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膳娇医》 序言 每个人都可以是宝琳娜 奥斯卡已圆满落幕,改编自《小妇人》的《她们》虽然多项入围只得了最佳服装设计奖,但入围即是肯定,相信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 除了《小妇人》之外,编编也很喜欢其他的女性文学,在二十世纪初期有许多优秀的作品,像《长腿叔叔》、《清秀佳人》等等,除了这些耳熟能详的经典之外,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一个心理学名词“波丽安娜效应”(pollyannaprinciple),简单来说就是人会本能的偏向乐观正面的说法,这个概念是根据小说家爱莲娜.霍奇曼.波特的作品《宝琳娜》(或译波丽安娜)中的主角宝琳娜而来。 宝琳娜是一个父母双亡、投奔亲戚的少女,虽然生活经历崎岖坎坷,但她始终能保持乐观面对一切困难,因为她一直在玩父亲教她的“高兴游戏”,这样的态度也影响了身边的人,由于本作大受欢迎,所以主角pollyanna不但衍生出心理学名词,就连这个单字都有了特别的意义,在英文字典中查询可见“意指乐天派的人”,真的是非常厉害吧! 编编在看风光老师的《妙膳娇医》时便不由自主的想到宝琳娜,前世的洛瑾傻乎乎被骗,所以嫁进闵家后作天作地作死了自己,可重生后的她洗心革面,不但积极努力的挽救夫家一家人,本身也变得很正面开朗又乐观,遇到问题迎难而上,永不退缩,这样的精神不但打动了她原本警戒心超高的夫君,进而深深爱上她,还感动了纨裤的小叔子、有点小心眼的大嫂,让整个闵家变得团结一心,也让人看得热血沸腾,欲罢不能。 因为记取前世错误的教训,所以重获新生的洛瑾月兑胎换骨,在改正错误的同时也让整个家庭变得圆满和谐,在看完这个充盈着满满正能量的故事后,心灵都好似得到了洗涤跟昇华,相信如果有洛瑾那样的决心,每个人都可以是宝琳娜唷! 楔子 悔不当初 冬日的寒风凛冽,刮起落叶纷纷,飞散在青石地上,慢慢的积成堆。 这是落败的文安伯府闵家,要在三年前,红墙绿瓦、阶柳庭花,绝看不到如此萧瑟的景致,如今文安伯一夕被夺爵降官,伯府老夫人逝去,幼弟入狱,大弟病弱,昔日的花团锦簇似也受了命运摧残,仅余一片槁木死灰。曾经湖面上姿态奇美的太湖石化为灰白狰狞;亭亭盛放的荷徒剩断枝残叶;那些五月似火的榴花、八月馨香的桂花,彷佛成为记忆中不忍回首的娇艳,转眼已是遍地泥泞枯黄。 洛瑾站在床榻前,惶然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闵韬涵,这个人是文安伯闵允怀的大弟,亦是她有名无实的丈夫,天生心疾体弱多病,再加上家中变故,若说他下一瞬就会断气,她也相信,他不过就是靠着对她的一股恨意在支撑着生命。 一袭单薄的绦红色衫裙是洛瑾对家破人亡的文安伯府无声的抗议,可惜如今能责备她的闵家人,不是天人永隔就是身陷囹圄,无人能见到她的恨、她的怨……甚至是她的悔。 就连眼前的闵韬涵已经病到看不清她了,但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在在是血泪控诉,其中的冷意更胜冬日的寒风。 “……你满意了?当初洛家费尽心机将你这毒妇嫁入伯府,只怕你等的就是今日吧,咳咳咳……” 闵韬涵是热爱生命的,幸有文安伯府的家境支撑着他的药石,令他苟延残喘迄今,所以他感恩自己慈爱的母亲闵老夫人,感恩自己敦厚的大哥闵允怀,感恩入宫为妃的长姊闵姝萍,甚至感恩纨裤不受教的弟弟闵子书。 偏偏洛瑾这个毒妇破坏了这一切,使得伯府一夕落败,而他这早该死去之人,因为娶了这个女人,却仍背负一身罪孽的活着。 洛家是医药世家,出了许多名医,同时也是供应皇宫药材的皇商,与官家的关系打得不错。三年前闵韬涵曾病入膏肓,文安伯求助洛家,洛家却提了条件,文安伯闵允怀须迎娶洛家家主的长女洛瑾,他们才答应施救闵韬涵,然闵允怀早有妻张氏,洛家又不允洛瑾为妾,便退而求其次,要求由闵允怀的弟弟闵韬涵迎娶。 许是洛家家主有了继室吴氏,夫妇也不待见洛瑾这个亡故前妻之女,就算她嫁个药罐子也行,急着想将她踢出府。 闵老夫人即使不愿,但想到闵韬涵的病情拖不得,兼之洛瑾出身洛家,应也懂些医术,娶进门照料闵韬涵也并无不可,遂允了这桩婚事,但是文安伯府没考虑到的是洛瑾对洛、闵两家的怨恨,以及对这桩婚事的不甘,以致有了日后的惨事。 闵韬涵一想到当初两人结亲时郎无情妹无意,不由长咳一阵,即使已是瘦弱得不成人形,却仍看得出面容清俊,滔天恨意亦隐不去他眉宇间的傲气与风采。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瞪着洛瑾,咬牙切齿地道:“你向京兆尹告发了子书三年前奸婬于凤娘,害得他入狱,大姊被贬入冷宫投井,母亲往生,大哥也为此被夺爵,却不知那桩案件根本是诬陷,那于凤娘是受人指使,她早就有孕,算起日子根本不可能与子书有关!” 洛瑾不相信自己听到什么,美目圆睁,盈满了恐慌的泪。 若是旁人说她诬告了闵子书,偏激如她是不会信的,但闵韬涵不同,她深知他智慧如海,足智多谋,文安伯府表面上是闵允怀撑着,事实上是闵韬涵暗中运筹帷幄,就算是在病中,只要他想查的事,没有查不到的,所以他说她一手造成了闵府的惨案,那就是真的。 洛瑾松了松紧掐着的双手,忍不住低头看,彷佛在上头看到了斑斑血迹。 闵韬涵目眦尽裂,字字句句皆是血泪控诉。“就只因为你一时气不过,毁了整个闵家,你究竟能得到什么?亲手害死婆母夫君,弄垮大伯小叔,就是你要的?我们闵家并不欠你,我问你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洛瑾也很想问自己,她想哭,却突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因为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最悲惨的那个人,今日闵韬涵却告诉她,她才是始作俑者,直接造成了闵府的败亡,闵府并没有错待她。 她的怨恨、她的哭泣,只是一把加在她身上名叫无知的枷锁罢了。 自从十一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再娶了继室吴氏,这吴氏城府甚深,表面贤淑内心算计,同时不断离间父亲与她的感情,令原本乐观爱笑的她渐渐变得阴沉偏激。直到吴氏硬要将她嫁入文安伯府,在人前皆是喜气洋洋的说替她寻了好姻缘,事实上耍的手段却是让她在婚前就令婆家不喜。 更甚者,吴氏在她出嫁前对她诸多折磨,为的就是让她对闵家产生恨意,所以最后她果然恨上了文安伯府,甚至有些病态地想着为什么文安伯府不拒了这桩婚事,害她要嫁给一个病秧子? 硬是成亲的结果造就了一对怨偶,不懂事的她怨恨夫君、顶撞婆母,无视大伯、辱骂小叔,再加上洛家根本没有履行承诺救治闵韬涵,洛瑾即使身怀医术亦是冷眼旁观他的病,双方的关系自然越来越差。 记得三年前她才刚嫁入伯府没多久,太学正于原生前来伯府大闹,哭诉文安伯的幼弟闵子书醉后奸婬他的女儿于凤娘,当时闵韬涵病重未起,无法处理此事,而闵允怀为人有些瞻前顾后,为了伯府的名声,并未细查此事,只是付给了于原生一大笔银两,压下了丑闻。 洛瑾自认在文安伯府的日子极为痛苦,因为闵韬涵对她不喜,她亦与婆母兄嫂相处不睦,她对闵家人没有任何认同感,成天吵吵闹闹的,弄得文安伯闵允怀在宫里被人告了治家不严遭降官,害得大嫂张氏伤心流产,而闵韬涵的弟弟闵子书性格纨裤不羁,时常讥讽她,两人没有少吵架,她对这小叔更是积怨已久。 待三年后某日,闵子书又嘲讽她为妻不贤、为嫂不尊,于是洛瑾气炸了,加上下人的煽动、鼓吹她挖出于凤娘一案,她把心一横便联系了于原生,表示愿出面作证,将闵子书告上京兆尹。 原本她只想给闵子书一个小小教训,杖责个几十棍吓唬吓唬他,但洛瑾受了蒙蔽,并不知这件事会造成极为严重的后果。在有心人的运作下,闵子书很快被判决入狱十年。 闵老夫人得知此事气得病了,闵韬涵进宫的长姊闵姝萍原封太仪,甚得圣宠,也因此案被牵连,被皇帝打入冷宫,居然投井而死。 闵允怀的政敌抓住了这个机会,向皇帝弹劾闵允怀包庇其弟犯罪,三年前甚至用钱财权势要胁于原生忍下了于凤娘一事,皇帝大怒,闵允怀当朝被夺爵拔官,消息一传回闵家,闵老夫人在重重打击之下撒手人寰。 洛瑾是发起这件阴谋的关键,即使她被人利用,也无法抹去她的确心存不善,从闵子书入狱开始,她近乎崩溃的看着这一切发生,就算想到京兆尹翻案,因此案已上达天听,闹得人尽皆知,她亦是无力回天。 她当初并不知道只是自己的一时之气,却害苦了她的夫家,而她那病弱的丈夫,即使在病重之际也派人从各种线索之中去查证,终于查出了于凤娘一事根本是件阴谋,无声无息的在文安伯府埋藏了三年之久。 思绪慢慢的回到眼前,洛瑾的眼被泪水迷得几乎看不清闵韬涵那悲愤的面孔,那原就深埋在心的恐惧感一夕爆发。她究竟是有多蠢才会当了他人的棋子还沾沾自喜?如今闵家败落,她并无一丝欢喜,那她当初又为什么要下那狠手? 闵韬涵眼睁睁地看着洛瑾由后悔莫及到如今的悲痛欲绝,但那又如何?能挽救他母亲及那未出世的侄儿性命?能挽回他大哥与弟弟的名声? 他恨,但他这破败的身子已无力支持他报仇,他只能燃烧最后的生命力,虚弱地控诉,“你恨我,因为我一个沉痾难起的废物娶了你,但你却没想到这是洛家强逼,我亦是不愿的;你恨我娘,觉得她没有善待你,然而身为一个媳妇,你即便不尊婆母,我娘也从未对你恶言相向;你恨我大哥,认为他对你诸多挑剔,却没想到那是一个兄长对弟媳的期许,所有的鼓励在你耳中皆是刺耳难听。 “至于子书,他性子直,不喜欢你就直言相向,却也没有私底下陷害过你,倒是你的阴谋诡计害惨了他……没有人因你得了善果,所有无辜的人都受了累,只有你毫发无伤,我娶的好妻子啊,我娶的好妻子……” 闵韬涵虎目一睁,蓦地狂喷了一口血,那血都溅到了洛瑾的裙上,让那绦红的艳色阴沉可怖了起来。 “闵韬涵,你死了吗?你说句话啊!闵韬涵……”洛瑾怔愣地问着,伸出了手,却不敢触碰闵韬涵一下。 她觉得他死了,抱着对她的恨,他死前最后的话,不断地在她脑海中回荡,像把诛心的剑,一刺再刺。她恨闵家每一个人,到最后,闵家却没有人对不起她,而是她对不起他们……像她这样的人还好好地活着,岂非可笑? 洛瑾突然激动了起来,用力摇晃着闵韬涵的遗体。“你不能死啊!你活过来,你不是恨我吗?闵家有今日是我害的,你还没向我报仇,怎么可以死啊……” 她终于哭喊出来,心神完全溃堤,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就是多余的,闵韬涵的心里容不下她,房里容不下她,闵府容不下她,这朗朗乾坤容不下她。 洛瑾摇摇晃晃地推开了门,失神地往外走去,她不知道满身罪恶的自己还能去哪儿,只是凭直觉不停地走,眼前是文安伯府那残破的荷花池,犹如一张漆黑的大口,落入洛瑾眼中,令她义无反顾地走了过去,跨脚入池,她无视冰冷,直至灭顶。 在那窒息感充满她的知觉前,她彷佛听到了大嫂张氏的尖叫,让她别投池,她听到了张氏说就算她做错了事,大哥没有怪过她,府里也没有人要她死…… 洛瑾终于露出了在嫁入文安伯府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然而她就要死去了,如果她的人生能再重来一次,能弥补对闵家的错,该有多好?她一定要当回原本那个善良开朗的自己,笑着活一世…… 第一章 真正踏入闵家门(1) 外头锣鼓喧天,应是迎娶的轿队回到了文安伯府,接下来该是入门、拜堂,然后他便能见到自己的新娘子了。 闵韬涵躺在喜床上,冷眼看着满室的红,由墙上贴的双喜红字、桌上的喜烛,到盖在自己身上的大红棉被,心里有些沉。 他知道这桩婚事是洛家逼的,然而病重的他没有拒绝的精力,只能在母亲定下这桩婚事后派人去查了下那将要入门的洛瑾。 十一岁丧母,在继母吴氏的折磨下变得性情偏激尖锐,能嫁入文安伯府算是她高攀,不过对象是他这个病秧子,想必她也是不愿的。日后他也不求与她相濡以沫,只要她那古怪的性子能收敛点,安生不闹事,他就给了她这名分,让她能在伯府安稳度日也就罢了,可如果她想兴风作浪,搞得伯府家宅不宁,那他也不会给她好脸色。 做好了这种准备,恰好喜娘推开喜房的门,迎新妇进门了。 先进来的是闵韬涵的弟弟闵子书,脸上并没有什么喜色,还抱了只大公鸡,算是代兄迎娶拜堂,而大公鸡身上绑着的红绸则是与身后那身材娇小窕窈的女子相连了起来。 闵韬涵心想,那就是他未来的妻子洛瑾了。 喜娘引洛瑾进了门,让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接着便没闵子书的事了,遂退出喜房。 床上新郎正病着,新娘始终沉静,气氛着实古怪,不过喜娘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自在地在喜床上洒着喜果,口中吉祥话一串串流利地倒出,由于新郎卧病在床,无法行合卺礼,一切就由新娘代劳,最后喜娘拿着秤杆,握在了闵韬涵手上,让他将洛瑾的盖头揭开。 当那张宜喜宜嗔的娇美容颜落入闵韬涵眼中时,他有一瞬间的迷惘,如此芳华正盛的绝代佳人却配给了他这病秧子,一生就要消沉在文安伯府之内,即便他对她有成见,也不由起了丝可惜之意。 换成他,亦是不甘心的吧?有此容色芳姿,哪家贵公子攀附不得?再加上她年方及笄,性格又不是好相与的,这要不闹起来,闵韬涵还真不相信,于是他冷眼等着她的发作。 然而洛瑾能重新再见到闵韬涵,却是控制不住内心激越,要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才能勉强压下那份感动。 他一如印象中的清俊月兑俗、冷然自恃,前世她初见他时,曾经是有些心动的,但后来再看他病得连由床上起身都无力,又因为对闵家的误会而起了嫌弃,新婚之夜两人吵开,他气极昏过去,她甩手走人,从此伯府没有一天安宁。 洛瑾遥想起自己因害了文安伯府一家,投池自尽,一醒来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嫁入闵家的一个月前,惊得她几天都没法子好吃好睡、疑神疑鬼,待她确信自己是活生生的,不是作梦,她才接受了重生这个事实。 前世在成亲之前的一个月,她是过得极苦的,因为她不愿嫁,所以吴氏将她关到了柴房,短了她的吃喝,不时还让嬷嬷教训她,让她受皮肉之苦,还命下人在她面前嘲笑,说她到了闵家只有更苦命的分,闵家人尖酸刻薄,定会凌虐她……凡此种种,皆是造成洛瑾在成亲前对闵家就恨意滔天的原因。 但重生后她不同了,她咬牙将这些苦楚全忍了,虽然还是关在了柴房,可是她乖乖的不吵不闹,其他人也没有了教训她的理由,少吃少喝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至于那些抹黑闵家的风言风语,她只当笑话听,如此便忍到了成亲这一天。 好不容易顺利地拜了堂入洞房,亲眼确认闵韬涵好端端的,虽然同样病弱,却足够让她感恩老天爷的恩赐,就如同她前世死前内心的许诺,她若不好好笑着活这一世,报答弥补她曾犯过的大错,那还不如当初就淹死了。 于是她对闵韬涵柔柔一笑,令他怔愣了一下,这不是他想像中她会有的反应。 洛瑾柔声道:“我知道你不愿娶我的。” 来了,虽然她的态度还不错,但闵韬涵并没有放松戒心。“我知道你亦不愿嫁我。” “你错了,我愿意的。”由于有着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心境,洛瑾说的是真心话,“我猜你知道,我会嫁入伯府是被继母吴氏所设计,让洛家以替你治病为要胁,强迫你娶我,这样我必然会被伯府所不喜,你也不见得会善待我,凭我在家那强脾气,定能闹得伯府天翻地覆。可是吴氏没有想过,嫁入了伯府,我却是逃出了洛家那充满恶意的渊薮。” 她诚恳地看着闵韬涵,目光清朗,她非得在一开始把话说清楚了不可,即使不能消弥他对她的成见,至少也不会新婚之夜就闹得难看。 “文安伯府以后就是我生活的地方了,我如果照着吴氏的意闹得家宅不宁,不是让自己难过,我岂有那么笨?”她朝他有些调皮的眨眨眼,先前重生回来被关在柴房那个月,她当真是把自己的心境及脾气调适到一个善良开朗的及笄少女该有的情况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亲痛仇快的,既然嫁入文安伯府,我便会尽一个妻子的责任,帮你调养好身子,孝顺婆母、恭敬兄弟。单凭洛家的作态,我不要求你对我如妻子般疼爱,只求相敬如宾、和睦共处便是。” 如果说先前闵韬涵对她的反应只是狐疑,那么现在就是傻眼了,这根本与他先前调查的洛瑾被吴氏折磨得性情古怪偏激完全不一样!她出嫁前不是还被关在了柴房里寻死觅活的?要换成他,非对造成这一切的闵家恨死不可,然而如今看起来却非如此,若不是这小姑娘城府深沉过了头,就是她被折磨怕了,真心诚意示好。 究竟她是哪一种人,由她清澈干净的眼神之中,他当真拿不准。 闵韬涵敛目,很好地隐藏着自己的心思,淡淡地道:“若你真能如此就好,我等着看。” 洛瑾又笑了,至少他没有如前世般,朝她一开口便是嘲讽轻视,然后两人开始吵得不可开交,以致有了后来的憾事。如此平淡以待,他的情绪也不至于起伏太大,已是最好的结果。 “说这么多话,你也累了吧?外头的喜宴无须你操心,我也不会吵你,今晚我便不进房了,待会我会出去找人进来服侍你,你先歇着。”她深知他对她的提防,有她在他是别想睡好了,于是说出了这么一番话,福了个身后便转身离去。 闵韬涵眯眼看着她离开,过了一会儿,服侍他的小厮福生便推了门进来,手里还端着盆热水。 “公子,夫人让我来服侍你休息,她说现在天还冷着,用热水敷下手脚你会比较好睡……” 福生说的话微微牵动了闵韬涵的心,他目光复杂地望向了洛瑾离去的方向,暂时按下那些她怀有阴谋诡计的猜测。 由于闵韬涵病得下不了床,洞房花烛夜隔日的新妇奉茶便只有洛瑾一人。 洛家并没有给她陪嫁的丫鬟,她身后带着的是出阁前特地请来的罗嬷嬷,除开教导她官家媳妇应有的礼仪,日后便替她管理后宅、教导丫鬟什么的。 前世洛瑾因为对父爱仍有一丝期待,罗嬷嬷是洛父请来的人,所以她相当信任,眼下文安伯府也尚未安排给她服侍的下人,一路上就只有洛瑾与罗嬷嬷两人,看上去倒有些寒酸了。 “这伯府当真一点规矩也不懂,居然没有派人来服侍小姐。”罗嬷嬷摇了摇头,语气很是埋怨,相当替洛瑾不平。“幸亏我老婆子聪明,昨晚先打听好了到正厅的路,否则连奉个茶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洛瑾看了罗嬷嬷一眼,到底没有跟着罗嬷嬷编派伯府的不是,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劳烦罗嬷嬷了。” 罗嬷嬷话声一窒,原想着以洛瑾这不服输的性格,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这错处,总要替自己讨个公道,那么她便能教洛瑾施展十八般武艺,闹个没完,相信很快可以在伯府站稳脚跟,可是洛瑾这么轻描淡写的回话,却令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施力了,只能悻悻然地跟着洛瑾来到了正厅,退到一旁。 昨夜新房未听见吵闹声,闵家人算是松了口气,只是基于洛家来者不善,文安伯府对洛瑾贤慧与否并没有任何期待,也因不知这新妇什么性格,怕闹出事来就难看了,所以敬茶这日并没有邀请其他的亲戚,便是闵老夫人、闵允怀及张氏夫妇在场。 至于最小的闵子书,论年纪比洛瑾都还要大上三岁,却因为对这桩婚事不喜,认为委屈了他二哥,成亲那日还要他抱只公鸡代娶,根本连出席都不愿,直接跑得不见踪影。 洛瑾入堂中站定,便见闵老夫人坐在上首,文安伯夫妇立于她身后两旁。略微一瞥那几张熟悉的面容,她真说不出自己心中那庆幸又伤怀的感受。 或许是她的表情有些僵硬,闵允怀微微一笑,算是为缓解她的紧张。 张氏一向机伶,也笑着打圆场道:“弟妹真是好颜色,一站在那儿,这大堂都像明亮了许多。” 此话一出,几个嬷嬷丫头知机地发出一些笑声,让场面缓和了一下。 洛瑾微微一福,轻声道:“大嫂谬赞了。” 她这么知礼,反而让堂上做足准备要迎接她撒泼胡闹的闵家人愣了一下。 闵老夫人尤其惊讶,忍不住便委婉问道:“你……刚入府,住得可习惯?” 当然,众人想像的是她会借题发挥,至少也讥讽一下伯府里连个服侍的下人都没有派给她。这是闵老夫人的主意,想杀杀她的锐气,别以为伯府顺着洛家的意娶了她,就是个好拿捏的。 想不到洛瑾一派温和,似是不以为忤地说道:“伯府很好,住得相当舒适,夫君也很好,只是尚且体弱无法起身向母亲兄嫂问安。”她微笑看向闵老夫人,以及闵允怀夫妇。“媳妇方入门,仍有许多不懂事之处,日后还要请娘及大哥大嫂多多教诲。” “好,好。”见她懂事,闵老夫人宽慰地笑了。 闵允怀夫妻则是对她的明理也频频点头,倒是想不透这谣言怎么传的。当初向洛家人打听,个个都隐晦地暗示洛瑾任性难搞,今日一见却非如此,这洛家究竟对洛瑾有多不满,需要这样诋毁一个小姑娘,见她在婆家过得不好,他们就高兴了? 众人原本心头的那几丝不满,在这瞬间化为了同情,心头不由后悔今日敬茶该多请些人来,这会儿把场面弄得这么冷清,倒是更委屈洛瑾了。 一旁嬷嬷送上了茶,洛瑾向闵老夫人叩首后,奉上了茶,闵老夫人笑呵呵的,送上了红封压在杯下,算是接纳了她这个儿媳妇。 闵老夫人望着洛瑾,有些迟疑地问道:“二郎的身体一向不好,你们结了亲……你娘家可有说会让谁来医治他?” 洛瑾老实地摇了摇头,据她所知,洛家根本不准备救治闵韬涵。 闵老夫人的脸色微微一沉。“洛家这是准备毁诺了?那二郎的病……” 只这一句,屋里的气氛又紧绷起来。 闵允怀心中难受,知是洛瑾和伯府都受了算计,却依旧劝道:“娘,这毕竟不关弟妹的事,她……也是无辜的。” 是啊!洛家只是想把洛瑾赶出门,反正人都娶了,即便毁诺又如何?退婚的话文安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至于洛瑾,在伯府过得越差,只怕那吴氏会越得意吧! 众人既愤怒又感慨,看向洛瑾的眼神也不对劲了,但毕竟没有把气发在她身上。 张氏上去拍了拍闵老夫人的背,替她顺顺气,便道:“娘先别急,洛家怎么做,可能也不会向弟妹说得清楚,晚些我让人去问问洛家,说不得就派人来了。” 洛瑾见状,不由在心中微微叹息,她前世怎么就瞎了眼,看不出闵家人的敦厚。 以前她觉得闵老夫人严厉刻薄,现在却只觉得她庄重慈爱,为了儿子殚精竭虑,令人心酸;过去她觉得闵允怀罗唆挑剔,如今见之分明宽容讲理,对弟弟的友爱溢于言表;就连她一向看不顺眼的张氏,当初她有多讨厌张氏的圆滑世故,如今就有多庆幸她的圆滑世故。 于是她开口道:“娘,大哥,大嫂,我的医术不敢说顶尖,但在洛家小辈里也算拿得出手了,不管洛家准备怎么做,至少有我在,我便会好好的替夫君调养身体,他的病……总之你们担心的事,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这番话并无任何逞强,洛瑾颜色好又聪颖,在生母未亡故前还算得洛父宠爱,在小辈学习医术时,她即使身为女儿也是能跟着一起学习的,及至生母故去,她与父亲因吴氏关系变差,也无损她对医术的刻苦学习,毕竟后来她在洛家没有任何人能信任,唯一能相信的唯有学到脑子里的医术了。 前世她曾偷偷替闵韬涵把脉,知他心疾从娘胎带来,根治不了,不过好好将养,仍可以与常人般生活无异,只是那时她恨他错待,根本不想帮他,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气死。 这是她最大的遗憾,最深的伤痛,她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第一章 真正踏入闵家门(2) 闵老夫人及闵允怀夫妇在听完她掏心掏肺的话,齐齐眼睛一亮。洛瑾医术如何他们的确不知道,可是这不难打听,没必要拿来骗人,如果是真的,那闵韬涵的病不就有救了? “你有本事救二郎?”闵老夫人急急问道。 “不能说救他,他的病是天生的,只能养。我昨夜观他脸色,似是忧思过重,导致心血不足,气脉瘀塞,之前才会突然闭过气去,若他愿意让我好好看看,或许调整一下他现在吃的汤药,能慢慢助他益气活血,恢复元气。”洛瑾思忖道。 她说得有条有理,竟与先前太医看过后做出的诊断如出一辙,闵老夫人等人当下都信了,心头也泛起喜意。 “既然如此,那二郎就拜托你了。”闵老夫人忘情地起身,抓住了洛瑾的手。 一个母亲手中的温暖,直接地传了入了洛瑾心中,她想到了自己没了母亲后在洛家受过的苦,突然很羡慕闵韬涵。 所以她不能让他们失望啊!只有让闵韬涵好起来,她才能无愧于心的在这伯府里生活,毫无芥蒂的接受他们对她的好意。 她用力地回握了闵老夫人,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股子决心清清楚楚的显现在脸上。 也就是从这一刻,洛瑾才真正踏入了闵家的门。 洛瑾与闵韬涵居住的院落揽山居,在平地上叠石掇山,植树嵌亭,下方小桥流水,屋舍之间由曲折的长廊相连,最后没入茂林繁花之中,颇有曲径通幽之趣,行在其中自然写意。 揽山居中有一藏书阁,汗牛充栋,听说里面所有的书闵韬涵全看过,在他身体尚可时,还数次请在后宫封为太仪的长姊闵姝萍让他至御书院一观,每每一观就是十天半个月,直到他受不了又犯病了才被抬出宫,但他屡试不爽,似要将御书院的书全看尽了方罢休。 院子的最后面有一口井,还有自己的小灶房,可说起居作息所需一应俱全,这些都是因为闵韬涵大部分时间离不了揽山居,总得让他生活方便。 这样的居住环境却是大大的便宜了洛瑾,即便她不出院门,亦不会感受到丝毫不便,食衣住行院子里全能解决,因此除了每日至正厅向闵老夫人请安外,嫁入文安伯府后约半个月时间,她全扑在了揽山居里。 白日,她将院里一些不适宜的植物除去——比如月季带刺,万一闵韬涵在院子里一个脚软靠上,那可是遍体鳞伤;又或者兰花与玉丁香的浓郁香气易引起闵韬涵气喘不适;百合的花粉有毒、紫荆的花粉引咳,千里香在夜间盛放开花,殊不知这种花的香气易引得有心疾者胸闷晕眩,甚至加重病情。 到了夜晚,她会趁着他入睡偷偷的替他把脉,依据病情细微的调整他的药方,到了闵韬涵的用药时间,她必亲自煎药,只不过依旧让福生端去给他,她知道他仍不信任她,怕他拒绝服药。 时近严冬,闵韬涵房里的炭炉是永远不熄的,洛瑾特地换了上好的银霜炭,烧起来几乎没有烟,也将炭炉摆在下风处,务必让屋子里空气流通;他的被窝里也塞着汤婆子,时间到便让人换成新的,保暖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不过即使已然做了这么多准备,洛瑾依旧觉得不够。其实要让闵韬涵慢慢好起来,最适宜的方法仍是食补,她在未出嫁前于洛家学医,精研的就是药膳,因为洛父好吃,她想用药膳去讨好他,只可惜洛父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便厌弃了这个女儿。 前世她不想做给拖累她人生的闵韬涵吃,现在倒是想做了,却担心他不肯吃。左思右想之下,洛瑾命人取了些药材来,便先在揽山居的小灶房里捣鼓起来,总是会有办法让他吃下去。 她心中想到的是猪肝人参当归粥,治气血两亏,解毒去燥,润肺而不寒凉,养心且不滋腻,只不过猪肝是贱物,文安伯府不可能有,她便取了一副羊肝代替。 羊肝不似猪肝腥臭,且是皇朝太祖喜食之物,多受世人推崇,同时补血益气的药性比起猪肝也不差,洛瑾用上好的醴泉春酒将羊肝洗净,切成薄片腌渍去腥,再起砂锅加入切片的紫团参、当归、酸枣仁等药材及葱姜盐等调料,煮沸后加入大米,约半个时辰后再加入腌好的羊肝片,撤去柴薪以文火继续熬煮,两刻钟后起锅,滴上几滴芝麻油,便是又香浓又顺口的羊肝补血护心粥。 而做这份粥的同时,另一旁的锅子她亦以首乌、当归、黑豆、陈皮等药材一起炖鸭,在护心粥做好时,另一锅健脑活血的首乌当归炖鸭肉一齐完成。 先前伯府已配给洛瑾几个丫鬟,留在身边当用的有两个,一个取名忍冬,另一个叫木香,都是常用的药材,叫起来也顺口。她将两个砂锅放入食篮,交给忍冬及木香一人一个,便踏出了灶房,往闵老夫人所住的怀慈院而去。 留守在揽山居的罗嬷嬷便有些不悦,平时都是她跟在洛瑾身后,如今却换了人,她都不知道洛瑾出出入入是做什么去了,令人有些焦虑,所以在洛瑾刚要出院门时,便被罗嬷嬷拦了下来。 “夫人这是去哪里?怎不叫我呢?” 洛瑾淡淡一笑。“罗嬷嬷,我做了些药膳要给娘尝尝呢!你也知道我以前在闺中时就喜欢摆弄这些,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罗嬷嬷当即眉头一皱。“夫人,嫁进伯府这些日子只见你忙进忙出,倒没看到他们闵家的人特别关照你什么,反而你一个新媳妇急着去巴结婆母,只怕给人钻营之感,何况越过了前头的嫂子也不好,那张氏可没做什么事讨好老夫人,到时候妯娌间生嫌隙,况且这些东西送去还不知会看到什么嘴脸,不如别去了吧?” “我进门快一个月了,到现在才第一次让婆母尝我的手艺,哪里急了?我倒觉得迟了。”对罗嬷嬷的话洛瑾不以为忤,一意孤行地道:“嬷嬷你不想看到旁人的嘴脸,那就别去了,留在府里替我看着屋子。” “什么?”罗嬷嬷老脸抽了一下。“不,我还是跟着去……” 洛瑾打断了她。“嬷嬷,你是唯一一个由我娘家带来的人,我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了,这屋里我的贵重东西多,若不是嬷嬷看着,我不放心。” 这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罗嬷嬷根本无法反驳,只能看着洛瑾带着两婢,拎着食盒远去。 直到离开揽山居老远,性格较冲动活泼的忍冬才忍不住说道:“夫人,你身边的罗嬷嬷说话很是……尖锐直接啊!万一这话传到老夫人耳中,只怕对夫人不好……” 比较沉稳的木香一听,用手肘顶了忍冬一下,连忙插话道:“夫人恕罪,忍冬不该多嘴的。我与忍冬都是夫人的人了,在院子里所听到的任何事,我们都不会嘴碎说出去的!” 忍冬瞪大眼,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不由涨红了脸期期艾艾地说道:“夫人,忍冬、忍冬错了……是忍冬多嘴……” 洛瑾深深地看了两婢一眼,嘴角微勾。“我明白的,我不会怪你们。”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了怀慈院外,有婢女前去通报,不多时闵老夫人的大丫鬟含香便亲自前来,将三人迎了进去。 闵老夫人一向有午憩的习惯,这才睡了半晌刚醒,恰好洛瑾就找了来。 这些日子她可是很清楚洛瑾在忙些什么,既然是对自家儿子好,便让其连早上的请安都免了,只不过这死心眼的丫头还是日日前来,总是笑脸迎人的,让闵老夫人很是感慨,自己曾因洛家而迁怒她的确是过火了,这小姑娘到底是个好的。 不过洛瑾来的时候几乎都是早晨,现下都快傍晚了还来,挺稀奇的。 洛瑾问了声好后,笑吟吟地让忍冬取出食篮里的炖鸭汤。 “娘,入府这么久,都没做过什么孝敬您,是儿媳妇大意了,前日听娘提到觉得自己常忘东忘西,精神不集中,所以儿媳妇便炖了这一锅首乌当归鸭肉汤,喝了健脑清神,活络气血,想让娘试试看。” “有这样的好东西?那就盛一碗让我尝尝。”闵老夫人睡醒本就有吃点心的习惯,如今天寒那些甜汤她不想喝,洛瑾带来热呼呼的鸭肉汤却是刚好。 洛瑾不假丫鬟之手,亲自盛了一碗奉到闵老夫人身前。 闵老夫人接过,见那汤呈深褐色,香气扑鼻,且上头的油都撇去了,她拿着调羹一压,炖得软烂的鸭肉随即分离,着实是相当引人食欲的一碗汤。 她舀起汤抿了一口,入口先是浓郁鲜香,但一回味起来又觉甘甜清爽,咬一口鸭肉,软糯可口,芳香四溢,她知道锅里头放了药材,却想不到带了药的肉汤并不苦,喝起来竟是美味顺口,鸭肉亦是口齿留香。 “真好吃!”闵老夫人的赞美很直接,“你在里头加了药材,怎么不苦,也没有怪味啊?” 洛瑾乖巧地答道:“儿媳妇在洛家学医时,在药膳这一门学问下足了功夫,说是精通也不为过,要做出没有苦味和怪味的药膳,首先在选择药材时就要注意,如连翘味苦,不喜欢这味可改放味甘的银花;同时在处理药材也要当心,蒸炒灸烧、炮炼煮沸,各有各不同的炮制方法,入菜前还要另外再处理一次,用错可是整个药性都不对了,不仅吃起来难吃,一个不好甚至还会对身体有害。” 闵老夫人点点头,这小姑娘是有真本事的,目光不由看向木香手中的另一个食篮。“那里面又是什么?” 洛瑾羞涩地一笑。“这便是儿媳妇来打扰娘的另一个原因了。” “哦?什么原因?”闵老夫人好奇问道,对小姑娘俏脸微红的模样兴味十足。 “那食篮里盛的是另一锅羊肝补血护心粥,那是……特地做给夫君的。”洛瑾原本害羞的神情,忽地变为有些为难,咬了咬女敕红的唇,才难为情地道:“儿媳妇知道自己是洛家硬要塞给伯府的媳妇,夫君本身并不乐意娶我,观察了夫君的病情,我想从饮食来改善他的身体情况,却又担心他因为对我的反感,不愿吃我做的药膳……” “我明白了。”闵老夫人挥挥手。“所以你想怎么做?” 洛瑾将食篮往闵老夫人身前的桌上一放,大眼亮晶晶地眨着。“能不能麻烦娘以您的名义,将这护心粥送给夫君品尝?” 闵老夫人深深地看着洛瑾,看得后者混身发毛,不断反省自己难道做错了什么,却见闵老夫人猛地笑出声来。 “你这妮子,我老婆子都差点被你的孝心感动了,原来只是顺带,你夫君这锅什么护心粥的,才是正主儿吧?” 洛瑾涨红了脸,连连摇手,话都说不好了。“当、当然不是这样,我做的药膳效果因人而异,娘身体康健,偶尔、偶尔吃能强身健体,但夫君是天生病弱,倒是最好日日食用,我,呃,儿媳没有厚此薄彼之意……” 闵老夫人笑得更开怀了,她生了三个儿子,女儿又早早入了宫,媳妇张氏是个稳重的,她可很久没感受过这番小女儿娇态了,尤其洛瑾又容貌姣美,更令人觉得可爱。 “好了好了,你无须解释,女孩子家疼惜夫君是没错的,我恨不得你厚此薄彼,只对他死心塌地才好。” 洛瑾俏脸微红,谢过了闵老夫人,闵老夫人索性把自己原本要吃的甜汤赏给了她,婆媳两人边吃边聊,一向冷清的怀慈院里,难得地和乐融融。 第二章 一手药膳讨欢心(1) 闵韬涵即使聪明多智,也不会想到天天来自母亲那儿的药膳是洛瑾的手笔,何况他天天吃药,再多个药膳也不算什么,反正那药膳吃起来远比平素他吃的清淡膳食美味多了,他也乐得受了。 就这样又是一个月过去,时至腊月中,揽山居外一树腊梅早含苞待放,洛瑾带着两个婢女和嬷嬷在院里嬉笑着指指点点,在冬阳的映照下,她的花容熠熠发光,似雪的肌肤晶盈,眉宇间的笑意更令她多了份生动的娇俏。 闵韬涵由房窗内注视着这一幕,不由心旌摇动,这小姑娘当真貌美,若不是以那样不堪的方式进门就好……不知不觉地,他居然自己由床上坐起,看美人看得有些痴了。 他的小厮福生进门正想禀报什么,看到公子竟能自行坐起了,不由惊喜道:“公子,你能起身了?” 闵韬涵被他这么一叫,方回过神,微微低头,也才发觉自己真的能起来了,而且还不觉疲累,不由微微弯唇。“许是日日吃的那些药膳奏效了吧,这阵子劳烦娘亲了。” 福生直觉回道:“那是夫人亲手做的啊,早晚一顿,都是由我们揽山居的小灶房出到怀慈院,再由含香姊姊送过来的……啊!” 他蓦地住了嘴,青涩的脸蛋忽红忽白,顿时想到了为什么夫人做个药膳还得这般曲折,不太确定这是不是能说的。 倒是闵韬涵挑了挑眉,俊逸雪白的脸上有了丝血色。“你说,我日日吃的药膳是她做的,而不是娘准备的?” “是啊,是夫人准备的,早上那顿,卯时便起呢……”福生苦着脸,“公子可别说是我说的。” 做给他吃的,直接送来就好,还特地拿到怀慈院去拐个弯……闵韬涵想到这一个月来,那女人确实做到了她所说,并不打扰他的起居,想必是怕他介意,不肯吃她做的东西,才借母亲的名目送来。 他突然想到什么,挑了挑眉问道:“近来我服的汤药味道有些微改变,也是她所为?” 福生不语,只是点点头,这可就不算他说的。 “你说新学会的那套按摩顺脉手法,也是她教的?” 福生又点头。 “行了,我便当做你没说过就是。” 既然洛瑾不说,闵韬涵便索性装傻,继续暗中观察她。 这阵子她隔几日便趁他睡着,半夜来替他把脉,想来她调整他的药方、教福生替他按摩,还有暗地里做药膳这些事,让他的身体的确觉得松快了些,胸口也不再那么闷痛,的确对他没有恶意。 想想,她也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女孩,比他都小了五岁,就算心思偏了又能坏到哪里去?何况他目前还没发现她坏的地方。 闵韬涵虽然放下了些对洛瑾的敌意,但天生性格使然不轻易相信别人,却不会真的就把洛瑾当成推心置月复的内人,于是他收回了心思,淡淡地朝福生问道:“你进屋来找我是什么事?” 