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是财迷》 第一章 王妃不一样(1) 浓浓的汤药味弥漫在院子里,日复一日,又苦又涩的味儿让经过的婆子都忍不住皱一下眉头,看了眼东院,然后摇了摇头,这是凶多吉少了啊。 这样的涩味在院子里飘了足足三个月。 六月的天多日无雨,连微风都带着暑气,炎热的天混杂着苦得像汁一样的药味,几乎要把整个正院的天空都点燃了。 药炉烧坍了好几个,好不容易大夫点头换了药,苦涩难忍的药换了个味儿,只不过,那还是汤药。 小半个月后。 天刚蒙蒙亮,西边和南边的院子热闹了起来,蕴月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翻了个身。 这赁住的富豪乡绅宅子什么都好,就是院子小,后院连在一块,虽然分了主次,可动静大一点,东院这边想不要听都不行。 琉璃从榻上起身,披着中衣问道:“西院动静大也就算了,南院那个跟人家凑什么热闹?王妃要不要起来送送爷?” 等了大半天蕴月光也没回话,琉璃欲言又止,可她知道自己不该在王妃伤口上撒盐,便又和衣躺了回去。 被称为王妃的女子两眼呆滞的看着头顶双色帐子上翩翩起舞的鹤鸟,她原是一本书,她叫“虞夏书”,嗯,没听过?这不怪你,因为这是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书籍,说好听叫奇书,既是奇书,就是没多少人能看得懂的书本。 就跟千里马一样,没有伯乐,一样得拉磨载货,当一只粗笨的马。 不是她倚老卖老,说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她半点不脸红,这待在世间的时间长了,能不晓事吗? 她从来都只能在皇家藏书阁和那些典籍、档案、珍秘为伍,只是身为藏书,说穿了就是在金匮石室书架上哪边凉快哪边待着,冷门得很,比鸡肋还不如。 可日子渐深,她慢慢有了灵识,交了不少朋友、姊妹淘,譬如貔貅、譬如饕餮。 然而藏书阁外的江山几番更迭,龙椅也不知换了多少人坐,某日突然来了一群人把她打包装箱,这是……要换个地方蹲了? 她和一堆价值连城的文物又坐火车又搭船的,摇晃得她身子都要散架了才到目的地,最后被归类放进一个叫“博物馆”的地方,一百年轮不到一次出来露脸。 这不比以前还要憋屈?莫非她天生是活该蒙尘的命? 反正也无所谓,她的灵智越发成熟,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那博物馆就等于是她睡觉歇息的地方罢了。 然而在某天,她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伙伴居然都不见了,这才知道在她睡得糊里糊涂的时候天象异变,九星连珠,强大的磁场令馆里头成了精的、有了灵识,甚至刚觉醒的物件都逃光了,而她穿越到和丈夫一起就藩,后背挨了一刀子的三王妃身上。 只能说人倒楣,喝凉水也塞牙缝,她什么不好穿,穿成了有夫之妇,后院甚至还有其他女人,这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 琉璃听到蕴月光叹气,鼻子一酸,眼泪忍了忍,又开口道:“王妃死里逃生是喜事,您还年轻,等养好了身子,拢住了爷,将来再生一个世子也不是难事。” 蕴月光干脆坐起来,琉璃赶紧过来帮她披上一件外衣。 话说得没错,这几天她躺在床上,像是看电影般在脑海中把原主的一生看了个遍,十三岁被赐婚,十五岁完婚,丈夫比她大了六岁,和她这个正妻一同进府的是上了玉牒的侧妃,还有个屋里人抬成的妾室,这个侧妃后来甚至比原主早一步替王爷诞下子嗣。 原主出身书香世家,从小的家教就是三从四德、以丈夫为天、孝敬长辈、教育幼小,换言之就叫你往东不能往西,你要违逆了,就给你扣个不守妇德的大帽子。 成亲那天,给了她体面的王爷在他们的新房待了上半夜,下半夜去了侧妃那里,那时候她才知晓这位侧妃赵兰芝与王爷曾是青梅竹马,据说赵兰芝很有红袖添香的本钱,琴棋书画诗花茶没有不精通的,而这侧妃之位也是他去皇帝陛下那里求来的。 形势比人强,第二天,她咬牙喝了姗姗来迟的赵兰芝敬的茶,认下了丈夫除了她这个嫡妻外,还有两个备胎的事实。 原主一进门便咬牙管着偌大皇子府里的吃喝拉撒,外头请客、送礼、人情往来等等,更不会因为她年纪小就停下。 她这样谨小慎微,日子却算不上舒坦,空挂着大老婆的名称,可丈夫一个月难得进她的院子几回。 奴才惯会看人下菜碟,没了王爷的宠爱,她就算摆出发妻的身分又怎样?连表面工夫也敷衍得很,幸好原主身边还有两个从娘家带出来的大丫头极力斡旋周全,日子才过了下来。 原本没有宠爱,至少还怀了个孩子,这让她对生命又重新燃起希望,谁知千防万防,一个滑跤就把孩子滑没了。 滑了胎,小产了,又病又气又恨自己没用,原主心底忧郁纠结,有苦没有地方诉,偏偏丈夫年纪到了,除了皇太子之外的皇子都必须去自己的封地就藩居住。 挂着丈夫名分的家伙忙着就藩,向兄弟们辞别,酒宴不停,对她流掉孩子的事也只伤心了几日,一日酒喝多了,言里言外多少透露出她怎么这么不小心把孩子弄没了,要是能顺利的诞生,这可是他们家的嫡长子。 男人在外事多,能分给女人的精力本来就少,妻子一回两回的哭泣可以说楚楚可怜,但次数一多,耐性很快就被磨光,有那些空闲,自然就往善解人意、温柔缱绻的侧妃屋里去,哪里想得到需要丈夫安慰的正妻? 这身子的原主活得没滋没味、意兴阑珊,在和夫君一起就藩的途中,不知道被哪只黑手推出去挨了一刀,原本就没什么求生意志的人,如愿以偿地走了,却叫蕴月光钻了空子。 她这一伤,一行人便在雍州近郊寻了个宅子住下来。 是的,穿越过来的虞夏书在多日后逐渐恢复神智,清醒的那会儿明白了她几千万个不愿意承认的事实,那就是她穿了,记忆里对于原主的痛苦、悲伤、委屈和不甘都感同身受。 那感觉就好像蜂拥而来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她淹没,也为原主不值,她这一死,要是没有自己的穿越,岂不是便宜了后院的两个小蹄子? 人什么都可以忍,可若被人欺到头上还不知道要还手,抑郁到死,这也算是奇葩了! 对虞夏书来说,不只有两个小老婆糟她的心,她还当了人家现成的后妈,这妥妥就是个烂摊子,只是要把自己命运交到别人手中的感觉非常不好,所以从她变成蕴月光开始,她前面的路就只有一条。 王爷晁寂一到封地就遭伏击,这是任何皇子都不能忍的事情,晁寂杀一儆百,他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灭了那群匪类,接着因为无事,便去监工尚未完善的亲王府。 修改图纸,监看造院工程,他忙得脚不沾地,负伤的王妃再也无人闻问,就好像这世间没了这个人似的,只有两个忠心耿耿的贴身丫头忙里忙外。 琉璃看着木着脸不动不说话的蕴月光,顿时慌了手脚,“王妃?您宽宽心,不要吓奴婢。” 蕴月光反应过来,拍了拍琉璃的手,“怎么就哭了?就你说的那般,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只要我不折腾自己,她们怎么也越不过我去,我只要好好地过我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单靠一个男人的顾念能过得多好?日子怎样过不是过,好不容易可以活一回,她才不要像原主那样放弃自己。 她想在这宅子里安身立命,就算没了男人的宠爱又怎样?她不仅会活下去,还要活得好,活得潇洒自在,反正一不求他宠爱,二不求他荣华,有什么好活不下去的? 这么想着,蕴月光心里那点憋屈就消失了许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起来帮我梳头换衣服,爷要出门,我怎么能不去送呢?” 听她这么说,琉璃立马有了力气,一面答应,一面喊使唤丫头打水进来,她又转身去拿衣裳、首饰。 很快地,她替蕴月光打扮好了,她换了身木兰青软绸袄裙,鬓上斜斜插了一支蝴蝶钗,因为病了好些日子,脸色有些蜡黄,气色也不是很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只没精神还憔悴,便由着琉璃帮她点上口脂和胭脂,才显出些红润来。 随即便扶着琉璃的手去了前厅。 猪蹄子丈夫正准备好要出门,见蕴月光出来有些意外,“身子才好利索,怎么就出来了?吹了风,病情要是有个反覆就不好了。” 他声音凉薄,眉间慵懒,没多大的热情,阳光下,他穿着四爪蟒袍,脸上洁白如玉,有着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棱角分明的嘴,完美的脸庞令人别不开眼,眯眼看人时,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割破人的面皮。 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背脊挺得笔直,通身气度叫人心生胆寒,比晨间骤起的日光还要亮眼,皇族天生的尊贵气质和冷漠,毫不收敛地显露在他的眉眼间。 他看上去很严肃,并不是好相与的人。 蕴月光出现的时候,赵兰芝和汤氏都怔了一下,这几乎已经消失的女人居然能出来了? 两人慢了一拍地向蕴月光行礼,蕴月光看也不看两人一眼,向着就算端坐也风姿卓越的晁寂行了福礼,“妾身给王爷请安,王爷千岁千千岁。” 晁寂没抬一下眼就免了她的礼。 蕴月光没敢多打量他,垂下了头,回覆道:“已经无恙,谢爷挂念。” 草草走了个过场,接下来相对无言,晁寂也不在乎,说完便出门去了。 他一走,蕴月光没逗留,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汤氏。 封建社会讲究的是阶级与等级,妻是正房原配,妾只是玩物,说得更难听些,也就是生子的工具,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不容僭越的。 按规矩,汤氏这小妾没有主母允许是不能擅自出来见晁寂的,她这是觑着主母不能理事,大家又不在王府内的漏洞,仗着赵兰芝的暗许,堂而皇之地出来见人。 琉璃扶着蕴月光的手,两人身后跟着粽子般长的丫鬟回了东院,一路上琉璃还说着,“王妃您瞧,王爷还是惦记您的。” 蕴月光不说话,她在现代待的时间长,见惯了一夫一妻,比男人还要强悍的女汉子,甚至是同居,只要是你情我愿,做什么都可以。 可她穿越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剪个头发都不能随意的年代,一妻多妾是常态,她想毫发无伤的离开这里,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透过原主记忆可知,大咸的皇权至高无上,延伸到皇子身上,正妻可废、可冷置、可身死,和离却是不允许的事,因为皇家婚姻掺杂太多政治因素,通常是用来平衡朝局或拉拢关系的砝码。 不过古代男尊女卑,男人要离婚,只要责备妻子犯了“七出”之过,不用什么证据,而且根本不需要对方同意。 譬如孔子是嫌妻子口多言,孟子是嫌妻子坐姿不雅,曾子则是因为老婆没把梨蒸熟;曾子的学生吴起更过分,有一次他递给老婆一条丝带,让她再织一条,妻子精益求精,织了一条比原来更好的,却因为没有按照要求织得一模一样就被休了…… 也就是说,离婚的掌控权还是落在男人的手上。 这一想,方才好了不只一星半点的心情又沉到了谷底。 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难道她要这么灰心丧志地过下去? 当然不了,虽然有了人身、换了活法,又病了那么长的时间,她历经艰难地活了下来,当然要过得开心恣意,要是因为后院这点破事把自己困住,不值! 想通了,心情这下真的变好了。 在病榻上缠绵了好几个月,屋子里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她让琉璃带着丫鬟把屋子整个打扫过一遍,开窗通风,又把院子里盛开的盆景拿进来,把床帐、被子、枕头都换了,很快屋子就焕然一新。 早膳是两素两荤的粥菜,碗是粉彩牡丹花鸟薄胎瓷的,只有一点点大,只用一碗粥根本连垫胃都不够,她连吃了两碗,又进了些菜,才觉得饱了,所幸饭菜的分量很足,她吃不完的都给了自己的两个丫头。 时间还早,她也没什么要做的事,也就是说这一天都没她什么事,整个空下来了,反正她还在病中,有这时间,还不如回去睡个回笼觉,养足精神才是。 至于赵兰芝说见她身子大好,要过来给她请安,她直接免了,不看不气,一看一肚子气,她何必自找气受? 第一章 王妃不一样(2) 她的屋子里除了琉璃这个丫头,玉璧也是蕴月光的陪嫁,躺在床上这些日子,见她两人贴身看顾,不眠不休,她是感动的。 见蕴月光用了两碗饭,琉璃一边收拾一边努着嘴道:“王妃的身子已然痊癒,那些个没眼色的还不知道要快快把管家权交回来。”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 蕴月光倒不这么觉得,她抿着唇笑,“谁管家都不重要,只要能把事情办好便是,再说了,我累死累活地干白工图什么?让她们坐享其成?能享清福有什么不好?” “话这么说没错,当时让赵侧妃和汤姨娘管家,是因为王妃受了那么重的伤,如今身子已然痊癒,说什么也不能越过您,您可才是亲王府的主母。” “何必跟她们争一时长短,她们不想过来交权,只要大规矩不出错,就让她们去忙。”原主打理王府这么久,岂是她们接手三两天能轻易动摇的? 不过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却也知道要不是她放权这么久,那两个妾室又哪敢在她病重的时候处处使绊子,要人手没人手,派来的都是歪瓜裂枣,要出个门子处处刁难,甚至领个药材,给的也都是次等的,这些看着都是小事,可如此层出不穷,正是明晃晃的打压和掣肘。 玉璧见说不动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心想,要是蓝瑛姑姑在就好了,她说的话王妃是一定听的。 因为就藩的时间急,蕴月光在京里的一些陪嫁产业来不及打理交接,因此蓝瑛姑姑便留在京里,等把事情办妥了就会立即跟上。 蕴月光是个性格乐观的人,有什么问题暂时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就不去想了。 因为起得早,又刚吃完饭,当下便有些犯困,这时候就看出这宅子的好处了,没有公婆要侍奉,她也不需要去应酬那些小妾,若说晁寂是老大,那她就是老二,晁寂一不在,也就没有谁能管得住她。 算时间,现在也不过早上六点多,蕴月光消消食,又去更衣,便回床上睡回笼觉了。 等她再次醒过来,已经是喝下午茶的时间。 她无聊得紧,便想把借住的府邸好好逛一逛,毕竟她借住到现在,唯一知道的也就她躺的那张床的承尘。 和两个丫头说说笑笑地把内庭走了个遍,毕竟是民宅,富贵是富贵,可说穿了就是用金银堆砌出来的俗气,比不得皇子府半点的磅礡雅致,逛没多久便有些意兴阑珊。 这时蕴月光模模肚子,睡过了午膳,没吃上好像就浑身不对劲,于是她吩咐小丫头带她去厨房。 琉璃无奈地看着蕴月光,王妃自从苏醒后行事就有些不一样,一个堂堂王妃到厨房去,这是饿了吧? “奴婢去厨房取些糕点给您垫垫肚子可好?”以前,王妃别说洗手做羹汤,就连厨房那些脏污的地方也从不踏足。 “我想吃的你们做不了。” 王妃都这么说了,两个丫头还敢多说什么,也只能陪着去了。 厨房里的厨娘正忙着准备晚膳的食材,一个择菜、清洗,一个切菜、肉,白案、红案分工清楚,还有个打杂烧火的丫头,一共四个人,厨房角落的大筐还放着各种蔬果,都是一些应季的东西。 “见了王妃怎么不行礼?”琉璃朝着其中一个婶子吆喝了声。 几个厨娘、打下手的,连忙放下手边的事起身行礼。 蕴月光笑道:“免礼。”她看这三间独立的厨房,打理得还算整齐干净,又打量厨娘,干净俐落,看上去都是勤快人。 “你就是厨娘,如何称呼?” “回王妃,奴婢姓陈,府里的人都叫我陈嫂。” “陈嫂,我来借你的厨房做点小食。” “不敢,请王妃随意用。” “早饭的粥菜做得很不错。” “王妃吃得合口,是奴婢的荣幸。” 厨房的三间屋子是打通的,工作间有四个大灶台,锅碗瓢盆俱全,另外两间搭了三层的木柜,柜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面油盐酱醋等瓶瓶罐罐,最后一间放着大量的米、荞麦、玉米这些粮食。 厨娘没想到蕴月光挽起袖子就要自己下厨,连忙劝阻道:“王妃,厨房里油烟大,还得动刀动火,您身子刚好,还是让奴婢来吧。” 蕴月光笑道:“没事,我就嘴馋,想做点小食,不需要动大灶,你在一旁打下手吧。” 厨娘瞧跟着王妃的两个大丫鬟不曾阻止,便点点头,按照蕴月光的吩咐去拿木薯粉来,接着去帮着烧火。 蕴月光想起现代无所不在的饮料店,决定做一杯珍珠女乃茶来解解馋! 要煮珍珠女乃茶得先做珍珠,木薯粉先用筛子细细筛过一遍,点火后,小灶上放上砂锅,倒入开水,加上黑糖,待黑糖完全融化成糖水后便起锅,放入几大杓的木薯粉,充分搅拌成团,然后倒出面团,揉成细长条切丁,再把小丁揉成圆型,放入锅中煮熟后,放凉。 至于女乃茶就更简单了,先把茶叶做成茶包,用小火煮开,捞出茶包倒入牛女乃,小火煮沸就可以了。 她本来还想烤两样饼干来配珍珠女乃茶的,可惜这里没有烤炉。 最后想到角落箩筐里的许多水果,思绪一转,她将明胶隔水融化,把糖水加到明胶中搅拌均匀,最后放入蜜桃、芒果、杨梅果丁,再通通倒进临时的模具里,再把模具放入冰鉴,一个时辰后再拿出来切开。 蕴月光数数人头,一共分了七盘,放上银叉子,珍珠女乃茶也倒了七盅,放上碎冰块,招呼厨娘等四人都过来吃。 她们几个之前闻到女乃香,又看到水果晶冻的晶莹美丽,肚子里渴求甜食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到底没忍住,向蕴月光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谢,这才端起茶盅吃了起来。 浓郁的女乃香和茶香混合成一股醇香,好香又好闻,女乃茶一入喉,那丝绸般的顺滑,如暖流般蔓延到四肢百骸,这是她们从来没吃过的口感,简直是天上才有的滋味。 厨娘脸上露出了羞愧的颜色,她也是服了,这小食她听都没听过,更遑论做出来了,玢王妃的身分那么尊贵,却亲自动手做羹汤,还让她们这样的下人跟着吃,往后对于王妃膳食这一块得更加用心才是! 蕴月光双手托着自己的那份下午茶,她等不及带回去院子享用,就拿到厨房外的小石桌上吃,顺边吹吹风。 哪里知道她的小算盘却被一把推开院门、大步流星走进来的晁寂给打碎了。 他在外头忙了半天,刚进府,梅雪林便把今日府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他说了一遍。 晁寂并不是细致的人,府里有府规,凡事照着府规来办就是了,在京城时,蕴月光从未让他为后院的事伤过脑筋,可甚少进厨房的她今日居然带着人去了厨房,晁寂听到后的确是惊了一下。 府里多的是下人,想吃点什么只要吩咐下去就好,况且贵族女子给丈夫做饭,多是为了增添生活情趣,那也是在一旁指挥着下人做,哪有亲自动手的,尤其他还听说自家下人也吃了。 一个王妃这般行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玢王府虐待她呢,这般想着,晁寂便直接来到了厨房。 梅雪林紧跟着晁寂,他在晁寂身边多年,从自家主子眼角眉梢的细致变化,就能看出是在生气了。 晁寂看向正在给他行礼的下人们,却不叫起,院子里的气氛陡然降到了冰点。 蕴月光看到了晁寂冷若冰霜的眼神,心头不解,这是怎么了?她是杀人放火还是偷盗掳人,用得着以这样的眼光打量她吗? 两人距离得近,蕴月光一看便相当有自觉,认为是自己惹了这位爷不高兴,可为了哪一桩呀?现下这么多人看着,她也不可能这时候跟他争论,不如先转移话题。 “王爷,你渴了、热了吧,我做了点小食,你可要尝尝?” 晁寂盯着她,只见她乌黑澄净的大眼里满是无声的恳求,他才惊觉眼下还有一堆人在面前,而本来想要开口训斥她太过随心行事,可一看见蕴月光因为重伤卧床还十分单薄的身子,顿时觉得她那身子骨有些刺目,连忙移开视线,到嘴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你跟我来!”他转身就走。 蕴月光无法,只能跟上。 院子里的人都看得出来王爷和王妃之间气氛不对,所有的人都吓坏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主子们位高权重,冷下脸时,别说女子,就是连男子看了都打颤,听说王妃和王爷的感情平常就不怎么着,这会儿不会是要回去处罚王妃了吧? 蕴月光跟着晁寂回到东院,梅雪林用袖口给晁寂掸了掸太师椅上看不见的灰尘,然后接过琉璃一直捧在手里的托盘,放在几案上,陪笑道:“王爷,这是王妃的一片心意,要不您尝尝?” 晁寂并不是重口月复之欲、讲究吃喝的人,当年还在皇子府的时候也过过有一餐没一餐,吃的都是冷食的生活,对于甜食更是打心眼里没喜欢过。 但现在看着漆盘里的茶水……是茶水对吧,他似乎闻到一股甜腻浓郁的香气,最主要的是那两块交叠的晶果冻,透明的冻状里包裹着红、黄、粉三种颜色的果肉,看着就是一种享受,让他有了久违的馋感。 他坐了下来,接过梅雪林递过来的银叉,果然,q弹的果冻一入口,那富含弹性的口感还有入口即化的清甜,让他一口气把两块晶果冻都给完食了,等他放下银叉,才知道自己竟然把这小孩子的吃食给吃光了。 至于那茶水他也就尝了一口,嫌弃地把滑进口中的珍珠嚼进肚子就没再碰了。 “这叫什么?”晁寂不由自主问道。 “珍珠女乃茶和qq晶果冻。”蕴月光脆生生道。 这是他没听过也没吃过的东西,明明自己是要训斥她的,可现在吃了人家的东西,都说吃人嘴软,一时间他竟有些开不了口。 第二章 相敬如宾的夫妻(1) 不过晁寂到底习惯了呼风唤雨,站起身来,没有瞅着蕴月光看,只道:“你是王妃,厨房自有下人打理,就算我们还未住进王府,但规矩仍是要守,你以后别再那般随兴了。” 蕴月光的脸窘成了表情包。哎呀,这是吃饱了就骂娘了,放下碗就翻脸,做人可以这样吗?这般想着,她不自觉地嘟起嘴来。 晁寂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般有些欠妥当,便又找了个话头,“王府已经改建得差不多了,你也准备准备,不日就能搬过去了。” 蕴月光哼了声。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要说什么?没看到她不高兴吗?可她很快反应过来,在人家的屋檐下,这个主可不是她想翻脸就能翻的,毕竟是她上司,是得打起精神好好应付的。 “那些个流匪……爷可找到他们的老巢了?” 晁寂颇有深意地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忙这些?已经一锅端了。” “王爷英明神武、威仪天下、雄才大略!” 闻言,晁寂看了她一眼,她这话怎么听着有点酸? “你好好歇息吧,我还有政务要忙,就不留下了。” “没关系、没关系。”蕴月光嘴里说着没关系,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殷勤的把人送出了门,“我送王爷。” 晁寂走了几步,听见这话,蓦然回过头来,“我走了你就这么高兴?” 蕴月光蓦地被看穿,有些困窘,“有吗?”不过她还是见招拆招,“哪里是,妾身只是想,爷公务繁忙,不好多留你。” 闻言,晁寂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 送走了晁寂,蕴月光不禁轻吐一口气,回屋后便坐在床上,心里气哼不休。混帐东西,有能耐就把我的珍珠女乃茶和果冻给吐出来! 玉璧看主子一脸的懊恼,悄悄地凑了过来,“王妃,您心里不也惦记着王爷,为什么不留爷一回?您和王爷处好了,将来的日子也才有盼头。” 她不明白,今日这么好破冰的机会王妃怎么就眼睁睁地放过了? 她们只是奴婢,她们只要做好主子吩咐的事情就好,可这一日看下来,王妃对王爷半点谈不上关心,什么也不问,管家权更是说放就放,和以前全然不一样,她们心里哪能不急? “国事家事天下事,儿女私情会比公务还重要?”蕴月光完全不以为意,他想上哪就上哪,要真的留下来过夜才吓人呢。 说罢,她甩甩手,闷气也不生了,这三伏的天,随便动一动就一身汗,就算放了冰鉴用处也不大,折腾了一天,她除了万般想念现代图书馆恒温的空调,现在只想泡个舒服的热水澡解乏。 “我想沐浴。” 玉璧转身出去吩咐,不一会儿就有丫头把水抬进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一边服侍蕴月光入浴,一边忍不住叨念,“王妃心善,什么都替旁人想,可那些人可曾想过您?” 唠叨大妈啊,“你真有那个闲暇,不如来替我把头发给洗了。” 蕴月光泡在热水里,玉璧站到浴桶后面,替她按摩揉洗她那一头及腰的长发,琉璃则是替她刷背。 因为太舒坦了,不一会儿蕴月光就觉得睡意渐沉,两个丫头见状不禁莞尔,合力把她拉起来擦干送上床。 蕴月光没有使唤人的习惯,但一天下来也够她看清这朝代大致上和她所知的封建社会一样,自己随便道个谢都够她们惶恐的,她相信,要是自己不让她们干这些活,她们大概会把眼睛给哭瞎。 在熏笼上蒸干了头发,蕴月光挥挥手就让两个丫头下去了,“你们也歇着去吧,我屋里晚上不用人侍候。” 要是连睡觉都有人看着,竖着耳朵听你的动静,实在太没隐私权了,一整天身边都离不了人,睡觉这件事她自己来就行了,真的不需要在身边安个监视器。 然而两个丫头都不肯走,“王妃身边哪能离了人,喝茶、更衣没人侍候是不行的。” 蕴月光换了个说法,“我病着的几个月,你们姊妹俩辛苦了,就当安我的心,夜里好好去把觉补回来,两朵娇艳动人的花眼下就像打了霜似,要是蓦了就是我的罪过了。” “还是王妃心疼我们。”琉璃生了张瓜子脸,她道过谢就拉着玉璧的手去了外间,把两张长榻并在一块,屏息听着里头渐渐没了动静,两人这才相视一笑。 方躺下,玉璧忽然问道:“是我多疑吗?我总觉得王妃今日不一样,以前咱们在她跟前晃,她从来不说什么。” “这有什么不好?你瞧,王妃今儿个精神多了,脸上也有了笑容,饭量增长,还会打趣咱俩了,自从小主子没了以后,我还是头一遭看到王妃这样的笑脸。”说着,琉璃几乎哽咽了。 玉璧眯着眼,沉思了一会儿,“听你这么一说,王妃这样似乎比以前更好了些……”也罢,反正外间就在内室外,王妃只要喊一声她们就能听见。 “要知道,王妃好了,咱们才能好。”琉璃又添了句。这是为奴之道,没道理主子过差了,下面的人还能有好日子。 玉璧点头道:“是呢,旁的那些不还有我们吗。” 几天的王妃生活过下来,蕴月光唯一不满意的,就是每日要早起去到前厅送那空壳子丈夫出门。 “王妃,您不是常告诉我们夫为妻纲,一日为夫,终生为夫,怎么这会儿连送一送爷都计较起来了?”玉璧说道。不是她爱唠叨,这昨晚才信誓旦旦地说,王妃不上心的事有她在一旁盯着呢,今儿个一早,王妃就赖床不起,瞧,这会儿帮她盘头发,连眼皮都还打不开。“我不去送还有别人会去送,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 这年代男人是天,女人是地,是定律,原主那么灌输两个丫头,她这后来的人没有话说,只是她受了现代教育薰陶,对此并不敢苟同。 “那能一样吗?您可是王爷的发妻。”玉璧把首饰盒子拿出来,让蕴月光自己挑选。 蕴月光忽然朝她招招手,玉璧不明所以的靠近,哪知道蕴月光随手从攒盒里捻出一个大蜜枣,往她的嘴里塞去,“管家婆!” 琉璃领着小丫头把盥洗用具端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看了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的玉璧,埋汰道:“还不赶紧,爷可是不等人的。” 拧热巾子的、擦拭手脸的都动作起来,等蕴月光去到前厅,她还是最后到的那个。 她不解,现在的晁寂已经不是皇子,既不用上朝,又不领差事,何况那些流匪都被他剿清,他怎么还见天的往外跑? 不过她转念一想,身为亲王的他来到封地,不说微服到处观察一下民生风俗,也得见一见地方官员,试一试这地方的深浅,往后他想统治雍州,心里也好有个底,要是两眼一抹黑,一问三不知,谁还当你是一回事? 雍州说大不大,却是古九州之一,更是京城通往西北的交通枢纽,跟江南十三州没法比,跟京城更没得比,但说它小,属地也有九个府州县。 她穿来的这个王朝叫大咸,就像人们只记得夏商周,却很少有人记得前头还有个虞朝,这个埋没在历史长河的大咸也一样,淹没在宋元明的歧路上,浩瀚的历史海中。 晁寂并不是受宠的皇子,在当今皇帝咸嘉帝的眼中就是个小透明,毕竟他的母妃出身不高,就算儿子是个皇子,她的位分也只是九嫔之一,晁寂能分到雍州、微州、霸州这荒僻之地,已经是她在后宫使尽所有力气的结果了。 咸京里除了太子,所有成年的皇子都已经就藩,可见咸嘉帝对太子的看重,一开始就替他把所有可能的威胁都排除在外。 蕴月光未语先笑,逼迫自己认清现实,这是她的天、她的纲常、她的金大腿,暂时不能得罪,何况有一种智慧叫做以退为进,她总得顺着某人的毛捋,把他捋顺了,才好确保两人目前“相敬如宾”的关系。 “厨房准备了山药百合粥和鸭丝玉兰片,说是对脾胃特别好,爷可要先垫一垫再出门?”不让她去厨房就不去,反正她在这里的时间也不长了。 模着良心说,她真只是随口那么一问,却没想到他点了头。 赶紧让厨房把粥饭送来,他端起碗,没想到他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用乌木筷子指了指,“一起用。” 顶住两个小三惊讶的眼神,蕴月光慢慢坐下。 赵兰芝反应快,就要上来侍候布菜,晁寂头也不抬,“你们也回自己那去用饭吧。” 蕴月光一点也不关心两个小妾什么时候走的,食不知味地端起碗来,她决定到送丈夫出门之前一句话都不要再说。 她哪知道晁寂会对她说的话给出反应,大家相敬如宾不是很好?不过这位爷直愣愣地看她做什么,叫她挟菜吗? 以前原主心里是有这个男人的,整颗心都扑在他身上,怕他少穿一件衣服,怕他少吃一口饭,可这男人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她。 所以男人是不能信的,男人要是能信,猪都能上树了。 她挟了块豆沙酥卷往他碗里放。 “我不吃甜。” 她换上一块凉拌笋丝,“这也是甜的。” 她忍,又挟上一筷的鸭丝玉兰片,他尊贵的吃了。 她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有所指,这家伙不吃甜,合着昨天吃了她的点心还板着脸离开,为的是这桩。 嘴巴是用来做什么的?除了吃饭还能用来表达意思吧,什么都不说光要她猜,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放下碗筷后,他忽然意有所指地道:“夫人这回缠绵病榻,似乎忘记了许多事。”譬如他的喜恶。 蕴月光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矫作的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是妾身的不是,想来爷一定对妾身的喜好了如指掌。”她在了如指掌四个字上头刻意加重语气。 晁寂眉毛一挑,也品出味来了,“你先回答我。” “为什么不是你先答?” “因为我是夫,你是妻。” 夫是天,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她撇嘴不爽,要不要供在神鑫上,一天三炷清香,鲜花素果呀?但嘴上却不忘要服个软,“妾身的确忘记了许多事……” 晁寂点点头,那就对了,这两天他总觉得她哪里不大一样了。 “轮到爷回答我了,你可了解妾身的喜好?” “我一直很忙。” 是呀,忙着往小妾的屋里跑,蕴月光心道。 说实话,晁寂对蕴月光真的是一无所知,成亲以来只知道她贤良淑德,把王府打理得有条不紊,但她也和他其他的女人一样,都是大家族里头出来的,循规蹈矩,规矩一丝不错,成了亲就活在后宅这一亩三分地中。 赵氏是他向父皇求来的侧妃,汤氏嘛……他娶亲的时候已经二十一了,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屋里人?他不可能因为娶了蕴家嫡女就不要那些妾。 一出厅堂,晁寂便把这些抛到脑后了,随身侍候他的心月复太监梅雪林也跟着出来。 他问道:“爷今日不坐马车?” “不了,用走的,这样不惹眼。”他想亲自把麒麟城走一遍,那些地方官员不管在他面前说了几分实话、多少虚话,都比不上他自己亲自去印证一番。 “有胆、有谋、雪林,你们都去把这一身衣服给换了,换一身简朴的布衣。”他没想要招摇过市,身边的人能有多普通就多普通,尤其梅雪林经年的太监服饰、一柄拂尘,略为尖细的嗓子,谁见了都很容易猜出他的身分。 至于有胆、有谋两个贴身侍卫身穿黑色劲装,脚踩快靴,体型孔武有力,身配长剑,普通老百姓谁会没事带着凶器在街上乱跑? “欸。”三人齐齐应声。 片刻后,主仆这回真正出了门。 第二章 相敬如宾的夫妻(2) 夜里,晁寂直到亥时末才进东院,睡在外间的琉璃和玉璧先被惊醒,只见晁寂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进了内室,两人只好以最快的速度察看自己的衣着、头发有没有整齐,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屋里,蕴月光已经睡下,屋里没有冰盆,只开了窗,徐徐凉风吹拂过几上的晚香玉,散发出馥郁的暗香,薄薄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撒下一片洁白,屋里一片宁静。 他看见背着他睡觉的妻子,洁白的中衣下露出一节白皙的颈子,柔美的曲线延伸到衣服里,虽然看不见被褥下她婀娜的曲线,心里仍微微荡起了涟漪。 他走近两步,原本入睡的蕴月光却迷迷糊糊地醒来,她恍惚坐起,这才发现屋里有人,来的还是那个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两个丫头一个去掀灯罩点灯,一个跑来问她可要吩咐厨房上点什么? 蕴月光拢了拢头发,勉强打起精神,她这一整天也没闲着,安排下人把拆了的箱笼归置起来,收拾随身物品,也让西、南两院的人准备准备,因为过一两日他们便要从租赁的民宅迁回王府了。 虽然只是吩咐两句话的事,可玉璧老母鸡个性发作,非要去盯着那些管事嬷嬷,就怕她们敷衍了事。 “爷这么晚才归家,这是去哪了?”模不清这位爷是“例行巡视”,还是准备尽丈夫的责任来了?但不管如何,这两者她都不喜欢。 晁寂也不坐下,伸直了双臂,一副等着蕴月光替他宽衣的意思。 看这架势,不会是真要在这里歇下吧? 蕴月光见他脸上有疲色,脚下的鞋都是尘土,袍子下襦也是灰扑扑的,便不跟他计较,起身下床,笨拙地替他解了袍子上的燕子盘扣。 她实在不习惯这活儿,偏他从头到尾昂着脖子,就两个扣子,她却解得额际直冒汗珠子,最可恶的是,他威压极重,想试图上来帮忙的琉璃在他的眼神下都不敢上前接手。 直到蕴月光的手指都快打结了,才把晁寂身上的袍子月兑下来,她偷偷吁了口气,不想一抬眼就看见他似笑非笑的隐忍表情,她那一滴滴的歉疚就忽然一扫而光了。 不知道他是基于什么心态,是歉疚还是安抚才进她的房,可她一点都不希罕。 蕴月光那点愤懑没能逃过晁寂的眼,“夫人这宽衣的技术活似乎退步了许多。” 话落,没想到蕴月光竟瞠大她那灵活生动的大眼,当着他的面白了他一眼。 这是生气了? 就算她流掉月复中的胎儿,也只见她日夜自苦抑郁,没道过谁半点不是,这会儿居然和两个扣子杠上了。 或许……是他太久不曾在她房里过夜,她太过激动,这才失常的?今夜来都来了,在这里留宿也没什么,她是正室,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幸好蕴月光无从得知晁寂心里的想法,要不然她肯定要嘀咕“缴公粮”这种“体面”她还真不希罕!谁要和其他女人共用一根“黄瓜”? 晁寂让小太监侍候着去沐浴,带着一身的水气又回到内室,这回他没有再让蕴月光替他做什么,拿了巾子把湿润的头发几下擦干,随便一扔,“让厨房随便上点什么,能止饥就行。” “爷到现在还没用饭?” “去了麒麟城周边的几个村庄城镇转了转,错过了饭点。”侍卫带的干粮太难吃,他分给来围观的乞儿了。 他只穿中衣,结实精壮的肌肉透过衣料,若隐若现的线条就像长了钩子般,那张与生俱来,彷佛就该被仰望的气质及五官轮廓,让她差点深陷。 她以为像晁寂这样的皇家公子哥,要不是白斩鸡,要不就是没看头的女乃油小生,没想到除了那张惊为天人的颜值,内馅也颇有看头的。 吸气吸气,她企图稳定情绪,修正色令智昏的自己,可耳朵那抹掩不住的绯色泄漏了她的心思。 晁寂看见了,他喜欢自己对她的影响力。 蕴月光赶紧吩咐一旁的琉璃跟玉璧,“我记得夜里有干贝鲜虾馆饰,你们去问看看还有没有,再多个红油炒手,记得酸辣粉别下太多,夜里吃太多酸辣不好消化。” 说完,她忍不住气恼,这该死的原主记性,把一家之主的喜好模得一清二楚,连晚上不能多食酸辣都顾及到了。 王爷要用膳,尤其在东院,难道东院要起复了? 在这种揣测下,厨房以无以伦比的速度送上迟来的……算是宵夜的晚饭。 晁寂还真是饿了,用过饭,他看着百般无聊等他用饭,摩拿着袖口暗花玩的正妻。 “你似乎变安静了。” 以前的她只要面对他,总是小心翼翼,就算他对她起的话题没回应,她也能自圆其说,从不让他难堪,可自从那些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后,她沉默了许多,眼里对他的热情几乎没有了,就像他这个人对她来说已经是可有可无。 可真要冷了情,为什么要奋不顾身地替他挡刀?就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对于她流掉的胎儿他不是不感伤,但他还有叡哥儿,虽然不是嫡子,却也是他的血脉,莫非是欲擒故纵,以退为进?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女人心海底针,甚至不太喜欢女人,因为女人麻烦,动不动就哭闹,动不动就用成山的规矩来限制自己和他人,尤其京里人教出来的名门千金大多如此。 可她为什么不问呢,问他今天去了哪里?女人不是问越多表示关心越多,从现在这般表现看来,她对他不在乎也不好奇了? 其实会进东院,原先只想走个过场,是这屋里和以前截然不同的气氛和宁静让他改变了主意,虽然昨夜已经答应过赵氏自己会过去,但……一会儿派人过去知会她一声就是。 “夜深了,王爷在外奔波了一天,也该好好歇息才是。”她有什么话好说?半夜三更的睡觉才是正事,促膝长谈?他们哪来的兴致和感情?别逗了! 两人共睡一张床,床是上好的海南黄花梨木,夫妻俩就算在上面打滚也还宽裕得很,只是蕴月光一见晁寂睡在外侧,身边多了个人,她便不着痕迹地往里缩,至于被子,这种天气就算不盖被子也不会着凉,他喜欢就给他吧! 晁寂见她面朝里侧,连被子都不拉,想也不想就把她拦腰捞了过来,丝毫没发现她被触碰的柔软腰肢僵硬得像块铁板。 要是可以,蕴月光都想一脚把这男人踹下床了。 “虽说天气炎热,肚子还是要盖点东西,你的身子才刚好,可别又出了什么事。” 男人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上方,那只爪子就那样搁在她的腰上,半点没要往回收的意思,她可不可以掐那只不知见好就收的魔爪? “如果爷没看错的话……你看着像在咬牙切齿?” 侍候他吃饭,陪吃还要陪睡,还要叫他打趣,现在连她磨牙也要管,王爷,您住海边吗?管这么宽。 因为靠得近,晁寂能嗅到属于蕴月光身上的香气,“你可是换了新的桂花油,怎么味道好像不一样了?”这味冷冷的、甜甜的,不像她以前惯用的蔷薇花味道浓烈。 两人靠得这么近,他又用这样低沉的声音说话,那暖暖的气流从耳边吹过,勾得她莫名紧张和躁热。 唉,这是不让人睡了,你就不能离远一点吗?不都说去了不少地方,精神头未免也太好了。 她闭起眼睛,也不去看他那略带凹槽弧度的下巴,“妾身不过用了一些白梅花露沐浴罢了。”梅花和桂花的味道能一样吗?不,是她要求太多,她怎么能要求一个大男人会明白凌冬寒梅和金桂的不同,不过她这也不只有梅花香而已。 《红楼梦》里,宝钗因为从娘胎带来的下焦热毒,有一个癞头和尚告诉她需得用以春白牡丹、夏白荷花、秋白芙蓉、冬白梅花蕊趁着次春一起研磨了,再蒐集四时节令的雨水、白露、霜降、小雪凑成雨露霜雪,加上蜂蜜、白糖调和成龙眼大小,煎汤服下,据说长期服用身上便会产生异香。 她原本以为这冷香丸药制成不容易,哪里知道她心血来潮,不过随口说了一句,能干的琉璃不到半天工夫就把她要的材料都找齐了,她按照比例还原了冷香丸,制好的药丸子果然异香扑鼻,只是宝钗煎汤送服的药丸,到了她这里成了泡澡的美容用品。 这些琐事她不觉得晁寂真心想知道,她看得出来他不过是没话找话罢了,他应该也看得出来自己并不大想理会他。 往后她离开王府,打算拿这冷香丸来当做安身立命的第一桶金,不过本钱是个问题,改天她得让琉璃把嫁妆单子拿出来瞧瞧,总之,只要有心,生命总会找到出路的! 因为恍神得厉害,高度紧绷的身子不自主地放松了些,没想到一直挂在她腰际的爪子竟趁机钻进了她的中衣里。 蕴月光猛地打了一个冷颤,鸡皮疙瘩立刻爬满身,她当机立断地翻滚出被子,下一个瞬间还不忘作势用手揭了据脸…… “这天也太热了。” 晁寂看着自己落空的手,不禁有些错愕,随即便了然,这是不愿意了。 他不是会逼迫女人的人,真不愿意说一声就好了,他难道会霸王硬上弓?他晁寂想要女人,曾几何时需要用到这种下流的手段? 方才她的表情来不及掩饰,真实得让他错愕,那是明明白白的不情愿,再没有了以前的屈意承欢,但奇怪的是,他居然有些……有些喜欢她的真实。 他知道她对于流掉孩子的事情十分介怀,可遇到这种事他也不好受,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她的状态一直没有恢复过来,他听梅雪林说了一嘴,知道管家权她仍放给侧妃和姨娘,半点没接回来的意思,这完全不像以前牢牢把持住中馈,谁也无法越雷池一步的她。 蕴月光叫背后的目光盯得有些毛,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软着声音问道:“爷一天都去了哪些地方?” 这位爷从上到下没有人敢和他挥着来,蕴月光也还不想惹毛他,但是在感情上要她和一个认识没几天的男人做那种事,她吞不下,实在太恶心了。 等了半晌,才听到他不轻不重地道:“这雍州怕是个硬茬。” 说罢,晁寂见她半天没声响,以手掌托起自己的头撑着,看见她贴紧了扶栏的胸口微微的起伏,许是因为熟睡了,小脸面泛桃红,可口得宛如春日春桃,长长翘翘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淡红的小嘴无意识嘟了起来,还有那温柔得近乎甜蜜的神情,与她白日里故作稳重的模样大不相同,彷佛这样的她才是真实的她。 这是睡着了。 他这是何必呢,活色生香的娇妻就睡在身侧,以前吃不到不觉得有什么煎熬,可他有意亲近她了,她却连与他耳鬓厮磨都不愿,叫他一个人空虚孤单地入眠。 再度躺平后,他无意识地看着帐顶,好一会儿才试着把全摊在他身上的被子往蕴月光那边拉过去,可因为两人离得远,只挪一些是不够的,最后他索性把被子都给了她,然后翻身睡了。 第三章 妻妾起争执(1) 和咸京相比,雍州实在简陋,四面城门,高不过丈余,宽不过数丈,只能勉强让两台马车擦身而过,而城墙年久失修,腐朽不堪,狭窄的护城河里杂草丛生,淤积堵塞严重,回想起咸京动辄百余丈的城防,宛如长蛇般的气势,没有亲眼看见,蕴月光无法想像雍州是这么个残破的地方。 值门守城的城卒衣着不整,站没站相、军容懈怠,有的还哈欠连天,车队迤洒的入了城,也不见他们多看上一眼,行人稀少,几乎看不到商贾百姓通过,整座城池死气沉沉,没半点生机。 “这麒麟城也太破了!”掀着帘子往外看的还有琉璃和玉璧,两个丫头都发出同样的讶异。 蕴月光默然,雍州距离咸京不到千里,然而这千里的区别就是云和泥,繁荣和贫瘠的界线。 既是通往西北出塞的交通枢纽、军事重地,还是古九州之一,怎生是这种情况? 皇后生的嫡长子太子位居东宫,是所谓的正统;贤妃所出的四皇子晁宣,分到的是东北图们江;由太后带大的成王,分封的藩地是富裕的江南十三州;晁寂行三,他分到了西北这座破城。 七皇子和太子是同胞兄弟,然而指头有长有短,父母偏爱长子,太后却心疼么儿,在别处不说,分封上面就一目了然。 而晁宣的待遇比起晁寂也好不了多少,辽东冬季酷寒,天寒地冻,方圆百里都是深山野林,野兽频繁出没,更是自古以来流放犯人的所在。 车队甫进城,一早就得了消息的大小官员高高矮矮站了一堆,粗略数过去至少有数十人,为首的穿的是紫袍官服,可知是三品大员。 来人是雍州刺史徐凌云,带着微州、雍州还有霸州等地方官员来迎接玢王的车队。 “下官徐凌云,率下属拜见玢王殿下。”说着,徐凌云等人拜了一地。晁寂不失礼数又不失倨傲地向官员一一回礼,又与徐凌云说了几句话,“徐刺史和诸位大人请起,本想着轻车简从进城就好,不想还是惊动了大家,给你们添麻烦了。” 晁寂话说得客气,但徐凌云是什么人?他在雍州这些日子,早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全挖了出来,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用这话形容徐凌云是一点都不过分。 徐凌云在雍州为官十年,举凡贪赃枉法、暴敛横征、鱼肉百姓、横行乡里都有他一份,他这般恣意傲慢,看不过去的官员还少吗,没有人敢往上告吗?自然是有,可徐凌云是雍州的天,政令不通、官官相护,桩桩件件还没能出城门就被拦了下来,一手遮天的工夫炉火纯青,可以说就是个土皇帝。 晁寂不信背后没有人给他做靠山,根据种种蛛丝马迹,徐凌云可是二皇子成王的岳父,自愿替成王蒐罗金银财富,要说不是为了预备日后的举事鬼才信! 有这么个尽心尽力的岳父泰山,成王有福。 徐凌云表面恭敬,可眼底是掩不住的鄙夷,晁寂这不受宠的龙子龙孙来到他的地头,明面上的面子他还是要给,但晁寂最好也能识相点,只管做他的闲散亲王,不该管的事千万别插手,否则到时候闹僵了,别怪他不给面子! 他不把晁寂放在眼里,而晁寂对他的“热忱”也仅仅礼尚往来而已。 除开徐凌云,晁寂在一群地方官的最尾端见到一张熟面孔,是天嘉四年的探花郎卓问,他一直在地方上为官,做的是中下层官吏,想不到他也在雍州。 两人的眼神没有任何交流,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蕴月光在马车里偷偷看了两眼,这座城池破烂成这样,根本毫无建设,官员中为首的这个,别说面有菜色,根本是红光满面,玉制的革带都快束不住他那大月复便便的肚子了,这样的人能是什么为百姓着想的好官。 晁寂把随行的千名禁军仪仗留在城外安营紮寨,只带女眷、府卫和杂役进城。 不说麒麟城容纳不下这么多人的队伍,进了城也没地方住,一来他想试探一下麒麟城的势力虚实,二来也是真的为那些禁军考虑。 按照老规矩,接下来会有一顿接风宴,晁寂婉谢了徐凌云的宴请,表示皇命在身,又带了女眷,多有不便,择日再宴请官员。 对于这番接待,徐凌云本就禀持着走过场的心态,只要不得罪晁寂便好,所以送晁寂上了车马便率一众官员离开。 像走程序一样结束了迎接,王府的仪仗绕过麒麟城最主要的街道,走动的百姓知道是亲王的车驾,都立在街道旁,安静得像无声的蚂蚁。 对他们来说,谁来管理都是一样的,他们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看见明天的太阳。 车驾很快到了玢王府。 王府是以霸州一位富商的私人园林为基础改建而成、所有一切皆是按照亲王的修建规制下去盖的,两层楼、绘金彩、细花卉,皇帝乃九五之尊,亲王比皇帝低一级,因此府邸就用七五数。 王府不月兑中轴线,分中东西路,形成多个院落,东西侧是七进的四合院。 老实说,这座王府的规模虽然和咸京的格局不能比较,只有一百多间的屋宇,但也不差什么了。 女眷的马车直接进了王府的垂花门,蕴月光草草打量了一下将来要住上好一阵子的地方,什么都没说。 倒是尾随着她从后面马车下来的赵兰芝,领着由乳母抱着的叡哥儿,后面缀着汤氏和簇拥的丫鬟、婆子,声势浩大得几乎要越过蕴月光。 三岁左右的叡哥儿长得身形瘦弱,但五官相当漂亮,可谓综合了晁寂和赵兰芝的优点,只是因为整个王府就这么一根独苗,所以赵兰芝很是惯着,他想要什么,只要一个眼神,下人就会送到跟前,这般娇养,不仅脾气养得越发的大,连下地走路、说话都不怎么灵光。 汤氏道:“我说啊,总算到地头了,本以为跟着爷是来享福的,哪里知道这一路所见简直就是穷乡僻壤,旁的不说,这屋子还越住越小,和京里的王府根本没得比,往后要怎么安置可都得看赵姊姊的了。” 她原是晁寂母妃身边侍候的大宫女,按照惯例,在皇子十三岁的时候便把身边得用的宫女送到儿子身边,教他人事,因着这一层关系,她一路跟着晁寂从皇子所离开,到京中旳王府又随着来到雍州,也算是老人了。 正因为是老人,心底那抹不甘心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搔着她的心,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鬼迷心窍地在流匪来犯时,一手把蕴月光给推了出去。 那时浑身浴血的王妃,目光凶狠地瞪着她,每每到了夜里,只要一闭上眼,那一幕便会浮上眼前,不停折磨着她。 