离了他味道深重的舌吻——酒味儿实在太大了! 在这种酒味的薰陶下,江晓月完全无法进入情绪,只想将身上的男人踹下床。 …… 简单为两人清理了体,温子智将妻子搂在怀里,闭上了眼睛,却睡意并不强烈,大脑还沉浸在刚才激烈的肢体运动余韵中没能退出来。 未曾与妻子相遇时,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光风霁月的皎皎君子,端方有礼,从无逾越之心,谨守礼数。 可在遇到妻子后,他陡然发现自己其实就是个彻头彻尾披着君子外衣的色胚,馋她身子馋到走火入魔的地步,第一面就想将人拆吃入月复。 过程开头顺利,中间委实曲折了一下,差点儿弄成悲剧,好在他凭着不要脸皮硬扭转了过来,如今倒也算修成正果,夫妻恩爱。 虽然有时也觉得她或许不曾全然信任自己,但转念想想,任谁遇到婚前那样的糟心事,信任只怕都会打个折扣,他也不急于一时,人生还长,他耗得起。 思绪渐渐从妻子身上转到今晚的接风宴上,温子智的心情略微沉重了起来。 博望县的这些士绅乡宦彼此勾连,已成气候,一时半刻还有些无处下手,还得再做谋划。 他的手习惯性放在妻子的一座雪峰上,睡意渐渐上涌,终于沉入睡梦之中。 * 翌日,日上三竿的时候,夫妻两个才起身。 府中的下人早已习惯老爷不上衙时会陪夫人晚起的事,俱都十分淡定。 神清气爽的温子智陪妻子吃了些不算早膳的早膳,然后拽了妻子一道同自己去书房。江晓月浑身上下写满了对“红袖添香”的拒绝,但依旧被人拉进了书房。 “那本《荆州居》阿月似乎还没看完。” “我还是更喜欢话本一些。” “这里的先生怕是找不到太好的,程世子的课业也耽误不得,而我接下来要忙的事情也很多,怕是没时间教他,只能偏劳娘子多多费心了。不过,我想凭娘子的学识,也是足够了,需要什么书,只管来这里取用,若是不够,便到外面书肆去买。”他话是这样说,但博望一个小县城的书肆大约也就是些基础的经史子集。 江晓月也没推辞,“知道了。” 末了,温子智忍不住又感慨了一句,“岳父、舅兄他们文学素养不佳,但却把娘子教得博学多才,也是难得。” 江晓月斜睨一眼过去,云淡风轻地表示,“我会和父兄讲的。”你敢嫌弃他们粗俗,怕是皮在痒。 温子智失笑,拉过妻子亲了一口,说:“是我错了,娘子原谅则个。” “哼。” 温子智的手箍在妻子柔软纤细的腰肢上,不许她从自己腿上起来,“阿月现在都不愿意陪我读书了,真是下了床就不认人。”他贴到她耳畔低笑,“夜里不是还夹我夹得那么紧……” 江晓月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恼道:“闭嘴。” 温子智搂着她笑,笑声从他的胸腔震动发出,震得她身子微颤。 她忍不住瞪他,“你是闲着没事拿我寻开心吗?” “阿月啊——”他拖长了尾音儿,带着笑意说:“这叫夫妻情趣,我们又不是那些上了床例行公事,下了床相敬如宾的夫妻,我们呢,婚前情投意合,婚后如今也算是琴瑟合鸣,多一些的夫妻情趣那不是很正常吗?” “我看你是太多情趣了。”她一针见血。 “那还不是阿月太可口了嘛。” 江晓月懒得跟他争辩,这人惯会倒打一耙。 “瑾国公府到底什么时候才来接他们家世子啊。”温子智忍不住有些怨怼地说。 “他碍着你了?” 温子智点头,“那当然,你现在许多时候都陪他不陪我。” “你不是给京里去信了吗?” 说到这个温子智便也有些郁闷,“我以为在我到任之前他们就该追上来把人带走了。” 失策啊,失策。 “这还用说啊,”江晓月倒是完全不以为然的口吻,“京里瑾国公府现在肯定正演大戏呢。” 温子智忍不住轻哼一声,“他们倒是放心将这小子留在咱们这里。” “那有什么可不放心的,都知道人在我们这儿,出了什么差错,我们也跑不了。再则看在瑾国公府的招牌上,我们也会好好照顾小家伙的。” 温子智“啧”了一声,“他们这是有恃无恐啊。” “对。” 他继续嘀咕,“我要不是手边的人手不足,我早给他直接送回去了。” 百无聊赖又走不月兑的江晓月已经拿过他桌上那本《荆州居》翻看起来,对这个话题摆出到此为止的姿态。 见妻子不想搭理自己了,温子智便也拿起一卷册子看起来。 时间就在夫妻两个各干各事中过去,直到春柳来请他们用午膳。 饭桌上,他们看到了程小世子。 “姊姊,我上午有乖乖温书哦。”程玉生报告自己的学习进度。 “嗯,下午我帮你看看。” “好。”程玉生很是高兴。 温子智却是心头不喜,因为这表示下午妻子又要抛弃自己去陪碍眼的小家伙了。 但没有人管他。 好在这个季节饭后还有午憩时间。 被丈夫抓住时间加了个餐的江晓月下午精神便有些不济,但该检査的也检查了,该问询的也问询了,然后针对君子六艺给小家伙安排功课。 终于有机会把自己从小到大受到的“鞭策”让小男孩通通体验一遍,江晓月难得心情愉悦。 想当年,因为父母都对一对兄长嗜武废文的严重偏颇行为大为不满,遂把满腔的希望寄托到了她这个无知无觉一头扎到江府投胎的小姑娘身上,照着世家公子贵女的要求将她培养了起来。 她长大懂事后,对父母这种安排只觉离谱!习得文武艺,她也卖不到帝王家啊——女子又不能参政! 她像别家闺秀一样安分守己做内眷不美吗? 唉,往事不堪回首。 安排完每天要学得课程,江晓月便要开始教学,让春柳去库房搬了架琴出来。 于是,在书房翻阅博望县黄册的温子智听到了一阵悠扬清越的琴音,似潺潺溪水,若高山流水,清静恬淡。 他从书房走出来,确定传出琴音的方向是程小世子的房间,眼中迸出异彩。 是阿月在弹! 成亲至今,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妻子抚琴,以往她甚至不曾在屋中摆放过琴。 怡人心脾的琴音过去,再响起的便是生涩的单音,轻易便能让人猜到弹奏的人换了。 初学者的指法不提也罢。 温子智摇着头,一脸失望地回书房继续忙自己的事。 “这琴暂时便放在生少爷房中,也方便他学习弹奏。” “是。” 程玉生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惊喜地说:“姊姊,没想到你的琴弹得这么好哇。” “琴棋书画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必备的啊。”江晓月有些满不在乎。 程玉生皱皱鼻子,“可姊姊弹得比她们好,名声却比她们差。”这一点儿都不公平。 她微笑,“小孩子。” 也就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才华好名声就会好。 实际上,许多人都只追求一个名头,将才名传扬出去,好在婚事上占据更大的优势,富贵人家的寻常手段罢了。 若更有野心些的,则是奔着宫中那泼天富贵去的。 只不过最终是悲是喜,那可真就天晓得了。 她安贫乐道,也知足常乐,并不刻意追求外人的评价。 太过好高惊远的人,可能连自己脚下原本的路都走不好,遑论其他? 做为本县的县令夫人,她如今也算是本地官府内眷的领头人。 有些事自然也要做起来,所以即使江晓月不喜欢举办什么花宴也要办一个,以此来跟本地官员富绅的内眷们见见面,打个招呼。 当然了,有鉴于自己的先天体质问题,她也进行了一些必要的准备工作,比如大夫准备了好几个,就怕出什么意外的情况。 在知道妻子竟然找了几名大夫过来的时候,温子智还是吃了一惊的,但他并没有对此表示什么,他相信妻子必定有她自己的用意。 做为一县之尊的夫人,因为太过年轻,江晓月就不得不在着装上下些功夫,展现气势。 说是花宴,可老实说县衙内院能有什么好花?花宴说白了就是个名头,不过是让下人到外面买几盆花回来摆上意思意思。 因府中下人不足,还不得不暂时到外面雇了些帮佣打下手。 举办花宴前一天,江晓月就将厚厚一建手抄经文虔诚地焚于天地,祈求一切平顺。 她焚烧经文祭于天地时,温子智和程玉生就站在一边看,一大一小虽是习惯了,但心里仍旧是困惑的。 她如此郑重其事的模样,总给他们一种这场花宴肯定会出事的预感。 不知不觉中,两个人的心神也有些紧绷。 花宴是官员内眷联络感情的场合,举办也是在白日,温子智是不会出现的。 但因为昨晚的预感不好,他还是叮嘱了便宜小舅子几句,让他盯着点,情况不对就让人通知他。 程玉生也认真答应了。 他年幼,出现在内眷的花宴上并不惹眼,所以便一直跟在江晓月身边。 一大一小顿时就让来客们眼前一亮,不说外貌,就说这言行举止,便觉得果然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这通身的气派都不一样。 最先来的几位官员内眷比较平和,神色和善,态度谦恭,并没有因为上官的夫人年轻而有什么轻视。 江晓月也对她们很是友善,将身边的程玉生介绍给她们。 前来赴宴的官员内眷也有带着家中子女前来的,算是个通家之好的态度,只不过,他们的女儿要么是与县令夫人年纪相仿,要么就是虽年幼但辈分上却又矮了县令内弟一头的。 有人赞道:“小公子不愧是出身名门,小小年纪就这般灵慧,比我家这不成器的儿子要强得多了。” 江晓月客气道:“夫人过谦了,他们尚且年幼,日子还长,小少爷他日未必不是栋梁之材。” “博望毕竟是个小地方,也找不到什么学识渊博的西席先生,不知小公子如今是跟何人学习啊?”有人忍不住旁敲侧击。 江晓月就笑了笑,“舍弟此番是出来玩耍的,没带什么先生,也就外子闲暇时略指点他一二。混过这段日子,等他回京家中自有先生给他补课。” “姊——”程玉生适时地表示出告饶之意。 江晓月模模他的头,带着几丝宠溺地笑说:“胡闹着非要跟我出京,真要落下功课,回去肯定要被收拾的,你呀,可别真玩疯了。” 程玉生扯扯她的衣袖,嘟嘟嘴,满是孩子气地说:“那我就不回去。” “浑话。”她伸指在他额头戳了一下,“去,跟几个小公子玩去,尽一尽地主之谊,别在我跟前腻缠。” “哦。” 江晓月催了声,“去吧。” “嗯。” 几个小家伙就自成一群到一边玩去了,大人们便笑看着,不时说些闲话,县丞夫人过来的时候,几个人已经说得熟络起来。 珠光宝气的县丞夫人还没走近,便脚下一个不稳跟自己的丫鬟摔做了一堆。 呃……先来的几人低头掩唇,努力让自己淡定。 县丞夫人那硕大的身躯实在是过于有分量,她一倒就连累着身边的两个丫鬟一起摔了,场面不太好看。 温府这边立时便有两个婆子过去搅扶。 县丞夫人有些失了颜面,但她还得强撑着到县令夫人面前,只是也不知是犯了哪方太岁,就几丈的距离,走得她是意外迭出,最后扭伤了脚。 府里提前备下的大夫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 江晓月是不太想接近这样的人的,但她身为主家不过去不太好,虽然过去有雪上加霜之嫌。 果然是意外之上叠意外,搅扶县丞夫人的丫鬟也不知怎么岁到脚一下便又将坐在椅中的县丞夫人带累倒地,离得近的都听到了骨骼发出的“瞬嚓”声,后牙根都不自觉地跟着一酸。 县丞夫人今日实在是有些倒楣! 有县丞夫人这“珠玉在前”,后面两个夫人只是念茶,失手将热茶摔在自己脚上就真的挺普通了。 总的来说,够格到江晓月近前搭话落坐的都是博望县有头有脸的官员富绅家眷,人数不多,意外便也少了许多。 其他身分地位不够的,是连凑都没机会凑上前去的。 这就是阶层的壁垒,并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况且,江晓月一看就是那种出身勋贵豪门,矜贵自持的人,看着亲善,却有种无形的疏离,一般人也不敢上前自讨没趣。 虽有意外,但花宴总归也算是圆满办成。 下衙回来的温子智听说今天花宴的情况,却若有所思,他似乎有些明白妻子为何总是抄写经文然后祭于天地了。 将过往的点点滴滴回想联系起来,已能形成一条清晰的脉络出来。 妻子出嫁,陪嫁侍女不多,但护卫不少。 无论是在侯府还是他们出府另居,阿月总不爱出门,若有碰到她便出各种意外的下人,很快便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想来——这里面大有玄机啊。 这博望县的县丞出身本地士族,妻族也是望族,夫妻平素行事不善,尤其那位县丞夫人据说对待府中侍妾很有些残虐。 他又想到当日在京城群芳馆外大舅哥那副惊恐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难怪当日妻子说要婚前死人,大凶,三月之内不肯与他同房,日日抄写经文祭于天地,今日他终是窥到内情,心中也不禁戚戚。 群芳馆的那一场大火……温子智伸手抹了抹额上的冷汗,暗道一声“侥幸”,若他是个品行不端之辈,只怕连安然站在妻子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家里有如此镇宅之妻,想来也是他三生有幸啊,他甚至都已经知道如何利用妻子的这种天赋异禀了,浪费会天打雷劈的。 有道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这一刻,温县令大彻大悟。 * 第八章 发现夫人的秘密(2) 烈日炙烤着大地,街上的行人都因阳光过于热情而锐减,人们要么躲在家中避暑,要么便成群结队在茶楼酒肆乘凉。 不是听书听曲,就是聚堆儿八卦,市井生活充满了小民之乐。 台子上的说书人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神话演义故事,台下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在说书人停顿歇息时,还会有打赏飞上台去,气氛甚是热烈。 演义故事今日篇幅结束的时候,楼上下来几个人。 当先走着的是一个锦衣玉饰粉雕玉琢般的小公子,一看就是富贵乡里生,锦绣堆里长,年纪虽小,气质天成。 身后仆役有男有女,丫鬟婆子护卫齐活儿。 博望县城这般排场富贵的人不是没有,但这般小年纪的可能就只有新上任的县令大人家里的小公子了。 据说这是县令夫人的娘家弟弟,也就是县令大人的小舅子,跟着姊姊姊夫一起来上任,说白就是出来玩的。 县令大人夫妇据说俱是出身名门,背景强硬,所以县令大人金榜题名之后才会以弱冠之龄出任一方父母官。 要知道,即便是状元魁首都未必有这样外放的实缺,何况县令大人是名次靠前的进士罢了。 县令大人到任后倒也兢兢业业,勤恳务实,一副奔着青天父母官去的模样,究竟具体如何,那却还是需要时间来检验的。 而县令夫人却是个深居简出之人,从县衙传出的消息说,县令大人对夫人是宠爱有加,言听计从,咳,是个名副其实的“妻管严”。 县令大人莫说是拈花惹草了,就是多喝几杯都要被夫人挥着耳朵训斥责骂。 所以,自打接风宴后,县令大人便很少吃醉了,与属官饮酒特别节制,每每被劝酒都一再苦笑地推拒,家有悍妻的形象短短时间内便已深入人心。 大家没有见过县令夫人,但想来有眼前这位小公子这般容貌的弟弟,那种五大三粗的鲁妇形象便不大可能,心下不由得一阵唏嘘。 县令夫人想必是娘家势大,从小骄纵,这才养成了骄横跋扈的性子,嫁人后也对丈夫非打即骂的。 县令大人也是真的惨! 透过流言想像,大家对温子智有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同情。 “小公子今儿走得可早啊。”身材圆滚滚的掌柜笑着,肉挤得眼睛都看不到了。 程玉生礼貌地笑了笑,“我姊姊来接我了。” “哦,县令夫人到了啊。” 不只掌柜,许多人都顺着程玉生的目光看出去。 他们没有看到马车,只看到几匹高头大马,以及端坐在马背上的几个人。 万绿丛中一点红,最惹人注目的那人一身天蓝骑装,蓝得如同头顶的天空,头戴帷帽,玉手执鞭,光看身姿已是让人眼睛一亮,而她身后是四五名青衣护卫,个个彪形体壮,腰佩长刀,目光凛凛,一看便是真正沙场上见过血的悍勇之士。 这也坐实了县令夫人出身武将之家的传闻,女儿随夫外任,娘家配几个英武护卫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掌柜疾步走出茶楼,但以他圆胖的身躯而言,有点儿像颗球滚了出去。 “小人见过夫人。” 江晓月飞身下马,身姿俐落又轻盈,朝掌柜拱了拱手,“有劳掌柜看顾舍弟了。” 掌柜连忙客气道:“哪里哪里,小公子能来小人的茶楼,那是小人之幸,哪有劳烦之说。” “姊姊。”程玉生这个时候也从茶楼跑了出来,一边叫人一边扑进了对方的怀中。 江晓月后退半步卸掉了小家伙的冲劲儿,伸手模模他的头,含笑看着他,“听得开心吗?” “开心。”他仰头看着她美丽的脸脆生生地回答。 “那跟我走吧。” “嗯。” 江晓月轻而易举地将小家伙抱上了自己的马背,又转身对跟着程玉生出门的仆役道:“你们就不必跟来了,直接回府去吧。” 仆人们恭恭敬敬地说:“是,夫人。” 吩咐完,江晓月飞身上马,将小家伙护在了身前,双腿一夹马月复,轻拍马臀,马儿便开始奔跑。 他们马速并不快,但也很快消失在众人目力可及处。 茶楼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窥一斑而知全豹,就算没能目睹这位夫人的真容,已可想见其美貌。 年少夫妻,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惧内似乎也并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红颜正盛,感情深浓,惧内之言怕也不过是讨佳人一笑的姿态罢了。 换了自己,大抵也是愿意在此等英姿飒爽的佳人面前伏低作小的。 先前对县令大人的些微鄙薄之情,不知不觉中竟转变为了满满的艳羡。 已然离开的江晓月自然是不知道茶楼中人想法的,就算知道了,她也只会嗤笑一声,不予理会。 日子终究是自己在过,旁人嘴里怎么说都没用。 * 博望县城外有处马场,江晓月今日便是带程玉生过来挑马的。 他如今的年纪,骑不得高头大马,只能挑匹温驯的小马练习。 这处马场半官营,主要以供应宫中马匹为主,也兼为达官贵人驯养坐骑,叫价比马市要贵上一些,但并没有人在意。 除此之外,马场还提供跑马打球的娱乐,富贵人家的内眷时常过来观看马球比赛,甚至也会亲自下场较量一二。 此地的马球比赛虽比不得京都精彩,但也颇有意趣,为小家伙挑好马后,江晓月也顺势去围观了一场。 看着观众席上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和青春艳丽的少女,江晓月莫名有种自己已老的错觉,明明大家年岁相当啊。 或许是因为她已嫁为人妇,丈夫身为一地父母官,而她身为本县的县令夫人,身分地位使然,自然而然便与那些年少之人有了辈分距离,毕竟,她素日要打交道的可是这些人的父辈,甚至可能是祖辈,心境上自然就不一样了。 原本她也不该这般匆忙早嫁的,都是温子智求娶心切,这才缩短了婚期,让她早早出闺嫁为人妇。 