福生才像恍然清醒,连忙说起自己的来意,“是了,又到了这个月太医替公子检查的时候,虞太医已经进门在外头候着了。” “快请。”说话的同时,闵韬涵的目光又忍不住往窗外看去,恰好见到了洛瑾与虞太医相谈甚欢的景象,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刺眼。 虞太医还不到三十岁,也算年少有为,与洛瑾又有类似的背景,两人站在一起看上去居然很是和谐,闵韬涵忍不住想到自己病得连站在洛瑾身边都无法,两相比较之下,心里头不由有些堵。 没多久福生领着虞太医进来了,闵韬涵正了正脸色,朝着虞太医打了声招呼。 虞太医没料到闵韬涵竟是坐在床上的,加快两步上前,看了看他的脸色,微微惊叹道:“二公子看上去竟像是好了许多,这阵子应当照料得很好。”他替闵韬涵把脉,又按了按他几个穴位,甚至倾身过去听他的心音,最后点了点头,微笑道:“二公子的确好多了,按照这样下去,你很快就能站起来了。” 闵韬涵问道:“我吃的药方可要调整?” “二夫人每回改方时都会送一份到宫里给我,我看着很不错,有她时时刻刻在旁注意,比我每月来一回要来得对症多了,所以药方不需要调整太多。”虞太医语带轻松地说道。 “虞太医认识拙荆?”闵韬涵不着痕迹地问。 “虞家与洛家都是医药世家,二夫人在闺中时,在年轻一辈中医术算是佼佼者,与其说我认识二夫人,不如说久闻其名,只是这两个月因为二公子的病才真正有了接触。”虞太医坦白地说着。 闵韬涵突然觉得心口不堵了,还莫名其妙地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不过虞太医的话可还没说完,他原就是个话痨,平素闵韬涵病重,他也不好说太多,今日恰好闵韬涵身体好转,又主动挑起话题,虞太医的八卦之火便熊熊燃起,说起了洛家的闲事。 “其实洛家虽为医药世家,但近年来每况愈下,因为洛家家主……也就是二夫人的父亲,在续弦之后太过偏宠那继室吴氏,吴氏利用洛家的名声在外谋私利,兴风作浪,连带洛家的家风都被她拖累了,所以二夫人能嫁到伯府来,在我看来可是大大的好事,至少一个有天分的医者,不会埋没在那般自私斗争的环境……” 闵韬涵眉一皱,虞太医对洛瑾当真关注,怎么越听越觉得有股郁气当胸,令人不太舒服。 “……而二夫人的医术也恰好能施展在二公子你身上,你们可谓天作之合,看今日二公子果真身子好了许多,我也放心了……” 听到这里,闵韬涵突然觉得什么郁气、什么堵心全都通了,这虞太医虽然话多,但听起来居然颇顺耳。自这一刻起,他放缓了神情,没有一丝不耐烦,直到当真撑不住了,面露倦色,虞太医才适时的住嘴,让福生伺候他睡下后,看了看闵韬涵最近吃的药方,改了几个地方,便告辞离去。 当虞太医离开后,闵韬涵才默默地又张开了眼。 成亲之日洛瑾所说的话、这两个月她闷不吭声的照料,还有虞太医的一番话,再加上他暗地里的观察,一个在洛家那样艰困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女子,被传闻性格扭曲偏激,想让夫家不喜,只怕吴氏在其中加油添醋的手笔不少。 他眼中看到的她,却不是那个样子,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其实,她也是个可怜之人。 闵韬涵没发现,他居然不由自主的有点相信她了…… 闵老夫人的长女,也是唯一的女儿闵姝萍,面容姣好,个性温柔,在十三岁那年便被挑选入宫,一路升到了如今太仪的位置,比起皇后之下的四妃也就低那么一点,位列九嫔之首,足见圣眷之盛。 闵韬涵成亲,她没能回府观礼,但这个大弟一向是最令人担忧及心疼的,所以闵姝萍一直深觉遗憾,在一次伴驾时她大胆提出想回伯府看看弟弟娶的新妇,或许是皇帝心情正好,居然答应了她的要求,特地下了旨意允她回家一趟。 闵姝萍喜悦地准备了各式各样的礼物,明明伯府与皇宫都在京城,启程时硬是装了三辆马车,足见她对闵韬涵的重视。 不过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车程里,闵姝萍是忐忑不安的。 洛家虽是医药世家,医术也着实不凡,那吴氏的风评却是不太好,最近洛家也传出了几件不好的事,这样的家里出来的女儿,而且还是后娘养的,品德心性能好到哪里去,着实令人存疑。 终于马车来到了文安伯府,闵允怀早收到了消息,领着张氏在门口迎接。 兄妹久未相见,欣喜地先寒暄了一番,闵姝萍便先到了怀慈院向闵老夫人问好,接着闵老夫人带着她,旁边跟着闵允怀夫妻,一同前往揽山居。 “二郎娶了媳妇,我却未能回来观礼,如今我都回来这么久了,怎么不见人?”闵姝仪却是不知道洛家当初对闵家的威胁,只是对洛家家风存疑,自然也对洛瑾抱有成见,尤其她难得回来一趟,却没见到洛瑾前来迎接,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她以为会听到家人对洛瑾的抱怨,想不到却是闵老夫人出口开解。 “瑾儿进门后,倒是全心放在了照料二郎身上,连虞太医都说二郎娶妻后有了瑾儿的调养,身体好多了,所以你回来的事我并没有事先告诉她。”闵老夫人别有他意地瞥了闵姝萍一眼,“你应该心里对瑾儿这孩子有些看法,不过究竟她人怎么样,就让你亲眼看看,眼见为凭。” 闵姝萍被母亲弄得有些云里雾里,对洛瑾却是更加好奇了。特别她注意到闵老夫人称洛瑾为瑾儿,而非洛氏,那可是非常亲密的叫法,所以洛瑾在母亲面前的表现应当不错? 怀着满心的疑惑,闵姝萍微微加快了脚步,一行人不一会儿便进了揽山居。 闵老夫人保密的工作也算做到家了,并不让人进去通传,一直到闵姝萍都来到闵韬涵的房门口了,这揽山居的主人们竟没有一个知道来了这么多人。 不过怕惊动闵韬涵,还是让福生先进了门通知,此时闵韬涵正坐在桌前享用洛瑾做的人参田七鸡片粥,自从知道她送药膳还得到怀慈院转一圈时,他就让福生去告诉她直接送来就好了,反正他都吃了那么久,也不必矫情,还搞得她尴尬了一阵子。 “大姊来了?”闵韬涵放下调羹,眉宇间透出喜意。“快请。” 福生连忙开了门,以闵老夫人为首,除了闵家的人,只进来了一个太监和宫女,其余的人都在屋外等着。 闵姝萍没料到自已会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大弟,在她印象中,闵韬涵十有八九是卧病在床的,见他虽一如往常的清瘦,但精神脸色显然好了很多,她忍不住便红了眼眶。 “二郎,你看上去好多了。”闵姝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住闵韬涵的手,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 旁边的太监宫女低着头,只能假作没看到。 “谢谢姊姊的关心。”闵韬涵坦言道:“这倒真是瑾儿的功劳。” “真是洛瑾……”闵姝仪的面色有些迟疑,“二郎,她对你好吗?” 对于这个问题,闵韬涵不假思索。“自然是好的,否则我又如何能恢复得这么快?姊姊放心。” 不过至于洛瑾真正的心性是否也是那么好,闵韬涵却不予置评,毕竟伪装个一两个月还可以,要伪装一年两年,闵韬涵相信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女是办不到的,一切待时间沉淀,便能明朗。 闵姝仪笑了,眼角余光不经意瞥到他桌上的砂锅。“那就好,那就好。二郎可是在用膳?倒是我们突如其来,打扰到你了。” 闵老夫人此时笑着插口道:“说到这膳食,该是瑾儿特地烹调的药膳吧?” “药膳?”闵姝萍不解。 “是啊!加了药材的膳食,但吃起来既不苦又没有药味,是瑾儿特地针对二郎的病况做出来替他调养身体的,就连我们也沾光吃过不少次,味道当真不错。” 闵姝萍看向了闵允怀夫妻。 闵允怀点了点头。“确实很是美味,前阵子我忙于政事,身子有些疲乏,还吃了弟妹一碗加了什么用丹参黄耆珠贝等等药材炖的馄饨鸡汤面,吃完果真精神好了许多。” 张氏也点了点头,但神色却有些难解,毕竟以前在这伯府她才是人人称赞的媳妇,现在人人都说洛瑾有多好,连她夫君都不例外,倒把她这长嫂都快比下去了。 闵韬涵将他们的谈论听在耳中,便令福生取了碗筷来,亲自为长姊添了碗自己的鸡片粥。“姊姊也吃吃看便知道了。” 闵姝萍没想太多,好奇地吃了一口,接着眼睛一亮。“真的不错!口味很是清爽,却不让人觉得寡淡,鸡肉不硬不柴,粥里也没有药的怪味,反而很鲜美!说真格的,这味道御厨都不见得做得出来。”她真是对洛瑾越来越好奇了。“能做出如此美味药膳的人必然不俗,怎么不见弟妹呢?” 闵韬涵难得有些尴尬。“她不太进房,许是怕打扰我休息。” 他深沉多疑的性子闵家谁不知道?那肯定是他对洛瑾不咸不淡的,人家才不敢打扰他吧? 第二章 一手药膳讨欢心(2) 闵姝萍见到一向淡定的弟弟居然也有难为情的时候,那副好模样多了几分生气,犹如冬梅乍现,她的心都忍不住了多跳了几下,也就舍不得责备,只是没好气地道:“你这性子真不知是好还不好,弟妹的出身又不是她愿意的,如果她好,你既然娶了就好好待人家,何况她要不是出自洛家,现在你还躺在床上呢!哪有精力在这儿摆谱?快些把人叫来让我看看。” 闵韬涵被念得有些无奈,薄唇微抿,打发福生去叫人。 洛瑾此时正在炒姜米茶,才刚刚泡下一壶,闵家人都喜甜,闵韬涵也不例外,所以她还加了点粗糖,听到福生来叫人,她急忙低头看了看自己衣着还算得体,便放下了手上的事跟着福生去了。 前世她与闵姝萍没什么接触,因为她不喜欢闵家的任何人,连闵姝萍好不容易奉旨回家探亲她也称病不见,在堂堂太仪娘娘跟前架子摆得可大了,后来闵姝萍却因为她做的蠢事被牵连,被贬至冷宫投井而死,都不知道是真的想不开还是被人害了,所以洛瑾对她很是歉疚,这辈子难得有机会能见到闵姝萍,她自然得慎重以待。 当洛瑾来到闵韬涵的房里,便见到一个气质高华、容貌出众的女子端坐在那儿,洛瑾上前,朝她行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宫礼。“拜见太仪娘娘。” 闵姝萍见洛瑾行的是宫礼,而非只是一般亲属间弟妹拜见大姑之礼,倒是个知礼的,不由点点头。“自家人就免去这些俗礼了,你与二郎同称我为姊就是。” “姊姊。”洛瑾乖巧地叫了,之后便站到一旁。 “想不到弟妹还真是貌美,二郎运气不错。”闵姝萍打趣了一句,她可是当真被洛瑾惊艳了一把,况且先前与大伙交谈后,对洛瑾的偏见消去不少。 “姊姊谬赞了。”洛瑾俏脸微红,她想像中的闵太仪应该是高傲尊贵的,想不到闵姝萍很是亲切,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闵姝萍指着桌上的药膳。“方才我尝了下二郎的药膳,做的真是不错,汤鲜味美,看得出你是下了大功夫了,不过毕竟是药,我吃了无妨吧?” 她提起这个问题,却是让在场其他人一愣,尤其是闵韬涵,他方才给姊姊试吃自己的药膳,其实是见到长姊心中喜悦,有几分类似献宝的想法,并未想太多,便没有任何防心,这与他平时的行无越思大相迳庭,如今一听闵姝萍说的话,神情不由有些古怪。 说到底,还是他对洛瑾已经有了基本的信任吧,否则她做的东西,他哪里敢随便给旁人吃?意会到自己心态的转变,闵韬涵便有些不自在了,若有所思地盯着洛瑾。 而洛瑾却没有想太多,只是笑吟吟地道:“所谓药食同源,我们平时吃的蔬果鱼肉其实都有各种疗效,只是那些常被拿来做药材的,有些味道重而不易入口,有些只重药效不重口味罢了。比如红枣亦是果子,也常入药;百合、川七、木耳、莲子等等不都是常见的药材,也广泛的拿来做菜吗?药膳药膳,主要还是膳,所以除非怀孕或有特殊疾病需忌口的,否则一般人吃也是无妨,反而能强身健体。” 说起自己的专长,洛瑾笑容满面,花容生辉看起来很是讨喜。 闵姝萍当下便起了好感,像是想到了什么,试探道:“那可有特别调养女子身体的药膳?” “那自然有。”洛瑾顷刻便明白闵姝萍在问什么,也不拐弯抹角。“看姊姊是想要美容养颜或是暖宫助孕,有那样的药材就必有那样的药膳,端视如何搭配烹煮,好不好吃罢了。不如我待会儿替姊姊把把脉,替你拟几个方子,让姊姊带回宫里去试试,如果吃得不错,我再多送些方子给你。” 她说的可是方子,放在其他人家都是秘而不宣的,毕竟那可以是她站稳婆家地位的根本,更可以拿出来生财牟利,但她却不假思索的就给了闵姝萍,这样的心胸如何让人不喜欢? 闵姝萍忽然懂了母亲及兄长对洛瑾评价不俗的原因。虽然出自洛家,却没有洛家钻营的习性,性格温和有礼,端方大气,长得也好看,甚至在二郎对她仍抱持怀疑时,无私的替他调养身体,就是换成了自己也不见得能做得比洛瑾更好。 而且瞧洛瑾这小脸娇女敕,话声清脆,圆圆大眼清亮有神,分明就只是个小姑娘,这个年纪心机能有多深沉,她也是不信的。 闵姝萍沉吟了一下,靠近了洛瑾,低声问道:“如果是那个……咳咳……增进男子精力的药膳呢?” 洛瑾差点没笑出来,不过仍然认真地回道:“有的,我也可以把方子给姊姊,不过如果吃的人地位特别……最好是让太医看过再做比较好。” 闵姝萍见她机伶又体贴,也忍不住笑了,朝着闵韬涵说道:“弟妹真是有趣,二郎,你这回娶亲当真娶对了,可别让我知道你欺负了她,我可是不许的。” “她这么快就替自己找到了靠山,我岂敢放肆。”闵韬涵苦笑着应了。 屋里众人见状皆是笑了起来,气氛倒是一派温馨。 闵姝萍不能在伯府待得太久,又闲聊几句后便拿着洛瑾给的方子准备离去,闵老夫人及闵允怀夫妇自是亲自送她到了大门。 洛瑾走在最后,也要跟上,却听到留在房里的闵韬涵说道—— “瑾儿,待会儿送走姊姊,你过来一下。” 洛瑾停了一步,轻轻点头,便急忙跟上了闵姝萍一行人的脚步,只不过心情被闵韬涵一句突来的话扰得七上八下的。 他方才的语气……好像没那么冷淡了,该不是她听错了? 当洛瑾送走了闵姝萍,便直接回到了揽山居,要进闵韬涵的房间时,她居然迟疑了一下,索性又扭头到灶房取来她泡好的姜米茶,这才又回到房门口。 他今日在长姊面前表现得自然得体,但在她面前可不是这样,她唯恐他要刁难自己,可得多做些心理准备才敢踏进去。 “你在外头来来去去,磨蹭些什么?”闵韬涵漠然的声音突然幽幽由房门内传出。 洛瑾脸蛋抽了一下,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深吸口气,方推门而入。 房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热闹温馨的气氛,有的只是独属于闵韬涵的清冷寂静,让她有瞬间的不适应,不过仍然朝他展现出了一个笑容,放下手上托盘,柔声道:“我方才只是去取茶,夫君找我可有事?” 闵韬涵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极具侵略性,也极为不善。“你刻意巴结我姊姊,究竟有什么企图?” 他问得直接,像一把利刃捅进她心口,想看看那心究竟是黑的还是红的。 他观察她观察得够久了,却并未看出任何破绽,他索性单刀直入,强硬地吓吓她,只消她有一丝心虚,他定能看得出来。 不过洛瑾对闵姝萍却是真的抱着补偿的心态,没有任何歹意,自然表现出来的反应也是落落大方,真实无伪。 “我对姊姊好,因为她是你姊姊啊。”她说得理所当然,甚至看着他的目光还有些纳闷的质疑。“我既然成为你的妻子,就要爱你所爱,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你对我真有这般死心塌地?为什么还费尽心思替我调养身体?我并没有待你特别好。”他挑明了问,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疑惑。 “但你也没有待我不好啊,对我来说这就够了。”比起前世那几乎是势不两立的针锋相对,她当真觉得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况且我在新婚之夜便同你说过,嫁入伯府是让我跳出洛家那桎梏,我当然希望自己重新开始生活的地方能够安稳喜乐,若是你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的反问令闵韬涵哑然,因为她的话该死的有道理,他居然被她驳倒。 “还是我做的药膳不好吃,你不喜欢?”她又问。 闵韬涵更是无语,他真无法昧着良心说不好吃,事实上他挺喜欢吃的。 见到他有些别扭的神情,洛瑾便明白了,毫无芥蒂地笑了起来。“既然夫君没有不满意,而我也很满意现在的生活,那便足够了。其实夫君平时思虑过甚,也是有碍休养的,有时事情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放宽心你会活得更好。” 这番话她早想告诉他了,只是找不到适当的时机,而她也鲜少在他面前露面,如今有了机会,她便随心所欲地说了,至于听不听则由他。 闵韬涵沉吟了半晌,方有些沉重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费尽心思在我身上,很可能到最后只是徒劳无功,因为我并不能给你一个丈夫所能给的。” 洛瑾听他这么说,知他是有些自厌的,难得地收起了笑容。“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对丈夫的期待是什么?又如何知道你给不起?”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他绷着脸直问,不想承认心底有一丝几不可见的紧张。 “我想要的是你对自己的病情有信心。”洛瑾的笑容并没有收起太久,这时候又展露了开来,如春风吹拂,舒舒服服,很安人心。“因为我对自己有信心,我必然能够将你调养至我认为正常的程度……只要你愿意相信我,给我这个机会。” 闵韬涵不语,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那侵略性的目光慢慢平和下来。 洛瑾却是懂了他有所软化,但或许是基于面子,又或者基于多疑,他习惯表现得高深莫测,不会把话说明白。 前世她没为他这种性子和他少吵架,如今她自然不会重蹈覆辙,虽然还是有些无奈。 于是她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替他斟了一杯姜米茶,娓娓说道:“姜米茶益气补血,暖脾健胃,过去大多认为较适合女子饮用,其实男子亦是适合的,端看女子每月行经期情绪不稳,心神不宁,喝姜米茶有助安心定神,自然用在男子身上也有一样的效果,至少夫君你喝了,晚上或许能好睡些。”说完,她便收了东西,轻声道:“夫君身体才好些,不宜太过劳累,今日折腾了半晌,应该也乏了,我便不打扰你休息,先离开了。” 看着她袅袅婷婷离去的背影,闵韬涵不由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她倒真有医者风范,说起女子行经脸不红气不喘,但在闵韬涵耳中听来,她其实是隐诲地讽刺了他一把。 在她眼中,他对她的怀疑,其实就像女子行经时那般毫无道理,这不是才说他思虑过甚就拿了姜茶来吗?这女人似乎比他想像得有趣多了。 还以为她真不会生气,其实还是有小女孩的性子在呢! 闵韬涵拿起姜米茶喝了一口,许是泡得太久,又辣又呛,却又夹杂着丝丝甜味,几乎让他的心头都随之甜了起来。 第三章 过年大喜事(1) 又过了半个月,已然接近年节,文安伯闵允怀官拜户部侍郎,在这期间与各方的交际往来大增,分身乏术,即使已遣奴仆前往多家府门递交名刺贺年,伯府中仍然时常不见他的身影。 兼之今年天呈异象,夏雨不多,冬雪一场未下,只怕来年会有旱象,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之事,自然无法置身事外,故而闵允怀更加忙碌了。 伯府中的男丁,闵韬涵是不顶用的,闵子书又跑得不见人影,这个年节便是由闵老夫人领着两个媳妇忙进忙出。 闵韬涵镇日在房中养病,却也能感受到年节的气氛正浓。 新衣裳已经发下来了,他身上穿着的正是洛瑾替他挑的深青色绣竹节长衫,很是搭配他出尘的气质,他不得不说她挑得好。 门上去年才糊的高丽纸已经换上了新的,她还在上面贴了红色窗花,让成天盯着窗户看的他眼中多了一些童趣。 他已经长大了,没能吃上祭灶神的糖瓜,她居然用炖糖梨雕了一个给他,当那糖瓜一入口,一点儿也不黏牙,吃了却有种暖呼呼的感觉。 腊月还要磨豆腐炖大肉蒸馒头,以前这些食物都没他的份,不过今年多了一个她,却替他全备齐了,虽说做的仍是药膳,但豆腐和炖肉他确实都吃到了。 还真别说,今年是他难得觉得即使躺在床上也没那么难过的一个年节。 这整个过程,她居然真的做到了自己所说的不打扰他的生活,在他面前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是替他检查身体也都是趁他睡了偷偷的来。 然而这也代表着她对他的一切了若指掌,而她在做什么,他却两眼一抹黑,这让习惯一切都在运筹帷幄之中的他有些不太习惯。 到了大年三十,官员们下了朝便可开始休年假,一直休到元宵节,闵韬涵在房里听着外头的动静,似乎众人喧闹着都往正厅移动,他知道应是大哥下朝回来了。 “福生。”闵韬涵先喊了一声,接着自己慢慢的由床上起身,坐了一会儿居然扶着床站了起来。 福生进门,便是看到公子站着的一幕,先是吓了一大跳,最后眼眶不自觉湿润起来。“公子?你……你能站了?” 闵韬涵淡然回道:“我不只能站,还能走呢!”说完,他便由床边走到了桌前。 天知道能够走得如此顺利,可是费了他几天的功夫。他早就发现自己能站了,便有些贪心地想走,不过他知道福生不会答应的,懒得费力气说服福生,他便自己模索着慢慢走,果然练习几日,他已经能在房里绕圈子了。 所以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走出这禁锢了他好久的房间! “你帮我穿些保暖的衣服,我想走出去看看。”闵韬涵交代着。 福生面露难色。“可是公子你的病……” “现在过年吧?所有人都在庆祝,只有我孤伶伶的在房里……”他的目光往远方凝视着,弱不禁风,怅然飘逸,像是全世界的寂寞都压在他身上了。他话的说不重,却带着一种难言的期盼。“我若不能走了,再让你背我回来,好吗?” 福生很不忍,公子明明是这般出尘清贵,却因病只能待在房里看他人年节团聚,这的确很残忍。于是他一咬牙,心一横说道:“那福生替公子穿好外衣,便扶公子出去走走吧!” 就知道这招对福生有用。闵韬涵几不可见地眸光一闪,唇角微勾,便让福生替他添上立领对襟夹袄,脖子围上一圈狐毛,又穿了件绣着祥云的天青色披风,里头塞了个汤婆子让他抱着,这才慢慢的踏出房门。 当冬阳照在闵韬涵脸上时,他觉得他重生了,而将他由地狱中拉起来的那个女人,他都不知道是该和她道谢,还是继续维持现在这样敬而远之的关系。 信步向前,揽山居院子内仿真的石山,山上的亭,亭旁的枫,景色以曲廊相连,包覆在繁树密林之中,自成一格,他应当很熟悉了,但眼下看上去却有种陌生之感。 这种心境,不是像他这样命像捡回来的人应当无法体会吧?他在心中自嘲了一番,居然踏出了揽山居,让跟在后头的福生看得胆战心惊,直想一把将公子抱回房里算了。 或许是阳光太过明媚温暖,又或者是周遭的氛围太过轻快喜悦,闵韬涵的精神竟是前所未有的好。 沿途看见他的奴仆们都忍不住揉了揉眼,确认自己真的看到的是好端端在走路的闵韬涵,接着便兴冲冲的上前问安拜年,闵韬涵也极有耐心的一个个应了,也因为接近年节,还让福生随手赏下银两,这样日常的起居生活竟让他觉得新鲜。 他就这么慢条斯理的走到正院来了。 此时正院的大厅里,闵允怀刚下朝,正与闵老夫人及张氏、洛瑾几个坐着享用洛瑾特制的加味八珍汤,还是用乌骨鸡去熬的,在这冬日喝起来暖入心脾,正是适合。 闵韬涵经过窗口,看了进去,几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他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目光紧紧的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那女子谈笑风生,像是已经融入了这个大家庭,那总是带笑的娇需有着一抹微红,不知道是因为天冷吹的,还是因为热汤暖的,替她增添了许多可爱。 他的家人,竟如此轻易的就接受她了,那他呢? 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是闵允怀说起了朝中的事情,由于先前闵韬涵病还不严重时,闵允怀无事不向他谘询,现在听闻兄长有事,他不由竖起了耳朵。 “……司天监观察天象,断言明年旱象必起,今年稻作的收成已是不好,只怕明年万一闹了旱灾,百姓会面临缺粮的危险,万一造成饥荒就糟了。” 屋子里都是女眷,对于这国家大事是没办法的。 闵老夫人较有见识,却也只能皱眉问:“各地官仓可有足够储粮,来年若有旱象,可能开仓赈灾?” 闵允怀微叹口气。“京畿一带都还好,因为靠近京城,天子脚下,所以官仓尚称饱满,但离得越远,如荆湖两路、两浙,甚至更远的地方,几乎是半仓或空仓。今年已经告急了,明年再减产,无异雪上加霜。” 也就是说,皇帝看得到的地方大伙儿都营造着四海昇平的假象,但远离了天子,百姓可是苦不堪言。 “幸好当今万岁圣明,不致被小人蒙蔽,若有贪污克扣的,已着刑部彻查。倒是这减粮一事,似乎势成定局,即使苦恼也不是马上能够解决的事。”闵允怀说道。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油灯里的灯花偶尔发出晖啡声响,让原先和睦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张氏察觉了这个情况,轻轻撞了下闵允怀,后者才恍然大悟,惭愧道:“过年过节的,庙堂之事拿到家里来说却是不妥,咱们不如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 他这一席话又立刻让众人笑了起来。 这时候洛瑾突然开口道:“大哥勤于政事,心里揣着件事,怕是年也过不好。方才说的粮食之事,其实大哥可以找夫君商量,他如今身体恢复得不错,应该可以再次为大哥出策谋划了。” 窗外的闵韬涵眉头一挑,这小姑娘对他的恢复情况可是一点也没放松呢!要换成刚成亲那会儿,他肯定极为反感,但现在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有种被人关怀着的安稳适切感。 闵允怀却是听了欣喜,只不过仍有些犹疑,毕竟先前闵韬涵那病重的模样,让他着实后怕。“二郎就算恢复,也该多休养,就不必让他多费精神了……” “才没有呢!”洛瑾居然有些孩子气地皱了皱鼻子,接着又笑了开来。“他精神很不错了,就是因为太过聪颖、懂得太多了,镇日在房里胡思乱想,心思过重对他的病情反而不好。若是大哥去寻他,让他有点事做,他便不会成天拿些莫须有的事情烦自己,不仅帮了自己,也是帮了大哥。” 这倒是在偷骂他了,闵韬涵不由自省起来。自己是否真如她所说思虑过甚,自找麻烦,让自己不好过?她一直没被他真心接纳,想来心里也是极为难受的,可她却能那么笑着,像是一点都不介怀。 他的心里又开始觉得有些沉重了,面上不由露出苦笑,还真是被她说对了,他总是将一件事翻来覆去的想,到最后就算是摆明的事也让他想得复杂了。 她好,就留,不好,就弃,在他的地盘上,究竟还纠结什么?至少她花了多少心思在他身上,他是亲身体会到的,做不了假,否则怎么会连他以前一直替大哥出谋策划都会刻意去了解? 闵韬涵像是想通了什么,不由觉得豁然开朗,走了几步,直接来到了门口。 因为背光,众人一下子看不清他,只知有人来了,遂停下了谈话,不过这府里在家的主子全都在厅里了,还有谁会在此时出现…… 闵老夫人先是惊叫出来,“二郎?是你?你能走了?”接着她的眼眶不能自已的红了起来,马上起身走去握住了闵韬涵的手。 “二郎!你身子见好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闵允怀也快步上前,差点就往弟弟的肩上拍去。 “可别!二郎就算能走了,也禁不起你这几掌折腾的!”张氏连忙阻止他,对于闵韬涵的突然出现亦是满心欢喜。 洛瑾走在最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笑得眉眼都弯了。如果可以,她真想像闵老夫人那样握住他的手,甚至像福生那样领着他进门来,可惜他们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他甚至还不完全信任她。 她心中有着一股不明的遗憾,这谪仙一般的人物是她的夫,不管前世今生,她都是动过心的,否则前世她不会和他争吵,今生她不会助他康复。 她只能安慰自己,比起上辈子家破人亡的惨状,至少她成功的让他渐渐好起来,而只要他好了,凭他诸葛再世般的智慧,必能助伯府度过未来的难关,如此家庭和乐平安,就算只能远远的看着他,那也足够了。 闵韬涵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中,最后落在了洛瑾身上,眸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欲诉。 两人视线交缠,最后是洛瑾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了目光,他才把注意力又摆回了闵老夫人等人身上。 “娘,大哥,今晚的年夜饭可要记得算上我一份。” 他一句话,引动了满室欢天喜地,文安伯府从这个年开始,注定要过得不一样了。 看着闵韬涵与家人相谈甚欢,洛瑾自觉地向众人告退,说晚上年夜饭想帮府里添几道药膳,她需事先准备一番,便带着忍冬与木香起身离去。 她答应过闵韬涵尽量不打扰他,如果因为她的存在而让他觉得不自在可就不好了,所以他与家人团聚的时刻,她主动避让了。 只不过嫁人前在洛家她没能享受到几年天伦之乐,来到伯府,闵老夫人的慈蔼与闵允怀的宽厚好不容易让她有点归属感,在闵韬涵面前,这一切却像她偷来的一样,要双手奉还,不敢多留恋,真令她有些难受,尤其是在她离开前,闵韬涵看着她那若有所思的眼神,总让她有些发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虽然用了要替年夜饭加菜的理由离开,但洛瑾是真的有了几个想法,遂没有回揽山居,直往院子的大厨房那里去,途中必须经过伯府的侧门,那里连接后巷,每日府里所需的青菜鱼肉,就是从那里送进来。 洛瑾与两个婢女不以为意地走过去,那侧门却突然间打开,吓了她好大一跳,手抚着胸瞪着侧门里进来的那人,待那人关好门回身,洛瑾才看清那竟是从她入门后便没回过伯府的闵子书! 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她印象中的闵子书便如眼下这般吊儿郎当,轻浮不羁,而且打从她一进门就看她不顺眼。 前世两人初见便是在吃年夜饭的时候,见她在场闵子书即尖酸的讽刺了她,接着与她大吵一架,闵老夫人说了两人几句,闵子书便负气离去,她也从此恨上了他。 然而就算他前世待她再不好,至少没有动过她一根汗毛,顶多嘴皮子损了些,后来他却被她害惨了,因为一个构陷的指控而入了狱……思绪至此,乍见闵子书时的惊吓也已经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愧疚。 闵子书可不知她是谁,虽说他代兄迎娶,但也没等到掀盖头的时候,他在外头胡混了几个月,几乎忘了府里有个新嫂子的事,回府突然看到一个娇美的小姑娘俏生生的立在自己面前,骨子里的风流便蠢蠢欲动起来。 “哟?哪里来的小娘子,可是特地在这里等着哥哥我?”露出一抹坏笑,闵子书拿起手上摺扇,作势朝洛瑾的下巴挑去。 这当然是捉弄她,洛瑾也吓得倒退了一步,不过她很清楚这是他的保护壳,这家伙其实精得很,否则也不会十岁就通过了童子举,要知道天朝的童子举过了即使只是个孩子也是可以任官职的,只是当年闵子书心高气傲,瞧不上童子举只能任些无关紧要的小官或者太子侍读,便选择入了太学继续学习,依旧把目标放在日后的科举。 天朝的科举分为三关,第一级州试又称秋阐,通过后便是举人;第二级省试又称春阐,通过后则为进士;最后一关是殿试,由皇帝亲自考试,通过后一甲取头三,分别为状元、榜眼及探花,因此所有出仕的读书人皆为天子门生。 可惜闵子书少年得志,入太学后受了吹捧便有些轻浮起来,认为科举不过手到擒来,结果第一次参加秋阐便落榜,连个举人都没考上,瞬间成了众人取笑的对象,自视甚高的他如何能忍,索性就不再把心思放在课业上,一怒之下离了太学,自暴自弃胡混至今。 她没好气地道:“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便如此轻薄,是觉得这点事能盖过你几个月都没回府的事实?” 闵子书挑了挑眉,与她打起哑谜。“你倒是知道我是谁,那还不喊声哥哥来听听?” “我喊你弟弟还差不多!我劝你还是乖乖的去找老夫人道个歉,交代一下你这几个月去了哪里,别想就这么蒙混过关。”洛瑾真心劝着,她可是知道年夜饭时,面对这个不受教的幼子,闵老夫人有多么痛心失望。 “毛都还没长齐就想占我便宜。”闵子书轻薄地上下打量了她,接着嗤了一声。 “还想管到哥哥头上来,我偏不听你待如何?” “不待如何,不过那是你亲生母亲,你愿意见她伤心难过,我也没办法。”洛瑾耸了耸肩。 “那你就让我模一把,令我母亲忘了那一桩不就得了?”闵子书仍是不怀好意,但眼中可没有婬秽之色,反而有种恶作剧的光芒。 洛瑾这次没有再被他吓着了,却是很冷静地道:“你这回离家这么久,是不是闯了什么祸?如果真有事,你还是说出来让大家为你参详参详,你眼下想再犯另一件事也不会把它掩盖过去,只是会让你罪加一等……” “我没有闯祸!我的事你最好少管!”闵子书骤然收起了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朝着洛瑾低喝了一声。 这家伙凡事不行,就是脾气大,洛瑾也不想太过刺激他,便没再作声。 不过闵子书这副无赖的模样,却让那个从一开始就站在树丛边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于是闵韬涵默默走了出来,沉声说道:“她管不了你,我管得了吗?” 第三章 过年大喜事(2) 闵子书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那竟是二哥?而且二哥是站着走出来的? “二哥,你身体好了?”闵子书想笑,但心里压着事,再加上方才那幕显然被闵韬涵撞见,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只好了一些,不过相信很快又会被你气病了。”闵韬涵淡淡地道。 “我……”遇到别人闵子书都可以耍赖,唯独这个二哥,明明弱不禁风,却是全家他最怕的人。 “你可知她是你二嫂?对兄嫂不尊,语出轻佻,这就是我们伯府的教养?”闵韬涵冷着声,做着手势遣退了忍冬两婢和福生,他并不想在下人面前教训弟弟。 闵子书垂下头来不语,他不是不想辩解,是怕自己一辩,万一二哥动了气又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道歉。”闵韬涵厉色道。 闵子书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对不起。” 洛瑾连忙摇头表示不介意,心中却是大为惊讶闵韬涵会为她出头,她是不是可以猜测……他没那么讨厌她了? 为了这点可能性,洛瑾居然开始有些紧张,站在闵韬涵身边都手足无措起来。 “你这趟出去,究竟闯了什么祸?”闵韬涵又道,这回语气更加严厉,言下之意是信了洛瑾的话。 洛瑾听闻此言,再次朝闵韬涵瞥去一道诧异的目光,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将她的话照单全收,毫无质疑,于是她心跳得更快了。 但闵子书却忍不住了,带着些怒气叫道:“我说了我没闯祸!” 然而他反应越大,越像欲盖弥彰。 洛瑾隐约猜到了可能是什么事,但也确信闵子书现在是说不出来的,因为他可能自己都不确定发生了什么,所以便打着圆场道:“没有就没有,今天是除夕,可别在这时候吵架坏了气氛。”她给了闵韬涵一记眼色。“方才他的失礼,我已经不介意了,让他快回去换件衣服梳洗一下,先去向娘请安,别耽误了晚上的年夜饭。” 闵韬涵闻言,略略收了厉色,闵子书知机地告了声罪,一溜烟地跑了。 瞧身边的闵韬涵脸色仍然不太好,洛瑾不由劝道:“你别生气,大喜大怒都对你的身体不好。