然而受了那样重的伤,蕴月光却出人意表地又活了过来,可她好像忘记了那件事一般。 不过汤氏不敢赌,她左思右想,后院里谁能为她作主?只有王爷偏疼的赵侧妃! 于是以为找到倚仗的汤氏成了赵兰芝的马前卒。 赵兰芝见汤氏当了出头鸟,抿着笑,眼睛觑着蕴月光,见她已经跟着管事姑姑的步伐朝正房走去,不由得也出了声,“不知姊姊是不是也觉得这屋子狭隘了些?这工部的人办事不尽心,也太敷衍了。” 刚刚修缮完毕的新房子,宽敞开阔、窗明几净,何况还有晁寂亲自盯着图纸施工,这样还嫌不够?放眼看去,虽然是些刚栽下去不到一两年的花木,却是繁花锦簇,浓荫如墨,往后要是有心修葺,怕是会更加壮观,这府邸哪里小了? 府里就几个正经主子,到底是有几个,得住多大的屋?她是想住皇宫吗? 蕴月光不想奉陪,举步又要走,只赵兰芝穷追猛打的声音追了过来。 “妹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可好歹姊姊也理一理妹妹,免得我以后在奴才面前不好做人。”赵兰芝做拭泪状,可眼底分明半点泪意也没有,“也是妹妹太心急了,想和姊姊好好培养一下感情,这一路因为姊姊又是伤又是痛,差点连小命都交代了,妹妹想与姊姊亲近都不得法,如今进了自家门便有些口不择言了,姊姊大人大量,可莫要怪罪。” 蕴月光回过头,目光清亮如山泉,十天半个月不曾露面都算情有可原,毕竟人家掌着家,但是她躺在床上好几个月,她这位“亲爱的妹妹”别说派下人来问候一下,甚至克扣起东院的用度开销,如今又来拉着她的手扮亲热,赵兰芝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是随意捏扁搓圆的软柿子,还是缺乏主见、任人指东不敢往西的货色? 这样的言语挤对只要你不当回事,它就不会是一回事,只是这习惯不能惯,要是纵容了赵兰芝,她很快就会爬到自己头上来耀武扬威。 她不欺负人,也没有让人欺到她头上还无动于衷的道理,蕴月光的视线终于对准赵兰芝的目光,声音如珠玉相撞,“你是在和我说话?” 她的声音很淡,却把赵兰芝恨得牙痒痒的。 “原来叫了那么多声姊姊,姊姊不接话,是不知道我和你说话啊,这府里谁还配我叫一声姊姊?” “我记得我父母就我一个独生女,不知哪时候多了个妹妹?”她看着赵兰芝认真说道:“你认错人了,我根本没有妹妹。” 她是蕴太傅府唯一的嫡女,一府两太傅,蕴府在大咸朝可是百年的书香世家,蕴府的子嗣不旺,他们这一房除了一个早夭的姊姊,便她一个女儿,兄弟的话只有两个,但两个哥哥出类拔萃,一个年纪轻轻已是当朝太傅,一个从了武,如今是无敌大将军麾下的副将。 琉璃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她们家夫人是怎么了,她们同是王爷的女人,互称姊妹,宅门里不都是这样的吗?背地里如何撕扯是一回事,但表面上仍口称姊妹,如今许久不见赵侧妃的面,她们家王妃居然连这点表面工夫都不做了吗? 赵兰芝的柔黄握成了拳,指甲都刺进了肉里,“瞧姊姊说得那么见外,我们同是王爷的女人,自然要以姊妹相称。” “你与我虽然同一日进王府的门,我也喝了你敬的茶,但我们彼此心里都明白,妻妾间的姊妹不过就是个客套过场,拿来维持脸面用的,根本没有实质的血缘关系,我觉得做人不要那么虚伪,往后姊姊这个称呼就免了吧!” 赵兰芝的身子猛地一震,直直看着蕴月光,虚伪?这个贱人居然骂她虚伪做作? 尽管不悦,可她心里也明白,蕴月光再不受晁寂待见,她的身分还是晁寂的正妻,按规矩,晁寂的妾室在她面前都要自称婢妾。 婢通奴,奴才到什么时候都是奴才,哪来的资格和主子称姊妹? 这个赵兰芝还真没想过,她父亲是鸿腌寺的左寺丞,管着朝会宾客礼仪的琐事,要不是晁寂看在与她是青梅竹马的分上,她怎么可能攀得上皇子侧妃这位置?加上一进门就听说王爷不待见王妃,王爷也由着她独大,所以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蕴月光这个正妻的身分高了自己一大截,她见到正妃是要行大礼的! 赵兰芝脸色变了变,随即昂起头,“姊姊可不要忘了,我可还有个叡哥儿,姊姊却是什么都没有。”她声音里都是自得,她生下王府的长子,单就这一样,和正室平起平坐也不是不能。 蕴月光也不恼,慢声细气地道:“开口闭口都是『我』,是大咸律变了,还是鸿腌寺左寺丞的家教也就这般而已,要知道诸侯无二嫡,又或者赵侧妃仰仗王爷的恩宠,无视大咸律法,想宠妾灭妻?” “我……婢妾不是这个意思。”赵兰芝脸色又变,当下想杀蕴月光的心都有了。 原先不过妻妾间的吵嘴,要是上升到晁寂无视国法的高度,一旦传出去,原本在皇帝面前就说不上话的王爷就会被扣上一顶大帽子,皇帝哪天不高兴了,追究起来,晁寂说不得就会受她连累,掉了脑袋! “既然承认你是奴才,就做好你奴才的本分。”蕴月光话题一转,“再大的府邸,不就是给人住的,有什么好计较的,只要跟心爱的人在一起,哪怕是陋室也会觉得幸福,赵侧妃既然觉得王府狭隘,不如住到厚锦院去,那院子有五间房,套着大院子,也够你这么些人住了。” 万贯家财也吃三顿饭,千厝万楼也只睡一张床,王府也才多少人,觉得屋子小,一人能睡两张床还转不开来,这般骄奢恃宠而骄,就让她吃点苦头吧! “你——”她面色带着狰狞,说不出话来。主与奴的规矩赵兰芝比谁都清楚,只是没想到向来闷不吭声的蕴月光会把这规矩套到她身上。 果然,会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 第三章 妻妾起争执(2) “王妃真这么觉得?”已经站在众人身后好一阵子的晁寂,把几个女人的对话都听了去,这才施施然走出来。 “爷。”赵兰芝和汤氏异口同声道。 赵兰芝反应快,把乳母抱着的叡哥儿接过来,好言好语地催促他喊人。 叡哥儿怯怯地看了晁寂一眼,最后被赵兰芝逼得没办法,好半天才声若蚊购地喊了声爹。 晁寂蹙了下眉头没作声,因为他没反应,本来胆子就不大的孩子干脆把头埋进他娘亲的怀里,做鹤鹑了。 蕴月光对晁寂的做法投去不赞同的一眼,不过也没说什么,那不是她的孩子,他想怎么教都是他的事,她没有批评的立场。 对于晁寂的问句,她无法像对待两个妾室爱理不理的,“这府邸平常人想住都住不上,有的人穷其一生尚无片瓦安顿所在,妾身比起那些人已是很有福,很满足了。” 对于不准备长住的地方,她有什么好挑剔的,“而且我觉得很多美好的事物,不在于它有多贵重,哪怕是草屋茅舍,能叫人安顿身心就是好宅子。” “想不到妾身随口两句话也能叫王妃说出一番人生道理来,往后妾身要向王妃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盼姊姊多教教我。”赵兰芝楚楚可怜。 “多谢赵侧妃夸奖。”她态度大方,没有半句敷衍,“你年纪比我还大上两岁,不敢当起姊姊这两个字,往后还是请你称呼我王妃就好了。” 想恶心人,她偏不想如她的意,可蕴月光没想到自己捅了马蜂窝。 赵兰芝吞下委屈,强装笑脸,可眼眶挂着要掉不掉的泪珠,可怜兮兮的模样全落入晁寂和下人的眼底,“妾身知道王妃不喜欢婢妾,于你而言,是我分了爷对你的喜爱,但是我爱爷的心,半点不输姊姊你啊!” 真是好一出正妻欺凌妾室的好戏,相信很快府中就会谣言四起,一个是委屈求全的侧妃,一个是目中无人的正妃,同情弱者向来是人的本能,到时候所有的人都会站在赵兰芝那边吧。 旁人要怎么想她不管,可晁寂……她觑了这男人一眼,他的神情果然有些波动。 要认真说,这赵兰芝还不算是妾,侧妃的身分也是由皇帝册封,属于诰命夫人,她不是奴、不是婢,生死不由她这主母做决定的,想打杀,她蕴月光也没那权力。 她后悔了,在现代的时候只忙着和她的姊妹淘到处游玩吃美食,无暇多追一些宫斗剧大菜,以致于到了大咸朝后半点武力值也没有,只是这样你慰过来我慰过去,有意思吗?没有自己的人生理想目标,只想倚靠男人的宠爱过一生。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人的选择,只是这么急着宣告自己会是府里真正的女主人,何必呢,等自己离开,这里的一切不都是她的了? 蕴月光冷冷笑了,在她眉目如画的清丽容貌中添了几分清冷,离去前,她朝赵兰芝一瞥,看得赵兰芝心跳加速,头皮发麻,本来都不太当蕴月光是一回事了,如今又突然感觉到了危机。 “要没有别的事,容妾身先退下了。”小老婆还没什么大动作,让蕴月光就觉得累了,她朝晁寂福了福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带着婆子丫头远去的背影,赵兰芝没忘记晁寂还在她不远处,“不管妾身如何讨好姊姊,姊姊就是讨厌妾身,也不知道妾身到底哪里得罪了姊姊,叫她这般不喜……”适时的给男人上眼药,是把他拉拢过来的不二法门。 闻言,晁寂的神情莫测,这一夜,他果然歇在赵兰芝院子里。 对此蕴月光完全无感,在她眼里,晁寂本来就是个渣男,要求渣男偏向她这边倒不如她拿剪刀把他喀嚓了还比较省事。 正院名字叫蕴香坞,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取名的人别有心思,恰恰合了蕴月光的姓氏,这座院子虽然不若京中王府那么大,却也不小了。 换下累赘的礼服,痛快地洗了个澡,一扫赶路的疲惫,是的,就算她一直待在马车里,外人的脸都见不着,但她身为正妃,还是得一丝不苟地打扮整齐,这是礼数。 那繁复的发型紮得久了,头皮都痛,琉璃贴心的替蕴月光按摩头皮,再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凌虚髻,衣着也力求简朴。 新的府邸新气象,一幅双面绣大屏风,金丝楠木的家具,宋明的大花觥,摆放在妆奁上的百宝格,蕴月光随手摆弄了一下,箱盖中有盒,盒中有套匣,套匣中又有屉,转钮便可以看见门,门的后面又另有一番天地,因此观赏时常有寻寻觅觅,扑朔迷离的趣味。 蕴月光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百宝格。 令她意外的是,梳妆台上的镜子不是模糊不清的铜镜,而是一面现代的玻璃镜,虽然清晰度还不到百分之百,却是一面确确实实用硝酸银和还原剂混合涂到玻璃的镜子。 原来雍州也有这么出类拔萃的匠人。 “我想进城去瞧瞧。” 既然已经没有心要在王府住下去,这里的好坏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她迫不急待地想去看看城里有没有什么商机,不然坐在家里银子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还有,要是可以,她也想顺便看看有没有适合栖身的地方,总不能出去后去露宿街头吧? 两个丫头互相递了个无声的小眼神,最后是玉璧开的口,语气颇为幽怨,“这不好吧,箱笼都还没归置,府里许多事还要您拿主意,怎好挑这时间点出门去?不如王妃盯着咱们把事情理顺些?再说了,王妃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夫人,哪能随便出去抛头露面。”王爷要是知晓了,会先把她剥一层皮下来吧? 蕴月光把头摇得像波浪鼓,拿到手的实惠才是真的,什么是实惠?银子咩,手中无银心中慌,有了银子心不慌。 唯有让自己的经济独立才有安全感,得有银子她才能出得了王府的门。 “嗯,院子就交代你和琉璃督促下面的人整理了。”原主把侍候的人教得很好,这些琐事根本不用她操心。 她心急的是,觑着赵兰芝今儿个的表现,是想先声夺人呢,与其傻不愣登地在王府里穷耗,还是赶快找活路才是正事。 “夫人怎能轻易地出去抛头露面?”还把她们姊妹留在府里,一个人都不带? 蕴月光听了噗哧一笑,“凭什么不许抛头露面?我一不偷,二不抢,更不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这府里不还有香缇姑姑和蓝瑛姑姑在,你们有事尽管去问她们就是。” 原本留在咸京替她打理铺子产业的蓝瑛姑姑,日前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也交接了铺子、田庄一应的帐册,钜细靡遗地描述了她和那些掌柜碰头后发生的事情,因为得了主母的吩咐,那些个别有心思的掌柜该撤的撤、该留的留,实施钢铁手腕大大的整顿过一番。 毕竟她们都知道往后天高皇帝远,晁寂这一去封地,也不知道有没有返京的一天,蕴月光手伸得再长,也没办法把陪嫁的铺子、产业都收拢在手心,所以留下来的都是那些值得信任的家生子掌柜,暂时打理不了的,便全都卖了换成现银。 总而言之,不负蕴月光托付就是了。 蕴月光自诩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办好差事的人自然少不了赏赐,这也让她看到蓝瑛姑姑不输男人的工作能力。 梳妆完毕,蕴月光戴上帷帽,继续给两个丫头洗脑,“后院女人为什么会被男人吃定、吃死?原因很简单,就因为自己无法独立,不管是精神还是经济都必须倚赖丈夫,可只要女人经济能独立,对男人别无所求,那男人在你跟前就是个屁。” 这话一出,琉璃、玉璧心里的冲击之大,彷佛如遭雷击几乎腿软,这……是她们认识的王妃吗?不会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居然从她口中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不行不行,这些话只能烂在她们的肚子里,绝对不能让第三者听了去,死都不能! 蕴月光也知道这话对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来说肯定难以接受,所以她也不勉强,转了话头,打哈哈过去了。 她觉得,改变不了别人就改变自己,都说在家靠父兄,出嫁靠夫君,老来靠儿子,其实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老,靠什么都不如靠自己来得安心,她想要自由自在的人生,那么这一步首先便要迈出去。 拗不过两个丫头要是不带上她们就死活不让走的架式,蕴月光只能领着玉璧、琉璃和蓝瑛姑姑,主仆四人低调地从王府角门出来,随意的走上麒麟城的街道。 蓝瑛姑姑对于蕴月光甫进王府就要出门的举动非常不赞同,可她很快就发现这个主子不再像以前听她的话,她再不赞同,一旦主子发话了,她们身为奴婢又能说什么? 说实话,蕴月光立马就后悔了,泥土路的风沙特别大,一踏出门,迎面就是一阵风,裹尘挟沙,瞬间吹迷了她的双眼,这还是她戴了帷帽的情况下。 王府周围那段路,因着他们回府所以才洒过水,又是夯土筑路,除了脏了鞋底,别的问题都没有,可一离开王府的主要干道,只要牛、马、驴车过去,没有不灰尘满天的,到处洼洼坑坑,这能叫路吗? 一旦下雨岂不是泥淳不堪,寸步难行了?玉璧是太傅家的家生子,可以说是陪着蕴月光长大的,所以就算是奴婢,日子过得也比小官家中的小姐不差什么;蓝瑛姑姑虽然出身贫困,从小被卖进宫,从苦日子熬出来的,可被王爷派到王妃身边侍候后,也是多年没吃过这样的苦头。 她原以为王妃个性绵软,那般金尊玉贵的人,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风沙,但是蕴月光一句抱怨也没有,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以前王妃可不是这个样,都说磨难能砥砺人的心智,也许经过小产和挨了一刀,性子也不一样了。 她不由得高看了蕴月光一眼,心里生出一股“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觉。 琉璃扶着蕴月光的手,一手捏着鼻子避过一辆载满屎粪的驴车,一边道:“早知道应该坐马车出来的。” “不亲自出来走动走动,哪能看见这里的百姓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蓝瑛姑姑在,蕴月光没再把寻找商机这话题搬出来,而是换了个说法,她可不想被唠叨堂堂一个王妃与民争利什么的,能少一事是一事。 第四章 花钱买经验(1) 蕴月光先在王府附近转了一圈,看得出来住在王府周边的不是富便是贵,出入有车马,往来无白丁,有不少出来办事的仆役鼻子是朝天长的,完全没把安步当车的她们当回事,不过她也不介意,靠边点走就是了。 “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倒是玉璧不高兴了,要不是被拦着,险些就要冲上前臭骂对方一顿。 从城南走到城西,蕴月光开始唾弃起自己的耐热力,她真高看了自己,秋老虎的九月,这座靠北的城市依旧热得像个火炉。 当了王妃好像就没了腿似的,不是坐马车要不就小轿代步,养尊处优的后果……也才多久,就算使出洪荒之力,她也走不动了。 好不容易来到城西的市集,四人在附近找了间普通酒楼的雅间坐下,要了应时消暑的冰碗和几个菜。 等饭菜上桌时,蕴月光从楼上往下看去,这里可以说是麒麟城里人最多的地方了,就算过了正午时分,街巷里也不乏走动的人群,挑担子的平头百姓衣衫槛褛,有的全是补丁,显然日子并不好过,道路两侧有各种铺子,只是铺面都不大,生意看着也很一般。 古人是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建立起城镇的,也可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蕴月光这一路看下来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干脆让琉璃去买本县志来看,没想到问了好几家铺子,居然都没有。 不过她也从店家口中得知这麒麟城多山地,交通不便,人烟也少,只一条黑水河流经本地,但是那条河经年累月没人管,淤泥越堆越高,现在连小船都无法行驶了,仅供百姓勉强灌溉。 菜上得不慢,八宝鸭子、炒三鲜,以女敕豆腐与辣椒下去炸的虎皮会、葱椒鱼片、炸萝卜干、糖蒜拌大肉片,另外还招待了两样小菜。 顾虑到蓝瑛姑姑和两个丫头习惯了京里的口味,蕴月光叫了几样酸麻椒辣重口味的陕西菜,一半京菜,摆了一桌,想吃什么随意挟就是了。 蕴月光叫坐,琉璃、玉璧这些日子也习惯了她的行事风格,二话不说就坐下来,蓝瑛姑姑却是不肯。 主是主,仆是仆,这点她分得很清楚。 “原来蓝姑姑这么不喜欢我,你们伎一桌,叫我一个人吃饭。”她眼睛本来就大,这一凝视便显得泪光盈盈,有些液然欲泣的味道。 虽然撒娇实在不是她的强项,可她学一学还是有几分像的。 被扣上不喜主母的帽子,蓝瑛姑姑几乎要以死谢罪了,最后在蕴月光得逞的目光下只能挨着椅边坐下。 蕴月光嫣然一笑,吃起自己的小葱羊肉拌面。 蓝瑛姑姑看了一眼,这又哭又笑的,根本还是个孩子。 吃完面,又上了冰碗,饭菜分量少就算了,这冰碗蕴月光却有些看不上,少少的碎冰加上蜜饯和两块水果,洒上白糖,一碗要一两银子,这店家太不诚实,是活月兑月兑的黑店! 炼乳都没有的冰碗叫什么冰碗,莲藕清热凉血、去芯鲜莲子养心安神、鲜菱角利尿解酒,荧实止渴益肾……这些没有她忍了,冰块很贵,就这么些屑屑,她也忍了,但是连一块便宜的杏仁露也不给,要是那个以吃为天的饕餐在这里,铁定把桌子给掀了。 东西贵没关系,但得有价值,这是把她们当凯子、当肥羊宰! 一行人下了楼,玉璧是管银子的,便由她去付帐,哪里知道没一下便和掌柜的起了争执。 蓝瑛姑姑要上前去理论,却叫蕴月光给阻止了,她缓步向前走到柜台前,“不知是我听岔还是我的丫头听岔,一顿饭菜索价八十九两银子,想来我们刚刚吃的是满汉全席。” “满汉全席不敢当,这是上头定下来的价钱,夫人要是嫌贵,左转有家饭庄,他们便宜。”也不知掌柜的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挖苦,还是像这样的话已经听得太多麻痹了,居然还厚着脸皮让她们往别处去,只差没明说吃不起就别来!蕴月光被气笑了,“我初来贵宝地,不知轻重,还真是我的错,八十九两都能在城里买十几亩地了,就当我吃饭买个经验。” 将近九十两的银子,在京里的酒楼吃一顿不算什么,可这里是雍州,这是看准她们是外地人,专门讹她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妇人。 听到蕴月光愿意给钱,掌柜的本来难看的脸这会儿笑开了花,但怎么看怎么觉得虚伪。 “夫人能理解是最好的,请惠赐八十九两银子。” 就算心里窝火,蕴月光还是让玉璧把帐给结了,只是和这种雁过拔毛的人交手也不必谈什么诚信,既然被当成肥羊宰,她也不能亏太多,转身吩咐琉璃去把方才她们没用完的饭菜全部打包,她要带走。 别说掌柜的,就连杵在一旁的伙计都露出了鄙视的神情,这上酒楼吃饭居然打包饭菜,还带着下人呢,哪家的贵妇人会做这种下面子的事,想来一定是个抠门的主子。 掌柜的鞠躬哈腰把她们送出酒楼,那嘴欠的伙计偏要嘀咕两句,“也不打听一下我们酒楼出入的都是些什么人,一个妇道人家,一顿饭花了这么多银钱,回去不让爷儿给休了才怪!” 蕴月光喰着冷笑,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没想到叫她一来就碰上了。 “真是太坑人了,把咱们当冤大头,这里都没王法了吗?”明晃晃的打脸,琉璃可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气。 “合着咱们是喝了琼浆玉液,吃了虎髓龙骨了,这么多银子,心疼死了。”两个丫头气到不行。 将近九十两的银子她得存上好久才可能存得到,当下她都恨不得把方才吃进肚子的饭菜给妪出来还给他们了! “这是花钱买教训,经验告诉我们,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忍气吞声的示弱也没什么,再说他这样一家铺子能在这地头站得住脚,自然有它的道理,往后咱们把这家列为黑名单,不来就是了。”没有人能保证遇到的人事物都和自己合拍,也没有人能保证出门不碰到坏人,只能从经验中汲取教训。 瞧着王妃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琉璃暗忖,也是,她们就吃亏在是一群老弱妇孺,要是带上府里的护院,哪还能吃这样的闷亏?这一想,两个丫头心里就不再那么呕气了。 “方才打包的那些菜,就分给街角的乞儿吧。”从酒楼出来,蕴月光就看见不少乞儿,其中还有年纪老迈,蹲坐在街角昔见处。 这里的乞儿特别多,老少都有,这麒麟城难道连安置老人孤儿的处所都没有吗? 玉璧走过去,客气地把打包的饭菜给了一个老乞丐,又伸手指了指蕴月光,老乞丐便佝偻着身躯向她道谢。 蕴月光回了半礼,这时琉璃凑到蕴月光边上,轻声说道:“夫人,后面有几条小尾巴跟着我们。” 是的,琉璃会武,功夫和蓝瑛姑姑在伯仲之间,不过蕴月光还没机会见识。 闻言,蕴月光看向蓝瑛姑姑,她也点了头,“自从咱们来到城西就跟上了。” “既然还没撞上来就先留心盯着,别轻举妄动。”蕴月光没慌,只是多叮嘱了一句。 “王妃,老奴瞧这城里也不安宁,今儿个出来过了,是不是该回去了?”蓝瑛姑姑心中一万个不放心,她年纪大,想得也周全些,王妃一个护院都没带就出了门,王爷知道定会非常震怒。 蕴月光还没应声,就瞅见那老乞丐在玉璧转身离开后,被一群穷凶恶极的年轻乞丐给围上了,有人伸手去夺他得来的饭食,有的朝他拳打脚踢,他年老体衰,就算还手也很快被打得满头是血。 “住手,通通住手!”蕴月光气急败坏地撩起裙子奔过去,劈里啪啦痛骂那些一脸蛮横、脏污的年轻乞丐,“好手好脚不思长进也就算了,还欺负一个老人家,会不会太丢人了!” 琉璃大惊失色,蓝瑛姑姑也变了脸,就连折到半道的玉璧也没拦住她,三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蕴月光身边,齐齐护住她。 年轻乞丐的头头先是被蕴月光的气势给吓住,但看见她就一个娇滴滴的娘们,顿时轻狂了起来,那领头的猥琐一笑,“小娘子瞧着眼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难怪没听过我飞三的大名,这臭老头要有什么好物,都得先孝敬过我再说。” 原来是地头蛇。 是她的错,就算要给,也应该偷偷的给,避开这群年轻力壮的乞丐才是,她不仅没帮到老乞丐,反而还害了他。 “小姑娘,你快些走……”老乞丐怕蕴月光惹上麻烦,哪里知道话没说完,又挨了飞三一脚。 “琉璃!”蕴月光怒了,“把这不知什么叫敬老尊贤的混蛋给我修理得亮晶晶的。” 琉璃眼睛一亮,主子这是要教训这乞丐头的意思吧?试探着一问:“要往死里打?” “好好让他吃一顿排头,让他长点记性!” 飞三根本没把琉璃放在眼里,一个丫头片子能打得过一群大男人?不自量力,不过长得还不错,抓来暖床倒是可行。 他一偏头,示意几个手下站出来,那几人勾起下流的笑,露出了一口的黄板牙。 实在太伤眼,琉璃看不下去,也不罗嗦,拳头立马挥了过去。 飞三也不观战,他迈着自认潇洒的脚步,打算先拿下蕴月光,这小姑娘很明显就是这几人的主子,可他哪里知道蕴月光身边还有个蓝瑛姑姑呢。 不想这时一道小小的身躯像炮弹似的从斜里冲出来,狠狠的把飞三撞了个趔跙,只是他反应也快,一把抓住那小子的领子,“好你个死小鬼,想找死吗?” 本来瘫在一边的老乞丐嘴里不知嚷着些什么,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想过来,却是力不从心,很是狼狈。 那半大小子拼命踢腿蹬腿试图反抗,却还记挂着老人,“爷爷,你别过来!他们这些人都是坏蛋!” 这一老一少竟是祖孙。 飞三把他随手一抛,睁狞着面容向蕴月光逼近,蓝瑛姑姑已经架起了手势,同时琉璃也呼啸着回来。 她悠哉的拍着手上看不见的尘土,已经俐落地把那几个仗势欺人的混蛋给摆平了。 飞三吓得倒退一步,脸色有点糟,却逞强拍着胸脯嚷道:“老子是男子汉大丈夫,就算打赢了女人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平常可没有这么好说话,你们走吧,从哪来回哪去。”撂下话,作势要走,没办法,他真要让一个丫头片子打了,那他还混不混? “慢着!打了人就想走,没那么容易!”琉璃捏着拳头,没放人的意思。 “得了,让他走!”蕴月光出声道。 飞三立刻招呼了那几个喽罗抱头鼠窜了。 “送这位老人家到最近的医舘,这些混混下手没个轻重,除了外伤也不知有没有伤到别处。”蕴月光吩咐玉璧。 那小少年扶着老乞丐,犹豫和矛盾都写在他稚女敕的脸上,“我们不去,就算去了,药铺也不会收的。” 蕴月光了解他的意思,他们是乞丐,又脏又臭,去到哪都只有被驱逐的分,“你放心,有我。” 第四章 花钱买经验(2) 这天,直到深夜,蕴月光主仆才回到王府。 蕴月光让蓝瑛姑姑下去休息,可她欲言又止,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 蕴月光也累了,但她知道蓝瑛姑姑是发自内心关心她,遂耐下性子的分析给她听,“一天之内买了宅子又买了铺子,姑姑一定觉得我乱花钱对吧?” “老奴不敢。” 她明明就敢,一路上盯着玉璧身上的荷包,只差没夺过来自己保管了。 “姑姑是觉得我陪嫁的产业都留在京城,只带了金银细软来藩地,更应该勤俭持家是吗?但姑姑可曾想过,在节流的同时,开源也很重要?” 蓝瑛也有话要说,“把经营不善的食铺买下来,想必夫人自有打算,可那三进院子,还让那些个孤儿乞丐都搬进去,请人煮食、采买、治病,这银子可都是有出无进呀,老奴以为,把钱花在这些人身上,他们也未必会感恩。” “我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感恩,我给他们的,只是块有屋檐遮身的地方,他们自己需要的柴火,得自己上山去拾,水得自己挑,采买、煮食都得他们自己来,训练他们自力更生,过一阵子再安排他们学些手艺,让他们有谋生的能力,做一个有用的人。”她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再说了,裘伯的孙子小裘吞吞吐吐地招认,要不是见她给了爷爷吃食又维护他,他本来已经决定要下手偷她荷包了。 她只是随手一帮,一来免了自己的荷包遭殃,二来无意的付出,也许便成就了他人的全部。 “姑姑,你可曾瞧见他们吃包子时的快乐?”蕴月光问道。 她让人买了一百个包子,那是很普通的包子,里头馅料少得可怜,可那些孩子吃得却很开心。 至于那家叫“好味小馆”的食铺,反正已经买下来了,原本是一对婆媳经营,两人都有点手艺,卖一些家常吃食、小菜,,小生意不好不坏,也就糊口饭吃,但最叫她们头痛的不是生意惨淡,而是要应付那些欺她们孤母寡媳,来找确吃白食的地痞无赖跟闲汉,小媳妇也没少遭调戏,在逼不得已之下,只能忍痛把食铺给收了,贴出卖屋的红条。 那条子贴了好几个月始终乏人问津,有的嫌地方小,有的嫌价钱不合适,这一来二去的,浪费了大把的时间,铺子仍旧只能关门喂蚊子,要不是家里还有两亩薄田,两个女人就只有喝西北风一条路了。 蕴月光见那婆媳也是干净伶俐的人,性格踏实勤奋,便将两人留了下来。 她道:“我不是做生意的,吃食向来只动口,倘若我买下这间铺面,往后还是请大婶、大姊帮忙管理,我也不会让大娇、大姊白帮忙,大婶一个月六百文的工钱,大姊的四百文,行不?” 樊氏简直不敢相信,一个月工钱六百文,她就算开铺子自己掌厨,一个月了不起也就一贯钱的进帐,再加上媳妇的四百文,这这……这不等于人家白花钱买了店面吗? 婆媳俩感恩戴德,只是她们也不是贪得无厌的人,不忘提醒蕴月光女人家抛头露面经营铺子的辛苦,和要避开麒麟城里无所不在的无赖汉,要她小心。 “我就怕他不来。”蕴月光见樊氏诚实,笑眯了眼。 双方去衙门那里办妥契书,先给一半的订金,说好等过完户后再把余款付给樊氏,樊氏点头如捣蒜。 时辰已经晚了,蕴月光洗洗后本来打算就寝的,可脑子里一直有东西在奔腾着,她干脆点了灯,也不让丫头侍候,一个人伏案涂涂写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此时的晁寂也刚回府,他也和蕴月光一样,带着有胆、有谋这对完全不像的双生子,让人去知会卓问,他是麒麟城的父母官,要做什么自然得先知会他,让他随同。 卓问有些意外,“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来了,我以为等你忙完那些大大小小的接风宴,没有一个月也要十几天。” “本王要在这里长住,要设宴吃饭,时间有的是,这麒麟城比我想的还要残破,你在这里做那么久的父母官,别跟本王说你尸位素餐不做事,那不是你卓问的行事风格。” “原来你两颗眼睛是长着好看的,没看见我在麒麟城里根本吃不开?”卓问并不像整日端坐高堂的知县,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可见没少在市井中奔波走动。 “我初来乍到时无县衙、无官邸,县衙六房三班的人,主簿、县丞、县尉、户房书吏都是徐凌云的人,我想做点什么,不用说行文去到刺史衙门,我的上头就给挂落吃了。” “哇,真惨。”晁寂很认真的落井下石。 “皇帝指了这么个鸟不生蛋的破地方给你当封地,我了不起任期做满,拍拍就能走了,你要是运气差些,搞不好得在这里窝一辈子,所以你比我惨。” 晁寂也没否认,“就因为本王可能要在这里住一辈子,那些个该整理的、该拔除的杂草,哪能让它碍我的眼,要住,起码得住得顺心才是。” 卓问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调侃了他一句,“原来一个人娶妻生子后真的会变。” 两人是国子监的同窗,卓问出身寒门,在学业上十分出色,被太学博士推荐进国子监,学杂费俱免,只需付餐费,可餐费对他也是沉重的负担,因此他进学期间还打了不少零工。 许多世家子弟本来就看他不顺眼,要知道,国子监不是岁贡贡生,就是世家子弟的垫脚石,一个寒门子弟,穷得响叮当,却让他挤进大咸朝的最高学府,对于那些个靠父亲官位才入监读书的荫生来说情何以堪?自然是更加看他不顺眼了。 各种排挤欺负从没少过,在这样的日子里,直到卓问碰见了晁寂这个三皇子,两人六艺都比试过一轮后,实力齐鼓相当,便生出了惺惺相惜之心。 卓问考上探花后分发去了直隶当知州,不想却因为一件刑案判决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被贬到雍州麒麟城,从五品官变成了七品芝麻官。 受到如此重挫,一般人肯定就灰心丧志、自暴自弃了,他倒不,来了麒麟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年少时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干劲因为明白了后面没人,只能尽力而为的道理,已经不复当初的热情,要照一般人的说法,就是成熟了。 卓问不提这事,晁寂也不问,两人一同去巡视护城河。 晌午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长满青苔和风化严重的城墙上。 兵痞子看见卓问也没当一回事,不过当他们知道还有玢王爷在,总算收起嘻皮笑脸的态度,有那么一两分城兵的样子,毕竟他们模不准这位爷是纯粹到此一游还是有旁的目的。 晁寂伸指去箍城墙,没怎么用力就妪下一块砖来,里头居然是空心的,这是拿人命当游戏,真要来了外患,只有任人屠城宰割的分! “你去募民工徭役,银子的部分我来想办法,得赶在雨季之前把护城河和城墙修一遍。” 这要征徭役,不容易啊。 “这银子不该给京里去摺子,等户部把钱拨下来,怎么是你去想办法?” “不然你去找钱,我找人?” 卓问顿时噎住,他换个方式说:“你可知道雍州百姓有多少?壮丁有多少?一个男女老幼加起来不足万人的小城,徭役本来就沉重了,你现在要修护城河,可这时节正好秋收,百姓肯来吗?” 徭役本来就是朝廷剥削民力的活动,品项很多,包括各种要花力气的劳役、杂役、军役,也就是说造桥修路、治理河渠……当然,不愿意服役的人只要拿得出钱来,可以雇人代役,只是这类人毕竟是少数,普通老百姓三餐温饱都成问题,哪来多余的钱给自己赎身,因此每逢徭役总是怨声载道。 “你是父母官,这种政令下达的事不归我管。”晁寂一推四五六,这就是做王爷的好处,他负责下令,下属负责达成任务。 卓问的表情很不以为然,“您想在封地上做出点成绩,下官乐观其成,只是这麒麟城穷得响叮当,徭役可以不给工钱,但总要给一顿饭吃吧!我那破县衙下个月要发给衙役的薪饷都还没着落,可不能叫我再拿媳妇的嫁妆出来补贴,你啊,好心一点,别又挖一个坑给我跳!”最后可能闹得连媳妇都没了。 卓问顶着晁寂眼中的凶光,就两个字:没钱! 麒麟城的穷困晁寂不是没看见,但是听一个县衙的县令在他面前嚷着缺钱,连衙役的薪饷都要断炊了,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城墙是地方的门面,美观大方是其次,此处靠近西北,夷狄、匈奴、南蛮这些部落要是哪天兵临城下,连最基本的防护都没有的话,那百姓们就只有任人宰割一途。”未雨绸缪的事一定得做。 卓问见他坚持,摩峯着下巴给他想主意,“要不咱们缓缓?也不是不修,事情总有先来后到,等汛期过去,有了挣钱的法子再修城池。” 晁寂凉凉地眄了卓问一眼,“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照我说的去找人手就是。” “你不会是想自己掏腰包出来应急吧?” “本王没钱,我那些营生都叫父皇给收回去了。”他微闭着眼睛,彷佛一头被拔去利齿的狼,可他睁开眼后却是一脸笃定,自嘲的讷笑不见了,或者是说被深深地藏了起来,他还是那个叫人无法撼动的主。 什么乱七八糟的!卓问绷到唇边的粗话还没出口,猛地想起这位爷后面的人是谁,嘴巴临时转了个弯,“……高啊,收了你那些行当,又把你分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地大是大了,可手上没有银子,就算你背地想搞些什么小动作都没本钱!”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没有声响。 卓问轻轻据自己耳刮子,“就我这张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晁寂眄了老友一眼,“不就是银子嘛,我自有办法!” 卓问也品出味道来了,“你的意思是……” “杀鸡焉用牛刀。”他幽幽说道。他们没钱不代表别人没有,谁的银子来得最快,就找谁要。 闻言,卓问的眼睛发出空前的光芒,用力拍大腿,笑道:“妙啊,我就知道没什么事能难得倒你!” 第五章 被迫掌家(1) 对晁寂来说,外头就是男人的世界,府里琐碎事务归女人料理,可他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出门去,蕴月光后脚也跟着出了门,只比他早一个时辰回到家。 她倒好,先是擅自去了厨房,现在又擅自出了门子,她到底想做什么? 今夜晁寂本来要歇在外书房,可方才赵氏派人来说叡哥儿有些夜咳,孩子有事他自然要去探视,然而在转往赵兰芝院子的小径上,却看见该属于他和蕴月光院落的灯还亮着。 他心里是有些不知如何面对蕴月光的,两人之间始终有着隔闵,他感觉得到妻子对他的冷淡,而且在雍州那一晚之后,她似乎也没想再见到他。 还没等他决定今晚要夜宿哪里,两只脚就自有意识地往正院过去,替他掌着灯的梅雪林怔了一下,赶紧带路。 守门的是个面生的丫头,晁寂不让人通报,一脚便进了屋内,“都夜深了,还在忙什么?” 蕴月光温吞地起身,将笔搁在笔架上,她不怕晁寂看到图纸上的东西,只是看清楚他身上那灰扑扑的样子和脚底的泥,忍不住道:“你这是在地里打了滚才回来的?” “只是到城楼和护城河边上走了一趟罢了。” “你是打算要修城墙和护城河?欸欸欸……你慢些进来,先把鞋子上的泥给磕了,浑身脏兮兮的,我去弄水来给你擦擦。”这么晚了,厨房的火应该熄了,这会儿只能到自己的小厨房烧点热水应急。 蕴月光没想过要叫人,话说完才想到自己干么要侍候他,他后院多得是想侍候的人,自己何必多此一举,不过……算了,她也有事要问他,就当做利息好了,这般想着,转身去了小厨房。 晁寂听话地退到外头,磕了磕鞋底,看见梅雪林惊讶的眼睛,道:“你还杵在这做什么?歇着去吧。” 梅雪林有些困难的收回眼,问道:“不去厚锦院了?” 什么时候起他们家爷会爱惜起一双鞋子了,通常都是直接扔了再换一双的……败家玩意。他暗自给自己扬了个大耳括子,居然敢编派主子的不是,又偷眼瞧了屋里一眼,莫非是王妃让出来的?念头一闪而过,没敢继续往下揣测。 “你让人过去说一声,爷就不过去了。” 蕴月光去烧水,回来的时候晁寂已经把鞋子、衣服都月兑干净了,人坐在方才蕴月光坐过的地方,把桌上那一叠草图都看过了。 “这屋里侍候的都睡了,爷自己去小厨房里抬水吧,我烧了好多搬不动,你得好好洗洗头发。”蕴月光回来轻声道,并不觉得指挥一个王爷做事有什么不对。 老实说,晁寂自从生下来,虽然因为母妃不显,也不受宠,待遇比受宠的皇子不知差了多少,可毕竟是龙孙龙子,没做过什么粗鄙的活儿,可蕴月光难得和颜悦色,便应了声,自去厨房打了热水,又去缸里舀冷水,把温度兑好才把水提回去。 晁寂隔着屏风洗澡,蕴月光往热水中加入了薄荷叶、薰衣草、甘菊、迷迭香,有股子草药的香气,令晁寂舒服得眯起眼睛。 蕴月光仍在桌上忙着,她脸低垂着,两人隔着屏风说话。 “你那些草图上的黄铜盘是要做什么的?我有些看不明白。”他的声音有点模糊。 “我今天盘了家食铺,打算也卖吃的,等过两天布置好就能开张。”这是她在麒麟城的起步,她打算让它一炮而红。 “这府里还不够你忙吗?” “我在京里的营生都收起来了,银子放着就只是银子,就算我吃住都在王府里,也想攒点银子傍身……这王爷不反对吧?”她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生怕他不同意似的。在澡盆里的晁寂却想着,今日一个两个都说到了银钱,京里的勳贵王公,谁的手上没几处来钱的生意,贵女们出嫁时,娘家也免不了要给个几份陪嫁产业,好让她们用来打点下人,如今她跟着自己来到雍州,想让手头上宽裕些也没什么错。 再说了,让她有点事做,也好过沉溺在丧子之痛里走不出来。 隔着屏风,晁寂的声音有些悠远,“本王没有意见。” “谢谢王爷!”这样的让步是蕴月光没想到的,她起先以为要经过他这关得奋斗上许久,思来想去的,这才决定先斩后奏,却没想到他这么好商量,真叫她太意外了。 “那……妾身想请王爷替我那铺面写个匾额,可好?”这样会不会太得寸进尺了? 她原先就在想,不管在哪里开店做生意,要是没有靠山,光是应付来找确的就没完没了了,那还谈什么赚钱,也不看看樊氏的小食铺就是这样被搞垮的。 只要她能把晁寂亲笔写的匾额挂上,那就是妥妥的一根定海神针,谁敢不卖玢王爷的面子,敢来找铺子的麻烦,看看你的大腿有没有人家王爷的胳臂粗! 晁寂没有应好,也没说不好,只听见水哗啦哗啦的响,“不知道你能折腾出什么吃食来卖,是不是该让我先尝尝?要是够格,这匾额就包在我身上,要是不对爷的胃,爷也不能让你坏了我的招牌。” 这话实在,蕴月光没觉得不对,点头道:“行,等工匠把铜盘铁锅打制好,妾身就给王爷做,包准王爷吃了还想再吃。” 除了打造铜锅、底下能放炭火的木桌、招工、训练……这前期要投下去的资金可不少,招工的事蕴月光让樊氏去负责,她只要求一点,要手脚干净、身家清白,而樊氏将来是要替她管着铺子的。 她知道不论做什么都得一步一步来,就像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不可能一口就吃成一个胖子,所以铺子开张的事她不急。 “还有件事。”蕴月光迟疑了一下,晁寂不会以为她是在测试他的底限吧?毕竟她还拿捏不清这个男人的性子。 “说。”晁寂从屏风后出来,浴桶就放那里,明天一早自然有人会把水倒了,他自己去衣柜里拿了件罗衣,三两下就穿妥了。 “我还要出去一趟,叡哥儿有些咳嗽,我去看看。” “我送爷。”哈里路亚,感谢主,她真怕他又要留宿,两个陌生人同睡一张床,你毛不毛? “你方才的话还没说完,不是还有件事?”他系上腰带,完全没了那天要等人宽衣的派头。 “借我雍州舆图。” “你一个女人家要舆图做什么?”晁寂怪异地看她一眼,不是借不借的问题,而是一个女人家家能看得懂舆图? “我是看不懂那些线条标志什么的,不过我有你可以问,你总会告诉我吧?”她在晁寂的注视下渐渐有些败退,“我是想,既然要在这里长住,总不能连东西南北都搞不清楚,到时候要是闹了笑话就难看了。” 只一眼,蕴月光就体会到这位习惯发号施令,在外头还是个响当当人物的枕边人不怒则威的一面。 “你是王妃,只要说一声,不用你认路自然有人会领你去。” 这是不答应? 她知道古代没有卫星,要绘制一张地图来,得跋山涉水去测量出来,大到战争,小到生活都离不开地图,能拥有这样一张地图,若非权贵,便是将军。 “你今天随意多了。”以前的她总表现得大度,偏偏又看得出来她那好商量的态度有着几分刻意,可现在这小女儿情态不知怎么地取悦了他,看着也鲜活许多。 他不好,但为了后代传承,开枝散叶是他的责任,他知道一个好妻子对于男人的重要,所以有时候他愿意放段做一些能让她高兴的事。 “爷不是不知道夫妻就是搭伙过日子,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在自己家里就随意些,要是哪里惹恼了爷,还请原谅妾身的无状。”随意不随意都他说了算,她也领略了一把这男人看心情说话的滋味了。 晁寂感受到突然冷下来的气氛,心里不禁涌出一股难言的复杂,瞧,她就是这样防范着自己,他言词略微激烈些,她就往回缩,其实也不算激烈,也不过多问了两句,她又把那张贤良的皮拿出来晾给他看了。 方才他要是一开始就答应这个不算要求的要求,她又会是怎样一副样貌? 蕴月光纯粹想打发他走,哪里知道这位爷这回真的想多了。 “那我走了。” “妾身就不送了。” 本来要踏出正院门槛的男人忽地回了头,“舆图事关军机不能借你看,不过明日我会让梅雪林给你送几本地方志,和县衙让人绘制给百姓看的城邑图过来,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我再让卓问过来给你解释。” 这也太贴心了吧?蕴月光没想到晁寂会来这一招,她无法不笑着接受,“多谢王爷。” 晁寂站在回廊中片刻,就那简单的四个字竟叫他觉得甜蜜如津,甘之如饴。 “王爷?”刚从厚锦院回来的梅雪林没想到还会再见到晁寂,看起来王爷今夜没打算在正院安歇…… “发什么愣,去厚锦院。” “您刚刚说不去了的。” “去,谁说不去的?爷今夜还要宿在那里。” 这话怎么听着有股酸味,莫非……方才和王妃又不对盘了?夫妻俩三天两头的闹瞥扭,也不是个事啊! 晁寂走过宽阔的庭院,曲折的甬道和荷塘,去了厚锦院。 赵兰芝已经卸了妆,看见说不来却又来给她惊喜的晁寂,差点没喜极而泣,激动过后便使出浑身解数讨着晁寂的欢喜,侍候得他无处不熨贴。 “你不是让人传话说叡哥儿有些不舒服?我去瞧瞧。”他可是为了孩子来的。 赵兰芝目光有些闪烁,她这会儿的心情就像泡在糖水里,全身甜得冒泡,并不想她的男人把重心放到孩子身上。 “孩子闹了一个晚上,这会儿乏了,听乳母说已经睡下了。” 晁寂觑她一眼,这不是第一次拿孩子做筏子骗他过来了,只是他在外面跑了一天,实在也乏了,懒得再回外书房,至于正院那边,搭伙过日子的夫妻,想来她也不会等他回去,就顺着赵兰芝的意,让她替自己宽衣月兑袜,熄了灯就睡下了。 香缇姑姑一早到了正院回禀事情,昨儿个夜里王妃回来得晚了,她没敢过来,今天时间一到,她就踩着点过来了。 “这是老奴在各处安排的人手清单,王妃请过目。”亲王府里有审理司、典膳司、承奉司、浆洗房、马房、仪仗库,并设有六局,这还不包括各院落的编制人员。 倘若她们家王爷是个受宠的皇子,那待遇又完全不一样了。 香缇姑姑和蓝瑛姑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典型,身材一个圆润,一个瘦条,因为人长得福态,脸色相当柔和,所有第一次见到她俩的人都以为香缇姑姑的脾气和外表一样好,只有相处久了才知道,其实一个是绵里针,一个是冷面软心肠。 “刚搬迁过来,府里肯定很多杂事,府里的事交给你我很放心,也要请你帮着操持才是。”清单由琉璃接过来递给蕴月光,她随手就放在几案上。 香缇姑姑却是不赞同,“您是当家主母,搬了新家,责任越发重大,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可都指望着您,您是不是该把管家权拿回来了?” 蕴月光沉吟一下,试探着问:“赵侧妃做了什么为难正院的事情吗?” 她明白,在掌权主母下做事的仆人有底气,权力不到手的,不论是吃穿用度,就算做的活一样,那也是分上下层。 她原先只想着要走,对这后院的勾心斗角半点不上心,更没有替她手底下做事的人设想过什么,如今想来是她太自私了 香缇姑姑有些支吾,说得含蓄,“老奴只是觉得手脚施展不开,许多事情到了厚锦院要不打了回票,要不阳奉阴违,那些蹄子也拿着鸡毛当令箭,干脆耍赖说侧妃没吩咐,下面的人不敢往擅专,简直能气死人。” 这样子啊,蕴月光道:“我知道了。” 她想离开王府,却不是短时间内能达成的事,要是让赵兰芝老是拿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刁难也心烦,看来是得想个法子一劳永逸才是。 第五章 被迫掌家(2) “这是怎么了?”随着音调起落,手里攥着一摞拜帖的晁寂走了进来。 这男人怎么又来了,外头的事情不是一堆吗? “王妃这是……”香缇姑姑愤愤不平,一听王爷似乎有意过问,便要告状。 “香缇姑姑!”蕴月光喝住她。 “奴婢要是不说,王爷哪能知道王妃心里的苦。”香缇姑姑索性跪下去,“求王爷替王妃作主!” 见状,晁寂不禁挑了挑眉,“你说。” 香缇姑姑道:“王爷,恕老奴僭越,老奴以为中馈就该掌在王妃手里,无礼不成体统啊!”她话一说完,蕴月光就知道要坏。 “中馈现在还在侧妃手里?” 蕴月光装死,但显然晁寂不是很喜欢她置身事外的样子,她只能把心里堆砌的字倒出来,“这些日子侧妃把家管得很好,妾身便偷闲了好些日子。” “偷闲到让你有空盘铺子卖吃食、收养乞丐,偷闲到嬷嬷来告状了?”晁寂黑了脸。 也就一个晚上,他便把她昨日一天的行踪都模遍了,蕴月光不禁扳起俏脸,也许对他来说,他对她有绝对的权力,别说他要知道她的行踪,就是要她尽做妻子的义务,她也没有理由拒绝。 晁寂吼完才发现自己在下人面前给他的王妃下脸子,可他端详半天,从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他忽然觉得有些沮丧。 她变了,看起来像一汪平静的深水,可你永远不会知道这湖有多深,更看不到水底翻涌的浪花,她昨日鲜活的模样就好像只是走马灯,转瞬就不见了,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晁寂纹丝不动的坐着,把手里那摞拜帖放在几案上。 “我来是告诉你,接下来的日子应该有你忙的了,这些拜帖都是不日要上门拜见的人的名帖,你最好参详参详,让心里有个底。至于管家权,我会让侧妃交出来,别再孩子气了,你要知道,在官场上,有时候内宅夫人的交际比男人更重要!”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成双入对的进出权贵间的宴会,出入皇宫内廷,妻子都是为夫君巩固势力的另一个帮手,虽然他从来没要求她做这些,如今又在自己的食邑封地上,更不需要她去替他巩固什么势力,但他初来乍到,给这边的官僚一个正面形象是必须的,说到底,他修城墙还得靠这些人呢。 蕴月光对此不置可否。 晁寂语重心长地看着她道:“在府里,你让侧妃主持中馈倒也没什么,但是对外的礼尚往来却万万不能由侧妃出面,那会打了人家的脸。” 