哪像别家闺秀,哪个订婚后不得一年半载才会出嫁,有的三年五载也是有的,若是自幼订亲,那十几年光景必是要的,她连年都没过,便入了温家门。 想着,江晓月虽然有些感慨,却也很快就摆月兑这种心情。 毕竟未嫁有未嫁的好,成亲有成亲的妙。 今日她没带春柳出来,此时身边仅跟了一名护卫,其他护卫则跟在程玉生身边看护他骑马,毕竟看一场马球罢了,又不会有什么危险,且为了防止她让旁人倒楣,她甚至没敢去人多的看台,选了个冷清无人的看台。 只是她有顾全别人之意,某些人却不见得会领受善意。江晓月眼角余光看到有人朝自己这边走来,有些惊讶,便顺势看了一眼。 锦衣罗袍,手摇摺扇,领着仆役走来的是个年轻男子。 他大概是想以一个温润君子、翩翩公子的形象走到她面前来的,却在离她不足四五丈远的地方脚下一滑,折扇月兑手,十分不雅地摔了个狗啃泥。 江晓月面无表情地想,这位大抵不是好人。 等他抬起头,见他牙齿咬破皮的嘴上血流不止,她默默地改了评价。 这肯定是个恶人! 与她隔着尚还算安全的距离便已受到这样的天罚,手上必定是有人命的,富贵人家的子弟欺男霸女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估计这位也是其中之一。 这就是她不爱出门的原因了,总要亲身鉴恶,直面人心之恶,谁都不喜欢的。 世间如此美好,为什么要让不好的人事物来破坏自己的心情,她又不傻。 赛场上的马球打得正欢,红白两队打得不亦乐乎,看台上的公子闺秀们也都在为各自支持的队伍呐喊加油,江晓月的心情却因为不速之客跌到了谷底,不想继续留在这里看下去了,她决定去看看程小世子换换心情,洗洗眼。 也不理会那名公子,她起身带着护卫回到马场。 马场上,程玉生在护卫的照看下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上,马驹没跑起来,就是载着他在草地上溜达,彼此熟悉。 远远看到江晓月的身影,程玉生便忍不住朝她喊道:“姊姊。” 看到这么可爱漂亮的小家伙,江晓月的心情一下变好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她走过去问他,“感觉怎么样?” “很好,我很喜欢。”程玉生模模小马的脖子,问道:“姊姊看完马球比赛了?” 他明明还能听到那边的加油呐喊声,姊姊怎么就过来了? “没什么好看的。” “姊姊是碰到什么事了吗?”程玉生人小鬼大地问。 江晓月笑了,“小孩子家家关心的事倒不少,骑你的马吧。” 程玉生朝她吐了下舌头。 江晓月笑着摇头,往一边站了站,看他继续溜马。 蓝天白云、绿草如茵,清风拂面吹走燥热,江晓月并不觉得烦闷。 远处有人骑马过来,这是跑马场,大家并不会给对方太多关注,护卫们也不过多看几眼,以确保自家主子安全。 但那匹马奔到近前不远处却突然狂躁直立而起,将身上的那人甩下了马背。 这似曾相识的意外,终于让江晓月分了一眼过去,从那些印象还未消褪的仆役身上,她若有所悟,现在可以肯定的事是——那个男人确实是冲她来的。 真是勇气可嘉! 就是江晓月也得朝对方竖根大拇指,这锲而不舍的精神令她肃然起敬,他是不是对自己的人生已经无憾了?这么迫不及待地找死? 瞧这半天没爬起来的动静,伤势不乐观啊。 啧啧! 今日跟随江晓月出行的都是她的陪嫁护卫,对的,她陪嫁丫鬟只有春柳一个,但陪嫁护卫却多达二十名。 这些护卫对这种时常发生在姑娘身边的各种意外已经气定神闲、见怪不怪。 他们存在的意义与其说是护卫姑娘安全,不如说是威慑一般人不要轻易接近自家姑娘,以免意外发生,只是挡不住那些一心找死的。 很快,马场的管事便赶了过来,还带了大夫以及杂役抬来了一块木板。 江晓月淡淡想,果然伤很重!程玉生这个时候也被护卫从马上抱下来,跑到了江晓月身边。 小男孩抓住她的几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江晓月低头看他,“别怕,只是意外。” “那马怎么会突然发狂?”程玉生的脸色还有些白,想到了曾经一些不好的回忆。江晓月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心头微动,握住他的手,模模他的手,柔声道:“只是那人骑术不佳罢了,你看那马不是好好地在一边吃草?” 方才突然狂躁的马果然正在一边怡然吃草,像匹没事马一样,浑然不觉自己方才干了什么好事,造成了什么重大事故。 马场管事和马馆等人也上前检査了马匹一番,但也都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马没问题,那问题就只能是意外了。 江晓月走过去的时候,马场管事诚惶诚恐,“惊扰到夫人了,是小人办事不力。” 江晓月摆了摆手,“我只是过来看看,那位公子伤势重吗?” “左小腿骨折,右臂月兑臼。” 江晓月放了心,“那还算不错。” 马场管事唯唯诺诺,心中却不以为然,这还叫不错啊? “至少没摔到脖颈,不幸中的大幸。”江晓月漫不经心地补上了一句。 马场管事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比起摔断脖子没了小命或瘫痪,申公子如今这般伤势,确实挺幸运的。 江晓月不理会他,径直走到那匹出事的马前。 马场管事吓得赶紧跟过去,根本顾不上理地上正惨叫连连的申公子。 “夫人,这马刚掀翻了人,您可小心些。” “不妨事。”江晓月口气轻松,伸手模模那马。马儿打个响鼻,伸头过来把她手里的一块饴糖卷进嘴里。 江晓月不禁一笑,“这不挺好的嘛。” 马场管事亦是满心的困惑,方才他也仔细检查了,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可申公子还在一边正被治疗呢,这也是事实啊。 今天这事儿他少不得还得去申府跑一趟,以示歉意。 唉,也是自己有点儿背吧,莫名其妙遇到马突然闹脾气。 “啊……”申公子发出灵魂深处的惨嚎,惊得马儿都不安地踢了踢蹄子。 马场管事也吓了一跳,来不及告罪便一撩袍子又朝那边跑了过去。 江晓月安抚地模模马脖子,让它安静下来,目光也跟着看了过去。 以她目前跟对方的距离,基本上可以保证对方意外迭出,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吓到他们家小孩子了,她不得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吗? 马场发生的事,江晓月并没有当成一回事。 这世上有些男人便是闲着无聊便到处猎艳,好以此彰显自己的男性魅力,或者说是权力地位。 只是,领着人回到县衙内衙,她一进门,就看到丈夫一脸焦急地迎过来,这就让她有些茫然。 “阿月。” 被丈夫一把抱入怀中,力道大得她都有些疼,江晓月伸手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带些疑惑地询问:“怎么了吗?” 温子智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略松了力道,只是抱着她却不说话。 想了想,江晓月狐疑地开口,“是那个在马场落马的男子有什么问题吗?”她家男人这表现真的很不对劲啊。 “嗯。”他在她颈窝处闷闷应了一声。 “跟你最近在办的案子有关?”她继续猜测。 察觉到丈夫抱自己的手一下收紧,江晓月悟了。 她虽然并不关注丈夫的公事,也不会多事插手,但偶尔也会听到一些,比如他最近在办的妇人连环失踪案。 这也算是陈年旧案了,失踪妇人无论贫富,已经多达数十人,已经是博望县的头等要案,一个总是朝着已婚妇人下手的恶徒,有某种变态的心思,总是让人害怕的,今日那人恐怕就是嫌犯,也难怪温子智会这样了。 “阿月今日怎么会突然想去马场的?莫不是……” “我不是,我没有。”江晓月连声否认,“我哪有什么兴趣关心你的公务,你别把我想得太过贤慧了。” “可这么热的天你出门……” “我选的时间,阳光已经不烈了。”她又不自虐。 “申伟此人阴狠恶毒……” “我真没有。”江晓月叹气,“你也不必跟我提及这些。” 温子智松了口气,“那就最好,这些事你不必理会。” “我省得。”怎么让自己过得舒服,她也算是个中好手,不必他操心。 温子智终于放开了妻子,拉着她的手到窗前榻上坐了,倒了杯水给她。 江晓月伸手接了,喝了两口,抬眸看他,“我带了护卫出门的,他都没机会走近我身前三丈之地,你多虑了。” “也是,关心则乱,我忘了你那些陪嫁护卫个个都很悍勇的。”温子智终于笑了,“不过,这案子了结之前,你还是不要出门了。” 江晓月无语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 算了,就当安他的心了。 他没事了,江晓月这才叫了春柳进来伺候自己沐浴,在外面跑了大半天,身上又是土,又是汗的,自然要好好洗一洗。 为了维持自己岌岌可危的父母官形象,天黑之前他还是不会主动去伺候妻子洗浴的,温子智只能悻悻扼腕将这桩美差让给春柳去做。 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妻子,已经是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家居服的温婉美人,离得近了,身上的水气香气都扑面而来。 擦头发这事就不用春柳了,温子智自然而然地接手。 鸦青色的乌发,从指间丝滑而过,给人一种缠绵的错觉,掬一捧长发到鼻前,淡雅的清香入鼻,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每夜总要缠绵在梦中的。 从她身后望向菱花镜中的妻子,温子智微弯了腰手从她的脸侧经过颈项滑落到她的胸脯之上,不轻不重地轻揉了几把,在她耳畔笑言,“总是让为夫这般心痒难耐。” 江晓月打开他的手,嗔道:“快些梳妆好,莫要误了晚饭时间。” “好的,夫人。” 温子智替妻子挽了素雅的倾髻,插了白玉梨花簪,将她从绣墩上拉起,揽住她的纤腰便朝她涂抹了桃花口脂的唇上吻去。 江晓月被他托住了后背躲避不得,只能微仰着脖子承受他的热吻。 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一吻,她唇上的口脂已经被男人吃了个一干二净,在他的吮吻之下,唇色却反而变得涂了胭脂还好看。 江晓月笑着推开男人,帮他整整衣襟,“好了,咱们先出去吃晚饭。” “嗯。” 两个人从内室走到外厅,等着下人摆饭。 程玉生过来的时候也是洗浴更衣过的,三人安安静静地用餐。 餐后,温子智回房去,江晓月照例牵了程玉生去他房里检査功课,哄他睡觉。 每当这个时候,县令大人的心情总是不太美丽,那小子实在是占据了妻子太多的时间,连带缩短了他调香弄玉的时光。 突然就越发地不想在短时间内有子嗣了。 江晓月回到卧室的时候,温子智正倚坐在床头捧卷发呆。 她走到床边坐下,将他手里的书卷抽走,“在想什么呢?” 温子智伸手将她搂入怀中,直接拖上床。 床帐散落而下,很快便有一叠衣物被一只大手放到了床头的机子上,白玉簪子被抽出,长发如瀑而落,他捧发轻嗅,然后将人压倒在床…… 等到温子智心平气和抚模着怀中娇躯,在她耳边喂喂细语时,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 “啊,这么变态的吗?”这是江晓月不可思议的轻呼。 看她明眸之中春水激滥,温子智眸光深了深,“嗯,丧心病狂之徒。” “喜爱人妻,还嗜好凌虐,这是什么变态癖好。” “谁知道呢,总有人心里有病,平日一副温文无害的模样,实则背人处却是一个十足恶。” “他只爱人妻,难不成是娶了个寡妇?” “那倒没有。” “那是娶了个离异的妇人?” 温子智笑起来,“都不是,就是正常婚娶。” “倒也是,为了掩饰也不能那样。” “正所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时间久了,总有风声露出来,即便是申家在此地为豪 ,盘踞日久,有些事总归是盖不住的。” “善恶到头终有报。” “这案子会有麻烦吗?”江晓月难得表现出对他公务的关心。 “若证据确凿,不会有太大的阻力。” “那就好。”得到答案的江晓月没有忧虑了,打个哈欠,准备睡觉。 “要睡了?” “嗯。”她的声音都带了些朦胧的睡意。 “睡吧。” 江晓月伸手抱住他的腰,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温子智倒没有那么快睡着,那个色胆包天的恶徒,竟然敢打他妻子的主意,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就算他得到了天罚,他也仍然不能释怀,对方行事简直太过无法无天,可见这些年在此地是如何地作威作福为祸一方百姓。 此等恶徒必须严惩不贷,绝无姑息的可能。 第九章 恶劣的申家人(1) 申府老夫人七十大寿,博望县有名望的人家都收到了请柬,做为父母官的温子智也接到了邀请过府做客的请柬。 八月初二那天,一大早开始,申府之前便开始人声喧喧。 日近午时,身为一县父母官的温子智的车马才到了申府门前。 他穿了一身便服,头戴玉冠,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衬得他玉面朱唇,丰神俊秀。 下车之后,转身自然地伸手扶妻子下马车。 到别府做客,又是为老夫人祝寿,江晓月打扮自然比不得日常,要显得庄重,合乎她县令夫人的身分。 故而她今日的衣裙跟丈夫的袍子是一个颜色的,外罩一层纱衣,显得出几分飘逸来,乌发挽髻,珠钗精致却端庄,少了些灵动俏皮,十指纤纤搭着丈夫的手一步步下了下马凳,停在丈夫身前。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这才并肩朝着申府的门阶拾级而上,在门人的唱名声中走了进去。 “县令大人大驾光临蓬笔生辉,在下迎接来迟,失礼失礼。” “抱歉,是我们来晚了。” “不晚不晚。” 夫妇一同到后堂拜见申老夫人,以示祝贺。 拜见之后,温子智身为男客便跟着申家的当家回转前堂,与男客一道饮酒,而江晓月则留在了内堂女眷待客之处。 因她身分贵重,座位便排在了申老夫人身边。 申府今日席座采用的乃是单人单案,省去了谁与谁同桌可能会有尴尬的情况,江晓月的食案便摆在离老夫人不远处,春柳和绿荷默默地站在她身后服侍。 “温夫人果然是出身名门,单这通身的气派便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是呀是呀。” 听着那些恭维之辞,江晓月只是喰着礼貌的浅笑,八风吹不动地端坐,根本不搭这种腔,因着她来到博望后几次在人前露面,都是寡言少语,大家便也认可了她清冷寡言的形象,倒也不强求她一定会搭理自己,只消没有当众打脸就是极好。 主客到位,宴席自然开始。 歌舞姬在庭前轻歌曼舞,席间的女眷们也都边吃边看。 只是一开始吃饭,状况便也发生了,江晓月强忍着扶额的冲动,看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位老寿星——喝汤呛到,吃菜咬到嘴,拿杯子都手滑……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位老夫人人品堪忧啊,只怕也是个佛口蛇心的主儿。 收到席间众人的目光,申老夫人勉强笑笑,刚开始还能笑着说无碍,这一次两次三次的,申老夫人脸上的从容淡然也实在是维持不住了。 申老夫人神色尴尬,“让大家见笑了。” 大家回以善意的微笑。 江晓月看似在吃,其实吃得很少,只是每一口在口中咀嚼的时间都很长,也不过是拣些菜叶过过嘴,这家的饭菜她是真有些不敢下咽。 有侍女上来替申老夫人奉酒。 江晓月没有取酒杯,只是拿了杯茶水在手,朝着申老夫人的方向举杯,说道:“还请老夫人见谅,我从不饮酒,便在此以茶代酒祝老夫人福寿康宁。” 申老夫人客气道:“哪里哪里,不能喝自然是不要强求。” 即使是茶,江晓月也仅是沾唇即止。 她能依然安坐,而没有拂袖而去,已经是她修养好了,这申府实在是看得她没有什么好感。 这时有小婢端菜上来,手上一滑托盘便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及时稳稳地扶住了托盘。 江晓月收回自己的手,只淡淡地说了句,“小心些。” 青衣小婢诚惶诚恐地跪地认错道歉,整个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江晓月微微蹙眉。 春柳上前两步说道:“你这小婢,我家夫人并没有怪罪于你,怎么做此情态,还不退下。” “哼。”首座上的申老夫人发出一声冷哼,“退下。” 那名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青衣小婢打了个寒颤,忙不得迭地爬起飞快退了下去。 江晓月朝申老夫人看了一眼,又朝那名小婢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垂眸盯着自己手。 想借故弄脏她的衣服,好让她下去更衣,然后趁机做什么手脚吗? 这位申府的公子也真是敢想敢做啊。 申老夫人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发颤,瞳孔都无意识地缩了缩,心里也不由得惊怒交加,暗骂自己孙子胆大妄为,今天这种场合他怎么敢! 接下来的时间,江晓月基本只看歌舞,再没有动过筷,再有人来上菜,也被春柳礼貌地拒绝了。 申老夫人心下便有些不安,像县令夫人这般出身侯爵伯府之家的人,来往皆勋贵,什么样的勾心斗角她没有听过看过甚至做过,方才那一幕,只怕对方已是心中生疑。 在申老夫人提心吊胆中,寿宴总算是顺利进行完成。 宴罢,县令夫妻也没有多留,是最先离开的一批人。 坐在自家马车上,温子智脸上的温和笑意便一扫而空,甚至有些阴狠之色从他眼中闪过,握着妻子的手却是轻柔小心的,“你无事便好。” 她知他心中恼怒,也不好多劝,只微微抿唇一笑,“放心,我警醒得很,”说到这里却不由得叹了口气,“凭白出一份寿礼,却连菜都没吃两口。” “石墨已经先行回府让厨娘帮你准备饭食了,回去应该就能吃上热的。” “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同时,在申府内院,申老夫人的院子里,她的宝贝长孙申伟被叫了过去,跪在祖母面前。 