其实三郎他并不坏,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 “他有什么想不开的?”闵韬涵的确不明白。 洛瑾却是就她所知道的,一针见血地道:“其实我觉得他会怕你,起因便是因为他崇拜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夫君才这么说,如果你身体健康,凭你的才智,肯定早已金榜题名,都不知高升到哪里去了。” 她眼下虽是第一次见闵子书,但事实上上辈子认识他三年了!闵子书性子直,即使是透过不断的对骂,总也能听得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夫君聪明好学,知识渊博,相较之下三郎虽也聪明,却显得薄弱。当年他年纪尚小便过了童子举,而后在太学也皆是名列前矛,必是风头一时无两,几年前就连我都隐约听过闵家一门双杰,在闵允怀后又要出一个大官。之后他秋阐失利,一向顺遂的他没受过这种打击,显然是失了自信,觉得永远追不上你,才会索性书都不读了,自甘堕落迄今。”洛瑾叹息道。 “你倒是了解他。”语气虽有些微讽,但闵韬涵却在心里思忖起她说的话,神情不由有些沉凝。 “我不是了解他,我只是有同样的经验。” 洛瑾难得在他面前展现出脆弱,她仍是面带浅笑,但他却看出她笑容里有着丝丝哀伤。 “在我生母亡故之前,我也是父亲极为看重的孩子,他说我是学医的好苗子,只可惜身为女子。后来母亲去世,吴氏来了,吴氏又生了弟弟之后,我的地位便完全不保了。 “吴氏的孩子只要表现出一点聪慧,父亲便觉全世界所有人都比不上他,至于我便成了蠢笨的孩子,再怎么努力也只是用来突显弟弟的杰出聪颖,每个人为了讨好我父亲和吴氏,也都要来踩我一脚,渐渐的教授医术的长辈也不看重我了,所以我便自暴自弃,不再继续做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宁可任性一些,乖张一些,至少能得到父亲的注意,旁人也不敢继续欺负我。 “相信在我出嫁前你们也打听过我的性情,应该都会得到一些我偏激骄纵、叛逆不驯之类的消息吧?那是真的,我过去真是那样。而现在的我也是真的,因为我不再对洛家抱有期待,所以恢复了本性,不想再戴面具过日子,那太苦了……”听到这里,闵韬涵已经有些难受了。如果说他一直以来受的是身体之苦,那她在洛家受的就是心灵之苦,他即使病了,在伯府里可谓养尊处优,众星拱月;但她身体康健,在洛家却是由天堂落入地狱,成为人人践踏的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关,谁能说自己比较苦?他又仗恃着什么,在她进了闵家门后继续给她脸色看? 闵韬涵这还是第一次对自己冷待于她感到后悔。 “……所以我才会觉得三郎并不坏,千万别太过苛责他,更不要放弃他。”说到这里,洛瑾突然一脸懊恼的轻叹一声,“糟糕,一下子和你说了这么多,你也烦了吧,我先到厨房去了……” 他都出来这么久了,该是累了才会跟在她身后想回揽山居休息吧?她居然和他废话了这么多,他不得累坏了!这样身体撑得住吗?晚上还得吃年夜饭,他得养好精神啊! 想到这里,她连忙打住,便想唤来福生快些带他回房。 “等等。”他拦住了她。 洛瑾讶异地放下才举起一半的手,睁着不解的大眼瞅着他,樱唇还半开着。 这样的她,看上去居然很是俏皮可爱,让闵韬涵脸上一向的漠然表情有了明显的松动。“你既然嫁入伯府,成为我的妻子,就无须躲避我,以后自可大大方方出现在我面前,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吧……” 洛瑾因为闵韬涵的一句话,兴奋了一整天,接下来的年夜饭,她简直卯足了劲加菜,当晚上只有六个人的餐桌上,居然出现二十几道菜时,闵家所有人都傻眼了,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看向了她。 她这才觉得自己做得太过了,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偷偷地瞥向了闵韬涵。闵韬涵自然是知道原因的那个人,他却十分镇静,沉着地吃菜喝汤。 旁人见到这情况,心里也隐约猜到洛瑾的失常应该是小夫妻两人之间的事,而且应该是好事,便不再追问桌面上媲美宫宴的菜色所为何来,既然煮了那就享用吧!横竖府里下人多,吃不完就赏下去,也不会浪费食物。 至于闵子书,年夜饭前自然被闵老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过他向来嘴甜,懂得怎么哄长辈,闵老夫人气过之后,很快便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在年终岁末的也不想把气留到明年,便饶了他一回,否则若是洛瑾来告状,他可能直接被关到祠堂里,连年夜饭也甭吃了。 所以晚上在餐桌上,闵子书逃过一劫,像压惊似的狼吞虎咽吃得欢快,毕竟今年的年夜饭菜色之丰盛远胜历年,且很多菜肴味道独特,他去过京中各大酒楼餐馆,也从未吃过这般的美味。 当他知道这些菜有大半是洛瑾的功劳时,一口汤差点没瞻到鼻子里,咳得脸都红了,被闵韬涵好好的损了一顿,洛瑾也偷偷笑得肚疼。 大年初一,平常百姓家会四处拜年,但官家却是不同,由于同僚上峰众多,该拜年的早就在年前都拜访完了,所以闵允怀反而闲在了家中。 才用完早膳没多久,他便带着张氏寻到了揽山居来,还携来了他这阵子寻来的一箱孤本,一起送到了闵韬涵的房中。 此时闵韬涵才歇息完一阵,精神正好,在房里开着窗赏梅作画。明明心中想画的是孤芳自赏的梅,但梅树下硬生生出现了一个采梅瓣为乐的俏丽佳人,那佳人明眸皓齿,笑意盎然,姿态优美,在闵韬涵笔下,跃然纸上般生动。 福生传递了闵允怀夫妻前来的讯息后,闵韬涵方放下画笔,想出门亲迎,但此时闵允怀夫妻已经来到了房门口,两兄弟便在此碰了头。 “二郎你无须出来,外头冷着,小心受寒!” 闵允怀进了房后,张氏在后头顺势关上房门,见他的窗户大开,先是皱皱眉,但又看到他桌面上的佳人采梅图,这才哂然一笑。 “二郎大病初癒,画功却一点也没放下,弟妹让你画得维妙维肖,这图看着都想随着她一起折梅枝呢!”其实张氏的未竟之语是觉得闵韬涵显然对洛瑾已经上了心。 洛瑾才嫁进来多久,就已经把府里最难缠的人给收服了,想来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闵韬涵仅是淡笑回道:“她不是在折梅,只是在收集梅瓣,依她的性子,你们这时候来,该有口福了。” 闵允怀与张氏闻言齐齐笑了起来。 张氏一向是能言善道的,便顺着他的话说道:“那我们来得真是时候,毕竟年夜饭时可已经先坐享其成一回了。” 寒暄了一阵,张氏称要去寻洛瑾谈天,便离了房,闵韬涵才问起闵允怀的来意。闵允怀这才收了笑容,慎重地道:“其实我今儿个来是为了政事。去年稻作减产,加上今年司天监预言恐有旱象,怕一整年的收获会更比去年更差,如此百姓受苦,国库短收,偏偏各地官仓又不丰盈,只怕万一灾情扩大,又拿不出赈灾的粮饷,会引起民变。” 虽然现在说这些还远,却不是无的放矢。万一情况真的恶化,朝廷又拿不出对策,百姓的反应将会迅速又激烈,届时再来解决民变问题就太晚了,最严重的情况还会动摇国本,所以身为户部官员,闵允怀在政事上一向鞠躬尽粹,未雨绸缪绝对有必要。 不过他思前想后,与上峰同僚下属也讨论过无数次,却找不到好方法,那日洛瑾提到可以来询问闵韬涵,闵允怀听了犹如醍醐灌顶,心忖这个学富五车的弟弟,说不定真有解决之道。 本来这个问题,闵韬涵在除夕那日已在窗外听到兄长谈起,洛瑾的提议虽然令他意外,却正中下怀,因为在那当下,他心中已然有好几个想法,隔了一夜思前想后,最终决定了最具可行性的月复案。 于是他直言道:“大哥,天若是注定要旱,各地官仓也无粮可用,这些都是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毕竟我们无法让天下雨,也无法马上变出粮食来,唯一的办法只能从减产的稻米着手。” 此话一出,闵允怀坐直了身子,知道弟弟会这么说,一定有谱。 果然,闵韬涵接着道:“我曾在游记里见到前人至南方安南、占城等国,发现当地水稻耐旱,虽粒小而谷无芒,却不择地,即使是肥水不足之处,如高地丘陵等皆可种植,甚至生长的周期也比我们中原种植的稻米短,如果大哥能有办法遗使到安南等国,以他们没有的珍品换取大批稻种,带回中原试种,说不定能暂时缓解缺粮的问题。” 闵允怀听得双眼发亮。“如果真是那样,那我立刻上奏,让万岁派遣者使前往安南、占城等国取早熟稻种,同时学习他们种植的方法。” 闵韬涵又提醒他。“得到大批稻种后,可于江淮、两浙一带先行试种,因为那一带一向是稻作盛行之处,若遇旱情必是灾情最重的地方。今年让他们试种新种,待成功后,就算粮食不会一下子补足,至少也让百姓有个盼头。” 他完全没有提到失败一事,因为关于南方国家稻作早熟,他不止在一本书里看到过,只是以前中原不缺粮,而本地稻米不好种,且一年才一熟,拿来酿酒的说不定比拿来当饭吃的人还多,根本没有人会想到要引进稻米,可是南方国家却是以稻米为主食,因此他们的稻米好种又早熟,可信度是很高的。 困扰已久的难题有了初步的解决之道,闵允怀终是松了一口气,真心地笑道:“二郎,这回我当真要感谢弟妹,若没有她,如何能将你这活诸葛一般的人物救起,而若没有你,我这户部侍郎应该也当到头了。” 闵韬涵心里又何尝不是这么想,只是他对洛瑾的感情不只只是感谢,还夹杂着许多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情绪,复杂到他自己都分不清辨不明。 公事谈完,兄弟俩的话题转为家常闲事,正当闵韬涵要闵允怀这阵子多注意点闵子书,怕是在府外惹了事时,张氏与洛瑾推门而入,手上还拿着食盒。 “弟妹好手艺,刚刚才采了花,便特地做了点心,我倒是跟上了,也学了一手。” 张氏的笑容有些复杂,“果然二郎说我们有口福,还真是呢!” 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白色基底的花型糕点,点缀了五颜六色的馅料,看起来精致可口,散发出带着腊梅香气的甜味,令人食指大动。 洛瑾笑着解释道:“最近夫君怕受寒,一直窝在房里取暖,但热气郁积在身上久了也不好,容易气闷,所以便想用腊梅做点东西吃。腊梅与一般白梅绿梅的药性不同,清热解毒,理气开郁,最是对症。” 她将糕点放在小碟里,分给众人。“这是我自创的腊梅糕,先用白面、大米粉与老面加水拌成浆,加入腊梅、果脯、豆沙、松仁、瓜丝……等馅,只要药性不冲突,想加什么就加什么,接着放到花型模子里蒸熟,蒸完用大火稍微烘烤一下,免得太过湿润,洒上糖粉月兑模便完成了。” 这腊梅糕的外型相当讨喜,众人也不客气,用手拿着便吃将起来。糕点本身柔软带有弹性,馅料又是各种滋味口感丰富,吃得众人连连点头。 闵韬涵是不必说了,每回洛瑾做的新吃食他都是第一个享用的,所以尚且按捺得住,不过闵允怀却很是惊喜,赞美的话月兑口而出,都有些忘形了。 “好吃!真好吃。你们的嫂子若是手艺有弟妹的一半,我也不会这副竹竿似的身材了。” 张氏一听,脸上顿时有些尴尬,不过仍是勉力勾了勾唇,不让场面难看,半开玩笑地道:“听你说的我可冤了,能有弟妹这般手艺的人又有几个?你也赞她,娘也赞她,每个人都赞她,我这嫂子可真是难当,在伯府当媳妇还得多才多艺才行。”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闵允怀是在家事上本来就不上心,洛瑾也不知有无听出什么不妥,毕竟张氏一向说话圆滑。倒是闵韬涵虽也是微微一笑,却明白了张氏的口不对心,明里自嘲,暗里泛酸。 以往家里只有张氏一个媳妇,而张氏也堪称贤慧得体,自然人人满意,但这几个月来多了洛瑾,婆母与兄长对洛瑾的手艺及医术赞不绝口,相形之下张氏就有些黯淡了,也难怪她心中介意。 不过比起闵允怀的事,这些小嫌隙却是显得无关紧要,闵韬涵一笑置之,只是若有深意地瞥了洛瑾一眼。 这些妯娌之间的事,他不好插手,就是不知道这笑得有些傻的小姑娘,有没有足够的智慧和手段去应对呢? 第四章 于家上门讨公道(1) 文安伯府刚办完喜事那一阵子,闵太仪获圣恩得奉旨回家省亲,虽然只是短短的几个时辰,却获益良多。 她带回了洛瑾开的几个药膳方子,先让太医看过没问题,还称赞了几句,闵太仪便将方子交给了御膳房,不仅自己调养身子,也让万岁品尝了。 万岁吃了很是喜欢,大大称赞了闵太仪,还赏下许多东西,除了闵太仪本身之外,文安伯府也是有份的。 闵太仪欣悦之余,也立刻遣了宫人至文安伯府说明此事,顺道将皇帝赐下的珍宝送了过去。 当一箱箱漆着亮漆钉着铆钉的大红楠木箱抬进伯府时,闵老夫人都看傻了,直至听到宫人的通传,这些都是闵太仪的药膳得到皇帝喜爱所得赏赐,她才喜悦地收下,待宫人一走,马上遣含香至揽山居将洛瑾叫来。 来的不只洛瑾,闵韬涵听了也很有兴趣,小夫妻两个便相偕来到了正院之中。他们两人之间的互动尚称不上如胶似漆,但也是相敬如宾,至少比以前那种敬而远之好得太多了,尤其很多时候,夫妻俩都会心照不宣的待在一处,闵韬涵看他的书,洛瑾做些女红或捣鼓她的药膳方子,偶尔交谈两句,满室春意盎然,揽山居里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好。 两人一同来到正院时,张氏也听到消息讶异地赶过来了,由于闵允怀所住的致远居离得近,还来得比小俩口早,因此当闵韬涵与洛瑾踏入厅里时,张氏正惊叹着万岁的大手笔,对着楠木箱子指指点点的。 一见到他们,闵老夫人便笑了开来,指着那些贵重东西让他们自己看,一边说道:“这次倒是托了瑾儿的福,那些药膳被被万岁夸了,姝萍在宫里得了好些好处,还捎带上了我们伯府,虽然这些东西说是赏给文安伯府的,不过可全是瑾儿的功劳,等会儿你们全搬回揽山居吧!” 那可是御赐之物,可以当成传家之宝的!闵老夫人的大气让洛瑾愧不敢当,连忙推拒道:“娘,这怎么可以呢,我也没做什么,不过给了大姊几个方子,要不是我嫁进伯府,还没有机会见识御赐的贵重东西呢!能看上几眼我已经很满足了,这些东西可不能都给了我,否则怕我连晚上都睡不好,要躺在这些箱子上了!” 闵老夫人大笑,也没有强迫她,媳妇心性好、不贪婪可是好事,皇帝赏赐其实重要的也只是那份荣耀,金银之物倒是其次,如此推来推去就不美了。她挥手让下人把东西搬了出去,不过肯定有些是会抬到揽山居的。 这方婆媳两人互动温馨,不过那方的张氏脸色却是颇为精彩。这些宝物价值连城,赏给伯府就该是公中之物,就算是洛瑾的功劳,分一份给她就是,老夫人却是大手一挥全划了过去,让人看了酸气直冒。 张氏倒也不是贪图这些东西,只是觉得这回闵老夫人的心未免偏得太过了一些。 待闲杂人等离开了,闵老夫人等人便坐在正厅喝茶,此时闵韬涵才幽幽地道:“娘,你或许要修书一封入宫给大姊,让她这阵子行事小心些。” 闵老夫人差点一口茶没喷出来,瞪大了眼。“怎么说?” 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肃起了神色。 闵韬涵则是有些凝重地道:“后宫里皇后一心向佛甚少理事,四妃也只得两个,丽妃及华妃两人共同掌管后宫。丽妃为人宽厚尚且不提,这个华妃善妒猜忌,一向针对大姊,却是要小心提防。 “华妃父亲顾琮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也就是实质上的宰相,如今文武百官的第一人,他在朝中曾刁难过大哥,让大哥不解自己是否何时得罪过他。后来经我了解,原来是过去在大姊方入宫、初承万岁恩泽之时,华妃便曾为难过大姊,后来大姊受宠,一路升至太仪,华妃早视大姊为眼中钉,顾琮为女儿出气也不奇怪。” 闵韬涵越说,众人也听得越沉重。 “如今大姊因药膳又在万岁面前露了一次脸,甚至连我们伯府都受了赏,华妃只怕更会在各方面打压大姊,所以这阵子大姊行事千万要注意,不可留下任何把柄。” 闵老夫人变了脸色。“那我得快些修书一封入宫,唉,我可怜的女儿啊!” 众人正嗟叹时,诅料张氏脑子一热,自以为听到了洛瑾的错处,居然鬼使神差地说道:“唉呀!那可是太糟糕了!当初弟妹赠药方,还以为是好事,想不到却是好心办坏事啊!” 这简直指在指责洛瑾不对,闵老夫人皱起了眉,心生不喜。 洛瑾呆了一下,有些委屈地看了过去,而闵韬涵则是意味难辨地深深瞥了张氏一眼。 张氏一番话说出口,完全没经过脑子思考,现在见到众人面色不豫,方知自己嘴快说错话,不由面露尴尬,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圆回来。 毕竟无论如何,文安伯府和闵姝萍可是靠着洛瑾的方子受到赏赐了,这绝对不会是坏事,而华妃那边究竟会如何算计闵姝萍,都还没个影儿呢! “你是怎么说话的?”闵老夫人哼了一声。 张氏心头一跳,连忙告罪。“是我不对,瞧我胡言乱语,这不是心里急吗!那个……弟妹,你可别听了不舒服,我不是在说你不好,我只是……我只是……” 她心中的小心眼,又如何宣之于口? 洛瑾像是明白了什么,不以为意地一笑。“大嫂可别为难,我都明白的。我们都是关心姊姊,心里一时乱了也没什么,我也不觉得你在说我啊!” 张氏不知道,洛瑾是当真不介怀。前世洛瑾做的错事才严重,几乎害得伯府家破人亡,张氏还为此流了一个孩子,这是洛瑾怎么也无法补偿的,眼下被张氏不痛不痒的说了这么一句又如何?洛瑾知道张氏虽有些心眼,却不是真正有什么恶意,自然不会与她计较。 张氏勉强一笑,客气了两句后松了口气,闵老夫人的脸色也才好看一些。 闵韬涵见洛瑾处理得好,俊脸上浮现清清淡淡的一记笑容,此时才开口,像为这件事做了定调。“你们放心吧,姊姊能在华妃长年的算计下一路顺遂的升到了太仪,自然也有她的手腕,我们只消稍作提醒她就会明白了,何况我们伯府也不是吃素的,不必太过操心。” 闵韬涵如今有本钱说出这句话了,因为他由沉痫中爬了起来,重新站到了阳光下,那么所有针对文安伯府、针对至亲的阴谋诡计,他将一一击破,绝不手软。 洛瑾几乎是着迷地看着闵韬涵,她早知他生得好,如今被她养出了些健康的血色,看上去更加俊雅不凡了。 此时闵韬涵恰好转头,与她迷恋的眼光对个正着,洛瑾粉脸一红,别过目光,他多看了她一眼,几不可见地一笑。 小俩口的眉来眼去自然没逃过闵老夫人的眼,她不由暗自点头。想想二郎这孩子自小病弱,这只能靠他自己克服,家中的人都帮不了他,他已经孤独了这么久,现在有了洛瑾能陪他一起对抗病魔,总算不用再孤单一人了。 闵子书在回文安伯府后被闵老夫人骂了一顿,之后闵允怀得了闵韬涵的话让他乖乖的待在府里,别再出门闹事,于是这小子便像只鹤鹑般窝在院子里,虽然还是镇日无所事事,但至少不会再让闵老夫人找不到了。 元宵节过后,百官回朝,很快便来到了凤凰日。 太初历将天上的星星分为二十八宿,纪录日月及金木水火土五星的规律,应用在天文、风水、占星上头等等,二十八宿分别归属于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星官,随着星宿运行,与干支历对应,可卜定每日吉凶。 一年有“春危、夏昂、秋胃、冬毕”四个凤凰日,其中春危指的便是立春后的危日,此时朱雀凶星当头,但遇凤凰降临,有压制之意,是属于女性的大吉之日,最适宜嫁娶,偏偏到了这一天,却是闵子书大难当头。 一大早府里的人刚用完早膳,大门便砰砰砰地被人敲得震天价响,门房才出去察看,竟被推了进来,来者数人气势汹汹,幸亏此时伯府的侍卫涌上,将其拦住。 屋里的闵老夫人、张氏、闵韬涵夫妇听到了侍卫的通传,急急赶到前院,发现领头人并非凶神恶煞般的市井之徒,反而长衫襦衣,该是个文人,只是他身后带着的几名打手面色不善,像是准备一言不合就开打似的。 洛瑾还没踏进院内,远远地见到了闹事的那个人,眼睛不由睁得老大,脸色也微微苍白起来,脚下不受控制停住了,便没有跟上闵韬涵。 幸好旁人忙着处理这外头的混乱,尚无暇顾及到她,没发现她隐在了一旁。 伯府的大门仍开着,外头已经有些百姓围观了,闵韬涵当机立断地道:“关上大门。” 那领头人立即厉声道:“你们想做什么?” “无论你要说什么,还不确定是否与我们文安伯府有关,伯府的事无须让旁人看热闹,你有事上门,就要依我们伯府的规矩,否则不管你是谁,都给我出去。”闵韬涵看上去消瘦体弱,气势却是不凡,一句话便让来人不敢再妄动。 那人一脸提防地道:“好!反正我要说的事,你们文安伯府赖也赖不掉。我告诉你,我是当今太学正于原生,我要找的是闵子书,把他给我叫出来。” 闵韬涵做了手势让人去叫闵子书,盯着于原生的神情却并未放松,直到闵子书出现,看到了来者居然是于原生,居然缩了下脑袋,欲上前的脚步停了一下。 一看他这副模样,闵韬涵就知道肯定有事,不过可不能让对方先发制人,于是闵韬涵便道:“想来于学正应该也不想进府细谈,否则也不会带着一批人来闹事了,那我们便在这里说吧!舍弟自从两年前秋阐过后,便没有再进过太学,不知道于学正寻他何事?” 于原生原本还想着进屋子里大闹一场,就算摔几个古董也解气,现在被堵在这院子里,旁边还围着伯府侍卫,感觉闹起事来缩手缩脚,他索性不看闵韬涵,将注意力全放在了闵子书身上。“闵子书!你辱我女儿凤娘,现在你说该怎么负责?” 于原生此话一出,无疑像在文安伯府燃了炮仗,闵老夫人首先沉不住气,大喝道:“你说清楚,什么叫辱你女儿?” 于原生一脸悲愤地道:“闵子书奸婬了我女儿,事后还不理不顾,要不是凤娘成天以泪洗面,被我察觉不对劲,她还不敢说!” 闵老夫人当下炸了,转向闵子书骂道:“你这孩子在外头做的都是什么事?你真的欺负了于家女儿?” 闵子书欲言又止半晌,才讷讷地道:“我……我根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日我和赵制他们去喝酒,喝得烂醉,结果隔天起来于凤娘就睡在我身旁。我吓了一跳,可她一看到我就一直哭,话也说不清楚,然后就跑了……我连问明白的时间都没有。” 于原生愤怒地插话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他已经承认奸婬了我的女儿!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 “于学正稍安勿躁,此事尚有不明之处,先让我问上一问。”在场约莫除了闵韬涵,没有人能保持冷静。“三郎,我先问你,在此之前你可认识于凤娘?” 闵子书点点头。“认识。我在太学时就见过于凤娘几次,并不熟悉,后来与赵制他们熟了,那于凤娘与赵剬的妹妹要好,所以才多说了两句话,平时是不往来的。只是过年前那两个月和赵制他们喝酒的次数多了,于凤娘也来了几次,才略有交情,但我真的不知道那天为什么会……” “行了。你说那日你喝得烂醉,醒来于凤娘已在身旁,地点在哪里?”闵韬涵又问。 闵子书赧然回道:“就在我们喝酒那悦来酒楼的客房里。” “那赵制那些人呢?尤其是他妹妹,于凤娘就是跟着她去悦来酒楼的吧?” “我醒来时就只有我和于凤娘,其他人都不在酒楼里……”闵子书没说的是,那日也就是除夕,之后他吓得直接躲回伯府,所以其他人如何他也不甚清楚。 闵韬涵打住不再问,只是直勾勾的看向了于原生。“于学正,过程你也听到了,此中疑点甚多。首先舍弟喝得烂醉,连自己被搬到客房都不知道,如何有力气犯下奸婬之事?你说令媛被舍弟侵犯,可有找来稳婆检查?” 于原生被问得一怔,有些迟钝地道:“但凤娘一直哭,肯定是闵子书对她做了什么……” “是不是真的有做,我们只认证据。”闵韬涵说得冷酷,却是事实。“此外,令媛与赵制之妹相熟才会同到悦来酒楼聚会,为何宴后赵制只把妹妹带走,反而将令媛留下,以至于有了之后的事?这想陷害的究竟是舍弟还是令媛?主使者是谁?意欲为何?” 于原生听得目瞪口呆,彷佛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 闵韬涵冷笑。“既然于学正没有证据,也不确定当中是否有什么阴谋,只怕我们文安伯府不能将此事认下。” 嘴巴张张阖阖了几次,于原生才终于挤出一句话,“那你们是不想负责了?难道不怕我告上御前——” “此事就算要告,也是京兆尹负责,你直接告到到御前,先不说你见不见得到万岁,就算真有机会让你见了,也不过是多了一个僭越的罪责,在你替女儿求得公道之前,你这学正的位置只怕会先被夺了。” 闵韬涵言辞犀利,目光尖锐,竟看得于原生回避相视。 “而且我们伯府也不怕你去告,你并无证据,同时此事闹开来,对舍弟顶多就是名声略损,文人顶着个风流的名头也无伤大雅,但你女儿此后可是名声全毁,以后大概也乏人问津了,你真要这么做?何况于学正一来就宣称此事为奸婬,为何就没想到会不会是于凤娘自愿,否则如何解释她为何会留在客栈里头,与舍弟共度一宿?” 见那于原生的脸已经气成酱紫色了,闵韬涵适时放缓了语气,“不过如果于学正真的能确认令媛的确与舍弟有了肌肤之亲,且是舍弟强迫,有了如山铁证,那文安伯府也绝不逃避,该如何就如何,就算要舍弟娶了令媛也没什么。” 几个大喘气之后,于原生的脸色终于好看一点。这闵韬涵问的话,他没一句答得上来,更别说还想替女儿争取什么了。 在来伯府之前他早就打听清楚,文安伯正在上朝,且闵允怀是个宽厚的人,把事情闹大要说动他并不难;其他留在伯府的只有一个老夫人,还有几个女眷,顶多还有一个病人,应是文安伯的大弟,如今一看,眼前辩才无碍、锋芒逼人的年轻男子,口口声声称闵子书为舍弟,那应该就是那个病人了,怎么就没听过这号人物,让他今日踢了铁板,颜面尽失。 闵韬涵见于原生有些服软了,便道:“无论如何,于姑娘因为舍弟而受到了惊吓,那伯府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我代舍弟赠银百两,也算给于姑娘压压惊,其后如果查出了舍弟确实犯了错,我们再论后事。” 于原生挣扎了半晌,心忖今日有文安伯的大弟在是讨不了好了,百两银子不无小补,于是他沉下脸,撂下了句狠话。“好!你们给我等着,我一定会要你们文安伯府负责的!” 说完,他便领着人匆匆的又离开,脸上那不服气的样子,摆明了事情还没完。 洛瑾看着这群人来了又走,长长地吐了口气,心里悬着的大石才算放下一半,从暗处连忙走到了闵韬涵的身旁。 前世于原生来的时候,闵韬涵正病着,无法理事,是闵老夫人与张氏硬撑着,让人赶紧去宫里找闵允怀,闵允怀告假赶了回来,却拿于原生没办法,只能先给了一大笔银两让他回去,不过于凤娘最后仍是没有嫁入伯府,因为她悬梁自尽了,为此伯府又花了一大笔钱,总算是安抚了于家,此事才暂歇。 不过三年后,因为洛瑾的自私,又将此事掀出,联合于家告到京兆尹,伯府才会一夕败落。 今生有了闵韬涵,居然一切都不一样了,才一开始交谈于原生就落了下风,拿了一点点好处就灰溜溜的走了,甚至想反咬伯府一口都没办法。 洛瑾崇拜地看着闵韬涵,她最大的心结竟是被他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大半,这个弱不禁风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能让她依靠了。 闵韬涵这回却是错过了她的眉目传情,因为一群人围着闵子书,那眼神可没比刚才来找磴的于原生好多少。 闵老夫人气得直拍闵子书的背,此事就算于家想善了,他们伯府也不可能轻易饶了这个死孩子。“你给我进来好好说清楚!晚上你就到祠堂跪着去,跟你爹和祖宗们说你究竟做错了什么!” 第四章 于家上门讨公道(2) 因着闵子书这一桩事,闵老夫人发了好大一场脾气,让闵子书到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只准喝水不准吃东西,还是洛瑾对这小叔心存愧疚,心知小叔是被陷害的,所以让下人偷偷塞了点食物进祠堂,闵子书出来时才不是躺着被抬出来。 不过闵老夫人这几日忧心焦虑,再加上春日天气寒暖不定,居然狠狠地病倒了,在床上反覆发着高烧。 洛瑾当仁不让替闵老夫人诊病后,发现她脉沉且涩,恍惚疲乏,呼吸急促,发热,身体微抽搐,认为她是气郁化火,忧思伤脾,风邪入体,如此肝脾两伤加上受了风寒,等于原本就有的一些小症状,在遇到大悲大怒之时身体内机能失调,病邪便趁机坐大,才会短时间便一发不可收拾。 在闵老夫人病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几乎都是洛瑾随侍左右,因为她最懂医理,闵老夫人万一有个什么变故,也来得及马上应变,不过也是她医术了得,终于闵老夫人的烧退了,也不再呓语抽搐,洛瑾认为她很快便会醒来,命人去准备了些好消食的汤粥。 此时张氏来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这几日辛苦洛瑾了,也该让她去休息一下,换自己为闵老夫人侍疾,她向洛瑾问清照料闵老夫人的一些要点后,便取代了洛瑾的位置。 洛瑾虽是忙累了这么一阵,但累过了头,突然闲下来倒不是那么疲倦了,她带着忍冬及木香信步走回揽山居,看到梅树都结果了,忽然想到都春天了,可是老天爷居然一场雨都没下,难道今年的旱情真是那么严重? 前世的她全副心力都放在文安伯府这栋宅子里,斗婆婆斗叔伯斗大嫂,却没注意天象或收成等事,现在就是两眼一抹黑,不过这也不是她一个小人物能够解决的,就算事先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先将隐忧抛去,入了房门。 如今她虽然与闵韬涵仍未睡在一起,不过倒是能自由进出他房间了,当她推门而入时,闵韬涵正在看着一封信,一见到她入门,只是微微颔首,便将信摆在桌上,一副也不怕她偷看的样子。 洛瑾微微一笑,他心里已经接受她是自己人了吧?否则又怎会将这样的秘密堂而皇之的搁着。 其实她到现在还不是很清楚,只隐约知道闵韬涵似乎在朝中与在京里都有一股隐藏的势力,替他打听各种消息,所有他想知道的事,往往很快就能查出来,也不知道一向卧病在床的他是怎么建立起这样的势力。 这几日他便是在忙着查闵子书奸婬于凤娘一事,瞧他闲适自如的姿态,想来应该有了初步的结果。 见到她坐下,闵韬涵亲自替她斟了杯茶,这茶还是她亲自调制的清心安神茶,以银花、百合与枸杞冲泡而成,最近府里事多,所以大家喝的都是这茶,喜甜的就自己加点蜂蜜,味道倒是不错。 洛瑾也不客气,最近她与闵韬涵关系越来越好,所以在他面前也不做作什么,拿起茶杯便一口饮尽。 “啊!不喝还不觉得自己渴了。”她啧了一声,回味了下茶汤甘美。 闵韬涵闻言,又替她斟了一杯。“这阵子辛苦你了,娘的身体如何?” 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体弱,怕靠闵老夫人太近被过了病气,到时候洛瑾又要分神照顾他,他早就飞奔到怀慈院去了。 不过他有一天一定会摆月兑这种窘境的……闵韬涵有信心,但他一时还未意会到,这种信心来自他对洛瑾医术的信心。 洛瑾知道闵家三个儿子都是孝顺的,也不卖关子,把闵老夫人的情况说了一遍。 “娘的高烧已经退了,我估计现在应该已经醒了,已经先让人备好一些好入口的汤粥,先让她填填肚子。” “应该?”闵韬涵听出了一点不对。“你没有见到娘醒来吗?” “我本来是想等到娘醒来,但是大嫂来了,说让我先回来休息,那里有她看着就好,我想嫂子也是细心的,就把照顾娘的一些重点还有服药的时间告诉她,我便回来了。”洛瑾如实道。 闵韬涵愣了一下,在心中微微冷笑。这张氏还真是不依不饶,难道娘睁开眼看到的是张氏,就真会以为一直都是张氏在照顾?用想的也知道,这府里唯一会医术的是洛瑾,娘能好起来,洛瑾的医药绝对功不可没,张氏顶多让娘误认为是她不眠不休的侍疾,对她心存感激罢了,总不可能抹黑洛瑾什么都没做。不过娘对张氏的印象原就不差,多了这桩也不会加分多少,但洛瑾却是不同,妙手回春,张氏的功劳怎么也越不过洛瑾去。 想通了这点,闵韬涵对张氏所做所为便一笑置之,这个大嫂心地并不差,就是有点小心眼,幸好他的小媳妇心宽,对这点小事从不计较,至少家宅内还是一片和谐。 洛瑾倒是没想那么多,她缓过气来后便问起闵子书的事。 闵韬涵想到闵子书那没用的模样就来气,但再转念一想,闵子书遇到于原生上门并没有逃避,该承认的他承认了,该被责罚的他也受了,以他如今的手段与见识,确实遇到这么大的事也解决不了,那么也是他这个二哥该站出来的时候了。 “三郎那件事,并非酒后乱性那么单纯。”闵韬涵冷静地道:“我能笃定他是被陷害的,而且这事的主谋不是于原生,他顶多只是个帮凶,一定还有更大在阴谋在这后头。” 洛瑾瞪着睛睛都快凸出来了,她的夫君也未免太厉害了,她也是有了前世的经验才确定闵子书是被陷害的,但背后是什么人下的手她始终不清楚,现下闵韬涵只是查了几天就能做出如此判断,这脑袋得要多灵活才行?她觉得自己深深被打击了。 闵韬涵还以为她只是惊讶,便接着道:“赵制的父亲赵端成是吏部功考司的郎中,负责记录每年官员考课的功过善恶,呈交吏部即可,表面上没什么实权,官阶也不高,不过这记录的过程可以做的手脚甚多,他多添一笔、少添一笔,遣辞用字稍微变动,未来在奖惩甚至是死后录于史书上时那差别可就大了,一般人不会轻易得罪他。 “如果三郎的事是赵制设事陷害,那么后头的始作俑者可能已经考虑到了大哥的性子敦厚,即使査出此事与赵嗣有关,亦会因为赵端成的缘故轻轻放下,于家自可予取予求。而那于凤娘一事就会成为大哥从政上的把柄,无论将来是要令大哥为其做事,或是暗中想让大哥倒台,那将轻而易举。” 洛瑾对他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幸好自己是嫁给他,并选择好好与他相处,今生或许能不再像前世那般凄惨。她现在都回想不起自己前世的时候是脑袋是怎么想的,居然和这般聪明绝顶的人对着干,要不是他那时病得起不来,她早就是一抨黄土了吧? “你的意思是,有个背后主使者,指使了赵家和于家来陷害三郎,而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针对大哥?”洛瑾将他的话整理了一下。 闵韬涵颔首。“没错,我一开始就知道三郎是无辜的。其一,三郎很少喝得烂醉,有些醉意必会回家,那日被灌倒留宿在外着实蹊跷。其二,于原生的话漏洞百出,况且他一来就一口咬定于凤娘是被奸婬,试问事情都还没搞清楚,就口口声声说自己女儿被奸婬,完全不顾于凤娘的名声,他有多关心女儿,实令人难以相信。” 洛瑾叹了口气。“那于凤娘也只是个牺牲品。” 闵韬涵眼一眯。“这倒不一定。设计这桩阴谋的人,谁不选却选了于凤娘,足见她很可能也有什么问题。” 洛瑾自然是知道于凤娘有什么问题,她还想着该怎么提醒他,想不到他自己都想透澈了。前世处理这件事的是闵允怀,他性格敦厚,不会把人往坏里想,才会中了招,但今世可是足智多谋的闵韬涵处理,看来她可以不用再那么担心那件令文安伯府家破人亡的事会再发生一次了…… 等等!洛瑾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前世闵子书奸婬于凤娘这件事发生时,闵韬涵正病着所以根本不知道,闵允怀拿钱安抚了于原生,但也留下隐患,事后洛瑾被煽动后告发闵子书,拖累整个伯府,而那个煽动她的下人便是罗嬷嬷。 当时她将闵子书告上京兆尹后,事情闹大了闵韬涵才知道,在病中撑着最后一口气派人去查,才查出这于凤娘当初瞒着众人早有了身孕,那孩子算算时间根本不可能是闵子书的,而替于凤娘隐瞒诊断的大夫,居然还是洛氏一族的大夫,所以闵韬涵才会对洛瑾更加失望。 洛瑾突然整个背脊都凉了,难道洛家与此事有关?又是否从一开始自己被嫁入文安伯府,便不仅仅只是吴氏想摆月兑她而已,其中更有一桩天大的阴谋? 她再也坐不住了,向闵韬涵说了一声后,急匆匆的离开了房中,想尽快将此事搞清楚。 她已当过一次棋子,这一次,她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自从重活了一世,洛瑾对于洛家派给她的人再也不信任,尤其是罗嬷嬷,前世还觉得这个婆子对自己的主子尽心尽力,身在文安伯府也不遗余力的为主子争取好处,闹得文安伯府鸡飞狗跳,如今想想,或许这就是吴氏想要的效果,所以洛瑾现在出入带着的都是伯府配给她的两个婢女忍冬与木香。 罗嬷嬷失了宠,在洛瑾面前说话不得力,也默默的蛰伏起来,自然前世伯府那乱七八糟的情况便消停了。 洛瑾知会闵老夫人说自己要出门采买一些罕见的药材,怕文安伯府的下人不懂分辨药材的好坏,难得地带着罗嬷嬷出门,理由是罗嬷嬷是洛家来的,对药材比起忍冬与木香还是多了解一些。 闵老夫人自无不允。 被冷落已久的罗嬷嬷这下可趾高气昂了,走路抬头挺胸,看人都是用着眼角,洛瑾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不动声色,随便带着几个侍卫,乘坐马车便出了府。 