正室有正室的活动圈子,侧妃、姨娘是一步也踏不进去的,就算想方设法融进了贵妇圈的应酬,也无法和她们平起平坐,更别提替夫家争取什么利益了。 原来,需要她的时候她又是香饽饽了。 蕴月光瞪向香缇姑姑的小眼神还没收回来,就听晁寂正在喊梅雪林。 “爷。” “去厚锦院传我的命令,让赵侧妃把执掌中馈的权利交出来。”简单明了,毫不拖泥带水。他知道赵兰芝对权力的非常狂热,但是她在嫁给他的时候就该知道,她这一辈子是越不过正妃的,所以他也对她多有补偿,给人他独厚侧妃的错觉。 为什么说是错觉?帝王有平衡之术,对后宫的嫔妃必须雨露均沾,皇子也一样,对哪个妃子偏宠是一回事,可宠妾灭妻是绝对行不通的。 梅雪林很快带回了管家的对牌和钥匙,至于侧妃在他还未走出院门就摔一地的贵重瓷器,这是故意摔给王爷听的,只要他回来一说嘴,对于自己夺了爱妾管家权的王爷自然会心生愧疚,心生愧疚之余,对厚锦院就该另眼相看了。 蕴月光将对牌和钥匙拿在手上却只觉得烫手,但又不得不接,“谢谢爷的周全。” 这样一来,她不想理家好像也不行了。 第二天,府里所有的管事请见,蕴月光痛苦的从床上爬起来,让丫头们给她收拾了。 玉璧敲门进来,“马总管已经带着各处的管事候在议事厅了,请王妃示下。” 蕴月光脸微微一抽,她实在不耐烦这个,连正院这边都是香缇姑姑带着琉璃、玉璧管着的,她只负责掌控大局,现在晁寂把她架在火上烤,她连不去露面的自由都没了。 “回去告诉马总管,我这就过去了。” 换了衣服,蕴月光去了议事厅里,和战战兢兢的管事们打了个照面,就吩咐琉璃、玉璧把各处的帐目、对牌收了,又对着众人道:“规矩还和以前一样,帐目我会慢慢核对,,大家都下去做自己的事吧。”说完,便扶着琉璃的手走了。 管事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头雾水,不是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要立威都该拿人开刀,揪出侧妃管家时的弊端,再拿到王爷面前去邀功吗? 一群人提着心来,就怕做了儆猴的鸡,如今见蕴月光三两句话就带过去,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想到帐簿被收走了,心又提到了喉咙口。 “王妃这是给你们机会,往后可得好好表现。”看在都是府里的人,玉璧似有若无的提点了一下。 经这一提点,众人才恍然大悟,渐渐收起以前的轻慢之心,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蕴月光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即将要开业的铺子,那些管事能放着就先放着,等她得空再去好好整顿。 蕴月光发现麒麟城百姓的就业机会几乎是零,不是靠家传的手艺吃饭,就是牧民,这样一个内陆半荒漠的地方,交通又不便,加上土质偏硷,农民大多只种两亩麦子,够自家吃就行了,种包谷是为了喂羊。 是的,这里家家户户养羊,也许是因为这边的土质含硷量大,羊儿放养吃硷性草长大,所以羊肉十分鲜美。 然而铺子还在如荼如火的准备中,晁寂请官吏们过府的日子就到了。 过府拜访,也就是让官员们先混个脸熟,一来二去的,来日要宴请对方,开口筹措修缮城墙、护城河的经费,也才好有个由头。 昨儿个夜里,晁寂很是慎重的把这件事向蕴月光说了一遍,今天请这些官员来,并不单纯只是为了见见在地的官吏,他是在为筹措修缮城池的经费铺路。 也就是说,她也得设法从女眷的身上掏出银子来。 蕴月光脑袋一转,大概明白了晁寂的意思,城墙和护城河可是整个雍州的门面,不过男人的事告诉她做什么?难道他也想让那些官夫人掏私房来帮忙? 晁寂语带两分怒意,“没道理让本王自己掏银子,他们这些在雍州浸婬日久的百官却坐享其成。” 蕴月光不太明白,“衙门里没有公帑了吗?”不可能啊!公家的东西修缮都会有年度预算经费不是吗,要不这些个官员是做什么吃的? 虽然说不管哪个时代,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避免不了贪赃枉法,但是吃相太难看,后面来的人就难做事了。 “卓问见了我的面老喊穷,说财政困难、徭役过重,帐面上真的没钱,我开出一天两顿饭,工钱二十五文,他仍然找不齐人手。他说这里的百姓被官府剥削怕了,就怕明面上说供饭给薪,可到头来别说钱,一条小命还要交代在那里。” 要知道,那些胥吏可是不把人当人看的! 一般百姓对古代公务员,也就是那些胥吏的印象就是市侩、贪小便宜,甚至仗着官员的势头欺压百姓,自然而然对官府敬而远之,甚至完全没有信心。 晁寂当然可以硬来,没有小老百姓敢违逆官府的公文,但那就违背了他的初衷,治理一方土地要恩威并施,就算他一开始并没有那么体恤民心,可他来到了封地,这里是他的领地,权衡利弊下,他得做出双赢的选择。 他曾微服把微州和雍州走了一大半,看到最多的就是贫穷的百姓。 “所以王爷因为财政困难,才把主意打到官员身上?”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开源节流,暂时无法节流,就只能变着法子先设法开源了。”他是这么想的。 她沉吟了好一会儿,道:“这也是个法子,不管捐多捐少,都告诉他们,将来城墙渠道修缮好了,衙门会在城门处立一个石碑,把他们这些大善人的名字刻上去,将来,不只来来去去的商旅能看见他们的善行,还能万古流芳。” 万苦流芳是夸张了些,但从古到今,没有人不喜欢锦上添花,扬名立万的,要名的得了名,要实惠的得了实惠,各取所需也造福了百姓,可谓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是个好办法,你是怎么想到的?”晁寂偏着脸瞅她,很想把她抱起来亲一口,心思才动,便将她的手握在手里,缓缓的搓揉。 看着他眼中流露的情意和温柔,蕴月光的胳臂直冒疙瘩,“这法子不是妾身想出来的,妾身在我家藏书阁里看过类似的故事,这会儿便想着可以拿来一用,王爷觉得呢?” 这话乍听没什么毛病,毕竟蕴家的藏书是出了名的多,太傅家出来的姑娘果然和一般世家大族的姑娘所学不同,在琴棋书画之外还饱读诗书,更能直抒己见,涉猎的范围多了,看法自然多元也很合理。 “那明日的小宴就有劳王妃了。” “能为王爷尽一点棉薄之力,是妾身的荣幸。” 这话说得客气疏离,晁寂却觉得不太舒服。 “有些话妾身不知当不当说?” 晁寂忽然笑起来,“你对本王还有什么不敢说的?”这些日子他可领教了好几回,从最初的膈应陌生到有滋味……是的,有滋味,他居然觉得这样有话直说的她也不坏,比起很多女子都要可爱多了。 蕴月光转了转眼珠子,“王爷有没有考虑过,城里那么多的乞儿,妾身看着年轻力壮的也不少,要是能把这些劳力利用起来,让他们有个正经的活路,王爷解决了人力不足的问题,那些流浪汉也不至于无事可做,到处惹是生非,毕竟工作带给人的,除了经济效益、养家活口,还有信心成就。” 闻言,晁寂凝眉沉思起来,“倒是可行之计,只是修护城河和城墙,顶多一年半载,完工之后,那些乞丐仍旧会回到街市之中。” “其实妾身以为这雍州的路也该修一修了。”铺路不是小事,除了整个雍州,也许还能扩及微州、霸州甚至更远的地方,没个十年八年哪能修好,若是到时候还是无法安身立命,只能说是个人的命了。 “你的意思是,修完城墙后继续铺路,用同一批民工?” 雍州偏北,风沙本来就大,但国家要富先修路,交通不便,城池哪繁荣得起来? 若能把四通八达的路铺起来,起码得要个十年八年,那些年青乞丐有一份正经的活儿,谁还会想回去当乞丐? 晁寂也想到了这个关节,可他还是蹙着眉,“要铺青石板路太花钱,也许将来衙门的公帑充裕,可以先修一段中央大道让马车好走一些。” “我们不铺青石板,爷来瞧瞧这个。”蕴月光把晁寂心月复太监梅雪林送来的地方志拿过来,摊开给晁寂看,她纤指指着麒麟城郊外二百公里处的一处死火山口。 两人不知不觉间靠得很近,近得晁寂能嗅到她身上独一无二的淡香,蕴月光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男人的强大气场。 晁寂目光灼灼地盯着蕴月光,她穿的是上衣短襦,曳地的黄罗银泥裙,因为微俯着,胸前隐隐显出错落有致的峰峦,他看了一会儿才目光僵硬地移到被翻开的地方志上,正人君子什么的,对自己的妻子他还真不是。 “这地方志上写了,这座死火山口方圆百里都是石灰岩,据说那里寸草不生,百姓把那里叫死海山。” 水泥主要的成分就是石灰,火山灰具有潜在的水硬性,性能和水泥相似,石灰与砂、砾混合成混凝土,最好在加上熟土,就能保证火山灰用水混合后的强度。 “你的意思是,用这火山口的石灰混在泥土里,再用来铺路?” “还要加上砂、砾混成的混凝土,再添上熟土。”她细细的解释给他听。 “所谓的熟土是……” 晁寂原本以为,公务上的事与她不过随口一提,并没有想过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助益,哪里知道她不只理解了,还有理有据的说出她的看法,他那些幕僚都不见得能在第一时间就给出这些建议。 他一颗心怦怦跳,眼睛带着异样的光亮,原来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也能用在这里。 这是他的妻,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他却直到今天才认识她…… 第六章 别开生面的吃食(1) 蕴月光昂着头,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都是热情和光彩,侃侃而谈。 “你知道秦始皇烧兵马俑吗?他用的便是熟土。”没等晁寂表示,她又继续说了下去,“把挖来的土用火炒一遍,不会有虫或草,也是那些兵马俑历经多少年有许多还完好无缺的原因。” “这些也是你从太傅的藏书里得知的?”他急于想知道。 蕴月光抿了抿嘴。唉,这就是说一个谎要用几千万个谎来圆的典范,都把原主的爷爷拿出来当挡箭牌了,现在不硬着头皮扯下去,不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一本上古奇书作到她这分上,也真是够了。 这世间只有她不想懂的,没有她不懂的,只是在晁寂面前,她却只能另辟蹊径,“妾身的爷爷和爹各有一间藏书阁,妾身从小就赖在那里长大,杂书便看得多了。”她还有个但书,“你千万别胡思乱想,妾身就是爱看书而已,别考我那些之乎者也,都是白搭。” 晁寂的目光黏着她,自两人成亲以来,这一夜是彼此说过最多话的一天,也从来没有这么亲匮过,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她的好来,他用手拨开她的发丝,轻轻碰了碰她的面颊,光滑细腻彷佛最上等的美玉。 “之前是我错了,珍珠在前却当成了鱼目。”他的声音低缓柔和,毫无预警地一把将蕴月光拽入怀里。 蕴月光下意识惊呼了一声,伸手要推,明明两人说得好好的,动手动脚的她都忍了,可他这会子是发哪门子的疯? 感觉怀里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晁寂浑身一震,人也冷静下来,她到底还是不肯原谅他、不肯接受他……他放缓了手上的动作,改紧抱为拥,动作轻柔自然,语气轻缓,全看不出那丝尴尬的刻意。 “月儿,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了。” 蕴月光的心怦怦直跳,她使劲避开他的视线,双手在两人之间撑出一段自以为是的安全距离。 她的排斥是那么明显,浑身僵硬得跟石雕没两样,可晁寂仍旧收紧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调匀呼吸,把她放到了床上…… “我知道你想要个孩子,我给你!”他哄着她,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他手一边解着身上的扣子,另一手不老实地探入她的衣内摩挚起来。 谁要孩子?她从来没说过她要他的孩子! 就算她知道性,和人需要穿衣吃饭一样,是一种本能的需求,是上天为了人类繁衍而赋予的一种原始本能,但她无法和没有尊重、没有产生对等感情的人发生关系。 晁寂磨蹭着她的小脸,身体某个部位已经硬了起来。 酥麻袭遍蕴月光全身,晁寂还咬着她的耳根厮磨,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夫妻间的鱼水之欢再正当不过。 “那年你说过,你既嫁了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知道你气我在孩子滑胎时没能好好安慰你,你的冷淡我都明白……所以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吧,你跟我的孩子。” 她不是当一个合格的布景老婆就可以了?陪吃陪喝,还要陪睡,连身子都要给这个男人? 她这身子对他的有记忆,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推开了他。 晁寂十分挫折,他们之间什么时候隔着千山万水,再也无法靠近了呢? “我先出去了。”说罢,他随便套上一件外衣,去了书房。 昨儿个夜里的“房事不顺”并不影响王府今日的小宴。 蕴月光仗着原主的记忆,还有香缇姑姑的帮衬,加上管家权回到她手里了,凡事吩咐下去一路通行无阻,她只要按着王府里的宴客规矩,也不太需要做什么,把自己打扮妥当,言语得体不出错就是了。 这些藩王领地中由朝廷派下来的地方官,名义上虽然还是遵循朝廷的调度,但实际在领地里却得听晁寂的,所以一得到王府下的邀帖,哪能不来拜见。 王爷的身分摆在那里,任何地方官都要给王爷面子的。 这日,就连老天爷都很赏脸,晴空万里,风恬日朗,不到巳时二刻,马车、轿子已经挤满王府的大门,十几个门房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一切,小厮引领着马车往二门的马廐过去,令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这王府不是个没有规矩的地方。 再踏进王府,光可监人的汉白玉地板,布局大气、工艺精良,亭台楼阁交错,皆掩映在古木参天的绿荫中,体现了皇室的辉煌风范和民间清致素雅的风韵。 王府由府邸和花园分成了两部分,男人去了前院的敞阁花厅,女眷则是由衣着统一的绿衣丫头引领着进了朗润园。 这花园也分东西中三路,倘佯园中如漫步山水之间,花园中环山衔水,廊回路转,一弯九曲桥搭在一望无际的碧湖上,景致变化万千,别有洞天。 蕴月光在曲桥的湖边设了案桌,可以聊天烹茶,戏楼里请来了西北最有名的梨园花旦,正咿咿呀呀、热热闹闹的唱霓裳羽衣曲。 蕴月光表现得大方又得体,明明知道对方来拜访,图的是晁寂背后的权势,可来者是客,以不得罪人为原则,善尽了当家主母的职责与身分。 这么一轮下来,她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对于这些夫人的家底她都有了粗浅的了解,谁家和谁家亲近,谁家被疏远,心里都有了个底。 另外,礼物堆了一整个库房,也算意外中的收获。 宴会结束后,徐凌云黑着一张脸上了马车,随后上去的徐夫人却是笑逐颜开。 “今天王府还真来对了,我没想到坊王妃这般健谈有趣,虽然舍出去五千两的银子有点心疼,不过王妃说了,将来城池要是修建好,会把我们这些捐献出银两的名字都镌刻在石碑上,让过路的商旅都知道我们对雍州的贡献。” “你捐了五千两?”徐凌云的声音有些阴沉。 “是啊,我还觉得有点少了,王妃说下次要办个赏花宴,到时候咱们再多捐一点?” 徐凌云没想到不仅晁寂坑自己一把,还让王妃坑了他的夫人。 他胡子无风自动,气咻咻道:“捐个屁,老子已经让晁寂那臭小子坑了五万两白银!” “太好了,五万两对老爷来说不算多,可你想,往后老爷的名讳可是能排在善名碑坊的头一位,这是殊荣,就当用银子买也挺划算的。” 徐凌云有没有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没有人知道,马车开动,再也听不见夫妻俩说什么,不过今天明显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了。 这日,蕴月光瞧着客人清单,稍稍盘算一下,发现城中的高官富户绝大部分都来过了,正以为可以松口气的同时,卓问带着妻子马氏低调的来了王府。 蕴月光这些天看遍了各家夫人争奇斗艳的打扮,唯独马氏让她眼睛一亮,她年纪看着很轻,不到二十岁,有张沉鱼落雁的瓜子脸、新月眉,面如芙蓉,脸上淡淡施了脂粉,淡点口脂,穿着不华丽却大方得体,发髻上只有一柄碧玉棱花长簪,神情略带着点局促和不安。 这是她第一次来王府,第一次见到从京里来的王妃,再见到蕴月光头上的金花冠和她倾城的容貌,除了自惭形秽还是自惭形秽。 她的夫君只是个七品小县官,一家八口人就靠他的俸禄过活,每当要应酬他那些上司,夫妻俩就只有敬陪末座的分,有时还备受冷眼,一次两次后她就不爱去了。 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她一个县令夫人,家里的浆洗、庶务都不曾假他人之手,因为他们除了一个照看老人的婆子、看顾孩子的乳母,实在请不起多余的人。 这回夫君说要带她来见个老友,又说王爷初来乍到,于情于理,于公余私他都必须过府来拜访。 蕴月光从不以貌取人,就算你穿着补钉的衣服,只要她觉得你和她谈得来,她也把你当朋友。 男人去了外书房,蕴月光把马氏请到花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蕴月光这才知道晁寂和卓问是在国子监认识的,卓、马成亲时,晁寂还特地跑了一趟江南,可见交情之深。 蕴月光也发现马氏的个性爽朗,不像之前那些来访的夫人、小姐们,一件事总要拐十八个弯来讲,要猜到她们真正的目的实在费心费力,和马氏聊天就愉快多了,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茶续了又续。 马氏的闺名叫衫衫,这会儿两人已经叫起了对方的名字。 “我啊,就想在城里盘些生意来做,给自己存点私房。” 这些天她走不开,只能把画好的图纸交给铁匠和木匠,铺子那边有樊氏盯着,铁匠这边就等他把铜盘、铁丝网打造好,她还让蓝瑛姑姑去卖杂货的铺子,订制她要的碗碟盘竹筷等等,因为要的数量多,店家又惊又喜,卯足了全力整日在赶工…… “我也想做点什么营生,好改善一下家里的用度,只是我既没专长,也没什么技能,说来说去就只能靠着夫君那点银子过日子。” 马衫衫一听蕴月光这么说实在心动,王妃出面开铺子,那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她没那胆子说她也想掺一脚,但眼里是赤果果的渴望,都想开口拜托蕴月光让她参一股的冲动,可惜直到离开,马衫衫还是什么都没说。 樊氏的办事效率极高,次日她就托了蓝瑛姑姑来回话,说铺子都已经装潢好了,铜盘什么的也都到齐了,问蕴月光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樊氏并不知道蕴月光的身分,以为她就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又见派了蓝瑛这个管事姑姑过来,做事有板有眼,有条不紊,还有种她说也说不出来的气派,更加确定自己的揣测。 就算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人情世故什么的,樊氏却是懂的,夫人既然赏一口饭给自己,那么不让知道的事情,她也一再的叮嘱媳妇莫要去问,毕竟高门大户的水可深着呢。 蕴月光低调打扮好便去了好味小馆,她买下铺子两边的黄土屋,重新盖了两大间打通的屋子,加上透气的大窗,让本来阴暗的铺子变得豁然开朗。 因为做水煎肉需要用到明火,因此每个方桌的下方都会放着炭火炉,上面放上特别订制、四周都是凹槽的铜盘,凹槽里装着秘制的酱汁,简单的说,水煎肉就是火锅和烤肉的完美结合。 这水煎肉虽然说是由韩式烤肉演变而来,却是不一样的烤肉,它可以一锅四吃,涮煮拌炒,还色香味俱全,而且不用一滴油,简直就是吃货的福音! 想到这里,蕴月光的口水几乎都要满了出来,她来到大咸朝都还没吃过水煎肉,要不今天就趁机满足一下自己的嘴馋? 蕴月光正觉得可行,却听到樊氏怯怯地问道:“这水煎肉到底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过……也没吃过?” 此话一出,众人一致的点了头。 蕴月光一拍脑袋,模大了,她怎么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呢。 这些日子忙着与那些官员夫人交好,竟然忘了这一事,食铺都要开张了,铺子里的帮手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要卖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这可是开店最重要的一环呢。 好在食铺里需要的人手早招齐了,五个跑堂,有一个是那天在街上想偷她荷包的小裘,另一个是跟着小裘混的少年,叫狗剩,两人今儿个虽然仍是一身补丁的短衫,却洗得干净许多,手指甲也干干净净的。 看来樊氏把她的话都听进去了,要做吃食,干净卫生是最重要的。 小裘和狗剩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蕴月光,她模了模小裘的头,语带鼓励的说道:“好好干,只要做出成绩来,不会亏待你们的,还有,客人想看见的,是你们精神抖擞的样子,可不是现在这般没精打采的模样。” 狗剩是个憨厚的孩子,一向听小裘的话,听蕴月光这么说就挺起了小胸脯,正想喊她,却叫小裘踢了一脚,他龃牙咧嘴,看看蕴月光又看看她身边有那么多的人,选择闭了嘴。 三个招募来的厨娘一列排开,特点就是干净整齐、面貌憨厚,被蕴月光这一梭巡,都腼腆地低下头,虽然是经过樊氏的筛选,但蕴月光还是想看看这几个厨娘的手艺。 她大手一招,带上两个厨娘走了一趟市集,樊氏不放心,让自家媳妇也跟着去,就算只是去提提篮子也好。 第六章 别开生面的吃食(2) 蕴月光去了市集,买了梅花猪、肥肠、腊肉、猪五花、羊脸肉、羊舌、羊肋排、猪排,又买了蛋、大白米、大量的菌菇、包谷…… 遗憾的是,大咸的牛多是耕牛,是禁宰的,就算地处偏僻的雍州,牛也是矜贵无比,倒是羊群随处可见,而雍州的海运不通,海产自然少得可怜,她走遍一整个市集也才看到一摊卖鱼虾海鲜的,所以她决定把海鲜类从菜单里拿走。 这样一来,章鱼和蟹籽饭就必须划掉,将菜单改成带骨的起司肋排,有起司有肉,吃得才痛快。 起司是她用牛女乃加盐,加热后倒入柠檬汁,搅拌至凝乳出现,静置十分钟后再用筛网与纱布,将乳清和起司凝乳分离,这样做出来的起司带着浓浓的香味。 她们还去中药铺买了一堆香料,几个女人大包小包,两手提得满满的。 进了厨房,洗洗刷刷、挑挑拣拣,蕴月光吩咐厨娘们尽量把买回来的肉片薄,蔬菜务必要清洗干净,她则是把那些香料和十几种水果搬进小屋里,让琉璃给她打下手,经过十分复杂的工序,在小屋里琢磨了两个时辰才把她心目中“神水”调味料熬制完成。 要她说,这些调味料还不够细致,达不到她想要的要求,不过要满足古代人的味蕾应该是够了。 照着蕴月光的吩咐,方桌下的火炉放足了不会冒烟的炭,一共摆了三个铜锅,凹槽里盛上秘制汁水,各式各样片得薄薄的肉摆放在长盘里,猪五花、猪排肉、羊里脊、羊脸肉、韭菜、香蒜,以及浸泡在腌料里超过一个时辰的肥肠,佐料多样丰富,让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小裘和狗剩从小就是乞儿,哪里看过这么丰盛的饭菜,眼睛都发绿了。 樊氏想的却是,这样的一份水煎肉到底能卖多少钱?会有客人上门吗? 把肉平铺在凹凸不平的铜盘上,肋排肉多汁足,便放在最上面烤,等待肉烤熟的同时,蕴月光命人将起司填满烤盘外圈的半圆内格,烤肉的同时,起司也渐渐融化,等肋排熟透了,就能卷着起司吃,那味道……好得能让人把舌头都给吞下去! 一时间带着酱汁的肉片在烤盘上滋滋作响,还洒了芝麻提香,这样和着汁水煎出来的肉片,除了更加柔软香浓,汤汁也能顺势流到凹槽内。 很快,煎锅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拌着韭菜的香味,锅底的蒜香,蘑菇的甜鲜,蔬菜的清爽,舀一勺凹槽里的秘制酱汁在碗里,再稍微洒上一些孜然粉,混合好之后就是一碟特制蘸料,蘸着烤肉吃,能煎能涮能烤能拌,一锅几吃的新吃法,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蕴月光示范过一遍,看着众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不禁粲笑道:“现在你们都知道怎么涮来吃了,那就自己动手吧!” 于是五个跑堂小子一桌,厨娘们和樊氏婆媳一桌,蕴月光带着琉璃、玉璧一桌。 肥瘦相间的猪五花腌制的非常入味,一口吃进去,满嘴都是肉香,吃完肉菜后,若以为这样就完了那你就错了,因为光有肉有菜还不够,蕴月光又让人端出起司披萨、女乃茶和吃肉绝对不能少的泡菜。 她撩高袖子,以身示范起司披萨的吃法,先把面团用擀面棍擀开,对折后又擀开,如此反覆六次,最后把面团擀成长方形,卷起来,用刀切成数十份,个别擀平摊直,这便是饼皮,加上熬成糊的西红柿酱作为基底,随意撒上西红柿丁、火腿丁、腌制过的洋葱粒、波萝碎,最后洒上满满的起司,送进烤炉里。 这让人订做的烤炉蕴月光是第一次用,她也不敢保证烤出来的披萨是她记忆中的样子,试了好几次,烤坏了好几个总算做出来她觉得还有六十分的作品,只要给她时间,她一定会做得更完美。 肉、蔬菜主食、饮料,该有的都有了,蕴月光想,往后她要是有空,做点布丁、双皮女乃、桃汁这些甜点饮料出来,让客人换换口味也是可以的。 三桌的人几乎是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把蕴月光让人呈上来的东西都扫光了,因为喜欢而舍不得吃的人,眼看着所有的食物以飞快的速度在眼前消失,赶紧护住自己的那份,急急忙忙吃了起来,连基本的仪态都顾不得,最后,所有人都抱着明显已经吃撑的肚子站了起来。 “夫人,这样的饭菜您打算卖多少钱?”樊氏以后要主持这家店,她最关心的自然是价钱。 所有人吃得是心满意足,尤其小裘和狗剩两个半大孩子,他们从出生起就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几个半大小子把一锅的水煎肉连带烤肋排吃得干干净净,就连最后的鸡蛋滚汤汁都舍不得放弃,几乎拿起锅盘来舌忝了。 他们才不怕人笑,肚子饿比被人嘲笑难挨多了。 “先暂定三十文钱,人少可以自己叫一锅吃,猪羊挑一种,如果客人还要加点肉菜,一盘肉五文,一盘菜二文。” “会不会太贵了?”有人喊道。 一个馒头不过两文钱,一个包子也就三文钱,一顿饭菜要卖三十文钱,有谁会愿意上门?这里可是麒麟城,雍州的一个小城。 蕴月光倒是自信满满,“咱们这食铺不拒绝上门的客人,只要上门都是客,但是你们也知道三十个铜钱并不便宜,所以咱们锁定的顾客群是中上之家,也就是那些个手头宽裕,有闲钱的顾客。” 她把开店前期投资的风险都算进去了,在她的预算里,店面一年半载赚不了钱无所谓,只要美食的名声传出去,日积月累,客人不会闻香而来吗? 赚钱不是一蹴可几的事,稳紮稳打才能走上长远的路! “什么,我还以为咱们这食铺的顾客群是像我们这样的平民小百姓呢。”有人恍然。 “对啊,要卖给有钱人的吃食,咱们这铺子不该叫什么酒楼之类的吗,听着就大气。” “你知道什么叫大气?” “我只知道像咱们东家娘子这样就叫大气!”再大方的老板也少有人像他们的东家娘子这么大方,对他们这些干活的人和蔼可亲,那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想法更是多如牛毛,能在这里做事肯定就像他娘说的,是他们家烧了高香。 蕴月光明白众人会有疑虑,其实一个团体不管做任何事,都会有杂音,有的可取,有的听过就好,现在的重点是没有任何知名度的铺子要开业,最先要做的就是打广告。 “我们要先打广告,让大家知道我们这家店要开业了。” 广告是什么?众人一头雾水。 蕴月光挥挥手,让琉璃拿出纸和文房四宝,蘸了磨好的墨汁,她在纸上面写上铺子的名称,剩下的五分之三版面,画上生动活泼,几乎要跃出纸面的水煎肉盘,左小角再添上两笔,是一张开幕期间八折的优惠卷。 她把纸交给樊氏,“你去找画师,让他们照着画,先画个一千张吧,要是不够以后再添。”待他们完成广告小传单后,让几个小子们去发放,相信不用几天,半个麒麟城都会知道他们这家食铺了。 樊氏立刻细心的把纸对折收好,带着玉璧给的银子,出门办事去了。 接着蕴月光又让琉璃送上三个锅盘来,上面一如既往的放满肉片和食物,乍看之下和真的食物没两样,可细心一点就能发现这锅盘缺少那股肉菜香,勾人食欲大动的味道。 “这是什么?”胆子大的往那铜盘戳了戳,只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触感。 “夫人又让人端锅出来,莫非还要让我们带回家?” “你想得美!” 有人凑近一看,立马分辨出不一样的地方,“这玩意怪怪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蕴月光给他赞赏的一眼,“这是模型,放在店门口,下面做个美观的展示柜,让人一看就知道咱们店里有什么东西。” 这就是仿食物造型做的广告食品,铜盘是用硬纸板做出来的,肉片、肋排、金针菇、蔬菜菌子是用面粉捏出来,再用矿植物染色,为此报废了许多物料,着实费了一番工夫。 这年头没有适合影像的app、滤镜,更没有专业的相机拍摄下来上传到网路上,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就弄个展示柜摆在店门口,让人一来就知道他们铺子卖的是什么美食。 “想不到卖吃的也需要这么大费周章。”这是有钱没处花吧,到底是谁的主意? 蕴月光却纠正了他的观念,“人需要造型,食物也需要造型,至少客人来到我们这儿,一眼就能知道咱们卖的是什么,不必浪费人手多做解释。” 她本就没有把小馆子做大的意思,刚开始对于食铺的店名将就着用就好了,后来发现既然要做生意,就要把它做到最好,所以把好味小馆改成了“一锅食肆”,简单又响亮。 要回府之前蕴月光把小裘招来。 “夫人。”自己被单独叫来,小裘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心想或许夫人觉得他在乞丐堆里混过,觉得他脏,怕他带坏了生意。 他小拳头捏着,神情十分地不安。 蕴月光看得出来他很紧张,朝他温柔一笑,“我叫你来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裘伯这些天还好吗?请来的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爷爷的病就是饿出来的,至于那天被流氓打伤的地方,大夫开了外敷内服的药,这些天已经可以出来走动了,这都要感谢夫人,救了我们还往院子里送米粮,又请大夫三天两头的回诊,没有您,我们爷儿俩还有大院的人就只能继续在街头流浪——”说着,他低下了头。 蕴月光温和地道:“我听裘伯说,他以前是私塾里的夫子,后来因为家乡遭逢大水,这才成了有家归不得的流浪汉。” “是我拖累了爷爷。”小裘难过得声音都哽咽了,要是没有他,爷爷一个人应该可以过得更好。 “知道爷爷辛苦,往后你能自立、有出息了,好好孝顺他就是了。”孩子的心性最是敏感,蕴月光温言安慰着他。 小裘坚定的点头,“嗯,我一定会的。” “所以说,你也上过学,能读能写?”蕴月光问道。 小裘害羞的点头,绞着手指道:“就算在外面流浪,每夜睡前,爷爷还是要我默一遍论语的学而篇,默齐全了才能睡。” 蕴月光笑得和煦,她不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是知识改变命运是永远不会过时的一句话。 “你回去转告裘伯,等他身子康复了,我想在大院里腾出一间房来,请他教那边的孩子读书,你问他可愿意?” 第七章 亲自下厨求墨宝(1) 那个大院她让管理王府庶务的管事去看过,原来只容纳十几人的院子又多了闻风而来的人家,有老有小有妇孺,还有缺胳臂断腿、眼瞎的,其共同点就是贫穷。 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就你挪一点,我移一些,挤出房间来收容更多的人,根据牛管事回来禀报,那大院里已经挤进去三、四十口人。 蕴月光听到之后也吓了一跳,原先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安置小裘爷儿俩和那些无依无靠的乞儿,没想到会一传十十传百,跑来那么多人。 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这么无止尽的收容下去,便寻思着给那些身强体壮的人找些活路,所以才想透过晁寂,看能不能也替这些看似游手好闲,其实是无处可去的闲汉找点事做,有了正经的事做,生活有了寄托重心,人能自立了,想的事情自然会多起来,也能往好的方向发展。 至于那些老人,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办个学堂,先安置好那些孩童,妇人嘛,可以安排些浆洗、女红的活儿给她们做…… 往后铺子开张,肉类、蔬菜都需要固定的供应商,她可以买几个庄子,到时候征询她们的意愿,也能把一部分的劳力往那里送。 她正寻思着,一旁的小裘被来寻他的狗剩拉到一旁说起话来。 小裘捣着平坦的胸脯,一脸的犹有余悸,“我以为夫人不用我,要让我回去呢。” “不会吧,真要叫回去的也会是我,我笨,不像你会数数,还会认很多的字。”狗剩看了蕴月光一眼,稚气的脸蛋上都是抑郁。 两人因为找到这活儿高兴了好几天,生怕不得主家的眼缘,被攒了回去,但是一知道这家食铺的主子居然就是给他们房子住的菩萨夫人,两人又不确定了。 看着两个小子在那里你推我我推你,互推着对方让他过来问蕴月光自己能不能在铺子里干下去,蕴月光这时才恍然,这两个孩子担心的原来是这个,难怪方才小裘过来的时候一脸的不安。 她笑道:“你们安心,只要你们好好做事,认真努力,勤劳能干,我想留下你们都还来不及呢。” 太阳变成一个又大又圆的火球,染红了西边半边的天,坐在马车上看着落日余晖倾泻在两边的槐树上,行人熙熙攘攘,牧羊人赶着羊入圈栏,各色食物的香味也飘散出来,天空燕儿低飞,替这小城抹上的瑰丽颜色。 回到家换了衣服,蕴月光一头钻进厨房,系上围裙,惊得厨房管事和厨娘都不知如何是好,上回王爷不是发话,禁止王妃再进厨房吗? 还是琉璃扬声道:“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我答应过要替王爷炒两个菜,王爷允许了的。”蕴月光对下面的人从来都是和颜悦色,连大声说话都很少。 厨娘们一听这才放宽心。 她是答应过要替晁寂下厨,只是自从她上回拒绝晁寂求欢后,两人便陷入冷战,他该回来的时候也按时回来,但两人再也不曾融洽的说上话…… 这回他也不知道愿不愿意吃她煮的饭菜,接受她递上的“和谈书”? 其实先低头也没什么,希望他看在她搬了梯子给他下来的分上,还愿意兑现他的诺言,替她的铺子提个名,这可是她在小城立足的底气之一啊。 王府不缺食材,甚至比外头市场卖得更加精致、多元,除了做水煎肉,蕴月光又炒了四样小菜,一道是用麻酱、花生酱作为调料的鸡丝粉皮沙拉,一道是用井水泡三次去了豆腥气的干煎豆腐,一道炒笋尖片,用肥女敕的竹鸡加上党参、黄耆、去核红枣等,放在瓦罐中煨炖,做了个参耆竹鸡汤。 甜点嘛,因为晁寂说过不吃甜,所以她就做了一道英式司康,只要面粉、蛋、牛女乃,塑型后在面团上涂上蛋液,搭上她自己做的苹果酱。 当蕴月光从厨房出来回到正院的时候,晁寂已经回来洗漱好,坐在罗汉椅上看书了,也不问她去了哪,好像真要落实她说的搭伙吃饭过日子的夫妻。 老实说,他真是个美男子,五官立体,一双眼睛如点漆,整个人彷佛会发光似的,此时他专注的眼神,手里端着茶碗,俊秀又带刚毅的面容半隐半遮,更显出几分神秘感。 “王爷回来了。”她先开口道。 “我听说你下厨了。”晁寂抬眼,脸色不变。 如今还是热,她穿一件丁莲花双色暗花交领轻罗长衫,乌黑的头发利索的馆了简单的百合髻,面色秀美、肤白如雪,一双玄月眉更显几分温柔。 “妾身答应过爷要给你做吃的,爷可要让人传饭了?”没继续追究她用了厨房的事,也没有穷追不舍两人“相敬如冰”的日子,所以这是翻篇了? “铺子看好日子了?”他挑眉问道,看着她因为自己缓和了脸色,大大的眼睛弯起,如灼灼独艳的盛开牡丹。 他与她说话,她这么高兴? “在九月十八日。”她给了琉璃一个手势,她转身出去,很快就让小丫头们把膳食送了上来。 先是小火炉,架上铜锅,淡淡的热气蒸腾而起,耳边听着滋滋烤肉声,看着就有趣。 晁寂起初以为就是一般的烤肉,只是对于蕴月光会端出这样的菜色感到讶异罢了。 他们成亲至今,很少见她下厨,因此对她的手艺抱持着怀疑,这真的能吃吗?但香味又实在浓烈,勾得人饥肠辘辘。 幸好蕴月光不是晁寂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他现在的想法,要不然肯定不让他吃了。 这次调味她是下足了工夫,铜盘凹槽中那不起眼的汤水才是真正水煎肉必备的“神水”,论好吃的程度,只会比起她在铺子里调的更加鲜美。 蕴月光替他夹了一筷子的虾子,一入口,那弹滑多汁的鲜美滋味瞬间就裹住了舌尖,一咽下肚,晁寂顿时眼睛一亮,怎么会这么好吃? 接下来蕴月光给他挟的是羔羊肉,润玉般的油脂和一层红润的精肉,肉的香醇,搭配柔软口感,挟一块送进嘴里,油脂、汤水、肉汁融为一体,满口都是馥郁的鲜香。 “你也吃吧,想不到这水煎肉锅这么吃!”和传统的烤肉锅不同,这肉更加湿润多汁。 最后的拌饭,配料有海苔碎、香菇、小葱、黄豆凉粉、腌烤过的猪五花肉片、两个黄澄澄的鸡蛋、蘑菇、花椒酱,还加上香甜饱满的香梗米,用汤勺均匀地拌在一起。 晁寂从来都不是注重口月复之欲的人,这一顿饭他不仅把一锅肉菜都吃个精光,还有些意犹未尽。 晁寂很是心满意足,“没想到王妃的厨艺这么好。”往后他应该还有机会吃到她煮的菜吧? 蕴月光把一旁的斗彩盘子端过来,上面放了小巧可爱的司康松饼和自制的果酱,就连斗彩挖勺都给摆好了。 “知道王爷不喜甜点,这是不甜的司康松饼,要从中掰开,抹上果酱,搭配着吃味道更好。” 既然她都说不甜了,先前的饭菜都好吃,不如也尝尝。 就着蕴月光抹上苹果酱的司康饼,晁寂吃了一个,弹弹软软的,十分有口感,盘子里也就三个小饼,不到三两下,他就吃了个干净。 蕴月光露出小狐狸般得逞的微笑,“王爷喜欢,那么爷答应的匾额……” 晁寂放下茶碗,没去追究她的小心机,爽快的让人拿来笔墨。 蕴月光替他铺了纸,只见他蘸了墨汁,大笔一挥,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一锅食肆”四字立刻就成了,放下笔后,拿起瓦面满琢精美勾莲纹的玢王玉印,沾上朱砂印泥,盖了上去。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唤来梅雪林,“墨汁干后让人送去裱楷。” “是。”梅雪林恭敬的退了出去。 “谢谢王爷的墨宝。”蕴月光福了福身。 “我说过了,我们是夫妻,不需要说谢。”晁寂看着她笑弯成月牙的大眼睛,发现自己现在能看得懂她是真开心还是假高兴了,刚才他刚进门的时候虽然在笑,可那笑意看着很表面,根本没有达到眼底,现在,她的眸光却像星星般闪着亮芒,这才是她真心的笑容。 蕴月光的心像日光般晴朗,扪心自问,人心都是肉做的,她一直排斥他,是为了后院的勾心斗角,可她也知道,这里是纳妾合法的年代,身为亲王的他真的想要,还能再娶上四个侧妃、无数的小妾,以他目前的后院美人数量,还真是不够看。 她现在是坊王妃,晁寂对她这个正妻也不算差了,只要她提出来的要求,他就算无法做到全盘接受,但都可以商量,而且也是他让步的时候居多。 晁寂只是和一般的古代男人没两样,他有什么错? 是她来错地方,往后……对他好一点吧。 “妾身的性子说不上好,在言语上有时得罪了王爷,还请王爷大人大量。” 她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既然知道错了,就要诚恳的道歉。 话都说到这分上了,晁寂也不是那种小鸡肚肠的人,再说都吃了她亲自煮的饭菜,不比饭馆酒楼的厨子差,甚至更好。 “你做的饭菜好吃,往后多弄些吧。”他的意思是往后她可随意的用厨房,解禁了?ya! 蕴月光笑着应下,让丫头们来把碗碟给撤了。 “要没什么事就安置吧。”他道。 蕴月光怔住,她想要不要收回方才对晁寂的那点好感。 “王爷没有公务要批示?” “我偶尔也该歇个两天。” 也的确是,自从他来封地都过大半个月了,这么长的时间,蕴月光也感觉得出来晁寂真的很忙,明明是个王爷,弄得活像她原来世界的上班族,晚上还经常性的无偿加班,可见想当一个百姓理想中的王爷也不是那么容易。 可万一他又有什么生理需求,都说事不过三,她若再次拒绝,会不会就撕破脸了?那可不行,她的铺子还没开张,脚还没站稳,手头上虽然攒着卖铺子产业的银两,但是坐吃山空是很现实的事。 再者,她是王妃,出行不方便,可作为铺子的东家,她就得去巡视铺子,这种抛头露面的事对她来说的确有点不方便,现在晁寂不说话,不代表以后不会说话,所以除了要找一个信得过的掌柜之外,和晁寂保持良好的上司下属关系也很重要。 所以就算不愿意,她是不是应该哄哄晁寂?可……该怎么哄? 哄人还真不是蕴月光的专长,一开口就是硬邦邦的琐事。 “要不,王爷先歇下,过两日铺子便要开张,店里需要大量的优质羊猪肉和新鲜蔬菜,妾身想麻烦牛管事看能不能联络上专门畜养的牧羊人家还是养猪户,另外,得在庄子里弄个大棚种菜,这样也算有了稳定的供给。”要开店,琐碎的事情太多了。 对于大棚,晁寂不陌生,皇室里有的是“火室”来生产不当季的蔬菜瓜果,虽然产量不多,多是萝卜白菜之类的,有时还能在早春收上一波春韭,要是照她所言,大棚和火室应该是差不多的东西。 “这种事吩咐下去就行了,不需要你操心。”晁寂接口道。 果然是王爷会说的话。蕴月光月复诽着,嘴上却道:“啊,我想起来了,铺子里的沾酱还不够多,秘制酱料也得多做一些出来,几个大缸也不知够不够?” 她想做的可多了,为因应客人多元化的口味,除了秘制酱料,也打算多做几种调酱,让客人自己去选择。 第七章 亲自下厨求墨宝(2) 蕴月光看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浑身冒着冷气,像他这样一贯没什么表情的人来说,已经是非常明显的情绪变化了。 她从穿到这个时代来,还没看过晁寂生气的表情,这时,她也不再急于“狡辩”了,她举起一只手,“妾身发誓,就这一回,往后铺子上了轨道,培训出能独当一面的人才,我就再不事必躬亲了。” 看她都急得发起誓来,晁寂心里那股恼火就烟消云散了,既然她如此表态,那就顺她一回吧。 他起身,又把两臂摊开了。 这回蕴月光一看就懂,赶紧拿起屏风上的外袍替他穿上,“王爷这是要去别的院子?” 晁寂似笑非笑地道:“你不是嚷着调料还缺这缺那,调料就是锅子的灵魂什么的?” 所以他的意思是? “我倒要去看看,什么佐料没有你不行。” 夜色初临的晚上,院子里都是迤遍的灯火,厨房里只有一个打盹的顾门婆子,一看王爷和王妃相偕过来,大惊失色的扑通跪下,又急急忙忙的去把厨房里所有的人手都喊过来,列队站在门口,动也不敢动一下。 晁寂直接拉了一把长凳坐下。 来不及用袖子替王爷把长凳擦干净的梅雪林见状,转过身对着厨娘们喊道:“你们还愣在这里做什么?王妃要做沾酱调料,该来打下手的还不赶紧?一群没眼色的!” 梅雪林除了侍候的主子以外,对于这些下人从来不会给好脸色看。 蕴月光这一晚一口气做了七、八种沾酱,有蘑菇酱、花椒油、芝麻酱、豆腐乳、花生酱、豆豉酱、甜面酱、麻椒酱……当然,因为有着厨娘们打下手,才能在一夜之间做出这么多东西来。 蕴月光稍稍遗憾的是,如果有辣椒就好了,辣椒酱可是独一无二的调料之王,一辣托百味,思及此,她忽然问道:“王爷,雍州这里可有贩卖西北还是黔湘一带的干辣椒?或是湖南的剁椒?” 黔人和湖南人都食辣,要是有这几处的辣椒,可是能让人就着辣椒就吃掉一碗白饭。 “你可以让牛管事去找找。”花椒他是知道的,她所谓的辣椒也有个椒字,应该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因为他的到来,厨房里的灯火比平日多了好几倍,经过大半夜,烛泪都垂满了烛台,混杂了厨房里的烟火气,蕴月光不自觉被这样的晁寂吸引,目光流连在他的五官上,不由得感叹,有些人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看着看着,她忽然就对上了晁寂的凤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的目光皆一瞬不瞬,彷佛定住了一般,她只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比方才更红,也热得不得了。 哎呀,这厨房真的太热了! 她欲盖弥彰地移开自己的视线,“都什么时候了,我是不是忙过头了?” ,晁寂看着她因为忙碌红得宛如蜜桃般的双龉,翘了翘嘴角,笑道:“是忙过头了,都丑时了。” 蕴月光正月兑下围兜,闻言不禁吃了一惊,她居然让一个王爷在厨房里陪她耗了一夜。 她瞄了一眼晁寂已经起身的背影,不免有些愧疚,心想他平日就忙,难得一天掐着时间回来想早点歇息,不想又陪她到厨房来,熏了一身的油烟。 两人回了正院,一听到动静的留守丫头便端来洗漱用品。 “王爷可要洗漱?” “身上烟火缭绕的,不洗怎么睡?”他说着便迳自去了净房。琉璃接过小丫头的洗漱用品,也侍候着蕴月光洗漱了。 晁寂很快就从净房出来,他早前就洗过一次澡了,这回不过是把身上沾染的烟火味道冲掉,因此速度快得很。 不一会儿,蕴月光也回到了卧房,因为要歇息了,蕴月光就让琉璃随便替她挽一个髻,正想拿一支发簪簪上,不想站在她身后的晁寂竟伸出手,替她从匣子里挑出一根景泰蓝丹凤累丝金钗。 “王爷,夜都深了,这是外出的簪子。”她忍不住提醒。 “那这支呢?”他又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支海棠琉璃簪子。 这簪子的确朴素了些。 晁寂见蕴月光没再反对,便直接把簪子别在了她的发上。她看着镜子里立在头顶上的簪子,行吧,没戳到头皮。 折腾了一晚,蕴月光实在也累了,没有心思再介意和晁寂共睡一张床的后果,她滚进了床里端,把自己裹成蛹,睡了。 蕴月光晚上的服饰大多是家常的旧衣服,不只半旧不新还宽松,随后上床睡在外侧的晁寂,看她露出半截优美的天鹅颈时,立刻就感觉到口干舌燥了。 他喉结滚动,舌忝了舌忝唇,自己这是旱太久了,他的定力来到她这里完全不堪一击,他睡到旁边的榻上才是最安全的作法。 不过他也发现,只要睡在蕴月光身边,他就能睡得很香,于是他大大方方的睡上去,这一晚,他什么都没做。 铺子紧锣密鼓的筹备着,人在王府的蕴月光却不得闲,因为一转眼,王府的赏花宴就到了,不只有官员女眷,就连雍州、微州、霸州各州县富绅望族都收到了王府的请帖。 晁寂一网打尽的心态明显得想忽略都不行,不过他的说词是——为善最乐,行善岂能落人后? 还不到时间,便可以看见一辆辆马车从王府大门排到了巷子口,那些官员的马车是一辆比一辆华美,名门望族和世家们的马车也不遑多让,至于富商豪门更没这层顾虑了。 这些人有的拖家带口,未及笄的小姑娘和未及冠的小公子最多,活月兑月兑就是来开眼界,顺便兼做相亲大会,毕竟这么偏僻的州县也没多少机会能上王府串门子,有的除了男客还带了女眷,都是十几个人起跳。 这些官员和清贵人家的子弟个个长相不俗,走到哪都耀眼,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王府几乎出动所有的仆役、家丁、护院和大小侍女,甚至还有内侍宫人,客人下马车就有一个掌事嬷嬷站在那,细细检查他们手上的请柬。 请柬上的纹路代表着他们的身分,再由穿着统一服饰的侍女领着去安置。 蕴月光按着京里赏花宴的规矩,请来参加的女眷都带上一盆花,待宴会结束,主人家会同前来参宴的德高望重的夫人们,一起在众多的花中选出花魁,并给予带花者一定的赏赐。 王府的花园比起上一回请诸家夫人过府喝茶聊天又精致了三分,四处张灯结彩,花团锦簇的。 蕴月光并不好奢靡,处处以府里自然的景致为主,这和每每举办宴会,主家总是不吝惜钱财,大肆操办的经验很是不同。 这是蕴月光的想法,她可不是来炫富的,而是要想法子让这些地方权贵心甘情愿地掏出银子来。 虽然有些势利眼一开始便觉得这王府也不怎么样,可一听说这赏花宴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修缮各州县的城墙、护城河甚至河渠,说到底是为了自家,就都有些意动了。 金桂园中,早来的女眷已经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了,大家看着都是熟人,互相聊着趣事,好不热闹,晚来的男客把府里的女眷送过来,和蕴月光打了声招呼便往男宾区去了。 园中各式各样的花大大小小有几百盆,摆满了整个院子,奸紫嫣红,美不盛收,而且每个花盆上都挂有牌子,一待宴席结束,女客们可以把自己觉得中意的牌号写好,放到准备好的签箱里,再由专人唱号统计,选出票数最多的那盆花。 