听完祖母对自己的训斥,申伟一脸的不以为然,目中露出炽热的光芒,“可是她真的是孙儿现在最想得到的女人。” “那是县令夫人。” “我知道啊。”申伟眼中的痴迷和狂热已经快要实质化,“她一直被那个男人困在内衙,连面都不让她露,我一定会解救她出来的。” “你真的没救了。”申老夫人彷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连斥责的话都不想说了,孙子这种病态的狂热已经不正常了,而这种不正常会毁掉他的。 申老夫人看向一旁自己的儿子,申家现在的当家人,灰心丧气地说:“你把他关起来吧,不能放他出来了,他会把我们整个申家都毁掉的。” 申老爷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对母亲又是一副恭顺的模样,“是,母亲。” 申伟起身要跑。 “把他押入密室关起来。” 申老爷话一出口,立时便有几个壮实护院上前拦住要跑的申伟,毫不客气地将他捆成了一个粽子,然后抬走了。 春柳朝紧闭的书房门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主子道:“夫人,老爷已经在里面关了三天了,真的没事吗?” 手里拿着颗苹果正啃得津津有味的江晓月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地说:“大案侦破,咱们县令大人需要克制冷静一下罢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春柳顿时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夫人明明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江晓月却笑得没心没肺地说:“没事,等他自己想通就好了。” 春柳却并没有自己姑娘这么乐观,老爷这次委实是太过生气了,生那个被判斩立决的恶徒申伟的气,也生他自己的气。 唉,总之两个字——复杂! 江晓月转身就走。 “夫人,您不去看看老爷啊?” “有些事,旁人劝没有用,得他自己想通。”而且,他现在可能并不想见到她……真是一个瞥扭的男人! 春柳一脸莫名地看夫人,心说:那您每天过来看一回是图什么?还不是因为不放心吗? 可来了,又总不进去看一眼,问一声,看看就走。 春柳表示她实在是看不懂了。 县衙内衙这几日的气氛不太好,但整个博望县城的气氛却实在是太好了,许多人家不约而同地张灯结彩放炮竹,宛如过年一般喜庆。 恶徒落网伏诛,普天同庆。 压在博望县百姓头上的那层乌云终于散去,让他们不再担心自家女眷出门便莫名其妙地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屍。 虽然,最后证实失踪的妇人们都死了,但杀害她们的恶魔伏落网,被明正典刑处以极刑,她们也可瞑目了。 江晓月回到起居室,坐到外间南窗下的矮榻上,拿起那件做了一半的男子长衫继续缝缀。 绣花她不在行,只能简单缝纽,好在丈夫倒也不在意。 阳光从敞开的窗扇射入屋中,温婉的少妇端坐在榻上飞针走线,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温子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就在春柳以为他可能也会像夫人之前那样看看就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抬腿迈进了屋子。 春柳心中不自觉地吁了口气。 眼前光线一暗,江晓月抬头,看到丈夫沉着一张脸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由得出言调侃,“舍得出来了?” 温子智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江晓月将手中的长衫放到一边,伸手抱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腰月复之间,柔声道:“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苦如此?” 头顶上响起一声深深的叹息,一只大手抚上她的头,随之响起的是他深感挫败的声音,“我并不想用这种办法。” “我们都知道那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我能理解。” “心里不舒服。” “寻常引蛇出洞的计策罢了,哪来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温子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毕竟是借了夫人的名头。”这让他有种说不出的郁闷和憋闷。 江晓月闻言却笑了起来,“唉,你这人有时也真爱钻牛角尖,不过是个身形与我相像的人罢了,又不是我亲自去。”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抬头看他,一脸认真地向他肯定地说:“即便是需要我亲自去,为了将这个恶徒绳之以法,我也是愿意的。” “阿月——”温子智动容。 江晓月微笑,“我身上也不缺正义的,忠君爱民是我江家的家训。” 温子智神色放松下来。 江晓月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温子智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抱上膝头,搂进怀中。 行吧,男人有时就像小孩子,他这是求安慰呢。 江晓月温柔地回抱着他,并没有多说话。 温子智将头埋进妻子胸口,带了些戾气地说:“他竟敢临摹你的画像意婬,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在那间密室搜出妻子画像时,温子智简直想当场打死那个混蛋。 那恶棍画工倒好,也没画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但就是一幅寻常不过的小像,温子智也是无法容忍的。 他的妻子是申伟那种人可以觊觎的吗? 凭他也配! 江晓月其实心里也并不舒服,可恶人犯错,他们犯不着让自己跟着不好过。 于是,她只能开导丈夫,“这种事,委实也没什么稀奇的,想当初,据说你也是京中闺秀的如意郎君范本呢。” 温子智无话可说,甚至莫名有些心虚。 当初,他见她一面便做了平生第一次春梦,在梦中委实逞尽了雄风,说到底不也是对她的意婬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申伟那种畜生,真的不配。 江晓月劝道:“你与其生这种无关紧要细枝末节的气,还不如想想怎么将申家连根拔起,永除后患的好。” “我省得,此事我自有安排。” “那就好。”她尽到提醒义务,便并不想干预他行事。 温子智的目光落到那件长衫上,低声笑问:“这是夫人给我做的。” “明知故问做什么,这么大的衣服玉生也穿不了啊。” 温子智目光微闪,搂紧怀中人,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带了些期望地说:“瑾国公府怎么还不派人来啊。” “谁知道呢。”江晓月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他们养一个小孩子也不费什么事,她教导玉生还能打发闲暇,没什么不好的。 “我这都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小舅子。”温子智多少还是有些怨慰的。 江晓月笑了笑,不无惋惜地说:“可惜啊,我娘家门楣低,温大人你是没机会攀上国公府这样的岳家了。” 温子智立刻正色说:“我对娘子很满意,对岳父岳母更是一直尊敬有加,娘子可不能欲加之罪啊。” 江晓月不由得笑了,“这么紧张做什么?” 他叹气,“国公府的那位嫡出姑娘,小家伙的亲姊姊可还待字闺中呢,我这是怕夫人联想太多。” 江晓月好笑地说:“我哪有那么小心眼。” 对此,温子智用沉默代替回答。 江晓月柳眉一挑,便伸手要打他。 温子智伸手抓下她扬起的手,赔笑道:“娘子莫怒。” “哼。” 就在县令大人起了点不太正人君子的心思,并想付诸行动时,外面突然传来石墨的声音,“老爷,京里来人了。”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 石墨已经接着往下说:“说是忠勇伯府的,但小的看不大像。” 这还有冒充她娘家人的? 江晓月心中讶异,却是很平静地问:“对方原话是怎么说的?” “回夫人,来人说是来探望他们家姑女乃女乃的。” 江晓月从丈夫怀中下来,对他说:“出去看看吧。” “好。”这当然得去看看啊。 夫妻两个相携出了县衙。 一队人马在县衙门外停驻,声势很是浩大,引来不少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县令夫人出身豪门,大家都是知道的,但眼前这阵仗怕不单单用“豪门”两个字就可以形容的吧。 那队护卫少说半百之数,个个肃杀之气充斥全身,而他们护送的车马箱笼也不下五辆,全都扎扎实实的,分量不轻,看车辙印就知道了。 再就是那一排的丫鬟婆子小厮,这是多担心自己家姑女乃女乃在外受委屈,千里迢迢地从家里派伺候的人过来? 看这排场,江晓月又有点头疼,这肯定不是她娘家人能干出来的事,但她大约也猜到了来人的真实身分。 同样的,温子智也猜到了,但同时他又不免狐疑,瑾国公搞什么?他妻子几时成了国公府的姑女乃女乃了?还这么郑重其事敲锣打鼓,唯恐天下不知地昭告天下。 江晓月往外那么一站,一帮护卫仆役整齐划一地给她见礼,场面蔚为壮观,把当事人也吓了一跳,眉角微跳。 “见过姑娘。” 江晓月突然就不是很想做出回应了,总觉得瑾国公府有阴谋,还打着她娘家忠勇伯府的旗号,她想拒绝。 那些人喊完了她,又对着一边的某人喊道:“见过姑爷。” “免礼。”温子智还是给了他们回应的,他满怀希望这些人是来接程玉生回京的,终于可以还他一个清静美好的婚姻生活了。 这么多的人和东西要安置,真的也是一个挑战。 毕竟内衙的地方有限,恐怕不得不在外租个院子安置过于富足的人手,不过如果对方主要是来接程小世子回京的话,就不用太过烦恼,也就是应付几天的事,他们带来的谢礼,还是有足够地方存放的。 回到内衙,自有管家去处置相关的事务,而温子智夫妇则需要见一见此次瑾国公府的领队管事。 管事是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那种典型管家形象,世故圆滑,而又沉稳可靠。 “小人是瑾国公府外院管事季三岳,此次奉命过来服侍世子。” 对他的用处温子智并不感兴趣,而是直接问:“你们几时带人返京?我好做安排。” 季三岳微怔,接着回答,“国公并未有此吩咐,只嘱咐我等留此安心侍奉世子,视夫人如国公府嫡亲姑女乃女乃,一切听从姑娘吩咐,如此而已。” 温子智脸色当即一沉,顿时就不想开口讲话了。 难不成他千盼万盼了个寂寞? 倒是江晓月一脸沉静,淡声道:“此行既是打着我忠勇侯府的旗号,家父可有书信予我?” 季三岳从怀中取出两封信,恭敬地双手奉上,“这是江伯爷和我家国公爷给姑娘的亲笔信函,请姑娘过目。” 自家这位新认的这位姑女乃女乃看起来异常可靠,他顿时放心不少。 拆开信封,取信观阅,江晓月先看的是自己父亲的亲笔信,那笔遒劲有力的字迹,宛如让她看到父亲刚毅粗扩的脸,她不自觉地扬起了唇。 逐字逐行看完了父亲的信,江晓月眉头微蹙,目带狐疑地继续去看瑾国公的亲笔信。 她默默看完了信,将信随手折好,对身侧的春柳说:“拿香炉来。” 温子智朝她看了一眼。 江晓月就着丫鬟拿来的香炉点燃了手中属于瑾国公的那封信,之后略微犹豫,将忠勇伯那封信也一并点燃化灰。 温子智心中恍然,书信中的内容恐不宜为旁人所知,他这个女婿也是包含在“不宜知”里的。 好吧,他也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第九章 恶劣的申家人(2) 江晓月此时的心情很复杂,难以用言语表述——这世上总是有着太多不可思议的人、事、物。 嫉妒自己的亲弟弟,进而宁可扶植庶出弟弟上位,以此稳固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国公府的这位嫡出姑娘脑子莫不是让驴踢了吧,还绝对不是只踢一下就能达到这种程度的。 若玉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裤也就罢了,小家伙明明聪慧过人,正值可塑性极强的年纪,若是好好培养,绝对是能挑起国公府未来大梁的、是可以当成坚强娘家后盾的,怎么看都要比扶植一个庶出的弟弟靠谱啊。 不理解! 但这涉及到了瑾国公家丑的事,对方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显然是不容她不蹚浑水了。 啧!这是硬塞来的关系,甩不掉啊。 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江晓月这才对季管事说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转头她唤了声,“春柳。” 春柳上前,“夫人。” “去把生少爷叫来,就说国公府来人了。” 对国公府家事早有猜测的江晓月,在不确定来人身分以及来意之前,并没把小家伙叫过来,而现在可以让他露面了。 “是。” 春柳旋即离开。 程玉生过来得很快,他进来的第一个把事是跑到江晓月身边,依赖之情显而易见。 “姊姊。” 叫完了人,这才将目光转到季三岳的身上,面露惊异之色,眨了下眼,月兑口道:“季二管家!” 江晓月,“……” 管事?管家?这是一个概念吗? 她朝对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季三岳十分识趣地开口解释,“小的现在就是个管事,因办事不力被国公爷降下来了。” 江晓月意味深长地笑,若有所悟地道:“那想必这次来的人被捋下来的不少。” 季三岳道:“姑娘睿智。” 我睿智个屁,这不是寻常手段吗?她都懒得月复诽了,实在是能说的点太多。 江晓月拉住小家伙的手,笑着对他说:“你家里来人了,但暂时不能接你回京,他们是过来服侍你的。” 程玉生眼睛里的光彩黯淡了不少,但很快振作起来,“那我要多叨扰姊姊一些时日了,姊姊不会嫌弃我吧。” “不会,想住多久都行,家里不缺你那一口吃的。”转过脸来,她又问季三岳,“府上可有给玉生的信,若有便给他。” 程玉生眼含希冀地朝季三岳看过去。 季三岳顶着自家世子的目光压力,开口道:“没有信笺,国公只让小人转告世子安心跟着姑娘就好。” 对于家里视江家姊姊为姑女乃女乃的事,程玉生过来之前就已经知晓了,毕竟之前县衙外的动静闹得不小,所以他并不会对季三岳口中的“姑娘”有什么误解。 只是此刻听到没有信,他再次沮丧了。 江晓月伸手模模小家伙的头,“你还小,不给你写信也是怕你理解不了。” 你们家那档子烂事,现在真没法给你讲啊,糟心! 程玉生点点头,“我知道。” 他们都觉得他年纪小,不懂。 其实,他懂的。 他一直都知道的,姊姊并不喜欢他这个亲弟弟,他之所以会被人掳出京城,也是因为喝了姊姊递给他的蜜水。 来自身边最亲近之人的恶意,才是最令人恐惧和害怕的,反而是江姊姊这个半路遇到的陌生人,对他抱有莫大的善意,这真是一件让人啼笑皆非又无可奈何的事。 看小家伙情绪低落的模样,江晓月将他搂进了怀里,轻拍他的背,默默地给予他安抚。 一旁的县令大人看着眼角直跳,最后硬生生移开视线,告诉自己那只是个小孩子,他不生气! 这下他是真的多了一个小舅子了。 温子智一点儿都不觉得多一个国公岳父有什么可值得高兴,反而觉得烦透了。 * 天高云阔,气爽风清,倒也是一个出行的好季节。 一大早,县衙门口便聚起了一支队伍,丫鬟婆子护卫齐全,身着官服的县令大人亲手将妻子扶上了马车,脸色并不是十分好看。 废话,他娘子甩开他带着那个多出来的小舅子要去秋游了,还不是一天半日能回来,他能高兴吗? 尤其是看到紧随其后爬上马车的小舅子,温子智脸色越发地难看起来。 春柳低头上车,钻进马车,并不打算也不敢掺和这种家庭争宠戏码。 车窗帘挑起,露出江晓月的脸,她对站在车外的丈夫说:“我们会尽早回来的,不必担心。”他们把家里的护卫尽数带上了,安全绝对没问题的。 温子智心里叹了口气,他是担心这个吗?他只是因为不能陪妻子出游而郁闷罢了,这点小心思自然是不能说的,毕竟旁边还那么多随行的人呢,温子智只能叮嘱些琐事,“海边风大,注意保暖。” “知道了。” 两人对视一眼,随着窗帘落下,马车也开始缓缓启动。 温子智站在县衙前一直目送一行人走远,直到再也看不到半点儿影子,这才叹了口气,转身回衙门。 而在鳞辅而行的马车中,江晓月也隔着车厢回首,虽然明明什么也看不到。 程玉生忽然叫了声,“姊姊。” 江晓月回首,朝着小家伙微微一笑,“怎么了?” “姊姊是舍不得姊夫吗?” 江晓月笑了下,“他一个人留在县衙,多少是有些孤单,舍不得倒不至于。” 程玉生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可惜姊夫身有责任,没办法跟我们一起去玩。” 春柳低头偷笑。 江晓月笑着摇了摇头,四郎一定不会想要小家伙的同情的,他大概只会恨得咬牙切齿。程玉生往姊姊身边凑了凑,压低了自己的嗓音,“我们这时候出行真的不要紧吗?” 看他人小鬼大的模样,江晓月忍不住笑了,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肯定地说:“我觉得除了出游,姊姊还有别的用意。” 江晓月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是个聪明的小脑袋。 程玉生眨巴眨巴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她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头。 这回小家伙抗议了,“姊姊,再揉发髻要乱了。” 江晓月不以为然地说:“乱了让绿荷再帮你梳就好了,她手艺挺好的。” 