这一路洛瑾皆是闭目养神,罗嬷嬷反倒坐不住了,因为马车已经路过了几家药铺都没有停下,她不时的揭起车帘看走到了哪儿,发现马车直直朝向城南,在那个方向只有一家洛家的医馆,罗嬷嬷居然流露出了几许焦虑。 “这……夫人,看这方向,我们可是要到城南的洛家医馆?”罗嬷嬷终是忍不出月兑口劝着。“那家药铺并不大,怎么夫人就要去那儿了?要还方才经过的方家药铺就不错,店面大货源也足,城南的洛家医馆可没那么齐全的货色,怕夫人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洛瑾淡然地道:“我要买的药是调养伯府里几个主子的身体,这么大摇大摆的去别人家买,怕不把伯府人的身体情况都泄露出去?洛家是自己人的产业,买起来也心安不是?” “可是那怎么不去城西的洛家医馆?那家医馆比起城南的也大些……”罗嬷嬷还想劝,像是拼命阻止洛瑾往那儿去。 “我也是临时想到,反正都走这么一大段了,折回去反而麻烦,就这样吧。”洛瑾懒洋洋地回了一句,摆明了不想再说。 罗嬷嬷即使心中焦虑,也不好多言。 走了约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了洛家医馆的门口,城南住的都是京里的平头百姓,有点身分的人是不太会来这个区域的,所以忽然有了这么一辆富贵人家的马车出现,路过的人都多看了两眼。 洛瑾对此似乎浑然未觉,戴着帷帽让罗嬷嬷扶着下了车,姿态雍容的进了医馆。 洛家医馆之所以受人欢迎,在于它有初步区分科别,有伤口的去看伤科,没伤口不知病在哪里的就看内科,女性的疾病甚至有女大夫处理,所以洛家的地位才能屹立不摇,洛瑾也是因此在闺中时才能像男孩子一样被培养,否则她也不过只是世家的大小姐罢了,还是不受宠的那种。 一入门,医馆的药童便迎了上来,笑吟吟地道:“这位夫人是想……” 罗嬷嬷连忙打断了他。“夫人是洛家大小姐,现在嫁入文安伯府了,是二夫人,还不快请到内间。” 药童面色一惊,便想请洛瑾入内,想不到洛瑾纤手一挥。 “不了,我想亲自看看店里的药材。可有龙涎香、鸡黄与五灵脂?” 龙涎香是取自巨鲛的分泌物,具有行气活血、利水通淋等功效;鸡黄则是母鸡胆囊中的结石,主治口疮瘫肿、阳痿、月经失调等病;至于五灵脂取自灵鼠的粪便,可舒筋止痛、活血理气。 这些由来,注定了这几样药材的珍稀与难得,果然药童一听,脸先绿了一半。 “那个……二夫人,龙涎香与五灵脂,小的也只是听说,连看都没看过,不过鸡黄前阵子倒是收了一块……” “那就拿来看看。”洛瑾似乎不想与他多说,居然就一在大堂的椅子上坐下,像是要在现场等候。 罗嬷嬷暗地里向药童施了几个眼色,药童知机的去向坐堂的大夫低声说了什么,便去取药,那大夫居然就站了起来,走到内间病人出入的门口不动,像在等候着谁。 洛瑾见此情况,就知必有蹊跷,于是又站起身,不动声色的在医馆里逛来逛去,像在参观自家产业似的。 罗嬷嬷看得冷汗都快流下来,在她背后急得直跺脚。 此时内间恰好出来了两个人,被坐堂大夫堵个正着,他还来不及向那两人说什么,洛瑾已眼尖的看到那两人居然是于原生与一名年轻少女。 洛瑾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在大夫还没来得及将两人又送回内间时,陡然开口。 “我在这里,该不会扰了医馆生意吧?有客进出,随意就是,不必在乎我。” 那坐堂大夫身体一僵,而于原生及少女这才看见了堂里的洛瑾,前者倒抽一口气。 “你是洛家嫁入文安伯府的那个女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于原生忍不住惊呼。 洛瑾立刻警戒了起来,上回于原生闹到文安伯府时,她并没有出面,而她一个内宅女子,在京里也没什么名气,按理说于原生应当没见过她,但现下他一眼就将她认出,若非他早就对伯府的人了若指掌,就是洛家真与他有关,早已将她的事告诉了于原生。 当真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光是于原生这一喊,已经让她明白了许多事。 洛瑾表面仍是一派轻松,不以为意地道:“我洛家的产业,为何我不能在这里?倒是你……你又是何人?带着个年轻女子,鬼鬼祟祟,是想做什么?” 她一副不认识于原生的样子,至于他身旁的少女,她猜测是于凤娘,前世她告发闵子书时于凤娘已死,因此她也没见过。 冷静下来之后,于原生也想通了,他看过闵家所有人的画像,知道闵家所有人,但洛瑾不知道他啊!他究竟在紧张什么? 于是他只是冷哼一声,状似不屑道:“谁人不知洛家女儿用不光彩的方式嫁入文安伯府,我不过感慨一下而已。” “洛家甚至是文安伯府的事,似乎不需要外人来管,既然那么有正义感,何不亮出你的名号,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洛瑾拿出她在洛家时那副大小姐的作派,同样的睥睨回去。 “我不想与你这妇道人家多说什么。”于原生嘴硬地不想道出自己的身分。在他们的计划里,这洛瑾也是重要的一环,若是先让她知道了他的身分,又出现在医馆这样敏感的地方,偏偏他身边还带着于凤娘,万一这个洛瑾多想了什么,深入调查一番,说不定真会让她坏了事。 “你身边的不也是女子?”洛瑾刻意说道:“和你还有几分像,是你的女儿吧?你瞧不起我,所以也瞧不起她?” 于原生哑口无言,而他身边的于凤娘娇躯一震,头垂得更低了,似是不想让洛瑾见到她的脸。 “哼!我忙得很,懒得与你一般见识,我走了。”于原生不想再与她胡搅蛮缠,若非有人唆使他,令他卷入了这件事,他原也不是那么机变灵巧的人,再说下去,他可不保证自己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虽然在洛瑾眼中,他已是破绽百出。 于原生拉着于凤娘走了,洛瑾这才像气不过似的,责问那坐堂大夫道:“这人到底是谁,这般无礼?” 坐堂大夫有些拘谨地回道:“不过是个平头百姓罢了。” “平头百姓就敢质问官家人了?”洛瑾冷笑,“我是否该将他抓回来,治他个不敬之罪?” 大夫连忙阻止。“不……大小姐,啊不,二夫人,此人虽然是百姓,不过平时与我们医馆也多有往来,和气生财,我看这回就算了吧?” “算了?他带着女儿来,是看哪个大夫?”洛瑾像是不经意地问。 “是刘大夫……啊不,是陈大夫,看跌打损伤的陈大夫。”坐堂大夫脸已经有点僵了。 刘大夫是城南洛家医馆唯一的女大夫,而方才坐堂大夫可没否认那少女是于原生的女儿,何况于原生与于凤娘离去时那俐落的模样,看起来可没有任何受伤的模样。 洛瑾冷冷一笑,她想要的答案已经有了。 此时药童才从堂后奔了出来,手里拿着洛瑾要的鸡黄,洛瑾便顺势打住了这个话题,让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这鸡黄该是味道清香,你拿出来这块都快臭了,是怎么保存的?”洛瑾皱起眉。 “这样的东西我可不敢要,算了算了,你拿回去。这趟出来真是倒了楣,被个家伙莫名其妙骂一顿,想买的药材还买不到。” 那鸡黄真要买起来,几十两银子也跑不掉,她可不想浪费那些钱,于是洛瑾批评了两句后,果断的带着罗嬷嬷转身而去。 第五章 了结前世冤案(1) 由城南医馆回到文安伯府,中间没有片刻停留,洛瑾的脸色也阴沉了一路,罗嬷嬷心忖不好,这大小姐是记仇来着。 想到吴氏向她交代的事,罗嬷嬷心中一凛。因为之后于原生还是会出现在文安伯府的,要是下回被洛瑾认出来,偏偏今日坐堂大夫又隐瞒了于原生的身分,说他只是个平头百姓,洛瑾只要一想就能轻易找出许多疑点,若是被她坏了夫人交代的事,那她很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偏偏洛瑾在罗嬷嬷面前,不无透露想回头找医馆冲撞她那人麻烦的念头,欲命人去查,罗嬷嬷当下将此事大包大揽了下来,打算先稳住她再说。 反正洛瑾有了忍冬木香两个丫鬟后,在府里一般不会找罗嬷嬷,趁着夜色,她偷偷出了伯府,一个时辰后又折了回来,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这一切已落入偷偷跟着的木香眼中。 得了罗嬷嬷果然回了洛府一趟的消息,洛瑾已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 于凤娘一案果然也与洛家有关,而前世她从头到尾都被人利用了,亏她还傻傻的为人作嫁,毁了自己一生。 有了准信,洛瑾便沉着了许多,隔日与闵韬涵一起用完早膳,忍冬到洛瑾身边,低声告诉她罗嬷嬷有要事寻她,由于事涉重大,请洛瑾到揽山居的凉亭里密谈。洛瑾早就等着这桩了,约她密谈,自然是不想让闵韬涵知道。 洛瑾顺了罗嬷嬷的意,也不解释什么,在闵韬涵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带着忍冬与木香前往了凉亭。 罗嬷嬷在凉亭里,显得很是不安,约在这个地方是因为它居高临下,不可能有人能在旁躲起来偷听。 见到洛瑾当真是一个人来,入亭时还屏退了两名婢女,罗嬷嬷松了口气,连忙告罪让她在亭里受凉,替洛瑾斟了杯热茶。 “夫人,你叫我查医馆那人的事情,我已经查出来了,那可是与你攸关的大事啊!”罗嬷嬷夸大地道。 洛瑾狐疑地道:“那人是谁,又如何与我有关?” 罗嬷嬷随即解释道:“那人便是太学正于原生。不知道夫人最近有没有听说三公子的事,前几日有人闹上府来,说三公子奸婬了他的女儿,欲讨个公道,那个人就是太学正于原生,而三公子奸婬的是他的女儿名叫于凤娘。” “我听过这事,不过医馆的大夫怎么说于原生是平头百姓?闵子书犯的错,又关我什么事,那于原生犯得着骂到我头上来?”洛瑾不悦地骂了两句,还喝了口茶平息怒火,出口的话皆是不在意闵子书的生死,只替自己抱不平。 罗嬷嬷瞧她这模样,心中窃喜,便试探道:“医馆的大夫还不是怕你被牵扯入三公子的丑事,难以月兑身吗?万一让那于原生误以为你想替三公子出头,直接对夫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那怎么办?” 洛瑾冷笑。“闵子书是死是活关我何事?我才不会替他岀头,他平时对我冷嘲热讽,还曾轻薄于我,我恨不得他在祠堂跪到死。” 那就对了!罗嬷嬷神色一敛,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说道:“唉,那于凤娘也是可怜,被三公子逼奸得逞,父亲找上门来,二公子又吃定姑娘家要名声,威胁着宁可让这事爆出来,也不让三公子负责,三公子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于家如今是走投无路了。” 于原生来闹的那日,罗嬷嬷并未在场,不知道洛瑾早将此事听得完全,还以为洛瑾认不出于原生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编派了这么一段故事,先入为主的想让洛瑾同情于家,这样她对闵家的感情至少能拉远一些,毕竟洛瑾嫁进来这阵子,似是为了讨好婆家,在闵家混得风生水起,罗嬷嬷心里早就着急了好一阵子,如今有这般好机会,还不拼命离间。 洛瑾顺着罗嬷嬷的话,气愤地握紧拳头。“那真是太过分了!我就知道那闵子书不是好东西!” “夫人说的是。”罗嬷嬷很是认同地点点头。“既然那三公子那么不像话,还不时诋毁夫人,现在正是个好机会,我们是不是给他一点教训?” 洛瑾心头一凉,不过表面上却是兴致勃勃。“怎么做?” 罗嬷嬷阴恻恻地一笑。“他不是奸婬了于凤娘吗?现在是因为有伯府压着,所以没有爆发,如果夫人去揭发此案,帮于家告上京兆尹,作证那闵子书案发时的确不在府里,回府后更是衣衫不整、鬼鬼祟祟的,总之怎么严重就怎么说,必能让那闵子书吃上苦头。” 洛瑾有些为难地道:“我虽然讨厌闵子书,可是这样不会害他坐牢吗?而且我等于得罪了整个伯府,以后伯府可有我立足之地?” “唉,夫人啊,伯府能压下第一次,就能压下第二次,这闵子书顶多受点教训,不会怎么样的。而且夫人这么做,也能在伯府里立威,让他们知道惹了你可没好果子吃,以后就没人敢小瞧你了。”罗嬷嬷苦口婆心,总之都是为了她好。 洛瑾心中沉甸甸的,开始怀疑自己前世究竟有多傻,怎么会被这样毫无道理的话给煽动。 不过这件事原本该是三年后才会发生,今世却是提前了,洛瑾猜测,或许是她太过突然到城南的洛家医馆,竟无意巧遇了于原生与于凤娘,洛家知道了这回事之后,怕她万一深入去查,揭发了什么,便想先下手为强,让罗嬷嬷扰乱她的心志,怂恿她先捅文安伯府一刀再说,就算不能如三年后那般一刀毙命,至少也能重伤文安伯府。 洛瑾暂不表态,只是深沉地道:“嬷嬷说的事毕竟不小,我会好好想一想。” “那夫人可要快了,现在正是大好时机啊!”罗嬷嬷催促了一声。 洛瑾敷衍了她两句,面上露出不耐,罗嬷嬷无奈,也不好催得太过,只能唤来忍冬与木香,陪着洛瑾回了屋内。 与罗嬷嬷谈过后,洛瑾一整天魂不守舍,到了晚上仍辗转难眠。 隔日起了个大早,她到小灶房里炖了盅桃仁笋片猪心汤,直炖得猪心又软又女敕,香气充盈,才亲自带着汤盅来敲闵韬涵的门。 这一回,她连忍冬与木香都没带着。 房里传来闵韬涵的回应,她推门而入,先是将汤盅放到他眼前,接着垂首敛目坐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向带着的微笑也挤不出来。 闵韬涵好整以暇地喝了几口猪心汤,那看上去清润喝起来浓郁的口味令他挑了挑眉,不过却也只喝了几口便盖上盅盖。 “有什么事,说吧。”这般谨小慎微的,倒不像她了。 他所认识的她,该是坦率真诚、热情善良的,即使由洛家那样的地方来,让他一开始错看了她,但后来她的表现,的确得到了他的认同,所以她的情绪也慢慢能影响到他了,她的烦忧竟也成了他的烦忧,他已习惯她每日挂在脸上的笑容,那种美丽与灿烂不应该消失,他也会努力扞卫让它不消失。 “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她呆呆的看着他。 要不是一向稳重,闵韬涵真会笑出来。“你平时进门,便是滔滔不绝的说府里的趣事,今儿个反而不说了,才是真的有事吧。” 洛瑾粉脸一红,原来她想为他解闷的行为,如今想想还真有些饶舌了,不过眼下不是她害羞的时候,既然他愿意听,她自然要将心里的话说出来,毕竟她挣扎了一天一夜。 “前日我出了府,是为了寻找几味罕见的药材。” 她说话很慢,像是心绪纷乱,正组织着该如何开口,不过他却很有耐心地听。 “我本该在城北的大药铺寻药,不知怎么阴错阳差就找到了城南的洛家医馆……” 她也不知如何解释为何舍近求远,便含混过去。“虽然在那里并未找到我要的药材,却让我巧遇了一个人……那人便是上回到府里闹事的太学正于原生,还带着他的女儿于凤娘。” “哦?”闵韬涵被她勾起了兴趣。 遇到于原生父女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唯一较能令人起疑的就是以于凤娘的状态,应该不会想出门才对,于原生带她到医馆,总不会是他要看病由女儿陪着,肯定是于凤娘出了问题。 “洛家医馆能够在京城立于不败之地,就是因为有女大夫,专日为女子看病,而且专看妇女杂症。可是为什么于原生不让大夫出诊,反而是带着女儿去医馆,他是否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而那于凤娘究竟有什么病需要看女大夫?与三郎那事有关吗?”她隐晦地提醒着他。 闵韬涵目光中冷芒微闪。“我很快就能查出来。” “还有更重要的。按理说于原生该是不认识我的,他闹上伯府那日,我并没有出面,只是隐在一旁看他,但他在洛家医馆一见到我就吓一大跳,月兑口说出我的身分,甚至急忙闪避欲走,被我瞧出了异状,之后我故意责问他的身分,他竟是不愿透露,带着于凤娘就匆匆走了,这不是很奇怪? “偏偏又是城南那家洛家医馆,洛家医馆在京城有五家,其中城南那家最特殊的地方就是那是吴氏嫁入洛家后才开设的,用处就是让吴氏安排娘家的人经营,替自己娘家人谋生计。就我所知,离于原生府邸最近的洛家医馆,应该在城西……”要亲手揭发自家对伯府有着图谋,洛瑾真是有些开不了口,即使经过了一世的挣扎,她仍是难受至极。 听到这里,闵韬涵已经有些明白她想说什么了,见她说得艰难,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无妨,你接着说。” 他的大手像传递过来无尽的勇气,洛瑾有点想哭,忍住鼻酸的感觉,深吸口气继续说道:“我身边有个罗嬷嬷,是出嫁后吴氏派给我管事的,但一向不被我重用。那日遇到于原生,罗嬷嬷也在场,她的表现亦是甚为古怪,好像急着要我离开洛家医馆,怕我察觉什么,之后回伯府才隔一日,也就是昨天一早,罗嬷嬷便约了我密谈,地点就在凉亭里,她说……她说……” 她看向了闵韬涵,见到后者坚定的眼神,彷佛让她的心也定了下来,接下来的话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了。 “罗嬷嬷先是说了于原生一家有多可怜,于凤娘被三郎……逼奸,文安伯府以势压人逼他们就范,所以罗嬷嬷煽动我到京兆尹告发三郎,要我作证案发那日三郎不在府中,且回府后衣衫不整云云,总之是些不利证词。”她苦涩地一笑,为着前世那个痴傻的自己,也为着今世她揭开这事后,不知道在伯府还有没有未来。“罗嬷嬷说得云淡风轻,说三郎曾对我不礼貌,这只是给他一点小教训,对伯府不会有太大影响,但我岂有那么傻?如果真那么做了,只怕带给伯府的就是万劫不复……” 她看着他的眼神变得小心翼翼,像是等待着他的宣判,等待着他……放开她的手。 讵料,闵韬涵却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更紧握着她。“你的意思是,于凤娘那件事,可能也有洛家的参与?” 她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恐怕不只,我觉得连我嫁进来都是洛家的阴谋。我以为吴氏只想摆月兑我,但后来仔细一想,我出嫁前,吴氏一直想方设法令我痛恨伯府,出嫁后罗嬷嬷亦是一天到晚煽动我与伯府离心,如果我真信了罗嬷嬷,肯定能搞得伯府家宅不宁,如此大哥庙堂家中首尾难顾,迟早出事。” “所以到头来,这件事还是针对我们伯府的,只是洛家不知参与了多少。”闵韬涵神色沉凝。“指使得动功考司郎中赵端成,太学正于原生,甚至是洛家……那么那个人会是谁,范围便缩小了许多。” “那我们该怎么办?”洛瑾紧张地问。她虽然知道事情最坏会怎么发展,也极力阻止,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闵韬涵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你将这件事说出来,不怕我迁怒吗?” “我当然怕。”洛瑾丧气地道,说话声音里都带着些哽咽了。“可是伯府一家都是好人,母亲慈祥和蔼,大哥宽仁敦厚,大嫂贤慧机巧,三郎其实也很聪敏,而且心向着家人,还有你……特别是你……智慧高远才华洋溢,好像就没什么事能难得倒你,又长得……长得好看,对我也好,要是身体康健,早该是京城众家的乘龙快婿,哪里还轮得到我,我……其实是配不上你的。伯府这么好的一家人,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来破坏它,即使是我的娘家,那也不行!” 尤其她对现在的洛家失望透顶,洛家的所做所为并不管她死活,那她何苦为人作嫁,还惹得自己一身腥? 闵韬涵听了她的话,心头竟有些雀跃,为的不仅是她认同文安伯府,更为她对他极高的评价,显然自己在她心中有着特殊的位置。 “你觉得我对你好?”闵韬涵突然挑出了她话里的一个点反问,或许她无意一说,但他却听来刺耳,因为他觉得自己对她并不好。 “你很好,真的。”洛瑾却是说得极为真诚。“或许你一开始提防我,但谁叫我来自洛家,我觉得现在我们相敬如宾,已经很好了。” 闵韬涵却在心中摇摇头,不,他觉得还不够好。他想像中的夫妻,不该只是相敬如宾,单单表面上和谐,而是要互敬互爱,心意交流,甚至是恩爱缠绵。 如果是她的话……有了今日的一番坦诚,再加上她往日付出的种种,或许两人一起走向他想像中的夫妻形态,也并不坏。 闵韬涵张扬地一笑,第一次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喜悦,就洛瑾看来,却像他身后瞬间开了一片繁花,那么耀眼夺目,俊美得勾心夺魄,让她都看呆了。 “于原生与洛家究竟如何,你无须再烦忧,我会教你怎么做,让你亲自去打赢这场仗。”他轻轻地伸手拭去了她挂在眼角的一滴泪水。 以后,他不会再让它有机会流下来。 去年冬日无雪,今年春日少雨,注定不是个太平年,所以京兆尹坐镇京中,也是时时绷紧了精神,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就怕自己什么差事办差了,乌纱帽立刻不保。 然而今日他一直觉得内心惴惴不安,总觉得什么事要发生,突然间外头鼓声大作,惊得他险些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的师爷匆匆由外头进来,恭敬地道:“大人,有个少妇击鼓告官,看外貌打扮身分不低,请大人升堂。” 京兆尹点了点头,幸而他最近相当勤政,官服是一直穿在身上的,现在只要动身前往公堂就能升堂了。 来到公堂之中,堂上站着两方人马,一方站着一名少妇,还有一个神情激动的年轻男子,正被衙役们抓着,否则瞧他那姿态,一放手他冲上去撕了那少妇都有可能。 而另一方站着一名中年男子与一名少女,两人长得有些相似,应当是父女关系,他们神情沉重之中又带着悲愤,依京兆尹的经验判断,这两名才是原告。 京兆尹落坐之后,站在公堂两边的衙役们快速地用杀威棒敲击地上,发出整齐庞大的声浪,同时大喊着“威武”,震慑来人,升堂仪式完成。 此时京兆尹执起惊堂木一拍,大喝一声,“堂下何人,为何击鼓?” 洛瑾便是击鼓之人,她福了福身,朗声道:“民妇洛氏,系文安伯大弟闵韬涵之妻,日前太学正于原生前往伯府,指控文安伯幼弟闵子书奸婬其女于凤娘,由于伯爷不宜出面,此事却闹得家中是非不断,民妇恳请大人做主,查明此事。” “你胡言乱语什么?别以为你嫁了我二哥就能含血喷人!” 被衙役抓着仍在大吼大叫的便是闵子书,他莫名其妙的被府中侍卫带到衙门,想不到居然是自己被嫂子给告了。如今的他看着洛瑾就像看着仇人,要不是衙役知机制住他,他真会上去暴打洛瑾一顿。 他二哥怎么没把这女人看紧了,居然让她做出这种事!他深知自己无辜,难道她不知道如此告他,不仅遂了敌人的意,还会陷伯府于不义吗? 在这个时候,闵子书已经无暇想自己的名声会受到什么损害,其至入狱他都不怕,但若因他而让伯府蒙羞,他就算死了都愧对闵家的祖宗。 京兆尹拍了拍惊堂木,喊了声肃静,怒瞪闵子书一眼后才对洛瑾道:“把事情的过程说清楚。” “那日是立春后的危日,也就是凤凰日,于学正突然带人砸伯府的门,一进门便说闵子书奸婬了他的女儿于凤娘……由于掰扯不清,于学正便由伯府取了百两银子,说是为于凤娘压惊,之后就离开了。” 洛瑾十分客观的将那日的情况说了一遍,没有带任何主观的指控,倒是让闵子书稍微冷静了一些,虽然他的眼神仍然极为不善。 京兆尹转向了于原生。“于学正,洛氏所言是否属实?你指控闵子书一事,详情如何?” “洛氏说的没错,下官会到伯府,实也无奈。在小年夜那日小女与手帕交出门,想不到彻夜未归,之后回府镇日哭哭啼啼,经本官询问方才透露,说她在小年夜当晚,于悦来酒楼被文安伯的幼弟奸婬了,下官气不过,便上伯府理论,之后就如洛氏所说,此事双方各执一词,我碍于伯府威势,只能先离开。”于原生愤愤不平地道。京兆尹又看向了于凤娘,“于凤娘,小年夜那日发生了什么事,你那手帕交为何人,又去了哪里?” 于凤娘连看都不敢看京兆尹,含着泪水怯生生地道:“小女子那手帕交是功考司郎中赵端成大人的女儿,她哥哥赵制与闵子书交好,一群朋友出去悦来酒楼喝酒,赵大人的女儿便拉着我去凑热闹,后来一群人都喝醉了,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我醒来已是衣衫不整,睡在闵子书身边了。” 闵子书一听,不待京兆尹质问便怒道:“我自己都烂醉如泥了,并没有对你如何!” 京兆尹身经百战,哪里听不出来于家父女的供词疑云重重,况且闵子书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他皱着眉头看着于凤娘,半晌才狠下心问道:“于凤娘,既如闵子书所说,你如何确定自己曾被闵子书奸婬?” 于凤娘没料到会问得如此深入,这已是女子私密之事,她一个忍不住便哭出声来,羞愧地低头下。“启禀大人,身为一个女子,自己身上……自己身上有什么改变怎么会不知道?民女确定……确定已失身于闵子书。” 闵子书简直气炸了,但眼下似乎是千夫所指,他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就算反驳了也不见得会被采信,一下子竟是急得冷汗直流。 然而一直沉默听着的洛瑾,此时开了口,“大人,既然我家小叔说自己没做,但于凤娘又坚称失了身,不如请一个婆子来验身,那就一清二楚了。反正今日的堂讯并未对外开放,无论结果如何,只要我们不多言,也不至于流传出去。” 此话一出,于原生父女对视了一眼,由于原生上前一步说道:“大人,上回文安伯府便是说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凤娘失身了,所以下官老早就寻了稳婆验身,有稳婆可证明凤娘已非完璧。” 京兆尹还不待说什么,洛瑾猛地说道:“你带的人,我们不相信。” 于原生父女闻言倏地白了脸,难以置信的望向洛瑾,明明叫他们来公堂告闵子书的人说洛瑾会站在他们那边,怎么现在她似乎阵前倒戈了?而一直对洛瑾深恶痛绝的闵子书也没料到她竟会这么说,怎么听起来像是要替他说话似的? 京兆尹亦是怔愣了一下,心中纳闷,他原以为洛氏是想陷害自己的小叔才挺身作证,但她不仅一开始说的话并无针对之意,眼前提出来的方法更像是在替闵子书月兑罪? 第五章 了结前世冤案(2) 洛瑾不顾众人狐疑,拍了拍手,外头木香便带着一个妇人进了公堂,似乎是有备而来。 那妇人一进公堂便向京兆尹递了块宫牌,解释了自己的身分。“老奴是宫里的女官,可以叫我李嬷嬷,负责万岁选秀时秀女的验身。闵太仪向礼部递牌,请了老奴出宫替文安伯府验证一名女子是否失贞,老奴方才在公堂之外已然听得一清二楚,今日受验之人就是这于凤娘吧?” 这李嬷嬷姿态端正,面无表情,很有一番气势,再加上那面宫牌,京兆尹已能确认她的身分无误。 由于这些女官也是有品级的,在宫里又易于上达天听,所以他也不敢怠慢,便道:“今日闵子书奸婬于凤娘一案,于凤娘是否仍保有贞节为本案关键,便麻烦李嬷嬷了。” 于凤娘一听,尖叫着便扭头想往外跑。“我不验身,我不验身,不要过来……” 然而她的抗拒哪里比得过衙役的动作快,一群人很快地制住了她,拖到堂后去让李嬷嬷验身了。 留在原地的于原生却是脸色忽青忽白,想说些什么,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父女此等神态,倒让京兆尹心中有了底,闵子书此案,文安伯府看起来是有备而来,绝对不仅仅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洛瑾,你这是……”闵子书已由一开始的愤怒到现在的模不着头脑,莫名其妙地望着洛瑾。 “你稍安勿躁,等一下就知道了。”洛瑾悄悄地朝他眨了眨眼。 闵子书恍然大悟,今日这一遭只怕与他二哥有关,而他二嫂不过是个打手,可用这种方式开场,的确让他受了不小的打击,虽然觉得洛瑾看起来没那么不顺眼了,但他也没能给她什么好脸色。 约莫两刻钟过去,李嬷嬷带着于凤娘出来了,前者依旧一副心如止水的面瘫样,后者则是涨红了脸,但神色却很是无措,一出来就躲到了于原生身后。 京兆尹见状便道:“李嬷嬷,不知这验身的结果……” 李嬷嬷正色道:“大人,这位于姑娘的确失了贞,已经不是处子了,不过……” 这个“不过”让堂上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此时李嬷嬷的眼神带了些轻蔑,射向于凤娘,让她一个瑟缩,头垂得更低了。 李嬷嬷这才道:“不过这位于姑娘已经有了身孕,孕期约是两个月。我们验身嬷嬷都会些粗浅的医术,尤其是女子妊娠,绝不会有错。” 洛瑾二话不说走到于凤娘身边,抓起了她的手直探脉象,于凤娘被吓傻了,于原生则是内心恐惧,父女俩居然都没阻止她。 直到确定了是滑脉,洛瑾方才长吐口气,她前世所带的怨念,彷佛在确认了于凤娘有孕之后缓缓的消散了。 这个阴谋害了她前一世,这一世,她便亲手将它揭发! “的确是两个月左右的身孕。于学正,你所谓奸婬事发那日到现在才勉强算一个月,这于凤娘的孩子不可能与闵子书有关,你想将此事栽到闵子书身上,害得我伯府名声扫地,算盘可是打错了!”洛瑾厉声说道。 于凤娘直接吓哭了。 于原生心中念头疯狂转动,居然伸手推了于凤娘。 “贱人!你居然欺骗我,让我丢了这么大的脸!”于原生再也撑不住了,以他的身分在公堂上应是免跪,但现在他乖乖的朝京兆尹跪下了。“大人,这贱人怀有身孕一事,下官是真的不知,下官也是被她蒙骗了,请大人明察!” 京兆尹一看便知于原生是要推女儿出来顶罪了,不由暗恼此人如此人格,怎么能在太学任学正,这教出来的学生不全教歪了吗? 不过一时之间他也没什么好办法揪出于原生的把柄,想不到洛瑾一记冷笑,就将把柄送上门了。 她朝着京兆尹道:“大人,民妇曾于城南洛家医馆巧遇于原生与于凤娘,当时这两人认出我来,却不愿说出自己的身分,显然有鬼。洛家医馆一向有女大夫在坐堂,看的都是女子疾病,大人不如派人去问一问,如果确定于凤娘当时就查出有孕了,于原生如何逃避责任,谎称不知?” 京兆尹眼睛一亮,朝一旁衙役施个眼色。“请刘捕头去查,快去快回。” 衙役应了一声去了,于原生则是一副大势已去的颓丧样,死死地瞪着洛瑾。 “看什么看,当你想对伯府不利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日的结果。”洛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量说道:“无论是你于家,还是伙同你们陷害伯府的功考司郎中赵家,甚或是赵家背后那个人,我们都会一一揪出来!” 于原生听了当下便失去了理智,大骂道:“洛瑾,将我们全揪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真要说起来,你洛家也有一份,要论罪责一样逃不过!” “洛家可曾真的把我当成女儿?”洛瑾有些悲哀地道:“罗嬷嬷煽动我,又联络你们配合我今日告官,这个阴谋如果成功了,我同样会被连累,洛家只是把我当成一枚弃子吧!” “所以你假意告发闵子书,其实是对洛家的报复?”于原生惨笑起来。“被连累的明明是我啊!那些人的斗争与我何干,为何要牺牲我于家……” “那是因为你贪婪,想从中得取好处,谁告诉你我今日是来告发闵子书的?我可是从头到尾都没这么说过,不过如果你愿意供出幕后主使者和共犯还有谁,说不定大人能从轻量刑。” 洛瑾不想再和他罗唆了,便转向了京兆尹,福身道:“大人,于原生究竟有无涉入此案,结果非常明显了。民妇今日便是要状告于原生父女,意图栽赃陷害文安伯之弟闵子书,同时对文安伯府恐吓取财,得银百两……” 就在洛瑾状告于原生父女时,皇宫里正在开着朝会,原本今日无大事,皇帝问了是否还有上奏,此时右谏议大夫蔡临站了出来,一脸正义凛然。 “陛下,臣欲弹劾户部侍郎文安伯闵允怀治家不严,纵弟闵子书奸婬太学正于原生之女于凤娘,事发之后于学正前去讨公道,闵侍郎却包庇其弟闵子书,以势压迫于学正。今日此案已上告京兆尹,且有闵侍郎大弟之妻洛氏为证,闵子书罪无可逍,请陛下重惩之,以儆效尤。” 皇帝眉头大皱,随即看向了殿内躬身垂手的闵允怀。在他印象中,闵允怀性格温和,办事勤恳,他的妹妹闵太仪亦能算是他的宠妃,一家子一向安安分分的,怎么今日搞出这么大一件事? 闵允怀踏步而出,面上并无惊惧。 洛瑾揪着闵子书告上京兆尹一事,闵韬涵已经事先向闵允怀打过招呼,还保证今日便能解决这个麻烦,所以闵允怀毫不担心。 尤其闵韬涵还说这件事幕后主使者位高权重,很可能会在早朝发动弹劾自己,他已帮闵允怀准备了些反击的东西,今日过后,就算挖不出那背后的人,至少也能让其元气大伤。 闵允怀对闵韬涵是无条件的信任,有了这样的底气,他朝皇帝行了大礼后,坚决地道:“启禀陛下,右谏议大夫蔡大人所弹劾之事,臣不认!” 不认是正常的,但说得这么铿锵有力的还真没见过。群臣很是讶异,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接下来或许还有得辩。 果然蔡临说道:“闵侍郎若坚持殿前不认罪,待京兆尹的审判出来后,只怕你会再加个欺君之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闵允怀沉着地回道:“于原生的确曾来找过我,不过我相信自己的弟弟并未做出那人神共愤之事,我闵家守文持正,恪遵法令,绝不会以身试法,有负皇恩。”说完,他还向皇帝长长一揖,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悲壮模样。 蔡临有些迟疑了,就他所认识的闵允怀,性格有些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就算是不认,也不该如此的坚决,毕竟闵子书在外的名声可不太好。 皇帝原本还很生气,但听闵允怀这么一说,心中亦是疑心大起,只怕这于原生一事背后颇有蹊跷。 于是他板起了脸,沉声道:“两位大臣即使把这紫宸殿的屋顶都吵翻,各执一词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此案既然京兆尹已在审理,不如让人快马加鞭去取来审理的结果,届时结果自明。” 蔡临与闵允怀两个人都没意见,于是皇帝便派人去了,此事暂放一旁,早朝继续进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这还是皇帝刻意拖延,而百官也已经无话可说,却还没有散朝的意思,显然众人都在等闵子书一案的结果。 当今皇帝尚称贤明,怕臣子们误餐月复饥,索性命人送上些羊肉夹馔,让群臣不至于饿到发昏。 过了午时,众人勉强填了肚子,其实早朝早应散了,这时候通传的太监才急匆匆地快步而回,向皇上禀报,“陛下,京兆尹来了。” “居然直接来了?”皇帝大手一挥。“让他入朝。” 京兆尹恭敬地进了紫宸殿,先朝皇帝行礼,不过在行礼的过程他可是胆战心惊,原以为宫里来人只是皇帝过问此事,想不到居然是让他到朝会上报告,这一眼望去,文武百官一个不缺啊…… 皇帝问道:“今日审理于原生状告闵子书奸婬其女一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京兆尹慎重地说道:“今日并非于原生状告闵子书奸婬其女于凤娘,而是文安伯大弟之妻洛氏状告于原生父女,意图栽赃陷害文安伯之弟闵子书,还对文安伯府恐吓取财,实际得银百两。” 这天大的转折让群臣哗然,蔡临更是像吞了苍蝇一般,脸色难看至极。 闵允怀则是气定神闲,听到这里,他心知大事已定,更加佩服闵韬涵的安排。 皇帝问案,蔡临即使满肚子疑问也不敢开口,只听到皇帝又问:“那审理的结果呢?” 京兆尹源源本本的将整个问案的情况叙述了一遍,“……那洛氏请来了宫里的李嬷嬷替于凤娘验身,说是闵太仪商借的人,如此以昭公平。据李嬷嬷所称,那于凤娘已非完璧,且早有两个月身孕,以于家状告闵子书行奸婬之事当日算来,尚不过一月,于凤娘所怀的孩子,不可能是闵子书的。” 为了增加自己话中的公信力,他还将李嬷嬷由衙门带了回来,李嬷嬷被皇帝召进大殿,就没有像在衙门那般淡定了,神色有些僵硬,不过宫里的老人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经皇帝一问,她也如实将验身的结果说出,与京兆尹所说如出一辙。 皇帝沉下了脸,朝着蔡临说道:“看来闵子书一案是于家人的诬陷,罪证确凿,蔡临你怎么说?” 蔡临黑着脸回道:“臣亦是受了蒙蔽,请陛下恕罪。” 然而闵允怀可没打算放过他,蔡临平时表现不错,皇帝仁厚,很可能轻轻放下。但今日显然蔡临背后的人欲对自己不利,如果不杀鸡儆猴一番,还以为文安伯府是好欺负的! 于是他上前一步,开口道:“陛下,臣也有事启奏。” “说。”