待大家都移步院中欣赏各色花卉的同时,舞女歌伎翩翩起舞献唱,侍女们川流不息地送上各式各样的点心饮料果盘,而徐凌云的夫人这时才到来。 在京里,贵族圈内最讲究规矩和尊卑上下,就算一个普通的宴会,谁先来后到也是有讲究的,一般来说,位分越高,来得也就越迟。 可蕴月光没想到徐夫人把架子摆得那么足,不过她也无所谓,只要人有来就好了,她可没忘上回的宴会徐夫人便率先捐了五千两银子,也不知道这回她还会不会共襄盛举? 宴会开始了,蕴月光请众人移步宴会大厅,各色菜品摆盘精致,种类繁多,色泽还诱人,大家品尝之余纷纷点头赞赏王府厨子的手艺真是不错,菜的味道实在是好,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 酒席散了之后,众人又回到了园子里,此次的花魁经过刺激的唱号之后才选出来,那是一盆少见的十八学士。 即便在咸京,十八学士这样的茶花也不多见,更何况在西北这样的地方,可见是经心培育出来的。 蕴月光也借着给花魁赏赐的由头,把今天要募款的重点深入浅出地说了一遍,希望大家自由乐捐,乐捐的数目每一笔都有专人纪录下来,将来把捐款人的大名都刻到善行碑坊中。 不管各家夫人是抹不开面子,又或者真心想做点善事,还是想给蕴月光这个王妃一点脸面,宴会结束后,蕴月光正擢着酸疼不已的腿时,牛管事就把乐捐的数目腾写成了册子,送到了蕴月光的面前。 她翻开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第八章 生意兴隆惹祸事(1) 一锅食肆开张这天。 经过扩建整修的铺子焕然一新的展现在大众面前,虽然不是犬街上最好的店面,但坐北朝南,门前还有个小广场可以让客人停车,今儿个店门口挂了两串鞭炮,还有鼓乐队和一队舞狮。 到了吉时,鞭炮齐放,鼓乐响起,舞狮队采着鼓点上场,两头雄狮踩着云纵梯,大耍花步,几番惊险跳跃后,一跃高起,一口叼下铺子牌匾上的彩球和红布,随着红布落下,牌匾上“一锅食肆”四个金灿灿的大字便展现在众人面前。 “各位街坊,乡亲父老兄弟姊妹们!”从大开的大门里走出一个穿丝绒驼袍子、年约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声如洪钟,向大家拱手笑道:“鄙人是这一锅食肆的鲁掌柜,今日是本店开业的大喜日子,所有的菜品都打五折,另外还有特惠套餐,选择多样,酒水免费,再赠送一份水果沙拉,还请大家多多捧场!” 菜品五折,酒水免费,还赠送一份水果沙拉,满街的人从未听过开业就打出这般优惠的,一般饭馆酒楼开业了不起打八折,最多再赠送小菜,哪里见过这么大手笔的?还赠送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吃食? 想起街头满天飞的小广告,上头写说这一份要卖三十个铜钱,今日打对折就是十五个铜钱,简直就是半买半相送,不吃怎么对得起自己? 等食客走进店内,就觉得这铺子装修得雅俗共赏,店内装饰用的都是原木色,看起来分外整洁舒服。 特别的是楼下大堂的饭桌不是圆桌或八仙桌,而是四到六人坐的方桌,凳子是靠背的长椅,椅子上铺了软垫,两张长椅相对而放,中间便是用餐的桌子。 桌与桌之间用了优雅的镂空屏风隔开,虽然在大堂,却有一定的私密空间,可以放心吃饭说话,也不怕妨碍到别人。 蕴月光原先没期望会有这么多人捧场,没想到低价促销的策略反应这么好,尤其是这位鲁掌柜的表现也很让她满意。 鲁掌柜是晁寂给的人,知道她要开店却还没找到中意的掌柜,他隔天便带来了几个与鲁掌柜差不多年纪的男子,他说这几个掌柜都是他在京里得用的人,因为皇帝把他的营生收去大半后,他索性把自己的心月复带了出来。 少了得力助手,会下蛋的金母鸡还能不能一如既往的让皇帝赚得盆满钵满,他就得自求多福了。 只是他刚到封地没多久,这些个掌柜也还派不上用场,便一直在小庄子里闲置着,如今知道她缺人手,便把人都叫来了。 蕴月光要了两个人,一个就是这个鲁掌柜,一个是华帐房。 快到中午时,坐在楼上的蕴月光看见一辆辆马车来到自家铺子门前。 有官家、有富户,有的车上还挂着府帜,让老百姓一看就知道是谁家的马车。 这些人蕴月光可没想过会来,毕竟她坑了这些夫人、小姐将近十万两的银子,至于男人那边她不清楚,晁寂没有主动告诉她募到了多少银子,不过从他神情还算愉快的模样,想来他对数额是挺满意的。 麒麟城知县夫人来了,提刑按察使的夫人来了,在王府宴会上对她示好的夫人、太太也不约而同地来了,一时间马车多得铺子前的广场都停不下,直摆到三条街外去了。 蕴月光让樊氏带着卓问的夫人到二楼的雅间去,卓问和王爷的交情不同,他的夫人哪能和散客待在大堂吃饭。 外头贺客盈门,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期间也有手头宽裕的百姓想来尝鲜,见没有人出去迎接,担任跑堂的小裘给自己壮了胆,把笑脸拉开便迎了上去,招呼起客人来。 蕴月光看见后暗自点头,心道这小家伙是个可造之材,就连回过神来的鲁掌柜也相当满意。 一回生二回熟,不消多久,小裘就挺能胜任这送往迎来的活儿,客人一进门,对黑漆金字的匾额不禁多看了两眼。 “这晁寂不就是玢王爷的名字?唉哟哟,王爷呢,我就想这家店是什么来头,这么多贵妇、富商来道贺送礼,认识不认识的、听过没听过的都来了,没想到居然是攀上了王府!” 不认得字的人,用手肘拐了拐那人,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么多的?” “呸,我和你能是一样吗?总之这家铺子一开,和隔壁街的东昇酒楼可有得拼了,人家是顶着王爷的名讳做生意,那东昇的背后不过是刺史大人小舅子开的酒楼,能和王爷比拼吗?” 这话被耳尖的琉璃听见了,心里嘀咕道:你们知道什么?这一锅食肆可是王妃的私产,又让王爷亲自题了牌匾,可见王爷是允了王妃出来抛头露面的,想想,王爷和王妃的感情可真是一日千里啊! 外头客人络绎不绝,厨房里也没闲着,个个各司其职,忙得是热火朝天。 进来的客人头一回看见一辆辆改造过、上下五层的小推车,上头除了铜盘,长条盘子上还有各式各样的肉菜,几乎看得目瞪口呆。 因为多数的客人都没吃过水煎肉,伙计就先拿了菜谱向客人推荐,但菜谱也与众不同,不是翻页的大本,也不是用木条挂在墙壁上,而是像画轴般展开,上面绘有锅子的图案和价格,就算目不识丁的人也能看图说故事,让人一目了然。 “小哥,你这一车到底是几人份的?” “就是大爷您这一桌的分量。” 哇——两大盘结结实实的肉片,金针菇、韭菜、大白菜、蘑菇、两颗鸡蛋、肥肠,以及最后的肋排起司饭,且每一桌都送了一小罐的青梅酒和一杯女乃茶。 蕴月光也不得闲,负责待客送客,水煎肉的吃法是不用她来介绍了,因为她培训了一批专门煮锅的跑堂,负责教会客人怎么涮煎烤拌! 大门口不断有人出入,蕴月光也看见墙角处的一群闲汉,他们正无聊的逗弄着路过的小姑娘,把人家吓得花容失色,他们却哄堂大笑。 飞三也在其中,他对逗弄那些小姑娘毫无兴趣,只是百无聊赖地咬着一根野草,吊儿郎当的蹲在街头发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蕴月光把小裘叫来,吩咐了他几句,虽然不解,小裘还是点了头,往飞三那边过去。 马氏临走前,又是担忧又是羡慕地拉着蕴月光的手,“蕴姊姊,你别怪小妹多嘴。”她指着正大快朵颐的来客道:“你这样真的能有盈余吗?” 她真没见过人这么做生意的,给的分量那么多,订那么便宜的价钱,这不是注定要赔本吗? 蕴月光见她态度真挚,是真心替自己烦恼,也坦承道:“一开始我只希望能打平就好,就算赔钱也不要紧,我想做的是长久生意,只要一锅食肆的名声打了出去,生意就不会差。”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就算这一样不成,她还有别的方子,这窟无鱼别窟捞,这便是她的至理名言。 “我信你,要不这样吧姊姊,你这生意也让妹妹掺一脚,我出二百两银子……二百两说起来不多,可也是我多年攒下来,想给我家花儿存嫁妆,姊姊要是不嫌少,可行?”马氏一脸希冀,毕竟两人就见过那么一次面,王府的宴请,她夫君的官位太低,她连赴宴的资格都没有。 没想到蕴月光爽快地应下了,以投资入股的方式占了一锅食肆的一成股份。 “我出府不方便,以后就有劳妹妹多看顾铺子的生意了。”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可不可信?” “你又不是小女圭女圭,我也不能把你拐去卖了,你有什么好不相信的?” 说得也是。说难听点,他就是个乞丐,除了身上有把力气,要钱没有,要人人也长得不怎样。 “你要是人找齐了,找一锅食肆里的樊大婶递口信给我,我自会让你们去见管事,让他安排你们干活。” 飞三一咬牙,“行!” 蕴月光没想到,不到两天时间飞三就把人找齐了,三十个人手,一个不差,因着飞三的吩咐,每一个都把最好的一套衣服穿上,只是在旁人眼中还是不怎样。 鲁掌柜让蓝瑛姑姑传话回来,是的,她也把蓝瑛姑姑安排到了铺子里,万一有人来闹事什么的,她一身的武艺不怕没处使,还能起个震慑作用。 关于飞三带人上工领活这件事,蕴月光已经和晁寂提过,就差遣有谋把人带到城门处工地,自有工头会安排食宿和活计。 那工头是认得晁寂身边的两大亲卫,见有谋亲自领人过来,还交代他人是走王妃的路子谋的活计,要他自己看着办! 工头必恭必敬地把有谋送走了,搓着手称兄道弟的招呼飞三等人,“飞老弟,你也透露点口风,教教老哥哥我是怎么找到王妃那条门路的,你可是有亲旧还是王府里有人牵线?” 他是卓问找来的人,一家几口都是匠人,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这么大来头的大腿能不好好巴结一下吗?巴结好了,将来也少不了他的好处。 我操!飞三心底骂了句脏话,他居然得罪王妃,简直死一百次都不够了。 可表面上他嘿嘿讷笑,态度不羁中又带着点阿谀,“我一个死老百姓哪来的门路,要是有门路,哪里还需要带着弟兄们来讨份活计养家活口?”他也不说死,让工头自己去猜。 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态度模棱两可,你说他有靠山他就有,你说没有他就没有,你说他油条,他也不否认,因为他本来就是。 飞三带着一帮弟兄在工地里待了下来,每天起早贪黑的干活,睡的是大通铺,吃的是大锅饭,百多名被强制征来服徭役的民工,在过了一个月这样的日子后终于有了真实感,到了月底领工钱时,许多人喜极而泣,钱还没焙热就赶快托人带回家去给妻儿爹娘了。 徭役是义务性劳作,只要家中有男丁,你就得派人来服役,别说工钱,连填饱肚皮都得自己想办法,所以有许多服重徭役的男丁因为山高路远,没吃饱又身无分文而回不了家,从此流落在外。 两年后,城墙和护城河的内外壕堑还有四通八达的水道都埋设挖妥,众人心想终于可以回家了,又不舍这可以每月固定进帐的活儿,却没想到晁寂在征得了所有工人的同意之后把人分成了两批,一批让他们加入铺路的浩大工程里,一批去清黑水河码头的淤泥,船道要畅通,淤泥非清不可。 所有的人都没想到,这两样工程只要你愿意就能一辈子干下去,毕竟路铺好了也得保养,至于运河,潮汐来来去去,为了船只行运方便,为将来的通商做准备,年年都得排淤,有很多人存够了银子,娶妻生子了,盖不起新厝的翻起了旧厝…… 晁寂此举,无疑奠定了民心的基础,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八章 生意兴隆惹祸事(2) 铺子开业十天后,甚至有人远从微州和霸州过来尝鲜,自此一锅食肆的水煎肉在麒麟城便打出了名号,可以说是宾客如云,一来是有这么多官员做活招牌,男人们想宴请时,也会到这个新鲜地方,二是水煎肉锅实在好吃,吃过一顿还想来吃第二回,就算价钱真的不便宜,有些散客也会商量着单独买一样最想吃的东西来吃,譬如起司披萨、炸鸡块。 鲁掌柜取得了蕴月光的同意,也顺便卖起这些可单点的“副食品”。 不过……蕴月光的生意好了,东昇酒楼便冷清了起来。 掌柜的看着隔壁天水街的马车都停到他们这块地来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不管如何的忌妒抱怨,生意还是要做,他也跟着推出打八折的活动,可惜他这打折活动效果不好,东昇酒楼的菜肴虽然不错,但也是以贵出名,在这里吃一顿饭没有个百八十两银子是吃不到什么的。 它的客源都是有钱人,可麒麟城里能称得上有钱人的真的不多,加上一锅食肆开幕,所有客源都被吸引过去,百两银子一顿饭和三十个铜钱一顿饭,就算不会数数的人都知道哪一家划算又实惠。 几天的活动等于搭,掌柜的急得没办法,一直到徐凌云的小舅子江窴过来,江窴就看到酒楼里只有小猫两三只的客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些天他和几个猪朋狗友到隔壁州府的青楼玩女人去了,并不知道城里最近发生的事。 掌柜的哭丧着脸,把一锅食肆开幕抢了他们酒楼客源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咱们家的生意让人给抢了。” “谁敢抢我们家的生意,招子没擦亮吗?”江窴一听就恼了。 最近他老听他姊发牢骚,说那刚来的王爷骗走了姊夫二十万两银子,这个气还没咽下去呢,如今那个什么王妃还故意开了个锅子店和自家打擂台,这是不给活路了! 他身边跟着的一帮狐群狗党便给他出主意,“这还不简单,找些人把他家生意给搞垮就是了。” 又过一天,铺子里来了几个恶汉,诬赖一锅食肆的东西不干净,害人吃了拉肚子,索要赔偿! 鲁掌柜二话不说就报了官府,可官府还没查出头绪,蕴月光就出了事情。 原来鲁掌柜递消息回去,说是有人抬着吃坏肚子的食客到铺子来讨说法,要铺子赔钱,蕴月光得知后,心想被人这样闹,就算最后证明了他们的清白,也一定会影响生意,便想着要自己去处理。 当下,她告知了晁寂一声,带着一小队的护卫匆匆赶往天水街,哪里知道半路上马车突然受惊,直接往偏僻的泥淳路冲去,被颠得七荤八素的蕴月光一看事情不对,带着琉璃和玉璧想跳车,不想驾驶马车的车夫也跳车逃命去了。 蕴月光惊疑不已,马车这时已经架不住沿路的跌摔碰撞,就要散架了,“跳!” 她正要把两个丫头都推下车,没想到她以为逃命去的车夫忽然从车厢底盘爬出来,一个手刀,朝她挥了过去,她脖颈一痛,眼前一暗,人就晕了过去。 琉璃大惊,想扑过来的同时,对方撒出一把迷药,她来不及闭气,直愣愣地从马车上摔进了草丛。 当蕴月光醒过来时,只听到有人在吵架。 “他娘的,你知不知道这小娘皮是谁?我要你给她一点教训就好,你倒好,把她绑了来,她可是坊王妃,绑架一个王妃,你不要命,我可还要!” 有人好言好语、好声好气地哄道:“我这不是想着,把人绑回来要怎么教训都可以,人到了江爷您手里,想让她听话还不简单……”接着的暧昧笑声听了让人一肚子恶心。 蕴月光好不容易才适应屋子里黑暗的光线,屋子很小,放置着柴禾和杂物,或许曾经拿来关过牲口,周遭总带着股骚味,但又挪作了柴房使用。 她发现柴门的下方透出些许的亮光,从这话听来,她能肯定这些人就是去一锅食肆闹事的人,毕竟她在这里也没什么仇人,除了商业竞争,她想不出来为了什么。 她没有办法活动,因为手脚都被绑了起来,口鼻也被一条肮脏的麻布给塞住,动弹不得之余脖子还有些疼。 屋外的谈话还在继续,只听见那年轻男子不耐烦地打断对方的话,“知道了、知道了,不管了,先饿她个几天,到时候咱们说什么她哪有不依的道理。” 蕴月光费尽力气的站起身,不想竟撞倒了一捆柴火,制造出声响来。 屋外几乎是立即就有了反应,“坊王妃,小爷劝你老老实实地待着,别想什么歪主意,否则到时候就不是饿肚子这点小事了!刮花你的脸、把你送到最低级的窑子,或是把你月兑光衣服,五花大绑地放在城门口给人看,你觉得哪一样比较好?” “呜呜呜呜……”她又气又慌,偏偏嘴巴被塞住,发不出声音。 对方太下流了,下流到没人性,她若不按照他们说的,他们真会干出那些没人性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外头彻底没了声音,蕴月光努力用牙槽和舌头,想把在她口中已经吸满口水的破布往外抵,咬不动就用牙去磨,她得设法先把这块布去掉,再将腿脚上的绳子给解开,她若什么都不做,还没等到晁寂找到她,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得知蕴月光不见后,晁寂立刻带着自己的亲兵,很快到了马车失事的地方。 王府的侍卫长跪在地上,“王爷,属下无能,没能保护好王妃。” 晁寂脸上带着些许狰狞,紧盯着侍卫长,问:“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属下护送王妃出府,眼看着就快要到天水街了,拉车的马突然发疯,直往这冲过来,属下带着人追,没想到路上被绊马索绊倒,属下弃马追到这里,可王妃已经不见了。” “这四处可都找遍了?”晁寂冷声问道。 “全都仔细找过了,没有任何遗漏的地方。” 晁寂走到马车边,一掌拍开车壁,车里是空的,只见车底破了个大洞。 他的身子绷得很紧,散发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酷和凶悍,他的心彷佛被什么拧住了,又疼又难受。 侍卫长禀报道:“王爷,我们虽然没有找到王妃,但是找到了王妃身边的侍女。”一个摔在沟渠里,一个滚在草堆里,“另外,还有一道鲜明的男人足迹往西边去了。” “去把府里的猎犬带出来,再去县衙调两队衙役,沿着那足迹,挖地三尺的给我搜!” 蕴月光出事的消息被晁寂强力压了下来,王府内部却是一片风声鹤唳。 梅雪林和牛管事亲自追査车夫和绊马索一事。 能在王府里当差的多是家生子,但晁寂来到封地,不可能带那么多自己人,这一査,就发现驾车的马夫并不是蕴月光常用的马夫,原来的马夫被打晕丢在马廐里,也就是说,有人替了原来的车夫上了车。 再说绊马索,这可不是一般百姓会用的东西,属于军需物品,再联想到一锅食肆闹出的事,所有的线索便都指向了刺史府。 梅雪林和牛管事去到刺史府,徐凌云知道后先是否认,接着勃然大怒,答应会给晁寂一个满意的交代。 而这个时候,晁寂正带着人地毯式的搜索,就这样查了两天,却始终没查到蕴月光的下落,晁寂的怒火已快压抑不住,急得想杀人了。 至于被关在柴房里的蕴月光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她费了一天的劲才把嘴里的布咬烂吐出来,天可怜见的,她的牙口都不能动了。 她又在柴房内好一番搜索,发现了一把生铛、缺了柄的柴刀,奋力地把手上的绳索磨断,两只手也因此割破好几个口子,但是双手月兑了困,脚踝上的束缚就不算什么了,如此,被捆绑了一天一夜的身子这才得到解放。 然后她找到一块做咸菜的压缸石,设法将那破柴刀磨利些,拿这作为武器有些可笑,但是谁要想靠近她,给他一刀绝对是可以的。 毕竟她不能只等着晁寂来救她,她得自救! 又过了一天,蕴月光听到外头慌乱的脚步声和不绝于耳的大骂声,似乎为了什么事闹起内関来。 这两天根本没人给蕴月光送过吃食,精神又处在紧绷的情绪上,一点风吹草动都敏感得很。 她清楚这些人就关着她,什么也不说,是要关到她怕、关到她恐慌,到时候自然他们提出任何条件,她都会为了活命而答应,但她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些小人得逞。 她忍着不舒服和晕眩去擂门,“来人呐,救命啊!快来人!” 木门被粗暴的打开,蕴月光抓紧机会,一咬牙便冲了出去,一下就和那人撞上了。 那人想拦又疏于防备,立即吃上一刀,发出一声惨叫,“你这该死的……” 蕴月光自己也因为去势扑倒在地,可她什么也顾不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就往外跑。 这时候的她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跑,只想着反正先出去了再说! 本来在外头喝酒嗑瓜子的江窴听到骚动,带着两个手下赶了过来,一看见蕴月光跑出来,手下人就拦住了她的去路,还去拽她的胳臂,口中骂道—— “贱婢,这是想做什么?” 蕴月光反应灵敏,立刻拔出发上的簪子就往男人的眼睛戳过去,立即听见啊的一声,男人向后倒去,可随即一支利箭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男子两眼怒睁,砰然倒地。 “谁?”见状,江窴大喊道。 两支箭矢破风而来,一支正中另一名下属的眉间,一支射中江窴的裤档,杀猪般的惨叫立刻回荡在这黑暗狭窄的空间里。 蕴月光错愕地向后看去,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停止了,一身黑色劲装的晁寂手执弓箭,宛如杀神般大步向她奔来。 晁寂一下就把她抱在怀里,他搂得很紧,紧到她的腰被箍得都有些疼了。 蕴月光试着动了动,想和他拉开一些距离,但她一动,晁寂就揽得更紧,她挣扎未果也就放弃了,他用大髦裹住她,替她挡去了所有的北风,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她不由自主地搂住他的腰,不禁有些昏昏欲睡了。 第九章 死里逃生(1) 这几天,蕴月光没吃没喝,还得忍着连净桶也不给的不便利,可以说又冷又饿又困又累,但更多的是害怕,此时靠在晁寂怀里,就好像流浪许久的游子回到了家,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抱着晁寂的手便有些撑不住了。 “忍忍,马上就回府了。”头顶传来晁寂一贯好听的声音,他用唇碰了碰她的秀发,感受着蕴月光的依赖,这让两天两夜不吃饭没睡觉的晁寂也松懈了下来。 蕴月光静静的没说话。 晁寂忍不住叫了她一声,“月儿。” 这回蕴月光索性把头更往他的胸口偎去,竟是抱着他睡着了。 蕴月光其实睡得并不踏实,但她实在睁不开眼睛,只感觉到马车的速度好像更快了。 回到王府时,紧闭了几日的王府大门忽然大开,牛管事、梅雪林、香缇姑姑和蓝瑛姑姑激动万分地跑出来,一下跪在晁寂,应该说是蕴月光面前,齐声大喊,“王妃,您从庙里上香回来了!” 蕴月光迷糊得厉害,但她转念一想,这是在对外隐瞒她失踪的事情啊! 她一直没真正的清醒过来,不过她知道有侍女来给她换衣服、擦手擦脸,甚至听到她们的哭泣声,府里的太医也来给她号了脉,替她受伤的手腕、脚脖子上了药。 等蕴月光彻底醒过来,已经是掌灯时分,她眨了好几下眼睛,发现晁寂坐在绣墩上,正直愣愣地看着她。 她慢悠悠地坐起身,有点不敢置信的问道:“王爷,你一直在这里?” 晁寂没说话,随手拿来一个枕头往她身后放,让她靠在床头,“饿了吗?先吃饭。” 她点头,他便对着门外喊了声,“琉璃!” 琉璃应声进来,她的眼眶是红的,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容易消化进食的鸡丝粥。 蕴月光两天滴水未进,一闻到粥的香味肚子便咕噜响了起来,她还没伸手,碗就落入了晁寂的手里,他舀一匙的粥放到嘴边吹了吹,再递到蕴月光嘴边。 “王爷,还是我自己来吧。”虽然手心擦伤了一大块,手腕也被绳子和柴刀割出不少伤痕,不过喝碗粥还不成问题。 不想晁寂却不放手,执意要喂她,这粥闻着实在太香,她的肚子很诚实的又叫了好几声,不知不觉间便把晁寂喂来的粥吃下了肚。 晁寂喂她吃了大半碗,“这样够吗?” “两天什么都没吃,八分饱也就够了。” “那些垃圾居然连吃喝都没给?”只要了他的子孙根还真是客气了。 “那些人呢?”她看着晁寂把碗里剩下的几口粥都扫进自己的肚子,她很想提醒他,那调羹还沾着她的口水呢…… “江窴是徐凌云的小舅子,我让人把他送回刺史府了。”至于徐凌云答应要给的交代,他正等着。 “他把我关在那,难道是为了我那家铺子?”她来到麒麟城的时间也长了,东昇酒楼后面的人她也听说过。 “庸才不会招人忌妒,你那铺子生意太好,让人眼红了。” 这话蕴月光还真不会接。 这时,晁寂又开口了,“可要去净房?” “要。”这一点头才发现有些尴尬,她有两天没上厕所了,的确很想去如厕,“我自己去。” 晁寂根本不听她的,起身打横抱起她就往净室走。 蕴月光快无地自容了,“王爷,妾身不去了。”她的挣扎和眦蜉撼树没两样。 晁寂几步就把她抱到净房里,放到恭桶旁边,见她没有动作,看她神情才知原来是害羞了,他扯了扯嘴角,道:“我去叫你的丫头进来。” 蕴月光看着他出了净房,这才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王爷呀,她的脚踝虽然有伤,但基本的走路还是可以的好吗。 等她如厕出来,琉璃和玉璧都在屋里候着,一看见她就双双哽咽了。 她们也受了外伤,一知道蕴月光被找了回来,也顾不得自己还要疗伤,争相要来侍候。 “没事了、没事了。”蕴月光不住的安慰,“自己的身子是最重要的,无论如何都得先把自己的身子顾好再来侍候。” 主仆伎说了好一会的话,隐隐听到远处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她这两夜也没什么睡,于是在两个丫头的侍候下又躺回了床上。 至于晁寂嘛……他对她的体贴,她很感动,心里也有丝甜蜜,带着这样有点复杂的心情渐渐入睡。 晁寂离开正院后,梅雪林便迎了过来。 “王爷,根据刺史府传来的消息,那徐凌云本来打算要把江窴送回他黄州老家,却让刺史夫人哭哭啼啼的阻止了。” 晁寂没有说话,他唤来有胆、有谋两兄弟。 “将江窴名下几处铺子一把火都给烧了,另外,我不想再见到江窴这个人。” 既然徐凌云碍于妻子不好处理自己的小舅子,他不介意出手帮他一把。 这一夜,麒麟城里属于江氏家族和徐凌云名面上的产业通通走水了,无一例外,因为天干物燥,烧得一片精光,想当然耳,东昇酒楼也付诸一炬。 至于并没有受到教训的江窴正忍着剧痛打骂下人出气,因为大夫告诉他,他的子孙根往后都不能用了,只能当成摆设。 他发了一顿脾气,指天骂地的,一待屋子里侍候的人都走光了,还没拢上门,下人又听到屋里传出瓷器玉器破碎的声响,不禁摇了摇头,然后飞也似的逃了。 昏暗一片的屋子里只有江窴呼呼的气喘声,然而,一只手无知无觉地从暗处伸出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什么都听不到,连喘息的声音都没了,只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的喀啦声响,接着身体被套上麻袋,让人神鬼不知的扛出了江府,从此消失于人间。 以为晁寂今晚不会再回来了的蕴月光,没想到三更天后,他一身寒气的又回到了正房。 他挥退守在门外值夜的蓝瑛姑姑,轻轻推开卧房的门,屋内的两个角落点着长明灯,昏黄的烛光跳跃着,令人有种安心的温暖。 看着熟睡的蕴月光,酣睡的娇颜彷佛镀上一层柔光,粉女敕的唇吐气如兰,晁寂忍不住俯往她的脖颈靠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特有的冷香霎时漫进了他的鼻间,传遍全身,他心中那头猛兽还未安静下来,便听到她口中开始发出呓语,眉头深锁,神情不安。这是作恶梦了? 他躺了下去,把辗转反侧的人儿抱进怀里,因为不是很会安慰人,他只能不怕不怕的低喊,一手像安抚小孩似的轻拍着她的背。 半晌后,迷迷糊糊的蕴月光有些喘不过气,半睁开眼,额头上都是汗,“我怎么了?” 晁寂把她抱得更紧,彷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你作恶梦了。” 她的头靠在晁寂坚实的胸膛上,心好像直到这时才有了着处,眼泪毫无预警的滴了下来,在他温暖的怀里,她才发觉自己是害怕的,害怕得要命! 在别人面前,她无法表露出恐惧,只能让自己看起来无所谓。 蕴月光放任自己伸手搂住晁寂的腰,脸埋进了他的胸膛,哽咽的抱怨道:“我以为你不会来救我,我都怕死了。”抱怨里是满满的不安和撒娇。 晁寂听了蕴月光的话,心疼得不得了,他缓缓抬起她的头,吻上了她的唇。 蕴月光慌得很,“王、王爷。” 晁寂吻得很轻、很投入,像对待一个无价之宝一样,这样的温柔与虔诚让蕴月光有一种被珍爱的感觉,只一个动作,就会让女子忘记理智沉沦其中的甜蜜。 “月儿,让我爱你……”他呢喃一声,这样的夜,他想拥有她,也许做一些床笫上的活动能驱走她心里的不安。 “王爷……”蕴月光心中涌起无限的柔肠,忍不住抱着晁寂的头。 晁寂只用唇摩挈着她的脸颊耳朵和唇,告诉自己,她如果再度拒绝,他……也能忍。 蕴月光看见他脑门子上忍了一头的汗,不安全感全写在眼里,心里是真的不舍了。 他们是夫妻,在她取代了原主之后,一直都是晁寂在背负着她前行,可她作为来自现代的女性,更知道爱情来临时,无论你富贵还是贫穷,无论你卑微还是桀惊,当你予了我足够的爱与尊重,我就会勇敢地爱你,全心全意地爱你。 她回应了他。 蕴月光被他撩拨得浑身酥软,只见汗水从他的额头冒了出来,手臂的肌肉都鼓了起来,黑眸深邃如黑潭,里头全是化不开的。 婉转娇吟,柳枝轻摆,蕴月光感觉她快要死了,整个人瘫在晁寂怀中。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男人的眼睛泛红,抱紧了怀中的身子,彼此疯狂的颤抖着。 等两人分开时,身子已经化成水的蕴月光把脸埋进晁寂的胸前,脸红如丑,美丽得不可方物。 也许她做对了,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心真的会欢喜得开出花来。 晁寂在笑,他是冷情惯了的,蕴月光从未看过他真正的笑意,可这一笑,好像阳光化开了冰雪,整个人都鲜活得不得了。 她眸光柔软,瓷白的肌肤染上樱花般的粉女敕,就是上好的胭脂也没办法使她这般抚媚动人。 看着她,晁寂眼神又深邃起来,喉结滚动,舌忝了舌忝嘴唇,看着她光滑带汗的背,还有腰肢上无意掐出来的红痕,可最终只是扬声吩咐外头准备热水。 “累了吗?我帮你揉揉。” “轻些捏。”她的腰真的很酸。 一开始她闭着眼睛还满享受的,可渐渐的,“你不是说捏腰?你的手现在在哪里?” 这声讨也就瞬间,很快便成了咬牙切齿的求饶。 门外,琉璃面红耳赤,转身对二等丫头们吩咐道:“热水估计一时用不上了,先让灶上烧着。” 二等丫头们很有眼色的退下了。 琉璃仰头看着天际那轮银月,喜孜孜的想着,只要王爷多来王妃的房里几次,没准儿他们很快就成了一家三口了呢。 第九章 死里逃生(2) 雍州靠近西北,天一凉温度就直线下滑,畏冷的人坎肩、夹袄都穿上身了。 王府的外书房是禁地,通常只有几个谋士、亲卫还有梅雪林能靠近,今日却格外的热闹,除了一个姓司徒单字烽的门客,卓问也在。 晁寂的书房布置得大气优雅,光藏书便多得叫人咋舌,孤本奇书、天文地理、百家诸子,连兵书也不少,加上他的收藏,字画铭刻、金石漆器与骨董,占满了几面书墙、博古架还有些不够用。 晁寂看完了小竹筒里的字条,无声地扔进火炉里,看着纸片烧成灰烬才回过神来,端起了茶盅,用茶盖抹着沫子。 卓问和晁寂的交情不同,说起话来多少有些口不择言,“可是想杀回去?”他和司徒烽都知道那小字条上写的是京中密报。 晁寂也不瞒他们俩,“说什么呢?当个地头蛇不香吗?为什么要死守京城,天天看我父皇的脸色?本王在这里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我。” “以王爷的地位,可以在京里享受到最好的东西,为什么要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受罪?”京城是国家的权力中心,只要运筹帷幄得当,调派人手、疏理人脉,甚至金钱调度都很容易,“王爷也明白,王爷对皇上来说就是个臣子,你的荣华富贵都是皇上给的。” “光你这句话,我就能砍了你的脑袋。” “要不是你,就算剧了我我也不会说。”卓问仍毫无惧色,“王爷如果真心要在封地落地生根,就不会还在朝堂里留着自己的人。” “知道什么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吗?这么浅显的道理还要本王教你?” 茶冷了,站得远远的有胆在晁寂的示意下,拿了茶盏出去,很快续了一杯热茶进来。 卓问模着鼻子,自己去桌上替自己倒了杯水。 “你以为离开京城,想要再杀回去有那么容易?”这话就是承认了卓问的试探。自古以来能当上帝王的都不是傻子,为了避免诸王在领地上造反,不仅不让干涉地方的军务政治,严格限制了自由,也不能随意进京,更不能随便离开自己的封地,换言之,就是被朝廷当猪养了起来,一生只能等死。 这也是把亲王圈在封地的后遗症,虽然有效地防止了亲王干涉朝政,朝廷却豢养了一帮闲人,要是这些皇子皇孙卯起来鱼肉百姓,就成了小百姓的恶梦了。 司徒烽见晁寂有软化的迹象,也趁机进言,“王爷想徐徐图之?” “司徒先生有话就直说吧。” “在下以为,当今庙堂之上,能和太子抗衡的只有成王,成王有太后支持,太后的外家也已归属成王,在下还听说,朝中权贵大臣与他多有往来,成王包藏祸心,势力日渐坐大,已经有和太子一争之势,也因为这样,朝堂风向至今不明,依在下浅见,王爷就算有别的考量,也得早日做好打算,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司徒先生说得有道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并非本王的作风,再说父皇最是忌讳朝廷官员结党营私,成王急于成事,太子也不是好相与的,露出破绽是迟早的事,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就定。” 他既没说要与其他皇子、亲王争夺那把龙椅,也没说自己长远的打算,但司徒烽跟着晁寂有十几年了,对这位王爷的秉性不敢拍胸脯说有多了解,但他绝对是个有成算的人! 晁寂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向闷着头把一盘果点都扫光,神情看着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卓问。 见晁寂看过来,卓问带着两分心虚呵呵一笑,“王爷要问徐凌云的事是吧?” “知道还不快说。” “还不是你这里的糕饼太好吃了,我真没吃过带着花香又含着果香的饼,一会儿让我包些回去给我家花儿尝尝。” 晁寂看着已经空了的青花瓷碟,喊来有胆,“你去王妃的院子问问,要是还有这花饼,拿一些过来,就说有人厚着脸皮来讨要……” “欸欸欸……就几块饼,犯得着破坏我在王妃面前的形象吗?” “本王不知你有形象这种东西。” 有胆看王爷和卓大人拌起嘴来,立刻躬身去了。 卓问这时才从马蹄袖里掏出一张清单,上面罗列了徐凌云的罪证,弄权舞弊、扣押军报、贪污敛财、侵蚀茶盐之利…… 卓问忍不住道:“你给我的人还真得用,这一查不得了,徐凌云那家伙在崇真寺的密屋里藏了军火盔甲,箭头四千多根,又在西边圈了马场,引进大宛种马,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不仅仅于此,地方上报贼匪作乱,他竟然私自隐瞒不报,甚至还与之勾结,当初晁寂车驾遇见的匪盗便是徐凌云从中指使的。 徐凌云在微州、雍州、霸州均有当铺、钱庄、赌坊、酒楼,甚至还经营私娼坊,往大了说,便是身为官员却与民争利。 “这崇真寺可是在城西八十八里外的寺庙?据说这间寺庙是许多百姓的信仰中心,香火鼎盛,寺庙僧人众多,住持大师云游到京城时还曾开设道场讲经说法。”晁寂的记忆力过人,只要他见过的人事物,他就会牢牢记在脑海里。 “咱们这下可以扳倒那家伙了吧?”卓问跃跃欲试,为了挖出徐凌云的老底,他和一干手下夙夜匪懈,一丝线索也不放过,终于让他逮着了徐凌云这只大老鼠的老窝,很快便能手到擒来,离人赃俱获不远了。 “我要去看看他在崇真寺的兵器,还有西边的马场,你陪我走一趟,我要他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逮人不过是早晚的事!” 王府外院,卓问拿出了周边的地图,详细规划去程。 内院里,经过好些日子休养的蕴月光也没闲着,她考虑再三,决定把权力下放,将调料秘方的方子给了香缇姑姑,让她管着,铺子里则有蓝瑛姑姑、鲁掌柜和樊氏坐镇,不再凡事事必躬亲,也就是说她只要盯着就成了。 一锅水煎肉的生意火红,可也叫人眼红,没多久,大街上就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水煎肉铺子。 不过蕴月光并没有太担心,她终究占了先机,一锅食肆的名号也已经打出去了,就算出现别的吃食,有客人或许贪图新鲜便宜去了别家,但很快就会回来了,因为那些模仿的商家只能模仿表面,水煎肉的好吃,重点在调料上,三十几道工序的调料,这秘方只有蕴月光知道,加上一锅食肆用的肉、蔬菜等食材都是最新鲜的,绝不会以次充好,饕客的舌头是最灵敏的,一尝之下立刻分出胜负。 这一番厮杀下来,反倒让她的生意在激烈的竞争中更上一层楼。 蕴月光也感染了众人的快乐,鼓励大家要再接再厉,开业的热潮过去,未来正常的营运才是最重要的。 交回她手上的中馈也一样,她不像赵兰芝那样亲力亲为,而是把现代领导者的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只抓要点,每天听香缇姑姑汇报,出出主意,倒也管理得有条不紊。 至于她和晁寂两人的感情,明显得府里的人都轻易感觉出不同了。 瞧,王妃做了鲜花饼,最先就是往外书房送去,剩下的才分给众人。 “王爷可说什么了?”送饼去的玉璧回来,蕴月光随口一问,晁寂的公务只要他不说,她从不主动去问。 “王爷看王妃送过去的鲜花饼很是高兴,还有,王爷让奴婢转告您,说是要出城去死海山,午饭就不在府里吃了。” 晁寂带了门下的食客和幕僚,又叫上卓问,还有有胆、有谋,带上镐头钟子麻布袋,为的就是想亲自挖那石灰泥,测试蕴月光口中的“水泥”是不是真的能行。 他让人把大量挖出来的石灰泥混上砂砾又命人烧制熟土,和了水,不到半天时间,那蕴月光口中的“水泥”已经成形,他命人拿了铁鎚去敲打,居然完好无损,众人啧啧称奇。 他又让人再三做实验,日日忙到深夜,结果出来后,他雇用在地民工去开采石灰泥,准备作为将来铺路之用,卓问也让泥瓦匠去采购砂石砾土,另外以一斤十五文的价钱向百姓收购糯米,作为城墙的黏合材料,手下忙得热火朝天。 不管晁寂多晚回来,正院里总有蕴月光替他备好的宵夜和明亮的烛火,让他全身的疲累一扫而尽。 晁寂为了铺路忙碌的消息也传到徐凌云耳中,彼时刺史府中歌舞作乐,婀娜的女伎们婆娑起舞,正是酒酣耳热最高潮的时候。 徐凌云左拥右抱,恣意轻薄,丝毫没把一起饮酒的人当回事,他神态悠然放松,“不过为了彰显政绩,做给那些死老百姓看,等他把银子花光了,看他能蹦躂到几时。” 偏偏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王爷要修桥铺路,那银子可也有我一份。” 这话一出,他的对头一眼瞪了过来,“说到银子,咱们这里有谁能比刺史大人捐得还多?啧啧,二十万两,我听着都肉痛手抖。” 徐凌云身边的美人用嘴哺了美酒往他嘴里送,娇嗔着不依,撒娇道:“大人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两,只要拿出一点零头给奴家,奴家天天都有穿不完的花衣裳了。” 不想徐凌云却粗暴的推开她,阴森森的冷哼了声。 晁寂那个兔崽子!不只对他的口袋动歪脑筋,江窴那个臭小子无端的失踪恐怕也是他的手笔,这仇是越结越大了。 此人不除,他在雍州就不会有畅快舒心的日子可以过,他得想办法才行! 第十章 礼佛遇劫(1) 王府里。 晁寂的公务忙碌,内院里的蕴月光却是难得的清闲,除了偶尔捣鼓些吃食,让琉璃领着大小丫头把王府的西边花圃改成菜圃,她也没忘记去大杂院探望那些孤苦老人和小孩。 蕴月光从她的私房里拨出一笔钱,让工人修缮了大杂院左右两侧的厢房,因为将来要用来办学堂。 裘伯似乎知道他还有回到学堂教授学子的可能,激发了他的斗志,对于督促工人修缮就更加上心,蕴月光也请教他将来要授课的教材,给了银钱,让他采买编写。 她盘坐在紫檀嵌瓷心鼓腿彭牙的罗汉床上,棋盘上,白子黑子两军对垒厮杀,她左手执黑子,右手执白子,和自己对弈,忙得不亦乐乎。 琉璃的绣工了得,坐在紫檀嵌螺钿梅花式绣凳上就着大绣绷子穿针引线,月牙色的丝绸布料上,应和着屋外金灿灿的秋菊,是一幅即将完工的仕女采菊图。 玉璧则在一旁烹茶裁衣,长案上散落着皮料,只见她俐落地划好要剪裁的弧线,一下就听见剪子的喀嚓喀嚓声。 屋外有人敲了敲门,二等丫头脆声禀报,说是侧妃、姨娘过来请安了。 “我不是免了她们的请安?”蕴月光问向琉璃。 “王爷把那边的两位都训斥了一顿,说她们被宠得无法无天,连要给主母请安都不记得了,这不是被王爷敲打了,才想起来要晨昏定省,过来给王妃请安的。”琉璃手下的小丫头众多,小道消息也特别多,说起这些就如数家珍。 “想不到王爷居然也知道王妃的好了。”玉璧抬起头说道。 “既然都来了,就让她们进来吧。”蕴月光把手里的棋子扔回松石棋盒中,下了罗汉床,跋上自制的室内居家拖鞋。 自从上回蕴月光在奴才面前扫了赵兰芝的面子,那些话还教晁寂听了去,赵兰芝便彻底恨上蕴月光这个当家主母了。 蕴月光不耐烦她们过来请安,两个妾室都求之不得,所以从搬进新王府至今,她们都不曾来给蕴月光请过安,就连日前疑似有下人嚼舌根,说王妃被人掳了去,名声尽毁,她们还没发作试探,倒是王爷一得知这消息,立即叫人把那多嘴的婆子打了十个鞭子,发卖了。 这一来,赵兰芝连进正房一探究竟的机会都没有,更气人的是,自从那以后,蕴月光也把正院的人梳理过一遍,赵兰芝放进去的线人都被她给清理了,要想知道正院消息是越发的困难。 在赵兰芝的想法里,正院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吃穿用度一定是她的厚锦院不能比的,哪里知道迈步进了大厅却大失所望,客厅布置简洁大气又低调,除了必要家具,就圈椅和官帽椅上铺着各色的狐皮毛褥子,绘花鸟的瓷屏当隔间,错落有致的盆景,馥郁的兰花全带着春意,她想像中的气派豪华、奢侈靡费皆没有,连她院子的厢房都不如。 也可能是家具少的关系,倒也显得宽敞,别有一番惬意和舒心的感觉。 抬眼见蕴月光穿着玫瑰紫的家常衣裳坐在上首,那衣服的颜色衬得她脸盘晶莹如玉,头发简简单单的束着,半点装饰也无。 赵兰芝和汤姨娘都向前一步,身子微微一倾,“婢妾给王妃请安。”说罢,也不等蕴月光发话叫起,便直起身子来。 蕴月光见两人这么自觉的直起身子,她索性连免礼两个字都省了。 小丫头上前看了茶。 赵兰芝和汤姨娘坐在下首,但两人等了半天就是不见蕴月光说话,刹那间,赵兰芝只感觉到这厅里安静得可怕。 蕴月光毕竟是主母,是压在她头上的正经主子,她来此又别有目的,只好干巴巴的先开口,“婢妾忙着照顾叡哥儿,一直不得空来给王妃请安,日前叫王爷说了一顿,婢妾深觉不安,这不,和汤姨娘一起过来给王妃告罪请安了。” “是我让你们不用过来的。” 拿叡哥儿当借口,一个小豆丁身边不下三个乳母,这还不算上丫头婆子,赵兰芝这母亲也只有想逗弄儿子,又或是想让王爷在她那里多留一宿才会把孩子接到身边。 “正因为王妃宽宏大量,婢妾想着以往对王妃多有轻慢,心里实在惶恐,打听到麒麟城外有个崇真寺,香火鼎盛,婢妾身居内宅大院,随着王爷到封地来后便没踏出过王府大门,见识这西北的风光人情,斗胆想邀王妃一同去上香礼佛,顺便出门散散心,也好解了婢妾对菩萨的一片诚心。” “你想去就去,又没有人绑住你的脚。”按理说后院的妾室想出门得征得主母的同意,待她点头妾室才能出门。 规矩摆在那,蕴月光也从来不拿这些不近人情的规矩束缚晁寂后院的女人,有事知会一声,只要理由充分,你爱去哪就去哪,只要记得回家的路就行。 赵兰芝把手紧紧收在袖子里,修饰得长长的指甲掐得肉生疼。 这蕴月光简直像是案板上的牛皮,切不烂割不破,揍她一拳都像打在棉花团上,依旧面不改色的。 哼,她是最能说服人的,就不信攻不下她! “王妃千万不要这样埋汰婢妾,婢妾以前太过自视甚高,行事多有逾矩,王妃是当家主母,没有您领着我们,哪能私自出远门呢?”从来没把蕴月光放在眼底的赵兰芝,此时就像对着兔子微笑的狐狸。 经过上回被绑架一事,蕴月光觉得自己也杯弓蛇影了起来,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把自己哄上山,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或许赵兰芝纯粹是在大宅子里憋坏了,想出门透透气,但是这种事直接去问爷就好了,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透过她? 如此一想,不由得叫蕴月光警觉起来,她没能从赵兰芝的脸上看出什么,欸……这时候要是有那种透视眼的x光机该多好,把人心险恶都曝露人前。 “我去和王爷说一声,他要没意见,派人知会寺庙的主持,我们再去吧。”这是变相同意了。 赵兰芝也不多纠缠,她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领着汤姨娘让侍女们簇拥着,高高的昂着头走了。 琉璃看不惯她这嚣张模样,“摆这么大的派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才是府里的大主子。”她一唾弃完,迎向蕴月光有些不以为然的眼神,自知失言,不禁吐了吐舌头,却还是不甘心的絮叨着,“就王妃您肚量大,以侧妃那做派,方才那样,是求人的态度吗?” 蕴月光还未说什么,却听见晁寂一脚跨进院门,声音由远而近,“什么态度值得一个丫头大呼小叫的?” “王爷……”琉璃给晁寂行了礼,然后赶紧沏茶去了。 晁寂理也没理,蕴月光却是起身把人迎进正厅,“王爷怎么过来了?” 琉璃很快上了茶,晁寂饮了一口,姿态舒适地坐在紫檀雕花嵌班琅浮雕西式珠花的玫瑰椅上,道:“过两日我要去一趟崇真寺,不回来用饭,到时候你自己用了,不必等我。” “真巧,赵侧妃方才也约我上崇真寺上香礼佛,妾身还在考虑要不要去呢。” “出去散散心也好,当做压惊,我会让有胆、有谋跟着,另外再带上两队的护卫。”自从上回的事件后,蕴月光就不大出门了,依照她那没事也要捣鼓出些事来的性子,叫她一直待在王府也太无趣了。 “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替她设想,那她就接受吧。 “方才卓问说要带些鲜花饼回去给闺女吃,怎么你就给了那几块?”他问得很不经意,就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卓大人要得临时,妾身只能把剩下不多的饼子都给他带上,我答应他下回专程替小花儿做些糖果糕点,让他带回去哄孩子。” “他吃得赞不绝口,你拿去外书房那几个饼全进了他一个人的肚子,我都没尝到。” 蕴月光怎么听都觉得这男人有那么一丝委屈,他不是说他不好甜食吗?男人都这么言不由衷的吗,不过这样闲话家常的感觉真不错。 “我也来尝一尝吧。” 蕴月光道:“就只让厨房做了那么两锅,大家分一分,剩余的都给卓大人带回去了。” 也就是说一个都不剩了?他忽然就不爽了起来,脸色顿然有些难看。 见状,蕴月光连忙补上一句,“过两日妾身再亲手给爷做上,其实不只有玫瑰花可以做鲜花饼,茉莉、玉兰、桃花都能做。” 他眼角余光看见罗汉榻上的棋盘,“一个人对弈多无趣,我陪你对弈一局!” 蕴月光好想说王爷你茶喝也喝了,鲜花饼我也允了,下棋,不要吧,她不知听谁说的,王爷就是个臭棋窭子,下棋的eq差得很。 “妾身只是胡乱自己下着玩。” “不打紧,我让你五子。”他还真当蕴月光的棋品不怎地了,说的是斩钉截铁又意气风发,一扬手把棋盘上的棋局抹了,拿了白子便先下了。 因为心里堵着气,蕴月光也没想过要手下留情,杀得他片甲不留,“起手无回大丈夫,王爷承让了。”黑子把他最后一个白子逼进死角,扬言要让五子的人输得一败涂地。 只是三局过后,蕴月光忙不迭的后悔了,她不是不知道男人好面子,一连赢了他三局,他哪能甘愿,缠着她没完没了的再来一盘,非要分出个胜负不可。 第三局两人战了个平分秋色,第四局蕴月光放水,以输了三子给晁寂,然后她便扬声告饶了。 晁寂还有些意犹未尽,却听她道:“妾身想起午时做了些猪肉干,因为烘烤的时间长,妾身让人去问问好了没?爷可要尝尝味道?” 他肚子本来就有些饿了,方才被棋局激发起胜负欲,就把饥饿感抛到了脑后,现在听到蕴月光说她还有他没吃过的猪肉干,瞬间就被吸引了。 说也奇怪,明明都是厨房做出来的食物,到了她这里就特别好吃,不,应该说他以前没注意到他的小妻子有把好厨艺,最近外头的事多,连着好几天他都没在正院用饭,便有些馋了起来。 蕴月光便让玉璧去把猪肉干取来,她这次做了两种口味,一种是放上酱油、糖、盐、高粱酒外加适量的胡椒粉做成五香口味,另外一种则是加了花椒粉和辣椒粉,做成辣味肉干。 不过这是她的零食,蕴月光便按自己的习惯将肉烤到她喜欢的软硬度,她不知道晁寂的喜好,也没研究,会问他要不要吃,就是随口问一句,借以转移他对围棋的狂热。 晁寂对这嚼劲足又爽口喷香的肉干很是追捧,吃完一小把还有些意犹未尽,他像大孩子般的耍赖,“零嘴都这么好吃,我对王妃的晚餐更加期待了怎么办?王妃准备做些什么?” 这男人连王妃都叫上了,再加上她本来就想着今晚要包饺子吃,又琢磨了晁寂的口味,发现他应该是喜欢咸香微辣的,要不,来包些煽馅饺子和冰花饺子吧。 煽馅饺子有两种方法调馅,生馅和熟馅,生馅就是把生肉馅和饺子皮一起弄熟,而另一种则是先把肉馅煽炒至熟,再利用吊出来的鸡汤或大骨汤慢煨熟透,让馅料充分吸收高汤的精华变得更加鲜美,口感也会更加软女敕。 香缇姑姑听说蕴月光要包饺子,便去安排。 