好像挺有道理的样子。 但想了想,程玉生还是提出了异议,“可是,姊姊不揉的话我都不用再梳一遍的。” “那岂不是显不出绿荷的作用了?” 程小世子突然明悟了什么似地闭上了嘴。 姊夫说得对,不要试图跟女人讲道理,她们没理气也壮,会用她们丰富的歪理邪说把你堵到哑口无言。 江晓月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再说什么。 在马车颠簸的摇晃中,江晓月和程玉生顺其自然地倒在铺了柔软毛毡的车厢内睡了过去,而春柳和绿荷则努力保持自己的清醒,试图与本能相抗衡。 结果可想而知——睡了一车厢。 周公的英俊美貌绝世风华是世人都无法抗拒的,遇到了便只能沦陷。 马车周围的护卫神情严肃紧绷,保持着高度警惕。 青州这地界其实并不太平,因为除了山匪,这边还有近海的特产——海匪。 当初温子智也没说假话,确实能看到海,只不过要走很远的路罢了。 申家扎根博望上百年,昌盛繁荣,要说他们与海匪没有关系鬼都不信,这些世家大族但凡传承过百年的一定是盘根错节关系复杂。 因此,想要扳倒他们也非一般手段可行。 正所谓树倒湖猱散,墙倒众人推,谨慎周全的大户但凡出一个申伟这样疯狂病态的,也就预示了它走向衰败的必然。 那些被祸害致死的女眷,富贵人家的不知凡几,人人心里都有着一本帐,只消一个由头,便会如同天塌地陷般让申氏覆灭。 如今,序幕已然拉开,最浓墨重彩的一幕即将登上舞台。 江晓月姊弟的这次出游,便是至关重要的一环——诱饵! 大网张开,静待猎物入内,不怕猎物不动心,因为这已经是他们仅有的机会,孤注一掷,图穷匕见。 对于这个计划,温子智是反对的,可惜面对夫人雌威,他的反对被镇压了。 若只有自己的话,待在内衙足不出户,江晓月并不介意,这种生活状态她熟,但眼下家里还有个还得学骑射,了解风土民情,势必要出门的小家伙,那就不能这么被动了,必须主动出击,一了百了。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更重要的是,国公府这次派来了五十个护卫,有了这五十个护卫,再加上他们出京时带的,这让她有足够的底气做这个饵。 这些护卫基本都是实打实战场厮杀出来的老兵,以一敌十完全没有问题,对抗二三百人的流匪不在话下。 况且,海匪上了岸,实力便要打折扣,赢面更大。 当马车停下的时候,江晓月几乎是第一时间便睁开了眼睛,耳畔少了车马鳞辅的声响,对于她而言便已经是最好的提醒。 春柳是第二个醒过来的,她先帮着姑娘整理了一下衣服发髻,确认没有问题才掀开车帘钻了出去,不多时,外面便传来春柳的声音。 “夫人,生少爷,下车吧,我们歇息歇息,再继续上路。” 几个人从马车上下来。 队伍现在是在路边开阔之地暂时休憩,埋锅造饭。 他们其实并不着急赶路,所以随走随停,到点埋锅造饭,随兴的很。 程玉生蹲在一口灶前好奇地看着护卫们做饭,绿荷在一边陪着他,江晓月则带着春柳走到营地一边的几棵树下。 正午时刻,阳光有些强烈,秋日的阳光依旧还显得有些热情,只不过,风是清爽的,吹得人舒心畅意。 “夫人,喝水。”春柳将水囊递过去。 江晓月接过拔开塞子喝了两口,又重新塞好,“怕不怕?” 春柳犹豫了一下才说:“其实还是有一些害怕的,毕竟以前也没什么机会验证,夫人您一直都不爱动弹的。” 这话说得江晓月十分冤枉,那叫她不爱动弹吗? 还不是因为老天爷给她的这种怪体质,一不小心就让她被迫接受人心黑暗的洗礼,她没办法了,才自己把自己困在一方小天地了嘛。 “我现在也不爱动弹,这不是没办法了嘛,我要是不动弹,这事一时半会儿还没个结束。我就还好了,真要让你家老爷自己办这事,多少还是冒了风险的。” 春柳撇了撇嘴,“可老爷宁可他自己冒这份风险。” 不得不说,春柳实在是说出了温子智的心声。 江晓月低头整了下袖口,云淡风轻地说:“我要不是有这体质,我也不会替他操这份心,能不冒险还是不冒险的好,好歹后半辈子还指着他陪呢。” “那您不指望着老爷养啊?”春柳忍不住小声打趣了一句。 江晓月偏头看了丫鬟一眼,带点狐疑地问:“他还有别的收入来源吗?” 春柳,“……” 好吧,她错了,老爷所有的财产印信全在夫人手里,每个月的花销都是夫人拨了给他的零花,老爷就是那种挣了钱全部上交,自己反而要等例钱的那种人。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对夫人来说挺好的。 至于老爷——他自己喜欢夫人喜欢得不行,主动求着严加管束的人,似乎也不用别人替他抱不平。 夫人和老爷这一对,用一句俗话来形容就是——什么锅就该配什么盖,绝对的般配。 “可是,老爷不知道您这体质啊,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老爷?” 说到这个,江晓月便有些头疼,“不想跟他讲。” “可您不讲,老爷总免不了要担心的啊。” 江晓月皱了皱眉头,“我不想看到他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春柳沉默了下去,夫人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也不知道那些人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江晓月不去想那个烦恼的事,换了个话题。 春柳想了想后回道:“不好说,咱们现在离县城也才半天的路程,他们估计一时半刻的不会动手。” “这倒也是。”江晓月微微伸了个懒腰,不怎么在意地说:“倒也不急,慢慢来吧,现在着急的是他们。” “姊姊,姊姊……” 那边传来程玉生欢快的喊声,江晓月笑着看了过去,见他朝着自己直招手,便招呼了春柳一声,“走吧,过去看看。” “是。” 第十章 匪徒劫杀(1) 月明星稀,视线很好。 头上斜月高悬,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这样的秋夜原该是三杯两盏淡酒闲坐赏月的,只可惜今夜美丽的月色下却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道。 四下都打得热火朝天,唯独最中心位置的那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没有人理会。 没人护卫,也没人来杀,就那么不合时宜地展示着它的独特。 程玉生趴在车窗那里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外面跟匪人战成一团的人,然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以手托额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的江姊姊。 呃,今天他的心灵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洗礼。 因为但凡试图接近马车三丈之地的匪人,总会出现各种各样出乎意料的意外,只有你想不到,绝对不会有他们不遭遇到的。 真的是很离谱! 而在确定这情况是持续稳定而非突然意外的,护卫们就不管他们了。 是的,真的是——不管了!特别的干脆,特别的不负责任! “姊姊,为什么啊?”程玉生忍不住了,满满的好奇让他的心里犹如百爪挠心,百思不得其解。 江晓月不答反问:“你说呢?” 程玉生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地道:“有暗卫是不是?一定是有暗卫在保护着我们,所以那些人才根本无法靠近马车。” 江晓月微笑点头,“真聪明。” 春柳隐晦怜惜地看了程小世子一眼,心中充满了对他的同情,夫人认真骗人的时候真的是能把人骗了还要替她数钱。 再看看身边的绿荷,春柳不禁在心里呜呼哀叹,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情感真的太复杂了。 “这么厉害的吗?”程玉生一脸憧憬地看着外面,“如果我也能像他们这样厉害就好了。” 听着小家伙羡慕的低声轻语,江晓月无声地笑了笑,同样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迷人的月色却伴随着惨叫呼喝与浓重的血腥味儿,这也算是罕见的景象了。 想着想着,她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 这不行啊,那些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她就没办法落到他们手里,不落到他们手里这事就不算完美。 她倒不是一个讲究完美的,但是为了定罪定得确实无法翻案,稍微还是得讲究那些一点儿的。 于是,她的目光就忍不住落到了面对厮杀非但不害怕还显得兴致勃勃的小家伙身上。 可能是她的视线太强烈,程玉生忽然心有所觉地回头看过来。 “姊姊?” 这个时候江晓月已经自我否决了刚起的念头,小家伙不适合去冒险,不如她的安全。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那些人把她自己弄走——江晓月从来没想到想当肉票都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当肉票行不通的话,那就只能是抓到活口,然后借由活口找到那些人的老巢——这一招从效果上来看,可能远不如当肉票,可这真是没别的选择了。 最关键的是,如果采用抓活口这条路,护卫们恐怕压力会很大…… 让别人绑走她原本是相对损失最小的策略,但没办法,具体实施上实在是有巨大的困难。 江晓月忍不住捂了一把脸,她是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个奇葩体质这次发挥得这么厉害,完全没给匪徒一点儿机会啊。 由此,也可以想见这次来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匪类。 正在她还在纠结的时候,“咄”的一声是箭矢射中车厢的声音。 被一把拽回车厢的程玉生脸色发白地扑在江晓月怀中,他的心不受控制地飞快跳动,速度快得似乎要撑爆他的胸膛一般。 江晓月轻声安抚,“没事,不要怕。” 这帮人竟然带了箭,但似乎只有一个弓箭手。 人数过少,只消他们两个不探出车厢,那弓箭也毫无用武之地。这么一想,江晓月心中又安定下来。 要是弓箭手太多,她就不得不担心护卫们了,只有一个便还好,还好。 但这弓箭手就像是暗夜中潜伏着的狼,随时会带给人致命的危机。 她那个扫把星体质,影响力是有一定范围的。 以前她总觉得,幸亏有这个优点,否则她根本连门都不敢出的,可如今面对弓箭手,这个优点顿时就成了最大的漏洞。 但也还好,毕竟别人还没她这个三丈距离保护呢,她已经是得天独厚了,再不知足老天都会看不过去的。 程玉生被扶着坐好,然后,他看到江晓月打开车厢里一个暗格,拿出了一副弓箭,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暗格中除了弓箭,还有一筒箭矢,江晓月都取了出来,神情有些异样,叹声道:“好久没有行猎了,手都生了。” 程玉生满是期待地看着她。 绿荷带了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夫人。 她是江晓月嫁到温家后才调到身边服侍的,并不知道自家夫人的武力到底如何,甚至之前一直以为是不会功夫的。 只有春柳面不改色,她跟在姑娘身边足够久,已经见识过太多,如今差不多已经可以做到心如止水了。 江晓月打算先做个小实验。 她朝窗外探出一只手,果不其然,利箭破空声转瞬即至,但是偏了,那只纤细的手在秋月之下活泼地摆了摆,似乎是在同什么人打招呼一样。 “咄咄咄!” 接二连三的箭矢射入车身,但却都与那只在夜月下招摇的纤手完美错过了。程玉生的眼已经满是星星,俱是对暗卫发自内心的崇拜之情。 江晓月也只敢用手这么试探了,但结果已经很明显了,她也不敢再大胆一些测试,她真怕造成更不可思议的诡异情景,到时候连暗卫这个说辞都救不了她。 现在她可以肯定,距离也并不是漏洞,即使是想从远处伤害她,进入防护范围内伤害依旧会发生诡异的失误。 垂眸看着膝上的长弓,江晓月满心的踌躇,似乎也不必非要还以颜色呢。 程玉生不知道江晓月在想些什么,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想像中江家姊姊挽弓射箭,不由开口问道:“姊姊,你不射箭吗?” 江晓月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一出去不就成了明晃晃的靶子?” “也对哦。”可是转念一想,他们现在就等于是被困在了马车里,无法行动自由,小家伙顿时就蓦了下来,“我们帮不了他们的忙,也离不开马车厢啊。” “是啊。” 江晓月语气里也是满满的惆怅,这跟她预想的不一样啊。 果然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姊弟两个相顾无语的时候,外面的情形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最先察觉变化的是江晓月,她一下就从车窗探出了头,然后眼睛瞬间瞪大了——这是从哪儿来的官兵? 随着大批官兵的到来,那些流匪以一种摧枯拉朽的速度溃败,场面很快便得到了控制。 看着那个从官兵分开的地方慢慢走过来的人,江晓月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一身官袍的温子智一步步慢慢走到车前,冲着看着自己的妻子微一勾唇,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笑道:“夫人受惊了。” 江晓月瞠目结舌,实话实说,那些流匪对她造成的震惊远不及他出现带来的情绪波动来得大。 “姊夫。”程玉生也挤到车窗边朝来人打招呼。 县令大人并不是很想看到这个平白多出的小舅子,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温声问他,“没吓到吧。” “没有。”程玉生回答得特别的情真意切。 “我还有后续的事情要处理,你们先回县衙。”温子智这么对妻子说。 “好。”既然他有了更好的法子,江晓月也并不会坚持要插手,乐得轻松。 温子智的目光带着缗缮流连过妻子的脸颊,“我可能要在外耽搁一些时日,不必挂念。” 江晓月叮嘱道:“多加小心,我在家等你回来。” 温子智点了点头,他有太多话想对妻子说,但现在这种场合并不适合,只能强压下那些情绪,他朝着车内的春柳说道:“照顾好你家夫人。” “是。”春柳规规矩矩地应了。 温子智又看了妻子一眼,这才转身朝着那些甲胄在身的官兵走去。 春柳也凑到车窗边,小声问道:“这些是地方驻军吧?” 江晓月略有迟疑,但还是回答了一声,“似乎是水师。” “啊?” 车厢内的其他三人俱都吃惊不小。 青州有水师,他们自然是知道的,但博望县近海却没有水师驻地,他们家老爷(姊夫)是怎么让水师出现在这里的? 明明之前根本没有这样的征兆啊,难不成在是在他们离开县城的这段日子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江晓月倒不这么认为,她觉得丈夫八成之前便有所安排,只不过这些政事他并不会跟她细说罢了。 她原本就觉得他会同意自己冒险是有那些点违和的,如今倒是明白为什么了,心中不由得一笑。 青州这边的水师有瑾国公府的关系,便是看在国公府世子如今寄养在他们府中的情分上,青州水师这边给予温子智一定的助力也在情理之中。 京城来的那个季二管家,只怕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江晓月看看身边的小家伙,轻轻地笑了。 护卫们虽有受伤,但并无伤亡,这对江晓月来说也算是喜事,战场不需要他们打扫,护卫们包扎了伤口,便护着马车离开了。 即便是要休息,这充斥着杀戮与血腥的地方也不适合,他们得先到一个远离这里的地方再扎营歇息,然后明日再动身返回县城。 温子智目送一行人离开,并没有驻足太久,便转身去忙扫尾的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温子智带人抄了海匪的老巢,而海匪余孽反过来抄了他的后路——江晓月在回程中遭遇到了第二次围攻。 江晓月这就不高兴了,合着柿子拣软的捏是这帮人的拿手绝活儿是吧。薅羊毛逮住她这一只使劲儿蘑,还讲不讲一点儿武德? 仔细一想二这帮人都杀人放火抢掠了,没有武德似乎也是件挺正常的事,但生气是肯定生气的! 她主动当诱饵和别人把她当成某人的软肋掐那是两回事! 事情说来也不复杂,就是江晓月当了回饵,将与申家勾结的海匪一部分调出了老窝,温子智又给他们来了个反包抄,再然后狡兔三窟的海匪还留了一手。 这其实并不能算是伏兵,因为这路人马并不是专为伏击江晓月而来。 他们是在接应了申家人之后打算回老巢正式聚集海岛,占岛为王、落草为寇的路上收到老巢出事的消息,温子智伙同青州水师正在攻打他们赖以藏身的海岛,人心惶惶不知所措之际,这就遇到了返程的县令夫人一行。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老话又说,狗急要跳墙,那些人当机立断对江晓月一行人发起了突袭。 总之,两拨人很快打成了一团。 这次,江晓月没有再被困到马车里,因为他们正巧安营扎寨要歇息,她牵着程玉生,带着两个丫鬟在营地走动。 他们几乎是仓促应战的,而且对方人数众多,丝毫不比之前围杀他们的那一拨少。 好在这次对方没有弓箭,江晓月倒也不必太过替身边的几个人担心会被暗中狙击,她可以确保自己的安全,但真的不能保证别人也有她这种老天优待。 这次没有了马车的困囿,江晓月不动声色间变动自己所处的位置,看上去就像是惊惶失措闷头乱走。 而随着她的位置变换,战局也在不知不觉中向着他们这一边倾斜,最后,眼见局势不妙的海匪如同发起突袭时果决一般选择俐落退走。 这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事吗?江晓月冷笑,老虎不发威真把她当病猫啊。 这帮人肯定要退往海上的,那就追他们入海,说不定温子智那边已经在海边张开了口袋恭迎他们入壳。 