皇帝按了按脑际,他也慢慢品出这件事背后有着几个人的博奕,竟想拿他当枪使降罪文安伯,如果不是京兆尹得力,他今日真险些做了一回昏君,所以闵允怀的话,皇帝反而重视起来。 在今日早朝前,闵韬涵早已给了闵允怀几个人的资料,这些人皆与此案沾着些边,也都有可能在早朝对闵韬涵发动弹劾,其中蔡临就是闵韬涵所说最可能的一位,而他与于家人的牵扯也最深。 闵允怀像是带着些余怒未消地道:“臣自从被于原生闹上家门,便将舍弟拘在家中,也抱持着勿枉勿纵的精神对于凤娘一事进行调查,结果经查于凤娘与蔡临之子过从甚密,甚至有苟且之事,今日京兆尹查出于凤娘有孕,那肯定是蔡临之子所为,就是不知道蔡大人清不清楚此事。 “臣原本是想私下找蔡大人,与他说个清楚,想不到蔡大人对臣如此不依不饶,竟是弹劾到了御前,那臣也不再隐瞒此事,请陛下明察。”闵允怀下跪叩首,就像只有皇帝能还他公道一般。 皇帝原本还能压抑住怒气,现在一听简直气炸了,失手便将手边的玉如意砸在蔡临头上,让他半边脸都染了血。“你这该死的玩意儿,居然蒙骗利用朕,你自身不正,还敢弹劾闵侍郎,真是丢人现眼、不成体统!你还有什么话说?” 蔡临此时早已心如死灰,有口难言,因为他背后使指的人根本没留下任何证据,就算蔡临说出他的身分,他一样能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更别说蔡临如果出卖了他,不仅仅自己,蔡家上上下下所有人只怕都会成为明日黄花。 他只能咬牙说道:“臣,无话可说。” 皇帝都快气笑了,今天早朝被这么一搞,简直闹剧一场。“既然你无话可说,来人啊!给朕摘了他的乌纱帽,送至刑部候审!” 殿前侍卫随即上前,将已瘫软在地的蔡临拖走。 此时大殿之中气氛古怪,没有人敢多开口一句,怕自己撞到了皇帝的枪口上。 群臣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像在暗示谁来开个口,找件事让皇帝转换一下心情,否则不知道他的怒气还要延续多久,万一他忍不住在庙堂之上随便找个人出气,接下来就不知换谁倒楣了。 闵允怀见状,心知自己也该负些责任,便硬着头皮道:“今日之事只是小事,无须陛下太多费心,陛下恩典,臣无以为报,只能阡食宵衣,不负圣恩。年前陛下提到今年的旱象,将导致稻作减产一事,臣派出的人已于占城国寻到易种高产的早熟稻,然而如今春稻早已种下,请陛下裁示。” 其实这件事他不准备这么早说,因为那个人事实上还没由南方回来,闵允怀也只是收到消息,现在为了平息皇帝的怒气,只好先透露了。 果然皇帝的脸色稍霁,转眼瞧了瞧文武百官那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不由没好气地道:“朕可是那般迁怒之人?真不知你们一个个在怕什么,闵侍郎才刚受了委屈,现在还要他出来当那领头羊?也罢,今日总算有一事让朕心怀大慰。闵侍郎,既然稻种是你寻到的,那么这件事便交由你负责,江浙一带天热缺水,好些农地今年都未下稻种,改种短期耐旱作物,两、三个月就能成熟,在短期作物成熟后,你便着人至江浙一带试种新稻,如果成功了,朕必有重赏!” 这件事绝非短时间能成事,这一外派短则一季,若一直种不成,可能要经年累月,对每个官员来说都是吃力不讨好之事。 然而闵允怀对此却早有心理准备,眼下领了圣意,他从善如流说道:“臣遵旨!” 第六章 赚钱给夫君花(1) 随着蔡临被拔官押至刑部候审,于家父女因诬告及恐吓取财入狱,闵子书一案便以蔡临之子争风吃醋陷害闵子书结案,并没有牵扯到更高位的人。 刑部讯问蔡临时,蔡临抵死不认有背后主使,自己一肩将罪责扛了,这件喧扰京城一时的大案终是风波平息,只剩余波荡漾。 文安伯府仍是一样平安喜乐地过着日子。 洛瑾在向京兆尹击鼓告状一事过去后,她觉得伯府的人待她隐隐有些不同,若说以前就很好,只不过仍带着几分客气,现在就完完全全当她是亲人了。 闵老夫人的慈爱与闵允怀的仁厚就不用说了,连闵子书也乖巧了许多,见面还会叫她一声二嫂,甚至连与她有些互别苗头心思的大嫂张氏也像抛去了之前的那些小心眼,会拉着她说些心里事了。 在春末夏初的暖阳下,洛瑾懒洋洋地坐在院子里的凉亭里,她的位子恰好能晒到阳光,再让忍冬摆上一壶龙井茶,叫木香取来一些她前晚做的豌豆黄,她眯着眼儿打盹,对目前的生活满意极了。 这才是她心目中的家,在家里能够全然的放松,不需去掩饰也无须提防什么。 忽然间,她觉得脸上被一片阴影笼罩着,她不解地睁开了眼,却见到闵韬涵一袭白色绣祥云长衫,玉树临风地立在她身前。 这阵子她将他养得康健,脸色红润、精神饱满,身上也长了些肉,看上去只是瘦了些,却不再给人虚弱的感觉,当微风吹来,扬起白衫飘飘,洛瑾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看到了天上的神仙,清逸飘渺,纤尘不染。 闵韬涵瞧她看他看得都呆了,忍不住莞尔,“发什么呆呢,没见过我?” “见是见过,只是这么俊美的少见……”她模了模鼻子低喃,以为不会被听到,却没发现他的唇角更加上扬了一些。 “我特意来寻你,是有些事想和你说。”他大大方方的在她身边坐下,分享阳光,当然也分享她食盒里的豌豆黄,还让福生替自己斟了一杯龙井。 洛瑾坐正了来,眨着眼睛等他的下文。 闵韬涵瞧她这天真模样,险些没笑出来,她觉得他俊,他倒是觉得她可爱了。 清了清喉咙,他话声平淡,却是想着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说出这可能会让她心里不痛快的事。“你是不是很久没见到罗嬷嬷了?” 被他这么一提醒,洛瑾轻啊了一声。“是啊,自从三郎那事过了之后,我只见过罗嬷嬷一次,想来她是心里有愧,躲着我吧?” “没那么简单。”闵韬涵慢条斯理地吃掉一块豌豆黄后,方道:“她受洛家指使,撺掇你告发三郎,后来发现被你摆了一道,所有牵涉此事的人全部问罪,那些人饶不了洛家,洛家自也饶不了罗嬷嬷,她早几日前就不在府里了。” “那她去了哪里?”洛瑾坐在这里晒太阳很是舒服,脑袋还没能转过来。 闵韬涵微微一笑,只是笑容下隐藏着一丝冷意,他又拈了一块豌豆黄掩饰过去。 “她去了哪里不知道,不过今日衙门传来一个消息,说京郊的河畔发现一具无名女屍,经查身分应该就是罗嬷嬷。” 洛瑾这才像醒了一般,打了个冷颤。“我虽然讨厌罗嬷嬷,却没有希望她死啊!难道是洛家出的手?” “谁出的手已经不重要了,那件事需要一个代罪羔羊,罗嬷嬷在替人为恶之时就应该想着会有今日的结果。”他喝了口龙井,朝她眯起眼,又伸手拿了一块豌豆黄。 “你……该不会为了她伤心难过吧?” 洛瑾摇摇头,“我只是觉得知足常乐的道理连我都懂,罗嬷嬷长了那么多岁,怎么就看不开。” 闵韬涵摇了摇头。“财帛动人心,有人利诱,很难不被动摇。” 洛瑾深以为然,眼角余光瞥见他又伸手想拿点心,连忙抓住他的手。“不行再吃了!” 闵韬涵不语,只是笑容敛了起来。 洛瑾却没被他吓到,坚持道:“你吃太多了!我知道你身体好了许多,但这豌豆又称寒豆,顾名思义性寒,吃少许可以理脾胃,吃多了可是对你身体有碍。” 闵韬涵难得有喜欢吃的东西……应该说,她捣鼓出来的吃食他都挺喜欢的,尤其是喜甜这一口,连闵老夫人都不知道,如今被她一阻,倒真有些不满,不过他性情内敛,这点事情并不会溢于言表,“好吧,我不吃。” 见他当真撤手了,只让福生又替他斟茶,洛瑾松了口气,话题又回到了方才的事情上。 方才他所说的事,与她前几日听到的一件事不谋而合,洛瑾不由有些谨慎小心地问道:“夫君,说到这财帛,我们伯府是不是缺银两啊?” 闵韬涵眉一挑。“你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这阵子我看大嫂总是愁眉不展,就做了些甜点去给她,里头加了些清心的玩意儿,她才隐约透露是为钱烦恼,只不过是为了什么,她没说清楚我也不好多问。”洛瑾有些惭愧地道:“是不是我大手大脚的买药材,花了太多银两?” 闵韬涵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这动作自然到他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是我们伯府缺银两,是大哥缺银两。” “为什么?”洛瑾还是第一次听说。 闵韬涵耐心地解释道:“待江浙一带的短期作物收割,大哥就要南下去监督教导当地农民试种占城国来的早熟稻。须知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因为无人知道产量如何,百姓必不敢冒险配合,这便加深了大哥办事的难度,最简单的方法便是以利相诱。 “此外,江浙一带富饶,不乏大地主还有一些当地官僚,就算不用贿赂,这平时的往来送礼也免不了,还得去打通一些关节,那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大哥又是个清官,从不贪财受贿,你说大哥能不缺银两吗?” “难怪大嫂要烦恼了。”洛瑾喃喃自随即又看向闵韬涵,认真地问道:“那该怎么办?夫君你帮我想个办法,让我也能帮帮大哥大嫂。” 她完全没考虑过他会无计可施,在她心目中,她的夫君就是最厉害的,那脑袋的构造肯定跟她这种凡夫俗子不同。 她言下之意对他的恭维,他理直气壮的受了,还觉得有些好笑。怎么不让他想办法直接帮大哥大嫂,而是让她帮忙? 看来,她真的对这个家很上心啊……闵韬涵这么一想,心头更乐了。 反正他早就针对这件事想过数种办法,如今她愿意主动帮忙,那便可以用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了。不过…… “若是要帮大哥,得从大嫂那里着手,否则大哥不会轻易接受的,你真的愿意?”他刻意问道。 洛瑾愣了一下,方笑道:“我懂你的意思,你当我真那般小家子气呢!大嫂之前对我有些吃味,但她毕竟没有对我做什么,长嫂该尽的责任、该出的力,她一样也没落下,比起其他高门世家宅子里那些阴私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大嫂已经是非常好的嫂子了。” “你竟然知道?”但她却从未表现出任何不满,看来她比他想像的更加豁达。 “我才没那么傻。”洛瑾突然撒娇似的磨着他。“你还不快说,我要怎么帮大哥大嫂?” 闵韬涵笑了笑,她这种依赖的姿态大大的满足了他,让他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我想最直接又最快赚钱的方式,就是在京里开个铺子,而且得卖吃食。一样吃食的利润,端看你做得好不好吃、新不新奇,那利润可是能往几十倍里翻。” “那我们要卖什么好吃又新奇的东西?”洛瑾傻傻地问。闵韬涵了个卖关子,“我不是一直都在吃着吗?” “你是说药膳!”洛瑾很快就明白过来,双眼瞪得大大的。“真的吗?那药膳真能赚钱?” “那是自然。你曾几何时在京里听到有人专卖药膳的?那肯定是新奇的吃食。何况你曾说过,药膳主要还是膳,除非怀孕或有病需忌口,否则一般人吃也是无妨,反而能强身健体,这便是药膳最大的卖点了。”闵韬涵肯定地道:“你去找嫂子,让她合伙,这赚的钱不就顺理成章的能让他们用了吗?” “那太好了!我马上去找嫂子!”洛瑾猛地站起来,就要往亭外跑去。 “等一下。”闵韬涵唤住了她。 洛瑾回头,一脸茫然。 却见闵韬涵好整以暇地道:“我突然想到,方才我模了你的头……” 洛瑾面色一红,这才反应过来这件事,不由羞答答地望着他,眼底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但闵韬涵仍是一本正经地接着道:“可是模你的头之前,我吃了几块豌豆黄。”像是示范似的,他又伸手由食盒里,直接拈出一块豌豆黄,放到了嘴里。 洛瑾原本还听不明白,但这一示范她就明白了,他先模了点心,没洗手又模了她的头,那豌豆黄的材料可是用了油和糖的…… “啊!你这恶心的家伙!看上去道貌岸然都是骗人的——”她惊叫一声,抱着头跑出了凉亭,一股脑钻进屋里洗头去了。 若非身体不允许,闵韬涵还真想大笑几声,她这模样真是有趣极了。 反正人走了,他便对着候在一旁服侍的福生说:“你瞧瞧,夫人不让我吃甜点,本公子伸了几次手就让她逃之夭夭,剩下的点心仍然是我的。” 福生瞧着他自得其乐,神情不由有些古怪。“公子,你吃点心没洗手就模了夫人的头,但你模了夫人的头也没洗手就吃点心了啊……” 正拈着豌豆黄的闵韬涵不由身体一僵,整个脸色都不对劲了。 致远居是文安伯夫妇所居的院落,比起闵老夫人的怀慈院多植株,揽石居多山水,致远居倒是一板一眼,造景偏重朴实大气,种的都是些松柏榆杉等不会开花的树种,除树木外就是草地与铺石子路,廊道一直线通到底便是住宅,院里也没有什么亭台楼阁,只有一张石桌与几张石椅。 张氏一向随遇而安,即使对致远居内的布置不甚欣赏也没想过去改变它,反正闵允怀喜欢的她就喜欢,夫唱妇随就是了。 所以她很少在院子里散步,几乎都在屋子里,伯府虽是她管家,但这府里没什么糟心事,主子间相处和乐下人也听话顺从,她闲散的时间并不少,看看帐本绣绣花,定时去服侍婆婆,日子惬意无比。 不过这阵子闵允怀接下到江浙督导试种新稻种的差事着实令她伤透了脑筋,闵允怀本人也知困难重重,需要大笔银钱,不过他一人计短,一时间没想到找闵韬涵商量,也没想过和府里拿钱,这事就这么拖着,拖的时间久了,让张氏益发焦躁,恨不得往地上一挖就能挖出银子来,也因此屋子里她待不住,难得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最后一坐在石椅上哀声叹气。 洛瑾偶尔来一趟,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连忙凑了上去。 “嫂子,我来了!”洛瑾来得急,连头发都还没完全干透,只让忍冬替她绢了起来。 张氏听到她的声音由背后传来,忙压下心头浮躁,转身笑道:“瑾儿你来啦!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咦?你刚沐浴?怎么这样就来了?” 洛瑾不好意思地模了模头发。“这不是有急事想找嫂子商量,等不及了所以先来了。” “什么事啊?”张氏好奇地问,这洛瑾能有什么事与她商量? “嫂子,我想开一家卖药膳的铺子,想找你合伙,你怎么看?”洛瑾开门见山地说出来意。 “怎么会想到要开铺子?”张氏纳闷不解,一下子没想太多。 洛瑾按着闵韬涵所说,笑咪咪地向张氏解释道:“夫君告诉我,在京里要赚钱,最好就是开铺子卖吃食,而且吃食必须新鲜好吃。我做的药膳在这京城不就是个新鲜东西?连皇上都喜欢吃呢!药膳除了好吃还能强身健体,要是在京里做,肯定大卖!我就想着,这样的好事自然要来找大嫂合伙,有钱当然要大家一起赚。” 洛瑾用着诚恳的目光看着张氏,看得她几乎要低下头来。 张氏越听心里头越激动,到后来几乎都要鼻酸了。她如何不知卖药膳是必赚的行当,先不论新不新鲜,光是皇帝赞赏过那就注定会有销路。 洛瑾这是知道她缺银两,故意找门路替她赚钱啊!毕竟药膳是洛瑾自己的方子,她不拿出来谁也勉强不了她;更别说开店铺这档子事劳心费力,又要找人又要想菜谱,铺子里时不时还会发生一些糟心事,洛瑾在伯府当夫人不好,何必费精神去应付那些麻烦? 所以她真的感动了,她以前还嫉妒过洛瑾,如今面对洛瑾的好意,她着实愧不敢当。 “瑾儿,我知道你的好意,但这事明明你自己就办得成,这么一家店,你有方子,二弟有人脉,府里有现成的铺子,根本不需要我,你硬捎带上我也是想帮衬一下我,但我何德何能能得你如此帮助,其实没必要拉上我。”张氏诚心诚意地道。 “太嫂你过奖了,我哪里有那么聪明想得出这方法,这其实都是夫君想的。我知道嫂子最近烦恼是想替大哥分忧解劳,而夫君身为弟弟,想个办法帮衬一下大哥又怎么了?就是我,我能出这么一点点力就能帮到大哥,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洛瑾灿烂的笑容轻易让张氏相信了她的诚心,对闵韬涵夫妇俩的感激当真一言难尽,末了只能化为深深的谢意,她握住了洛瑾的手。“既然如此,那就谢谢你的好意,这回算嫂子欠你的。” “嫂子你说什么呢!一家人哪有什么谁欠谁的?真要说起来,我们都享受着文安伯府的余荫,真要说欠人情,我们欠的才大呢!”洛瑾劝慰道。 这番话当真说进张氏心里了,她又哭又笑着领了这份情,这阵子罩在头上的阴霾,彷佛豁然开朗,她俩人说说笑笑,好不开心,却不知远处闵韬涵正伴着闵老夫人看着这一切。 “娘,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交给瑾儿一定没问题的。”闵韬涵说道。 闵老夫人欣慰地笑了,对她而言,没有比一家子齐心协力更重要,想来洛家并不知道自己把什么样的宝贝给丢到了闵家来。 “二郎,我很满意瑾儿这个儿媳妇,你别平时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可得把人给我看好了。”她警告着儿子,别总摆着谱把儿媳妇给吓跑了。 高不可攀?他倒是想高不可攀,可她一点也不怕啊! 闵韬涵模了模鼻子,别有深意地道:“娘,你放心,你这儿媳妇,儿子一辈子都不会放手的。” 文安伯府原本就有着几个铺子,不过没有卖吃食的,由于张氏管家,她将所有的店铺资料都拿给了洛瑾,洛瑾对此一窍不通,自然又推给了万能的夫君。 闵韬涵评估了一下,将闹区中一家经营不甚理想的绣庄给关了,重新整修后,新的闵家药膳馆便不日在京城开幕。 选在夏日开幕实不得已,因为想着在闵允怀出行前先捞一笔,其实药膳在冬日才是大卖的时候。 不过这也难不倒洛瑾,她准备了许多消暑解渴、排湿补气的方子,口味可是五花八门,比如一般甜水店就有的绿豆汤,到了她这里就成了银耳莲子绿豆慧仁汤,加的材料丰富不说,汤水居然还能是清澈的,看上去就讨喜。 其余包含慧仁陈皮水鸭汤、凉拌西瓜丝、豆腐鸽蛋蟹柳粥、菊花炖排骨、百合炒赤羊、冬瓜肉丸牛乳熠……等等,一道道前所未见又滋味新奇的菜肴摆上,竟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开始借着闵允怀的人脉,再加上皇帝确实称赞过闵太仪家中的药膳,许多同样在朝为官的同僚们都前来捧场,后来这独特的口味令他们一试成主顾,又呼朋引伴来了好几遍,而闵家药膳虽多官宦人家进出,价格却不算太昂贵,百姓也能负担得起,所以才开幕一个月,天天人声鼎沸,热闹滚滚,如果来得迟了,连门槛都踏不进去。 洛瑾几次低调的去巡视都差点进不了门,只能从后门院子进出,夏日就有如此盛况,很快地就让她雄心万丈,想着是不是也在城南开另一家闵家药膳馆,分散一下冬日的人潮。 她喜孜孜的抱着帐本回府,恰好遇到闵滔涵在院子里慢悠悠的打着拳,她索性也不忙了,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看着,慢慢地也看出了一些门道。 他的呼吸轻缓匀细,动作不疾不徐,或出拳或抱胸,或抬腿或转身,乍看下软绵绵轻飘飘的,其实蓄含内劲,没见他明明拳打得慢,额上却出了不少汗吗? “行了,过犹不及,练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多动对身体有利,但洛瑾怕他身体才刚好,急于求成,遂出口制止。 闵韬涵慢条斯理地收拳,长吐了一口气后,才直起身来,说道:“便是你不说,我也要停了。” “你这是什么拳法?看上去中正平和,利于行气导引,要是推广给京里的那些老人家,肯定能蔚为风行。”懂医理的专家便是不同,洛瑾一眼就看出他那拳术的不凡。 老人家……闵韬涵苦笑道:“这是我自己由《太平经》、《抱朴子》、《仙经》等古籍里,融会行气吐纳的法门,自创出来的一套拳……就叫它行气拳好了。” 洛瑾听得都傻眼了。“你连拳法都能自创,还有什么不会的?” “我不会药膳。”他答得干净俐落。 果然,洛瑾乐了起来,总有一样她强过他的,否则在他身边还不憋屈死。 第六章 赚钱给夫君花(2) 他转身进房让福生替他更衣,洛瑾没想那么多,在后头就跟了进去。“你提到了药膳,你知道我们的闵家药膳馆在开幕的第一个月就赚了多少吗?” 他用眼神示意福生去打水,顺口问道:“多少?” “一千两百五十两啊!”洛瑾眼中都是亮晃晃的银子,笑得眉眼弯弯。“扣掉成本也有九百多两的收入,光是我的分成就有五百两,简直不可思议!” 她兴奋地瞅着闵韬涵。“夫君,我赚钱了!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闵韬涵正用着福生打来的水洗脸,洗到一半突然怔了一下,被她这句话说得整颗心都热了起来。 她赚了钱,第一个想到的竟是他,而不是想着替自己买个香粉头面什么的,闵韬涵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了下来。“如果我说,我想买农地呢?” “好啊,你要买多少?”她偏了偏头,“五百多两在京里能买几亩地?没关系,之后每个月都还能有收入,不够就下个月继续买好了!” 对于他的要求,她不假思索就答应了,闵韬涵真心觉得,这个小妻子怎么如此无私、如此纯善,更重要的是,她真的把他放在心尖上。 在闵家,他算是受宠的,每个亲人都爱他,但不管是闵老夫人或是闵允怀,甚至是闵子书,他们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分给他的爱只是几分里的一分。 唯独她,满心满眼的只有他,似乎他就是她的全部。这样被看重、被珍惜的感受,着实令闵韬涵动容。 幸好,幸好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偏见错过了她。 “我要买的不是京城的地,而是江浙一带的土地,今年旱情严重,许多农地低价抛售,我们可以借机购入。”他将思绪拉回眼前,“伯府在京城城郊有几个庄子,耕作的农地已经够了……” “我明白了!我们不缺土地,但大哥缺啊!大哥若南下试种,有了自己的土地,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这样成事更快吧!”洛瑾笑嘻嘻地点头如捣蒜。“那晚些我就将银票取来,你找人去办买地的事吧!” 福生正在替他更衣,闵韬涵深深地望着她。“你不留一些给自己?” “我吃伯府的、穿伯府的,哪需要留银两?受了大哥这么多照顾,我能帮得上这一点忙,根本不算什么。” 洛瑾没有说的是,闵允怀比起闵韬涵大了许多岁,她知道闵韬涵因为自小体弱,受了闵允怀很多协助及爱护,闵允怀对他来说亦兄亦父,那种情感是很复杂的,所以他想帮忙的事,她也要帮,她已经将闵家视作自己真正的家。 闵韬涵觉得心暖得都快化了。他自从懂事,便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创建私下的势力,也出谋划策替兄长解决朝政上的难事,闵允怀才能一路高升至户部侍郎,但闵韬涵觉得不够,他原觉得自己有生之年必然不长,能助兄长多少是多少,至少要撑住伯府不倒,但现在有了她,这有生之年显然得已延长许多,那他的目标或许能设得更高远了。 “瑾儿,如果说,我的希望是能再帮大哥加官晋爵呢?”闵韬涵试探地问道。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先不说他人不在庙堂,那朝廷的阴谋诡计、腥风血雨,可能会替原本平静的生活带来危险。 讵料洛瑾很是认同,激动地抓着他的衣襟。“你的希望就是我的希望,我们夫妻一起帮助大哥加官晋爵吧!最好一口气冲向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多威风啊!不管有多难,我都不会怕的,这样我们以后到天上去见祖宗也能交代了!” “还有三郎……” “对对对,还有三郎。”洛瑾觉得她心里想的都被他说中,高兴得几乎把他衣襟扯破。“他最近很是消极,我们一定也要帮他重振旗鼓,到时候光宗耀祖!” “闵家的祖宗会很喜欢你的。”我也是。闵韬涵在心中暗暗的说,眼中的柔光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也喜欢你啊!”洛瑾直觉答道,但当她意会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下子羞得粉颊泛红,几乎不敢抬头看他了。 闵韬涵心头一动,轻咳了一声。“我知道你很喜欢我,你表现得很明显。” 表现得很明显是什么意思?洛瑾纳闷地想看他,这才发现自己正抓着他的衣襟,而他只穿着中衣,几乎整个胸膛毫无遮掩地袒露在她眼前,就像她想强硬地对他做什么似的。 而一旁拿着外衣准备替他穿上的福生,早尴尬地站在一旁,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我……我……”洛瑾松了手,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替自己的行为解释,因为连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妄想他太久了,所以本能的就扑上去了…… 闵韬涵忍住大笑的冲动,轻抚了她发烫的俏脸。“傻姑娘,既然我们互相喜欢,你今晚就搬回房里睡吧!一直分房哪里像夫妻呢?” 说完他转了个身让福生继续更衣,然而才穿上一只袖子,就听到背后的俏人儿低声惊叫了一声,之后咕皓地笑了起来,那种纯然的欢畅引得他唇角都跟着上扬。 接着,他听到她奔出房门,边跑还边喊着,“忍冬、木香!快来帮我搬棉被……” 不同于揽山居的喜悦温馨,闵子书所居的潇碧居却显得有些凄凉。 潇碧,竹也,可想而知潇碧居四周种满了竹,将小院子与大院隔开,甚至连该是院墙的地方都用了竹篱笆,很有清雅之趣,这倒与闵子书给人的纨裤印象大不相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的大儒文士所居之处。 其实闵子书原本并非这般顽劣不堪,早年也算是懂事知礼,只是一场童子举改变了他的命运,其后长期受众人吹捧,将他顶上了天,心一下子飘了,对于课业及考试便有些轻视,结果第一次参加秋阐便落了榜,被那些平时嫉妒他的人讥讽嘲笑了许久,他便不思进取,再也不想因考试失利而丢脸。 所以潇碧居原本是他读书的地方,后来只是他睡觉的地方,大部分时间他是在府外游玩胡混的。 于凤娘那件事之后,现下他算是待在府里最久的一次,还被罚跪祠堂,甚至还有洛瑾告上京兆尹那事,虽说差点惊掉他的魂,也洗清了他蒙受的抹黑及冤屈。 也算是他良心未泯,这阵子他当真反省了起来,但越想越觉得茫然。如今的他高不成低不就,不再是太学生也没有功名,那他到底有什么价值?又能干什么?难道真要这样胡混过一生? 闵子书知道,他是不愿的,那种属于文人的傲骨,他还没完全失去。 可是他就算什么都不做,也给伯府带来莫大的麻烦,就算他后来证明无罪,伯府的名声不可能不受一点影响,所以闵子书萎靡地缩在潇碧居里,一步都不敢踏出。 这种情况自然落入了闵韬涵的眼中。 这一日,他闲庭信步地来到了潇碧居,一进去便见闵子书在竹子搭的棚下发呆,整个人清瘦许多,面色亦灰败颓丧,一听到有人靠近的动静,闵子书抬了下头,他的目光在闵韬涵看起来就是无神,就是失意。 “二哥你怎么来了?”闵子书没料到会看到兄长,有些呆滞地问道。闵韬涵淡然开口道:“明明同在府里,我却似近一个月没见到你了,自然要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我……我只是……”闵子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觉得对不起大家?觉得自己很没用?所以没有脸出现在大家面前?”闵韬涵一针见血地道出弟弟的心声,毫不客气。 闵子书彷佛像被刀子捅了几记,有种撕心裂肺的痛,但他却生不起气来,只觉这是自己该受的,他痛得活该。 好半晌,他才有些难堪地道:“二哥,我根本是个废物,一事无成便罢了,还只会捅楼子,这次害伯府为我蒙羞,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或许这个府里,只有闵韬涵能让他说出真心话,因为他总觉得自家二哥那双眼深遂如渊,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 闵韬涵原本犀利的眼神,在听到这番话后反而放柔了下来。 “你跟我来。”说完,他便转身欲离开潇碧居。 闵子书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愿离开这院子,潇碧居是他的保护壳,只要一踏出去,总觉得自己就是赤果果的,受千夫所指。 但他也知道闵韬涵此举必有深意,如果不跟上去,可能会后悔一辈子,更不用说二哥身体不好,眼下福生也没跟着,万一他自己走来走去,半路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闵子书不清楚闵韬涵已经恢复到能如常人般生活,虽然还不能跑跑跳跳,但走一会儿路并无妨,所以他的犹豫只停留了一下子,随即便大步地跟了上去。 兄弟两人直直出了伯府,一辆马车已经停在大门口等候,闵子书才知道闵韬涵或许一开始就抱着心思要带他出府,也不敢多问,只是扶着兄长上马车后,自己也爬了上去。 “到闵家药膳馆。”闵韬涵说。 “为什么要去那里?”闵子书虽然龟缩在潇碧居里,但府里两个嫂子合伙开了药膳馆的事他仍有所风闻。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闵韬涵似不欲多言,闭目养神起来。 闵子书见状就乖乖闭嘴了,他再怎么不肖再怎么乖戾,心中仍是疼惜自己二哥的,明明精神不济还要为他的事奔走,让他很过意不去。 车行约两刻钟便到了闵家药膳馆,但马车并没有停下,而是由一旁小巷钻入,停在了后厨的侧门边。 闵韬涵此时方才张开眼,在闵子书的协助下下了马车,接着领着他慢悠悠的走到了药膳馆的厨房外那扇张得大开的窗旁边。 “你看。”闵韬涵道。 闵子书放眼看去,只见自己的二嫂洛瑾站在厨房里,一会儿尝一大锅高汤味道,一会儿又跟厨子讨论起菜色,在说话的同时不时有人过来询问她问题,她皆是极有耐心的答了,甚至亲身示范如何切菜、如何调味等等。跑堂的人来来去去,忙不过来时她还会帮忙摆盘递菜,在热火朝天的忙碌下,她的脸上竟依旧能挂着笑容。 看了一会儿,闵子书仍是有些茫然,不知道闵韬涵带他来看自家二嫂忙碌的样子做什么。不过他当真觉得,在后厨忙碌的洛瑾像是散发着光芒,犹如战场上的军师指挥若定,彷佛在那地盘里,每个人天生就该听她的。 对此,闵韬涵也没有解释,这时洛瑾的忙碌像告了一段落,看后厨能跟得上外场点餐的速度了,便放下心来和众人告辞。 厨房里上至大厨下至助手,全感谢又喜悦地和洛瑾道别,闵子书只觉得他这个二嫂似乎人缘还挺不错,完全没察觉自己心中其实有些羡慕。 待到洛瑾出了厨房,带着她的丫头们由前门离去搭车,闵韬涵都未开口唤她,也没有与闵子书解释什么,只是与他又出了侧门,坐上马车远远地跟着她们。 一路上,闵子书看到了洛瑾的马车停了几回,第一回是在饼铺停下来,由木香下马车买了枣泥酥饼和驴打滚;接着是医馆,忍冬去不知买了什么;最后停在了布行,这回倒是洛瑾亲自下了马车,最后出来时两个婢女各抱了几匹细棉布,洛瑾手上则拿着一个精致的薄绢帷帽。 待这些东西全买完,洛瑾要回府了,闵韬涵仍然没惊动她,只是慢悠悠地问起了同车的闵子书。“你看出了什么?” 闵子书眨了眨眼,有些沉重地道:“二嫂很努力,人缘也不错,似乎一刻不得闲,但我不懂她明明可以在府里养尊处优,为什么要让自己忙成这样?而且她在那样忙碌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有着笑容,她的耐心与脾性……我自叹不如。” 这番话其实模到重点了,只是还能再深入些。闵韬涵不再卖关子,直言道:“你二嫂来自洛家那种充满算计的地方,受了娘家坑害才嫁入我们伯府,一开始不仅仅是你,我也不喜欢她,甚至是娘及大哥大嫂都对她多有提防,下人也传着各种难听的话,可是你看,现在府里和药膳馆的人有谁不喜欢她的?” 闵子书沉默下来,他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今天闵韬涵要带他来看洛瑾在做什么了。 闵韬涵续道:“你二嫂即使在刚入府时那样四面楚歌的环境下,依旧能开朗的面对,并透过自身的努力让身边的人接受她、认同她,进而找到自己的价值。在她自己一手创办的药膳馆里,她就是最耀眼的那个人,她那种无论如何困难都要以笑容面对的坚韧与耐力,就算是我也办不到。” “方才冋程她买的枣泥酥饼是娘喜欢的,驴打滚是你喜欢的;她去的那家医馆,最出名的是晒伤药,想必是为了大哥就快南下出行,南方阳光烈,怕他晒伤所备;那些细棉布也一样,我们习惯穿的绸布,在南方是穿不住的,换成吸汗的细棉,更适合当地气候。至于帷帽,我听说大嫂好像要跟着大哥一起去南方,那该是给大嫂的……” 闵子书懂了,他弯起唇角,笑得有些惨,因为不这样,他觉得自己会哭。“我的起点比二嫂高得多了,自小锦衣玉食、名师指导,却只遇到一次挫败就放弃了自己,二嫂曾受错待,却仍贴心的为大家着想,但我却是总让府里的人为我生气困扰,也从未主动为大家做什么。二哥,我真的很糟糕,脑子没有你好,现在连品格也比不过嫂子……” 闵韬涵深深地望着他。“你无须拿我当成你的榜样,其实我当不起,因为我天生体弱多病,文不成武不就,在旁人看起来就是个注定早死的废物。即使是这样破败的身体,我也没有丧失过求生的意志,你们认为我聪明,殊不知那是我逼自己逼出来的,我若不聪明,就真的对府里一点用都没有了。你可知道,我还羡慕你早慧又健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我想得到的一切。” 闵子书听得眼睛都红了,如果说洛瑾的生活态度给他的是当头棒喝,那闵韬涵的心路历程给他的就是致命一击。 是啊,二嫂在千夫所指之下都没有退缩,二哥在缠绵病榻之余也从未放弃,那他这个一出生就拥有一切的人,有什么资格自暴自弃?他知道闵韬涵谦虚了,因为不是每个人靠自学都能达到闵韬涵这一步,拥有那种近乎无边的智慧,但他终是领悟到,自己追不上二哥的不仅是天资的差异,更是因为他从未努力去追。 “二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辜负了大家的期待……”闵子书鼻酸起来,他到底做了什么事,蹉跎了这些年,让众人为他操心,他却茫然不觉,局限在自己的自卑心境,尖锐地面对外界、面对他的家人,偏偏他的家人对他只有无尽的宽容。 闵韬涵叹了口气,摇摇头。“你仍未完全明白,你并未辜负我们,因为我们从不希望你像大哥或是像我走得那般艰辛,你辜负的是你自己。” 闵子书终是忍不住,埋在他二哥肩头大哭起来,明明是这么瘦弱的身子,却像一直拿着提灯打亮了路,在前方坚持着等他悔悟。 闵子书那姿态之凄惨完全失了他贵公子的气质,却让闵韬涵笑了。 哭出这几年的委屈也好,他能预见,哭完这一场后,他应该能得到一个全新的弟弟。 马车继续前行,车里不再传来说话声,而是一阵阵的哽咽啜泣声…… “三郎,你哭可以,请不要将鼻涕擦在我身上……” “二哥……我……让我擦这回就好……我保证一定会改头换面……不再让家族蒙羞……” 第七章 早熟稻大丰收(1) 到了闵允怀即将启程江浙的时候了,考虑再三之后,张氏决定和他一起前往,因为两人尚未有孩子,若接下来又是数月甚至数年的分离,那传宗接代的事又要拖延不知多久,何况闵允怀在公事上努力,生活上若没人照顾却是一塌糊涂,张氏对他也放不下心。 对于她夫唱妇随的决定,开明的闵老夫人自无不允,她可没有那种媳妇就是要伺候婆婆的迂腐思想,反而觉得张氏做的决定很对,如果真能带着喜讯回来,她晚上作梦都会笑醒。 就在起行的前一日,闵家特地大办宴席,桌上满满当当的大菜,孔雀开屏鱼、金玉满堂、四喜丸子、金皮乳猪、锦绣冬瓜盅、发财三鲜羹、雪蛤鱼翅……一道道摆开来犹如过节年菜一般,再听这些吉祥的菜名,足见众人对闵允怀的祝福与期许。 “我敬大家一杯。”闵允怀举杯,考量到屋里都是老弱妇女,倒只有他杯中是酒,其他人是茶,他的目光看向两个弟弟。“二郎,三郎,我此一去归来不知几时,这文安伯府及娘就交给你们了。” 闵韬涵身体也好多了,在大哥离开后当家自是当仁不让;而闵子书经闵韬涵开导也变得懂事许多,已经重拾书本,不再镇日出府胡混,听了大哥的交付,不由频频点头。 三兄弟对视,会心一笑,厅内众人一起喝了一杯,接着便谈天说地、推杯换盏,和乐融融,一大桌的好菜也渐渐消灭了快一半。 此时,闵韬涵才突然说道:“大哥,这儿有份礼物,是我与瑾儿要送给你的,你到了江浙能用得上。” 