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弄来了半扇处理好的猪肉,还有半扇羊肉,厨娘带着人拿来了应用物品,就在正院的偏房,两张长桌并在一起,开始包饺子。 蕴月光先让厨娘做了葱姜水,又拿了猪五花肉,因为五花肉肥瘦适中,口感最好,加上盐、胡椒粉,接着分成几次把葱姜水和一点白酒倒入肉末中,拿着筷子照顺时针方向搅拌,搅拌好的肉末爽滑又有弹性,细致得不见一丝肉渣。 这时面粉已经和好,这是加上蛋黄做成的面团,揉成细条,揪成一个又一个小面团子。 蕴月光动作飞快,她将小面团子擀成酒杯大小的圆皮,然后挑了馅料,将皮对折一捏,向中间一挤,便是一个饺子了。 这时,不耐烦在外面等候的晁寂也进来了,身边跟着张大嘴的梅雪林。 蕴月光的手上又飞出去好几张饺子皮,见晁寂进来,她笑暦如花的打招呼,“王爷来得正好,洗洗手,来包饺子吧。” 打下手的几人起先不自在极了,但看晁寂一本正经地洗了手,又在长凳上坐下,苦大仇深地拿削一张白女敕的饺子皮,有样学样的使劲,结果,一戳饺子皮就破了,馅料掉了一桌,桌边的人全数垂下眼睫,嘴角怪异的抽动。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嘛,他哼了声,道:“梅雪林。” “软。”憋着嘴没敢笑出来的大太监被点名,赶紧走过来。 “你也一起来,我就不相信你包得比我还好。” “这……奴才哪敢在王妃面前献丑。”他把头摇得跟波浪鼓没两样。 “多话!” “是,老奴就来!”被赶鸭子上架了,不过很快他就包出心得来,几个失败作品后,居然越捏越上手,还指点起晁寂来了。 从挑馅到包好饺子到下锅,对蕴月光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可对晁寂和梅雪林这两个远庖厨的门外汉来说却是酷刑。 这不,一等蕴月光喊开吃,两个男人就甩手了。 包水饺太难了,还不如去应付那些惫懒的官员,晁寂如是感慨。 等蕴月光端出一盘煮好、热气腾腾的饺子,金黄的面皮,皮薄得连里头的馅都清晰可见,晶莹剔透,他用筷子夹起一个蘸了酱料,放到口中一咬破,肉汁香甜,肉末女敕又弹牙,这煽过的肉真是香到不行。 冰花饺子的颜值非常高,造型亮眼,那底部的纹路像是冰块刚要结霜的纹路,犹如一朵盛开的花,尤其蕴月光在玉米粉的比例上做了一些调整,以玉米粉水取代清水,一盘十二个煎饺,冰花的形状完整又美丽,根本就是个艺术品。 晁寂又挟起一个煎饺放到口中,只觉得煎饺多了酥脆口感及焦香的味道,一咬下去还会爆浆,非常好吃。 这冰花煎饺实在太对晁寂的胃口了,他完全是秋风扫落叶般,瞬间吃完了一盘饺子。 其他人一看饺子的卖相和王爷的吃相,一个个饥得口水直流,晁寂也不好意思吃独食,吩咐厨娘给他们也拿了双筷子,给一盘饺子尝尝。 第十章 礼佛遇劫(2) 梅雪林一吃,唉哟喂啊,实在太香、太好吃了。一盘饺子,一筷子下去,眨眼工夫就没了。 所有的人也一样,他们不敢觊觎晁寂盘子里的食物,眼巴巴的望着蕴月光。 晁寂皱眉正要申斥,蕴月光却先发话了,“大家再等一会儿吧,我多做一些,也让府里的侍卫们都尝尝。” 她吩咐厨娘五个打下手的婶子和面剁肉,剁好的肉馅送进来,她再调馅。 人多力量大,不到两盏茶时间又包好了七百多个水饺,金黄的鸡蛋水饺是没有了,她做了皮薄大馅的肉三鲜饺子。 肉、虾仁、鸡蛋、韭菜是大宗,再加上花椒粉、酱油、壕油、蕴月光调制的秘方,做出来的肉三鲜水饺咸香可口,香味浓郁。 这七百多颗的水饺蕴月光交代人用食盒装了,命人抬到二门,又让两个士兵抬到外院。 护院们轮番过来吃,晁寂说了,一人只能吃二十颗,他要是不这么规定,依照月儿这水饺好吃的程度,外头那群蝗虫连食盒都可能吞下肚子。 外院顿时欢声雷动,晁寂却不怎么高兴,这肉三鲜他可一个都没吃。 所有人在梅雪林的示意下都出去了。 晁寂含酸带醋的生着闷气,没想到蕴月光又给他单独端出一盘羊肉白菜馅的饺子,珍珠般的大小,小巧又可爱。 “肉食吃多了,王爷吃些大白菜馅的饺子,清清肠胃。” 看在这饺子只有他一人有,又闻着贼香,且只有这么一盘,加上这羊肉白菜馅的饺子里多了麻辣的味道,真是太对他的胃口,见她辛苦了半天,也替她挟了一个,蘸上酱料,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你也辛苦了。”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蕴月光却觉得这一夜的辛劳都值了。 晁寂一边看她吃饺子,一边又替她继续挟,然后不自觉地说起雍州十里八乡各地年税之事,贫家度日一年几何,富家度日一年几何,抽丝剥茧,层层的往下说。 蕴月光听到有兴趣的地方会多问两句,不知如何应答的地方就多吃两口饺子,却听见晁寂问道:“我听说你在盖学堂?要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识文学字?” 蕴月光一点都不讶异他会知道这事,“他们唯一能翻身的机会唯有读书一途,不为科考仕途,只要他们能比平常人多认几个字,不叫人蒙骗,甚至能数数,就可以找到谋生的活计,有了养活自己的技能,就不会为非作歹,害人害己。” “那些人能遇见你,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 蕴月光摇头,把最后一颗饺子送入口中,“幸运的人是我,因为他们,我才能省视我自己的内心,知道我有多幸运,生长在衣食不愁的家庭,也叫我知道人要珍惜眼前拥有的。” “那么你会珍惜我吗?”晁寂说道。 只见蕴月光冲着他一笑,放下筷子,很是慎重的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我也会把我的心掏出来。” 今日一早,三辆马车朝着崇真寺而去,头一辆车坐着蕴月光、琉璃、玉璧主仆三人,第二辆坐是赵兰芝、汤姨娘,第三辆车则是婆子和丫头,有胆、有谋两兄弟一前一后带着王府两个小队的精兵护着车队缓缓而行。 难得能出门,琉璃和玉璧高兴坏了,沿路掀起车窗上的锦帘,从车水马龙的市集到城外秋收后的麦垄和白杨,两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崇真寺有别于西域的喇嘛密宗,又介于中原的小乘佛教,是雍州香火最鼎盛的寺庙,它独建在山腰上,寺庙有几百年的历史,石阶都是苔绿薛,松柏郁郁青青。 此时不年不节的,香客来的不多,反而还给它古刹该有的清静幽谧,还未走近便能听见诵经木鱼声,令人肃然起敬。 马车依次停放在山脚下的广场上,女眷们一步步踩着石阶进了佛寺,知客僧因为接到王府的知会,知道今天有王府的女眷要来进香,虽然按照吩咐没有刻意管制香客,却也知道王府女眷异常贵重,为了谨慎行事,安排的路线都不是一般香客的路线。 先是天王殿,后面是大雄宝殿,听了方丈大师讲经之后,用过斋饭,众人兵分三路,去了各自休息的禅房,赵兰芝和汤姨娘也各有各的院子。 自从来到这世界,蕴月光很少一口气走那么长的路,深觉大宅门的贵妇生涯实在过得太过优渥了,往后有机会得多加锻链自己的小身板才行。 歇了午觉起来,便是自己的活动时间,蕴月光让有谋看着禅房,领着两个丫头和有胆到处闲逛去了。 被分配看家的有谋很是不悦,他一个皇室暗卫看什么房子,那是丫头们的事! 有胆眨了下眼睫,又翻了个大白眼,一副你忘了主子说过,要我们听主母的话,她叫我们往东你敢往西吗? 有谋深深吸了一口气,去也是我去,我的武功比你高强。 有胆龇了牙,省省吧你,炫耀似的拍了拍腰际的九节长鞭,主动移到了蕴月光的身后。蕴月光虽然看不懂这对兄弟眉来眼去些什么,但是双胞胎兄弟嘛,有些事情不用言语来表示,在心电感应这一块,双胞胎比平常人厉害多了,她虽然看得出来这两个魁武的汉子眼神使得厉害,像在争执似的,但争执什么,却是不得而知了。 来到一处凉亭,问了在松林小径上扫松针的小沙弥,提及寺庙的后山有竹林步道,周围青山灵秀,有长达三公里的石窟,窟龛里有百多尊佛像,雕琢佛像的人已经不可考,倒是可供一游,只是别进去太深远,要小心蛇鼠虫蚁。 石窟啊,在现代可是热门景点,甘肃敦煌莫高窟、河南洛阳龙门石窟、山西大同云冈石窟都是鼎鼎有名,每到一处,人群多得跟蚂蚁没两样,她经常坏心的想,那些个栈道会不会被游客给踩坏了?就算看也只能走马看花瞧上一遍完事。 蕴月光道了谢,主仆几人顺着绿荫掩映,曲曲折折的山道,往前去了。 一路上见山峰环抱,奇石挺拔,风景秀丽,可午后的骄阳还是炙人,没多久就觉得有些渴意了。 蕴月光身边的两个丫头,除了琉璃有些功夫底子,玉璧和她一样只是个弱女子,实实在在的弱鸡。 琉璃还站得住,玉璧却同她一般,一坐到大石块上,可一缓过劲来就赶紧用袖子给她据风,怕主子热着了。 “还以为山里会比平地凉快,没想到午后也一样的热。” 琉璃用袖子抹了抹额头,自告奋勇,“婢子去取些水回来给王妃喝。”方才经过一条清澈的小河,往回走后只要横过一块丘陵地就能到。 “我去吧。”有胆站出来了,他一个大男人怎好让姑娘家去奔波。 “不,有胆大哥还是替我们守着王妃,这里太阴森,我总觉得毛毛的。”琉璃说完也不等有胆回应,匆匆去了。 有胆模了下鼻子,王妃身边的丫头看起来都好有个性,这性子爽利又舒坦,也许也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一安静下来,山里头的鸟叫虫鸣就越发明显,忽地,从高大的树林深处突然窜出十几个黑衣人,那几人二话不说,提着刀便往这边走来。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蕴月光见状哪里还坐得住,玉璧惊恐的握着蕴月光的手,有胆也立刻护到了她俩身前。 一来者何人?”有胆眯着眼睛,看着那些蒙面的黑衣人。 “要你命的人!”领头的黑衣人说完,其他人便一窝蜂的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有胆迅速的从身上掏出鸣镝,对着天空发射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叮嘱蕴月光,“王妃,刀剑无眼,请您找一处隐密的地方躲一躲。”然后飞身相迎,和黑衣人打在了一起。 对方以人多取胜,尽管有胆武功高强,长鞭使得密不透风,但这些人十分狡猾,只留下大部分的人与他周旋,其余都朝着蕴月光的所在冲了过去。 有胆生怕王妃有个万一,那他就罪该万死了,心里又暗忖着,王爷就在另一边的山头,只要他们的人看见鸣镝,说什么也会拼命赶过来的,自己只要撑到援手来就可以了。 可这些黑衣人的武功也都不弱,而且他很快发现,这些人根本不恋战,只是一味的绊住他,然后找机会靠近王妃。 “玉璧姑娘,护好王妃,这些人是冲着王妃来的!” 玉璧听到了,可她能怎么办?她半点功夫都不会,不过这些人要是以为她羸弱可欺,那就错得离谱了,她就算死也不会让王妃有任何损伤! 蕴月光和玉璧狂跑了一阵,可黑衣人仍旧紧追在后,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断然掰开玉璧的手,“我们分头跑,你往那边去,我往这边!找到隐蔽处好好待着,不是我们的人来寻,不许出来!” “王妃,不可!”玉璧拒绝。 “听话!”蕴月光面带厉色,也不再管玉璧,转身就跑。 那些人是冲着她来的,和玉璧分开,起码那些人不会再对她穷追不舍,那她就安全了,至于自己……就交给老天爷吧! 她转身就跑,连吃女乃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等她看清楚前路的时候,心里不禁咯噎一下。 一望无际的悬崖,陡峭的山壁,她还真是会选路…… 这时黑衣人也追了上来,抽出刀,就往她背上挥去。 刀痕划过的地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蕴月光痛得跪倒在地,几乎要晕厥过去,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晕,忍着剧痛往悬崖边缘爬去,可明晃晃、沾了血的刀就在她头上。 “住手,上头交代要留这小娘皮一命,有别的用处。”其中一个蒙面人高声叱道。 “是谁派你们来的?”既然要死,总要做个明白鬼,去了阎王爷那也有地方申冤。 “你只能怪自己嫁错人,倒了血霉,其他的,等你和晁寂一起去了阎王殿,夫妻俩再跟阎王爷说个明白吧!”那人狞笑。 悬崖下的山风倒灌上来,刮得她的裙襦、衫子都猎猎作响,只要一个站不稳,随时会像断线的风筝掉下去。 她一心想离开王府,没想到到头来居然要用死亡来当代价。 “太异想天开了,我是不会让你们拿我作为要胁晁寂的筹码,再说,他不爱我这妻子,拿了我又有什么用?”她冷笑道。 “你想做什么?”蒙面人又逼近几步。 蕴月光艰难地站起身,背对着悬崖峭壁,她就算要死也不想面朝下,摔了个稀巴烂,那太丑了,她的脚只剩三分之一在地面上,一阵狂乱的风扫了过来,她顺势一倒,身子一轻,如纸鹤般往崖底坠去…… 恍惚间,她看见一道雪白的影子追着她跳了下来,是错觉吗?这里可不是屋顶,是悬崖,是谁?不要命啦? 睁开迷蒙的眼睛一看,那肝胆欲裂,目皆尽裂的人不正是晁寂?他怎么会在这里?看着他正伸长想拉住她的手臂,可迅速流失的体力让她连根指头也动不了。 为了她,他居然连命都不要了?蕴月光一时大恸。 没等她想明白,又有两人纵身飞了下来,长鞭接着长鞭,第三根鞭子情况危急的把晁寂卷了上去,只能眼看他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幸好、幸好。这是她最后的念头,但幸好什么?她没能想明白,下一瞬闭上眼,在谷底成了一个小黑点…… 第十一章 大咸第一块翻糖(1) 晁寂醒来的时候,彷佛不知今夕是何夕,像作了一场恶梦那般恍惚,额上满头的大汗,脸上满是惶惑和不确定,他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茫然。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敲了门,“王爷?” 里面没有回应。 有胆、有谋兄弟对视了一眼,有胆怯了,向着兄弟说:“你来?” “别自己吓自己,王爷不会因为这样怪罪你的。”这话有谋说得有些中气不足,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人家可是夫妻,要一辈子白头偕老的,他们再是亲卫,也没办法陪王爷一生一世啊?可看自家兄弟连这点胆气都吓没了,他哪里忍心? 有谋无奈,重新敲了门,好半晌才听到晁寂的声音—— “进来。” 两人一进门便双双单膝跪了下去,有胆的头低到不能再低,一副请罪领罚的姿态。 有谋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悬崖上那些蒙面黑衣人已经如数剿灭,本来预留的活口也吞了牙齿里的毒药,七窍流血而亡了,另外,属下在他们身上搜出了偃夜堂的令牌。” 那令牌上赫然刻着一个血红的“死”字,上头的花纹显示来者是偃夜堂的中等死士。 偃夜堂是大咸有名的杀手组织,只要出得起银子,他们什么都做,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冷血组织。 晁寂一时间失了声,手扳着床缘,不自觉地掐得死紧。 死一样的静寂无声,只有漏壶细微的声响告诉人们时间的流逝。 在晁寂的目光下,有胆有种要被烫伤的错觉,但晁寂只是无意识从他身上掠过,可没有护好主母的愧疚,让有胆除了自责还是自责,要是晁寂让他自尽谢罪,他也绝无二话。 就在他们以为主子会继续沉默下去的时候,晁寂发话了,“带上府中全部的暗卫,去把偃夜堂给挑了,我要让它在江湖上除名!” “王爷的意思是,老巢连同各处的分支?” 晁寂只默然地瞧了有谋一眼,意思很明显,这是要把杀手组织连老窝一锅端,甚至斩草除根,寸草不留! “那徐凌云那边?” “把他也连根拔了。” 晁寂的声音毫无起伏,可谁都能从他的口中听出来那股冷意,像寒天冰雪,兜头扑面而来,每一把都是剜肉的刀。 他怪自己不够谨慎,没有在蒐集齐徐凌云的罪证便一鼓作气带人抄了他的家,反而逼得他狗急跳墙,先对自个儿王妃下手。 至于后来有谋也从偃夜堂总部搜出许多朝廷要员与杀手组织往来的纪录,他把纪录誊抄成两份,一份让人快马送去了皇宫,因为其中也有成王的分—— 排除异己、雇凶杀人、栽赃嫁祸,这些东西足够让父皇看清他那儿子的不臣之心,就算不会真要成王的命,也够成王消停好一阵子了。 “那崇真寺山洞密室里的兵器和城西马场的马又该如何?”有谋再问。 “维持原状,将来自有用处。”这和积谷防饥的道理一样,任何一个和他站在同样位置的人都知道自保的重要,西北这三座城池要是一点防御的力量都没有,还谈什么未来? 正因为晁寂连根拔除这几个字,下面的人一口气将和徐凌云牵扯上一点边的产业都给抄得干干净净,一时间有人对晁寂的简单粗暴大声叫好,也有从徐家得到利益好处的人把晁寂骂得狗血淋头。 不过这些都和晁寂没什么关系,他已经不在意这个了。 直到这时候,晁寂的眼眸才动了动,“王妃呢?” 有胆一抖,趴在了地上,“薛统领带了人搜索崖底,我们回来之前还没有任何消息。” “嗯,走吧。”晁寂迳自走了出去,身躯有些摇晃,他却不自知。 “王爷,您这是?”两人见状,各自在心底喊了声不好,飞身追上去。 有问有答的王爷太反常了,反常得他们全身都起鸡皮疙瘩,这样的王爷可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爷。 “生,要见人,死……”他几乎是咬着牙从月复腔里挤出声音来的,“……要见屍。”突然间喉头微甜,一口血喷在胸口。 “王爷!”有谋、有胆惊慌大叫。 晁寂不让他们靠近,用手抹掉嘴角的血渍,“挖地三尺,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人找回来!” 遗憾的是,无论他发动多少人在悬崖峭壁、峡谷深沟或湍流寻找,整整找了一个月,蕴月光却彷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徐凌云的大宅被卓问带人浩浩荡荡的给抄了,大宅里的女眷鬼哭神号、指天咒地,骂晁寂不得好死,另外最令人咋舌的是,卓问从宅子里起出大量的财物,纱缎绸匹、金银玉器、名家字画等等,又在地窖搜出埋藏的银两百余万,夹墙里也找到藏金二万六千余两,甚至还有锁子甲、涂上毒药的箭银数千枝……坐实了他意图造反的罪名。 徐凌云被上了脚缭手鋳关进了县衙地牢,待晁寂上摺子给皇上,咸京便会派钦差大臣到雍州,押解他回京受审。 晁寂没日没夜的在崇真寺崖底寻找妻子的踪迹,王府的事务交给了司徒烽,司徒烽兢兢业业,倒也不曾出错。 一个月过去,蕴月光的行踪始终成谜,晁寂再不情愿也只能把人手往回撤,可他一人又在悬崖上守了三天三夜,才在亲卫的苦劝哀求和逼迫下回府,可回府后他立刻大病了一场,待人痊癒后也瘦了一大圈。 整座王府的人都发现他们的王爷变了,他的脸上覆着冰霜,行事作风更为狠戾,以前那个看似严肃,但偶尔还肯施舍一点笑脸给人的玢王爷彻底变了个样。 他给人唯一的感觉就是除了人还活着,好像什么都不是了。 当一个人在失去某一个人后,才悲哀地发现自己的真心,那真是绝无仅有的打击,也够他一辈子后悔的了。 春花秋月,夏风冬雪,年过一年,人间眨眼四季更迭。 一湾黑河水的支流从山间蜿蜒而来,穿过县城,再哗啦啦的流过小镇、供镇上的人淘米洗衣煮饭灌溉稻田。 据说那条桀惊不驯的黑水河经过玢王爷一力整治,疏濬渠道,清淤已经初见功效,不只雍州、微州,就连霸州的居民也明显感受到河水清澈,用水无虞匮乏的好处。 在霸州香河县古桥镇,傍着古桥,有户人家。 小小的四合院,前面是个稻埋,农忙时期不用去和其他镇民共用公共的稻坦,自家院子腾出来就能把农事忙完。 东边的厢房种了一棵莲雾树和龙眼树,衣架上晾晒着大大小小不一的衣裤,两大块的菜地,几垄高高豆角正是盛产期,产量多的时候能互送邻里,也能拿到镇上去卖点小钱回来,至于青葱、茄子、大白菜就更不用说了,春分种下的大萝卜也到了可以采收的季节。 此刻,一个少妇带着两个萝卜丁大的小童正在拔萝卜,素衣少妇负责把地里的白胖萝卜连根拔起,放在地上,她做事干脆俐落,只是多拔上几颗便要歇上一会儿,两个小童束着总角,穿着洗得发白的半臂小衫和背带裤,一个负责把他娘放在地上的萝卜往竹窭里丢,一个把半满的竹窭往屋檐下拖,两个孩子年纪都很小,力气也没多少,单就这两样活已经叫他们忙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身大汗了。 他们歪歪斜斜,却不见停下来喝口水还是喊累什么的,倒是其中一个看见他娘歪在小凳上歇了手,赶紧抛下抱在怀里的大萝卜,先进屋去倒了杯水,碰见水壶的同时发现自己的手脏,又噎噎噎跑到后头站上小凳,舀水洗了手,随意往裤兜一擦,也不管干了没便把水杯小心翼翼端到少妇跟前,“娘,喝水。” 抬起脸的少妇赫然是在雍州失踪了三年多的蕴月光,可她失去了蕴月光的那段记忆,只记得自己叫虞夏书。 她瘦了许多,脸色微微的蜡黄和苍白,可她一见主动给她倒水的儿子,清丽的脸漾起真心的笑容,伸手把杯子接了过去,“谢谢宇哥儿啊。” 小名叫大王,大名叫虞宇的宇哥儿很心疼地看着他娘始终没好过的气色,小手模上她只有骨头的胳臂,心里有些恐惧,“娘,把水喝了再说话。” 虚岁还不到三岁的孩子用软糯的小女乃音说话,可他口齿伶俐清晰,没半点学龄前儿童的词不达意,很体贴也很自然地照看着娘亲,显然这样的活儿没少做过。 身为弟弟的虞宙,小名乐乐,一看哥哥靠到娘身上去了,他也如法泡制,抱着个头不大的萝卜就咚咚咚地跑到蕴月光左边,昂着小脸看了他娘一会儿,“娘,秀秀。”再来就干脆把小脸埋进蕴月光的裙兜里。 两兄弟的出生前后顺序相差片刻,可大王的个头明显就比乐乐壮实了那么一些,不过经过这些年蕴月光无差别的照顾和饮食调养,现在除了当娘的,已经没有人能从身高认出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了。 乐乐学话也比大王慢,本来蕴月光还担心他是迟缓儿,后来穆婶告诉她一句大器晚成,又发现乐乐只是不爱说话,在学习上并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当娘的被两个儿子的体贴软了心,她把水杯放下,一手抱一个,“娘没事,只有些喘不上气,歇歇就好。” 这些年,她的身子一直没能好全,根据穆叔替她还原的“真相”是这样的,不知她是从哪里摔下山谷的,被溪流冲进了黑水河,就这样昏迷不醒的一路漂流,后来搁浅在岸边,要不是他去石滩网鱼发现她,一条小命就交代在这个穿越的时代了。 穆叔、穆婶替她延医调治,这才发现她肚子里怀了孩子,大夫直摇头说人就剩一口气,可能还一屍两命,还是准备后事比较快。 穆婶苦苦哀求大夫开药方,为了她,把家里本来就不多的银子给花了见底,到了怀孕五个月的时候,穆婶看她肚子大得不像话,又把大夫请来。 大夫一看也吓了一大跳,这一模脉象才知道母体里有两个小生命。 穆婶听了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他们家即将会有两个稚女敕的新生命到来,心酸的是,蕴月光这样的身子怎么生孩子? 蕴月光身上带伤,又在冷水里浸泡过久,伤了根本,女子生娃本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她肚子里还揣了两个,想起来都让人害怕! 穆婶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简直把蕴月光当亲生闺女,她整整昏迷了半个月,穆婶就在床边照顾直到她醒来,醒来后的吃喝拉撒穆婶也不假他人的手,让蕴月光对这对夫妻生出孺慕之情与感激。 她是一本书,无父无母,更没有兄弟姊妹,从来不曾体会过母女亲情、家庭温暖,却在穆婶身上深刻地感受到了。 日子一久,蕴月光才知道穆婶曾有过一段婚姻,因为生不出孩子,被夫家以七出的无子休弃,本来她都抱着要孤独终老的念头了,却遇上穆叔,他也不介意她成过亲,两人简单的行过婚礼便搬到古桥镇来,也算远离穆婶夫家的人,躲了个清静。 蕴月光无以为报,便认穆叔和穆婶当做义父义母。 第十一章 大咸第一块翻糖(2) 穆家家境很一般,穆叔是个捏面匠人,平日挑担提盒,走街串巷,到了年节寿宴、婚嫁诞生就做些面塑礼馔赚点外快,但尽管他风雨无阻走遍大街小巷,赚的钱却没法养活全家,幸好穆家还有五亩薄田,由穆婶照看着,农闲时接点零工,勉强能维持两口子的用度。 蕴月光本来就伤了根本的身子需要长期调养,中间又历经了生产这关卡,生的还是双胞胎,简直就是险恶异常,她费了两天拼死把孩子生下来,最后落了个气血两亏的身子,如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更不能过度操劳。 家里一下多了那么多口人要吃饭,哪能让她整天整日的卧床休息? 她把身上仅存的一条金脚链拿去换钱,谁叫她身上就只剩下这一样值钱的东西,银楼却只肯用十两银子买断。 蕴月光不气馁,彻夜画了两张头饰和簪钗的图样委托穆叔拿去换钱,她慎重叮嘱不能对外泄漏图样是出自她的手。 穆叔以为她害羞,并没有多问,只道:“行,我就说自家闺女画的图样,其实都怪我,我一个大男人却连养家活口也做不到,让你一个姑娘家沦落到典卖饰品的地步。” 蕴月光发现他忠厚老实,是那种挣一两恨不得给家里二两的男人,在现代,这样有责任心又肯负责的男人可谓比熊猫还要少,只是她对这样的论调并不是很同意。 她那双眼乌黑又沉静,盯着他道:“爹,养家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您把书儿当家人,书儿也不能只等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净让爹娘照拂我和两个孩子。”穆叔搔了搔头,“你这样说也没错,只你这身子……” “我会量力而为的。” “你这孩子,和爹客气些什么?” “我发现爹的面塑做得很好,颜色丰富,造型优美,为了便于携带,体积较小,要是可以把它做大,再加以改良,想必会有不一样的新气象。” 穆叔搓了搓手,“只是小玩意,不能登大雅之堂的。” “不如这样吧,书儿知道一种软糖糖衣,可以做出翻糖人偶,要是爹您觉得好,等您从镇上回来,书儿示范给您看,或许能换钱也说不定呢。” 另外,她还交代穆叔回家时,顺便买个五十斤的白糖回来,既然是翻糖,没有大量的糖可做不成。 但这个时代没有吉利丁,明胶的话需要用动物脂肪制成,她如今没那个体力,只能寻求最简便的方式。 穆叔听了有些吃惊,这么多的糖!糖可是矜贵物,还一买就五十斤,这叫软糖糖衣的玩意到底能不能成? 穆叔走后,蕴月光又拜托穆婶到镇子后面的小山坡摘药蜀葵,届时,糖浆、水、酥油加上药蜀葵的黏液,就能做成现代大多数糖衣的质感,可以吃、可以放,要是能把面塑的技术融入到翻糖里,或许能替穆叔的捏面人生意吸引更多来客,卖相和口感也会变好,这条路若能行得通,到时再来考虑翻糖蛋糕。 蕴月光用仅有的一条脚链换来十两银子,要她说那个银楼的掌柜太狡猾,纯金的脚链就不说了,两件图纸他还打算以低价买进,若不是见穆叔转头就走,掌柜的才把价钱抬到一张一百两,还腆着脸说往后再有图样,他们愿意以更高的价钱收购。 二百两,比她预计的少了很多,虽不情愿,但也够他们这一家子好一阵子的开销了。 没错,她没想过把那二百两银子放进自己荷包里,他们母子性这些年都是倚靠着穆家生活,她身子差,又带着两个娃,一心只想把孩子拉拔大,根本没有旁的心思,就连画手饰图样这样能挣钱的活都没从她的脑子里过过。 但这家银楼显然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还有没有往后的合作空间,或者先找下家,真的要再说了。 依照目前的体力,她也不敢大揽大包,到时候再看,走一步算一步吧! 之后,蕴月光花了三天,只动口不动手的情况下,指点着穆叔照着她的指示做出了大咸朝第一块翻糖。 一开始穆叔没办法把糖坯擀得像纱一样薄,总是薄厚不均,蕴月光亲手教他怎么拿捏厚度,他也虚心向她讨教,但因为他拥有面塑的功夫底子,所以他学得非常快,不久后就有了出色的作品,桃园三结义的关公、刘备、张飞在他锲而不舍的努力下,终于得到了蕴月光的赞赏。 “这么漂亮的东西,谁舍得放进嘴里?”穆婶心疼了。 穆叔笑得腼腆,“你想吃尽管吃,我再做就是了。” 他不眠不休的努力,十天后又做了敦煌飞天仙女、西游记的唐三藏师徒、八仙过海……这让他等不及要上街去看看顾客的反应。 蕴月光又给他出主意,让他别再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而是花点小钱在古桥镇的中央大街支个小摊子。 对此,穆婶有些不放心地跟了去,夫妻俩夙夜匪懈,大半年下来,除去成本,还能有小余,一向捉襟见肘的穆家,也算能松一口气了。 穆叔夫妻俩上街摆摊,家里的事便由蕴月光一肩承担。 经过三年的休养,轻省的活儿对她来说不成问题,一些粗活就得等穆婶回来后再做。 穆婶的本意是不让她做这些的,但蕴月光实在不是那种人家叫她别做就什么都不做的人,每日在家里躺着觉得实在无聊,又听穆婶说地里的萝卜该收了,自己就换了衣服出来晒太阳,顺便把拔萝卜当运动。 大王和乐乐一见经年几乎不出房门的娘亲说要去晒太阳、拔萝卜,简直就是乐坏了,大王还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见她点头,这才有母子性在菜地里的事。 庭前花开花落,头顶上蓝天一片,手里环抱着两个心肝宝贝,蕴月光的眼前一片明朗,岁月静好,还能不看开吗? 关于过去,她记得的很有限,但九星连珠这件大事却深深烙在她的脑子里,只是她一直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穿越到这“失足”落水的妇人身上,还是在有孕之前就穿越,如果是之前,那么她会落水是人为还是自己不慎?孩子的爹又是谁? 可恨的是,关于这一段她全无记忆,就好像硬生生从一个人的生活轨迹里拿走很重要的一段经历,她想来想去也没能弄明白自己的出身,既然想不通,自寻烦恼也没有用,老天拿走她这一段记忆必然有祂的含意,她不如安心地待在这里,也许能像许多话本那样,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又知道自己是谁了。 “唉哟,我的老天,你们这两个皮猴子怎么爬到你娘身上去了,快些下来,女乃女乃抱!” 因为生意红火,穆婶长年都愁眉不展的脸最近开始带笑,都说人呐,心情愉快能治百病,她脸上的愁苦都消失了,模样也跟着年轻了许多。 穆婶推开院门,本来张嘴要喊人,却看见蕴月光娘伎就坐在菜地上,一地的大白萝卜,两个小孙儿就赖在他娘身上磨蹭个没完。 随后进来的穆叔把自己的吃饭家当拿进屋里的角落放好,从中掏了个油纸包出来,这时蕴月光、穆婶连同抱着她大腿不撒手的大王和乐乐都进屋了。 蕴月光刚生完孩子那会子,两个娃几乎是穆嫡带着的,有时身后用背巾绑着一个,胸前抱着一个,喂饱了胸前这个,哄睡着了,再把身后的放下来,喂饱、顺便模看看尿布湿没湿,可以说大王、乐乐是她女乃大的。 “爹今儿个这么早就回来了。”蕴月光给两个长辈都倒了水。 “这不是生意太好,没两个时辰都卖光了,后面来的人不让走,直问什么时候还出来摆摊。”穆叔的嗓门比平常大了好几分,随手把油纸包里的字豆糕拿给了大王,还叮嘱要和弟弟分着吃。 字豆糕是很有趣的糕饼,四四方方的,每块糖糕片中都藏着一个字,认字的同时也把文化吃进肚子里。 两个小豆丁道了谢,笑嘻嘻的拿到一旁分享去了。 娇惯孩子,屋里三个大人一个比一个惯得还乐此不疲。 “闺女,你觉得咱们几天出一次摊比较好?”他嘴里问着,手也没停,把鼓鼓囊囊的一包铜钱、碎银放到蕴月光面前的桌子上。 蕴月光看也没看就把钱包推到穆婶前面,“爹自己的营生,您自己作主就行。”她娇笑道:“咱们家管帐的可不是我。” 穆嫡又把钱包推回来,示意蕴月光收起来,声音高兴得都在发抖,“那些媳妇、太太、爷儿们、小公子都夸赞你爹的作品出色,一点都不嫌弃价钱高,要是没有你那什么翻糖技术,你爹哪能这么轻轻松松的就把银子赚回来?” 话虽这么说,可她不能居这个功,要不是穆叔的捏面功夫紮实,翻糖人偶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上手,加上触类旁通,从他手里做出来的人偶可观赏,又能拿来当零嘴吃,每个女圭女圭的神态逼真,连衣服的皱摺都非常自然,这和他日夜苦练有着非常重要的关系。 而且不论人偶身上的衣料还是道具,都是用食用植物颜料去研制出来的,她以为半两银子都还算便宜了。 穆叔抓了抓头,那些感激的话他大男人说不出来,只道:“我觉得那些个美人的神韵,什么抚媚多情的我还抓不出来,我再去练练。”他现在是一心扑在面塑翻糖上面了,水还没喝上一口就匆匆往后头走。 为了让穆叔专心捏面,穆婶还清出一间不用的小屋。 穆婶也不去管穆叔,“今天总共收了七两银子,还有人给了五钱的订金,这主意是你想的,法子是你教的,银子也该你拿。你都不知道,你爹把那些面塑全摆出来时,只要是从摊子边经过的人都走不动了,有的人走过去还倒回来看,还有些小子闹着非要家里人买不可,尤其是那骑着大红马的花木兰,唉哟,两边的人争得差点都要打起架来了……”他们家总算有了奔头。 蕴月光笑得一如往常平和静好,“娘若要这样一条条跟我算,那书儿欠您们的可就还不完了,我们娘仁吃您们、用您们的还少吗?再说我这身子能去割肉买粮吗?不都要娘您来操持,这样吧,钱您收着,我要用时再跟您拿。” 穆婶一听也有理,“也罢,我先收起来,说到肉,我看你拔了不少萝卜,中午就来烧个萝卜老鸭汤给你补补,两个小的也能啃个鸭腿解解饥。” 她说做就做,收了钱包,去抓了鸭,把萝卜归拢一起,剁下的菜叶都扔给鹅、鸭、鸡们当点心了,转身端起盆子去了厨房,开始整治起午饭来。 大王想带着字豆糕去找隔壁的牛牛玩,征得蕴月光的同意后,他就带着乐乐出门献宝去了。 屋子里忽然空了下来,蕴月光心想,也许该把烤炉做起来了,面人翻糖虽然看着新鲜,毕竟怎么吃就是只有糖的甜味,要是能做成翻糖蛋糕便能大小通吃了。 以前手头上没有钱,她不敢去想请人来盖烤炉,如今她有了卖饰品图纸的银子,就不用顾忌那么多,至于她的药钱,钱再赚就是,又不是只靠一窟死水活。 蒸和烘烤可以说是制作糕点最多的方式,她打算用土砖砌成灶,里面放上木炭,做成上下三层,一层明炉,一层闷炉,这样能做的糕点就更多样了,隔壁牛大叔是个木匠,砌土灶也在行,两家又处得好,不如请他过来帮忙? 第十二章 冰封的心(1) 晁寂坐在王府的外书房,案上堆满了文书和帐本,三年的苦心经营,当初破落斑驳的城墙早就焕然一新,从城门出入的客商见着这么新颖又巍峨的城墙没有不肃然起敬的。 护城河通着雍州地界的四支流域,百姓要取水异常方便,本来只能少部分种植小麦的田地,因为灌溉方便,也有农民开始种起旱稻,生产更加多元化了。 至于本来已经废弃不用的码头,因为年年的掏淤扩大河道,一开始只有误闯进来的小船,后来经过口耳相传,雍州码头如今连中型商船都能靠岸停泊,原来乏人问津的口岸,现在到处是上下货的工人和商家摊贩,替百姓增加更多的商机和养家活口的机会。 还有一件事不能不提,自从徐凌云这颗恶瘤被晁寂拔除以后,雍州百姓都抚手称快,加上晁寂开始减低赋税,轻徭役,减少百姓的负担,让他们能安居乐业,短短三年,雍州的人口就增加了五千多人。 愿意移居过来的新住民晁寂也有一番优惠,他鼓励置产,官衙的房和地都给了优惠的条件,还买不了房地的也有别的法子,那就是前三年衙门替他们付租赁的八成价格,三年过去再视情况还钱。 至于那些两袖清风的,也不是没有,年轻的晁寂让他们去垦荒地,如果是扶老携幼的,衙门会免费替他们盖房子,还有一年钱油粮的补助。 这时梅雪林捧了一堆的帐册进来,交给有胆,朝晁寂道:“王爷,这是微州应城和麒麟城分号送来的帐目,请您过目。” 他捏了下鼻梁,问:“是王妃那家铺子的分号吗?” 是的,这三年“一锅食肆”已经在雍州开了六家分号,如今微州应城的铺子也开始营业,接下来更有意到霸州设店,可以说是遍地开花了。 “是的。”有胆应道。 “王妃留下来的产业帐目不是由蓝瑛姑姑在负责?” 他没什么心思理会生意上的事情,水泥厂和砂石厂那边递消息过来,已经准备把水泥路往霸州铺去,需要他走一趟霸州去主持大局,至于店铺的收益,他也不靠那些银子过活,他反倒把钱都投注到蕴月光的孤幼院去。 经过这几年,那些乞儿早已经不是昔日的乞丐了,最早的一批早有一份正当的工作,像飞三之流的,有的娶妻生子了,有的做了帐房,还替他培育了不少人才。 “蓝瑛姑姑说,这些帐目是半年的总帐,所以要请您过目一下。”有胆越发的恭敬。 “放下吧。”淡淡的口吻,彷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自从发生了王妃那件事,王妃的名讳在府里便成了下人的禁忌,加上后来徐凌云供出是他花了大把银两,利用赵兰芝的忌妒之心,让她设法把蕴月光引到崇真寺。 他原来是想利用蕴月光来挟制晁寂,把自己的后路铺垫好,却没料到那个女子倔强如斯,宁可往深不见底的悬崖下跳,也不肯为他所用,愚蠢至极! 得知此消息,晁寂没等病癒就把整个后院仔细清理了一遍,他想不到自己的女人居然串通别人来陷害自己,那个女人还是他一直以来颇为疼爱的。 赵兰芝被戳破拆穿后,羞怒愤恨之下也把汤姨娘咬了出来,说她也月兑不了干系。 她以为晁寂要问她的罪,怎么也得拖个垫背的,可她万万没想到,晁寂像一把杀气腾腾的利剑,瞧得她软了脚。 最后,晁寂把两人关在她们自己的院子里,接着把两个院子的丫头婆子全打发了,也就是说她们的食衣住行,就算是一杯水也得自己去烧,衣服得自己洗,这对两个早就习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享受诸般富贵荣华的女子来说比杀了她们还叫她们难受。 晁寂甚至不再让赵兰芝见叡哥儿,只淡淡的撂下,“这样的你不配当叡哥儿的母亲!” 至于呼天抢地的汤姨娘,他完全就当没看见。 他没有惩治这两个毒妇,并不代表就这样放过她们,留下她们一条狗命为的是等他的月儿回来,到时候该杀就杀,该罚就罚,一个都不会放过! 是的,他始终相信他的月儿还活着,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某处,正等着他去把她找回来。 既然这样,害得他们两人分离的罪魁祸首就该留给她亲手去料理,让她解气! 可这一来,偌大的玢王府后院可以说一个正经主子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还懵懵懂懂的叡哥儿。 但晁寂半点都不在意,能让他放在心上的只有寻找妻子这件事,他坚持生要见人,死要见屍,在没有看到她的人之前,他就会永无止境的一直找下去。 雷厉风行地清理了后院以后,要不是想起他还有一个儿子,晁寂从不往后院去,夜里在外书房安了个榻,倦了就睡在那,三年下来,外书房就等于他的家了。 有胆、有谋和梅雪林看了都十分不忍,但晁寂已经不是个能劝的主子了,一群糙汉子也做不来安慰的事,只能一日日看着晁寂把自己冻成一块冰霜铁甲都穿不透的面瘫王爷,连最后一丝人情味都没了。 以前那个偶尔还会跟他们这些下属调笑两句的王爷,自从失去王妃之后就没了。 这三年,所有的人都战战兢兢,办差除了谨慎再谨慎,别无他法。 这时有谋敲门进来,硬着头皮道:“霸州都督传来六百里急报,阿骨县西边那块水草肥美的牧场,因为畜养的牛马越来越多,引起匈奴族的觊觎,一个月前联合三个部落分东西两路渡过黑水河,来势汹汹抢走了我们新地那边的乌骓马、大宛种马百余匹,七日之前,又故技重施,这回不只抢牛马,还骚扰边境居民,屡次进犯,烦不胜烦。” 晁寂食指点着长案,“那些游牧民族因为今年高山没有融雪,粮食歉收,连青棵这么坚韧的植物也颗粒无收,这都是为了粮食。”活着,不管去到哪里都不是容易的事。 “王爷您都计划好,等水泥路铺到霸州,要开个茶马互市,让那边的人可以带毛皮、药草之类的东西过来换他们需要的粮食,而那些货品直接就地加工,转入市场,以期改善附近边民的生活,活络经济,不想这些匈奴人如此不知好歹,在这节骨眼生事!” 晁寂听完,抬起头道:“这回过去,先把货栈开了,你去准备一下,过几日就启程阿骨县。”货栈是互市的试金石,要是行得通,霸州和邻近周边部落也能保持友好。 茶马互市以贸易为主,易货方式为辅,货栈就肩负承担着货物的转介职能。 “可……爷,您才从微州回来。” “去!”晁寂冷声道。 见晁寂说得果断,有谋忙应了声,转身走了出去。 有谋出去后,晁寂从画缸里拿出一个卷轴,卷轴摊开,是蕴月光的画像,这是他为她画的工笔画像。 她一颦一笑好像都在画里面对他招手,他摩拿着画像里的人儿,模着她的脸、她的发、她的肩,他清晰的记得每当她在厨房里忙碌,看见他来,那小脸上如花般绽放开来的笑暦,那时的她脸上还残留着面粉的痕迹,他忍不住用舌头舌忝了,换来她的惊叫和捶打。 他好想她,好想好想,想得心都痛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听着窗外的蛙鸣虫唧,他的月儿,他早已经把她视为自己不离不弃的妻,失去了她,他即便拥有天下又如何?所以即便耗尽此生的力量他也要把人找回来! 可三年了,她音讯全无,莫非他俩真的就此阴阳两隔? 每每想到那种刻骨的思念,他连呼吸都痛,除了拼命做事,他无法停下来思考,就怕一停下来,那如海浪般席卷而来的思念会把他淹没,让他窒息而死!望着窗外的良辰美景如同虚设,总有千种风情也没有人可以说…… 西北地区的冬季比夏季长,才九月就下了薄薄的霜雪。 长年在地里劳作的穆家夫妻还是简单的夏衫,了不起晨起的时候搭一件短梢子,大王和乐乐这两个小豆丁,都说小孩身上有三把火,更是没把这天气当回事,照样在吃过饭后就出门撒野去了,唯有蕴月光穿了厚厚两件大袄,屋里还得生着炭盆,稍微离得远一点,手脚一下就冰冷了。 这种破烂身子真是叫人愁,九月的天都这样了,一入冬岂不是要裹着棉被过日子?可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从来都是向前看的人,不沉溺也不纠结,毕竟再坏还能坏到哪去呢? 她给家里人都织了双露指手套,两个小家伙乐坏了,一戴上就出去炫耀,她原是想给自己图个方便,这样拿炭笔画饰品图样的时候既保暖又方便,手指就不会被冻得没法做事。 她的图纸上头是一整套的缠丝玛瑙披肩,包括相应对的项链、手蠲、坠链、耳环、戒指、禁步等等,等于身体上各部位都有相对应的装饰品。 这在古代是非常少见的,毕竟要打造这种整套饰品的人家非富即贵,又除非嫁女儿置嫁妆,娶媳妇送聘礼才会花这样的大钱,一般人家买个一两样就算很奢侈了,但是蕴月光完全不怕图纸拿到银楼没人要,这套女子饰品不说绝后也称得上是空前了。 她给这套饰品取名“珍珠宝匣”,她在现代看过的饰品不少,尤其博物馆里头那些难以计数的皇家物品,论珍贵、细致和价值都是一等一的,不说眼界高人一等,但是对于设计女子饰品帮助还满大的。 她沉浸在笔下的图样中,却听到外头有人在叫门。 “三娘啊,你在家不?我可自己进来啦!”这大嗓门一听就知道是村长夫人韩氏,她是个约莫四十岁的妇人,比起镇上其他人,因为生活条件还可以,打扮就和富家太太没两样,头上插着包银簪子,手腕戴着银蠲子,耳朵上也挂着耳钉。 蕴月光慢慢扶着墙走出来,“婶子,我娘陪我爹去做生意了,不在家,可是有事?” 韩氏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整齐又干净的屋子和眼前病恹恹的蕴月光,“我听说你爹那生意如今做得可好了,专程过来给穆兄弟道声贺,顺便借你家的风鼓机和拌桶使一使。” 这穆家本来是古桥镇最不起眼的一户,要不是有间祖宅盖着头顶,连吃饭都有问题,可明明都自顾不暇的人了,还自不量力地捡了个丫头回来。 左邻右舍都以为肯定救不活,却没想到人不只命硬的活过来了,还生了两个崽,这不乐坏了三娘那不下蛋的母鸡? 说起来这丫头也争气,两个娃都是男丁,放在谁家不是一件大喜事?但架不住来路不明啊,也不知谁家的野种,更让人不明白的是,这丫头的脑子不知怎么长的,只是看见穆三娘在扬麦壳和麦秸,见灰大,说是心疼,便让牛家那大小子捣鼓出这玩意来,据说还能把谷粒给吹出来。 还有那叫拌桶的东西,主要在打谷子的时候用,就放在田里,可以轻松的让谷粒月兑在拌桶里,拌桶里的谷子累积到一定的量,就漏出来挑回去晒,可以省下不少人力。 去年他们也曾借了一回,还真是省时又省事,便起了贪心,去请来匠人把两样东西拆开研究,没想到组装不回去是一回事,东西勉强做好了,风鼓机的风力过小,别说麦壳和麦秸,枇谷是一点都吹不出来,后来只能拉下脸到穆家来道歉,认赔了事。 蕴月光笑容一敛,淡然地看着韩氏,“婶子,真不巧了,这两样东西都让牛婶家给借去了,他们前日割稻,地里的活儿不少,可能还要个几日才能还上。” 复刻这风鼓机只是心疼穆氏为了粮食每天灰头土脸的,那麦壳扬起来,还让人全身发痒,这乡村邻里的,谁借不是借,能与人方便也没什么不好,可这家人着实贪心,把风鼓机拆了,还原不回去,还说是她这东西破烂,后来经过一番周折,让理亏的他们赔钱了事,现在又腆着脸皮过来借东西,到底是谁给她的脸? “再说,村长不是让人制作了这两样农具,哪里用得着向我们借,婶子真是太幽默了。”蕴月光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嘲讽。 韩氏下意识的闭紧了嘴巴,但圆润的脸明显涨得通红。 身为村长,有益于村民的事却没紧着乡里,却是紧着自己,这村长到底是谁选出来的? 幽默?那是啥玩意?有人恼羞成怒了,“你爱借不借,不要仗着有那么点小聪明,能捣鼓出希罕的东西就把眼睛放头顶上了!”跟你借东西使使是给你面子,还不知好歹,简直就是不知所谓! 其实她更想要的是图纸,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第十二章 冰封的心(2) “婶子说的是哪话,我就一个病秧子,还靠着我爹娘吃喝,我家好不容易有口饭吃,是全家人集思广益的功劳,婶子也别太偏爱我,这会把我抬举得飘在云里着不了地,尾巴都翘起来了。”蕴月光四两拨千斤,她才不跟这样的乡妇争执,就算争赢了也只会更招她记恨,不如顺着她竿子乱说。 “什么叫集思广益?”韩氏一问出口就知道要坏,她这不是把自己的短处暴露在这丫头面前吗?她没读书啊,大字不识一个,更别提那四个字、四个字的词了,他们古桥镇最崇尚的就是读书人,据说这丫头可是上过学堂的,说起话来动不动就四个字满地跑,她满口没说过一个脏字,却把她糟蹋得很彻底。 可蕴月光只是扶住墙支撑身体,开口送客,“我站不了多久,我娘回来我会告诉她你来过,婶子慢走,我就不送了。” “你这孩子到底是没心眼,听不懂我在说啥,还是给脸不要脸?牛家那夫妻能给你什么好处,你什么都紧着他们?我把难听的话放在前头了,往后你们穆家要是碰到了什么事要办,可别求到我们头上来!” 这是拿那一丁点权势来压人了,蕴月光皱了下好看的优雅长眉。 不过韩氏说的也是事实,不说一镇的村长,在这封闭古老的年代,就连一村的村长也有无上的权力,小百姓只能捧着敬着,要不就是远远的避着,丝毫不敢得罪。 她没想要给穆家夫妻拉仇恨,可韩氏却因为借不到农具,前帐旧帐一起仇视上她了,她都还没跟她计较呢。 韩氏挑着眉,一看蕴月光的神情自以为威吓生效,心想这丫头片子是怕她了,会怕才好!可还没得意多久,牛大娘就来了。 牛家和穆家就隔着一道墙,穆家稍有个动静总能传到隔壁去,尤其韩氏还有一把破锣大嗓门,想要不听见也难。 本来两个小萝卜在她家和牛牛玩得可乐呵了,远远看韩氏进了他们家门,知道爷爷女乃女乃都不在,家里只有他娘亲,怕他娘吃了亏,也知道自己人小力气小,赶紧撒手不玩了,捉住她就说家里来了很凶的婆婆,他娘要是被那婆婆欺负了怎么办? 他们见过韩氏,总是仗势欺人,凶得很! 牛大娘知道这两个娃就算出门玩耍,一颗心始终惦记着他娘,就算出门也不会离家太远,一听这话,她立刻撇下手里的事,二话不说就过来了。 “我说书儿啊,家里有客人啊,哟呵,稀客啊村长夫人,我瞧这天也没下红雨,怎么就从您那贵宝地踏到我们这些穷人家的贱地了?”这韩氏老实说她得罪不起,但他们这附近几十户人家就没一家和韩家走得近的。 有钱人嘛,就那德性,总觉得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要占她便宜似的,村长也一样,除非公家交代事情下来,要他广为宣导,否则即便路上碰了面,也当没你这个人。 谁叫他们穷,也没想过要沾他们的光,可自从书儿发明了那个风鼓机和拌桶,这婆子可殷勤了,不过那些都是表面,背地里没少泼书儿母子仁的脏水。 韩氏哼了声,“书儿说那风鼓机和拌桶这会儿归你家用?” “是啊,左邻右舍的,借谁好,借谁不好,书儿干脆让大家抓阉,农忙时,那两样东西让大家轮着来用,我家老大运气好,一抓就是头一个!”牛大娘乐得很,话里话外就是要糟蹋韩氏。 “大家轮着来?”韩氏的声音又拔高了不少。 “就是啊,这两样农具你们家不是自己让人做了,不必像我们苦哈哈的等着轮替,说起来还是老姊妹你的命好,有钱办什么事都方便!” 韩氏脸色忽青忽白的,新农具有个屁用,捣鼓没两下就坏了,也不知道哪里出了毛病,要不然她哪需要来瞧这些穷光蛋的脸色? 牛大娘却不想再理她,拉着蕴月光的手就道:“书儿,我们家姊儿让我来喊你一声,你上回教她那什么什么刺绣图样,她一直叨念着参不透,说想让你过去给她瞧瞧,你身子能行吧,要不大娘扶你过去?” “行,我也正想出去走走。”蕴月光回过头,喊着两个探头探脑的小不点,把蛋糕带上两块,过去和牛牛一起吃。 大王欸了声,指使乐乐去拿小篮子,一家人和和乐乐的上隔壁串门子去了。 韩氏还没来得及问蛋糕是什么东西,见人家都出了门子,只能骂骂咧咧的走了。 韩氏一离开众人视线,蕴月光就拉着牛大娘的手说:“谢谢大娘替我解危,这两块蛋糕您就带回家骗小孩的嘴,我就不过去了。” 牛家姊儿的绣工比她还要好,哪里需要她上门去指点,不过是牛大娘的借口罢了。 “你孩子心思细腻又手巧,这蛋糕什么的我听都没听过……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哪里就好拿你的东西?”篮子上明明盖了棉布,可牛大娘彷佛也闻到了蛋糕特有的香气,口水不自觉吞了好几回。 “咱们受您帮助的地方还少吗?也就一点吃食,可别跟我客气了。”蕴月光拿过小竹篮递给了牛大娘。 “行,那我就拿着了。”牛大娘也不再客气,只是还没出穆家大门,就和一个正大步流星往这走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婶子冒昧了,我家主子远行,路上遇到了坍方,只得又折回来,这会儿皮囊里的水不够了,想向大娘讨口水喝,希望您行个方便。”那男子魁梧壮硕,一身枣红便服。 对蕴月光来说,这就是个陌生人,又想着牛大娘还在自家院子,便很自然地垂了头,微微侧了身。 牛大娘的心却活络开来,这人高马大的汉子在镇上连见都少见,尤其还长得一表人材,要定能说给她家姊儿该冇多好,所以没注恋到蕴刀光已经悄悄避到“边去了。 “不就是个水的事,没问题,把水囊都拿进来吧。”这一说完才发现自己还在穆家呢,便喊了一声,“书儿啊,要不你去给这位爷拿点水吧。” “欸,这就去。”蕴月光的头仍旧没抬。 有胆把几个水囊递给蕴月光,原来黏在蕴月光身后的大王却伸出手来接,“我娘身子不好,我来拿。” 有胆起初还真没注意到这两个小不点,直到一只小手伸到他面前,这才发现他们,不过最令他惊讶的是,这两个女圭女圭生得一模一样,跟他和有谋一样都是双生子。 双生子本来就少,可他居然在这里看见两张雪雕玉砌般的小娃儿,那脸蛋还尤其面熟。 没等他反应过来,大王已经抱着水囊,随着他娘进屋去装水了。 有胆本来想告诉他,水在哪自己去装就是了,却被那少妇看着有几分熟悉的身姿分了神,第一时间就没能把话说出来,主家也没半分想请他进屋的意思,他只能和剩下的乐乐大眼瞪小眼,牛大娘则是面带疑虑地看着这一大一小说话。 这汉子的衣着不差,虽然没有任何纹饰,可一看就是好料子,也不像会拐带孩子的人贩子,但是穆家这对娃儿许多人都想要,一时动心把人抱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么一想,牛大娘方才跑偏的心思早不知哪里去了,她就在一旁盯着,也不搭话。乐乐向来胆子就大,只是不爱说话,有人跟他说话也没在怕。 “小乖乖,你叫什么名字?”有胆蹲下来与乐乐平视,尽量放低自己的声音。 “我不叫小乖乖,我娘叫我乐乐。” “怎么没见到你爹?” “我娘说他死了。” “这样啊……”有胆不好再探问下去,也就不再说话了。 “你别介怀,这孩子向来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能跟你聊上这么多已经很难得了。”牛大娘打着圆场。 “没事、没事。”有胆起了身。 这时大王一个人把水囊拿出来,有胆见他有些不胜负荷,两个快步过去把水囊接过来,道了声谢后又多看了两兄弟一眼,接着向牛大娘点头道了谢才离开。 晁寂这次出行没有带多少部属,也就两辆马车、三匹马,他车坐烦了就出来骑马吹风,有胆兄弟俩骑马倦了,也能进马车里歇个觉。 “你在嘀咕些什么?还不赶紧把水给爷送去?”有谋见自家兄弟一路自言自语着回来,猛地拍了他一肩膀。 有胆回过神,便向有谋提了一嘴。 有谋没见过大王两兄弟,只淡淡说道:“你这是让爷的杯弓蛇影给带歪了,去到哪都多生了个心眼,就算没有也让你觉得有这么回事。我跟你说,你可别在爷跟前提这件事,咱们还得赶路呢,赶紧上马!” 有胆还在哼哼,“我怎么觉得那位夫人也很眼熟,可那模样,连抬头让我瞧瞧都避讳着……乡下人什么时候也这么大家闺秀起来了?” “或许是你太吓人了。” “胡诌,我可温柔着呢。” 有谋很不以为然地低下声音,“这么些年了,你就别再自责了,那件事爷说不怪你。” 有胆抿起嘴不搭声了,说不怪,他自己就能当没这回事吗?这事就像卡在他心里的巨石,他怎么都过不去! “两个大男人哪来这么多话?”从马车里发出的声音就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有胆兄弟俩的唠嗑。 有胆却一个激灵,向前一大步,“爷,属下终于想起那小院里的两个小娃儿像谁了?” 晁寂挑眉。 “是您啊,爷,和您幼年的时候一模一样!”有胆斩钉截铁地道。 晁寂生人勿近的气质这些年越发的骇人,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周围的温度都会急速下降几度,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马车里,手里摊着一卷书,仍像一根在雪地中拔地而起的青竹,不言不语,笼罩着扑面而来的寒霜。 他没有杀人如麻,但是再这样放任下去,一念成魔,似乎也不远了。 有胆一说完话,小腿就挨了有谋一记狠踹,还用嘴型骂他——你发哪门子的疯? 有胆却急切地看着晁寂。 有谋已经拉开自己的兄弟,想上前来请罪。 “让你去拿个水,你倒是招惹了什么?”晁寂打破令人心悸的静谧。 有胆在晁寂的眼神下有那么一丝退缩,可不知什么原因让他频频催促着自己,“爷,一眼就好,您移步下来看一眼就知道属下不是胡扯。” “一眼是吗?你可知道这一眼的代价?” 闻言,有胆、有谋俱是一悚。 半晌后,有胆躬身道:“事后王爷要杀要剐,有胆绝不后悔。” 第十三章 找到妻儿了(1) 蕴月光坐在厨房里,一边摘觅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大王和乐乐两个说话——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高大的叔叔,铁塔一样,要是咱们爹也像他一样就好了。” “嗯,可以扛着我们去看戏。” “娘,爹是个什么样子的?”乐乐问道。 从他们懂事开始,娘就不在他们面前提起爹,他们被人骂野种的时候也回家问过娘爹呢?娘说对不起,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要不就什么话都不说,可今儿个有胆的出现激起两个孩子想爹的,见他娘没吱声,大着胆子讨论起自己的爹来了。 “就有鼻子有眼睛,耳朵嘴巴都不缺。”蕴月光把择好的菜放在灶前,缓了气,再拿上一块腊肉准备剁细了,等穆家两口子收摊,买羊后腿肉回来就能包羊肉水饺吃。 两个孩子叨念很久说是想吃饺子,趁她今天精神头可以,就做点给他们吃吧。 “娘,爹以前是做什么的呢?”大王对他爹的问题总是滔滔不绝,“爹”这个字就像魔术匣子,一打开他就有一百万个为什么。 其实也难怪,毕竟小孩在一起玩耍,总会比较自己的爹是做什么的,种地的、木匠、打零工的、绸缎铺的帐房……唯独问到兄弟俩的时候,他们还真不知道自己那死去的蔘是干啥的,因此免不了被好一番嘲笑,一次两次之后,“爹”这个字眼便成了不能言说的禁忌。 今日却因为有胆的到来,把这禁忌打破了。 “他啊……”蕴月光顿了一下,这些日子她的脑子里总有个人影隐隐约约的浮现,可当她想用力捕捉的时候又不见了,“他应该是个官。” 应该?大王一下就品出他娘语气中的不确定。 “官是什么?能吃吗?”乐乐睁着大眼睛。 蕴月光正要解释,却听见咚咚咚的叩门声。 “这会儿地里不都忙着吗,谁还有工夫来串门?”一早是韩氏和牛大娘,这会又是谁? 大王不用人叫,自己跑去开门,可一开门他就愣住了,这人真好看,只是在哪见过呢? 看着门外气质华贵、眉目不凡,但脸色却阴沉得彷佛能滴出水来的晁寂,大王的眼珠子都忘了转,张大嘴发不出声音。 三年前的晁寂和小孩本来就不亲近,像他的庶长子就是,这些年他把自己冻成千年不化的冰块,封地里的孩子、娃儿只要听到他的名号,据说能止夜啼。 而受震撼的还有晁寂,他走进院子,不自觉地同手同脚走到大王面前蹲,“你叫什么名字?” 站在晁寂身后的两大亲卫没敢进去,眼巴巴地看着晁寂走向那孩子。 原来这位好看的叔叔会说话,不是妖怪。大王自我安慰的挺了挺小胸脯,道:“我娘说,问人家名字以前要先告诉别人你自己叫什么,这是礼貌。” “你娘?”他重复,带着连他都不知道的笨拙。 “嗯。” 晁寂的眼神有了一点光,展现出少有的耐性,“我姓晁,单一个寂字,你呢?” 他心里有股自己也不明白的感觉,他得用力的压抑住,才能不去碰触大王那只泛着健康颜色但还称不上白胖的小手。 大王微微抬高了头,很是自得的模样,神情可爱得谁都想拧他一把。 “我小名叫大王,大名叫虞宇,是项羽手下猛将虞子期的那个虞,我娘平时叫我大王,有时叫我王王,要是不高兴的时候就叫我虞宇了。” 闻言,晁寂露出会心一笑,不过……虞? 他继续问:“听说你还有个弟弟?” “你是谁啊,为什么问我?我认识你吗?”见哥哥没回来,按捺不住的乐乐也出来了。 晁寂的双眼瞠大,就连守在门口没敢靠近的有胆、有谋也湿了眼眶。 “你还骂我疯了!”有胆抱怨道。 有谋拍拍他的背,“兄弟,你这回干得好!” 有胆哼了声,嘴角却翘了起来,王爷有两个儿子了,还和他同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就算还没有见到王妃,可外人一看这两个小孩,也能明白他们有着血缘关系。 “你们的娘呢?”晁寂没敢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眼睛直往屋子里望,他心里始终惦记的,是人家的娘亲。 “你找我娘做什么?”小兄弟一提及娘亲表情就变了,眼里全是戒备,就像只小刺帽。 晁寂起身,转向跟过来的有胆吩咐道:“去镇上客栈订两间上房,要最好的。” 有胆应了声是,“爷是准备要在这里住下了吗?” “多话!” “小的多话!”有胆轻轻据了自己的耳刮子,忽然发现他好像没那么怕王爷了,是因为不用被杀、被刚了吗? 两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出去却都没回来,蕴月光寻了出来,目光和晁寂碰了个正着。 晁寂怔住了,这个人是她吗?那么纤细,好像风吹就会倒,又憔悴得没法用人比黄花来形容,脸色不如以前的白皙,还带着微微的蜡黄,眼下也有青痕,那双手透明得好像能看见肤下细细的筋路。 只见蕴月光穿着一件雪青色的交领粗布夹衫,外头搭了件碎花袄子,乌黑的秀发简单的挽了个髻,用一支木钗别着,其他什么都没有,尽管只是布衣荆钗,可那姿态模样仍是他以前认识的那个女人……他日思夜寐,心心念念的月儿。 虽说今年冷得早,可还未真正入冬她就已经穿上夹袄和大袄,要是再冻得厉害些,她会不会就撑不住了? 小兄弟一见娘亲出现,齐齐跑过去扶着她的手。 晁寂蹙起他修长入鬓的眉毛,不只因为她这陌生的模样,她看见他的眼神里也没半分熟识,就好像看见一个陌生人一样。 蕴月光轻轻把手按在大王小小的肩上,替乐乐把掉到眼前的头发给抿到耳后,然后抬眼,面色一丝波澜都没有,轻声道:“这位公子可是有事?” 晁寂强压下心头的痴意和汹涌的波动,看着那两个小家伙,看看蕴月光,只觉鼻头一酸,轻唤了声,“月儿。” 月儿二字月兑口时,多年积压在心里的情感也汹涌而出,他只想一把将她拥进怀里诉说快要成疾的多年相思。 至于小儿子,他迟早会知道他的大名叫什么,不急。 蕴月光听见声音,看了他一眼,只见一个眉目疏朗、宽肩细腰、轮廓如刀凿般锋利分明,五官无一不精致的男子,多一分太过女气,少一分则显粗獭,举手投足间带着清贵。 他目不转睛地瞅着她,眉眼深沉,深邃黑漆的眸里倒映出她的身形。 那双眼太好看,见他喰着晶莹泪光,蕴月光觉得自己心上某处好像微微抽痛了一下,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想必公子是认错人了,我不是您口中的月儿姑娘,我姓虞,叫虞夏书。” “不,你应该姓蕴,蕴月光。”晁寂略带委屈地看着她,她怎么会不记得他了呢? 然而看她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假装出来的,她的眼睛太清澈,没一丝撒谎的痕迹,这个女人是真的不记得他了。 “公子要是没事就请自便。”说着,她作势要关门送客。 “月儿……”他的声音含着一种令人心酸的痛苦,“我找了你三年,你却不记得我了,为什么?” 那些个日日夜夜,除了镌心铭骨的相思还是相思,要不是心里仍旧坚信着能把她找回来,在那样的轮回里,他有时都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样子,让蕴月光的心又是一窒,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一个男人痴心不悔地寻觅了她三年? 蕴月光还在恍惚中,就见晁寂长臂一伸,轻飘飘的把他刻骨铭心的姑娘拉进怀里,不由分说的就亲了下来,动作行云流水,让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唇上霸道的吸吮让蕴月光彻底呆住了,但愣住的人不只有她,有胆、有谋两兄弟也傻在一旁,可好在他们反应迅速,一人一个掩住了大王和乐乐的眼睛。 儿童不宜,大大的不宜啊!然后就想夺门而出。 他们的动作让蕴月光猛然惊醒过来,她一把推开晁寂冲上前去,试图阻拦两个想把她儿子带走的男人。 有胆、有谋只是想把孩子带开,没有真要抢孩子的意思,一见她冲过来,飞快地看了一眼晁寂,然后恭敬的把孩子交回她手上。 孩子虽小,但也三岁大了,蕴月光这破烂身子哪里有办法一下抱住两个孩子,她吃力的抱着乐乐,当另外一只手也想把大王抱回来时,太过沉重的负荷让她往后倒退好几步。 眼看就要跌跤了,可预想中的碰撞没有如蕴月光的预测出现,她发现自己和两个孩子都被一双强壮结实的臂膀圈在一起。 顿时间,四周安静得彷佛连空气都要凝结成霜。 好心办了坏事的亲卫再不知道这里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那这些年也白看主子脸色了,两人一左一右出了门,还极其顺手地把门给拢上。 “娘……”两个孩子一脸惊恐地紧紧抱住蕴月光。 蕴月光嗔怒地瞪着晁寂,一边温柔地安抚着孩子的背,“你的手下吓到我的孩子了。” 这一眼看在晁寂眼中,他难得的笑了,“我御下不严,请娘子原谅则个。” 油腔滑调的登徒子!他根本是巴不得那两人能把孩子带走,自己才能为所欲为。 思及此,她想也没想举脚便往晁寂的小腿踹去。 晁寂被踹了,可他一点都不生气,对着她那张有些瘦到月兑形的脸,嗅着她身上干净的皂角味,他一点都不想让她离开,由着她狠踹了自己一脚。 “你放开我娘!”大王一回过神来,虽然知道方才是这个男人护住了他和娘亲,但是对他一出现就啃咬娘亲的嘴这件事,他很不能释怀,伸出的爪子咚咚咚的捶打着晁寂的肩膀。 “放我们下来!”乐乐也有样学样,开始捶打着晁寂的另外一边肩膀。 晁寂苦笑,从蕴月光手中抱过大王,把他放到长凳上,确定他坐得安稳了,又把乐乐也抱过来,和他哥哥一并坐着。 看着这对双生子,他忍不住手痒,两掌各自模了他们的头一通,狭长的凤眸眼角似乎沾染上了奇异的红。 两个孩子都蒙了,那是一种极其新鲜的经验。 蕴月光从最初的惊骇到僵硬,又看到他对两个孩子的态度,再见到他的眸色,一时间很难决断是要把人打出去还是怎样…… 晁寂深吸了几口气,平缓情绪后道:“月儿,我能否跟你谈谈?”见她没反应,他索性一股脑地对她说出自己的来历,“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夫人,你叫蕴月光,我叫晁寂,三年前你去雍州的崇真寺上香,却被我的政敌逼得掉下悬崖,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找到你,幸好老天可怜我一片赤诚,终于让我们一家人团聚了,月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阿寂啊。” 阿寂…… 第十三章 找到妻儿了(2) “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她的心不是没有波澜,但是要她立刻相信这样的片面之词,感情和理智上她都没法接受。 蕴月光不耐久站,她坐下来把孩子们拉到跟前,“娘和这位大爷有话要说,你和弟弟先去牛大娘家,一会儿娘再去接你们。” “我不走,他要是再对娘动手动脚怎么办?”大王是娘控,从他懂事的那天起,保护娘亲就是他赋予自己的重大责任。 “娘,他是我们的爹吗?”乐乐咬着手指突然问道。 大王看了弟弟一眼,眼里有着震惊,他显然没往这上头想。 蕴月光歉然一笑,“娘还不知道,我得确定他是不是你们的爹,所以王王和乐乐给娘一点时间,让娘把事情理清楚了,可好?” 大王听他女乃女乃提过一嘴,说他娘最初是在河沟里给爷爷捡到,带回家治病的,那时候他们还在娘的肚子里,还说连娘都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 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他娘和牛牛的娘是不一样的,娘亲忘了很多事,尤其是爹爹的事,总是一问三不知,被他们问烦了甚至会说爹死了。 大王如小大人般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会带好弟弟,娘放心。”又看了晁寂一眼,“你要是敢欺负我娘,我会跟你拼命的!” 蕴月光听了又是感动又是难过,她居然还要一个孩子来保护她。 晁寂伸出三根指头,对天发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我这一生只会疼她、爱她、照顾她,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她,谁敢欺负她,不用你出手,我就会先收拾他。” 大王也很男子汉的点了头,慎重其事地牵了弟弟的手出门去。 晁寂也不会想到自己这番话在大王的心里投下什么样的波澜,他嘴上没说,心里是希望这个像天那么高大的男人能是他的爹的。 蕴月光把这一切收进眼里,孩子的心里应该十分渴望有个像城墙般雄伟的父亲吧? “月儿,你就算不想承认我,可那两个孩子和我不像吗?可以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你心里没有数吗?” 人和人的面貌也许会有些相似,但是像到一个模子印出来,别说父子还打了照面,小孩子是小,可心里会不知道吗?会不震撼吗?这不是她矢口不认就能抹过去的事。 蕴月光的手指卷着麻花,低头不语,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要不够转了,人家都说孩子不能偷生,可她偷生了,但没人告诉她,当亲爹找上门来的时候该怎么办? “你到底是什么人?”蕴月光又把话题转到这上面。 晁寂知道,他要是不说清楚的话,她绝不会相信自己,于是他把自己如何来就藩,如何和徐凌云杠上和盘托出—— “他是一颗毒瘤,我要在自己的封地立足就不能允许这样的人存在,但我从没想过他会把手伸到我的后院,买通赵兰芝,也就是我的侧妃,把你骗到崇真寺,他们想利用你来威胁我,可是你宁死不屈,跳下了万丈悬崖……” 有更多的支离破碎画面闪过她的脑中,她不受控制的往下坠落,然后有道身影义无反顾的跟着飞扑下来,他想救她……可当她努力想看清楚那画面时,脑海里又是一片空白了。 她抱着头,为什么会想起这样的画面?她明明是个精怪,唯一的记忆就是天象异变时的浑沌和扭曲,可这个人把前因后果告诉了她,每一样都衔接得上。 晁寂没有放过她脸上的任何神色,“所以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悬崖上掉下来的?” “义父说,我可能是被崖下的激流给冲进了黑水河,又顺着河势往下漂,流到了石滩上,幸好那日我义父心血来潮去兜鱼,要不然我大概就无声无息的让老天爷收回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晁寂哪能不知道其中的惊险,更何况那时候的她身上还带着伤,只是都过了三年,难道那伤到现在都还没治好? “你的身子……”他的心悬了起来。毫无血色的唇,虚弱如蒲柳的身子,不用模都感觉得出来只剩下皮包骨,更何况,他刚刚才模过,她比一片羽毛还要轻。 “就女人家的毛病,气血虚。”她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就好,也无意向晁寂卖惨。 这身子被折腾过了头,需要长期吃补药调养,穆家目前看着家境还可以,吃穿都应付得上,但那些贵死人的人参灵芝燕窝,她实在吃不起,就算吃了,只一帖两帖的也无济于事。 她的身子就是一个无底洞,往里面填什么都没有用。 老实说她也想过自己这身板能不能挨到宇儿和宙儿长大成人?午夜梦回,每每一想到心就慌,心越慌越彻夜不能眠,睡不好觉,本来就谈不上好的身子也就更差了。 “可看了大夫?”晁寂从她的眼里看得出来她没有说实话,一个劲的回避他,这女人不知道她一说谎就会抿嘴吗? 他与她之间因为几年的隔闵再无法坦然了吗?还是有什么让她不安了,就因为她不记得和自己的过去? 晁寂蹙着眉,胶着的情况叫人无比心焦,这时穆婶和穆叔回来了,两人喜上眉梢,连头发丝也带着喜气。 摊子的生意蒸蒸日上,大部分还是回头客,穆叔按照蕴月光的意思,把面塑蛋糕的价钱往上提了提,以价制量,没想到还是供不应求,不到两个时辰就把蛋糕都抢光了。 穆家夫妻又喜又愁,高兴的当然是产品受人欢迎,这手艺还是独家的,别人想学还学不来,愁的却是他只有一双手,哪里应付得来那么多生意? “欸,家里有客人……”穆婶不知道今天家里可是来了好几拨人,一看是个大男人就数落起蕴月光,“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家里多了个大男人也不让你牛婶过来陪着,这要是落入人家的嘴,那话可难听了。” 穆叔拉了她一把,他半辈子都在这镇上打转,眼界虽然不高,可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就拿那男人一身的衣着来说,看似简单,可束发的玉冠是块雪白的玉,衣服布料里的暗纹和条带的玉佩,这是平常人家穿得上的?就连开绸缎庄的韩家也没那底气。 穆熔却把手扯回来,不同意地看了他一眼,就因为男人看着不寻常,男女大防才更要遵守,要让人看轻了去,书儿的名声岂不是要坏光了? 蕴月光率先站了起来,“我先跟爹娘介绍一下,他说他可能是宇儿、宙儿的爹,也就是女儿的夫君。” 对于晁寂的出现,她实在不晓得要怎么处理,也没想过二老会这么早就回来,让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夫妻俩张大了嘴,愣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们以为女儿的夫家这么些年都没找过来,是不是表示夫家那边已经放弃寻她了,可没想到人家突然间就找上了门。 蕴月光又向着晁寂介绍夫妻俩,“穆叔、穆婶是我的救命恩人,承蒙他们不嫌弃,收我当了义女。” 晁寂肃然起身,朝着穆家夫妻一躬到底,“爹、娘,要不是两位施加援手,恐怕我今日就见不着我的娘子和孩子了,你们的大恩大德,本王永志不忘!” 穆叔被晁寂的一声爹喊懵了,赶紧跳开又连连挥手,“不敢不敢,这都是缘分!” 穆婶虽然也有些云里雾里,但是她知道要问,捅了捅闺女,悄悄压低声音,道:“你们是夫妻?他说本王是什么意思?” 蕴月光安抚的对着穆婶道:“他说霸州、微州、雍州都是他的封地,他就是玢王爷。” 闻言,穆家夫妻齐齐惊掉了下巴,接着咚地跪下,想给晁寂磕头。 王爷是天上的人物,怎么就落到他们这凡间来,还来到他们家,他们根本没法想像。 “爹、娘,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晁寂见状,急忙上前想扶起二老。 穆家夫妻哪敢让王爷扶自己,忙不迭的起来,穆叔双腿直打摆子,穆嫡却是打心眼里欢喜,这男人是王爷,那么书儿是他的王妃吗?不会是妾吧? 哎呀,她这是高兴到糊涂了,人家不说娘子和孩子吗?那书儿肯定是人家的正头娘子,不会错的。 “今天是大好的日子,喜事一桩桩,我去做饭,咱们一起吃个团圆饭啊。” 蕴月光连忙阻止,“娘,您别忙,他马上要走。”这明显是下逐客令了。 晁寂却装作听不懂,笑道:“娘子,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有大把的时间。” 唉哟,这王爷的嘴甜啊,她喜欢。穆婶的脸几乎要笑出朵花来。 穆婶喜孜孜的就往厨房走,“我去给王爷准备晚饭。” 穆叔伸了伸手,却没拉住妻子,只能说道:“你别瞎搅和!” 穆婶不知道丈夫怎么了,正想说点什么,却见晁寂礼貌又不失客气的颔首,“不要太麻烦,简单些就好。” 穆婶整个胸腔都被女婿上门的大喜事给占满了,“不麻烦、不麻烦,你别嫌弃就行。” 她还偷捏了把蕴月光的手心,悄声说:“进来帮我打个下手,让你爹和他谈谈。” 蕴月光一个劲的想撞他出去,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可那个厚脸皮的男人已经带着得逞的笑容,在堂屋内坐定了。 她叹了口气,只能跟着穆婶进厨房。 来到厨房,穆婶看见灶头搁着觅菜还有鸡蛋,幸好她回来的时候买了条大鱼和蛤蜊,还能加个菜,她很快生好了火,又往火膛里加了把柴,转头就要去后院抓鸡,这是姑爷第一次在这里吃饭,可不能含糊了。 “娘,他不是说了,简单就好。”让穆婶别忙了是不可能的事,只能要求她精简就好。 “老一辈的人都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你们许久没见,要先暖暖他的胃,晚上你再把他侍候好了,两口子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才是正理。”穆婶完全沉浸在女儿女婿重逢的喜悦里。 娘,您怎么就跑偏了呢? “娘,您也知道我摔了脑子,以前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连他我都没什么记忆。” 穆婶却是道:“你这孩子,两人慢慢处着,感觉就会回来,两个人如果真心相爱,就算不记得过去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当下的日子,和往后长长岁月的相知相许。” 太深刻的道理穆婶说不了,但是有一点她能确定,夫妻之间只有都把真心拿出来,那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见穆婶拿了盆子就要出去,蕴月光便知道这些话都白说了,只能放弃随她去了,在心理安慰道:反正也就一顿饭而已。 第十四章 头次感受父爱(1) 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男人们就在堂屋说事,晁寂也交代了蕴月光坠崖的始末。 穆叔劈头就问:“你可知道书儿因为受伤忘记许多事?” “我们谈过,我大概知道了一些,但是这不重要,我们的日子还长得很,她忘了的我可以提醒她,提醒不了的,就创造更多美好的记忆覆盖那些已经遗忘的,你说是不是?” 穆叔点头,“我一直想不出来,如果书儿是一般百姓家的主母,不小心落水也许情有可原,可你说他是你的王妃,这身边侍候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就让她落水了?” “都怪我,在外面树立了政敌,累及妻儿。” 穆叔是个乡下汉子,但他也知道政治的严峻,它能给你荣华富贵,也得负担起沉重的代价,就像双面刃一样,尤其皇家人。 听到晁寂有个儿子,如今已经六岁,穆叔沉吟了。 “不瞒爹说,叡哥儿是我与侧妃生的大儿子。” 也就是说,那是庶长子了。穆叔连连挥手,“王爷不要这么称呼草民,草民不敢当。” 男人三妻四妾,身为男人穆叔能体谅,虽然他从没想过要娶一屋子的女人,然后把家给闹翻,可眼前这个男人……他管不了,人家是王爷,如今他虽然挂了人家岳父的名,但他可不是亲爹,而且就算是亲爹也未必敢管到姑爷的身上去。 他又给晁寂倒了杯茶,一边道:“就一个侧妃?这后院还算挺干净的。” 皇帝都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了,一个皇子的后院小妾肯定也不少,只是书儿这孩子谁不好嫁,怎么就嫁了个皇家人,这受的委屈还能少吗? 晁寂自觉没必要把自己的家事掀给穆叔看,一迟疑下也就把汤姨娘给略过了。 只是等这边的事了,月儿带着两个孩子随他回府,届时她仍要面对赵兰芝和汤姨娘,不过这回她会有他这坚定的后盾,他会一直和她站在一起的。 穆婶的厨艺还算可以,很快做了个红烧鱼、一道咕喘肉、一个蛤蜊炒丝瓜、炒觅菜,又煮了锅角豆肉丝粥和人蔘须枸杞香菇鸡汤,还有两小碟现成的咸菜,这几样菜有两个小孙子爱吃的,譬如咕喏肉,有闺女该补的,譬如人蔘须枸杞香菇鸡汤,很快就摆上桌了。 另外她也看到晁寂身边带着好几个侍卫,也替他们和车夫都留了一份饭菜,端出去让他们在外头的院子吃。 摆桌的工夫,蕴月光已经去牛家把两个小豆丁叫回来了,让他们在外头洗了手。 两人一进来见晁寂还在,乐得咧着嘴,眼睛哪里也不看就盯着蕴月光瞧,好像在说娘,这人还留着,那确定是我爹了吧? 乐乐直接偎了过去,用他的小短手拉蕴月光的裙子,“娘……” 蕴月光一手环住一个,把他们带到晁寂面前,十分的难以启齿。 “叫爹。”晁寂看得出她的为难,但是他并不想给她退缩的机会。 没想到两个小家伙居然害羞了,一个钻到她的身后,一个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晁寂,却没敢向前。 蕴月光简直拿这不要脸的男人没办法了。 晁寂朗笑一声,伸长了手,一边抱着一个,把兄弟俩都抱到大腿上坐着,乐乐连挣扎也没有,转身就把晁寂的脖颈给环住了,害羞又难掩兴奋。 大王毕竟是哥哥,他觉得自己应该要有哥哥的样子,但是当晁寂把条带上的蓝田玉佩给了他,又把手上扳指给了乐乐,他模着那还带有晁寂体温的玉佩,一转身扑进了晁寂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所有人都被他的反应惊呆了。 乐乐一看哥哥哭,他也跟着抽抽噎噎起来,本来气氛温馨的饭桌上一下哭声震天。 晁寂在两个儿子的头顶各亲了一下,“乖,对不起,爹来晚了。” 别说孩子们泪眼朦胧,就连三个大人也都湿了眼眶,蕴月光的心情更是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淸了。 她去拧了两条巾子,把孩子从晁寂的大腿上带素,想给他们擦脸、擦手。 “我来吧。”晁寂却接过她手里的帕子,笨拙的给两个崽子抹了脸,擦了于。 蕴月光这时在一旁出声道:“手指要轻轻掰开,一根一根的擦,要不然细菌会吃进肚子去的。” 晁寂很是认同,把两个孩子的手指一根根擦了。 穆氏夫妻看得目瞪口呆,高不可攀的王爷居然这么体贴?还有,细菌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晁寂也没听懂“细菌”是什么,但是他脑筋快,知道这“细菌”肯定是不好的东西,所以连问也不问。 把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儿弄整齐了,一起坐上饭桌,蕴月光给添了粥,两个娃玩了一整天,肚子早就饿了,大王一转头就把玉佩交给他娘,乐乐有样学样,也把玉扳指交了过去。 “你们……爹给的,就自己收着吧,刚刚有没有谢过爹?”玉扳指是上好的和田玉,价值千两起跳,蓝田玉佩也价值万两,出手还真阔绰。 “谢谢爹!”两个娃齐声。 晁寂不由得心里赞了声,月儿把这两个孩子教得很好,不说知书达礼,礼貌却是够的。 开始用饭后,晁寂的心神被蕴月光给孩子挟鸡腿、挟肉菜的画面吸引。 蕴月光看他净看着两个孩子吃饭也不动筷子,本来不想理他,可架不住穆婶一直朝她使眼色,无奈之下便给他盛了一碗鸡汤。 “这鸡是自家养的,方才娘现杀的,肉又鲜又女敕。” 晁寂点点头,“这是什么鱼?” 蕴月光给自己盛了碗粥,一勺一勺慢慢吃着,“黄头鱼,刺少肉多,你尝尝。” 介绍完,晁寂仍没有动筷的意思,大王倒是乖觉,把自己碗里的鱼肉眼巴巴挟到他爹的碗里,“爹吃。” 乐乐也有样学样,把自己的咕磋肉给了晁寂。 晁寂将碗里的两块肉都吃了,又看了眼蕴月光弱不禁风的身子,道:“别只喝粥,吃点菜。”替她挟了一块黄鱼的月复肉,接着用汤匙舀了一大匙的蛤蜊,把肉剔出来放在小碗里,然后递到她面前。 大王、乐乐两兄弟和穆叔夫妻,看着身为王爷的人给他闺女挟菜,还挟得那么自然,好像骨子里已经做过好几百遍,都笑了。 一顿其乐融融的晚饭结束,穆婶带着蕴月光收拾碗筷,晁寂原本想说这碗我来洗吧,这个家一个下人也没有,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娘子,身子又弱,哪能让她去干这些家务活? 老实说蕴月光还真不反对晁寂帮忙做点家务,要是他敢开口,她也不会阻止他去洗碗,只是两个老人家在,她不想去挑战这样的权威。 忽然间,她想起一件事,她见过他旁边的护卫,其中一人就是来跟她讨水的人,那时不是说他们只是路过古桥镇吗? “趁着天色还没完全黑透,王爷不是急着赶路?还是早点启程吧。” 她一说完,屋里大大小小都垮下了脸。 见状,蕴月光都快要抓狂了,合着她还成了坏人?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连夜赶路也看不着路,要是出了事那可怎么办?”一顿饭的时间,穆婶整颗心就偏到晁寂的身上去了。 “我带孩子去散步,消消食。”晁寂打了圆场,美其名和孩子培养感情。 他此举,得到压倒性的票数。 能和亲爹一同散步是大王和乐乐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两人天真烂漫的和晁寂说着和邻家玩伴的乐事,叽叽喳喳的,快乐得像两只小麻雀,就连非必要不说话的乐乐也有问有答,满脸都是粲笑,只是一提到他们的娘,脸上就浮现不符合他们年纪的愁容。 已经从镇上回来的有胆、有谋远远跟着。 “爹在镇上订了两间房,今晚你们和你娘一起跟爹过去吗?” “爹不和我们一起睡吗?” 晁寂看着那两张认真的小脸,“你们想和爹一起睡?” “想和爹娘一起睡。”大王又代替弟弟回答了,然后四只亮晶晶堪比天上星子,乌溜溜的眼珠子就定定的看住了他。 晁寂知道自己暂时说服不了蕴月光,如果能从孩子这里迂回突破,也算战术的一种。他高兴的把乐乐扛在肩膀上,一只手仍牵着大王。 乐乐欢呼一声,抱住晁寂的头,朝着大王笑,“哥,天上的星星和我离得好近哦。” 大王的眼底有艳羡,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朝着弟弟点点头分享他的快乐。 晁寂看在眼里,回程的时候,他把乐乐放下来,也一把将大王放在肩膀上,扛着他走到家里。 大王兴奋得脸都红了,这是爹,这是有爹的感觉吗? 回到家,两个娃儿就迫不及待地把爹爹给他们兄弟举高高的事情描述了一遍。 蕴月光听了,又替孩子高兴又是心酸,把孩子扛在肩上,这种事还真是只有男人能做的,以后骑马、练习剑术这样的事情也只能由着当爹的来。 她真的没有办法如自己想像中的那样,一肩承担起孩子完整的教育。 只是蕴月光一听说晁寂要住下来,脸差点没黑给他看,“哪来多余的地方给你睡?” 穆嫡觉得闺女这么说太见外了,立刻道:“不碍事,我去擦炕,顺便到你牛婶家去借两床被子。”他们家西边还有一间空房,收拾收拾刚好可以用来当客房,只是一个堂堂王爷住在那只有一个窗的房间会不会太寒碜了?” 想到这,她又问:“外头那几位爷怎么办?” “不碍事,我让他们在镇上订了房。”晁寂不在意。 穆叔很快去牛家借了两床被子回来,蕴月光上前要抱被子,晁寂却向前将两套称不上新的被子一并抱起。 “王爷使不得!”有胆、有谋加上穆叔都喊。 “要放哪里?”做这些小事晁寂没半点心里障碍。 穆叔有些不知所措,这位爷也就闺女敢指使他干活,可这样好吗?他和妻子的感情不坏,可家里头的事情大多还是女人家在发落,这位王爷倒是什么都想插手,连他一个大男人都想感叹,能嫁给这样的男人是闺女前世修来的福气。 倒是蕴月光对上儿子亮晶晶的眼眸,一盆冷水怎么都浇不下去,无奈的顺手一指,“西屋。” 可继而一想,她好像指使得太顺手了,在这里,晁寂好歹是个王爷,当着众人的面是得给他做点面子的。 她才想开口说我来吧,晁寂已经抱起被褥,蕴月光只能顺着他的势下阶梯,道:“跟我来。” 可他看了西屋一眼,就一言不发的往最大的那间房走,那是蕴月光母子的房间。 “一家人睡一起吧。”这可是孩子们的愿望。 蕴月光已经不会形容自己的心情了,她只想把晁寂这男人鞭数十驱之别院。 她磨着牙,“太挤了,王爷千金之躯,也不合适。”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记得有人说过哪怕是陋室,只要跟心爱的人在一起,也会觉得幸福。” 蕴月光白了晁寂一眼,她已经不想再和这个男人浪费嘴皮子了,直接带着两个孩子去洗漱。 两个孩子一想到可以和亲爹同一个炕上睡觉,兴奋得手舞足蹈,还有,他们也许久没和娘亲睡一起了,女乃女乃总说他们睡觉大剌剌的,一觉醒来要不是转了个大圈,要不就是把手脚全搁娘亲身上,娘亲身子不好,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放好被褥,晁寂把炕上的被褥也铺好了,随后出房门,让有胆有谋兄弟俩带着车夫十一去镇上住客栈,他今晚要在这里住下。 另外,他把令牌给了有胆,让他回一趟雍州,把蕴月光身边的两个大丫头和温太医带过来。 他原本是打算立即将他们娘儿仁护送回雍州,可阿骨县还有马场的事等着他去处理,接他们母子回家的事就只能等回程再接。 穆家就两个老人、两个小孩还有月儿一个病人,一个能顶事的人都没有,在他回来之前,他得多安排几个人过来。 “属下晚上就出发。”有胆怕耽误了主子的事,点头后马上去准备。 第十四章 头次感受父爱(2) 蕴月光给两个小家伙洗漱完,月兑了衣服就塞进被窝。 大王笑嘻嘻地冲着他娘道:“娘,我们还要听《伊索寓言》的故事。” 这是个没有网路、电脑游戏的古代,每日睡前蕴月光都会给两个小家伙说一个睡前故事,《水浒传》、《西游记》都说完了,原本打算今儿个要给他们说一说《三国演义》的,这可是个大长篇,不料大王却想听《伊索寓言》。 她每天都会说一个小短篇,然后把故事后面的涵意解释给他们听,譬如乌鸦喝水的故事,就是告诉我们只要不断的努力,一定能成功,虽然过程非常艰辛,但是一定会和故事里的乌鸦一样,得到非常甜美的结果。 然而,乐乐却有不同的意见,“娘,给我们说说爹吧,王爷是做什么的?”尽管开始哈欠连天,就是不想睡,心里始终惦记今天刚认的爹,对这个从未谋面的爹好奇心大过于听故事。 “让爹来告诉你吧。”方进门的晁寂一听到这话,立刻月兑了鞋上炕,就躺在两个孩子中间。 蕴月光见两个孩子缠住晁寂,心里是有些吃醋的,唉,两个标准有了爹忘了娘的现实小子,接着又嘲笑自己吃的是哪门子的醋,做完心里建设,这才靠着另外一侧躺了下来。 她气血两虚,手脚冰冷,夜里经常一宿一宿的睡不好,半夜脚还经常抽筋,可今儿个为了侍候晁寂忙来忙去的,连歇口气的时间也没有,这会儿躺下只觉得温馨又暖和,耳边就听着两小一大嘀嘀咕咕,居然像催眠曲般的睡了过去。 蕴月光难得睡了个舒服觉,清醒时天色已经大亮,炕上不见一人,父子仨不知去了哪里,她缓慢地起了床,洗漱过后,换了家常的窄袖短襦。 昨夜她就和穆叔说好了,他们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去,不必因为家里来了一尊大佛就拘谨着,地里、外头可都有活儿等着。 他们原先不肯,后来穆婶灵机一动,说人家一家好不容易团聚,咱们两个老的还是一边去的好,穆叔这才点了头,一早起来把早饭给烧好,鸡鸭都喂了,菜地的水也浇了这才出门。 蕴月光还没走到堂屋,就听见厨房里热闹得很,什么声响都有。 她心想,义父、义母不是出门去了,谁会在厨房? 她靠近一看,厨房可以用满目疮痍来形容,让人不忍直视。 只见晁寂爷儿仨正在灶前忙活着,两个小不点坐在小凳上烧着柴火,那位爷忙不迭的掀起蒸笼的盖子,也不知道要垫块布,一下就被烫着了,可烫着了他也只是甩甩手,接着就这样空手把屉笼里的一只大碗徒手拿起来,放到灶台下的一个柜子里,那柜子还是希罕的黄花梨木。 再看看到处都是面粉、削坏的水果和水渍、散置的锅碗瓢盆,蕴月光无言了。 “娘,您起来了?”小孩眼尖,看见杵在门口发呆的蕴月光,也不管灶膛的火了,两个都冲了出来。 蕴月光就看见两只脸上抹了灰的小花猫,想也没想就用帕子替两个儿子擦了脸和手,柔声问道:“一大早的,这是在忙什么呢?” “爹正在给娘做吃的,说要送进去给您呢。”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有参与,乐乐明白得很,也说得清清楚楚。 “还有啊,爹让人带回来一个大柜子,说那个叫『冰鉴』,里面放了满满的冰块,爹还说,一到夏天只要把这柜子打开,屋子里就会很凉快,我好想夏天赶快来喔。”大王一副非常向往的模样。 蕴月光知道那叫冰鉴的玩意,这得赞美一下古代人的智慧了,冰鉴就是现代冰箱的原形,是一个类似盒子般的东西,内部是空的,只要把冰放在里面,然后将食物置于冰的中间,就能对食物起到防腐保鲜的作用。 当然,它的实用度还满低的,这种盒子只能储存很短时间,只要打开盖子,冰块很快就会融化。 不可能会在这里出现的东西,也只有这位爷有能耐让人去弄来。 他大费周章,就为了做一道吃食? 晁寂第一时间就知道蕴月光来了,听着她和两个孩子轻言浅笑,也想着赶紧加入他们,这下心急了,就把还没有冻结实的碗拿了出来,看看一摇晃表面就略微动弹的果冻,赶紧把碗放在托盘上,给蕴月光送了过去。 “你以前做过这个叫qq晶果冻的东西给我吃,现在换我做给你尝尝,看你还记不记得这个味道。”他把托盘放在方桌上,示意蕴月光过去。 蕴月光被动的坐下,揭开碗盖,这显然不是个很成功的果冻,因为最上面那层汁液还没凝固完全,但是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你们也一起来吃。”看着三双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她忍不住招呼两个小的。 “不了,爹说这是专门给娘做的,我们的还在里面。”大王知道他爹和他们忙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做出那么一盅东西来,何况他压根不嘴馋,娘比他更需要多吃一点营养的东西。 乐乐也没异议。 蕴月光觉得很奇怪,她脑中的记忆告诉她,自己只在现代吃过这玩意,可偏偏她的鼻子和肚子却告诉她,她对这东西很熟悉。 她用杓子挖出一块带汁的李子冻,然后味蕾疯狂地告诉她,她吃过这个,很熟悉,可偏偏不管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吃过。 她一边吃一边皱眉头,直到碗都见底了,她脑子里才飘过几个无法连接的破碎景象。 她依稀看见自己在一个宽阔的厨房里做果冻,像是要给自己吃的,可后来半分都没落着,因为全进了一个男人的嘴,不过那人没有画面,她还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古代的襦裙,至于那厨房的背景就像一个大富人家才会有的周全。 自从她在这个家醒过来后都没有离开过古桥镇,脑子里怎么会有那豪奢人家的画面?这一点令蕴月光相当的费解。 她正绞尽脑汁地回想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吵杂声,然后是砰砰砰的擂门声。 随着擂门声,尖利刺耳的声音也传了进来,“来人、来人,有人吗?再不出来应门,我们可是要自己进去了!”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瘦又苍白的脸蛋,“你们是什么人,一大早喳喳呼呼的。” 门一开,蕴月光认得其中一个女人,韩氏。 “婶子可是有事?”今天带这么多人来,肯定没好事,蕴月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韩氏这回上门连笑脸也不带了,更不再拐弯抹角,用她一贯盛气凌人的语气,开门见山道:“你在家最好不过了,我家老爷说你那风鼓机和拌桶的图样就卖给我们吧,也别说我们欺负你这小门小户,二十两银子,就当是买断了,还有,这图纸卖了我们以后,别人家可就不许用了。” 蕴月光听了,顿时心头火起,这个女人昨天来没借成风鼓机和拌桶,今天却想用二十两买她的图样,这是听不懂人话吗? “不卖。” “还有啊,你做出来的那两样风鼓机和拌桶得让我们一并带回去……什么?你说不卖?”韩氏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两眼一瞪,难听话劈里啪啦地倒了出来,“你这病秧子别给脸不要脸,二十两银子要买什么纸没有,不过两张破纸跛什么践……” 这时,一股冷到极点的声音传了过来,“掌嘴!” 接着一道掌风据过来,准确的把韩氏据到一边,她一连带倒了几个壮汉,最后肥胖的身子摔在地上,吃了满嘴的鸡屎,涂脂抹粉的脸立刻浮出五指印,肿成了猪头。 “你们这些死人,我请你们来做什么的?看笑话吗?还不给我上!给我往死里打!”她杀猪般的哀叫和咆哮声尖利得刺人耳膜,只是叫声在见到晁寂那宛如杀神般的脸色时,就像被掐了脖子的鹅,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大胆刁民,都给本王拿下!”晁寂是真的怒了,他一沉声,凭空冒出四五个暗卫,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几个拿绳拿棍的大男人都捆了,比捆螃蟹还要结实,就连韩氏也不例外。韩氏的脑袋再不好使,这下也知道自己招惹上不能惹的人了。 她披头散发,连妆也花了,却猜不透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眼见自己这边被制伏住,便耍赖污皱起人来,“强盗啊,光天化日要杀人啊!” “闭嘴!玢王爷在此,有你说话的分吗?”有谋想也不想就是一顿训斥。 这到底是谁家婆娘,无知还带愚蠢! “玢王爷?”韩氏再胡搅蛮缠、再无知,也知道自家州县的领头羊是谁,毕竟她丈夫可是一镇的村长,并非目不识丁,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百姓。 “无知妇人,是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对王妃漫骂叫嚣!”有谋再骂。 “王、王妃……”怎么可能?这病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什么王妃? 韩氏两腿一软,颓坐在地上,只差没两眼一翻昏倒了事,气势全叫狗吃了。 “可要把这一干人送交县府衙门发落?”有谋请示。 “责霸州知府亲办!”晁寂原本不愿惊动官府,让人知道他在这里,哪里知道这个蠢妇却撞上枪口。 他不在这里的时候,他的月儿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他的王妃是谁都能欺负的吗? “知府?”王爷这是怒了。 有谋一个眼神示意,几个下属也不管他们如何求饶,强硬地把人带走了。 当有谋将嚎天喊地的韩氏捆成一串粽子送到知府衙门时,他简单粗暴的掏出晁寂的令牌,也把晁寂的话带到,责令知府亲办韩氏。 知府一身的冷汗几乎流到裤腰,玢王爷何时来到霸州,他居然一无所知!但无论如何,既然王爷亲自交办差事下来,他自当竭尽心力,直到让王爷满意为止。 有谋把人交了,也不逗留,又赶回古桥镇去了。 至于知府,他立即开堂审案,问清楚缘由。 韩氏被这一通操作早被吓得尿裤子了,哪里敢隐瞒,一五一十的说了,也很猪队友的把自家相公拖下水,说她就是受相公指使,要不然哪来的胆子去索讨风鼓机和拌桶? 风鼓机和拌桶? 知府记下这两样物品的名称,然后他越听越是心惊,心思电转,莫非那穆家收养的义女竟是王爷寻找多年的王妃? 知府的脑筋比风车转得还要快,坊王妃失足落水,遍寻不着已经不是新闻,三州的寻人告示一贴再贴,赏金从万两攀升到百万两,却始终没有人出来领赏,莫非、莫非…… 那几个汉子都是村长家的家仆,知府各罚了他们五两银子、杖十,赶了回去。韩氏吃的苦头就多了,褪了衣裤杖刑二十,掌掴二十,罚银十两。 女子被褪了衣裤当众行刑是奇耻大辱,让她再也没脸做人了。 另外,知府也将韩村长叫来,当众予以斥责,“村长自该主政里内,为村民谋福利,你又是百姓们选出来的,没想到你事情做得不怎样,竟还纵容妻子欺凌乡民,你这差事还是换别人做吧,回去好好正肃家风才是。” 说完,把两人赶了回家,他回后衙换了官服,轻车简从地去了古桥镇。 第十五章 诉说分离之苦(1) 再说晁寂这边,有谋把人押走后,他往门里一看,早就没有了蕴月光的影子,他往里走,在灶前找到正在收拾厨房一团乱的人儿,抬脚来到她身边。 蕴月光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却没吱声。 “那个妇人经常来找你麻烦吗?”她的背影纤细,腰肢不盈一握,现在的他都有些不敢碰了,要是把她碰坏了怎么办? “也谈不上,就是最近为了风鼓机和拌桶的事上了好几回的门,多谢王爷替我解危。” 说着,蕴月光心想,两人这样心平气和的说事也没什么不好。 “你还叫我王爷?”晁寂的不乐意全写在脸上。 “怎么跟孩子似的……”不就称呼吗? 