且光追不行,还必须得给他们增加一些逃跑难度。 江晓月这一行原本打着游山玩水的旗帜出来的,条件允许,自然也要狩狩猎,随行軽重车上是有弓箭的。 长刀入鞘,弓箭上手,护卫们一下便成了射手,不能说都箭不虚发吧,但准头还是很高的。 不过真正箭不虚发的那是江晓月,而且是在飞驰的马背上。 趴在马车车窗上看的程玉生简直目瞪口呆,“姊姊这么厉害的吗?” 留在车里照看他的春柳一脸淡定,云淡风轻地说:“夫人可是武将家里出来的,这有什么稀奇的。” 程玉生怀疑地眨了眨眼,他们瑾国公府也是武勋起家啊,但他们家的姊姊妹妹好像都是纤弱闺秀,没一个像江姊姊这样允文允武,英姿飒爽的。 说到底,是程家的姑娘们输了!她们已经没有了武将家女儿的本色! 这一刻,程玉生悟了。 “姊姊真厉害。”他由衷地说。春柳与有荣焉地扬眉,“那当然。” 甫在遇伏之初,江晓月这边便发出了信号烟雾,因为此时距离与温子智分别已经有几天时间,为保讯息可以顺利传递,同时还派出了两骑前往报信,希望可以将这一伙贼人成功拦下,不教他们逃月兑。 如海匪这般丧心病狂的匪类,让他们逃月兑不知又要造成多少百姓的伤亡,必须尽最大可能全歼。 江晓月这边虽然追着那些人跑,但是毕竟人数上还是处于劣势,追击也必须要讲究方式方法,以少胜多这种事总归还是有一定风险的,在追击敌人时必须得谨慎小心。 护卫们追击时没有太莽撞,留足了余地,方便随时变换阵势,改变行进方向,咬住主要匪徒他们就跑不了。 江晓月这边占优势在于他们除了几辆马车,护卫们全部骑着马,基本可以算是全员骑兵,机动性和速度远胜海匪,这也保证了他们困住了这帮人,没教他们分散跑开。 江晓月和温子智两边再次见面的时候,官兵手里并没有先前被俘的海匪,只有充作战功的海匪首级。 画面有些血腥残忍,江晓月下意识往身后看去,在看到春柳已经第一时间捂住程玉生的眼睛并背过身去后,这才放下心来。 小孩子家家的还是不要过早接触这些比较好。 可惜,江晓月并不知道程玉生对于自己为何会被人拐带离京的真相心中有数,身在富贵锦绣乡里的人已经过早地了解到了人性之恶,眼前这些血腥的场面对于他来说,反而没有那么令他难以接受。 官与匪,本身便是对立的,瑾国公府也是以军功起家,战争剿匪这些事情他之前虽未见过,却是了解的,因此受到的冲击并没有江晓月想像中的来得大。 几日不见,温子智面色有些憔悴,但精神还好,人前也不好显得过于黏糊妻子,他只是认真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没事。 温子智柔声说:“让夫人费心了。” “也还好,这次我回去的路上应该不会再出意外了。”江晓月忍不住自我解嘲地说了这么一句。 “嗯。”温子智没敢对此发表什么看法,他惧内,这已经不是秘密了,打趣县令夫人的后果他不太敢尝试,所以还是尽量少说话,免得惹祸上身。 回家途中碰到突袭这种事,深知妻子性情的温子智明白她肯定特别窝火,所以这是逆鳞碰不得,她自我解嘲可以,他不能点评。 他要敢点评,她绝对会让他明白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对于他如此识相江晓月表示很满意,跟他简单说过两句话后,便转身要走了。 丈夫有公务在身,她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有什么想说的、想关心的话,等他回家自然可以说。 温子智却舍不得就这样分开,拉长了嗓音唤道:“夫人——” 江晓月回头一脸莫名地看着他,用表情问他“你还有什么事”。 没听到他说话,只收到他沉默的注视,心念一转,江晓月心有所悟,便开口说道:“万事小心,我等你回家。” 这次温子智眼中泛上了点点笑意。 她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也没多长时间没见,感觉他似乎更黏人了。 江晓月最后朝他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 绿荷先一步陪着程玉生上了马车,而春柳则候在车旁,等着自家夫人过来,扶她上车之后自己才爬上马车。 妻子都上车了,温子智仍在看着那一边,看到妻子掀开车帘,朝他微笑摆了摆手,他不禁回以微笑。 随着车帘落下,两个人彷佛待在两个世界,温子智心中无来由地一阵失落。 这一时半会儿的,他怕是也没办法回去。 没有妻子在身边,这日子可真是难过…… 第十章 匪徒劫杀(2) 温子智满心不舍,但显然江晓月并没有同丈夫一样的心情,上了马车便没有再多做耽搁,直接吩咐车夫上路。 这一来二去的,她在外面真的是消耗了不少时日了,又几次动刀动枪的,她也是有些疲累,想回家歇歇了。 “夫人累了吧。”春柳伸手过去替她揉捏肩膀。 江晓月就叹了口气,“这趟出门真是……” 姑娘虽然没有把话说出来,但从小伺候她的春柳可太明白了,糟心啊。 这刀光剑影的,姑娘也是第一次遇到,也亏得以前伯爷时常带着姑娘出去打猎野营,否则要真是从小养在深闺,看到这次的场面,那肯定得大受惊吓。 “姊姊不开心吗?”程玉生不解地问。 “这种事有什么好开心的。”江晓月语气里满是感慨,“左不过是一些人的利益薰心,害得身边的人一些人跟着倒楣罢了。” 程玉生想想也是。 “有时候知足常乐,对人对己都是一件好事。”江晓月如是说。 程玉生心有所感,江姊姊果然是个聪明人。如果他姊姊也有江姊姊这样的心胸,想必他也不会遇到那些事。 不过,能遇到江姊姊,他觉得对他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不要感谢自己姊姊了,唉,这复杂的心情啊…… 程玉生小小年纪陷入感慨,江晓月此时的心情也真的并不算好,本来护卫们便有所损伤,遭遇第二次围杀后,损伤更大,这次有伤亡了。 虽然这是他们身为护卫们的职责,但毕竟是自己人,心情难免受些影响。 出来的时候,气势威武,精神奕奕,回去的时候大部分或轻或重都挂了彩,放眼看去一片伤兵,赶路的速度自然也快不起来。 不过,这个时候,速度也不是紧要的,重点是平平安安。 若说之前还有游山玩水的心思,在第二次劫杀之后那是真没有了,只剩下平平安安回去让大伙好好休养的心思。 一行人便这样朝着博望县城缓缓而去,将其他都抛在了脑后。 * 最近一段时间,温子智忙着处理申家和海匪的后续事情,而江晓月则专注于教导程小世子功课,夫妻两个很少有闲暇坐下来说说话,聊聊天。 这一日,终于将申家事处理完毕,温子智比往常早一些回了内衙。 一直到进到夫妻俩的起居室内,他眼中的疲惫才显露了出来。 申家与海匪之事牵连甚广,处理起来也并不轻松,好在事情总算是完结了,他也可以放松下来,让自己也好好休息休息。 目光在屋中扫了扫,温子智伸手捏额角,口中带了些乏意地随口问:“夫人呢?” 跟在身边伺候的石墨回道:“夫人领着生少爷去马场了。”他心中还有些奇怪,这事老爷明明知道的啊。 捏额角的手指顿住,温子智心中暗叹,他真是忙糊涂了,这些日子她一直忙着教那小子骑射功夫,时常跑到城外去。 只不过,难得回到内衙却看不到自己的妻子,他一时有些不大习惯,想来今日是他回来得早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如今在这个家里,他的地位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若是哪日她有了身孕,只怕他的地位还得往下降,唉,人生呐。 温子智不免有些郁闷,小舅子什么的果然是不讨喜的存在。 他回房去换了家居常服,到外间的榻上歪着闭目养神。 妻子不在家,他还能怎么办? 只能等人回来了。 迷迷糊糊间,院子里响起动静,温子智一下清醒过来,从榻上坐起,收拾了一下衣襟,这才出去看。 果然,是妻子他们回来了。 江晓月没有回房,而是径直往浴房去了,这一天又是跑马,又是吹风,身上尽是风尘,她只能先去沐浴一番再说。 春柳回房去帮夫人拿换洗的家常衣裳,后厨一直有烧水,就是为了保证主子们需要时可以随时取用,倒不需要另费时间等热水。 温子智慢慢踱步过去,堂而皇之地进了浴房,屏风后,水气蒸腾中,一具曼妙的娇躯正呈现在他眼前。 “阿月——” 江晓月正将一头长发小心盘起,抬眸看了他一眼,“今日回来的倒早。” 温子智轻笑一声,“阿月这些日子玩得可开心?” “还行。” 温子智听到外面有人进来,笑了笑,扬声道:“东西放好就出去吧,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了。” “是。”春柳识趣地退了出去。 浴房的门被人拉上,温子智转到屏风外一看,果然春柳也给他拿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他月兑掉自己的外袍,只着亵裤回到浴桶边。 亲手帮妻子洗净身子,温子智免不得又得了许多便宜去,最后才慢条斯理地帮两个人擦干身子,换好衣服,然后将人抱出了浴房。 得到满足后,温子智似乎补充了精力,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抱着妻子回房间歇息了一会儿,顺便帮她将长发擦干,重新挽了简单的发髻。 晚膳还是往常的时间摆上来,家里的三个主子一起用餐。 虽然小舅子是自己沾上来的,但毕竟温子智也占了姊夫的名头,他还是意思意思地询问了程玉生的功课。 程玉生倒不怕他问。 饭桌上的气氛融洽,瞧着真有一家三口的样子。 吃完晚饭,程玉生照旧识趣地告退,把空间留给姊姊姊夫,晚上占用江姊姊时间,姊夫对他会很不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他下套。 程小世子已经在被下套中总结出经验来了,现在聪明多了,现实的风雨总是特别容易让人成长起来! 江晓月被丈夫抱回卧室,被他抱上膝头,搂入怀中。 对此,她挺习以为常,他最近忙累之后总喜欢这样抱着她,然后把头埋入她的颈窝,似乎是在从她身上汲取力量一样。 不过,很快,她就察觉到了异样,忍不住伸手捶了他一拳,轻轻地碎了一口。 “阿月……”温子智在她颈边轻吻着,声音中流露出自我唾弃与反省之意,“最近我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嗯?”她有些不明所以。 妻子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特有的味道,撩拨得他心痒难耐。 他哑声在她耳边道:“放着你这样活色生香的大美人不享用,实在暴殄天物。” 这人应该是忙完手头的案子了,否则不会从一本正经兢兢业业的父母官又变成了这种满心满眼都是肉欲的色胚样。 她竟然还有些想念……江晓月不由得暗自笑了。 在男人吻过来的时候,她主动张口与他唇舌相缠。 成亲以来自他们成为真正的夫妻后,温子智从未让妻子深夜寂寞,没想到这一次因为公务,他竟然冷落了如花似玉、活色生香的妻子! 这简直不可饶恕,必须弥补自己的失误。 温子智将多日积压的渴求一股脑倾泄给妻子,整个人这才放松下来,搂着早已软成一瘫春水的人闭目睡去,完全没力气去收拾善后了。 翌日,习惯早起的县令大人准时清醒,身体催促他按时上衙去。 一大早擎天一柱,完全不见战斗一夜的疲态,温子智不禁有些自得,然后压住熟睡的妻子一阵施云布雨,给加了一场人为的春梦。 春柳被唤进来的时候,看到一片狼藉的床,顿时红了脸,用最快的速度更换过床褥,便赶紧退了出去。 温子智替妻子换过亵衣裤,轻手轻脚将她安放在床上,看她连眼都没睁一下,不禁宠溺一笑,伸手放下床帷,让她好好休养。 他披了外袍到外间抬进来的浴桶中沐浴一番,然后洗漱更衣,用过早膳,这才匆匆上衙去了。 被丈夫折腾过狠的江晓月睡得很沉,一直到午后才勉强醒来。 用过了吃食,又到浴房去沐浴了一番,换过衣服便懒懒地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她现在整个身子都是酸的,不舒服,好在程玉生也没过来打扰她,想必是春柳编了什么由头吧…… 不管了,反正她是真没什么精神应付别的事情了。 不好在床上躺上一整天,但委实精力不济,一直到温子智下衙回来,她都还歪在榻上提不起精神。 明明辛劳的是男人,出力的也是男人,可他看起来倒显得精神饱满精力充沛,活似一个吸人精血的妖精,采阴补阳,容光焕发。 温子智从榻上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怀中,先低头吻了吻她红肿的唇,这才轻笑耳语,“还没消化完吗?” 江晓月抓过他一只手在食指中节咬了一口,他只觉那一咬轻痒撩人,叫他心神荡漾,丝毫起不到半点儿警示作用。 “不要脸的家伙。”她忍不住碎了他一口。 他毫不在意地摩挈着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调笑,“跟夫人没办法要脸的,我只想对你不要脸。” 嘴上虽然嫌弃,但她的身体却是诚实地贴在他身上,手环着他的腰,声音都不自觉地带着娇媚,“忙完了。” “嗯。” 应了声,他忍不住又吻住了她,好不容易才松口,额头相抵,气息微微有些喘。 “后天我生日,送我什么礼物?” “哪有人自己要的。”她嫌弃地说。 温子智低声笑了起来,将人往自己怀中又搂了搂,“还记得去年我生日吗?” 江晓月没说话直接伸手捶他,亏他有脸说。 县令大人非但有脸说,他还一脸回味,贴在她唇边笑,“阿月最疼我不是吗?” 去年他不过是拿生日当由头约她出来私会罢了,她亲手给他做了双鞋子带了过去,那天的气氛很好,她被他撩拨得情动,被他抱进内室压在床上纠缠,差一点儿提前洞房花烛。 再然后她便不肯见他了,当时婚期也越发近了,他也没纠缠,谁知后来就出了群芳馆那件事…… “怎么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没事。”他下意识收紧了她腰上的手,差点弄丢她是他最不可饶恕的错。 见他不愿说,江晓月也没有追问,她大概能猜到一点儿。 对于那件事,她也并不愿旧事重提,倒也并不是忌讳什么,只是知道那事对丈夫而言打击比她相对严重得多,那似乎成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心病。 她也是有贤妻良母之心的,就不戳他心窝子了。 “我没什么礼物可送你的,只为你缝了套衣裳做了双鞋子,你若是不满意,那也没有别的礼物了。”她适时岔开了话题。 知道妻子有心体谅,温子智也借势下坡,“只要是阿月做的我都喜欢。” “这样就最好。” 温子智伸手捏捏她的嘴角,笑着调侃,“家中有悍妻,下官还能如何啊。” 江晓月瞪眼。 温子智不禁低声笑了起来。 气不过的江晓月伸手扯扯他的嘴,哼声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真有你的。” “嗯。”他甘之如饴。 江晓月推推他,“别闹了,马上要摆饭了,别让玉生看到笑话你。” 温子智就忍不住叹了口气,搂着妻子在她耳边小声抱怨,“瑾国公到底什么时候把人领走啊,好烦。” 江晓月瞪他。 温子智不为所动,本来就是,本来他们小俩口亲亲热热的,因为多了这个自己送上门的小舅子,妨碍了他多少回啊,他还不能心有怨怼吗?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第十一章 努力拼生娃(1) 数九寒天,大雪纷飞。 天地苍茫,山川披霜带银,路上行人断绝。 相较于屋外的天寒地冻,屋内炭火烘烤出一室的温暖。 卧室内床帷低垂,暗香浮动,除了炭火偶尔爆出的哔剥声,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逸。 高床软枕,沉睡懒睁眼,困难地挣月兑周公的纠缠,江晓月慢慢睁开了眼睛。 迷蒙地盯着床顶,缓缓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如同鸦羽一般轻刷过眼睑,眸子渐渐变得清澈。 一条白皙的手臂探出朱红色的锦被,红与白相衬有种蛊惑撩人的美。 听到帐内传来的动静,春柳第一时间过去伺候,未敢高声,“夫人?” 从帐中传出一声含糊的轻应。 春柳上前将床帷悬挂起来,帐中人已经拥被半坐而起,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身上,散落在枕被之上,配上那张初醒犹带着娇态的脸,叫人难以移开目光。 这也是时常造成温县令饿虎扑羊的主要原因,好在今天这个时候他不在。 “几时了?”她声音犹带困乏,伸手掩口打了个呵欠。 春柳带了几分笑意地回道:“午时二刻了,夫人可要起了?” 江晓月伸指挠了挠头,“起吧。” 春柳这才拿了衣物过来服侍她穿衣起身,对于夫人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春柳如今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无视,泰然自若地做事。 衣服一件件上身,江晓月身上那些不可言说的痕迹便全部遮掩了起来,所有的放纵癫狂都止于脖颈之下,不露春色于人前。 最后一件珠钗插入发髻,望望菱花镜中梳妆后的美丽少妇,江晓月不由得一笑,起身时伸手扶了下腰,蛾眉一蹙即展,垂眸收敛起眸底的情绪。 “生少爷呢?”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今日大雪,天冷,故起得晚了些,但已练过一趟剑,读了一会儿书。”春柳尽职尽责地将事情告知。 “倒是不曾偷懒。”江晓月很是欣慰。 替别人管教孩子,又是这么个金尊玉贵的主儿,轻不得重不得,方寸掌握就很关键。 念他年纪尚小,入冬后,江晓月对他的晨起时间并不那么苛刻,而且她也是一个常常睡到日上三竿的人,比较不具备说话的底气。 从小到大,她的作息一直都比较弹性,当然前提是她将自己的事做好了,让父母没有可指摘的地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家里的人都比较纵着她。 江晓月一直觉得她在这种教育氛围下没有变得骄纵蛮横,也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 总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样的事在她的记忆中所占比重不大,如今轮到程玉生,只要把每日的功课做到,她是不会规定他一定得顶着寒风锻炼身子的。 “生少爷人聪慧,也自律。” “是挺难得的。”