张氏闻言笑道:“瑾儿前阵子才替我们做了细绵衣,还买了晒伤药和透气的帷帽给我,你现在又送,我们马车都快装不下啦!” 众人都笑了起来。 闵允怀有了些醉意,也跟着打趣。“二弟送的肯定是好东西,马车塞不下也要收叩!” “大哥大嫂放心,这东西占不了多大地方。” 在一番笑闹之中,闵韬涵由怀里默默掏出了一叠纸,递到了闵允怀手上。 闵允怀好奇地与张氏一起定睛一看,赫然发现这些都是地契,上面的地点都是些什么“两浙路温州乐成县”、“两浙路杭州钱塘县”、“两浙路处州青田县”……等等,重点是,全都是良田。 闵允怀夫妻顿时百感交集,他们很清楚这回去南方,如果有了这些田地,皇帝交办的差事会好办许多。至于闵韬涵夫妻哪里来那么多银两置办田地?想也知道,必是这阵子闵家药膳馆的收入了。 张氏当下就红了眼,她可是知道那收入有多可观,自己分得的那一份她都存了起来,准备让闵允怀到南方时打点官场及生活所需,至于买地她便无能为力了。想不到洛瑾竟拿出了自己那一份,而且评估这些土地的价值,她应该是全花了出去,说不定还要贴上一些。 “二郎,弟妹,你们这是……”闵允怀自然也想到了张氏所想,手里拿着的地契觉得无比沉重,这份礼是送到心里了,他真不该收,但地都买了,除了他也没人能收。 “大哥,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是夫君提议的,否则我也不知道大哥需要什么。况且比起大哥所要做的福国利民之事,这根本杯水车薪,以后我们还会陆续购置,大哥用得上就用,可别推了。”洛瑾此时笑道,她还真怕闵允怀拒绝。 “可是你们辛苦赚的钱,本该留着自己花……”闵允怀当真过意不去。 “大哥,你想想,如果你差事办成功了,那江浙一带以后就是首屈一指的富饶之地,足可成为天朝的粮仓,届时想用这么便宜的价格买到当地良田,那是痴人说梦,所以我们权当囤地了,待以后地价涨起,我们怎么也亏不了不是?”闵韬涵可不是傻傻的乱买地,他买的土地都极有针对性。 毕竟这是他妻子辛苦赚钱的银钱,他所用的一分一毫都要对得起每个人。 经他解释,闵允怀夫妻才好受点。闵允怀百感交集地收起了地契,还替张氏擦了把感动的眼泪,怕她再哭下去,他都跟着想哭了。 “好啊,好!二郎做得好,瑾儿也做得好,瞧你们如此无私,为娘心中相当安慰,相当喜悦。”闵老夫人更是感动,如果是闵韬涵做到这样,她并不奇怪,但连洛瑾都能付出到这种程度,已不枉她在接受洛瑾后对其视如己出。 众人的动容,令席上气氛顿时有些煽情了,此时闵子书没头没脑地突然插上一句,“娘,我也很好啊,你怎么不夸我?” 此话一出,原本那奇妙的氛围散去不少,众人倒是笑了起来。 闵老夫人没好气地笑道:“你这兔崽子,没惹事我就给祖宗烧高香了!” “怎么这么说,我已经改很多了。”他模模鼻子掩饰了下羞愧,自己以前的确也太不像话了点。“大哥,我没像二哥二嫂那么富有,不过我也能送你一个礼物。” “哦?你要送我什么?”闵允怀好奇地问道。 “我决定回太学念书,也要取得功名!以后与大哥同样在朝为官,做大哥的得力臂膀!”闵子书夸下豪语,但下一瞬间又有些尴尬地道:“只是这件事要未来才能实现,不过我保证我会尽力做到的!” 前一句话让众人喜不自胜,后一句又令人哭笑不得,不过总之这是件好事,闵子书终于愿意振作起来了。 洛瑾倒不知道自己也占了功劳,只是在心中欣喜着,闵老夫人笑得频频拭泪,闵允怀大声叫好,又敬了一杯酒,张氏泪眼汪汪的看着这一室相亲相爱的家人,庆幸自己真的嫁对了地方。 而闵韬涵则像是不经意地目泛柔光,别有深意地看了眼洛瑾。若没有她,他的身体不会好,便不能帮助到伯府,子书可能被陷害下狱,大哥就算要办好皇帝的差事也会窘于银钱……其实洛瑾才是伯府能有今日这般喜悦的关键吧? 一只大手默默的伸到了餐桌之下,轻轻地握住了洛瑾的小手,她先是吓了一跳,而后转过头去,迎上他温柔的凝视,她却是低下了头,比新婚之夜那时更加的羞答答。 在他说过喜欢她那日之后,她便觉得自己被他的情意包围着,他从不吝表示,她好像变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洛瑾无法表达自己有多么感谢上天,让她有机会重活一次,没有错过去体会这份爱情。 一旁的人见到小俩口的眉目传情,纷纷会心一笑,夜幕渐渐低垂,但文安伯府中的笑语及温馨却并未停歇。 无论宴席上多么的喜悦和睦,终有曲终人散的时候,闵允怀就要出发,为了让他养足精神,戌时正众人便结束了吃喝,回各自的院落歇息。 洛瑾与闵韬涵一同进了揽山居的主卧房中,这阵子她已经搬回来与闵韬涵一起睡,很奇妙地,她竟没有一丝不适应,他也一样,两人倒像是老夫老妻似的,在一张偌大的拔步床上各据一方,安分得很。 但今日有些微不同,在欢声喜乐之后,遗留下来的是淡淡离愁,这其中的落差让大家都不好受,尤其闵允怀是家中的顶梁柱,他一离开,总觉得伯府都不像伯府了。 洛瑾琢磨着这种感觉,满心的感慨,在两人净身上床后,她难得地没有直接睡着,反而偎向了闵韬涵,轻声说道:“夫君,我好喜欢伯府的气氛,和我想像中的家人一模一样。” 方才宴席带来的余波也仍然在闵韬涵的心中荡漾,他不由好奇反问。“你心目中的家人该是什么样的?”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爱,每个人都爱彼此,互相关怀。”洛瑾不知道怎么说出心里的感觉,索性举了个例子。“像我出嫁前在洛家的时候,过得很辛苦,每回用膳,所有人都在高兴的谈天,但他们的笑容很虚假,每个人都在算计别人,我就像个外人一样,被众人忽视冷落,即使是虚伪也没有人要和我搭话,我曾经试着不出现了,竟也没人发现我没去,也或许他们发现了却无人在意。” 那些过往说起来有些伤感,洛瑾闭上眼轻轻甩头,将那种无谓的心理负担抛去,才又恢复笑吟吟地道:“幸好我嫁到伯府来了呢!娘、大哥大嫂、三郎,都是好人。” 闵韬涵静静地听完,不知怎么地心头有种酸溜溜的感觉,“合着只有我不好?” 洛瑾微愣,随即笑开。“怎么会,你最好了!” “所以你是高兴嫁入闵家,还是高兴嫁给我?”他像个任性的孩子,居然执意要问出答案。 明知道这么想很不应该,但洛瑾真觉得此时的他才像个人,有着真实的喜怒哀乐,而不是事事漠然高远,像个谪仙人,可望而不可即。 这样的他,她更喜欢了。 “一开始是高兴嫁入闵家……”她说的可是大实话,闵家让她由洛家那个坑跳了出来。“现在,更高兴嫁的人是你!” 一句话哄得闵韬涵满意了,他唇角上扬,动情地轻轻揽过她,在她额上一吻。 洛瑾只觉额上一热,心头轻飘飘的,一种浮上云端的喜悦与躁动令她本能的抬起头,也在他颊边回了一吻。 这回换闵韬涵愣住了,他模了模颊,像是不解自己为何只是被她轻轻一碰,心头便波动得这么厉害,如果这种感觉就是夫妻间的情意交流,他希望能再让它深入一些。 他望着她,望进她的眼中,看到的是纯然的依恋与爱意,原本也该落在她颊上的一记轻吻,不知怎么竟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她芬芳的唇瓣上。 洛瑾嘤摩了一声,热烈的回应起他,娇躯升起一股燥热,让她本能的更偎向他。 闵韬涵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怀里又是喜爱的女人,如何能忍,手一伸便探进了她的衣襟,一寸寸的探索起那白瓷般的无瑕肌肤,滑女敕的触感着实令他爱不释手,只觉身下的人儿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无一丝不美好。 洛瑾岂能受得了这般刺激,左扭右闪的躲着,但那种上的快感又让她渴望得都痛了,显得欲拒还迎,更是大大的刺激了闵韬涵,几乎要将她的里衣剥下,亲眼看看那凝脂雪肤是否如他想像。 床帐上两人纠缠交叠在一块儿,彷佛那迟来的洞房花烛夜就要发生在今晚,突然间洛瑾一个激灵,由激情之中抽离了一点,硬是停下了自己的动作,逼自己理智地唤了一声。“夫君,不可。” 听到这声不可,闵韬涵也硬生生停了,憋着一身的欲火,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洛瑾几乎不敢逼视他如火般的眼神,微咬着下唇,嗫嚅道:“夫君的身体还禁不起这般心绪起伏……我们……还不成……” 闵韬涵长吁了口气,硬是压下满身欲念,由她身上翻了下来,自然不会勉强她。何况他心知她说的是真的,他虽然身体好了些,却也没好到能撑住床笫之事上的激情,现在就已经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了,万一真的到那一步,会发生什么难以想像,他可不想死在床上落人笑柄。 这还是第一次,他如此痛恨自己这副破烂的身子。 然而洛瑾却没有一丝嫌弃及遗憾,抚着他的俊脸温声说道:“夫君,今晚能与你更亲近,我很喜欢。” “你当真不遗憾,我这个夫君没能给你正常的夫妻生活?”闵韬涵有些难堪地问,这是完全不将她当成外人,赤果果的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她面前。 洛瑾的目光却更加温柔了,笑意也跃上眼角。“夫君忘了我是什么人了,人伦之事听说是人间至乐,我们刚刚才尝了甜头,我岂会让彼此错过更多?” 闵韬涵挑了挑眉,她好像将话题带到了奇怪的地方? 果然,洛瑾接下来大言不惭地道:“你放心,学医多年用在一朝,我一定能让你重振雄风,要几次有几次,你生得这么俊,看得到吃不到我比你还心急,那可是为妻我的福利。” 重振雄风都出来了,闵韬涵不语看着她,神情有些奇怪,怀疑这话真的是她说出来的。 洛瑾亦不干示弱地与他对视,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突然同时笑了出来,那笑声之欢畅瞬间冲淡了激情的余韵。 他明白了,她这是逗他,拿自己打趣,怕他因为自己身体虚弱,行不了人伦之事而自厌自卑。她的体贴令他感激,可是他都病了这么多年了,心理素质的强大也是她所不能想像的。 “那为夫就等着贤妻的努力了,希望早一天能如你所愿,毕竟天天被人虎视眈眈的,让为夫觉得自己像今晚宴席上的红烧肉呢!”说出这番话,闵韬涵犹自脸不红气不喘。 洛瑾微微瞪大了眼,也怀疑自己听到什么,但瞧他目中闪过的促狭,不由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两人又笑成一团。 “睡吧。”他将被子在她身上盖好,但这回却不是在床上泾渭分明,而是互相依偎着,契合在彼此的怀抱里。 夫妻间的缠绵激情或许是生活的点缀,但像这般的温暖踏实,将两人心中的眷恋绑在了一块儿,或许对闵韬涵及洛瑾而言,才是夫妻真正长久的相处之道吧! 闵允怀南下督种早熟稻去了,张氏也随侍在侧,文安伯府瞬间像是停摆了下来,连客人都少了许多。 闵老夫人由张氏那里暂时接回了管家的权力,横竖老大不在也没什么事,原想让洛瑾过来一块儿学着,却让闵韬涵拦了,理由可不是怕媳妇儿受累,也不是怕张氏日后回来有什么想法,而是现今文安伯不在,闵韬涵可不准备让伯府就这么闲下来。 京里稻子比南方晚成熟约一个多月,但此次闵允怀南下种稻是接在一期短作之后,伯府也有着几座农庄,数千亩的土地,在初寻到早熟稻时闵韬涵便让其空着,如果现在立刻育苗,算算时间,等于能比闵允怀在南方早一步种这些早熟稻,一方面对朝廷表现出支持,另一方面也能亲自验证早熟稻种植的细节,将经验与南方的兄长分享。 所以闵允怀刚走,闵韬涵就禀明闵老夫人,与洛瑾一块儿住到了农庄去,准备将全副精力放在早熟稻的研究上。 因为洛瑾对医理熟悉,有些植物上的相生相克及虫害预防或许能有她独到的见解。当然,她一同去也能随时注意他的身体状况,持续调养,免得他忙过了头,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又病倒下去。 至于闵子书,这阵子除了忙读书也要去走走关系,因为秋阐过后又一批学子会离开太学,或分发到更高等的学舍,他便可以重新入学。 一家子都有自己的事,闵老夫人也可以趁这机会休息一下,免得一天到晚为小辈操心。 闵韬涵带着洛瑾来到城南的农庄,这里的田地最大,有着千亩,一眼望过去根本见不到边际,原本种着小麦、黍稷、粟米等作物,现在全空了下来,就等闵韬涵来利用了。 首先是挑选一块种田育苗,这块种田的地需平整,地力肥沃,利于灌排水,土质不能太黏太干或太松,万一苗没育出来,等于这一季便没作物可种,所以这开头的第一步特别重要。 选好地之后开始整地,先将土地整平,之后灌水让杂草与落粒发芽,以便清除,避免育苗时长出别的东西来,还要将田土反覆耕得极细,同时田埂上也要清理干净,在地初步整好后才开始肥田、下种、防虫。 肥料一般是家禽及人类的粪水肥,但那主要是稻作中后期所需的肥力,太早施下一不小心还会灼伤了稻苗,于是闵韬涵在谘询一些老农的意见后,将粪水肥的比例减少,加了稻杆肥及稻壳灰进去,更在洛瑾的建议下去向京里大型的油行、豆腐店等买来大量菜籽粕、豆粕及花生粕,同样掺在田肥之中。 选种时要精挑细选饱满、晒干的稻种,当初闵允怀命人找来的早熟稻种已然符合要求,只是仍需做些准备,使得稻种更适应本地的土地与气候。先将稻种均匀洒上竹子提炼出来的酸液,为的是杀死及清理其残留的一些虫卵或杂质,之后浸在水中数日,去除太轻而浮起的稻种,剩下的待其发芽,便可至种田下种。 下种后就要洒上防病虫危害的药剂了,这里闵韬涵充分借重洛瑾的长才,将需求告诉她,洛瑾研究了一阵,建议以金铃子、大蒜及糖醋等制成药剂,喷洒在田间及田埂之上。 直到绿油油的秧苗成功长出时,一旁的田地也早都耕成了水田,都在重新整地灌水,加肥除虫,以便早熟稻的插秧。 这一切的过程都是闵韬涵夫妻亲力亲为,而一旦闵韬涵有什么新发现,便不厌其烦地去信给闵允怀,交流种植的经验,闵允怀有什么困难也会写信回来,就这样几乎每两、三天就有书信进出,让洛瑾有种错觉,闵允怀好像根本没离开过京师一样。 第七章 早熟稻大丰收(2) 又过了一个多月,天气开始微凉,但阳光仍然强烈,分蘖后的稻子看起来相当强壮,闵韬涵便让稻地排水,进行晒田的作业。 简单说来,晒田就是透过日晒减少稻叶生长过旺或分帘太多,增加田土透气性,累积稻作的营养,日后成熟的稻子高度便会降低,能减少倒伏的机会,同时提高产量,直到稻子拔节的时候再重新灌水。 闵韬涵欲至田间视察,此时艳阳高照,但风吹来却稍有凉意,洛瑾心知阻不了他,便让闵韬涵加了件披风。 由于田壤路窄,洛瑾亦步亦驱地跟在他身后,她之后还有福生和忍冬木香等人及庄子的佃农,一行人倒像庄子里养的鸭子一般,让他看了觉得很有趣。 “你笑什么?”洛瑾好奇地问着他。 “你不觉得,我们这群人很像庄子里的母鸭带小鸭?”闵韬韬兴致盎然地道。 那她不成了小鸭?洛瑾一个瞪眼,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因为她的停滞,后头所有人也都停了,一脸茫然的与回头的她面面相觑,让她也忍不住想笑。 别说,还真像呢! 转回头去,闵韬涵已离了几步远,她连忙唤道:“等等我呀!”说完她疾步跟上。 后面的人也急急忙忙前进,由于田壤路窄,众人走得摇摇晃晃,闵韬涵听到洛瑾的呼唤回头一看,又笑了。 待洛瑾靠近,他又笑着说道:“小鸭子跟不上时,通常会呀呀地叫着,然后连滚带爬的快步跟上队伍,你自己说不像吗?” 洛瑾已经快憋不住笑了,娇媚地横他一眼后打趣,“所以你就是那领头的母鸭呢!小心冬日被宰了进补!” “你亲手养肥的鸭,你舍得?”他好整以暇地回,还拍了拍自己胸口。 洛瑾当真不能忍了,皓皓地笑出声来,还不依地轻轻捷了他,闵韬涵抓住她的手,替她微凉的小手搓了一下,浓情密意不在话下。 后头一群小鸭子见状,看天的看天,蹲下来玩稻叶的蹲下来,自是机伶地全当作没看到,特别是文安伯府来的福生与忍冬木香等人,见主子们感情渐好,虽然心中替他们高兴,却也被肉麻得不行。 来到一块田地旁,闵韬涵向洛瑾问道:“我想下田看看?” 这自然是让她决定适不适合,毕竟这田地虽然排了水,却未完全干,走起来也是很吃力,一不小心可是会陷在里头。 洛瑾知道他对早熟稻投注了多少心血,不让他看他肯定觉得少做了什么。思索片刻之后,她做了一件闵韬涵想都想不到的事。 她率先跳下了稻田,接着朝他伸出手,“你下来吧!我与福生前后护着你就没问题了。” 她脚上那双绣鞋,出府前还是白的吧?如今已是一塌糊涂,而她的长衣下裤也被泥水溅得简直不能看……闵韬涵感到心里一片柔软,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人下到了田里却始终没有放手。 洛瑾感受到他手里的温度,低下头扬起唇角,脸却悄悄地红了。 这下又苦了后面一群小鸭子,福生索性把视线锁在闵韬涵的鞋尖上,忍冬与木香研究起未抽穗的稻子长得有多么像青葱,至于后头一干佃农,只能傻兮兮地看着闵韬涵夫妻携手讨论田地的情况。 有些人是家仆,可说在这农庄工作了一辈子,却从没看过对田地如此关心的主子。“听说二公子身体孱弱,如今看起来还好啊?”一名农人纳闷起来。 另一名老农的儿子在伯府里工作,了解情况,遂回道:“那是娶了二夫人,二夫人精于医术,咱们京里那最火热的药膳馆就是她开的,有她替二公子调养,二公子的身子已经好多了。” “其实照顾这些早熟稻该是我们的工作,二公子事必躬亲,倒让我等惭愧了。”这农庄的管事也在里头,他读过些书,说话也一针见血,中肯得令旁人点头如捣蒜。 “是啊!没见过这么亲切的主子,连用膳都不介意与我们下人同桌,也从来不骂人。”一名年轻的小伙儿感慨道。 “听说不只咱们这个庄子,伯府其他的庄子二公子也是亲自巡视督导的。” “这伯府的主子们都是好人,瞧二公子就知道了。以后咱们好好的干,把这早熟稻好好的种出来,伯爷将万岁的差事办好了,我们也跟着沾光!” 此时,闵韬涵与洛瑾还不知道,他们的专注与努力,竟无心凝聚了文安伯府上下的向心力,为日后早熟稻的成功奠下坚实的基础。 距闵允怀离京已四个多月,文安伯府种植的早熟稻已经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在深秋的寒风之下屹立不摇,金黄饱满。 闵韬涵收到了闵允怀的来信,果然江浙一带的早熟稻亦已结实累累,因为南方天热,虽然比京城伯府庄子里的稻子晚下种,却居然一起成熟,几乎可以收割了。 令人惊喜的是,原本京城的稻种需要一百八十天,约半年才能成熟,但文安伯府督种的早熟稻只需一百三十多天左右居然就可以收割了,等于节省了一个多月,若是到南方还能节省到两个月。 而且原本一亩才两石的产量,早熟稻提高到了一亩三石左右,这还不算旱象引起的减产,同时,闵韬涵当初替闵允怀选购的田地,除了平地良田,其余丘陵、山地、靠海的盐硷地、旱田等等皆包含其中,结果几乎都是丰收,也证明了早熟稻的确抗旱、适应力强。 如此丰硕的成果,闵允怀自然第一时间便上奏朝廷,皇帝见了奏摺大喜,但与闵允怀敌对的阵营却也在朝会上质疑闵允怀的呈报。 为了确认文安伯所书的早熟稻丰收是否为真,听闻文安伯府在自家的庄子同样种植了早熟稻,以表现对朝廷的支持,皇帝索性派农官至文安伯府的庄子视察。 农官经闵韬涵亲自带到稻田里,光看田里一片黄澄澄的兴盛景象,眼前便是一亮。几乎无须闵韬涵解释,他们也知道京里的稻作因为天寒会比江浙一带的短产一些,可光看眼前的长势,南方丰收是可以确定的。 于是农官们喜孜孜地回去向皇帝报信了,皇帝闻言龙心大悦,当朝便称赞了闵允怀,并加了他的食邑至千户,晋爵文安侯,同时因为户部尚书正欲告老还乡,便同时将闵允怀的官位升至户部尚书,待其回京述职后一并封赏。 这道旨意震得闵允怀敌对阵营的人一阵手忙脚乱,他们可是盯着户部尚书的位置很久了,也暗中谋划了许多,结果皇帝大笔一挥升了闵允怀,可大大打坏了他们的算计。 为此,闵韬涵还特地带着洛瑾由庄子回伯府,通知闵老夫人这件事,而已回太学读书的闵子书也为此赶了回来,一家子共同贺喜,决定在府里设宴,自己人先庆祝庆祝。 然而就在伯府一片喜气洋洋的时候,却有那不识相的上门了,竟是洛瑾的继母吴氏。 话说吴氏派了罗嬷嬷陷害洛瑾不成,事后怕被泄露,便暗中做掉了罗嬷嬷,所以她自认洛瑾该是什么都不知道,即使上次她谋的事被洛瑾破坏了,至少表面上洛家并没有与洛瑾撕破脸。 身后继母,本能的会讨厌正室所出子女,再加上自己也有了儿子,又更讨厌洛瑾了。何况洛瑾医术学得好,对吴氏的儿子是个威胁,所以她才会拼命挑拨洛父与女儿的关系,同时洛瑾对吴氏态度恶劣,更加深吴氏对她的不满。 种种原因,造成了吴氏对洛瑾的恨意不共戴天,但上回算计闵子书一事失败,吴氏被人警告了一番,这令吴氏与对方的合作有些分崩离析,而这回因稻作一事,文安伯竟抓住机会加官晋爵,让那人计划又再一次落空,看起来文安伯府反而有着蒸蒸日上之势,所以吴氏的心思动摇了,心想着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反正现在明面上她与洛瑾也没什么矛盾,不如她也借着文安伯府上升的势头替自己家人谋划一番,事后不管哪一方胜出,她都不吃亏。 抱着这种墙头草的心态,吴氏来到了文安伯府,闵家的人虽然纳闷她的来意,却也不好赶人,只能让人将吴氏迎了进来。 看着洛瑾几乎是铁青的脸色,闵韬涵安慰她道:“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家里的每个人都会好好配合的。” 洛瑾不解,闵韬涵附耳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她难以置信地先睨了他一眼,之后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此时,吴氏已让人领进了正院的大厅。 她先与闵老夫人问好,寒暄两句之后才说道:“这说起来我也与瑾儿好久没见了,她进了伯府后便未回过娘家,我这做娘的可是想念得紧,不如亲家老夫人让我和她说几句话吧!” 这摆明是想与洛瑾独处了,闵老夫人面无表情的点头,并不热情却也没有失礼,让人又将吴氏带去了揽山居。 她的态度令吴氏心中有些打鼓,只是暂时没看出来这闵老夫人究竟与洛瑾的关系好不好。 不一会儿,下人将吴氏带到了揽山居的正厅坐定,此时洛瑾才急匆匆的赶来,看她的气色似不甚好,在看到吴氏之后更是整张脸沉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洛瑾毫不客气地问。 吴氏这才收起在闵老夫人面前毕恭毕敬的样子,高傲地道:“这是你对母亲说话的态度吗?” “我的母亲早就过世了,我没有母亲。”洛瑾冷声道:“有话快说,不然我就送客了。” 吴氏正想发脾气,但又想到自己所谋,便按捺了下来。“我不与你吵架,我今儿个来是让你办件事。”见洛瑾虽不语,但也没有直接否决,她满意地点点头。“我在娘家有个弟弟叫吴文通,现在是个校书郎,最近皇上不是下了旨意,等文安伯回京便高升户部尚书吗?到时候你替我向文安伯举荐我弟弟,让他到户部任个实职,我看盐铁司、度支司或军器监的职务都不错,你看着办吧。” 洛瑾当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吴氏哪里来的这个脸认为她会帮这么大的忙?更别说这个忙还不是那么好帮的。 校书郎只是不入流的九品官,说的好听其职务是修纂历法,事实上就是个每天看时历领俸禄的闲职,吴氏一开口就想将人调到掌实权的户部,盐铁司掌资源,度支司掌财务,军器监掌兵器制造,都是肥得流油的单位,吴氏凭什么觉得吴文通进得去? 洛瑾都气笑了,直接回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了?说到底只是你不想帮这个忙!”吴氏板起脸来警告她。“洛瑾你要想清楚,今天你不答应我,日后你可别想得到来自洛家的任何帮助。一个没有娘家撑腰的女人,在文安伯府这种豺狼虎豹环伺之地,你很快就会被啃得屍骨不存,如果你帮我办成了这事,说不得我日后多让家里照拂你,你在文安伯府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洛瑾冷眼看着她。“就拜你所赐,我在文安伯府的日子已经不好过了,你如何认为我办得成?” 她说的自然是罗嬷嬷那桩事,只差没明说了。当初罗嬷嬷在闵家的用途就是煽动洛瑾与闵家人交恶,搞得伯府家宅不宁,如此洛瑾被夫家厌弃,死得更快,现在罗嬷嬷不在了,但显然之前的一些动作让洛瑾吃到了苦头。 吴氏现在有些后悔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早知文安伯会升得这么快,当初她该留点余地,让罗嬷嬷扶持洛瑾在文安伯府站住脚跟,现在才好说话,反正以后有的是方法收拾洛瑾这个贱蹄子。 她正想着怎么逼洛瑾答应,就算一哭二闹三上吊都要将吴文通弄上位时,福生来了,还板着脸,高傲地彷佛用着鼻孔俯视着洛瑾及吴氏。 “夫人,”这句称呼,福生说得讽意十足。“公子问你药膳做好没?还磨蹭个什么劲,今晚还想睡柴房吗?” 洛瑾随即收敛起了对着吴氏的张牙舞爪,敛目垂首,倒像她才是下人了。“福……福生,麻烦你去向公子说,我娘家继母前来……” “我不管谁来,总之你半个时辰后还没将药膳端来,家法伺候!”福生冷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吴氏傻眼瞧着洛瑾那怯懦的模样,像是在伯府里被折磨得狠了,这样真的能替她办好弟弟的事?不会弄巧成拙吧? 此时洛瑾急了,不由朝着吴氏抛下一句。“总之你先回去吧!我很忙。” 说完洛瑾就想出厅,但才走到门口,又差点与来到门口的忍冬与木香撞个正着。 两个丫鬟手上都拿着一个木盆,木盆里脏衣服装得满当,高度都快超过她们的头,方才险些与洛瑾撞了,气得两人用力地将盆子往地上一摔,脏衣服掉了一地。 “夫人好大的架子,衣服放着不洗,难道要我们洗吗?”忍冬气呼呼地道。 “老夫人早上交代了,她那件枣红色绣祥云的坎肩明天就要用,你今天不洗出来晾干弄平,明日误了老夫人的事,有你受的。”木香也盛气凌人地威胁了一句。 默不吭声的吴氏觉得自己好像被忽视得彻底,这些下人是有多轻视洛瑾,居然连她在这里都不顾忌,让她觉得很是丢脸。这情况令她更是投鼠忌器,觉得今日前来找洛瑾彷佛是个天大的错误。 洛瑾缩着脖子等丫鬟们骂完才嗫嚅道:“我得先去做公子的药膳……” “你要做什么不必告诉我,耽误到老夫人的事,那可要跪三天祠堂!” 忍冬与木香好一阵奚落后,冷眼看了下目瞪口呆的吴氏便趾高气扬的走了。 吞了口口水,吴氏才怔然道:“这伯府的下人好不威风,竟敢跟主子这般说话?” 洛瑾恨恨地看她。“还不是你害的?让罗嬷嬷来害我,弄得大家都讨厌我,你满意了?好啊,你要我替吴文通说话,向伯爷推荐他进户部,我会去说,到时候事情没成还 害得他贬官,你就别怪我。” 想想洛瑾在闵家的地位,吴氏觉得还真有这可能,不由气得一跺脚。 “算了算了,也不必你说了,果真是个一点用都没有的丫头,亏我千方百计帮你嫁进伯府,居然连句话都说不上。”吴氏气得拂袖,在离开院门前还回头警告洛瑾。“今日就当我没来,文通的事,你一个字也别透露出去,万一害他丢了官,我找你算帐!” 语毕,吴氏不悦地走出揽山居,沿途奴仆给她的冷言冷语与锐利目光让她犹如火烧般加快了脚步,一点也不想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地方再多待下去。 罢了罢了,虽然搭不上文安伯,至少她亲眼见到了洛瑾在伯府里过得多凄惨,这也算了了她一桩心事,以后就不必再将太多心思放在这死丫头身上了。 待吴氏离开,闵韬涵才一席青袍,翩翩的出现在灰头土脸的洛瑾身边,此时洛瑾还在捡一地的脏衣服呢! 忍冬与木香急忙上来,抢过洛瑾手上的工作。“夫人,你还当女洗衣服了?这些事我们来就行了。” 洛瑾好笑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去哪里弄来这么多脏衣服,看起来府里上上下下未洗的衣服都让你们搜刮来了。” 忍冬与木香窃笑起来。 此时福生也道:“夫人,方才福生多有得罪,日后别对福生秋后算帐啊!” “你说得像真的一样,吓坏我了,以后药膳没你的份!”洛瑾佯怒道。 福生苦着一张脸作势求饶,众人皆是大笑,连福生自个儿都模着头直傻笑。 “如何?我保证,有了今日这一桩,你在吴氏面前失去了利用价值,她自认将你坑得够惨,以后应当不会再花太多心思算计你了。”闵韬涵笑道:“洛家那里,你不用再担心了。” 洛瑾点了点头,心里像放下了一块大石,那长久以来对洛家的忌惮,竟让闵韬涵一个小小的计谋化解得烟消云散,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的夫君简直太厉害了,就没有任何事能难倒他! 她感动地勾起了他的手臂,朝他甜甜一笑,两人就这么有说有笑地离开了揽山居。 方才吴氏看到伯府下人作派时那副鸟样,她还要当成笑话说给闵老夫人听呢! 第八章 蜜里调油下江南(1) 在江浙一带督导试种早熟稻,闵允怀收到封赏的圣旨,虽是要求他立刻动身回京,但要先将差事告一段落,还得将一批稻谷带回京里,所以还是拖了几日才启程。 等到文安伯的车队抵达京城已是入冬,由于进京时已入夜,闵允怀便先让整个车队到文安伯府暂歇,明日再一起进宫。 家中的人见他们夫妻回来,皆是欣喜,闵老夫人连忙让下人帮忙安排吃食与梳洗净身的用品,车队里的人也都各自安排妥当,如此一阵忙碌,好不容易众人都歇下了,闵允怀夫妻也得以与家人小聚一下。 幸而闵韬涵与洛瑾知闵允怀夫妻要回来,早就由庄子回来等着,他们还想拿自己种出来的早熟稻与闵允怀带回来的稻子比较一下呢! 家人见面,连寒暄都免了,闵允怀二话不说先至闵韬涵夫妻身前,长身一揖。 “我能有今日,一切都要感谢二郎和弟妹。”他说得极为真挚,先看向了洛瑾,吓得她直摇手。“若没有弟妹慷慨解囊,在江浙购置大笔良田,为兄无法一到当地便毫无窒碍的下种早熟稻,必也得花费许多精力在说服当地农人上,说不定还会误了农时。如今有了这一期稻作的成功,待来年春耕要让更多人一起种早熟稻便易如反掌了。” 闵允怀接着又转向闵韬涵,这个体弱的弟弟,他一向最心疼,如今却也帮了他最大的忙,事必躬亲,却令他更加心疼。“至于二郎,你不辞辛劳搬到京郊的庄子里与我一同研究耕作的情况,交流指导为兄各种种植早熟稻的心得,甚至因为你的支持,取信了圣上派下来的农官,看到了庄子上稻米的欣欣向荣,证实了早熟稻的成功,让为兄的功劳落到实处……为兄着实感激不尽。” 闵允怀根本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成功,他早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了,所以对闵韬涵夫妻,他当真是满心的感动及谢意。 闵韬涵与洛瑾因为有了默契,都觉得做这一切理所当然,对于闵允怀的重谢反而不自在起来。 闵韬涵道:“大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帮助大哥就是帮助我们自己,我担不起大哥这声感激。” 洛瑾见闵允怀仍放不下,索性俏皮地搭腔闵韬涵的话,“是啊!如果没有大哥勤于任事,忠于职责,早熟稻根本不可能会成功。能在皇上面前露了脸,是大哥自己的功劳,我们躲到庄子去玩泥巴,娘没有怪罪我们贪懒,大哥还来夸我们,我都没脸了啊!” 闵允怀自然能想到他们会谦让,却不知道他们连一点点功劳都不愿居功,直是让他满腔谢意都不知该往哪里去了。“你们……总之你们的付出,为兄都看在眼里,好吧,那些见外的话我也不说了,若是皇上有了赏赐,为兄也绝不会落下你们的一份。” “那我就腆着脸向大哥要一套孤本了。”闵韬涵顺着他的话说,揶揄之中也算转移话题,免得他大哥一直客气不停。“唔,最好是游记类的。” “如果有药材可以给我吗?”洛瑾也学得机伶了,随着闵韬涵的口气也调笑起来。 “最好是可以入菜的,这样我和嫂子的药膳馆就能省点银子了。” 听着他们几人推来让去的,张氏虽同样感激,却也被他们逗笑了,指着洛瑾直笑道:“你这鬼灵精!我可是知道一入秋冬,药膳馆的生意比起夏日那时更火热,你还在京城开了第二家不是,哪里需要想方设法省银子?” “嫂子,哪里有人嫌银子烫手?你想想,大哥以后还会有更多差事,官场上从来都需要银子;你万一有了孩子,也要教养的费用;还有三郎回太学的学费和生活费用,甚至是我们以后带娘游山玩水吃喝玩乐的花费,哪一项省得了?”洛瑾张大了眼,看上去很是俏皮可爱,说的话也让众人都笑了。 “敢情说了老半天,只有最后这一项是最重要的吧?”张氏没好气地笑道。 众人笑了一阵,方才那充斥屋中的感性气氛也渐渐没那么凝滞了。 闵老夫人享受在家庭和睦的天伦之乐中,这才打起圆场。“好了好了,居然把娘都拿来打趣了,你们几个都是好孩子,看你们如此兄友弟恭、她烟和谐,娘很高兴,也算对得起闵家的老祖宗们了。明日允怀便要入宫封赏,一切准备好了吗?” “是了,娘,儿子还要向你说件事。”闵允怀这才正起脸色。“我由南方回程时收到宫里的传讯,说明日不仅仅是我升官的事,因为接近冬至,朝会后万岁索性一并举行宫宴,午时之后开始,届时所有诰命夫人亦要出席,要劳烦娘亲了。” 闵老夫人笑着摇头。“哪里有什么劳烦,这是好事呀!既然诰命夫人都要出席,我和你媳妇儿一道去就好,说不定还能趁机见见你妹妹。” 在闵老夫人与闵怀夫妻讨论着明日宫宴要准备什么东西时,洛瑾突然想到一事,脸色不由有些惨白,冷汗亦涔涔冒了出来。 前世差不多是接近冬至这个时候,彼时于原生虽然闹过了,但被压了下来,闵子书与于凤娘的事尚未被告发,却一样有皇帝特别召闵允怀入宫一事,为的却是将他贬官,理由还是因为当年洛瑾闹得狠了,闵允怀家中及政事首尾难顾,精神不济,他的政敌趁机暗算他,让他在皇帝交办的事情上犯了错,告了他治家不严,这便是文安伯府没落的开端,而后来的冬至宫宴,张氏知道了闵允怀被贬职的消息,一时情绪激动,因为不知自己怀有身孕竟流产了。 “你怎么了?”闵韬涵见到洛瑾的异状,不由关心了一句。 这醇厚却悠长的嗓音将洛瑾由恶梦般的前世拉了回来,她怔愣地看着他,还伸手捏了下他的脸,确定眼前才是真实的,不是一场恶梦中的美梦。 她在心中苦笑,看来还是得解决了前世所有她遇到的阴谋诡计,才能真正从那个恶梦解月兑出来啊! 她朝闵韬涵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又突然看向了张氏,看得张氏一阵发毛,用眼神频频询问她怎么了,她才说道:“大嫂,能让我替你把把脉吗?” “嗯?”张氏不解,却是有些紧张起来,以为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当然可以。” 不仅张氏,其余的人也对洛瑾这突兀要求觉得心中忐忑,但洛瑾此时顾不得安抚众人的心情,她只想确定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正确的,便走到张氏身旁,轻轻地搭起她的腕 脉。 她平心静气地诊脉,接着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果然没错。大嫂,你有喜了呢!约莫两个月左右,你自己没有感觉吗?” 此话一出,闵老夫人先是惊喜地笑了出来,闵允怀则直接呆了。 张氏不敢置信地望着洛瑾,抖着唇问:“瑾儿,你说真的?我真的有喜了?” “是真的,我方才就是见大嫂形容有些不对,心生怀疑,所以才想把脉求证一下,不信的话,嫂子尽可再找大夫来确认。” “不了不了,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你就是最好的大夫啊!”张氏喜极而泣,直接投入了闵允怀的怀中。 夫妻俩又哭又笑,似是一时无法接受这天大的喜事,毕竟他们成亲也多年了,张氏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虽然闵老夫人并未施加压力,但张氏心底仍是耿耿于怀,看了许多大夫也都说没问题。 她是文安伯府的长媳,下面两个小叔一个体弱一个纨裤,且与闵允怀有些年纪差距,她有着沉重的传宗接代使命,如今听了洛瑾的诊断,如何叫她不狂喜、不感动?这让张氏忍不住在闵允怀的怀抱里哭泣发泄了好一阵。 众人知道她的心情,也是满心感怀。 直到她自己觉得失态,离开丈夫的胸前,才拭着泪说道:“真不好意思,倒叫娘和大家看笑话了。” “这喜事一桩一桩来,连我这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婆子都快受不了了,你已经算很好了。”闵老夫人自个儿的心都还怦怦直跳呢!“就是你才初怀孕,这明日的宫宴还去得吗?” 闵允怀虽是为难,却也不假思索地道:“我帮她向万岁说明,万岁应该能谅解的。” 闵老夫人自无不可,但张氏却犹豫起来。 “但明日是你升官之日,若我不去,会不会给人骄傲摆架子的感觉?