他仍瞪眼瞧着她。 “你以前还会喊我阿寂。”他哄她,她从来没喊过他的名,总是叫他王爷。 “是吗?”怎么觉得可信度不高? “我喜欢听你叫我阿寂。” “阿寂。”她以为这样喊会很奇怪,但喊出口后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或许多喊几声就会更顺畅了。 晁寂笑了,“这个我爱听,你多叫几遍。” 蕴月光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这样一来越发像是暧昧的打情骂俏了。 “所谓的风鼓机和拌桶是什么?”晁寂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转回了话题。 “那是一种可以让收割粮食更方便,也让人省力的农具。” “哦,带我去看。”一听这话,他当真好奇了。 闻言,蕴月光望着才收拾一半的厨房,算了,看在他一个完全不会做家事的人替她做了那半成品的果冻,就先扔着吧。 她把晁寂带到了牛大娘家,牛大娘正俐落的操作着风鼓机,至于拌桶被男人们搬到稻田里去了。 “书儿,哎呀,别过来,你这身子骨,要是沾了灰,回去又要咳个半天,有事你说,大娘听着。”牛大娘也很有一把力气,不用儿子帮忙就能单独把已经在晒谷场晒干的稻谷用畚箕装着倒进漏斗里,再转动风鼓上的把手,透过风鼓机内扇叶达到筛除空谷和杂物的效果。 蕴月光介绍道:“这位是牛大娘,我在这里受大娘很多照顾。” 牛大娘咧着嘴笑,就算脸上覆着布看不出她的笑脸,但几乎要眯起的眼睛告诉别人她是真心替穆家一家子开心的。 “这位是姑爷吧?我家牛牛回来就说了,说大王和乐乐的爹回来了,那两个孩子高兴得嘴都咧到后脑杓了。”她看了晁寂一眼,没敢看第二眼,这样的人物一看就和他们不一样,那感觉就像见了官似的。 “大娘,我这当家的没见过风鼓机和拌桶怎么使,您忙您的去,我们看看就走。” “欸,你这孩子怎么跟我客气起来了,这两样东西不都是你家的,要不是你想出这么方便的东西,我们哪能这么省事?”牛大娘脸上都是感激。 晁寂看了蕴月光一眼,是她想出来的?难怪方才那妇人想用二十两跟她买图纸。牛大娘是真忙,有些顾不上她,不过还是问了句,“方才我听你家院子是不是有人来闹事?” “已经让我当家的打发走了。” 晁寂发现她对这位牛婶比对他还要有耐性,看起来这个邻居人很不错。 不过,这么一比较,男子汉的心不知怎么却有些吃起味来。 她对穆家夫妻温柔和善,对两个孩子更是耐心十足,对这位牛娇也是面目含笑,可对他却没有半点上心的意思…… 他怎么会有一言难尽的感觉? 他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一点,之前他屋里可是有好几个女人,对那些个妾室她既不需要她们日日请安,也从不苛刻她们的吃穿用度,该给什么就给什么,彷佛她们是他的女人,她就把人供着,不往来、不碰触,其实这是她最不能容忍却又容忍下来的无奈之举。 她从来没对他要求过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她说过,当她还爱着你的时候,她也希望那个男人只有她一个女人,当他移情别恋了,她也会立刻变心。 他闭着修长的凤眼,半晌后睁开,眸中精光四射,内敛的唇角慢慢露出久违的笑意,他终于知道她心底的芥蒂和似有若无的冷淡是什么了。 难怪,她就算对他带着浅淡笑容,可他总觉得少了点真诚。 无妨,他会把她焙熟的,回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让他幸福又满足的被珍视感。 她自来就是他的,这个前提永远都不会变! 离开牛家后,他们又去了牛家的地,稻田就在镇边的边缘上,镇上务农的人家其实还很多,此时稻田里已经收割得差不多了,稻草也被束成一束一束的摆在田里,晁寂不用蕴月光指点就能看见那个体积庞大、约百十来斤的拌桶。 远远看过去,都能看见别户人家对牛家那又羡慕又忌妒的眼神,谁叫他们家和穆家谈不上交情,抓关也没抓到靠前的号码,只能眼睁睁看着牛家轻轻松松的收割。 人比人真的气死人! 晁寂让蕴月光站在田壤上,不让她下田地,自己撩起袍子,丝毫不顾忌地走过去和其中一个长者攀谈起来,也亲眼看到拌桶打谷子月兑粒的惊人效果。 蕴月光看他神情自若地和众人打成一片,也许这就是这个人的人格魅力,因着阳光刺眼,她索性在避风处坐了下来,微微阖起眼,享受今日的暖阳和徐徐微风。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好好坐下来享受日光和轻风重要? 她身边不远处的有谋微抽了下脸皮,看看晁寂再看看已经靠在树干上的王妃,最后抑住想上前劝阻的冲动,选择站得更近了一些。 他们家爷对王妃看重,加上如今又有了两个少爷,他得更加尽心尽力才是。 等蕴月光从打盹中醒过来,她已经回到穆家,晁寂若有所思的坐在炕缘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 一睁眼就被这么炙热的眼神注视,就算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蕴月光,心还是不听使唤的跳了好几下。 颜值这东西真是害人,理智什么的,在颜值面前就只是个屁! 她模模自己的脸,没红吧? “我是怎么回来的?” “我抱回来的。”有人直言不讳。 这下,脸上的热度不用试探她也知道了,那肯定镇上的人都瞧见了。 见她两颊晕红,美得不可思议,就在他收回目光的前一刻,他看见蕴月光左肩下方一闪而过的小痣。 晁寂看过那小痣不知多少回,绝不会记错,另外,在她的臀部后方还有一小块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胎记。 胎记是一个人从母胎里带出来的记号,只要不是受过重伤,胎记是绝对去不掉的…… “我记得你的臀部左后方有块浅红色的胎记,还有你肩上这个小痣,我舌忝过它无数回,你是我的妻子,不会错的。”晁寂急着向蕴月光证明她就是他心上悬念牵挂的那个白月光。 蕴月光扭头看了自己的左肩,又去模她的臀,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你胡说!我这里哪来的胎记。” 这个男人开口闭口都把自己当做他曾经失去的妻子,那个女人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但是胎记?那么私密的地方,要不是此生最亲爱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她那地方有块胎记,还是浅红色的。 蕴月光忍着快要炸裂的头疼,“你出去!” 晁急快被她气死,都说到这分上了她还在逃避,但是看她抱着头的痛苦模样,他也知道自己是过于心急了。 他将意欲龟缩的身子抱回无比契合的怀中,略哑又带着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可以请义母帮你看,又或者我现在就能帮你确定那胎记在不在,我是不是撒谎骗你?” “我……到底是谁?”她茑了。 “我妻、我的爱,要与我一生一世的人。”晁寂摩拿着她光洁的脸颊,呼吸着她那怎么闻都闻不够的馨香。 蕴月光被他拱得很无奈,心里打算等穆婶从外头回来,她就要去问个明白! “你到底想起来什么没有?” 蕴月光坐在床边,一副魔怔了的样子,晁寂这一问,她才大梦初醒似的回过神来。 对于她这分明是想起什么却不和他交流的行为,晁寂有些无奈,可无论他再问她什么,她都闭口不言,只摇着头,鸵鸟似的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那两样农具是你想出来的?”他怀里的人儿身子太凉了,一点温度也没有,他便把她嵌进自己的身躯,想用体温温暖她。 “嗯。” 这样的姿势实在太过亲密无间了,蕴月光试着把身子抽离开他一点,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就像蚌壳似的,把她整个身躯都包裹在他的身躯里,纹丝不动。 但是他的身子好暖,暖得她都想喟叹出声,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像倘佯在暖流中,比晚上的汤婆子还舒服几千万倍,要不……就不要动了吧。 晁寂见她的抗拒不再那么强烈,接受了自己的善意,便想放肆地感受她的体温,聆听她的心跳,再闻一次她的体香…… 可他没敢,现在的她这么弱,要是一个手下没拿捏好,伤了她,那可就违背了自己的本心,不如先忍着吧。 为了不让她再纠结这件事,他转移话题,“你知道吗?你那个水泥路方子我把它呈给了父皇,如今京城的路也修了起来,父皇甚至让人赏了大批的金银珠宝并说了嘉勉的话,你说,我这回要是再把风鼓机和拌桶的图纸送上去,会不会更得圣心?” 雍州、微州、霸州在历代君王的手里都是贫瘠之地,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皇帝原先也没想要这个儿子做出什么政绩来,只是打发他离京,万万没想到他却送来一个水泥方子,这路一修下去,不只带动了整个大咸朝的经济、民生,各方面也都朝着富强康乐的大国迈进,虽然还不到万邦来朝的繁荣景象,但这个基础的改变却让周边小国眼红,各个都想方设法地想取得这方子。 更何况皇帝也听说了,晁寂治下的领地不只有了起色,人口也逐步成长,种种因素加在一起,让他也看到了晁寂的能力。 晁寂认为他能改善和他父皇的关系,都是因为有了蕴月光这个福星。 蕴月光没吱声。 见她听得专注,他也说得更加起劲,“当然,我们自己住的地方要先把这两样农具推广下去,可以大大提高百姓的耕种效率,造福更多的农民。” 屯兵、垦田、牧马是发展三州的命脉,也是让他治理的州县富饶起来的长远措施。 从古至今,大咸国就是个农耕国家,吃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她同意到不行,心中莫名觉得,也许这个人真能让这偏远荒僻的三州繁荣发展起来。 “领地里的百姓都是王爷的子民,你一心为他们设想,这是他们的福气。” “你也这样认为?”他的声音有些迫不及待。 她点头,不得不承认,这样神采飞扬的晁寂就像一束光,能把人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 都说自信的女人最美丽,看来拥有自信的男人也一样帅气。 “你想想,要是每户农家都能有这两样工具,能省多少事,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点都没错!” 以前他就觉得妻子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他能毫无罣碍地在她面前谈抱负、谈民生,谈他想建设封地的理想,如今她不只替他生下两个嫡子,自己也被她深深吸引,他从没在一个女人身上发现过这么多的惊喜,也从未对一个女子如此沉迷。 三年的分别,融了心,蚀了骨髓,他的心,已经住不下别人了! 自从病后,蕴月光越发看得开,见晁寂难得的欢天喜地,便道:“既然你有用,图纸你就拿去吧,但是如果可以,我有一件事要请求你。”她一点都不觉得可惜,也没想过要拿这两样东西来捞银子。 听她那口气,看她那模样,还用了请求二字,晁寂心里咯噎了一下,下意识觉得她后面的话不会太好听。 “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眼神空洞迷茫,像是内心正在跟自己拔河,她的声音彷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这身子大概是好不了了,哪天我走了,希望你能等宇儿、宙儿十三岁以后再续弦。” 无论她的记忆里有没有这个男人的存在,但在感情上她已经承认了他。 十三岁,应该有自保的能力了,别人就算想欺负他们哥儿俩也没那么容易。 第十五章 诉说分离之苦(2) 晁寂浑身一震,只觉得整个人从心口发冷冷到了脚尖,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关于她自身的病情,字字句句都是死灰般的绝望。 还有她说的是什么?托孤? 不行!没得商量! “怎么就好不了了?过两天王府里的太医会过来,我们先看他怎么说,别自己吓自己。” 穆叔曾告诉他,月儿在生产的时候大出血,那时候的她身受重伤,连下地都不行,更别提生孩子了,为了把孩子生下来,她苦苦在床上熬了八个月,其中的惊险和辛苦让人闻之鼻酸,母爱的伟大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晁寂的眼里有不肯妥协的火花,“你听好了,续弦什么的,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你要是不希望我娶个后母来虐待你儿子,那就努力活下去,好好盯着我,把我的后院握在手里,那么还有谁敢去动你的儿子?” 因为激动,握住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使了劲。 蕴月光吃痛,泪花在眼眶打转,用力的把手抽出来,还往他的手背拍了一下,只见手腕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 晁寂没想到自己只是稍微用了点力她的皮肤便红了,见她搓揉着红痕,他满是歉疚和心疼,柔声道:“我已经让有胆回去把太医带来,等人来了再说,别自己先泄了气,这就不像我认识的你了。” 蕴月光知道这种事一时间是说不通的,其实她心里何尝舍得把两个孩子交给晁寂,王府可不是寻常人家,晁寂公事繁多,下人就算不敢看人下菜碟,但少了母亲庇护的宇儿、宙儿处境又能好到哪里? 但她也是身不由己,如果可以,她也想看着孩子长大,看着他们娶妻生子,然后和身边的人一起渐渐老去。 可世上要是有那么多的如果,又哪来这许多的悲欢离合? 她不可能把孩子托给义父义母,唯一只能寄望身为“父亲”的晁寂在她走了以后能好好善待她的两个儿子。 她已经没有第二种的选择了,如果可以活下去,哪里需要做这种剜心割肉,痛心疾首的决定? 因为思虑过重,翻来覆去的没睡好,第二天蕴月光便有些病恹恹的,神情虚弱地躺在床上。 两个小家伙泪眼婆娑,也不出门玩耍了,搬了小板凳排排坐着,就守在蕴月光身边,半天也不挪一挪。 从镇里把曾替蕴月光看过诊的大夫请来,大夫模着胡须,只道:“夫人这身子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养。别让她操心,安心静养,要是许可,最好用药膳来调理身子,譬如人参、党参、茯苓、鹿茸、当归、何首乌等等补血润肺、补气补燥的药品。” “成,就把你说的这些补品有多少送多少过来,银钱不是问题。” 对于蕴月光的身子,晁寂又有了重新的体认……她的身子比他想像中的还要不好。 “这可要不少银钱。”大夫来过穆家几次,不是不知道穆家的经济情况,现在听到晁寂这般的大气,眼都不眨一下,便好意提醒一句。 不过他年纪一大把了,阅人无数,观他气度尊贵、锦衣玉带,又称虞夫人为娘子,虽然说他从不管人家的家务事,但想来是夫君终于找到他们母子三个,一家团聚了,这虞夫人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十一,随着大夫去拿药,顺便把银钱给结了。” 能给晁寂当车夫,身手虽然无法和有胆有谋两兄弟比肩,却也不会弱到哪去。十一得令,对着晁寂一躬身,便跟着大夫走了。 这期间,微服的知府来访,当然,在来之前,他已经把穆家的情况模了个烂熟,半途上又命心月复回府,向他夫人要了一株三百多年的野山参,他可得用力在王爷面前刷一刷他的存在感,就算颇为心疼那株得来不易的人参也顾不得了。 这位爷可是他们这三州的主儿,这纯金的大腿,不抱他,难道要去抱天高皇帝远的皇上? 晁寂见了知府,收了他那株用厚重红木匣子装着,参须健壮的天字级老山参。 不过他也不白拿,转手把风鼓机和拌桶两样农具的图样给了知府一份,他要是能利用这两样农具做出政绩,想来回京的路指日可待。 这两天晁寂不许蕴月光再下床,两个孩子由他来带。 从来没带过孩子的大男人就算一开始有那么点手忙脚乱,但父子天性,加上他们一晓得娘亲身体不适,便乖得像什么似的,不用父亲吩咐,顶多到蕴月光床前蹭一蹭、看一看,模模他们的娘,然后大王这个做哥哥的就带着弟弟自动自发去描红习字了,懂事得叫人心疼。 晁寂一问之下这才知道两个人的字都是蕴月光教的,三岁年纪已经比普通开蒙的小孩多认了百来个的字。 可蕴月光也不是闲得下来的人,她靠着枕头,慢慢缝起两个孩子的衫子,把爱一针一线缝在给孩子的衣服里。 除了这样,她还真在只有她和穆婶的时候偷偷问过关于自己身上胎记的事。 穆婶点了头,她曾替蕴月光擦过无数回的身子,看见她上的胎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疑惑地问:“你怎么突然想起要问这个?” “没事,就问问而已。”蕴月光把话题岔开了,但思绪却混乱不已。要说她对晁寂的话还有那么点怀疑,可经过穆婶的证实,她似乎也不得不信了。 穆婶走后,蕴月光闭着眼想了许久,她扪心自问,她对这个男人是有感情的,而她从前对他的感情应该也不一般,以至于就算忘了他,却还是再次接受了他。 十一在穆家的灶间忙着,平常除了熬药,另外像药膳这样的食疗也由他来,反正方子大夫都条列好了,他只要依次把食材放进去就是。 可让他压力最大的不是炖煮这些补品,而是后面那双眼睛,每每都会叫他颈脖冒冷汗。 但也因为每天顶着会压垮人的压力,他本来不怎样的厨艺突飞猛进,一日千里,毕竟要入口的人可是王妃,王爷心尖上的宝贝,他要是太马虎,王爷第一个就不会饶过他。 “可好了?”盯着蕴月光把补品和汤药给喝下去,变成了晁寂的日常。 “锅里炖着呢,只要起锅就成了。”燕窝雪蛤银耳汤,燕窝是普通的燕窝,雪蛤也是普通的雪蛤,不是他想要的血燕和雪蛤皇,可乡下地方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些,晁寂虽不满意,但目前聊胜于无。 端着已经炖好的燕窝雪蛤银耳汤,晁寂向着蕴月光的屋里走去,见她还在给孩子们做衣服,便道:“这汤得趁热喝,衣服等你那两个婢女来了,再让她们做就是了。” 又喝?燕窝虽然可以养颜美容,是女子的美容圣品,可这雪蛤是什么?在后世号称软黄金,一粒就贵得要命,有价无市,一日早晚两碗的吃着,好像不要钱似的,除了这个,三百年的老参,他也毫不犹豫的泡来让她当茶喝,她这败家精……都要替晁寂心疼了。 还有他说什么?婢女……这让她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原来她之前真的和他在王府里生活过。 瞧着她温柔如水的神情,晁寂没忍住,在她唇上偷亲了一下,但是一吻怎么够,他还想要更多…… 蕴月光正想把他推开,院子里忽然传来敲门声,声音还挺急促的。 “不急,先把燕窝喝了再说。”恋恋不舍的从她的香唇离开,晁寂说道。蕴月光无法,在他的监督下只能先把燕窝喝了。 这时,十一前去开了门,穆家小院的石板上,不知何时铺了层薄薄的柔软白雪,门一开,一眼就看见外头停着五辆王府的大马车。 这样的马车别说在县里,就连古桥镇也没几户人家能有,还一下来了五辆,塞满了一整条街道,穆家的左邻右舍,老少妇孺都跑出来看热闹了,只是碍于门神般站着的侍卫,还真没有人敢靠近。 十一抽了门问,打开大门,门外赫然站着风尘仆仆的有胆,还有已经下了马车,因为赶路,面色都不太好的琉璃和玉璧。 琉璃和玉璧打量着简陋粗鄙的小院,她们夫人居然就在这小院住了三年,胸臆间的心疼和欢喜让她们无法言语。 琉璃反应快,一回神,抬脚就往里头去了,玉璧也不遑多让,两人先后进了屋。最早从霸州到雍州需要五天路程,这还是在马不停蹄的情况下,可这几年,雍州、微州相继修了路,就连霸州的地界上也开始进行工程,为将来的互市贸易做铺设,有胆回去得快,回程却因为带着女眷和太医,花了两天的时间,以至于现在才到。 两个丫头冲进屋里,没想到会在蕴月光的屋里见到晁寂,一时有些慌了手脚,眼睛直往蕴月光的身上溜,根本动也没敢动一下。 乍一见到晁寂,琉璃两人心道:她们已经多久没见到王爷了? 自从赵侧妃和汤姨娘被禁足在自己院里,她们两人就被派去看顾府里唯一的小主子,王爷什么都没交代,也没惩罚她们把王妃看丢了的过错,只罚了半年的月钱,然而这都不算什么,她们最大的惩罚就是守着一个没有王爷,缺了王妃,冰冷到令人无法想像的空宅子。 晁寂原来想说点什么,冷冷地看了两个丫鬟一眼,把房间让给了这主仆三人。 琉璃和玉璧立即扑到蕴月光跟前。 “王妃……”琉璃的年纪小些,一见到形容枯槁的主母,声音都颤了,眼泪哗啦啦的直流,擦也擦不完,玉璧虽然沉稳些,却也哭到直打嗝。 看着两个真情流露的小姑娘,蕴月光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欸欸欸,都说姑娘家的眼泪是金豆子,珍贵得很,不能随便哭的。” “能见到王妃我们该高兴,不能哭。”玉璧抹了泪,劝慰着琉璃。 听着里头的哭声,晁寂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至于为什么不是滋味他也说不上。 他信步走出门,小小的稻埋里放了满满当当从马车卸下来的东西,十几袋的米面,两大桶的油,几套崭新的被褥,还有放着贵重补品的铁力木匣子…… 有胆过来向他禀报,“这些粮油米面盐都是一路上买的,属下也吩咐肉铺的伙计会把五十斤的猪、羊肉送过来,这会儿天冷,肉只要冻上都没问题,菜蛋不经放,属下就没买。” 晁寂不置可否,有胆意会,赶紧挑着王爷想听的部分继续道:“库房里的珍贵补品我照着单子挑了过来,都是王妃目前用得上的。” 晁寂凤眸微垂,“还有件事,去买几个得用的人手来,要能善烹饪的厨娘,还有身强力壮能打杂的人。” 很快他就必须启程前往阿骨县,他不在的日子里,这个小院都是老弱妇孺,他不放心,因此买人势在必行,到时候他只要留下一两个心月复盯着就可以。 “属下马上去办!”有胆拱手策马离去。 这时,王府的随行太医也从马车上下来了,温太医是个斯文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玄青色长袍,眉目清俊飘逸,带着浓浓的书卷气,细长的眼睛把周遭环境打量了一番,见到晁寂,便带着他的小药僮快步过来。 “见过王爷。” 他原是太医院的院士,专精于各式各样的内外科、妇科,可也因为风头太盛,把直属上司都得罪了,受到打压不说,甚至波及家人,心灰意冷之余便辞了太医院的差事,随便赁了一间小屋隐居起来。 晁寂得知后,亲自把他请到王府,奉为上宾,直到晁寂被发配到自己封地,温太医带着一儿一女和妻子也跟着过来了。 “你来得正好,王妃的身子不大好,你看看她的身子是怎么回事?” 不待温太医请礼问安,晁寂一连串的问题就砸了过来。 温太医自然没有不从的,他来之前,有胆就跟他说过王妃的状况,只是还未见到病人,他什么都不好说。 第十六章 宠妻的表现(1) 前院的气氛肃穆,蕴月光的屋里也带着一股沉重,因为她很老实的告诉两个婢子,关于以前的一切她都不记得了,就连她们两人,她也不记得。 “都是我的错……”琉璃崩溃了,她跪倒在蕴月光面前,哀哀哭泣着,“若是我不去取水,没有保护好您,您又怎么可能遭难?我苟活至今,能再次见到您,我心愿已了。” 玉璧也低垂着头,“你要这么说,那我怎么办?王妃可是在我的眼皮子下看丢的,要死也是我先去死才是。” 看着眼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清秀丫鬟,蕴月光故意绷着张脸道:“那可不行,你们一个两个都寻死去了,这样就赎罪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连哭都忘了,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不记得你们了,但是你们两个这三年应该也不好过,不如这样,咱们从头开始,以前的事过去就算揭过了,把往后的日子过好才叫踏实对吧?” “奴婢知道了。”琉璃抹了眼泪,援了捞红通通的鼻子,也没忘把玉璧拉起来,朝蕴月光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往后奴婢的小命就是王妃的了,奴婢愿意侍候您一辈子不嫁。” “奴婢也是。”玉璧点头如捣蒜。 蕴月光也不去反驳她们,两人的一片忠心她收下就是,至于嫁不嫁,当缘分来的时候又有谁知道呢,以后再说吧。 两个大丫头很快就重整旗鼓,就算王妃不记得她们俩,可她们记得王妃的喜好,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于是打水的打水,拿新衫子的拿新衫子,换新被褥的换新被褥,把自家带过来的琉璃火莲火盆烧得热热的。 虽然蕴月光不要她们大费周章,两个丫头却像下定决心似的替蕴月光洗漱一新,换了贴身柔软、轻薄舒适的新衫子,梳好了头,坐下喝着玉璧送过来的参茶,玉璧甚至连窗帘和门帘都给换上蕴月光在王府用习惯的厚锦芍药花帘子。 蕴月光闻着淡淡的沉水香,听着琉璃的报告,看在她们一片心意上,虽然有些听不懂王府里发生的事,仍旧很认真的听着,就像一个好学生。 看着蕴月光宽容又温柔的笑暦,琉璃又悲从中来,却叫玉璧偷偷挥了一把,很快又恢复如初的神情。 她把蓝瑛姑姑让她带过来的帐本拿出来,以前王妃一心扑在铺子上,简直就是个小财迷,王妃看见这个指不定能开心些。 那是一本深蓝封面的总帐本和匣子。 “王妃,这是一锅食肆三年来的总帐。您不知道吧,铺子如今已经开到霸州,那霸州分号过两日就要开业,微州和雍州铺子一年的净收益为四十万七千九十五两,至于今年的净收益各处分铺还没送到蓝瑛姑姑手里,做不得数,这三年的分店总收益为三百万又四十四两,这些先请您过目。” 一锅食肆之前是家小食铺,这些年在樊氏母女和鲁掌柜、蓝瑛姑姑的通力合作下,不只分店一家一家的开,铺子也扩展成了三层楼高的酒楼,每天都宾客盈门,人满舄患。 琉璃送来的帐本条理分明,收支明细清清楚楚,是她熟悉的阿拉伯数字记帐法,她虽然忘却这些人事物,但这样的记帐法,莫非真和以前的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琉璃殷切的目光下,虽说是三年的总帐本,但蕴月光也就前头看个数,中间再看个数,最后再总结,瞄了两眼便放下了。 这丫头,都告诉她自己是个失忆的人,给她看这些,难道她会忽然想起以前的事吗? 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一千两的银票,和十四张五百两的银票以及散碎的银两,这些是一锅食肆总店今年的收益。 好多的银票和银子啊!惊艳一番后,她阖上匣子,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那个『一锅食肆』是我开的食铺吗?”琉璃怔了下,王妃连这都忘了? 可看蕴月光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她便打起精神,把她们来到麒麟城后如何溜出去逛街,如何被酒楼坑,如何遇到飞三那个闲汉,甚至小裘和裘伯,又说她为了让王爷替开张的铺子题匾,花了多少心思…… 蕴月光正听得专心,这时两个小豆丁冷不防地从外头跑进屋里,像乳燕投林般飞扑进她怀里,一抱住就直蹭蹭,看着他们,蕴月光眼角眉梢都是幸福。 倒是琉璃和玉璧都愣住了,不错眼地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男孩。 琉璃的第一个想法是,这是小主子,第二个想法,这也是小主子,嗯,两个双生儿。 之前听有胆说的时候,她纵使心里也万分替王妃高兴,如今真正见着了玉雪可爱、眉眼如画的两个女圭女圭,恨不得一把搂过来疼爱一番。 玉璧拉着琉璃,喜悦的叫道:“琉璃,你看……小主子真好看!” 听到这话,身为亲娘的蕴月光自豪又得意,眸光闪闪,轻轻催促着两个孩子,“娘不是教过,看到人要见礼请安,都忘了吗?” 乐乐模了模寝被和她身上的坠饰,说道:“娘今天太漂亮了,乐乐一时就忘了。” 大王倒是从他娘身上下来了,姿态虽然做得还不是很到位,倒也不差,顺着蕴月光的指示,叫了声姨,高兴得两个丫头眉开眼笑。 “唉呦,我们的小主子长得真漂亮,这额头、这眉毛,像王爷,还有这眼睛,妥妥的和王妃没两样……” 屋中的人都笑了,气氛从一开始的呆滞和沉重,变得欢快又温馨,两个娃儿也被夸得有些脸红。 这时,晁寂领着温太医进来了,屋里的人神色一敛,两个大丫头自动自发地把两个孩子往另边借。 温太医先给蕴月光请了安,再拿出了诊脉的垫子和帕子,替她号起脉来。 晁寂虽然着急,也只能耐住性子,等太医为蕴月光诊完脉。 温太医好一会儿才收回手,笑道:“王妃这身子亏空太久,又内心郁结,引发经脉淤阻,又饮食不调,受纳运化不足,另有体质虚寒的毛病,但也不必太过忧心,在饮食方面,要越发的上心,在外用方面,最好明日开始泡香汤,香汤有祛湿解燥热排毒的功效,食疗和药浴双管齐下,虽然老臣不敢保证能彻底恢复健康,但只要持之以恒,五年,一定能看到效果。” 温太医的话就像在远方点起了一盏明灯,震得蕴月光两耳嗡嗡叫,心脏都不正常的乱跳了起来,只觉得自己好像在作梦一样。 从眼前一片黑暗到现在温太医给的保证,就像旅人在漫长看不见未来的沙漠里看到了一片绿洲。 五年算什么,只要她能看着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她再别无所求。接下来温太医在说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见,只沉浸在庞大喜悦中无法自已。琉璃和玉璧拼命地记住温太医提出的所有注意事项,一个字都不敢漏听。 然而,晁寂还有事要问,“王妃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太医既然来了,想知道的事情一定得问清。 “王爷曾说王妃是从高处摔下溪流的,有可能头部受到了碰撞,有淤血存留在王妃脑中,导致王妃暂时失去了以前的记忆。”温太医就曾见过这样的脉案。 “可有治癒的方法?” “微臣可以替王妃行针,七日一回,但效果如何还不敢保证。” 他问的异常详细,任何细节都不放过,“你说不保证是什么意思?” 温太医拱了拱手,道:“这失忆的情形有可能是短暂的,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自己以前的那段人生。” 晁寂望向蕴月光,凤眼里有复杂难言的痛意。 蕴月光一见他那没了笑的脸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拉住他的手,并不在乎许多人看着,温声道:“顺其自然吧,就算没有了过去的记忆,我也还是我啊,难道王爷会因爲这様就不要我了?” “怎么可能,我可以不要王爷这身分,不要封地,不要天下,也不能没有你!你就是我的一切、我的人生、我的所有。”他在蕴月光面前缓缓的蹲下来,言语真诚,神色真挚。 这样堂而皇之的晒恩爱,别说温太医,侍候在蕴月光身边的琉璃和玉璧也压根没见过。 两个从未谈过恋爱的丫头,被晁寂这番话感动得不要不要的,互相扯着对方的胳臂撇开脸,害臊了。 这是她们梦想许久的王爷和王妃日常,在诸多的悲伤哭泣后,终于见到这圆满的一幕。 从这天起温太医成了蕴月光的专属太医,一日两回的请脉,有什么变动,随时更改药方,也以七天为一个循环替蕴月光针灸脑部的大穴。 一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可能痊癒,蕴月光也收起对任何事都不抱希望的颓丧心态,不放松的努力让自己吃好、睡好,该泡药浴就泡药浴,十全大补汤和四黑药膳轮着喝,每日都出去运动,为自己和孩子还有她身边的人努力着。 为此,晁寂又让人去香河县买了一大一小的桧木浴桶回来,大小都要公平,不是吗? 蕴月光看到那个大浴桶还真乐到不行,她有许久不曾好好的在澡桶里泡过澡了,不过一想到要泡的是一言难尽的草药,顿时小小的美好就像泡沫一样没了。 有胆也把牙人带回来了,连带十几个奴仆,男女都有,这是经过有胆挑选的人,下决定的则是王妃,毕竟这些人要侍候、听差遣的主人是她,得王妃看着顺眼才行。 蕴月光没想到晁寂会自作主张的买人,连和她的义父义母都没商量一声,家里一下多了那么多张嘴要吃饭,虽然说按照她目前的状况也不是养不起,但会不会太喧宾夺主了? 还有,买了人得有地住,这小院来了琉璃和玉璧,原来的西院已经委屈两人先住着了,早就饱和了啊。 晁寂对蕴月光的挑刺一点都不在意,“我是想着,等我去了阿骨县,义父义母整天在外头做生意,家里只有你们母子,我不放心,才想在家里放一些帮手。” 要不是时间不许可,他比较想替他们母子性买一间宽阔的宅子,让她和孩子都住得舒适些。 “琉璃和玉璧不是来了?”这些日子她是看出来了,这两个丫头都是能干的,能文能武,内外都是一把好手,并不输给男人。 可在晁寂眼里却不当一回事,他道:“两个丫头能顶什么事,男女有别,家里还是要有年轻力壮的男人看家护院才是正理。” 这种大男人论调你也不能说他错,毕竟女子再能干,还是有许多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家里有几个男人看顾着,心理上会觉得安全许多。 “你要真的不满意,让牙人重新换一批来就是。”人口买卖在大咸朝和买卖牲畜的意义差不多。 蕴月光从来不曾为这个去和晁寂争论过,每个时代都有它的独特性,这个时代的阶级,分明得令人发指,胎若投得好,就能是个吃香喝辣,自己不要别人也会巴巴送到你嘴里的二世祖;要投错了胎,就只能是根草,能不能活下来都还两说。 好吧,人都带到她跟前了,晁寂则是让玉璧带着已经焕然一新的两个小家伙去外面,只留下一个琉璃。 十几个人规矩地站在堂下,男人少,女人多,有的还带着幼童,也许是经过有胆筛选过,这些男女衣着都还算洁净,只是枯黄憔悴的神色都免不了,他们局促地站在蕴月光面前,眼睛只敢盯着脚尖。 老实说,蕴月光没太多心思在这上面,真要说她比较愿意给两个孩子挑玩伴,要是处得来,将来可以作为小厮用。 因为心里存着这个念头,她只问了句,“家里缺个能煮饭食的厨娘,你们谁会烧菜烹食?” 谁会煮菜?这年头,只要是女子谁不会女红、裁缝和烧饭? 这话一出,几乎所有妇人都举了手。 蕴月光让她们轮着去厨房烧一样自己的拿手菜。 最后她挑中一对鲁姓夫妻,夫妻俩面容憨厚,一看就是老实人。妻子金氏从前就在大户人家当厨娘,丈夫鲁老三是个小管事,府中所有的杂务都难不倒他,因为主家犯了事,下人也落到被发卖一途。 经此一事,鲁老三夫妻俩很庆幸自己没有子女,不必跟着他们被发卖。 第十六章 宠妻的表现(2) 蕴月光又挑了另外一对胡姓夫妻,这对夫妻带着两个约莫六岁的男孩,显然经过不少的颠沛流离,两个孩子都饿得皮包骨,却很坚强的守在爹娘身边,一步也不挪开。 蕴月光为了要给大王、乐乐挑玩伴,一眼就看中了这两个六岁孩子,她不做那种拆散人家家庭的事,连父母也被买了下来。 可她没想到的是,那瘦弱的胡姓男子却咚的一声跪下来,头抵着地,砰砰磕着头,“求求夫人……我还有一个妹妹。” 身为妻子的人也跪了下来,“求夫人……救救我小姑子。” 两个小童看见爹娘都跪了,他们也一并跪下,瞬间就跪了一地的人。 蕴月光瞥了一眼端坐在她身边的晁寂,不愧是跺跺脚整个西北都能颤一颤的人中龙凤,他只是端坐在那,便没有人敢往他那里多看一眼。 晁寂扫了眼那粗壮的牙人,问:“人呢?” 蕴月光虽然没有开口答应要把那姑娘也买下来,但她那软呼呼的心肠连一大杂院的乞丐都能收容了,何况一个小姑娘。 牙人哆嗦道:“那姑娘长得齐整,正准备要把她往别处送。” 所谓的别处不会是什么好地方,也就青楼或有钱老头的小妾外室,要是沦落风尘,当了玩物,一生也就毁了。 “还要我教你怎么做吗?”他那气势威严得牙人差点连滚带爬,不过一会儿就把一个经过梳洗,身段窈窕、容貌楚楚的十几岁小姑娘带来了。 胡靓见到家人顿时喜极而泣,又在胡北,也就是她哥哥的示意下,给蕴月光和晁寂都磕了头,算是感谢他们的恩情。 琉璃领着这些买来的奴才去外头一手交人,一手交钱,收下这些人的卖身契后,免不了又让有胆跑一趟衙门,把他们的身分都建了档、签契,事情才算了了。 “王爷,你买这么多人,可没有地方安顿。”这件事既然他从头参与到尾,那么这点小尾巴也收拾了吧。 晁寂果然没叫她失望,“已经让有谋把牛家隔壁的三进小院买下来,够他们两家人住的了。” “你何时买的房?” “你不是担心买了人没地方住?”买房,还是要给下人住的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得了,这个男人把霸气使在这种地方,她还能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专心把你的身子调养好,等我从阿骨县回来,我们就回雍州,在这之前,我得保证你和两个孩子都会平安平安的。” “我也不同你客气了,但有句话我还是得说,谢谢你为我做得这么多。” 晁寂从后面环住她,把脸搁在她的肩窝上,“我知道你向往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婚姻,对不起,我以前没有做到。不过,你信我,往后的我决计不会让你在这么哭,这一生,除了你,我不会再有别人。” 蕴月光被他这突来的反转闹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深深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轻轻说道:“男子汉说话要算话。” “你还不明白我吗?对你我何时食过言,试着相信我一回好吗?”晁寂把蕴月光抱到腿上,自己靠着炕,感受着此刻的温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晁寂一连串的保证影响,她的脑子晕晕的,整个人久久回不了神。 以前他和兄弟们的确有一争长短之心,觉得江山多娇,可失去她的这三年叫他生不如死,如今能失而复得,他幡然醒悟,她便是他的多娇江山、他的所有! 她对自己的坚持向来是寸步不让的,若是他做不到她的要求,恐怕她也不会允许再与他复合。 晁寂语气中的豪气把蕴月光弄懵了,他说叫她信他,但婚姻就是包容体谅、彼此珍惜,她想珍惜这样的丈夫,珍惜他们这份结合。 听他一直轻声细语哄着,看到他俊美的脸上满满的心疼和凤眸中深深的愧疚,蕴月光决定遵照自己的心意,也伸出两只手搂着他的腰,“我就信你一回。” 刚刚确定了彼此的心意,很快又要面对离别,人都是感情的动物,蕴月光不由得涌起浓浓的不舍。 晁寂忍不住轻轻吻了下她的颊,“此生愿做一株胡杨,生也等你,死也等你,等到天荒地老,我的心都不会变。” 他的妻,早已深深扎根在他心里,融入他的骨血,倘若再一次失去她,他也活不了了。 俊颜压了下来,她的馨香便似灵药般缓解了他长长的相思,以及又要面对的分离之苦,他舒服的喟叹一声,唇便沿着蕴月光的脖颈来到耳垂,又无限爱恋的吸吮了几下。 他把蕴月光的身子转过来,抱到自己腿上,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啄了好几下…… 站在门外的琉璃本来要领着那两家人来拜见主母,且请示要如何安置,见王爷在王妃的屋里,话语声始终不断便没敢进去禀事。 等了又等,房里的声息渐渐传出暧昧和细碎的申吟,这下笃定王爷是哄好了王妃,她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夫妻嘛,床头吵床尾合,没有什么说不开的。 她也不去打扰那对鸳鸳,让那两户人家自己去打扫整理往后他们要住的屋子,又让玉璧带着妇人们去买被褥、布匹、锅碗瓢盆,又叫人去买床、家具等等,事情多如牛毛。 那两家人知道自己有了落脚处,不用被人像牲畜般的载来载去、随意打骂,都高兴极了,胡家小姑子也带着孩子们擦洗窗户、提水洗刷,把里里外外打扫得焕然一新。 一天下来,算是粗步安置下来了。 彩霞铺满天空,金氏和打下手的胡大嫂已经在厨房里忙开,这时候穆叔和穆婶也终于回来了,还没走进门就见到烟囱冒出来的炊烟,喷香扑鼻的食物香气更唤醒了早就饥肠辘辘的肚子,再看到里里外外穿梭劳动的胡家、鲁家人,脚一下就走不动了。 穆熔掐了丈夫一把,“我们家里哪来这么多人,难道走错户了?” 被狠掐的穆叔不觉得疼,男人嘛,皮糙肉厚,自去放好吃饭的家当。 刚好大王和乐乐兄弟玩回家了,老远就听得到他们在喊爷爷、女乃女乃。 “唉哟,我们家的心肝宝贝这会儿都成了菩萨座下的金童了。”穆婶一见到孙子,身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又见他们俩头戴兽头帽,一身黛色潞绸衫,里头蓄上丝棉,穿在身上半点显不出臃肿,最方便他们这种年纪的小孩到处奔跑。 一样的虎头鞋停在穆氏夫妻跟前,走进家门时,两个小不点已经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今儿个家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个遍。 穆家夫妻相视一眼,心里都有了谱,家里这天翻地覆的变化,是王爷对王妃、又看重两个儿子所致。 堂屋里穿着大绸锦的蕴月光和一身芝草云锦的晁寂,一见穆氏夫妻回来都迎了上去,然后胡靓就搂了热帕子出来,又给两老上了茶,态度谨慎又恭敬。 “爹娘,女婿作主给家里买了几个家丁,往后你就使唤着用,明日我要出门一趟,月儿和大王、乐乐又要劳烦你们了。” “欸,说什么劳烦,我的女儿和孙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穆叔摆手道。 这时,金氏来问可是要传饭了? 蕴月光一点头,胡大嫂和金氏很快就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了出来。 掌厨的金氏把十八般武艺都展现出来了,令人口水直流的酸笋鸡丝汤;锅包肉酸甜可口、外酥内女敕;一大盘的温州虾肉炒米线,料足味美,松软干香;铁锅炖大鹅排骨,加上各种蔬菜豆腐,海带粉条,端上桌了还咕噜咕噜直冒泡,还有炒觇子并两样小菜,以及一大锅的梗米饭。 饭后是蕴月光教金氏做的双皮女乃,粉瓷碗里盛着女敕滑似乳酪的吃食,极为细致,一碰便不由自主的轻乱颤动,宛如凝脂,还没吃,光看这卖相就知道不凡,吃了更是赞不绝口,就连不吃甜点的晁寂也把一个小盅都吃光了。 他们这边吃饭不用人布菜侍候,蕴月光挥手让所有的人都下去用饭。 鲁、胡两家人吃的也是同样的菜色,只是分量少了一点,大人脸上还端得住,可是六岁的胡天、胡夏狼吞虎咽之余却眼泛泪光,胡氏夫妻看了也只能模模孩子的头,替他们多挟了一块的鹅肉。 不会了,往后不会再饿肚子了,老天爷总算开眼,叫他们跟上这么好的主子,日子有了奔头,会越来越好的。 用过饭,晁寂带着两个儿子出门去消食,也顺便让胡天和胡夏跟上,他想看看这两个小厮的资质,要是他看得过眼,就能留下侍候,否则就另外找地方安置了。 堂屋里,蕴月光却在和穆叔商量开铺子的事情。 其实一开始讲的并不是这个,蕴月光征询的是,等晁寂从阿骨县回来接他们母子的时候,让他们也一起回雍州去。 可穆叔和穆婶对视一眼,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就摇了头。 “我们半辈子都在这个镇生活,也很习惯这里的水土风情,雍州对我们来说太远了,年纪大了适应力差,很多事情要重新再来,没那个劲儿了。” “您和娘就跟我们一起住吧,女儿会孝顺您们的。” “说穿了,你爹我就是劳碌命,手里没活儿心里就不痛快,再说我现在翻糖蛋糕做得顺风顺水的,要是走了,这生意不就可惜了吗?” “这不成问题,您要真的想,咱们可以到雍州开工作坊和铺子,生意一样照做,依照爹您的技术和翻糖蛋糕的独特性,铺子越开越大是肯定的。” 但穆叔仍旧摇头,“我本来就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赚钱是赚不完的,只要我和你娘的生活过得去,在这镇上简简单单的过日子就满足了。” 纵使是富贵滔天的王府他也不羡慕,自己挣来的才是自己的。 自从见到王爷,他就知道这捡来的闺女早晚要跟着女婿回去,心里再舍不得,再割舍不下,凤凰早晚要回她的凤凰窝,能陪他们这一段时光也够了! 蕴月光眼见说不动穆叔,改打娘亲牌,“娘,您看爹……” “你也知道,我向来都听他的,你爹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蕴月光不知道自己这么没有魅力,扁起了嘴,“我去让大王和乐乐来跟您们说。” 开铺子还不是为了不让爹娘风里来雨里去的,外头的小摊子虽然红火,但是风吹日瞩实在太辛苦了。 第十七章 远方来的稀客(1) 到了第二天,穆家夫妻还是没有松口,蕴月光只能暂且把这件事搁下,因为晁寂要出发去阿骨县了。 然而,出发前有胆来禀报说他的马受伤了,因为古还是泥土和碎石子路,这几天他又来回的奔波,马蹄裂开了。 有胆和自己的爱驹有着多年的感情,舍不得它难受。 晁寂见怪不怪,马蹄的伤和人的指甲裂开差不多,算不得大伤,但马匹耗损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这种非战之罪。 晁寂这次出行带的人手不多,一人一骑,加上拉马车的马,如今有胆的马不能骑,也只好留在此地养伤,至于少了一匹马,拉马车的马拿去代步就是了。 他从来都不是非马车不能的人,了不起也骑马就是了,“养个几天,等新的马蹄长出来就好了。” 出来送行的蕴月光不由得问:“你为什么没有替这些马装上马蹄铁?这样就能让马蹄不受伤了。” “马蹄铁?那是什么?”他这无所不知的妻子脑袋里究竟有多少新鲜的东西,彷佛一个百宝箱,让他始终看不透、挖掘不完。 “敢问王妃,马蹄铁是什么?”有胆也问道。 蕴月光从地上捡了根树枝,画出形状来,一边解释道:“就是马的铁鞋子,半圈的马蹄钉在马蹄上,有了这东西,就能保护马蹄,也有足够的抓地力,将来行军打仗,马匹的耗损也会降低许多。” 晁寂听得眼睛发亮,神情激动,“如此说来,别说我们自己马场的战马,西北骑兵营若需长途奔袭,战力也能更上一层楼,将来匈奴、交趾人再来犯,只要运用得当,打上匈奴、交趾人的王庭都不是难事。”他几乎可以看见将来骏马奔驰在长途跋涉中矫健的蹄子翻飞如云的景象了。 晁寂激动得当着众人的面抱着蕴月光转了一圈,闹得她脸红耳赤。 “月儿,有贤妻如此,夫复何求!等我回来,我们就回王府去!” 晁寂眼神狂热地看向有胆,整个人都在亢奋的状态。 有胆好似懂了,却又不确定自己猜测的是否与主子一致。 晁寂不管有胆了,转向另一个爱将,“有谋,我记得你底下有个打铁出身的火头军,赶紧传令,让他直接到马场报到,这回本王要好好的玩上一把!” 跟随着他的下属好久没看到晁寂这种眼神了,虽然不明白那个叫马蹄铁的东西是什么,可他们一个个也跟着兴奋起来。 离开古桥镇后,晁寂一行人来到隶属霸州,却在王府名下的马场,接获命令的火头军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阿骨县西边的马场。 当天,马场的一侧就造起两座铁匠炉子,风箱火力一应俱全,全力烧开了。 晁寂全程盯着,直到第一块马蹄铁做出来才被有胆请到书房。 马场的管事早就在那里候着了,所以一见晁寂出现立刻跪下请罪。 匈奴人之所以那么嚣张,就是看准了马场只有普通的牧民,没有兵力防守,暗夜把马赶跑了,马场的管事就算想追击和反击也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损失了大批的良驹。 对于马场的马匹失窃案,晁寂心里早已有数,“本王也不怪你,都怪那匈奴人狡猾,虽情有可原,但于法不容,就罚你半年的月俸。” 管事忙不迭地叩头,感恩戴德地退了下去。 晁寂从来都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尤其对方还是敌人,他只毫无理由护着他想护的人。 五天后,马场打造出八十几个马蹄铁,管事命马场的老人搭好马架子,把挑出来的八十匹一等马修平了马蹄,再把马蹄铁钉进马蹄里。 晁寂迫不及待地飞身上马,他一催动马儿跑动,就感觉到马的抓地力平稳不少,而且地上的碎石对它们也毫无影响,整段路程跑起来也比以前稳当。 晁寂下令务必要让马场所有的马都钉上马蹄铁,然后他带着王府的侍卫和马场牧马的驯马师,循着属下回报的匈奴人撤退路线,模到了对方的营地,进行奇袭,抢了不少的马回来,不只有烙印上自家印记的马匹,也打劫了不少匈奴人的马,最后还烧了那个营地。 这一场逆袭下来,所有人都明白了马蹄铁的用处,有胆心中激荡不已,“王爷,这样就算匈奴轻举妄动,打到我们城门下,我们也不用怕了!反倒是我们还能放手追击,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众人纷纷点头,都是武将,皆明白胜败攸关的厉害点在哪里。 一群笑嘻嘻的汉子吆喝着奔腾的马匹,踩着还未完全落下的红日,把失而复得,甚至还有斩获的马赶回自家马场。 与此同时,晁寂也开设了互市,之前的布署早就完成,欠缺的不过是临门一脚,他这个正主子一到,把该补齐的补齐了,互市贸易所就开始发展,不只如此,他还在边境关口设关市。 一开始,各族都处于观望中,但是那些游走于各国的商队,靠的就是倒卖南北货在赚钱,他们可没这层顾虑,以前一年需要花上五六个月在长途跋涉上,但随着道路铺设更进一步后,就节省了他们许多时间,钱也赚得更欢了。 见状,观望中的部落们这才想迎头赶上,但是大钱都已经叫这些敏锐的商队给捞去一大把了。 