这一点儿江晓月不得不承认,瑾国公还真没把他这个嫡子宠坏,不是那种脑子不清醒的父母。 需知溺子如杀子,在这上面瑾国公做得很好。 主仆俩一边说一边走,来到外间,江晓月自然地坐上了榻。 外间的榻边摆着炭盆,榻上铺了软和厚实的垫子,手上再揣上一只精致的手炉,慵懒地歪靠在榻上,也是一种享受。 无论是对躺在榻上的人,还是看到那幅画面的人而言,都是享受。 知道姊姊起身,而且午饭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了,程玉生便直接过去,陪在姊姊身边看看书说说话等开饭。 “京里还没有消息,我估模着你怎么着都赶不及回京过年了。” 程玉生不想提这件事,如果不是府里派了伺候的人来,他都要怀疑他爹是不是不打算要他这个嫡子了,伤心! “在这里过年也挺好的。”他如是说。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任谁都看得出小家伙眉眼间的失落。 山高水长,关山万里,他一个小孩子要独自在并没有血缘关系,仓促认下的义姊家中生活,如今临近年关京里甚至都没派人来接他,这也真怪不得小家伙有情绪。 江晓月伸手模模小家伙的头,安慰他说:“雪天路滑,许是担心路上不好走,等到春暖花开时怎么都要来接你回去了。” 怎么都不可能一直让他这么飘在外面的,京里的人事再不好处理,也会有个头的。 程玉生对此深表怀疑。 江晓月却觉得此事十拿九稳,毕竟小家伙如今正是三观人格塑造的时候,扔给别人教养,瑾国公肯定也不会放心啊,那必须得自己亲自掌舵才行。 说到底,他们并不算太亲近的人,不过临时托付罢了。 虽说一开始他们并没有想到会照管这么长时间,但君子有诺必践,而且人是有感情的,相处的时间的长了,不知不觉间也处出了情分,她自然会尽心尽力教导程玉生。 只是,她毕竟也年轻,没有教养过子女,是真怕把人给教废了,这个责任有点儿过重了,她不太敢担。 等到摆饭时,程玉生发现了问题。 “姊夫呢?”桌上怎么只有两副碗筷。 “他衙门有事,中午回不来。” “什么事啊?” “最近雪下得太大,治下有些灾情,他到村庄巡视去了。” “哦。” 跟在江姊姊身边这段日子,他也算是长了见识,看到了许许多多以前不曾见过的事情。知道想当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没事的时候,姊夫虽然爱跟他抢姊姊,还明里暗里嫌他碍眼,但一忙起来的时候,早出晚归,有时书房的灯都会亮到半夜。 反正只要不涉及江姊姊,姊夫对他都是和风细雨一般的照拂,反之,呵呵。 程玉生年纪虽小,但勋贵豪门出来的人都是七窍玲珑心肝,倒有些羡慕江姊姊和姊夫之间的感情。 他曾经对此口头表示过艳羡,但当时江姊姊却是高深莫测地一笑,对他说了句“来日方长,日久才见人心”。 他后来也想明白了,就像江姊姊说的那样,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人心易变,世事难料。 姊姊说海誓山盟不为凭,相伴百首证初心。 他觉得江姊姊说得对,有时候不能听那人说什么,而是要看那人做什么。午饭虽只有他们姊弟两人,但桌上的菜量一点儿不少。 程玉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日又习文练武消耗也大,吃得自然不少,而江晓月的饭量大,在自己家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最开始的时候程玉生看她吃饭还是吃了一惊的,毕竟相较于他们国公主会那些吃饭挑三拣四数米粒式进食的女眷们,江姊姊这饭量可谓惊人。 但就觉得挺舒心的,这才叫吃饭嘛,看着江姊姊吃饭,他都能多吃半碗饭。 姊弟两个安静地用过午饭,下午便在外间小书房待着。程玉生练字,江晓月抄写经文,这是他们两个在一块时常做的事。 江晓月抄写的经文都会祭于天地,却并不参佛修道,这一度让程玉生十分难以理解,后来,见得多便习惯了。 程玉生想的是,反正江姊姊一直都是个挺特立独行的人,行为举止有些不同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们练字抄经时,春柳和绿荷便守在一边做针线。 温子智到任后,虽然也从本地招了几名针线上的妇人,但家中几个主子的衣物还是由他们带来的两个丫鬟缝。 他的贴身衣物都是自己妻子亲手缝制的,也就外袍会用到别人。 若非他家夫人不爱做针线,温子智其实更希望自己的衣服鞋帽全是她亲手缝制的。 写上几张大字,程玉生便要歇上一歇,喝口热水,吃些糕点。 通常这个时候,江晓月也会停下自己手里的事,检查小家伙的字,进而做出些指点。 季三岳刚到博望时,见温子智并未给自家世子延请西席,反而让他跟着江晓月学习,心中一开始也是嘀咕的,不过,很快他便发现他们府里新认的姑女乃女乃完全不会误人子弟,便放下心来。 忠勇伯府在姑女乃女乃身上是真下了血本啊,这要换个性别,江伯爷能半夜笑醒。 反观那些名声在外的京都所谓才女们,季三岳觉得那就是个笑话。 所以说,名声这东西有时真就是个虚的,完全说明不了一个人真正的才华品行,还是得眼见为实。 程玉生写完今日的大字便跟江晓月学下棋,带着些玩闹性质,并不严肃。 这也是他喜欢跟江姊姊学习的原因,她不像那些古板严肃的先生,讲经解义很是生动有趣,对他的学业安排也很分寸,并不会给他太大压力。 就像江姊姊常说的,学是要学的,但一个小家伙也不必逼得太紧,没有学习的乐趣,一不小心很容易适得其反的。 他深以为然,以前在京中时,他虽然功课一直跟得上,但是真的没有跟着江姊姊学习来得快乐。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夜晚到来,却因为屋外大雪,雪光反映,天光并不显得黑暗。 晚饭时,温子智依旧没能赶回来。 饭后,江晓月选了篇文章让程玉生背,确认小家伙没有偷懒,课业完成得扎实,便放他回去早些歇息了。 而她自己则挑亮了烛火,坐在榻上自己打棋谱等丈夫回来。 屋外的雪扑簌簌地下,烛火忽明忽暗地跳跃,在这样的氛围下,站在一旁的春柳都生出了几分倦意来。 “你先下去歇息吧,我再等会儿。” “婢子还是陪着夫人吧。” “那行,要是实在撑不住就去睡。” “好。” 深夜,温子智夹带着一身风雪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妻子披着大髦在灯下单手托腮闭目小睡的模样,烛光落在她身上,好似给她镀了一层柔光,让他的心怦然一动。 灯下观美人,美人更美上三分,诚不欺人。 因为夜深,他不愿扰人,原就放轻了脚步,此时便是放轻了动作,但江晓月还是他在走近自己的时候猛地醒转,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脑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温子智解下自己身上的大蹩,到炭盆前暖了暖手,烤了烤身体,这才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抱进怀中,“这么晚了,怎么还等我啊。” “事情顺利吗?” “嗯,还好。” “累了吧,我让人打水你洗漱洗漱。” “麻烦夫人了。” “先喝杯参茶暖暖身子。”她从一旁的小茶炉上将温着的茶壶提过来,给他倒了一杯参茶,递过去。 温子智便坐在那里慢慢喝茶,看着妻子为自己忙里忙外,感觉十分暖心。 江晓月一直陪着丈夫用完饭,这才一起回房歇息。 关上房门,放下床帷,便是夫妻两个的私密空间,有些话能说道说道。 “天色晚了,怎么还要撑着回来,在外歇一晚也不打紧的。”对丈夫顶风冒雪深夜归来,江晓月还是有些意见的。 温子智将她搂在怀里,手不老实地游走,低声笑道:“我怕夫人等我啊。”他若是今晚不归,她怕是要守上一夜。 察觉到丈夫的手在干么,江晓月无奈道:“累了一天了,睡吧。” “运动一子暖和……” 江晓月最后还是没能拒绝丈夫的索欢。 两个人运动后果然舒筋活血,很快便相拥入睡了。 * 雪覆大地,一片苍茫。 被车轮辗过,人足踩踏过的地方变得脏污泥淳,凌乱破碎,而没有被破坏的地方,依旧洁白晶莹,在日光下反射着白光。 博望城外有片梅林,此时梅花开放,白雪之中一簇簇梅花枝头绽放,吸引了许多人出城观花,江晓月也被人拽着出城赏梅。 车子在雪地里行走不算颠簸,走得也不快,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睡眼惺松的妻子,温子智嘴角轻勾,伸指轻轻描模了一下她的唇瓣。 今日休沐,城外梅花开放,很适合夫妻携伴出游。 程玉生也跟来了,不过他没被允许同登一辆车,老老实实跟着春柳和绿荷上了另外一辆车。 老爷(姊夫)的占有欲,有时候是真的六亲不认,他们也是习惯了。 睡意朦胧中,感觉自己唇上两片温热,是那人熟悉的味道,她顺从地张开了口,让他的舌头能够与自己纠缠。 好一会儿两个人才气息不稳地分开,江晓月闭着眼,带了几分娇嗔地说:“口脂都被你吃掉了。” 温子智在她耳边轻笑,“不妨事,我可以随时帮你润色,保证红艳。” 她手肘撞了他一下,然后在他怀里微微坐正了些,却仍然懒得睁眼,伸手抱住了男人的腰,头往他怀里贴了贴。 温子智低头在她发髻上吻了吻,“有这么困吗?” 她咕哝了一句,“是谁晚上一直闹腾的,都不让人睡。” 温子智在她耳边理直气壮地说:“我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有精力总得发泄出来不是,这种事只能劳烦阿月不是。” “小心你的肾。” “安心,我心里有数,必不会后继无力让阿月享受不到夫妻之乐。” 江晓月忍不住轻声碎了他一口。 温子智却是抱着她笑,胸膛震动带得伏在他怀中的她脸颊都有些发颤。 “讨厌。” “是吗?那你喜欢我这个讨厌的人吗?” 他朝她低下头去,她终于睁眼抬眸看他,仰头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不答反问:“你说呢?” 温子智笑了,满眼都是宠溺,温柔似要溢出眼眶,“我说啊——”他故意拖上了音,“阿月可是爱惨了我。” “脸真大。” “阿月喜欢就好,不是吗?”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江晓月伸手推开他又凑过来的脸,终于坐正了身子,面色也严肃了些,“开设粥棚之事真的不用我出面吗?” “不必。”温子智老神在在,“我已经跟城中富户约谈过了,他们会联合施粥的。” “那我也得设处粥棚,好歹也要代表你这县令大人,为众人竖个标杆。” “有劳夫人了。” 江晓月疲倦地说:“你少折腾我些,就是谢我了。” “那可不行。”对自己的权利温子智极力维护,“这是我身为丈夫的权利,而且我也得为温家开枝散叶努力不是。” 江晓月不想理他了。 但想了想,她还是忍不住回了他一句,“努力这么久也没见有什么成果。” “所以为夫不敢懈怠啊。”温子智理所当然得理直气壮,为自己的贪欢重欲正名。 江晓月,“……”是她输了。 “这大冷天儿的,非得拽我来赏梅。”是屋里的炭火烧得不够旺,还是猫冬不美好。 “阿月。”温子智语重心长地说:“你就算不出去交际,也得不时出来露露脸,要不别人真说是我占有欲太强不许你出门。” 这话让江晓月让她想到了申家那个人渣当初为她打抱不平的理由,真是想起来就是一阵恶心,不由得蹙着眉头说:“天冷人不都不爱动弹吗,等开春了我再出来不也一样。” 温子智垂眸看她,“想要阿月陪我同赏美景。”好物好景都要与她同赏,老了以后闲坐谈起满满都是甜蜜。 这个理由让人无法拒绝,江晓月不禁一笑,凑过去亲了他一口,“行,陪你赏梅。” “领口散了。”温子智伸手过去帮她整理衣领,将那些欢爱的痕迹遮掩起来。 “怪谁?”她直接横了一眼过去。 他低笑,却毫无悔改之意,“面对阿月我自制力一直很差,阿月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自己自制力差,还一直往我身上贴。”她忍不住鄙视他。 温子智理直气壮地说:“所以我不是没让小家伙和我们坐一辆车吗。” 江晓月承认自己是得服他,不要脸都不要脸得这么堂堂正正。这就不免让她想到两人未成亲前的一些事,这人果然是一如既往啊。 她伸手去拿自己的手炉,温子智从身后搂住她,在她耳边呼气,“难道是我的身体不够暖吗?” 江晓月扭身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差不多应该快要到了,麻烦你庄重一点。” “我有分寸,昨晚我吃得很饱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等到她的衣襟又散乱开来时,江晓月就忍不住想,所以吃得饱跟他随时发情有关系吗? 没关系! 第十一章 努力拼生娃(2) 车子停稳时,两个人互相整理了一下衣饰,幸好还是能态度端正地出去见人的。 温子智先下车,外面的冷空气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回头叮嘱了句,“外面风大,系好大髦。” 江晓月不只系好了大髦,还把兜帽也戴上了,矮身出了车厢。 温子智没让她用上下马凳,直接伸手将她抱了下来。 江晓月双脚落地,他又伸手替她理了下大蹩,她抱着手炉放眼看去,在白雪皑瞪中,看到那一树树鲜艳的梅花,确实有种惊艳的感觉。 程玉生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朝他们跑过来。 “姊姊,姊夫。” 对于自己总是排在妻子身后这件事,温子智已经非常适应了。 姊弟两个,俱是一身绯色的大髦,颜色款式都一样,一看就是一家人,温子智忍不住又看了看自己,他今天穿的大髦是黑色的,这明显是被排斥了嘛。 夫妻做久了,丈夫眉眼一动她都能晓得他在想什么,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轻声解释道:“这料子只够做两身,而且这颜色也不合适你。” 行吧,这个理由他无法反驳,但心里依旧不爽。梅林前有不少人,他们并不算最引人注目的。 出来赏花,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必要张扬。 “少爷的手炉没拿吗?”看到小家伙手里没东西,江晓月忍不住皱眉。 程玉生不待绿荷解释便说:“姊姊,我不冷的,你模模看。” 他将自己的手递过去,江晓月伸手握住,确实热呼呼,想想小孩子火力壮,不怕冷也是有的,便也没再说什么。 她转而叮嘱,“这里人多,身边带好人。” 既是出来游玩,她也不想拘着他,小孩子天性活泼,更何况是个小男孩,他就该活蹦乱跳地自己找乐子,而不是跟在大人身边循规蹈矩的。 “暧,我知道,姊姊,我跟春柳她们去玩了。” “去吧。” 看着小家伙欢快地跑进梅林,江晓月忍不住摇了摇头。 “我们也走吧。”温子智伸手牵住她的一只手。 她朝他抿唇一笑,随他迈步入梅林。 实话实说,这么多年,她外出赏景的次数真的很有限,这片梅林的景色倒是真的很不错,只是人也有些多。 好在温子智也是挑人少的地方走,这让江晓月放心不少,难得出来赏花,她不希望出什么意外来打扰自己的兴致。 他们在一树开着灿烂的红梅树下停下,温子智抬手想要帮妻子折枝梅,却被阻拦了。 “它们在树上开得好好的,何必要辣手摧花呢,咱们家里也不缺这一枝插瓶。” 听妻子这么说,温子智便也停了手,“听你的。” 穿着绯色大髦的妻子站在这雪地里,与枝头绽放的梅花形成一幅并艳的画面,梅花开在枝头,而她则开在了他心头。 “看什么?” 温子智走到她身边,仗着身边没人直接将人搂进了怀里,“我家阿月真好看。” “老夫老妻了,真肉麻。”她笑着嫌弃。 温子智一脸的不赞同,“我们成亲还不满一年。”离老夫老妻还远得很。 江晓月没跟他抬杠,虽然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在意的,但随他吧。 “我回去帮你画幅踏雪赏梅图。” “好啊。” 枝上的积雪突然坠落,猝不及防的温子智被落了满头的雪。 江晓月忍不住失声笑出来,踮起脚去帮他拂雪。 温子智自然矮了身子好方便她动作。 红梅树下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却是纷纷会心一笑。 替他拂掉发上的雪,江晓月朝旁抖了抖手里的帕子,将沾在上面的雪抖下去,他却冷不防凑过来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一怔,扭头看他。 温子智笑得一脸偷腥得逞的得意。 江晓月就有些无语,这人! 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他的手大而热,让她的手也被攥得发热暖和。 这一次雪地赏梅难得没有碰到什么不愉快的意外发生,这让江晓月心情很好。 程玉生在雪地里撒了欢,回来的时候,大蹩上全是雪沫子,看得江晓月直摇头,只得卿咐绿荷说:“回去记得让少爷喝姜汤。” “是,夫人。” “姊姊,我没事。” “没事也要喝。” “哦。” “好了,上车去吧。” “哦。” 程玉生被两个丫鬟带上车,而温子智先扶妻子上车,然后自己才上去。 一进去,他就把妻子身上沾了寒气的大髦给月兑了,然后将她搂进自己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大蹩将两个人裹到一起。 在温暖安全的环境,车子平缓驰动带来的摇晃让江晓月没多久便有些迷糊起来。 娇妻在怀,温子智渐渐也有些困倦起来。 原以为会一直睡到回城,结果半途他们被一阵喧闹惊喊惊醒了。 原来有人拉车的马突然受惊,然后那马疯了一样拉着马车就是一阵狂奔,车夫都被甩下了车辕,最后那马车厢直接撞进了路旁的一条深沟里。 听完事情始末的江晓月沉默了——到底还是出意外了。 唉…… 后来,出于好奇,江晓月还是让人去打听了一下那个意图抢道从他们旁边过去从而发生意外的马车主人,然后就更加沉默了。 那确实也不是一个好人,这属实是不算意外的意外。 * 爆竹声中,一岁除。 除夕佳节,内衙也是一片喜气洋洋,仅有的三个主子也聚在一起守岁。 程玉生年纪小,却精神十足,一点儿疲倦都看不到,凌晨时,还兴致勃勃地跑到院中去点爆竹,然后又是笑又是叫的。 温子智夫妻两个站在屋檐下看他笑闹,都是一脸的笑。 “他倒是玩得开心。” 江晓月说:“小孩子本来就应该是无忧无虑的。” 