如此一来,惹得万岁不喜反倒不好。” 确实,闵允怀的加官晋爵可是惹来了许多红眼,尤其他又占了油水最多的户部尚书位置,如果有些行差踏错,马上就会成为被攻击的目标,于是所有的人目光全下意识地看向了洛瑾。 洛瑾很想让张氏别去,但她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想了一想便说道:“大嫂身体康健,脉象平稳,胎儿的情况甚好,宫宴自是去得,只是要小心一点。” 张氏放下了心,“那是自然。” “但是……”这个但是是闵韬涵提起的,所有人又将心提了起来。“大嫂的情况还是得在入宫时说清楚,免得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食物上也要注意。可大哥在朝中不是没有敌人,把大嫂的情况说出去只怕又会引来刻意的攻击,万一有人在宴席上针对大嫂……” “那怎么办?”这下换闵允怀按捺不住了。“还是别去了……” “不,我还是得去,我会小心的。”张氏这么说,自己心中也直发虚,丈夫的前程与胎儿的安稳,这去与不去之间当真两难。 闵韬涵骤然笑了,他的笑容竟然轻易地安抚了众人的心。 “放心吧!我会与瑾儿想出个妥善的方法,必然会让大嫂在宫宴上全身而退。” 隔日朝会时,闵允怀直接将种出的早熟稻送至紫宸殿中,皇帝见了大喜,好生嘉奖了一番,封赏许多宝物,并将他的官位提到户部尚书。 要知道户部可是天下第一部,掌管天下钱粮,闵允怀并不结党成派,算一个纯臣,能入皇帝的眼升到这个位置,代表他真是做实事的人,就连他的政敌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 为了之后的宫宴,皇帝特地提早结束朝会让群臣散去,宫人入殿整理准备一番后,午时宫宴开始。 此时,闵老夫人与张氏早已来到宫外等候。 诰命夫人们吃宴席的地方与群臣不同,皇帝与大臣依旧在紫宸殿,夫人们则在延福宫,由皇后娘娘亲自主持,虽说皇后在宫中一向不管事,只管修佛,但冬至宫宴极为重要,所以仍是由她坐了主位,因此宫女太监们依品级将诰命夫人们分批带入。 闵老夫人的诰命来自她的夫婿,也就是死去的闵老太爷,虽然在他死后诰命就该取消,但闵老太爷有太子太傅的身分,皇帝感念他的教诲,因此依旧保留着闵老夫人的一等国夫人诰命。 至于张氏的诰命则是来自闵允怀,甚至他今日升官,她的诰命也跟着升了一等,是为二等郡夫人。 闵老夫人与张氏的诰命差得不多,因此宫里便将她们安排在一起,先去拜见皇后。 延福宫月复地不大,原是帝后游憩之处,因此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精致华美。闵老夫人和张氏到延福宫的殿中之时,除皇后坐在主位,两旁各是四妃中的华妃与丽妃,再下首就是九嫔之首的闵太仪。 闵老夫人见到女儿,笑逐颜开,闵姝萍亦不动声色地与闵老夫人微微颔首,同时也向张氏递了个眼神,此时自不是交谈的好时机,于是仪式继续,闵老夫人等人拜见皇后。 皇后也很敬重这个先太傅的夫人,便当众赐酒,闵老夫人很爽快地喝了,但张氏只是作势抿了一口,令众人有些一头雾水。 闵老夫人笑着解围道:“她这是有喜了呢,请皇后娘娘见谅。” 此话一出,闵姝萍终忍不住面露喜色,华妃则是美眸中冷光微闪,露出一记不明意味的笑容。 皇后闻言也喜道:“那就恭喜老夫人,恭喜闵大人了。今日让本宫遇上这好事,免不得要赏赐一番,那本宫就在万岁封赏闵大人的宝物上加个添头,就那近日上贡的两匹天香锦、两匹云雾纱好了,不管是男孩儿女孩儿,都能做几件小衣呢!” “谢皇后娘娘。”闵老夫人与张氏连忙谢恩。 在一群诰命夫人拜会完皇后之后,宴席开始,闵老夫人与张氏被安排在除后宫嫔妃外的第一桌,这一桌都是些地位不凡的贵妇人,其中不仅有顾琮的夫人辛氏,还有辛氏的大媳妇刘氏。 顾琮的女儿华妃在宫中一向与闵太仪不对盘,认为受宠的闵太仪严重威胁她的地位,因此处处刁难,自然顾家与闵家也互不往来,如今有了宫宴这个由头,张氏还是初初有孕,顾家的人要不生点事,那才真的奇怪。 宫宴的菜一道道上,几乎满满当当地摆了整桌,闵老夫人与张氏只吃了点意思意思,原则上这样的宴会不会有人真的放开肚子来吃,大多是贵妇人之间的闲聊与打机锋。 偏偏有人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反其道而行地说自己肚子饿,撤下了几道没人动的菜,还特地指定菜色让小太监们端上来。 “真是不好意思,今日出门怕误了时间,什么都没吃,这正饿着呢!偏偏我这人口味重,喜欢羊肉和虾蟹类的海鲜,横竖这些也是好东西,就劳烦诸位夫人陪我吃点吧!”顾家的大媳妇刘氏笑着像是打趣,但望向张氏的目光却是有些挑衅。 羊肉与虾蟹都是些味道重的食物,容易引起孕妇恶心,加重害喜的症状,大家都知道刘氏在找张氏的碴却都笑而不语,这种别人家的事她们可不会傻兮兮的去掺和,毕竟两家都不好得罪。 而张氏若因自己有孕,不让刘氏上这些菜,又说不过去,到时候刘氏酸一句闵家一手遮天,你有身孕难道整桌的人都别吃了?那张氏反而更难下台。 众人等着张氏的反应,以为她会为了孩子大动肝火,想不到她气定神闲,还犹有余裕地笑道:“顾大夫人想吃什么,尽管让人上就是,我还没见过在宫宴上点菜的,开开眼界也好。” 这句话也够酸了,反讽刘氏把皇宫当成一般的酒楼茶馆,一些不喜刘氏作派的夫人们嘻嘻笑了几句,把她气得够哙,偏偏表面上还不能流露什么不满。 不一会儿,刘氏要求的几样菜来了,什么四宝海鲜羹、红烧蹄膀、烧烤羊排、清蒸蟹等等,香是够香了,但味儿也是真够浓,有几个不喜食肉的贵妇甚至都皱起了眉头。 倒是张氏不慌不忙喝着茶,仍然笑吟吟地直看着刘氏,像是要看刘氏能吃多少。 这话都放出去了,刘氏其实并不喜羊肉,但也硬着头皮夹了一块羊排,装模作样的咬了一口,也喝了两口海鲜羹,那食物就这么放着,再也没人去碰。 张氏依旧没什么特殊反应,天知道宫宴中可能会出现的各种阴私伎俩,闵韬涵全想了一遍,特别请洛瑾特别配制了抑制害喜的药,让张氏出门前先喝一碗,身上还挂着清心醒脑的香包,至少一整天身体对各种气味都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闵老夫人没有出言制止刘氏,自也是明白这一切安排,她默默看着,在心中嗤笑着刘氏迟早自讨苦吃。 果然,菜才摆上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有人忍不住了,那是右卫上将军的夫人赵氏,出自武官家族的赵氏说话本就直率,竟是一脸嫌恶地对着刘氏说道:“顾大夫人吃完就让人把菜撤下吧!瞧瞧这味儿燻得人直发昏,等会儿离宫前谢恩,大伙儿身上都是这些味道,岂不唐突了皇后娘娘?” 刘氏脸忽青忽白,尴尬地请太监将味道重的菜色撤下,至于顾琮的夫人辛氏则是面无表情,彷佛自己媳妇儿引起众怒,她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这餐桌上的气氛渐渐的古怪起来,无论桌上有什么好菜,吃起来都瞥扭无味了。 好不容易撑到宫宴即将结束,诰命夫人又三五成群的让太监们安排去皇后跟前谢恩,比较特别是,这次辛氏与刘氏竟是与闵老夫人和张氏安排在了一块儿,谢完了皇后娘娘退出延福宫时,双方人马走的还是同一路,欲到宫外搭乘马车。 突然间,一队巡逻的皇宫侍卫经过,挡住了双方的视线,待那队侍卫离去之后,辛氏与刘氏傻眼的发现,她们一直盯着的闵老夫人及张氏居然不见踪影了。 “怎么可能不见了?才这一会儿功夫?”刘氏惊讶地道。 辛氏嫌恶地看了她一眼,今日她们可是下定决心要让闵家吃点苦头,削削那闵允怀的锐气,万一事不成,事后不知会被闵家如何嘲笑不说,方才宫宴上刘氏出了粮,顾家的脸面可是真的丢尽了。 “还不快派人去找!”辛氏气得跺脚。 不过入宫是不能带婢女的,刘氏只能撇下辛氏,急忙快步走出皇宫,想去找婢女帮忙,顺便让宫女带句话给华妃,结果婆媳俩就这样在皇宫门口忙乱了起来,还引起几家贵妇人的侧目。 另一头,在闵太仪所住的宫殿中,张氏及闵老夫人正在喝着冰糖莲子红枣粥,一边听着宫女来禀报外头的情况。 “……外头的人还暗中在找闵老夫人和大夫人呢,华妃娘娘也派人来打探,不过让奴婢挡回去了。”一名宫女伶俐地说道。 “很好,持续盯着,看他们顾家又想玩什么把戏。”闵姝萍挥了挥手,“让我先前交代的那些人可以动作了,快去办吧。” 宫女得令而去,待屋里只剩她们三人,闵老夫人说道:“姝萍,这一次真多亏了你啊,否则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摆月兑那对母女。” 闵姝萍笑道:“我哪里有这么聪明?这些都是二郎一早让我安排的,说起聪明才智啊,我这个弟弟称第二,还真没人敢称第一,就是可惜了……” 张氏此时终于能吃了半饱,也插话道:“二郎如今身体已然好了许多,听说他在我们家京郊庄子里住着时,下田都是亲力亲为的,而且他现在与弟妹感情突飞猛进,琴瑟和鸣,连我这个大嫂有时候都会被肉麻得看不下去呢!” 闵老夫人噗嗤一笑。“这倒是真的,两个孩子黏呼呼的,倒是谁也离不了谁,不过就是幸好有瑾儿在一旁看着二郎,我们才能那么放心。” 闵姝萍亦是相当认同。“他们两个合着就是绝配,一个体弱一个善医,一个聪明另一个有手艺,瞧瞧今日你们身上带着的一堆药,什么解毒的、止吐止泻的、甚至吊命的都有,肯定是我那好弟弟想的办法,让洛瑾给准备出来。” “是啊,毕竟只要我们在宫宴上失仪,到时候大郎脸上不好看,你在皇上面前也会失了颜面。”闵老夫人现在还有些后怕。 三人谈笑间心情也放松了不少,毕竟闵韬涵的手段可不只这样,必然能让她们安全的走出皇宫。 这时候,方才离去的宫女又回来了,这回她的脸色有些惊慌,但惊慌之中又有些松了口气的模样。“启禀闵太仪,您让我安排的人坐上侯府马车后,宫门口果然出事了。” 闵姝萍、闵老夫人及张氏三人面面相觑,皆是心中了然。 那宫女接着道:“马车离开宫门口没多久,不知道哪里冲出来一个人,居然惊了文安侯府的马车,结果马车翻覆,车夫也受了伤,引起了好大一阵混乱,都惊动了万岁,那个闯祸的人也跑得无影无踪,已经派人去追了。” 三女闻言面上皆有程度不一的厉色,对方一出手就是重手段,要知道如果上车的真是闵老夫人与张氏,一个有了年纪,另一个怀着身孕,那马车翻覆很可能就是几条人命。 “就算追到了也没用,查不到什么的。”闵姝萍叹道。“娘,大嫂,你们放心,大哥与二郎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在宫里也会持续盯着华妃。” “辛苦你了。”闵老夫人倒没有那么多忧心,还笑着安慰道:“这件事万岁都知道了,至少眼下不会再出什么夭蛾子,我们可以安然回府了。” 于是在闵姝萍的安排下,闵老夫人及张氏低调的回了府,而这件看上去只是意外的惊马,万岁自会给她们一个交代,至少也能让顾家不再那么嚣张,能消停一阵子了。 第八章 蜜里调油下江南(2) 致远居书房中,闵允怀与闵韬涵两兄弟对坐议事,虽然谈的是要事,但房里点着小火炉,桌上一壶武夷坠柳条,茶香隐隐透出兰花香气,芬芳扑鼻,气氛倒是不显凝重。 “……针对惊了马车那件事,主嫌逃逸无踪,万岁知道了,惩诫了守宫门的侍卫甚至侍卫亲军司,上至枢密院都有人因此受累,万岁也召我进宫安慰了一番,所以……” 闵允怀说明了前日宫宴后惊马之事的余韵,但说到这里却是欲言又止。 闵韬涵顺口接道:“真正的幕后主使者,万岁却是轻轻放过了对吧?毕竟顾琮位居相位,朝中关系盘根错节,一旦动了顾家,整个国家都要动一动。万岁亲自安慰大哥,约莫也有做和事佬的用意。” 毕竟一个是权臣,另一个是忠臣,双方都不好得罪太过,皇帝即使心知肚明惊马一事有蹊跷,也不可能因此就将顾琮连根拔起,何况顾家留下的证据并不明显,主嫌未捉到,闵家的重要人物也没受伤。 “唉,是我这个大哥做还得不够好。”闵允怀是真的自责,因为自己在朝中出锋头的关系,让家人受到安全上的威胁。 闵韬涵却是摇摇头。“若今日不是因为大哥在万岁面前有分量,说不定这件事只会被当成普通的惊马事件,扔给京兆尹草草处理带过,何况有大姊在后宫,顾家与我们就是注定势不两立,大哥无须自责。” “好了,我们无须推来让去,你们夫妻的情分大哥铭感在心便是。”闵允怀很清楚,自己这官能升得这么快,闵韬涵的出策献谋厥功至伟,甚至连宫宴那日张氏有孕能从皇宫全身而退,也不无闵韬涵夫妻的功劳。 说到这里,闵允怀又本能的说起朝中之事。“万岁昨日嘱咐我继续督办江浙种植早熟稻之事,毕竟其也只收成过一期,说不得还有诸多未竟之处。不过我如今身为户部尚书,万事缠身,是无法亲自去了,二郎可知京中有对早熟稻作熟悉之人,或是种稻好手,可推荐予我,替我至南方江浙办妥这件事?” 闵韬涵喝了口茶,啧了啧嘴,叹息这满口的茶香。坠柳条果真好茶,香气醇厚,韵致悠远,隐约带有女乃香及花香,如此难得的茶叶,就连万岁也得的不多,却是赏给了闵允怀,足见对其看重,所以早熟稻这最重要的差事,千万不能办砸了。 于是闵韬涵幽幽地道:“要说早熟稻,如今谁能比弟弟我研究更深呢?如果大哥不嫌弃,小弟我就毛遂自荐一次,替大哥跑一趟南方,办妥这件事吧。” 闵允怀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去?” “有何不可?”闵韬涵好整以暇。“否则大哥能找到比我更适合的人吗?” 的确是没有,不过……“你的身体可受得住?” “我连住在庄子里的时候都能下田了,身体早已大好,只要情绪没有太大的起伏便无事。”闵韬涵为了说服闵允怀,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妻子也拉下水。“我会让瑾儿陪我一起去的,这样大哥更可以放心。” 闵允怀仍是皱眉。“南下种稻这差事并不轻松,与你们在庄子里大不相同,除了需四处奔波,还要与四面八方的人交流,这般吃苦受累,你可问过弟妹的意见了?” “这……虽是我擅自做主,不过我想瑾儿不会反对的,大哥莫要小瞧了她的毅力。”闵韬涵倒是对她有这个自信,能帮到他、帮到闵允怀的,即使再辛苦,洛瑾都不会拒绝。 那小姑娘不知怎么的,对闵家可是死心塌地,比闵家人还像闵家人,也是因此多疑如闵韬涵对她才会如此信任,进而心生怜爱,甚至连顽劣桀惊的闵子书都惭愧比不上她,被激得从纨裤子弟回头是岸了。 此时冬风吹过,带起一室凉意,闵允怀这才注意到自己窗忘了关,怕闵韬涵受寒,他连忙亲自过去关上。但在关上之前,恰巧瞥到洛瑾正从外头走来,身后跟着忍冬与木香两个丫头,三人手里都拎着沉甸甸的食盒,想来又是来送药膳给张氏了。 这个弟妹生得娇俏可爱,医术好又乖巧,闵允怀是真心当成亲生妹妹看待,如今张氏有孕,一并的身体调理、膳食准备,洛瑾几乎一手全接了过去,让闵允怀在喜爱之余又多了几分感激。 而且,每回送来的若是药膳,除了张氏他也有,份,那入口的香气及美味,现在闭上眼都还能回味再三,难怪京里两家闵家药膳馆皆是生意火爆。闵允怀觉得最近自己精神体力变得很不错,人都胖了一圈,这也算沾了自己妻子的光了。 思绪至此,月复中饥虫似乎又蠢动了一阵。 “咳,我看到弟妹进致远居了,不若唤她进来询问一下。”闵允怀故作无事地拿起茶杯,喝了口茶说道。 闵韬涵忽地露出一脸兴味。“大哥是肚子饿了?” 闵允怀差点没哙到,他表现得有这么明显? 闵韬涵哈哈大笑,唤来福生去请洛瑾。 不一会儿,洛瑾进了门,手里果然拎着一个食盒。 “大哥与夫君可是找我?”洛瑾笑吟吟地放下了手上食盒,取出里头的两个小盅,在兄弟面前一人摆了一个。“这是当归川芎炖羊肉,里头可是放入十数种药材,冬日温补最是适宜。娘那里与大嫂那里我都送了,你们也吃些。” 闵韬涵别有深意地看了闵允怀一眼,只见后者别开他的凝视,若无其事地低头去揭盅盖,迫不及待喝了起来,闵韬涵莞尔一笑,也开始享用自己那一份。 待两人都吃喝得差不多了,闵允怀才有些犹豫地开口道:“弟妹,其实找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想法。万岁让我继续督办江浙试种早熟稻事宜,然而我职务在身不便离京,要找个适当的人选去,二郎便毛遂自荐欲替我办了那件事,只是我认为这件事还是要问过你……” 诅料,洛瑾不仅没有露出丝毫忧虑或迟疑,反而双眼放光,似是有些兴奋。“夫君要南下?” “是。”见到她这副神情,闵韬涵眉宇间有了些笑意。 “有醉鸡、盐水鸭、桂花糯米藕和无锡排骨那些地方?” “是。” “有白术、杭白菊、浙贝母等等浙八味药材的那些地方?” “是。” “那太好了!”洛瑾开心地一拍手。“什么时候出发?我马上去准备东西。” 闵韬涵几乎都要笑出来了,倒是闵允怀一脸古怪地问道—— “弟妹,此去栽种早熟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除了需四处巡视,还有各项交际,何况这二郎的身体,是否真能支撑得住如此辛劳……” “大哥,夫君的身体没问题的,有我在,绝对不可能让他过度辛劳。”洛瑾几乎只差没拍着胸脯保证。“大哥说的那些事,凭夫君的聪明才智还有他对于早熟稻的经验,我相信都能迎刃而解的,你要相信他的能力啊!” “那你呢?毕竟二郎去了,你必然也是要去,但那可是去受累啊……”闵韬涵的能力闵允怀倒是毫无怀疑,就是洛瑾一个纤纤弱女子,到江浙可不是去享福,先前张氏陪他同去,沿途辛劳就不必多言,在南方的生活一切从简,自是没有京城来得舒适,他当时都有些后悔让张氏一同去受苦。 “我不觉得受累啊!”洛瑾理所当然地道:“大哥,没有什么比我当初生活在洛家时还苦的,这趟出去不仅增长见闻,还能帮到大哥,我高兴坏了,既然夫君想去,那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她这么说,闵允怀哑口无言了,看来他果真小觑了洛瑾,她对生活的豁达远胜于一般闺阁妇人。 “大哥,既然瑾儿都这么说了,你也可以放心了。”闵韬涵意在言外地道:“况且大哥高升尚书,年岁也不大,未来必然不仅止于此,所以有些事我也得先到南方去准备准备,要知道我们现也算是江浙一带的大地主了……” 他这句话倒让闵允怀若有所悟,于是这件事便这么决定了。 洛瑾不知道他们兄弟在打什么哑谜,只是朝着他们甜甜一笑,收拾了下桌上用罢的餐具,拎起食盒又离开了书房。 “她……是真的明白其中艰辛,还是压根不懂?”瞧洛瑾那有些傻兮兮的样子,闵允怀担心了起来。 闵韬涵却是抿唇笑了笑。“无论她懂不懂南下后要面对什么,至少她的态度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信任。” 即使担心闵韬涵的身体不知道撑不撑得住南下之行,但当闵老夫人得知此事时却是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她心怜闵韬涵体弱,原以为他这辈子就只能关在京里了,想不到居然还有机会能让他出去看看,她自然不会阻止。其实他如今能身体大好、行止如常,对闵老夫人来说已经是赚了的,如果余生闵韬涵还想做什么,除非他杀人放火,闵老夫人都不会阻止。 因此在整理一番之后,众人好好的过了春节,过了元宵,闵韬涵夫妻便带着忍冬、木春两婢及福生,还有几名侍卫,由京城运河出发,乘官船向东南至宋州、宿州、泗州,于泅洲下船。 泅洲一带有许多湖荡,如珠成串,芦苇丛生,不利大船航行,在春日却是兼葭苍苍,碧波荡漾,风景相当独特奇美,当地盛产湖虾、鱼蟹、芡实、莲藕等物,也有许多诸如红烧鱼块、煮蟹、河蚌烧青菜等等的名菜。 其中有种当地人称为“昂刺”的黄月复小鱼,洛瑾认出其药用上有消水肿的大用,前阵子大家船坐久了活动少,多多少少有些腿儿水肿,她便买了许多,找了家客栈亲自动手用豆腐鸡蛋大葱等炖上一盆,吃得众人赞不绝口。 过这湖荡区花费了三天两夜,其中自然不少时间是用来纵览美景与遍尝美食,之后一行人自高邮一带再次上船,南下运河到了杭州。 望海楼明照曙霞,护江堤白踏晴沙,涛声夜入伍员庙,柳色春藏苏小家——美景、名胜、山水、美人,杭州风景秀丽,人文荟萃,自古便是人间天堂。 虽说杭州并非闵韬涵等人的终点,但在此停留两日,好好体会一番江南风光,自是理所当然,至于他是不是还有要待在杭州的特殊原因,那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闵允怀早在当地驿站安排了马车,只待闵韬涵等人的到来。 取了车后,闵韬涵与洛瑾一辆马车,后头忍冬及木香一辆,最后福生和行李一辆马车,三辆车三名车夫,再加上几名护卫,称不上轻车简从,但在杭州如此富饶的地方也不甚稀奇。 他们没有选择投宿在驿站,而是来到了西湖,于湖畔找了家客栈入住。 休整了一个晚上,闵韬涵与洛瑾起了个大早,让福生远远跟着,夫妻两人挽手走在西湖的晨光之中。 放眼望去,湖面笼罩一层薄雾,湖畔柳树的枝条飘动轻舞。春日盛开的桃花藏在雾中,犹如身着薄纱之美人,隐约露出明媚艳色,却让人捉模不定。 “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西湖,并身在其中。”闵韬涵长喟。“我未曾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感受到身体康健的珍贵。” 他这么说,洛瑾可不依了。“不是因为有我陪你,才让这一刻显得珍贵吗?” “是啊,没有瑾儿,形单影只的,哪里还能恣意欣赏西湖这『湖上春来似画图』的美景呢?”身为一个夫君,闵韬涵当然聪明的顺水推舟。 洛瑾嘻嘻笑了开来。“那可不。没有我,夫君吟的诗,可要改为『尽成愁叹别溪桥』了!” 诅料,闵韬涵却是挑了挑眉。“我以为,没有你,我吟的诗该会是『钱塘江上是谁家,江上女儿全胜花』之类的……” 洛瑾噎了一下,佯怒地瞪着他,嗔道:“把你的身体养好了,却把你的心养大了!还江上女儿全胜花,你想看谁家女儿?” 闵韬涵哈哈一笑,捏了下她的鼻尖。“看的自然是洛家女儿。” 这般夫妻情趣,自然是笑笑闹闹,在耳鬓厮磨下结束。 跟在后头的福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到底他的公子是出了什么事,在府里明明正经八百的,怎地出了府单独与夫人处着就变得有些不着调,简直将三公子以前那纨裤少爷的作派学了个齐全啊! 他独个儿在后头月复诽着,前方的夫妻俩可不知道。 回到了客栈之中,由于闵韬涵的吃食与旁人不同,所以忍冬与木香留下来准备,如今已做好一桌的早膳,蟹黄干贝粥、茯神粟米蛋羹、凉拌山药荧实梗……等等,都是洛瑾为了闵韬涵的身体特别交代的菜色。 由于忍冬及木香已经先用罢早膳,便先下去忙别的事,早膳仍然是由福生伺候,闵韬涵一向待福生优厚,不会让他饿着肚子看,横竖出门在外一切从简,便让他一同坐下来吃。 “瑾儿,怎么我看你吃的食物与我的不太相同?”闵韬涵吃了一口蟹黄干贝粥,却发现洛瑾吃着一碗清汤馆范,是桌面上没有的菜色。 洛瑾笑道:“这虾肉馆鲔是当地特产,我自然得尝尝。” “为何我没有?”这下换闵韬涵不依了,他赌气似的放下手上调羹。 洛瑾见状,连忙靠了过去,捞了碗里的一口馄饨放到他嘴边。“还不是怕夫君吃不惯吗?你吃的蟹肉干贝粥,我可也没有呢!” 闵韬涵一口吃下她喂的馄饨,那多汁鲜美的口味,好吃得让他眯起了眼。稍稍满足了口月复之欲,他也将自己的蟹肉干贝粥舀了一匙喂给她。 于是洛瑾喂他一口馄饨,闵韬涵也回了一口粥,两人吃的都不是自己碗里的东西,却是格外津津有味,就是可怜了坐在旁边被小俩口浓情密意刺激得极惨的福生,几乎整个头都要埋到碗里,连自己吃了什么都不知道。 公子你清醒点啊!是可以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的互喂吗?自个吃自个儿的不是挺好? 你那温文儒雅谦谦君子风度翩翩彬彬有礼的形象呢?福生在心里悲愤地喊着。 不过闵韬涵的神情看上去却是比过去开心了许多,瞧那眼底眉宇都带着笑意,福生都不由有些迷惘了。 用罢早膳,闵韬涵与洛瑾又坐上了马车,在福生的陪同下逛了一圈杭州城。 此行特地拜会了杭州转运使司,谈了一些要事,又到钱塘江出海口绕了一圈欣赏壮阔海景,兼之买了许多特产,回程时马车几乎是半满的,连福生手上都多了好几个盒子,几乎挡住了他往前看的视线。 或者对他来说,在某些情况下不要看到这一对夫妻还比较好吧…… 傍晚回到客栈,饱餐一顿之后,闵韬涵如以往般让人备好热水,准备泡澡,当他张开双手准备月兑衣,却发现前来服侍的不是福生而是洛瑾时,他不由好奇问道:“怎么是你?” 洛瑾大大方方的替他解开腰带,褪下外衣,一边笑道:“知道我会来,福生不敢来了呢。” 闵韬涵想想自家小厮这一路被他与妻子的蜜里调油肉麻得不能自已的样子,不由也觉得好笑,便任着洛瑾替他月兑下衣裳,直到剩下里衣时她突然停手了。 “怎么不继续?”闵韬涵好整以暇地问。 “剩下的你自己月兑。”洛瑾粉脸微红地道。 “我以为我全身上下你都看遍了?”闵韬涵最爱看她犯窘,便又开始逗起她来。 “那是你在睡觉,我……呃,不是,那是为了医治你。”洛瑾强自压抑羞意,说得煞有其事,绝对不承认自己当时只是顺便多看一眼。否则她当初是依据什么跟他夸下豪语,一定能让他“重振雄风”? “我觉得我好得差不多了,雄风待振呢。”他压低了声线靠近她耳边,轻咬了下她的耳垂,像在诱惑她似的。“你也该检验一下自己的医术不是?” 洛瑾被他这么一拨撩,差点没腿软下去,竟是顺势的倒在了他怀中。 “我……我……”光用说的她很厉害,但现在他看她的眼神,很显然地带着浓烈的,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手足无措了。 “你说,我们试试可好?”每日与她亲密无间,但始终不到最后一步,闵韬涵快忍得受不了了,毕竟他身体若是无碍了,也算是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啊! 单单看她眼中媚光流转,情难自禁,就知无须再问了,闵韬涵低头便是深深一吻,洛瑾只觉自己被束缚在他的怀抱之中,鼻息间充斥着他的气息,那种味道是火热的、煽情的。她半闭着眼,却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知道自己正一口一口的被他吞吃入月复。 两人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全褪去了,或许是一直练着的行气拳奏效,他竟有那力气将娇小的她抱起来,与她一起进入了浴桶中。 水光莹莹,映着肌肤无暇似雪,让他忍不住伸手轻抚,想知道模上去是不是像看上去那般柔滑,他的动作轻巧却放肆,惹得洛瑾一阵轻颤,她从来不知道他那双洁白修长的手指竟能在她身上施加如此的魔力,动作虽不大,所经之处却皆是热火燎原,翻江倒海,明明她才是康健的那个人,在眼下却是最虚弱的那个人。 两具身体合而为一,她雾蒙蒙的眼神彷佛在鼓励着他,而他在她耳畔的轻喘及低吟更似在宠爱她,他们之间的缠绵是温柔如水,是细致深刻,是刻划入骨,是丝丝入扣。 终于,他们迎来了迟到的洞房花烛夜。 至于外头的福生,一直到里头熄了灯主子都没再叫唤他,他似乎有些明白房里发生了什么事,年轻的脸庞涨得通红。 公子现在是乐不思蜀了,活得这般恣意,或许这样的生活才是适合公子的吧?虽然在夫人面前,公子的什么形象全没了,起居作息也不再如过去般讲究。以前病弱时看着是飘逸出尘,如今健康起来,七情六欲全上了身,却比以前感觉好亲近太多了,这才像是人过的生活嘛,这些全是夫人的缘故啊……福生终于想明白了,心里头不由有些羡慕,这就是有了媳妇的感觉吧? 第九章 洞烛机先勤发展(1) 由京师出发,花了一个月终于抵达了此次旅途的终点——温州。 传说古时温州建城时有白鹿衔花绕城一周,因此又名鹿城,甄水及飞云江由其中流过,西边是雁荡山,地势往东缓降成平原,东临东海,因此平原上诸多海蚀孤丘及独山,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风景奇美,江城如画。 一入温州会觉得处处是水,这个秀丽的江南水乡,水道纵横,游船如织,小桥杨柳,诸多名山胜水引来骚人墨客,使得此地即使商业繁荣,却连商贾都懂得舞文弄墨吸引客人,城内处处充满文雅秀致之气。 这里的小吃亦不落人后,白糖双炊糕、馆饰、江蟹、鱼丸、猪油糕等等,各色食物咸甜香气纵横,引人食指大动,闵韬涵一行人的马车在经过时,洛瑾的头几乎都要忍不住从车窗伸出去,惹得闵韬涵失笑不已,索性打发福生去买了一些来,让她解解羁。 闵家在温州购置了良田数千亩,同时早料到有这一天,他也先在城南购置好了一处两进的大房舍,与京城的院落大门位于偏旁不同,此处房舍大门位于正中央,进入先是影墙,然后是三户平房门楼,进到二进院子后,路上皆铺上青石板,一眼望去花坛假山,清雅幽静,正房是大九架高平屋三间,东西厢各为两层的更楼,一侧有五间房,所有建筑皆是砖造,外头再用阶梯型的马头高墙围起,安全无虞。 马车进到府内,早就有门房安排好了一切,将东西归置好后,洛瑾对此处的舒适与便利大为惊叹,不知道闵韬涵明明人在京城,究竟是怎么安排这一切的,而且看起来他的人脉都延伸到了江南来,不由对自家夫君又高看了一眼。 “怎么了?”她的古怪眼神,令闵韬涵觉得有趣。 “没什么,只是觉得夫君你选的这处房舍真是不错。”洛瑾坦然说道:“尤其这里离府衙与港边都不远,无论是洽公或是赏景都方便,离城外的田地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由我们离京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月,这么短的时间,你究竟是如何找到这处的?” 闵韬涵被她崇拜的眼神弄得有些虚荣,不过他仍力持镇静地道:“其实在去年大哥一接到万岁旨意要南下督办试种早熟稻时,我就派人开始寻温州房舍了,也是等了几个月,恰好原居此处的一名大儒搬离,我才将其购入。看上这房舍自然是因为你说的到哪里都方便,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我却是尚未告诉任何人。”他卖了个关子。 “什么原因?”洛瑾整个兴趣被他拉了起来,这么早以前就开始布局,他究竟有什么大的谋划? 她的表现果然没让他失望,一脸倾倒捧得他飘飘然,于是闵韬涵满意地享受了下这种成就感,解释道:“南方一带,除去已设市舶司的广州、杭州、明州一带,温州是亦是最适宜拥有大型海港之处,只要我们在此处好好经营早熟稻的种植,未来此处成为稻米的大城不在话下。然而我们去拜会过杭州转运使,有他在,朝廷近年内应无在温州设市舶司的打算。 “所以我就想了,温州生产的大批稻米,我们可由温州海运至杭州,只要一日便到,其中合作事宜,我已大略与杭州转运使谈过,有利可图他已是欣然接受。至于更北的密州、莱州、登州甚至是直沽,可都是需缺大量稻米之地,因此若能抢先在温州设一个运销稻米的据点,与此地的船队或是官方的海船合作,你光是想像就能知道这必是日进斗金的生意。” “难怪你南下第一个种早熟稻的地方就选了温州,南下时还特地在杭州停留,原来你早有这个打算……”甚至早买好了温州的土地和房舍。都说洞烛机先,但这人也看得太前瞻了,所考量的根本都不是寻常人想得到的事。 “没办法,我们文安侯府需要钱。”闵韬涵可是说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在大哥升官之后,官场上有更多地方需要银钱,就连侯府的编制也比伯府大得多了,花出去的自然也多。更别说以后我们还要助大哥登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这些都是需要银两的啊!因此我一直琢磨着赚钱的方法,我有个开着药膳馆积玉堆金的妻子,自然也要不落人后啊!” 他没有说的是,光靠她的药膳馆,除了支持官场上的支出还要支持府内支出,甚至买田买地,虽然现在还大有盈余,但若未来不继续扩展经营,必会渐渐入不敷出。她若没有展店的想法,他不会勉强她,所以他身为夫君,自然要在这个洞破掉之前做好预防。 他说得有理有据,谨慎详细,足见暗中不知计划了多久,但与他朝夕相处的洛瑾却从未发现,也不觉得他有为此事劳心伤神过,如此听来此事进行时,他应该住在京郊的庄子里,全副心神都扑在了早熟稻上,他究竟什么时候做了这么多事? 所以真不能怪她眼下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你觉得我的计划如何?”闵韬涵问起她的意见,却见她一脸的呆滞,可爱得令他想发笑。 “我觉得……我觉得你这脑袋一定不是普通东西做的。”她一脸狐疑,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翻右看,“奇怪,除了长得好看点,也没什么特别的,怎么就能聪明成这个样子,叫别人还怎么活了?” 闵韬涵真的笑出来了。“你这该算是恭维还是贬低?” “当然是恭维啊!”洛瑾看了半天,几乎是迷恋的倾身上去在他唇上一啄。“我夫君当真厉害,幸好我嫁给你了。” 也幸好她又活了一回,没再一次错过这个好男人。 “是啊,幸好你嫁给我了。”否则他哪里能知道幸福与情爱是什么滋味?哪里能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做这么多事?闵韬涵亦是轻轻的吻住她。 夫妻两人好一番亲热,只是顾及这里不是房间,而是偏厅,所以也只是耳鬓厮磨了一阵。 外头福生那要踏进门的脚,硬生生的收了回去,苦哈哈的在门口等候。 也差不多到了傍晚,夫妻两人谈笑一阵后,洛瑾让闵韬涵先去梳洗,她到后头去看看晚膳是否要多添几道菜,于是便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悄然无声的由侧门离开。 此时闵韬涵才收拾了下心情,淡淡地唤了声,“福生。” 外头的福生应了声,转头要进门,但在跨入门槛前,不知为何先左顾右盼了一阵,确定没看到洛瑾才松了一口气大方进入。 “贼头贼脑的在看什么?”闵韬涵哭笑不得,“夫人会吃人吗?” “夫人不会吃人,但你会啊……”福生原本只是心里想着,但可能因为分了神,居然说了出来,等到他发现主子脸色不对劲,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傻话,连忙改口。“呃,那个,公子,可是要福生服侍你入浴?” “你倒是听得很清楚,在外面站了很久吧!”瞧福生那尴尬的表情,闵韬涵终于懂了为什么说他会吃人,他刚刚不就恨不得吃了洛瑾吗?这个福生啊……他没好气地道:“我看你闲得发慌了?你今年也十八了,要不要替你找个媳妇?” “不不不,真的不用……” “真的不必?你的聘礼本公子替你出了。”闵韬涵没说的是,等他通晓人事,也不必一天到晚看着自己与洛瑾恩爱而脸红了。 “不不不,真的不用。” “忍冬和木香你要哪个?” “不不不,真的不……咦?”福生一愣,腼腆的表情立即转为狂喜。“那个,木香好了……” “怎么?现在会想媳妇了?”闵韬涵打趣着这个没出息的。 福生难为情地模模头,傻笑起来。“还不是被公子和夫人给激的!我看公子成亲之后到现在过得越来越开心,心里头欣羡啊……” “是啊!幸好有瑾儿呢!”闵韬涵的目光幽幽地往门外看去,心却是已经到了另一方的那个人身上。“幸好有她,否则我这日子还不知道要过成什么样子,说不定已经不在人世,甚至整个闵家可能也不会像个家了。瑾儿于我,就如同上天赐与的一场幸运啊……” 待早熟稻种植出来后,多余的稻米往外运送是理所当然,于是闵韬涵先在港口附近买了一大块地,着手兴建大型的粮行及谷仓。 如今的温州已有官造的船厂,一年可达六百艘,多与倭国、高丽、占城、闍婆等国有着贸易往来,闵韬涵便是相准了这个时机,先订了几艘船,再找上温州知州,说明日后的早熟稻由他运粮至京的事。 温州知州名叫林为善,挺着个大肚子,看上去像个弥勒佛似的,笑口常开,但能在这个富饶之地做知州,自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听闵韬涵的话就知道其中利益不小。 他原也是京官,只因在京中没有倒向顾琮,才被外派至温州这么遥远的地方来,如今有机会与闵韬涵合作,等于与闵允怀挂上了勾,这闵允怀可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年岁不大就坐上了户部尚书的高位,并且也是与顾琮不同路的人……林为善想了想,还是暂时不选边站,只是批准了闵韬涵的粮行经营,只要他有办法收购粮食便自己运出去,这部分林为善不参与,他只负责每年的米粮赋税。 不过这样也就够了,毕竟只要官家不掺和这一块,日后就算有别的粮行来竞争这块大饼,闵韬涵占了先机,也算是得了最大的利益。 于是前期的琐事处理得差不多了,闵韬涵便开始忙碌起来,一方面他需监督粮行与仓库的建造,另一方面也要督办研究早熟稻的种植。 