自然,因为互市的发达,也替王府挣得了钜额的金钱和声望,晁寂把这些钱都拿来投注到军事上,一支无往不利、无坚不摧的晁家军便形成了。 晁寂在边境忙碌着,蕴月光在古桥镇这边,有琉璃和玉璧无微不至的照顾,外加药膳药浴将养着身子,最重要的是,她心上的烦恼因为和晁寂谈开了,气色也逐渐转好,更甚者,她的脑子里偶尔还会浮现一些过去的记忆,好像在重重迷雾里看到一线曙光。 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想补好她身子的亏空不是一日之功,想回到原来那个活蹦乱跳的蕴月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有进步绝对比原地踰步来得好。 她也想通了,义父义母不愿意去雍州那就不去,她的原意是想让这对仁慈又不求回报的夫妻可以无忧无虑地安享晚年,可既然他们没那个意愿,她为什么要把自以为的快乐强加在他们上头?尊重也是孝顺的一种。 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义父义母的下半场,该由他们自己决定要怎么过、怎么活,她能做的就是帮衬而已。 所以蕴月光打算替他们在镇上开一家铺子、一家作坊,当然,开了铺子卖的产品不能单一,只靠一项翻糖蛋糕是不够的,那样讲求技术的吃食,手不巧、心不灵的人是做不来的,所以她建议义父可以收学徒,既能传承技艺,也不必事必躬亲,累坏自己。 作坊嘛,唯一的要求就是干净整洁,要入口的东西不讲求卫生怎么可以?至于方子,当然得自己握在手中,夫妻一体,等她回雍州,方子交给义母也就是了。 穆叔从没想过自己要开店这件事,这些日子他虽然赚了不少银子,可一下子说要开铺子,又要开作坊,单是买地一样,他那点底说什么也不够。 蕴月光现在可是不愁钱的主了,当下就道:“只要爹娘点头,银钱的事情不用您们操心,我来出!” “这怎么可以。”穆叔摇头。 “有什么不可以,当初您们在我身上花那么多银两也没说半句不可以,女儿现在只是做一点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孝敬爹娘,您们却和我生分了。”说着,蕴月光一脸液然欲泣的模样,可晁寂若是在,一定能看得出来她的眼眶里没有半滴泪珠。 “欸……”穆叔爬了爬头发,然后一拍大腿,道:“你怎么说就怎么做吧,我跟你娘都听你的。” 女儿要孝顺父母,作为爹娘的他们哪有不接受的,没道理这推那也推,冷了孩子的心。 蕴月光眨眨干净的大眼睛,露出小狐狸般慧黠的笑暦,“这镇子爹比女儿熟悉,找地买地的事就劳烦爹去办,作坊要人手的事情,娘和街坊们都熟,一开始我们要的人手也不用太多,您不如找相熟的姊妹,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男工一月六百文,女工五百文,工钱月结,因为工钱高,所以我们不管饭。” 这下穆叔可是坐不住了,他这些年没少在外面走动,哪里有好地皮要卖又靠近水源,哪里有要出售的铺子,他心里转了一圈就有了数,说了句不回来吃饭就带着鲁老三匆匆出门去了,今儿个他可是有好多事要忙呢。 穆嫡也是,她首先去的就是牛家。 牛大娘听说她要开作坊,来问她愿不愿意过去帮忙,又听说男工一月六百文,女工五百文,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啊,要是推了,这不是脑袋坏了吗?再说两家是多年的邻居,穆家人的性子是怎样的,她最清楚。 牛大娘当下就道:“我那媳妇翠花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老姊妹要是信得过我,我就让牛牛的爹和翠花过去帮工,连同我这老婆子三人可以吗?” 穆婶没有第二句话,“行,老姊妹,我要不信你又怎么会过来?要是你还有相熟,人品干净的也叫过来,我家闺女说了,人不要多,一开始十个人也就够了。” 牛大娘不像穆家是外来户,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亲朋好友随便一吆喝就能来一堆人,她向穆婶拍胸脯保证,找来的人绝不会是歪瓜裂枣,让她尽管安心。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村长家那个老婆子听说被休了,被她两个儿子送回了娘家,娘家知道她得罪了你家姑爷,连收都不敢,又把她撞了出去,村长也没落着什么好,知府让他把那位置挪出来,换人做了!” “我整天陪着我们当家的做生意,这些事还真的不知道。”穆婶向来不爱道人长短,加上她也知道晁寂的身分敏感,向外都以晁寂是雍州大户人家子弟当掩饰。 蕴月光也是知轻重的,之前轻率地在两个孩子面前把晁寂的身分揭穿,是没有考虑到其中的严重性,两人和好后,她何尝不知道晁寂的身分多惹人注意,要是想过点清静安宁的日子,晁寂的身分势必是越简单越好,她可不想过那种大小官员天天来拜访的应酬生活。 唯一修补的法子就是把两个儿子唤来,细细分析事情的原委,虽然兄弟俩不是很能明白爹的身分为什么不能宣诸于口,但好在他们也只向牛牛说过这事,娘既然说要他们保密,一定有她的道理。 “娘说得有道理,以前柱子他们都不跟我和乐乐玩,自从知道爹爹是有钱人,就说他娘让他得过来玩,还要玩得好,我不喜欢。” 以前骂他们杂种,还会恶作剧推倒乐乐的小玩伴们,这段日子明显的讨好让他们很不习惯。 蕴月光模模孩子们的头,心里虽然不舍,但从小就尝点人情冷暖,对他们的成长会有所帮助也说不定。 不过她也没想过要瞒多久,反正能瞒一天是一天,等离开了霸州再说。 解决此事后,她就在家里指挥着两个大丫头开发新的糕点口味。要开铺子,就不能只靠翻糖蛋糕当卖点,有其他糕点陪衬是需要的。 四色酥糖有薄荷、花生、玫瑰三种口味,每一样都掺了松仁子、花生碎、核桃粒;金丝小枣糕则是用金丝小枣,加上切成丁的枣花儿而成;极有特色的苔生片具有香松脆、苔菜咸鲜味的特点,一吃很容易就上瘾;灯芯糕是用糯米制成,洁白柔润,转弯成圈而不断,用火点燃还能散发一股子玉桂香气。 还有一味伦教糕,也就是白糖糕,纯粹用釉米和酒酿发酵,再加上细砂糖调制的米浆水蒸制而成,搭配上马蹄糕,一白一金黄,蕴月光取名叫金银俏。 每一样糕点都做得不少,不只大王、乐乐捧场,两个丫头还有晁寂为了保护他们母子特意留下的两个护卫,鲁、胡两家人也都尝到了各样糕点的好滋味,一个个都赞不绝口。 穆家夫妻虽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吃到新的点心,回来后,那已经冷却下来的糕点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可以说是得到所有人的赞赏。 蕴月光让穆氏拨出时间来,她打算手把手地把糕点的做法都教给她。 穆叔这趟出门非常的顺利,因为不用透过房牙子,少了仲介费的开销,他以平实的价钱拿到一块五分大的地,只是要价四百五十两,让他心疼得要命,要不是女儿说她有银子,要他地往大的买,他差点买不下手。 要他来说,五分大的地要盖作坊已经绰绰有余,可蕴月光考虑的是,将来她不在这里的时候,就义父义母管着铺子和作坊,盖得太大不好打理,小而美是最好的,多余的空地往后可以盖宿舍,给外地来的工人住,外围再种上一圈的果树,根本不会浪费。 作坊的地有了着落,铺子却没看上眼的,也只能先按下了,反正在镇上真找不到,就往县城去,手里有银子,还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吗? 幸好几天后他们在镇上最热闹的一条街上看到两间要出租的铺子,一家只有铺面,也小,另外一家前面是店铺,过了月洞门的甬道就是后院,院里有个水井,往后要取水还挺方便的,后头还有个不小的后罩房,稍微整理一下就能住人了,往后穆叔要是不想两头奔波,直接搬到铺子来住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租赁太过麻烦,蕴月光让穆叔跟对方说,要不签个长约,他们愿意一口气付十年的租金,要不就考虑把铺子卖给他们。 经过两天考虑,对方答应把铺子卖了,毕竟可以一口气拿到大笔现银,比十年的租银要爽快得多。 两家找了个好日子把契约给签了,除了店铺的格局需要修缮,其他倒没什么需要改变的,因此省了不少事。 接下来,工作坊要盖房,肥水不落外人田,不二人选就是牛大叔,牛大叔已经听家里的婆娘说,穆家要开一家专做翻糖蛋糕和小吃食的工作坊,家里的儿子和媳妇一等作坊盖好,就能去上工了,因此一听说穆叔来找他盖房筑基,立马应了这活,毕竟他们一家子将来可就要在那里挣钱了呢。 加上如今是农闲时,牛大叔闲得发慌,本还想说去找个零工打,正巧这个活儿就来了,这不是老天送给他的礼物吗? 他和穆叔商量过作坊隔间和需求,还想凿个水井。 作坊用水用得凶,要是都往河边去取,太不经济了,牛大叔熬夜画出图纸,又找来他相熟的瓦泥匠、小工、凿井人,召集人手买材料……忙得不可开交。 作坊、铺子修缮两不耽误,风风火火的忙了开来。 这时,左巷右街的邻里再迟钝也知道穆家这是发了,当初嘲笑过穆叔和穆婶无子无后,捡人家不要的姑娘当宝贝,甚至没少落井下石的人家,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 人家可是发达了,要再腆着脸面凑上去,哪来那个脸喔。 第十七章 远方来的稀客(2) 阿骨县的互市贸易所坐落在阿骨县北边三里处,因为便捷的道路,又有三年的免除过路费优惠,就算三年后要收费,也就两文钱,比起其他地方,简直是优渥得不得了。 互市也不是日日都有的,每月初一开市,五天的交易时间,马匹、铁器、青盐、茶叶、布匹、皮毛、药材……等等。 由于来互市交易的游牧民族、商队越来越多,每月至少有上千人来这里进行交易互换,商队起码会在阿骨县待上十天半个月,有的甚至留下来等下一个交易日,也为阿骨县人提供了许多的工作机会,间接促进了整个小县城的发展。 这一来,互市的拍卖会便因应而生。 在拍卖所的最隐密高楼上,层层烟罗纱帷幕遮蔽了底下人的视线,窗边的软榻上晁寂一身堆冰积雪的白袍,他正在自己跟自己对弈着,黑白子你来我往,一时难分胜负,整个贵宾室只听得见羊脂玉石落盘的碎玉之声。 站在下首汇报的这人是向负,晁寂派来阿骨县的互市负责人。他是个三十几岁的稳重青年,眉梢的精明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根据探子线报,最近交趾人在阿骨县附近活跃得厉害,蠢蠢欲动,看似不怀好意,观察下来却不见他们有什么行动。” 探子回报这些交趾人对阿骨县的守军、马匹、水泥道路都十分感兴趣,要说他们志在收集情报,对阿骨县存有别样心思却又不像,一下模不准来人的心思。 “主子,我们该怎么办?”向负隐含忧虑,阿骨县一时间富裕起来,引起其他部落族群的觊觎是很自然的事。 “你说的那些交趾人,我听有胆说,他们今天也来了。”晁寂嘴角微勾,若非今天的拍卖品中有他感兴趣的东西,他应该一早就启程回古桥镇去,他想月儿了,想念两个稚女敕天真的儿子,而不是和这些野心勃勃的外族人纠缠。 只是没有安宁哪来的家?解决这些外患也是他要做的事。 “主子可是要趁机一网打尽?” 晁寂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楼下拍卖场上络绎不绝的人群,人潮中还有深目高鼻的交趾人,他斜飞的凤眸波光流转,“我倒要看看他们要的是什么?” “是!”向负看着面前英姿焕发,端肃如松,浑然天成的尊贵强大得无以伦比,心中对主子的敬仰如滔滔江水,永无止息。 “主子,拍卖会就要开始了,您不是说有想要的东西,不如去瞧瞧?” 主子说要给两个小少爷带礼物,却没找到一件合意的,也不知道主子要找个什么礼物给两位小少爷才会满意。 “带路。” 向负连忙肃容在前面带路。 晁寂身分不同,是从密道中去了雅间,雅间视野好,拍卖台上的物品都能一览无遗。 此时拍卖会现场已经坐了不少人,夷狄、匈奴、羌人、南蛮、土家族及苗族人等等,可以说包罗万象,还有各地马帮,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 晁寂随便几眼,就看见了那几个交趾人,其中一人他觉得眼熟。 拍卖会的负责人是晁寂的心月复燕海,他是晁寂在开货栈时就一直跟在身边的人,做事沉稳干练,机敏又圆滑。 知道主子公务繁忙,燕海直接让人递上来一份册子,上头都是今天将要拍卖的珍奇宝贝。 可晁寂不怎么感兴趣,“我听说今天的拍卖会上有一只海东青?还有一块新疆和田暖玉?” 那些珍奇异宝每一件都能引起众人的挣抢竞拍,可他有明确的目标,月儿的身子虚寒,她最需要的便是一块入手温热的暖玉长伴左右,而且越大越好。 至于海东青,它是万鹰之王,也是飞翔得最快且最高的鸟,而全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海东青更是万中挑一,要是能拍一只回去给儿子们作伴,顺便训练他们照顾动物又养出感情来,是最好不过的了。 想到这里,晁寂的眼神变得十分柔软。 拍卖会的主持人在台上介绍着晁寂视为目标的和田暖玉,那块巴掌大的羊脂暖玉通体无一丝杂质,看着水润亮泽,据说盘模把玩之后还会油油的,像是要流出油脂一般,可称得上是玉中的极品。 每一个前来参加拍卖会的人都会有一份清单,上面详细介绍要卖的物品,这极品的羊脂暖玉在小叶檀木托盘上越发显得莹润光泽,想把它据为己有的人不少,从拍卖会主持人一喊出底价一万两白银,会场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喊价此起彼伏,其中交趾人的客商喊得最凶,直接将这块暖玉喊到了五万两白银,拍卖会上的人都傻眼了。 “拍下它。”晁寂的声音一点波动也没有。向负领命后,直接把价格提到了七万两白银! 这一块暖玉都拍到白银七万两,后面的珍奇宝贝不就更吓人了? 雅间的主人是谁,拍卖场里没有人知道,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但是这次的霸气凌厉实在太叫人印象深刻,短时间内要抹灭应该很难。 “七万两一次,七万两两次,七万两三次!”主持人手上的锤子就要落下,宣布竞拍成功,这时一道轻润雅正的男声突然响起—— “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位雅间的主人,这块羊脂暖玉是我一开始就看中的,请割爱可行?” 说话的男人有着玉树临风的气质,他身上穿着交趾人的服饰,却没有蛮人的粗鲁和高顋阔鼻,举手投足更有一种相似感。 晁寂在认人这一块相当灵敏,和他打过照面的,他都能说出个七七八八,何况这个人…… 拍卖场上众人都跷起了腿看起戏来,主要是雅间的主人太过神秘,从一开始的货栈到互市再到拍卖所,无人见过,也无人知晓他真实的身分,现在有人向他发难,众人也兴致高昂的等着看热闹。 晁寂却没意思满足这些人的好奇心,他很是干脆地道:“请这位客人入内一谈。” “主子?”拍卖场中央一个身材精瘦的男子欲言又止,没想到那交趾人挥挥手,切断了心月复接下来的话。 这时,向负已经下来引路,带领着两人往一处的阶梯而上。 雅间中只有好闻的冷香,那交趾人一闻便知道是沉水香,软榻上的晁寂仍在下着那盘未解的棋局,修长的食指轻捻白子,下一子就让黑子失去大片领地。 “好久不见了,四弟。”晁寂语出惊人。 “哟,三哥一眼就识破本王的易容术,还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四皇子晁宣也不罗嗦,直接撕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谪仙般的容貌。 与晁寂有着同父异母血缘关系的两人,唯一相似处就是一对微微往上斜飘的凤眼。晁宣不再装模作样,自己倒了上好的茶水就喝,挑了果盘上的蜜桔就往心月复手上扔,这摆明是要人家替他剥皮。 心月复也很习惯晁宣的做派,很快就剥好蜜桔递给了自家主子。 “你在封地待不住,越了边界往我这里跑,不要命了?”就这赖皮样,许久不见的晁寂还是有些怀念。 他们还都是皇子的时候,因为自己的母妃不显,皇帝也不看重,即便住的是皇子所,也分三六九等,他便是那个最低等的。 那个冷冰冰、不见半丝温暖,连太监都冷眼看他的豪华住所,只有这个老四会分给他一些照拂。 “老二把整个咸京闹得天翻地覆,那个老头哪来的心思管到我头上来?我爱去哪就去哪,也没碍着他。” 晁寂问道:“老二不是被圈禁在他自己的府邸里?” 当初的徐凌云风波太大,皇帝循线追查,查到成王身上,晁寂又推波助澜地把成王种种不臣之心的证据送到皇帝面前,成王的党羽很快被一锅端了,成王也落了个监禁的下场。 “他也是个有心计的,启动了埋伏在东宫的钉子,给太子下了五石散,一日陛下召开大朝的时候太子衣衫不整的上殿,惹恼了陛下,令他闭门思过,哪里知道他却服食五石散上了瘾,夜驭十女,纵情声色,行事荒唐,一日果身纵马过街,当街把言官的女儿掳回东宫,传进陛下耳里,把他气得当场厥了过去。” “陛下把太子给废了?”晁寂声音很冷。天家无父子,只有君臣,君要臣死,雷霆雨露都是恩泽。 当初会把能得到好处的图纸都往京里送,皆因封地的动静瞒不过京中的耳目,不得不为之,实际上,晁寂对皇帝没有任何孺慕之情,那父子亲和的现象,全是他演出来的。 晁宣也不笑了,他郑重地点头,“这些年,本王听说你把领地治理得很不错,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从边界过来吗?这是模你的底,你这底,我模得还挺满意的。” 晁寂挑眉,不反驳也不接他的话,他有预感,接下来才是正题。 “我听说你到处蒐罗各式各样的天地药草,三哥,你也知道我那块地什么没有,就这些花花草草的东西最多,譬如雪莲……三哥想要多少,我那里就有多少。” 天山雪莲,洁白如荷,全草都能入药,又称百草之王,药中圣品,它的希罕之处就是稀少,生长在雪线之间,十分难得,可也只是难得,并非得不到。 “四弟说得好无道理,除了皇宫太医院的药材,这天下还有什么我要不到的?”只是要花的时日长短罢了。 “只要三哥肯助我一臂之力,待四弟坐上那把椅子,整个太医院你可以随意进出,想什么拿什么,我绝无二话。”兄弟后院的事他没想过多管,但是拿捏人家的软肋他却很乐此不疲,不过他今天来是求人的,诱之以利才是上策。 晁寂淡淡一笑,“照你这么说,以后我还不是要受制于人?与其帮你——”他脸上的清冷更盛了,“我还不如自己去争那个位置。” 闻言,晁宣炙热渴望的眼神暗了下,“我以为你看在咱们兄弟一场,会愿意帮我的,原来你也想一争长短?” 晁寂伸出一掌阻止了他未竟的话,“如果你早半个月来问我,我会这么答,可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有那个念头了。” 身为皇子,谁没有想登上大位的想法,只是在于能力、毅力和野心的大小,十年磨一剑,他曾这么想过,但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晁寂,皇位嘛,他还真看不上了,因为现在的他有了更重要的事,他的妻、他的儿才是他的挚爱和一切。 晁宣脸色震撼,“你就甘心一辈子在这穷乡僻壤终老?到底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我的妻子,她让我觉得自由自在的乡居岁月也很不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何尝不是一种乐趣? 晁宣咬了下自己的舌头,“皇家居然也出了像你这样的情种。” 晁寂不想与他纠缠这个问题,“你若能取得天下,到时候不看僧面看佛面,我爱住哪就住哪,你反对吗?” 晁宣喜出望外,“你是答应了?” “你要借什么?说来我听听。” 晁宣狮子大开口,“粮草、马匹、食盐、兵械和人都要,如果有银钱就更好了。” “你怎么不叫我把整个晁家军都给你?”替人作嫁还不够,这小子是把他的所有物都当成自己的了? “三哥,你不要觉得吃亏,只要事成,我的江山与你共享!”晁宣意气风发,也为自己的大方得意。 没想到晁寂却嗤之以鼻,冷冷说出两个字丢到他脸上,“不要。我对你的江山没兴趣,我只要你保证,在有生之年,保我这一支命脉百年的平安顺遂。” 就这么简单?不是荣华富贵,位极人臣?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第十八章 晁寂遇刺(1)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的古桥镇,昨儿个夜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大人呵着气,忙着拾掇东西,忙前忙后,小孩却乐疯了,让琉璃和玉璧穿妥了厚实的棉袄子、棉裤子又绑了腿,颈子没忘系上蕴月光自己织的围巾,裹成一颗活动的大团球才敢放出去。 扒犁两天前就被翻找出来,胡天和胡夏已经等在门口了,见到大王和乐乐出来,四个个头差不多大的孩子轰地就往外跑。 到了院门处,就看到等得有些不耐烦的牛牛,他手里也拎着自家的扒犁,几个好哥儿们约好了今天要去大玩特玩。 “我娘说吃早饭前得回来。”大王毕竟是老大,娘说的话他都记得。 “我今天可不可以在你家吃饭?”牛牛对穆家越来越好吃的饭菜念念不忘,总想着蹭饭。 “没问题,我跟我娘说一声就行了。”只是吃顿饭又不是什么,大王很爽快的应了。 胡天、胡夏兄弟一开始对这两个小主子还有些小心翼翼,但几天相处下来,慢慢建立了一些感情,态度也自然了起来,只是他们没忘记爹娘的再三叮嘱,只要出门,自己的责任就是完好的把小主子带回来,因此就算大王、乐乐玩过头了,胡家兄弟也会善尽提醒督促的任务。 蕴月光对这两个小兄弟很是满意,她观察下来,这两家人都是勤快的,该做什么都不用人时时提点,自己就把事情完善了。 金氏是厨房的掌勺人,胡大嫂还是打下手,家里的事几乎不用穆婶操心,蕴月光又把胡靓拨到她身边,美其名是和穆婶作伴,替她递茶倒水,其实就是只侍候她一人。 鲁老三最近都随着穆叔到处奔走,监工看料,胡北则是负责督促铺子的工匠修缮。 作坊、铺子一块动工,几个男人忙得连着家都不容易,卖翻糖蛋糕的摊子自然就先放一边去了,等工坊盖好,铺子开业,还没有好卖的时候吗? 家里多了那么多帮手,蕴月光坐在方桌前,陪着穆婶挑腊八要煮粥的芸豆和慧仁,一旁还有菱角米、红豆、绿豆、黑豆、小米、红枣……五颜六色,端的是鲜艳喜气。 “从来都没想过能过起这样的好日子。”穆婶唏嘘一声。 “娘,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往后会越来越好的。”蕴月光安慰着。 “这不是操心惯了吗,看来我就是个劳碌命,不过王爷都去十来天了,看着腊八都到了,怎么还没回来?” 蕴月光也正担心着,距离晁寂说要返回的日子已经过去好几天,也没消息往回递,她却不敢声张,只是在安慰穆氏之余,刻意忽略的忐忑不禁扩大了起来。 穆婶还没感叹完,晁寂留下来保护蕴月光母子的护卫便敲了门。 即便门是开着的,他们也没敢随便进来,可见晁寂训练之严格。 “有事进来说。”蕴月光没把他们当外人,住宿都安排得极为周到。 这两名护卫平时就在穆家四周蹲点,从不逾矩,进来的护卫躬身抱拳,然后看了眼穆婶和胡靓。 “都是自己人,直说无妨。”蕴月光虽然不知道他要禀的是什么,但家里也没什么重要的大事,因此也就没让她们回避。 “禀王妃,王爷几日前因为南蛮人突袭马场,中了一剑,伤在心肺,恐有性命之忧!” 闻言,蕴月光手里的一把红枣全都洒了,她猛地站起来,眼前却是一阵漆黑,耳朵嗡嗡的叫,腿上发软,跌摔了下去。 还是琉璃反应迅速,用自己的身子当肉垫,挡住了蕴月光的跌势,小心翼翼扶起她后,见她虽然脸色苍白,但意识还是清醒的;忙接过胡靓递过来的天麻花胶茶喂她,看着她一饮而尽,激荡的心神才勉强稳住。 “王妃,王爷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琉璃的安慰完全进不去蕴月光的耳里。 “我要去见他!”她转向一脸自己闯了大祸的护卫,语调坚定地道:“你马上准备马匹,我们骑马到阿骨县去!”她一刻都等不了,也不想等了。 进来禀报的护卫一听就愣住了,就算古桥镇距离阿骨县也就一天半的路程,要是走原先坍方,如今已经完竣的官道,还能节省个几个时辰的时间,只是,他从未听说夫人会骑马啊。 琉璃跪在蕴月光跟前,哀求她,“王妃,咱们不如请护卫大哥跑一趟马场,说什么也好过您自己过去啊?” “别多说了,我要换一身俐落的衣服。”她非去见晁寂不可,都伤到心肺了,那得多严重! “孩子,就听一回娘的话,别去了,你这身子哪禁得起路上的颠簸?要不,咱们雇辆马车?”穆婶其实心里也急,但是女儿这才见好的身子实在受不得这样的折腾。 “娘,王爷是我的夫君,如果他真有个万一,见不到他最后一面,我说什么都不会原谅自己的!”她声音微颤,但里头带着庞大的力量,让人想反驳都觉得苍白无力。 是的,方才听到恶耗的同时,她那些遍寻不着的记忆宛如决堤般,倒灌回她的脑子里,她算是恢复了大半的记忆了。 “我陪王妃去!”琉璃喊道。 那护卫也站了出来,面色肃然,语气铿锵,“我等誓死护卫王妃周全!” 只不过,琉璃问得万分小心,“王妃,您什么时候学骑的马,奴婢为什么都没印象?” “事急从权。”蕴月光只扔下这四个字,她总不能告诉这个凡事较真的丫头,她的马术是上辈子学来的,只是这辈子从穿过来到现在都没有碰过马。 自己还记不记得怎么上马? 被琉璃这一问,她真有些茫然起来,不过这绝对无法阻止她去阿骨县的决心。 马车什么的,在这种大雪天里走得太慢了,临时要去哪里找防雪铁链?说什么还是骑马最快! 众人见她心意已定,无可转圜,穆婶只能叮嘱再叮嘱,“跑上一整天,孩子啊,你的身体可吃得消?” 才稍稍见了点肉的身子要是又折腾没了,唉……蕴月光咬牙,红着眼道:“吃不消也得吃!” “去吧去吧,要记住,万事再心急都没有自己重要。” “娘放心,女儿知道。” 回到屋子,琉璃和玉璧已经替蕴月光收拾好东西,她们又何尝愿意王妃拿自己的身子去 冒险?但是她都已经说到那个分上了,她们也只能把该做的事做好, 虽然晁寂带走大部分的马匹,但因为两个护卫也不能没有代步工具,便留下了三匹马,虽然不是多好的马,用来赶路却足矣。 甚至为了以防万一,护卫之一还去衙门,以晁寂的名义借了两匹大马回来。 为了安穆氏的心,蕴月光草草吃了早饭,又细细把事情掰开来说给两个儿子听—— “娘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答应娘,要好好照顾弟弟,能吗?” 像这样的仓促离去,不,应该说从两兄弟出生至今,他们从未和母亲分开过,乐乐的眼睛已经蓄满了泪,眼看就要溃堤,但是大王把弟弟的小手握在自己也一样大的手中。 “能。”他说。 蕴月光又把孩子慎而重之的托付给他们的爷女乃,只是一颗心又哪能放得下、离得开?可晁寂也许正在等着她,所以她非去不可! 只是,本来还因为舍不得娘亲的大王不知看见了什么,慢慢瞠大了眼睛,泪水就这样挂在眼眶里,扁起的嘴还漾起了笑意。 蕴月光也发现了儿子的异常,只不过她还没明白之前,大王已经捧着她的头往后看去,一道男人黑影就那样伫立在她的身后。 那人还会是谁,不就是叫她担心得恨不得身插双翅飞到他身边,心急火燎的晁寂吗? 披着斗篷的她艰难地站起来,嘴唇嚅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按照护卫的传话,他不是该有生命危险,面如白纸的躺在床上让人照料吗? 她笔直地走了过去,一只手直直地往他的额头模去,额头模完换脸,模完脸顺着脖颈,然后前胸后背都模了个遍,要不是晁寂的手拦着,她可能就模到儿童不宜的地方去了。 “是我。”他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舌忝着已经干裂的唇,眼底全是红丝。 这些天,他几乎不眠不休的安排着军队里的事,好了之后便千里奔骑,在最短的时间赶回古桥镇,只是现在看见他连打盹都会梦到的妻儿,这些辛苦根本不算什么了。 蕴月光嘴唇颤抖,她快气疯了,她想杀夫!晁寂这是在骗人! 王爷嘛,他碍于身分,骂不得打不得,但是夫妻关起门来算帐,一点关系都没有。 看着闷不吭声的蕴月光,虽然不是很能确定现在的她是什么状态,但晁寂知道自己这回闯祸了。 他想去捞她的手,“月儿。” “你没事?”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晁寂发毛。 他从未见过她生气,所以心底很是担心,要是把她气坏了可怎么办? 抽出始终被晁寂握得牢牢的手,她道:“王爷好本事,这是三十六计里的哪一计?还是兵书里的兵法?用得好啊,好生佩服!” 蕴月光眼前一片模糊,晁寂在她眼里的面目都有些看不清,会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也是被气到理智完全崩溃的地步。 她不是会以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人,晁寂有些不敢置信,他舌忝了下唇,问道:“你都想起来了?” “很不幸,是的。”蕴月光闷着声回答。 晁寂想去抱她,却被她啪的一声拍掉了手,落空的手一下不知如何是好。 他眼神里突然就有那么点可怜兮兮的心虚味道,“你听我解释,这是有原因的。” “这世上有哪件事没有原因?你继续口蜜月复剑、天花乱坠吧,我不听。”也没力气听了。 第十八章 晁寂遇刺(2) 晁寂已经注意到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连她指着自己的手指都在轻颤着,可见心里有多担心他,担心得以理智硬撑着自己不太强健的身子。 他一把搂过蕴月光的腰,不管她的挣扎。 其实她的挣扎对晁寂来说真是轻如鸿毛,眼看无法挣月兑他的箝制,她干脆一脚往他的脚板就跺下去。 晁寂连声喊叫也没有,就这样硬生生承受了一记无影脚,“对不住,辛苦你了。” 蕴月光一个劲的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下。 晁寂心疼的将她的眼泪吻去,说道:“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的确中了一剑,你看,就在这儿。” 他一手扯开长衫,让她看心脏下方的伤,就差那么一寸,就深及肺腑,无药可救了。 “庆幸的是我闪得快,没有伤到内里,因此在军报传递上就有些夸张了。” 看清楚了他的伤,蕴月光的确动容了,但是要就这么原谅他,绝不可能! “因为南蛮人这一剑,我索性将计就计,”他贴着蕴月光的耳朵,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用来骗皇上。” 蕴月光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反过手来,使出全身的力气抓了晁寂一把,这一把又凶又狠。 “你想做什么?”无论他想做什么,这都是欺君啊! 晁寂无比怜爱的抚过她有些紊乱的鬓发,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好月儿,你想过母仪天下的一天吗?” 蕴月光气笑了,呸他,“我又不傻,谁喜欢谁去拿!” 她活得太久了,难道还看不透那些来来去去的帝王妃后?越是风光的背后,付出的代价越是血淋淋,然而最可恨的就是改朝换代,受苦受难的从来都是百姓。 “你不喜欢?”他顿了下,彷佛松了口气般,道:“就知道我的抉择是对的,四弟来求我替他上位,我答应了,就帮他一把,不去掺和夺嫡的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还有,帮着造反和不掺和夺嫡,这有什么差别?要是一个运气不好,砍头都是客气的,她并没有觉得这样就比较好过,“别忘了,那个位置上坐的可是你爹。” 他冷笑道:“那又如何?你也知道,我并不是受宠的皇子,皇上不待见我,一年到头见不到母妃一面,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感情比一片纸还薄,晁宣曾明里暗里帮我躲过几次死劫,这次他求到我这里来,就当做还他人情,至于他能不能在成王面前抢食,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这些旧事蕴月光并不知道,晁寂也从来没向谁提过,这时听了才明白,原来这世间没有谁是容易的。 “你想,要是没有这一刀,我岂能瞒过皇上的耳目?我没敢透漏消息给你,却没想到这样也让你气得不轻。” “你真舍得皇位?” “没什么舍得不舍得的,我已经有了你和大王、乐乐,谁说王爷的唯一活路就是争抢皇位,换一种活法有什么不好吗?” 一个富贵闲散亲王有什么不好?家有贤妻好儿子,没必要非得去争个头破血流,胜了,固然没人敢说三道四;败了,史书能把你骂成臭头。 蕴月光被他安抚的气消了,想到晁寂规划的未来,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晁寂的手一直没停的轻抚蕴月光,模完小手又模她的脸,模完小脸又去模腿。 “这些天我累坏了,连口吃的都随便应付,好月儿,你去给为夫弄些吃的来吧?” 一听说他没什么好吃好睡,眼下泛着乌青,眉间也带着浓浓的倦色,身上的衣服一看就知道好几天没换过了。 蕴月光这才放过他,不继续跟他算帐,“我去给你下个面,很快就好。”说罢,转身就进厨房去了。 晁寂这才对着大王和乐乐两兄弟招手。 等到蕴月光端着一大碗的面条出来时,就见大王把手指放在唇上,朝着她嘘了声。 “爹睡着了。”乐乐说道。 原来晁寂已经贴在穆家的方桌上,倦极了的睡了过去。蕴月光满眼都是温柔,他这到底是一口气跑了多少里的路啊! 她让鲁老三和胡北把晁寂抬进屋里,让人打了水,亲自替他擦手脸,月兑鞋袜,连脚板也用温热的水擦了,最后才替他盖上被褥。 晁寂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 “你终于醒了。”坐在床缘守着他醒来的蕴月光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几上是一碗热腾腾的粥。 闻到清粥的米香,晁寂咧着嘴笑,“我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 “我这里只有粥没有牛,你爱吃不吃?” “怎么不吃,这可是娘子的爱心粥,不吃会遭雷劈的。” “不正经!” 晁寂两三口就把一碗粥喝光,然后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玉来,没有任何雕饰,直接放在蕴月光手中,还把她的五指阖拢起来。 不过片刻,蕴月光就感觉到在她手心的玉石先凉后温,但它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凉,而是缓缓的,因为人体温度和它的相贴产生出一股奇异的暖意。 “这是什么?” 晁寂替她把玉佩挂上她的脖颈,又替她拉好了暖玉上面系的红丝绳,动作无比轻柔。 “这叫暖玉,我在拍卖会上见着,觉得适合你,可有喜欢?” “这是赔罪礼吗?” “当然不是,是专门替你买的。”他自然不会告诉她,这块玉是他用天价拍下来的,不过钱再赚就有了,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戴着它我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 虽然高兴拧得美人喜爱,晁寂一想到她大多时候只能躺在床上,心里还是难受,但是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他有心,倾尽一切所有,还怕治不好她吗?要是真的再不行,他也做好了陪她一起走的心理准备。 “我让玉璧给你备了热水,你可要去梳洗一下?” “人家受伤呢。”这打蛇立刻就随棍上了。 还人家呢,蕴月光不为所动,哼哼,欺骗她的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温太医已经在外面候着了,等你梳洗好就可以过来看看你的伤势。” “娘子!”他哀号。 很快的,温太医来问过诊,开了药方,蕴月光亲自去看着胡靓熬的药,接着又亲手端到晁寂面前。 “这药,我喂你还是王爷自己来?” 晁寂一凛,她又称呼他王爷了,眼角觑见那碗好像比平常还要苦的汤药,他悄悄咽了口水,嘴硬道:“我这伤其实没什么大碍的,将养个两天也就好了。” “要不,我把大王和乐乐叫进来,让他们看看你这爹的英雄气概?”连一碗药汁都计较的气慨。 “好娘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眼看着药碗已经在他的嘴边,这是不吃都不行了,他只好一鼓作气拿过来,毫不犹豫的喝下,然后把眉头蹙成了一座小山。 就算当了爹,他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他伸着舌忍苦,蕴月光却把一块蜜饯喂进他的嘴里。 “你怎么会有这个?” “以前用来哄两个娃儿吃药用剩的。” “谢谢娘子。”他又腆着脸蹭了过去。 “你少美了,我不过是借花献佛。”她推开他的脸。 “我知道娘子是疼我的。” 闻言,蕴月光心想,这个男人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不过两天工夫,晁寂就能活蹦乱跳的下地了,这和蕴月光天天盯着他喝药吃饭有莫大的关系。 岁月静好的日子没过两天,晁寂接到从晁宣那边传回的消息,大军已经开拔,以清君侧的名义往咸京过去,就等晁寂这边的人马过去汇合。 也就是说,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回雍州坐镇指挥。 他一看完就把纸条扔炉火里烧了。 傍晚,蕴月光就把要回雍州的事情告诉穆氏夫妻,“因为咸京有事,事情紧急,我们得赶回雍州去。” “什么?怎么这么突然?”穆氏夫妻起初很不能接受,那些个整理好的年菜也没心情弄了,“我还以为可多留你一阵子,起码到年后。” “娘,您和爹跟我一起走吧?”蕴月光还是不放弃,又说服起穆家夫妻和她一起离开。 穆婶看了丈夫一眼,最后还是摇头,“这边有太多我们抛不下的东西,以后我想你和两个孩子了,再拉着你爹去看你。” 蕴月光知道穆氏是个外柔内刚的人,一旦决定了什么,很少会改变主意,上回她说服不了她,这次也一样。 蕴月光让两个孩子去跟友伴告别说再见,两个小豆丁也知道自己要回另一个家去,出发那天把所有的玩具都送给了牛牛。 蕴月光在她的房间里留下大量银钱,因为她知道,要是直接拿给穆氏夫妻他们是不会收的,因此放在屋子里,让他们自己去发现。 不能亲自侍奉,只能以最俗气的金钱来报答万一,等哪天两老愿意和他们一块儿住了,也不用担心路费没有着落。 当然,他们要是把翻糖蛋糕的生意作到雍州,甚至咸京,那又是另一番惊喜了。 她把鲁老三一家留给了穆叔穆罐,因为胡天与胡夏和两个孩子玩得好,她考虑再三,带走了胡氏一家人,至于胡靓,她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大姑娘了,蕴月光让她自己选,要是她想留下来侍候穆氏,她就留下一笔嫁妆给她,要是随她回雍州,自然也会找到安顿她的地方。 原来穆氏告诉她,胡靓因为不时要替工坊的工人们送茶水,一来二去的,和一个凿井的后生看对眼,对方日前来提过亲,胡家夫妻也颇为满意,只是不敢答应,毕竟他们都是人家的奴才。 听闻这话,蕴月光给了胡靓一笔丰厚的嫁妆,也把她的卖身契还了,并且让胡氏一家替胡靓送嫁后再回雍州。 胡家很是感激涕零。 尾声 庆团圆 再依依难舍,也到了离别的时候,所有人红着眼睛上了马车,五天的路程,除了睡觉休息、打尖,还是会让孩子们下来放放风。 晁寂可不想拿蕴月光的身子去冒险,了不起自己的行程多赶赶也就是了。 第六天一早,他们进了雍州的城门,蕴月光没什么心情打量雍州修缮一新的城墙和护城河,随着马车回到王府,又进了二门。 二门处站着大批的婆子丫鬟,自从接到晁寂让人传回来的消息,说他要带着王妃回府,死气沉沉多年的王府终于有了生气。 香缇姑姑和牛管事让人把整个王府打扫得一片灰尘也看不到,等啊盼的,就希望主母能早日回府。 马车一进二门,人还没从马车里下来,蕴月光就听见下人们热烈的请安声音,“恭迎王爷、王妃回府。” 只见晁寂一马当先的下了马车,然后伸长了手,把正要踩上脚凳的蕴月光给扶着下了马车。 蕴月光朝着众人颔首,什么话都没说,晁寂就把人送进了正院。 关于赵兰芝和汤姨娘,晁寂在回府的路程中给她解释了一遍,两人如今都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 他坦言,他从徐凌云的口供里査出是他让人买通赵兰芝,利用她的忌妒之心,让她设计把蕴月光引到崇真寺去的。 因为赵兰芝,使得晁寂对他后院的女人都无法再信任下去,他还暗地派人装神弄鬼,去吓唬汤姨娘,想从她口中捞些有用的信息,却意外获得一个更令他震怒的消息。 原来他来封地途中,蕴月光会遭流匪刺伤,是因为汤姨娘推了她一把! 瞧瞧他府里都养了什么样的蛇辙女人。 他忍住了排山倒海的愤怒,他要把这两个背主的妾室交给妻子去发落。 就算那时候的他并不敢确定她还会不会回来,心里却坚持要这么做,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让他等到了…… “我知道了,她们,我会看着办的。”听过晁寂的说明,蕴月光淡淡地点了头。 “要是你怕脏了自己的手,由我来也不是不行。”只要她一句话,他就能替她把赵兰芝和汤姨娘给处理掉。 “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该怎么做才好。”如何处置这两个居心叵测的小妾,蕴月光并没有那么急迫。 “我出征后,会把有胆、有谋两兄弟留给你。” 蕴月光语重心长正色道:“阿寂,有胆、有谋两兄弟跟着你那么久,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要有所成就,你要去打仗却把他们俩撇下,你这不是在为我好,而是给我拉仇人呢,你要真不放心,多派几个护卫也就是了,杀鸡哪里用得到牛刀,保护我,对他们来说太大材小用了。” 这话说得没错,晁寂点了头,有胆、有谋的确是他的左右臂膀,也如同蕴月光所说,要是能带他们兄弟俩去谋一番事业,将来的他们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我知道了,都听你的。” 蕴月光掏出一个挺沉的匣子,“我知道你不缺钱,就算缺钱你也不会说,这匣子是琉璃给我带的,是一锅食肆这些年的营收,零头我就不给了,行军打仗,粮草和药材缺一不可,你先拿着用吧,要是不够,让人送信回来,我再给你送去。” 虽说他只是要去助四皇子一臂之力,可刀剑无眼,战事一触即发,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些钱对士兵们来说,也许每个人只能多吃几天热食,穿厚一点的盔甲,后勤补给无虞匮乏,但她真心希望因为她这点钱可以让人命少一点损伤,战事能够快些解决。 这种争权夺利的战争从来都是最愚蠢的,但是身在其中,红尘滚滚,谁又能躲得过? 没给蕴月光太多时间消化王府的一切,翌日,她看见晁寂劲装铁甲,手里抱着银色头盔时,她就知道他要出门了。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过去凑个数,你不用担心,晁宣才是主角,我只负责断那些人的后路,不必去冲锋陷阵。”他说完,果断地放开怀里的软玉温香转身就走,但立即又转回头,狠狠地把蕴月光抱住,柔声道:“等我,我很快就回来的。” 十五元宵那天,也是四皇子晁宣起事之时,他看准了那天皇帝会出皇宫与民同乐,皇宫内外的羽林军和禁卫军都会倾巢而出,皇宫内空荡荡的,正是一举攻下皇宫的好时机。 至于他答应要替晁宣拿下皇位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想把他的生母接出来,唯有获胜,他们母子才有团圆的一天。 晁寂说完,戴上威风凛凛的红缨头盔出了门。 蕴月光站在门边,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月洞门处,她给自己鼓劲,告诉自己,既然晁寂已经决定要这么做,八匹马也拉不回来,那么最坏的结果就是清君侧没清成,被诬赖成反贼,她了不起陪着他去就是了,所以有什么好怕的? 这么一想,她的心就定下来了。 不过,蕴月光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府里那两个上窜下跳的妾室,蓝瑛姑姑就把两人押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贱人居然向外通风报信,要不是外头的人警觉,就让她得逞了。”蓝瑛姑姑怒瞪着嘴里被塞了锦布的赵兰芝和汤姨娘。 这两个,秤不离陀,陀不离秤的脏东西,就连做坏事也离不开彼此。 蓝瑛姑姑送上一张显然是系在信鸽脚上的字条,一共有十张之多,每一张的字都一样,写着“玢王有造反之心”的字样。 汤姨娘尖叫道:“这些都是赵兰芝逼着我写的,我是被逼的。” 蕴月光懒得和这样的墙头草说话,她眼睛轻轻扫过去,道:“我本来没想这么快处置你们俩的,不过你们找死的这么强烈,我也不好让你们失望了。” 赵兰芝本来被押跪在地上,知道王妃现下就要给她们定罪,霍地爬起来,要不是护卫箝制着她,她还想冲上前抓花蕴月光的脸。 挣月兑不了,赵兰芝只能口不择言地满嘴喷粪,“你这贱人,为什么不死在外头?谁给你权力对我们指手画脚的?你这狐狸精怂恿王爷去举事,这是要带着整个王府的人去死,我身为侧妃,岂能眼睁睁看你们这般行事?唯有大义灭亲了!” “好一个大义灭亲,可你这是要陷王爷于万劫不复的地步!我就算不罚你,你也难逃一死。不过我是个很明理的人,得让你死得明白,你该死有两个原因,刚刚说的是其一,其二嘛,你和原来的雍州刺史徐凌云勾结,害我一条命,该不该死?”蕴月光平心静气地道。赵兰芝翻了个白眼,语气里皆是不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这整个王府全是我的!” 看起来是说不通了,既然她固执己见,那么她也无话可说。蕴月光吩咐看守的护卫, “把她带下去吧,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你敢!”赵兰芝咆哮。 蕴月光微微一笑,那笑看着十分吓人,“赵侧妃很快就能知道我敢不敢了。” 赵兰芝凄厉喊叫着,恶毒的咒骂让人不忍再听。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赵兰芝这样不管不顾,让亲者痛仇者快的行为,已经逾越家规国法,把这样的豺狼养在身边,无疑是养虎为患。 赵兰芝一被拖走,汤姨娘就崩溃了,她抖如筛糠的匍匐在地上,浑身冰凉,“王妃饶命,王妃饶命……” 蕴月光幽幽叹了一声,“你当初推我去挡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饶我一命?” 闻言,汤姨娘错愕万分地抬起头,歪坐在地。 “你……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是吧?”蕴月光支着手,托着腮,脸上半点神色都没有。 她把晁寂的后院都清理干净了,虽然阿寂叫她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虽然出了一口恶气,但两条人命就这样没了,让她有些难过,可说到底,还是她们自己咎由自取。 她缓缓吁出一口气,由临窗的屋角石风铃看去,晴空万里,像一块澄净湛亮的大水晶。 人间三月芳菲始,几十辆马车和大批的军士护卫着坊王妃和三名幼子,从雍州要往咸京的路上走。 离开雍州时还得穿着厚夹棉袄,可是越往咸京靠近,外衣一件件往外月兑,到了京郊已经只剩下春装了。 春日的京郊,红的桃花,白的梨花,连翘、山杏、迎春和刚刚在萌芽的新绿,彷佛都在为着她的归来展开最美丽的容颜。 西城门外,一列精神抖擞的骑兵横列着,气势惊人,领头的晁寂一双眼睛直往路的那端眺望。 此时急驰奔来一人,正是有谋,他还没到晁寂跟前就跃下马背,神情是无限的欢喜,“王爷,王妃的车驾已经在一里开外的小山丘,转眼就能到。” 晁寂听完,扯着大黑驹的繮绳翻身上马。 大黑驹欢快的嘶鸣。 “王爷,您这是?” 吆喝声响,马鞭一挥,他道:“去迎接我的王妃!”尘烟滚滚,声音才落,一马一人已经远去。 要不是事情太多走不开,他多想自己回雍州接回妻儿,而不是在京里担惊受怕,等着他们归来! 大黑驹脚程快得很,不到一炷香就看见了车队。 说起来,他真要感谢那修路的方子,四通八达的水泥路不只节省了商旅许多时间,以前去雍州得花上十天半个月的行程,如今快马加鞭只要五天。 领队的梅雪林看见晁寂,准备要下马行礼,却让晁寂手势制止了,马蹄轻踏,去到了他心爱女子的车驾旁,蕴月光已经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望着他粲笑。 那笑,比春花还要烂漫,然而,下个瞬间,两颗小脑袋从她左右冒出来,童稚清脆的声音响彻天空—— “是爹,爹!我看到爹爹了!” 最后,连害羞的叡哥儿也从另外一个窗子探出头来,脸上也满是欢笑。 迎着春光,晁寂心中充满难以言说的幸福与满足,有妻有子如此,人生夫复何求!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