温子智心中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但出身勋贵权门的人又哪里能真的无忧无虑。 “我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便是过年时放爆竹了。” “你放?”他不由得侧目。 “嗯。”江晓月带了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很好玩的啊。” 温子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有些感慨,“岳父倒也放心。”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不就是把爆竹放着点火嘛。”江晓月很是不以为然地说。 她一定是没有见过因为各种意外被炮竹所伤的人,他倒是见过,所以小时候也没能亲手点炮竹。 但大过年的,他还是别说扫兴的话为好,县令大人明智地适时闭嘴。 “姊姊,要放炮吗?” 看着小家伙朝自己摇晃着手中点燃的香,江晓月不禁一笑。 “好啊。”她说着便走下台阶,朝他走过去。 看到妻子过去,温子智也跟着走了过去。 江晓月从春柳手里接过新点的香,凑过手去点一串鞭炮,在炮芯点燃的瞬间后撤腿跑开。 听着劈哩啪啦的响声,看着小孩子一样蹦跳欢笑的妻子,这一刻温子智心情安逸极了。 妻子和便宜小舅子站在一起,活月兑月兑像两个同龄的孩子,他们有一家三口的意思了。 于是,温子智忍不住开始考虑孩子的问题,或许是时候开枝散叶了呢。 过了子夜交接的时间,各处热闹的爆竹声渐次歇减,天地间一点点变得寂静起来,玩够了的程玉生也终于打着呵欠被绿荷领着回去睡觉了。 江晓月跟着丈夫回屋,一进门便被他打横抱起,她被吓了一跳,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微带嗔怪地说:“干什么?” “睡觉去。”温子智一脸“你懂”的神情。 江晓月就忍不住伸手在他肩上拧了一把。 春柳很识趣地并没有跟进去伺候。 温子智亲手服侍妻子,他一向是乐于做这种事的,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不会假手于春柳,这种极富闺房乐趣的事自然是亲力亲为最好。 官员也有年假,这几日他很是可以放纵一回。 红罗帐内春情高燃,江晓月在他身下几次生死轮回,她男人总是这么战力强悍,把她弄得死去活来的。 “今天怎么这么兴奋?”感受着他的热情,她不由娇喘申吟着问。 温子智不会告诉她,自己想起了当日他们成婚时的事,明明是花好月圆的洞房花烛夜,他却根本没有温香软玉抱满怀。 阿月当初确实是狠狠给他上了一堂课,几乎成了他的包袱。 果然,是时候要子嗣了,他得把她拴牢了。 想要子嗣,当然就要更加努力。 丈夫似乎有些疯,但江晓月念及他在休假中,又是年节,便也纵容了他。 一纵容,江晓月便没能睡成觉。 今日,却有人前来拜年,一大早便要起身。 江晓月一夜未睡,身体还带着欢爱的余韵,便已经被男人服侍着沐浴更衣梳妆一新了,她是真的很想睡,双腿都在发颤,要久站有些无能为力。 好在,今日她倒也不需久站,只是可能要久坐。 但腰也酸得很,久坐对她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对于自己做了什么,温子智心里可是太有数了,所以他会适时帮衬着妻子打个掩护让她可以放松一下。 等到把该发的红包发下去,该见的人都见过了,时间也到了巳时末,江晓月连饭都不吃便要去睡。 “吃了饭再睡,乖。”温子智将人半搂在怀中轻哄。 江晓月闭着眼埋在他胸前,连声音都透着疲惫,“想睡。” “多少吃一点儿。”他含笑哄着。 饭菜很快送上来,程玉生因为昨晚睡得太晚,此时仍在睡,也并没有去叫他,所以这顿饭只有夫妻两个用,至于那小子的饭食等他睡到自然醒自然就可以吃了。 江晓月基本是被丈夫喂饱的,然后又被他抱回了卧室。 她感觉身上的衣服又被扒了个精光,丈夫烫人的体温又一次包围了她,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继续索欢,而是抱着她一起睡去。 疲累的人睡去,无梦。 再次醒来时,屋子里很是昏暗,外间好像都已经点灯了,而卧室因为他们夫妻熟睡并未有人进来点灯。 “醒了?”温子智比妻子先醒,但他很享受美人在怀的感觉,并没有急着起身。 看着丈夫俯身过来,江晓月笑着搂住他的脖子,享用了他这个初醒的亲吻。 结束亲吻后,温子智扬声吩咐外面给他们准备热水沐浴,然后才服侍妻子起身。 两个人先去沐浴,然后更换干净的衣物,最后又回到了起居室。 现在已是晚上,他们夫妻算是睡过了整个下午,程玉生这个时候都已经用过晚饭了,也很懂事的没有过来打扰他们夫妻相处。 温子智忍不住对妻子感慨,“这小子是越来越懂事了。” 对此,江晓月并不表示意见,这姊夫与小舅子的爱恨情仇那都是男人之间的事,随他们闹去。 用过了晚饭,两个人倒也没急着去睡,而是在外间下棋。 如今的温子智不再像以前那样用“和棋”来给妻子增加阴影了,虽然仍有放水的嫌疑,但更多的时候还是有输有赢。 江晓月就陪他下一局,多了她不愿意,这人的棋艺高出她太多,日常是碾压她的,现在不过是会用输棋哄她,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和局罢了,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下完棋,她照旧去抄经文。 为了让妻子早点陪自己上床睡觉,温子智也帮着她一道抄。 抄够了今日的量,这才抱了人回房歇息。 第十二章 县令夫妻有喜事(1) 四季轮替,万物更迭,严冬过去迎春来,大地渐渐染绿,山河解冻,万物复苏。随着春天到来,人们身上的衣物也一天天减少。 城外的天空也开始飘起了各式各样的纸鸢,活泼好动的程玉生磨着姊姊带自己也去踏青放纸鸢。 “那不都是女孩子喜欢的吗?”江晓月有些孤陋寡闻地问。 “怎么会呢,姊姊一定是出去太少,所以才不知道男孩子也喜欢放的。” 江晓月对此很怀疑,但小家伙既然这么想去,又不是什么千难万险的事,她也就没坚持,带了护卫丫鬟,便领着人出城踏青去了。 县令大人呢? 县令大人此时不在县城,他到州府去公干了,如今内衙里夫人独大……呃,这么说似乎也不太对,县令大人在的时候,好像夫人也是一言堂。 温子智惧内这件事不仅府衙里的人清清楚楚,整个博望县城如今恐怕也没人不知道,这种名声向来是飞得极快的,官员内宅闲话一直是百姓们喜闻乐见的,帮着宣传宣传实属正常。 然而,传言这东西,传着传着,往往跟事实面目全非。 在县令家有河东狮的流言影响下,申家的案子虽然过去也不算太久,但大家已经不记得县令夫人的容貌也是能引起人垂涎覩観的级别。 如今她在大家心中早已变成了一个膀大腰圆,横眉竖目,声如洪钟的母夜叉,这也导致出去公干的温县令莫名收到了许多或隐晦或明示的同情与同病相怜。 不过身为当事人之一的江晓月,她是不知道自己得模样已经传得这么离谱。 因为某人的独占欲,出门的江晓月照例戴了帷帽,只要不是天理不容和无法忍受的要求,一般情况下她都不介意顺着男人的无理取闹。 城外的春景确实让人眼前一亮,呼吸着天地间清爽的空气,整个人都变得舒爽起来。 江晓月还是习惯性地挑着人少的地方站,看着小家伙如出笼鸟雀一样兴奋地在草地上跑来跑去,活力无限。 童年就该是这样让人羡慕和令人回忆的。 “夫人,给。” 看着春柳递过来的那只纸鸢,江晓月不由得扬了扬眉,失笑道:“我放?” “对呀,到时候剪断放线,夫人就一年无病无灾。”春柳一脸的理所当然。 “好。”春柳如此期望,她自然就从善如流了。 春柳给她的是一只平常的燕子纸鸢,江晓月虽然多年未玩,手感生疏,但记忆还是在的,调整几次后,就重新掌握了技术,很快便将纸鸢放飞高空,加入纸鸢大军。 最后接过春柳递来的小剪刀,一刀下去,那纸鸢随风飘荡而去,不知最后会落到哪乡。 跑得一头汗的程玉生跑到她身边,一双星眸亮闪闪的,“姊姊,你放的纸鸢飞得好高啊。”没想到江姊姊竟然是此道高手。 “熟能生巧罢了,你放得多也可以啊。”她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噢。” “天下万事万理是一样,勤能补拙。”江晓月拿帕子仔细替他擦去脸上的汗,牵着他去休息,“有时候比你厦秀的人还在努力,咱们自然就不能懈怠。” 程玉生认真地点点头,他明白江姊姊在说什么,戒骄戒躁,要谦虚谨慎。江姊姊经常强调的一直是“低调是福”。 这很符合她淡泊的性子,总是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彷佛看淡一切。 可因为江姊姊这样的淡然,反而让人愈加的喜爱,姊夫简直恨不得将姊姊掖在裤腰带上,时时刻刻带在身上,不让人觊觎。 程玉生年纪虽小,但他人小鬼大,有些事他真的懂。 若自己是一颗宝石,光芒就不会被忽视。 有时候,事情便是这样的简单。 绿荷奉上温水,程玉生接了,慢慢喝掉。 外出踏青的富贵人家都会圈一块地方,设下围屏,铺上毡毯,他们也不例外,虽然没有设围屏,但还是清理了一块地方,铺了毡毯,摆了小几茶点的,此时他们便是坐在毡毯上喝水歇息看人赏景。 这个时候,江晓月头上的帷帽自然也是摘掉的。 她虽然会顺着丈夫,但也不可能真让这些事影响她的生活状态。 不过……江晓月忍不住瞅了小家伙好几眼。 “姊姊?” 江晓月并没有为难自己,顺势问了出来,“你现在不着急回京了?”好像已经有挺长时间没听他提怎么京里还没来人接自己的话了。 说到这个,程玉生小大人样的叹了口气,双眼望天,一副看透的表情说:“随他去吧,反正跟姊姊一起生活也挺好的。” 他渐渐体会到了远离国公府的乐趣,现在已经对回京没什么执念了。 反正,姊姊他们最后也是会回京城的,所以他也一定会回去的,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他不纠结了。 江晓月,“……”有一点儿出乎意料,小家伙这是怎么突然就悟透人生的? 要知道,她家狗男人还时时念叨着怎么京里还不来人接小家伙回去,结果他本人竟然就突然顺其自然了! 呃,这事大约是不能跟男人讲的,否则他可能会发疯。 江晓月暗自摇摇头,从果盘里捏了枚蜜饯吃。 程玉生跟着她拿了枚蜜饯吃,然后,几乎是下一瞬,小脸就扭曲了,这是被酸的。 “姊姊……”他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嗯?”江晓月还有些不明所以,一脸疑惑地看着小家伙。 “你不觉得酸吗?”程玉生终于把话说全了,并且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江晓月一脸的平静,“挺好吃的啊。” 程玉生惊了,“姊姊这么爱吃酸的吗?” “那倒也不是。”江晓月吐出嘴里的果核,又捏了一枚吃,“就是现在比较喜欢吃酸的。” “哦——”突然,程小世子猛地一下睁大了眼,一脸的难以置信,“姊姊……你不会是有了吧?”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江晓月倒是说得从容平静。 程玉生忍不住眨巴了两下自己的大眼睛。 看他还是不敢相信,江晓月便一脸语重心长地说:“我和你姊夫也成亲一年多了,也该有消息了。” 在那狗男人一直那么努力折腾的情况下,她肚子现在才有动静已经是很不给面子了。 程玉生认真点点头,他是知道的,女人嫁人后,有子嗣才有立身之本,江姊姊有身孕,日后只要诞下一儿半女的,也就不怕姊夫找小妾什么的了。 最好还是一举得男,不过,当然了,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很好的。 他忍不住双眼亮晶晶,带着几分雀跃地说:“我是不是要当舅舅了?” 江晓月被他逗笑了,笑着点头,“嗯,你要当小舅舅了。” 程玉生带着些敬畏地看着她依旧平坦的小月复,“那他多大了啊?” “一个多月吧。”江晓月笑说,反正诊脉的老大夫是这么说的,而那个日夜努力的男人此时在外公干,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呢。 “那姊姊还要小心了,怎么刚才还跑去放纸鸢呢?”程玉生一脸担心害怕地说。 江晓月忍不住掩口笑出声,春柳也在一旁跟着笑。 “这么浅的月分,除了爱吃些酸的,我根本没有什么感觉,普通的跑跳对我来说一点儿负担都没有。” 她也不是那瓷做的,一碰就碎,哪里那么矜贵。 再者,她的身体向来健康,只消注意了大方向,平常的起卧举止根本不用太小在意,需知过犹不及,太过小心反而不一定是好事。 说起来,她两位嫂嫂都还没动静,她反而后来居上先有了,只能说,世事果然难料啊。 程玉生有些迷惑地挠挠头,可他怎么记得国公府里的一些女人,一旦有了身孕简直是草木皆兵啊,哪有像江姊姊这样漫不经心的。 对,就是漫不经心,就好像怀孕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没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 这有点儿颠覆程玉生的想像。 傍晚的时候,出门公干近十天的温子智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一身的风尘,温县令没好意思先往娇妻身边黏,先去浴室洗沐一番,穿戴一新后这才去见妻子。 江晓月此时也换了家常衣裳,懒洋洋地歪在榻上翻话本。 不知道是不是小别胜新婚的原因,温子智突然发现妻子似乎更勾人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迷人的韵味。 他走到榻前,挨着她坐下,扫了眼她手中的书册,往她跟前凑了凑,“看的是什么?” “话本。” “好看吗?” “还行。” 温子智对此表示怀疑,直接伸手从她手上拿过书册,一看之下,眼中立时染上意味深长地笑,挨着她躺下,伸手搭在她腰上,轻笑道:“这颠鸾倒凤的场景写得无趣,有什么值得看的,阿月要是想,我现在就能满足你。” 江晓月抢过书册,然后卷成筒状直接往他头上敲去,他也没躲,任着她敲了几下。 “正好,现在正式告知你一下。” “啊?”温子智被她突然一本正经加严肃的表情惊了下,总觉得下一刻她就会说出什么让他受不了的消息。 江晓月终于舍得坐直了身子。 温子智也随着她坐起来,但顺手便将她搂进了自己怀中。 江晓月,“……” 行吧,也挺习惯了。 想了想,怀孕的事情好像也不必太过斟字酌句,直接陈述就可以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于是,她语气平淡地开口说:“我找大夫来看过,一个多月了。” 江晓月抬头看看,发现他没反应。 温子智一时半刻真的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到他终于完全消化了妻子话中的含义后,整个人就——懵住了。 有了! 还是没反应?江晓月终于忍不住把手伸到他面前摆了摆,有些困惑地歪头看他,这模样是什么意思? 她并没有深究的意思,见男人没反应,好像化成了一块石头,她也不强求了,就继续去看自己的书,反正告知过了。 “阿月……”他终于魂魄归位,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说:“你怀了我们的孩子了。” “嗯。”江晓月十分淡定,成亲后,夫妻恩爱自然会怀孩子,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啊。 “你真的怀了我们的孩子了。” “是呀。”他这到底是在激动什么? 下一刻,温子智突然一把抱起了她,抱着她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整个人欢喜得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们有孩子了……”他激动地喃喃。 “你先把我放下来,然后稳定一下你自已的情绪。” 听着妻子异常冷静的声音,温子智总算头脑稍微冷静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了榻上坐好,一个人搓着手在地上来回走,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眼下的心情。 程玉生掐着饭点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姊夫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来来回回地走着,一脸的激动兴奋,而他江姊姊则老神在在地看话本子,就挺诡异的。 他偷偷模模地跑到江姊姊身边,小小声地问:“姊夫这是怎么了?” 江晓月有些一言难尽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告诉他我怀孕了,然后就这样了。” 突然,程玉生觉得自己被颠覆的认知它又回来了。 看,还是有正常人的。 不正常的人明明就只有江姊姊一个人! 饭菜都摆上桌了,县令大人的情绪依旧还没有稳定下来。 江晓月和程玉生坐在餐桌旁对视了一眼,然后姊弟两个很有默契地拿起了筷子。 一时半刻的恐怕他也平静不下来了,就让他自己慢慢平静吧,他们还是先吃饭要紧。 “我要当爹了。” 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喊,吓得正夹菜的姊弟俩一哆嗦,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的温子智身上。 看着那一大一小两张写着“一言难尽”的脸,终于找回理智的温子智忍不住清了清喉咙咳了一声。 但是,为时已晚,他之前英明睿智的形象已经荡然无存。 “阿月,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他坐到妻子身边柔声轻问,整个人显得小心翼翼的,彷佛面对的是一尊易碎的琉璃。 江晓月不得不放下筷子,不无担心地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你还好吧?” 温子智还是有些无法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你怀了我们的孩子。” “嗯。”她再次跟他确认,以及肯定。 “我要当爹了。” “是呀。” “我真的要当爹了。” “哦。” “我们没有带嬷嬷,我得去信跟娘他们说说,让他们派有经验的嬷嬷过来。” “这倒不必。” “必须的,我们都是第一次当父母,总有不周到的地方。” 江晓月没吭声了,忍不住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程玉生在一边咂了下嘴,总觉得姊夫这反应真的有些过度了啊,有点夸张! 江晓月想了想后道:“温子智。” “啊,我在。” 江晓月叹了口气,认真严肃地盯着他的眼睛说:“你清醒一点,我只是怀了个孕,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无法想像的事。我虽然没有经验,但没吃过猪肉,我也听说过猪跑,嬷嬷实不必大老远让家里派人过来,就在本地也是找到的。” 温子智想说话,但被妻子的目光制止住了,他只能暂时闭嘴,听她继续说。 “况且,我也不认为有需要用到嬷嬷的地方,只是产婆确实需要找。但这个我确认自己有身孕的时候已经写信回京告诉我娘了,她会安排的。” 温子智登时便有些失落和委屈,一点儿都不给他参与吗? “你正常一点就可以了,怎么这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说到最后,江晓月实在忍不住流露出了自己对丈夫的嫌弃。 程玉生低头偷笑。 温子智很快振作起来,转而关怀她,“阿月,那你有没有孕吐什么的?” “没有,只是现在比较爱吃酸的。” “酸儿辣女,你这怀的怕是个小子。”温子智脸上的笑有些傻起来。 江晓月微微蹙眉,“怀孕这种事,不到最后生产是无法确定孩子性别的,你只喜欢儿子吗?” 温子智很机灵,立刻恳切地说:“不不不,我就是根据老话说的随便判定了下,并不是只喜欢儿子。只要是你怀的,生什么我都喜欢。” 江晓月也不揪着追问,“吃饭吧,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差点都被你吓到了。” “我的错,我的错。”他连连认错,无比积极。 可是,虽然是平静了些,可是他拿着筷子,手还是有些激动的余韵微抖着,总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瞄过去一眼又一眼。 这顿饭吃得江晓月几乎消化不良。 丈夫的反应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有些失控了。 不过,她体谅他初为人父,用极大的耐心包容了他。 以往她只听说过女人怀孕后各种不良反应的,倒确实不知道丈夫的反应也会有她家狗男人这样过激反应的。 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会见到啊。 * 第十二章 县令夫妻有喜事(2) 江晓月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几个嬷嬷风尘仆仆地从京城赶了过来,是忠勇伯夫人精挑细选的伺候嬷嬷和接生婆,绝对忠诚可靠。 跟随嬷嬷们过来的还有十几个护卫,个个威猛不凡。 于是,博望县衙的护卫队伍便又得已壮大了,被江晓月买下安置瑾国公府护卫的那处宅子已经快要住不下了。 也是挺无语的。 而程玉生在看到京城来人后,没发现有半点儿国公府的痕迹后,已经很是波澜不惊了。 他真的悟了!跟着江姊姊混真挺好的,他就不去想他那个有点儿糟心的家了。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淡化,温子智如今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已经不会再咋咋呼呼地频频惹来妻子对他的横眉冷目了,可喜可贺。 三个月的身孕,在江晓月身上是相当不明显,完全看不出她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身材依旧稳纤合度,玲珑有致。 她除了对吃的多少有些挑拣外,没有其他妊娠反应,胃口也算一如既往的好。 在府里的厨娘变着花样儿地投喂下,江晓月的体态让厨娘没有一点儿成就感,夫人肚子里的小主子大约是真的能吃啊,把夫人吃下去的东西完美消化掉了嘛。 “夫人呢?” 看到老爷一下衙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找夫人,家里的下人们都已经习惯了。 “跟生少爷在书房呢。” 听管家恭恭敬敬地回禀,温子智回屋换了常服,这才去找妻子。 走近书房就听到小孩子清朗的背书声,看来这是正在检查小舅子的功课呢。 想了想,他便没有进去,而是负手站在院中静静等候。 过了没多久,书房的门打开,手拿团扇的江晓月在春柳的搅扶下从屋里走了出来。 在看到院中的男人时,她不由得露出一抹浅笑,“回来了。” 温子智上前两步,接替了春柳扶住她,“累不累?” 他是挺不想妻子走动的,如果不是老大夫和嬷嬷都说过孕妇要适当地活动对身体和月复中的胎儿才好,他大约会到哪儿都抱着妻子,不想让她累着。 “不累,我身子又不重。” 听她仍旧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语气,温子智就忍不住在心里替自己叹了口气,家里现在除了阿月这个孕妇,恐怕谁都比她自己紧张她的肚子。 可惜,他们所有的紧张都影响不了丝毫江晓月的心态,她一如既往的淡定。 回到夫妻俩的寝屋,他照旧将人抱到了榻上坐好,还特别熟练地帮她捏捏腿脚。 江晓月便如同一个老太君一样由着丈夫伺候,因为她反对也是无效,索性就不管了,随他去吧,只是捏捏腿脚也不怕真累着他。 帮妻子捏完了腿脚,净过手,温子智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到她月复部模了模,又附耳过去听了听,不无失落地说:“还是没动静。” “这还早了些,你太心急了。” “这是我心急吗?”温子智一脸的不认同,看着她平坦依旧的小月复说,“你平时也没少吃东西,怎么就一点儿都不显怀。” 这要搁外面让别人看到,谁信她身怀六甲啊。 江晓月推开了他,不咸不淡地道:“是我浪费食物了,还真是对不起。” 温子智,“……” 要说哪些地方能明确感觉妻子确实有孕在身的话,就是她如今这敏感的脾气了,害他说话都不得不小心,就怕惹得她不痛快。 孕妇的情绪果然是不稳定,有点儿难伺候。 当然了,这种不稳定、阴阳怪气,主要是他感受到的,温子智简直都要怀疑是妻子刻意针对自己了。 但没有证据,他也只能暗自吐两句槽。 如今孕妇最大,他还能怎么着?只能忍着了。 “月分还小嘛,是我自己太心急了。”温子智只能这样自嘲了。 “嗯。”孕妇暂时表示满意了。 温子智悄悄吁了口气,面对情绪化的孕妇他真的经验不足,全靠临场发挥。 晚饭依旧是三个人一起吃的。 面对程玉生这个一时半会甩不掉的便宜小舅子,温子智如今已经能做到和平相处了,虽然有时还是不免怀疑瑾国公到底脑子里都塞了些什么东西,自家金尊玉贵的嫡子就这么扔给别人就不管了。 啧,难以理解。 “你这月分越来越大,我们是不是应该帮玉生找个西席了?” 这句话成功让姊弟两个的目光一齐望向了他。 温子智莫名有点儿心虚,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有些自我怀疑地问:“我有说错什么吗?” 首先开口的是江晓月,她语气平和地说:“我有孕在身,只消不亲身教他骑射,其他都是没问题的。而且,这边的西席水准,我也不是很放心。” 程玉生跟着点头,“对,还是姊姊教我的好,至于骑射功夫有护卫们教就可以了。” 在两人目光注视下,温子智干巴巴地说:“那行吧。” 有惊无险地用过晚饭,照例陪着妻子下过一盘棋,又把她今日抄写的经文祭于天地后,夫妻两个就洗漱歇息了。 过了传说中危险的前三个月,现在温子智也终于能够放开一下手脚享受夫妻生活。 妻子怀孕后对他最大的一点儿不友好就体现在房事的不和谐上,他多少有些被限制发挥了,一点儿都不能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这是最大的美中不足。 果然,开枝散叶还是有点过早了。 不过,想想如果头一胎就一举得男的话,他们夫妻就等于是拿到了免死金牌,可以缓几年再要老二,光是想想,温子智便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他真不是重男轻女,他只是为了自己美好的夫妻生活,想早一点儿抱个儿子罢了。 将妻子的抹胸抽掉,她完美的胴体便又一次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因为她有孕在身,有些姿势如今便不能用,总要顾忌一下她月复中小家伙的存在。 两个人亲吻抚模着过了前戏,在结合的瞬间满足地轻吟。 江晓月怀孕之后身子越发的敏感,也有些贪欢,在房事上主动了不少,让本就禁不起妻子诱惑的温子智时常丢盔弃甲,一败涂地,然后不知不觉就激情了许多,然后在冷静下来后,又忍不住担心妻子的身子,无比懊悔。 总之,他现在的日常就是在甜蜜与懊悔之间切换,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种煎熬。 “阿月,别闹,你有身子呢……” 心满意足的温子智已经偃旗息鼓准备睡觉了,结果妻子水蛇一般又缠了上来,他有些心虚,知道自己大概抵抗不了,但还是试图挣扎了一下。 可惜,没过多久,他就又兴致勃勃地在她身上与她共赴巫山,甘愿为她精尽人亡。 把男人榨到一定程度后,江晓月终于放过了他,安心窝在他怀中闭目睡去。 杜绝男人出墙的最好办法就是提前榨干他,从根源上杜绝问题。 她不是不相信他,她只是更愿意从双赢的结果考虑问题,只要她篱笆扎得紧,男人喂得饱,他在面对外界可能的诱惑时就会更加的有抵抗力。 听着怀中妻子安稳睡去的呼吸,温子智垂眸宠溺地看着她。 其实他察觉得出来妻子隐密的小心思,只要她身体没问题,他一点儿都不介意她努力榨干他的行为。 不知有多少男人都是在妻子怀孕其间另结新欢,这在富贵人家真是太过寻常,一点儿都不奇怪,甚至于妻子辛苦怀孕期间还得主动为丈夫安排侍妾服侍,否则便是不贤良。 阿月的不贤良却是让他爱到了骨子里,他就喜欢她对自己的独占欲,喜欢做她一个人的男人。 有些事,他们夫妻两个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各自心领神会。 嗯,他挺喜欢这种相处方式的。 温子智凑过去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又将人往自己怀中搂了搂,这才笑着闭上了眼睛,渐渐睡去。 * 九月的某一天,博望县衙内一片兵荒马乱,本来在前衙办公的县令大人在收到内衙的消息后神色慌张地往回跑,路上还险些摔了跟头。 生产是女人在生死关前走一遭,不幸的话可能就此长睡不醒,就算是对妻子身体健康程度有信心的温子智,在知道妻子即将临盆的消息时也不免慌了手脚。 第一次当父亲,第一次面临妻子生产,他真的有些慌。 内衙很忙乱,也没人关心他这个男主子,所有人都在为被送进产房的夫人担心忙碌。 他们夫人这十月怀孕下来,那真是平平安安,基本没受过什么折腾,一直健健康康的。 预产期也在最近,并没有提前或者推后。 一切看起来都挺顺利的,但事到临头,大家还是有些慌乱。 这个也是人之常情,生产这种事,总是有些说不好的。 温子智开始在院子里用脚底板磨地皮,身边来来往往忙碌的下人没人搭理他,就连坐在自己门前拿着书看的程玉生都没跟他说话,只是看几眼书,便往产房的方向瞄几眼,然后继续看书,再继续瞄。 江晓月生产也和她怀孕差不多,没费太大劲。 从发动到生产,也没过多长时间,差不多没超过两个时辰,就把孩子生下来了。 产婆激动地从产房出来报喜,“恭喜姑爷,贺喜姑爷,夫人生了个小少爷。” 温子智手一挥道:“赏,赏,都赏。” 程玉生也从一边激动地跑过来,“我有小外甥了。” 姊夫和小舅子对视了一眼,然后都露出一脸的笑意,在这一刻,他们是一样幸福的。 等里面的人把小家伙打理好,裹在襁褓中抱出来的时候,温子智整个人都肉眼可眼地兴奋了。 程玉生跟在他身边努力想跳起来看看襁褓中自己的小外甥,奈何一抱住儿子就忘乎所以的姊夫似乎已经遗忘了他这个小舅子的存在,这就很不好了! “姊夫,你让我看下小外甥。”程玉生不得不自力救济了。 终于被便宜小舅子唤回理智的温子智带了点儿小不情愿地矮了矮身,让程玉生看看他的乖儿子。 初生的孩子,皮肤还有些皱,并不是十分好看,但他除了刚出生那会儿哇哇大哭了一会儿,现在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睡觉,倒是很乖的模样。 这赢得了父亲和小舅舅一致的喜爱。 生产完的江晓月梳洗好后,由温子智入内亲手将她抱回了他们夫妻的卧室。 就县衙这屁点大的地方,也不可能给他们充裕的房间另外辟一间坐月子的房间出来,更何况也没必要。 生产虽然没费太多力气,但是卸去了肚子里的孩子,江晓月还是疲累得很,此时已经沉沉睡去。 府里提前备了女乃娘,但暂时都没用上,才出生的小家伙似乎并不饿,热衷于睡觉。 给妻子更换过地方后,温子智便把儿子轻手轻脚地放到她的枕边,让母子俩并头躺着,自己出去忙。 县令大人喜得贵子,除了府里的人贺喜,同僚们知道消息也要来贺喜,他还有得忙。 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江晓月睁眼看到的就是熟悉的床帷,便知道自己已经从产房移回卧室了,扭头又看到了襁褓里小小的小人儿,她眼中顿时就流露出了初为人母的慈爱。这就是她怀孕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啊。 春柳就守在屋里,隐约听到动静便隔着床帷问:“夫人?” “春柳。” “夫人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饿了。” “那婢子去给夫人取吃的来。” “嗯。” 春柳离开不久,得到消息的温子智便走了进来。 他大步走到床边坐下,“辛苦夫人了。” 江晓月回以一笑。 “曦儿很乖的,都没有怎么哭闹,一直陪你睡到了现在。”初为人父的温子智不由得露出父亲的骄傲。 曦儿是两个人先前就说好的小名。 江晓月爱怜地看看儿子,“是吗?这确实是乖了点。” 夫妻两个说话的当头春柳便端着吃食进来了,屋子里立时便充斥着麻油鸡汤的味道,是非常通用的产后进补食物。 “我来喂吧。” 听到姑爷这么说,春柳一点儿没有跟他抢活儿的打算,将托盘放到了床边的小桌上,然后退到一边去,当自己不存在。 曦儿果然是个很贴心的孩子,在母亲吃东西的期间都没有哭闹醒来,而是在母亲稍事休息后,这才开始了他身为一个婴儿的必备节目——哭闹。 温子智原是打算将儿子抱给女乃娘的,但被妻子阻止了。 “我自己有女乃,还是尽可能让曦儿吃我的女乃吧。” 只要不危险,温子智向来不会反对江晓月的意思。 只是初为人母的江晓月为了成功让儿子吃到自己的母乳还是颇费了一番功夫,京里来的嬷嬷在一边指导了不少,才总算是让小少爷成功吃上了母乳。 大家不知不觉都折腾出了一头的汗。 看着儿子小嘴一吸一吸地吮着,温子智满是感慨地说:“没想到这第一口母乳是这么费劲的事儿。”儿子也是很不容易啊。 “是呀。”对此,江晓月感同身受。 随着时间过去,她才渐渐习惯ru//头的疼痛感。 初为人母,颇为不易,老话诚不欺人,果然是养儿才知父母恩,他们从一个小小婴儿长大成人也不知花费了父母多少的心血。 看着怀中的儿子,这一刻,江晓月突然很想念自己远在京城的母亲,如今她也当了母亲,更能体会身为母亲的感情。 等儿子吃饱后,将他哄睡,江晓月便要给母亲写信。 温子智好说歹说,才总算是安抚住了妻子,并答应马上就写信往京中报平安。 当然了,除了京中忠勇伯府和平远侯府两处,还有荆州的都督府都是需要报个喜讯的。 初为人父的温子智带着满满的幸福和兴奋,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地写了三封报喜的信发了出去。 他当父亲了! 尾声 姑奶奶回京省亲 瑾国公府的姑女乃女乃回京省亲了,带着自己的幼弟和自己尚在襁褓的幼子。 听到人家这么议论,就让身为正经亲人的平远侯府和忠勇伯府两家人不太愉快了。 明明是他们家的孙媳妇玄孙,亲闺女亲外孙,就因为出于礼貌先登门送瑾国公世子回府,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别家人的? 瑾国公做事不厚道啊! 谁不知道他家那个嫡女去年被远远嫁出京,这辈子估计是不会再允许她回来探亲了,可瑾国公也不能扔了自家那脑子有坑的闺女,转过头就霸占了别人家的闺女啊。 忠勇伯愤愤地想,就算是认了个螟蛉义女,那也不是他亲闺女,偏偏瑾国公那老匹夫就那么涎着脸说他家嫡女回来了,真不要脸! 程玉生远离京城三年终于回到家,感觉对国公府都变得陌生了。 回来后,他才知道嫡姊后来黯然远嫁,此生不许她再踏入府门,国公府的招牌仅仅会借她庇护自身,其他的便不用多想了。 在她做下那般的混帐事后,瑾国公夫妻还能给足了嫡女脸面嫁妆丰厚地嫁出去,就已经是尽到了父母之情了。 瑾国公夫妻看着儿子,万分感慨,儿子离京三年,回来时已是个青葱少年,个头拔高了,学问见长了,身手也变强了。 这都是他们的义女手把手教出来的,他们感念于心。 血脉亲情,有时候还不如一个陌路相逢之人,也是令人唏嘘。 丈夫远在青州任上,一时不得月兑身,江晓月携幼子义弟回京,本是出于礼貌先送义弟回府,结果便莫名其妙被人以国公府嫡姑女乃女乃的身分迎了进去。 在这么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江晓月勉为其难地待了三天,便赶紧走人了,先回平远侯府见长辈,然后再回娘家省亲。 日子如水一般地过,很快两三个月便过去。 思及丈夫远在他乡,江晓月也不准备再久留京城。 只不过,当她离京之时,却发现原本已经送回国公府的护卫和义弟竟然又再次出现在了城外的送行队伍里。 程玉生骑在一匹马上,对着她笑着挥鞭,“姊姊,我来送送你。” 他一直送出了三十里才恋恋不舍地回头,而江晓月则带着几十名的护卫继续往青州而去,声势有些浩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