不过洛瑾不可能让他忙得昏天暗地忘了身体,反正平时她就跟在他身旁照应他的身子,索性就替他打下手,帮他做了许多文书上的琐事,到最后甚至连粮行及仓库的进度她也一手接了下来。 真要说起来,闵韬涵每日的行程十分固定,早膳后先去巡视稻田,用完午膳休息一个时辰再到书房处理庶务,同时回报闵允怀种稻的进度,或者至知州衙门议事,作为户部尚书派来的专使,即使没有官位,林为善也不敢怠慢。晚膳洛瑾会替他制作调理身体的药膳,吃完若有空便泡个药浴,其实生活还算是能忙里偷闲,并不太劳累。 相反的洛瑾可真是焦头烂额,除了照顾他之外,在他休息或是至衙门洽公时她便跑到兴建中的粮行及仓库处理大小事宜,傍晚前还得赶回府做闵韬涵的药膳,只有这个部分她绝不假手他人,常常到了闵韬涵晚上的事处理好回房歇息时,才看到她拖着疲累的身子进房。 即使如此,她仍是日日笑脸迎人,从不让他觉得她有任何埋怨或不满。 闵韬涵曾经问过她,明明这么忙碌,怎么还能保持笑容,她只是笑得更灿烂的告诉他,因为他在身边,只要看着他身体康健,她就高兴。 于是闵韬涵不再问了,有如此全心全意待他的妻子,他觉得此生足矣,即使在遇到她之前被病痛折磨多年,似乎都不算什么了,或许那都是上天为了让他遇到她设下的考验吧! 这一天,闵韬涵在衙门待得晚了,回府之后福生送上了麦冬荔枝大米粥让他暖暖胃。麦冬滋养肺胃,调适心阴不足之症;荔枝有补心安神之效,可治脾虚血亏、神疲乏力,这还是因为到了南方才能取得新鲜的荔枝呢! 闵韬涵喝了几口,清甜甘润,一时神清气爽,整日的疲劳去了大半,待他吃罢便开口问道:“夫人呢?” 福生恭敬地回道:“一个时辰前夫人在准备完这道粥品之后便进了书房,还没出来呢!” 闵韬涵微微皱眉,现在都亥时了,她处处为他的身体着想,怎么自己却似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于是他回到了书房之中,便见洛瑾坐在书桌前,一手支着腮,另一手还持着笔不知在涂写什么。 闵韬涵靠近了些,洛瑾才发现他进门,抬头便是惊喜地一笑。 “夫君,你回来啦!”她放下毛笔,笑吟吟地迎了上去,替他月兑下外衣。 “怎么还不休息,在忙什么?”闵韬涵问,顺势在榻上坐下。 “我们的仓库快盖好了,在完工之前有些事我想先问你定夺呢。”她拿起方才自己写的东西,坐到了他身边。 闵韬涵瞧她眼下的阴影,心中不舍,便将她轻搂入怀里,听着她娓娓道来。 “我们的仓库快盖好了,我是在想,温州靠海地方潮湿,是不是要弄些防潮的工事,免得粮食放久就受潮了。还有靠海容易淹水,是否也要将仓库的地架高?听说这里夏日时有风暴,这水一淹起来粮食就全完了!还有……” 说着说着,洛瑾的声音益发低沉,像是很享受在他怀抱里的温暖,最后她说得越来越含糊,竟然没了声响。 闵韬涵低头一看,不由失笑,这姑娘居然说到睡着了。 这阵子真是累坏她了,真要说起来,他只要动动脑筋与嘴皮子,很多事都是交代下人去做,但是她就不同了,不管是监督粮行及仓库建造的进度,或是制作药膳,都是亲力亲为,丝毫不放松。 她即使是睡着嘴角仍是微微上扬,彷佛在他怀中得到了很大的安全感,可是这却让闵韬涵心头堵了起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做丈夫的一点都不好,竟让妻子累到说话说到一半忍不住睡去。 他连动都不敢动,怕惊醒了睡着的她,就算是这样痴痴看着她的睡颜,没有做任何事,那种幸福的充实感依旧填满了他的心头,被这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女人眷恋着、依赖着,无疑是生为一个男人最大的成就感。 不知睡了多久,洛瑾娇躯一震,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而当她一张开眼,便与闵韬涵柔情似水的目光对个正着,她一下子沉溺了进去,竟傻呆呆地忘了开口。 “睡醒了?”闵韬涵轻声问道:“还累的话,回房睡吧?” 洛瑾眨了眨眼,好似这才真的醒过来。她木然坐了起来,方意会到这里可是书房,她记得睡前自己正在和他说明粮仓的事,怎么就睡着了呢? 她不由有些懊恼,正想和他说些什么,却发现他无论是坐的位子甚至是坐的姿势,与她睡前都没有半分差别。像是想到了什么,她低叫了一声,轻轻碰了他的手一下。 果然,他的俊脸露出了一丝痛苦,不过倒是没有说话。 “夫君,我怎么睡着了?是我害你手麻了吧?”她开始轻轻地在他的穴道及经络上按摩起来,自责地道:“你该唤醒我的!” “你好一阵子没好好休息了,能睡上这么一觉,也是好的。”他的手的确又痛又麻,但见她心疼的样子,那点不适又不算什么了。“我舍不得叫醒你,要不是我,你也不会累坏了。” 洛瑾的动作停了一下,突然有点鼻酸。她想起了前世他对她的深恶痛绝,今世他却对她疼爱入心,她的真心付岀一点也没白费。 “夫君。”她深深地望着他,“能帮上你,我并不觉得累,无论如何,我现在已经不能想像没有你的日子了,所以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你好我便好。” “我心亦然,你好我便好,所以我也不准你累坏了。”他亲吻了下她的额。“是我疏忽了,我会再多派几个人给你,你可别忘了自己最重要的工作是陪我。”毕竟,爱意正浓的两人都是为彼此心疼的。 洛瑾感动地笑了,当真将那些公事扔在了一边,夫妻两人手牵着手一起回房歇息去了。 当他们离开后,福生才悄悄的进了书房,整理了桌上的东西,清洗毛笔砚台,撤下茶水,最后灭了油灯。在做这些的同时,他脑海里一直想着方才公子与夫人并肩的画面。 他们成亲也两年了,直到这个时候公子夫妻才似真正开始交心,开始学习怎么当一对恩爱的夫妻。或许与一般夫妻比起来是有些迟了,但只要有心经营,如何都不嫌晚。 至少福生就觉得,比起京里许多貌合神离、相敬如宾的夫妻,主子们这样的夫妻关系显得更加真实,更加生动。 以后他与木香也要这个样子! 第九章 洞烛机先勤发展(2) 时光飞逝,很快便到了盛夏。 与京师的夏季还偶有凉风不同,江南的夏日便是酷热潮湿,那纵横的水道被阳光晒得蒸起水气,走在城里都觉得眼前的小桥石道彷佛扭曲变形了。 树上的鸟叫蝉鸣不绝于耳,卖凉水的摊位多了起来,行人纷纷打起了伞,要不也拿把扇子搦风遮凉,连路边的野猫都受不了烈日,躲在阴凉的门廊下打起瞌睡。 不过闵韬涵却似不以为忤,特意约了温州知州林为善至他栽种早熟稻的田间一观。 林为善不敢不从,坐着马车流着满身汗,由衙门赶到城郊文安侯府的稻田,待他边擦汗边下车时,发现闵韬涵已站在一旁树下等候。 “有劳二公子久候,是本官之过。”林为善作了个揖,眯起眼儿朝闵韬涵看过去。即使在如此热的天气,闵韬涵却无任何狼狈状,依旧是一袭天青色长衫,背着手卓然玉立,犹如劲竹青松,挺拔沉稳,风度翩翩,额际连滴汗都没有,相形之下自己汗流浃背,面色通红,倒像头刚在水塘里打完滚的猪拢了。 他有些尴尬,也有些不满,不懂大热天的叫人老远赶来做什么,但闵韬涵却带笑迎了过来,二话不说先让福生奉茶。 “天气炎热,劳烦林知州辛苦跑这一趟,这是内人亲手做的洛神花茶,加了糖又冰镇过的,具生津止渴、清热解毒之效,请大人喝杯茶,先松口气。” 林为善接过茶杯,入手清凉的感觉先令他心头一喜,接着看到杯中红艳艳的汁水,很是勾人,听说是洛神花便仰头一口饮尽,那酸酸甜甜的滋味令他享受的长叹了口气。 “大热天来杯凉的,真不错啊……”也就是说,这一杯怎么够啊! 福生知机地又替林为善添了一杯,他很能体会林为善现在的感受,因为即便是他,在这样的天气里都能连喝四、五杯。 果然,林为善在连喝五杯之后,终于勉强满足,这才有些赧然地道:“让二公子见笑了,实在是二夫人手艺太好,这好喝得让人停不下来啊……” “我明白的,既然林知州喜欢,回头我让福生准备好,请大人多带些点回去。”闵韬涵客气说道。 天晓得这消暑的饮品还是临出门时请洛瑾准备的,便是想到这样的天气让林为善出门,必令其不悦,但如果马上能喝到清凉解渴的饮品,心情便能瞬间转好,这种情绪起伏很快就能让林为善由怫然不悦转为感谢,那么他今日的目的便达成一半了。 “不知二公子今日寻我来,有何见教?”林为善问起了来意。 “林知州看看便知。”闵韬涵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只是抬抬手指向稻田。 “嗯?那不是稻子吗?稻子……”林为善怔愣了一下,才惊叫起来。“稻子?夏至才刚过没几日,稻子该是才结穗没多久,但眼前这些稻子都黄熟了啊!” 他不信邪地快步走了过去,也不避烈阳当头,在田边便掐了一点稻穗上来,在手里揉了揉。 果然稻谷金黄饱满,揉出来的米粒结实圆润,气味清香,色泽清白透明,是上好的稻米啊! 他忍不住回头问道:“二、二公子,这是怎么一回事?稻子怎么这么快就成熟了?” 明明他来时也经过不少稻田,但许多都才吐穗,别说黄熟了,看上去都还一片绿油油的。 闵韬涵抿唇笑了笑。“林知州莫非忘了我来温州做什么的?” “你是来督办试种早熟稻的事……早熟稻!是了,这便是早熟稻。”林为善迅速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面露惊喜。“这也太早熟了,自二公子下种到收成,还不到一百一十日啊!不是听说先前闵尚书试种的早熟稻要一百三十日吗?” 也就是说,不到四个月的时间,第一批稻子就可以收成了?对林为善而言简直不可思议。 “第一次闵尚书只是按照传统方式试种,而且下种时日有些晚了,成熟期天已寒凉,多少影响收成。但这一次我们春日下种,夏日收获,期间我又改善了些种植的方法,能更早成熟不在话下。”闵韬涵看着这些黄澄澄的稻穗,内心亦是欣然。“而且显然产量比先前试种的早熟稻又更高,我估计一亩约能产出四至五石。” “那便是传统稻作两倍以上的产量啊!”林为善觉得自己兴奋得都发起抖来。“而且三个多月便能收成,那是不是说,一年两季稻,不仅产量可期,秋收后还有机会再种?” 国内现今大部分的稻田都还是一年一作,少数可以一年两作,分布在两淮、江浙、福建、广南等地,不过产量寥寥,亦不普及。 通常第二期的稻作是接着第一期割稻后连作,比起前期产量约只有一半不到,所以种植并不划算,但如今有了高产的早熟稻,第二期的稻作收获就能赶上传统第一期的早稻,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 闵韬涵点了点头,像是同意林为善的说法。“不过两期稻后,考量到地力、植株利用及天气变冷等因素,不宜再种稻,倒是可以种一期甘蔗、大豆或玉米等短作,等到来年再重新插秧。” 林为善高兴得都说不出话了,只是连连点头,现在就算闵韬涵叫他大热天绕着稻田跑三圈他也干,因为这些稻子看上去实在太可人了!温州是他的治地,能够更早熟更丰收的稻作由他这里种出来,就算他出力有限,怎么都能沾点光啊! 讵料还有令他更高兴的,闵韬涵直接由天上砸了个大馅饼给他,让林为善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今日请林知州来,除了让林知州亲眼看看早熟稻的成熟与丰收,还有一事相求。”闵韬涵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能种出一百一十天就成熟的高产稻是福国利民的好事,既然这里是林知州辖下,不如这份请功的奏褶就由林知州来写,不知林知州意下如何?” 这……这么大的功劳,要让他去领?林为善好半晌才吞着口水道:“这一切都是二公子的功劳,我何德何能……” “若无大人鼎力配合,让种稻的过程平顺,也不会这么快就成功。”闵韬涵给他戴了一顶高帽子。“不过,请林知州的奏褶上稍提一下闵尚书之功便可。” 其实后面这一句话无疑废话,督办试种早熟稻一事,无论去的人是谁,最后功劳都会到闵允怀头上,毕竟皇帝是将这件事交办给他。但听在林为善耳中就像是大头由他来领,而闵允怀只是蹭个功劳一样,令他欣喜之中又有着不安。 “早熟稻原就是闵尚书提倡,也是闵尚书最早种成功,他自然是厥功至伟。二公子放心好了,你既然将此事交给我,我明白怎么做。”林为善拍着胸脯保证,此时他看闵韬涵无比顺眼,决定在上书的奏褶中一定也要提一提这个文安侯府家的二公子,有功大家领。 闵韬涵倒不在意这些,他施恩林为善,为的只是日后合作愉快,毕竟在稻作收获后,他的粮行就要开始试营运,日后待早熟稻遍布南方,温州将会成为他主要出海船运粮之地,林为善在温州经营许久,有他的帮助会顺利很多,就算他以后调离现职,届时闵韬涵早已站稳脚跟,也没什么好顾忌了。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闵韬涵与林为善达成了某种默契,彼此会心一笑,后者千恩万谢地向闵韬涵告辞,居然用不符他圆润身形的动作轻快地上了马车,但马车才走出去没多久,却是又停住,林为善再次轻快地跳了下来。 闵韬涵挑了挑眉,不明白这位林知州又折回来是为何。 只见林为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抹了把额际的汗。“那个二公子……二夫人做的洛神花茶,我还没拿呢……” 第一期的早熟稻收成后,紧接着便是第二期稻作的耕种,由于重新插秧不符利益,这里的第二期稻作是就着前期割下的稻头继续种,闵韬涵让农夫们将先期留下来的稻头整理得平齐,免得第二期的稻作生长速度不一,影响产量。 既然不用插秧又有了前期的经验,再加上上摺呈报的事扔给了林为善,粮行及仓库的建造也已竣工开始使用,闵韬涵夫妻便清闲了下来。 洛瑾得了空,便考虑是不是也在温州甚至杭州也开个药膳馆。 闵韬涵原以为她会搁置这事,毕竟京城那两家药膳馆当初只是为了支应闵允怀出巡所设,日进斗金是意外之喜,想不到她当真做出兴趣来了,他自也鼎力支持。 针对当地特有的气候风貌还有本地人口味清淡,喜食鲜与酸,少吃辣,所以清汤凉拌类的菜肴很受喜爱,洛瑾这些日子便不断捣鼓这些,做得多了就四处送人替她尝尝味道,不管是知州府衙、闵家的佃户和农庄,都不时的能拿到新鲜吃食,那些佃户庄户们简直感恩戴德,到最后不仅闵韬涵长了肉,连林为善都跟着更圆了一圈,与闵韬涵议事 时还会明里暗里打听二夫人有没有什么新花样的吃食。 如今的闵韬涵因为洛瑾针对性的进补,自己又亲自巡乡下田,平时的打拳也没放下,已由原本的清瘦变为精壮,脸色也是红润健康,若是不说,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他身上是带着宿疾的。 时序入了秋,路人身上的短褐换成了长衫,襦衣外加上了梢子,不过不似北方那种落叶纷飞的浓浓秋意,反而因为气候凉爽了些,街头更是活络,乌篷船,油纸伞,圆拱桥,蓝花布,形成江南水乡的生动图画。 就在这个时候,闵韬涵接到了京师来的家书,原来闵子书成功通过了秋阐,他已然由过去秋阐失利的阴影中立起,甚至还拿了举人第一名的解元,原本那些冷嘲热讽的人,全部闭上了嘴。 在温州的夫妻俩自是喜不自胜,闵韬涵立即执笔写了家书回去,里头特别提到洛瑾交代的一个提神醒脑的香包方子,还有几个补脑健脾的药膳。 香包让家里的婢女做出来给闵子书戴着,读书时保持脑袋清楚,相当不错;至于药膳则是大伙儿都可以吃,京师的深秋可是寒意深重,易令人脑袋昏沉,像闵家的男人便特别需要,甚至闵老夫人或张氏,冷日贪懒时也可以吃些。 回完了信,闵韬涵便与洛瑾上了马车,前往港边看看谷仓与粮行的情况,如今购置的稻子都已经存仓,港口为因应更大型的运粮船也需做些改建,现在便是等着港口的工事结束便可起行。 先来到了粮行,闵韬涵了解了一番收粮的数目,又到了粮仓观看储存的情况,确认一切没有问题后便牵着洛瑾缓步往港口行去。 此时日头渐落,映照在洛瑾的娇颜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笑意盈满眉梢,泛着樱色的唇儿微抿,目光着迷地注视着海的方向。 洛瑾的美并非倾国倾城,但一举一动都令闵韬涵很是心仪,晚霞的美丽遥远且虚幻,但身边人的美丽亲近又真实,似乎是有她这么站在身边,他就能感受到生命的美好。 海风吹拂,倒真有些凉意了,洛瑾娇躯微微一抖,闵韬涵正想说些什么,她却取来了福生手上的斗蓬替他系上。 “虽然你身体已经没事了,不过保暖还是得做好。”说这话的同时,她还可爱地打了个小喷嚏。 闵韬涵目光微沉,“你呢?” “我什么?”洛瑾忙着替他的斗蓬系个漂亮的结,倒是没意会他在说什么。 他眉微皱,握住了在他胸前忙活的一对小手。“你的手比我还凉。” 洛瑾一怔,方才笑道:“我没事的,天气只要凉些,我的手脚就易冰冷,这是女子常见的虚寒之症,多动一下就好了。” “你就只记挂着我,我冷了,你会担忧……”他微微一喟,忽然伸手将她往怀里光拉,斗蓬一掀,将她娇小的身躯一并包住。“可知我亦挂心着你?你冷了,我亦不舍。” “夫君……”洛瑾感动地抬起头来,他说得直白,却是她从没听过的最美丽的情话。 “都是你照顾着我,但我不希望你因此忘了自己。”他深深地凝视她。“你只要记得,当你累了,我的胸膛能让你依靠;当你冷了,我的手脚让你当成火炉;当你迷惘,我的智慧能给你方向……甚至当你老了,我的余生便交给你挥霍。” 这便是承诺了她一世,多么沉重却又多么动人。 洛瑾偎进了他怀中,在他胸口偷偷拭去眼角感动的泪。她对他的付出都是心甘情愿,不求回报的,能得到他的爱情,她真的感到此生无憾。 夫妻两人依偎在港边,那动人的景象令后头一直因他们夫妻恩爱而大受刺激的福生都看得目不转睛。 此时,海面上红光大盛,洛瑾忍不住说道:“夫君,你看晚霞好美啊!还有半道彩虹呢!我从来没看过天空是这般惊人的颜色,像是将整个港口都吞噬了似的……” 闵韬涵一直没注意天色,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经她这么一说,才抬起头望向天空,不过看着看着,再关察了一阵子远处的海象,他原本悠闲的神情渐渐凝肃了起来,挥手唤来了福生。 “命人到衙门请林知州马上来港口一趟,要快,务必在夕日入海前到。” 洛瑾这才觉得不对劲了,退开他的怀抱之中,有些不安地问道:“怎么了?” 闵韬涵指着天空。“夏秋之间,有虹如晕,有风无雨,再见海上涌浪,浪与浪间距离远,浪头低,但打至岸边却强有力,碎浪多,尤其是你看到的断虹……这些极像是飓风要来的前兆。” 洛瑾脸上笑意渐渐冻结。“那怎么办?” “虽然这些都是书上看来的,我也没亲身经历过,不过所有征兆都对上了,应是八九不离十。渔民最熟知天况,现在是渔船回归之时,我们且等上一等,等渔船回港,和林知州一起问个明白便是。” 不久后林为善便到了,闵韬涵每次找他都莫名其妙,但最后证明都是事关重大,所以他亦不敢掉以轻心,抛下公务便急急忙忙赶来。 闵韬涵并不废话,开门见山地与他说到对于飓风的预测。 林为善任温州知州数年,也遇到几次风暴,察看了下天象与海象后,神情同样凝重了起来。 渔船纷纷归港,闵韬涵夫妻与林为善便一艘艘问明了海上的情况,果真经验丰富的渔民们都对飓风可能的来临表示忧虑,他们此时归港其实也是提早回来想做些防范,等于肯定了闵韬涵的猜测。 终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大家的心情却是比天色还要阴沉。 第十章 夫妻同心救灾(1) 飓风将发,有微风细雨,先缓后急,谓之炼风。 果然隔日天空便开始下起断断续续的小雨,切合了闵韬涵的猜测,林为善也不敢掉以轻心,除了让百姓做好准备外,同时也不断向闵韬请教各种防灾防洪的办法。 闵韬涵除了博览群书,本身鬼点子也不少,特别提到此次飓风只怕不小,有可能引起海溢,建议在港边依海浪侵岸的形式叠石为塘,林为善一听觉得有理,紧急召集本地驻军,帮忙海堤加高的防灾事宜。 闵韬涵忙着州城里的防灾,自家的事便顾不得了,洛瑾除了让家中的下人堆石砾包、封窗封门等,自己更赶到港边让粮仓与粮行的工人将稻米全部堆高,门口也堆满了防洪的砂石包,门窗全部封死……等一切做得差不多了,外头的风雨也越来越大。 忽然间,仓外响起呼号的声音,接着众人便看到已经封上的门窗狂摇了一阵,这突然间的大风似是恶狠狠的想将门窗击破,闯进来肆虐。 洛瑾有些不淡定了,虽然重活了一世,但如今的经历可是前世没有过的,洛瑾看上去沉稳,但心里却是害怕极了,只能照本宣科的按闵韬涵的交代来做,她根本不知道飓风是怎么样的。 刮完了风又马上听到了讳然巨响,大雨如落石般击落,砸得人心头沉甸甸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静默下来,这雨势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外头便寂静无声了。 洛瑾长吁了口气,觉得整个人提心吊胆,胸口都有些疫了,但松懈下来才没几个眨眼,又是轰然而下的雨势,而且这次雨还被风带着往外墙上捷,洛瑾几乎觉得整个屋子都晃动起来。 “这……是飓风已经来了吗?”她忍不住问起了工人。 工人摇了摇头,他是当地人,自是见识过飓风的。“二夫人,这只是风暴的外围罢了,真正的飓风还没进来呢!” 洛瑾忍不住踏出门,站在门廊下瞧外头的风雨,心也渐渐凉了下来,只是外围就这么可怕了,真正的飓风会是多么恐怖? 瞧天快黑了,她极力稳住情绪,玉手都握紧了,免得颤抖被人看了出来,她向工人们说道:“今日麻烦大家了,风雨渐大,大家还是快回家去,明日飓风就别出门了。” “真的?二夫人慈悲……” “谢谢二夫人,你不知道,风暴来还要上工,这又是在港边,和玩命也没两样……” “我每回遇到风暴来,出门时我娘都怕死了,这回她终于不用怕了,都是二夫人的恩典啊!” 若是主家坚持,无论多大风雨都要上工的,遇到如此慈悲的主子,工人皆十分感激,纷纷出言答谢,更是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仓库,确定没问题了才告辞离去,最后只剩下洛瑾及一干下人站在门廊的屋檐下。 沉沉的夜色像头蓄势待发的野兽,滂沱的雨势则似野兽的怒吼,让人头顶都罩上了阴霾,说话显得压抑无比。 “二夫人,属下去将马车赶来。”一名侍卫说道。 洛瑾点点头,才要说些什么,一辆马车却由远而近地驶了过来,最后在仓库外停下。 马车的车帘掀开了,里头坐着的是闵韬涵,他看上去有些疲倦,却对她温柔一笑。 “上车吧。”他朝她伸出了手。 洛瑾不语,却是着魔似地上前,不待忍冬及木香扶她,自己就抓着他伸出的手跳上了车,接着车帘放下。 “夫君……”她一上车,什么伪装什么冷静都没了,孩子一般地扑进他怀中。“我好怕……” “就是知道你会怕,我才来的。”他轻拍着她的背,感受到她娇躯微微颤抖,不由心疼极了。 “林知州那边……” “我都安排好了才赶来的,你放心吧。” 洛瑾知道他有多忙碌,即使如此却仍亲自来接她,明明她身边有着侍卫,安全无虞。 他这是将她放在心尖尖上了,不管再怎么苦、再怎么累,他要看到她安心,他才安心,这是多么深刻的牵绊,世上最淋漓尽致的夫妻之情也不过如此。 这一世,是他将她拉出了人生的深渊,她相信,自己永远忘不了方才马车揭开车帘时,他向她伸出手那一幕。 “夫君,我曾经作过一个梦,我梦到了自己抱着怨恨,嫁入闵家……”这些事,压在她心里够久了,一直是她面对闵家人时的罪恶感来源,她有种冲动想向他坦白,否则他对她越好,这种罪恶感越重,只怕最后会将她压垮。 她说起了前世自己如何在闵家闹腾,每个人都不喜欢她,甚至害大哥被贬官,大嫂流产。“……嫁入闵家三年后,我受洛家煽动,做了告发三郎的蠢事,闵家便遭了大难。大哥因此被弹劾丢官,娘被气得撒手人寰,三郎冤枉入狱,至于你……则是含恨而死。” 说起前世的经历,那刻骨的痛彷佛又回来了,让洛瑾鼻子都酸了起来。 闵韬涵沉默了一下,方沉声问道:“这个梦,你是什么时候作的?” “应该是在我出嫁的一个月前吧。”那也是她重生回来的时间点,“所以我告诉自己,我嫁到闵家便有如重生,不应该带着过去的恨,绝不能让那样的恶梦发生,如今我真的很庆幸,我还有想通的机会……” 也就是说,她嫁进来之前,就梦到了于原生诬告闵子书奸污于凤娘之事? 这几乎预知般的梦境根本不是一般人会出现的,闵韬涵心知其中必有蹊跷。先前他曾经疑惑过,为什么于原生到府里闹了一阵之后,洛瑾会知道要去城南的洛家医馆,从而揪出了于家的小瓣子,如今一听,或许她也是从那个梦境中预先得知了于家的阴谋,在现实中真的发生之后,她便顺藤模瓜寻找证据。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时候会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压抑,竟是这样的梦境困扰了她,她应该是怕自己应了梦中所为,害了闵家人,所以才会时常被不安及害怕纠缠吧? 洛瑾身上很可能发生了什么惊人的事,但他并不想问。 “瑾儿啊瑾儿,你真令为夫难过。”他突然有些冷淡地开口,眼底却闪过了一缕光芒。“我以为你是倾慕我而对我好,想不到你是抱着补偿的心态来对我好?” 洛瑾怕他生气了,心头一急,便将深埋心中的那份暗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不是的!夫君,我自是倾慕于你,我在成亲时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就喜欢上你了!虽然流于肤浅的以貌取人,可是对于夫君的才学及智慧,我……我也是心仪已久,要爱上夫君这般里外皆美的人,是很容易的……” “傻丫头,那不就得了?”听到她的告白,闵韬涵满足了,也不再逗她,笑意跃然脸上。“现在你人财两得了,已满足了心愿,又何必让那并不存在的恶梦困扰?” 既然是没有发生的事就无须在意,他在乎的只是现在,他爱的人在他怀里,他的家人都健康平安,那就够了。 “我……”洛瑾被他前冷后热的变化吓得有些呆滞,只是傻傻地看着他。 闵韬涵摇摇头,低头亲吻了她一下。“你倾慕我,我亦心仪你,现在的两情相悦才是最重要的,你作过的那个梦又不是现实,我并不在乎,人的一生中谁没作过恶梦?我还梦过被老虎追呢,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洛瑾柔顺的承受了这一个吻,她彷佛能从唇齿相依之中感受到他传达而来的支持与情意,而这种浓烈的情感瞬间驱散了她的忐忑。 “夫君,我明白了。”她微微一笑,觉得心中的结并非打开,而是被他一刀剪去,从此再也无法干扰她。 她很清楚,他已经由她的话中听出了什么,但他却没有追问,选择无视,他是在教她洒月兑,教她珍惜。 是啊!既然都重生了一世,把握所有的时间,把这一辈子过好才是最重要的,与他相爱的时间都不够了,她再被过去的罪恶感缅绑,岂非浪费时间? 由过去的桎梏解放开来的洛瑾像是重新换了一个人,笑容更加明媚,眼神更加灿然,原本就出众的丽色更添三分,闵韬涵看着看着都有些耽溺其中,不可自拔了。 瞧瞧自己宠出了个什么样的小妖精出来,只怕以后为情所困、自寻烦恼的人得换成他了…… 马车缓缓前进,偎在闵韬涵怀里的洛瑾只觉无比满足,她的夫君已经强壮到能替她挡住所有风雨,为她披荆斩棘,风强雨骤已无法动摇她分毫,在这个时候,她相信只要有他在身边,不管到哪里她都有勇气跟随。 入夜之后风雨渐大,直到隔日清晨,洛瑾终于见识了飓风的威力。 原该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却显得黑沉沉的,天幕像是被划开一道口子,大雨无情的洒落下来,淹了街道,淹了房子,风呼呼地吹,似重槌敲击在门窗墙壁之上,坐在屋子里听,外头彷佛地动天摇,世界末日。 洛瑾曾悄悄的打开窗往外看,风在嘶吼,雨在咆哮,街道旁的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反倒是河岸的杨柳因为枝条柔软,仍摇摇欲坠地站着,河道上的水漫到了街道上,看上去一片水乡泽国,已分不清是路还是河。衣服、家什、草木、纸张等各种杂物在街头纷飞,洛瑾甚至看到一整个茅草屋顶由她眼前飞了过去,令她张口结舌许久。 “太……太惊人了!”洛瑾吞了口口水,“这就是飓风吗?我们这里还算是城里较富裕的区域就已经这样了,那其他地方岂非满目疮痍?” 一旁的闵韬涵正端坐喝茶,虽然他比她冷静许多,但脸色却没有比较好。“此次的飓风比预估要大了许多,纵使已经做了许多准备,只怕灾情仍然不轻。” 但他们能做的都做了,现在也只能祈祷上天垂怜,别造成太大的损害。 午膳时因为提心吊胆的,只草草吃了些东西,直到入了申时,风雨终是渐渐变小,不再听到那种怒号呼啸之声,天色也亮了一些,闵韬涵才想着是不是出去看看,没想到此时林为善居然亲自来了。 门房通传后连忙将人带了进来,林为善带着他的幕僚急匆匆地来到正厅,几个人冠发皆乱,鞋子与衣襦甚至还是湿的,看上去很是狼狈,可是这也代表着林为善应该是在风雨未完全歇下时便上街视察了,他虽然为官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却不失为一个好官。 洛瑾连忙送上祛寒的姜茶,现在可是秋天,一身湿让凉气入了身就不好了。 众人喝了一口茶后,全长长地吐了口气,对比方才在街上看到的各种惨状,现在这一口姜茶无疑是天堂。 “林知州特地前来,是否城中情形不妙?”闵韬涵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林为善放下茶杯,表情有些苦涩。“大大不妙。我们城南这块还好,都是些有钱人,房子盖得坚固,倒没什么损伤,就是城北平头百姓和城东一些比较贫穷的人住的区域房舍几乎全毁,水淹到膝盖,路也断了,最后这段路我们还是涉水过来的……” “还有现在正是接近秋收的时候,却突然来了这场风暴,农民抢收不及,许多稻田都被淹了,作物全泡了水,一整季的努力完全白费。至于先前二公子担心的海溢果然发生了,沿海地区许多百姓的房舍被冲走,桥梁港口都被吹垮,河口甚至还有屍体漂着……这还是我们已经做了准备,否则还会更惨。” “最可怕的是……”林为善几乎要说不下去,声音都咽哽了。“西边的一座山头崩了,山谷里有个晚山村整个村子被掩没,村子里可是住了上百人,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出来……” 第十章 夫妻同心救灾(2) 闵韬涵皱眉问道:“往晚山村的路可还能通行?” “垮了一半,人还可以勉强过去,马车便不成了。” “城中灾民几何,如何安置?” “如果不算晚山村,初估约莫一千两百余人,已经先带到府衙了,可是衙门不够大,闹烘烘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林为善的表情像是快哭出来,“以往刮风纵有灾情,却从未这么严重过,我实在没法子了才会寻到这里来,二公子智计过人,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闵韬涵几乎是不假思索道:“其一,派出驻军先往晚山村救人,然后召集灾民中的壮丁勇力修筑道路房舍;其二,将灾情上书京城要求援助,同时向四周州郡募款募粮;其三,开仓赈灾,限定家中有灾情者方可领粮……只是我们的米粮能撑多久?” “除了二公子种的那几千亩早熟稻在早前已收割,其余的本地稻田只有约三成的稻作抢收了下来,连官仓的十之其一都填不满。灾民又比想像得多太多,就算省吃俭用大概也撑不到十日。”早知道宁可让稻子成相不好也要早些收成啊!林为善很是悔不当初。 “本地灾情你如实上书至朝廷,必会拨款拨银下来,我亦会去信闵尚书,让他注意这件事,若米粮仍是不足的话……”闵韬涵沉默了一下,却不是看向林为善,而是看向洛瑾。 洛瑾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竟是巧笑嫣然地道:“夫君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闵韬涵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原以为她会有些挣扎或迟疑,想不到在大是大非之上她却异常的明理。 他的决定便是将闵家收购准备要海运出去的粮食留下来赈灾,等于这阵子两人忙活半天的新生意,还没开始就要亏了。她可是直到飓风来的前一晚还在粮仓里忙着防灾,甚至吓得浑身发抖的呀!这么看重的生意,他大手一挥全捐出去,她却面不改色,他真的是娶了一个无私的好妻子。 于是他接下来的一番话,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林为善等人的神情由意外转为狂喜。 “林知州,你该知道我们收割下来的早熟稻都还在存粮仓里,若是真的不够赈灾的话……就用我们的米粮吧!在这样的灾难之中,我们闵家责无旁贷!” 事实证明,闵韬涵与洛瑾比他们所说的做得更多,让林为善简直感恩戴德。 本地米粮自是不够的,先前说十日还是客气,事实上连五日都撑不到,之后都是靠闵家的粮食在撑着,与四周州郡借粮借银,对方也是拼命喊穷,弄得林为善头疼非常,想不到闵韬涵技高一筹,竟有办法写信去向杭州转运使司借到粮,因而又多撑了几日。 因为风暴前的防灾措施,洛瑾完全按照闵韬涵所交代的做,甚至做得更仔细,因此即使闵家粮仓离港口不远,但存放的米粮却没有太大损失,只有墙不知被什么打凹了一块,却是没有被击破。 同时,新盖成的粮行因为店面坚固,倒是一点事也没有,只是暂时没法子做生意了,所以除了发粮赈灾,闵韬涵索性大开方便之门,让部分灾民在这里先安置,粮行地方大,住下数百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这大大纡解了衙门人满为患的窘境,也使得林为善及当地百姓对闵家都是铭感五内。 不仅如此,大涝后易生瘟疫,洛瑾自制了以雄黄、艾叶、白术、苍术、丹砂、矾石、菖蒲……等十数种药材为主的方子,在室内薰烧,可消毒防疫,还依照古方做了“雄黄酸枣丸”、“柏枝散”等药,无偿让百姓服用,亦有那雄黄散可涂在脑门、人中、五心等处,防止疫病由口腔或呼吸进入。 此时闵韬涵要求罹难的屍体需全数集中焚化,林为善认为此事艰难,毕竟百姓仍讲求一个落叶归根、人死入土,还得留一具全屍。 但因为闵家赈灾出钱又出力的好名声,居然让他成功呼吁了百姓,焚屍后立了百人碑,兼之洛瑾预防疫病的完善措施,十数日过去,温州竟没传出任何疫情,令人松了一口大气。 林为善甚至觉得,向闵韬涵求助是他为官以来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当初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想不到真让他走出一条活路。 晚山村的救灾已开挖数日,挖出了数十具屍体,为了供生还的村民辨认,还烧不得,尤其天气还不算太凉,风暴后连续出了好几日的大太阳,因此洛瑾与闵韬涵特地和侍卫带了药材前来加强防疫。 现场气氛低迷,呜咽声四起,除了救人的军士们一片肃穆,还活着的村民哭红了双眼,他们也想多救一条人命,甚至徒手挖掘,弄得自己伤痕累累,却知道时间拖得越久,施救越渺茫。 光看到这一带如同人间炼狱的惨状,闵韬涵夫妻也无语了,只能先派侍卫去洒了药。此时林为善正好在现场,见到夫妻两人便快步走了过来。 “情况如何?”闵韬涵问。 “目前挖出死者三十七人,伤者五十余人,集中在那方军帐之内,如果猜测无误,剩下行踪不明的那些,应该都不成了……”林为善沉重地道。 洛瑾闻言,拍了拍闵韬涵的手,指了指军帐的方向。 闵韬涵知她是想去帮忙救助伤者,便点点头,寻了两个侍卫随她去了。 “二公子,虽然挖出了一条路,但这里的路仍不好走,你要不要也去军帐那里休息一下?”林为善说道。 闵韬涵摇摇头。“无妨,我带来的人帮得上忙的。” 林为善还不懂他的意思,想不到闵韬涵带来的侍卫竟牵了几条狗过来,这些狗看上去精壮有力,却乖巧的坐在那里不乱动,他思索片刻后突然明白了闵韬涵的用意,不由眼睛一亮。 是啊!这狗儿的嗅觉比人类灵敏,说不定能帮忙挖出更多灾民呢! “二公子当真聪慧绝伦,我们怎么就想不到这一招!”林为善不由大赞。 于是闵韬涵命人放狗,林为善也连忙去与驻军的救灾指挥官说明那几条狗的用处,获得了指挥官的认同。 这下搜救的范围虽然扩大,但位置却更精确,基本上只要狗停下来挖,旁边其他人跟着挖就对了,一个时辰之内竟也多挖出了好几人,虽然都已死去,但总比不见天日要好。 “快过来帮忙,狗儿这里又找到人了,被柜子压着,是名妇人!” 旁边传来呼叫的声音,闵韬涵连忙让侍卫过去帮忙,自己也快步行了过去。 那里是土石淹没的一户民宅,一名妇人露出了一只脚,整个人被压在了一座大木柜下方,众人七手八脚挖开上面的土石,再齐心合力地将那木柜抬起,终将那名妇人挖了出来,可惜她已然往生。 “你们看!这妇人怀中还有个婴孩!”不知道是谁突然叫了出来! 闵韬涵脸色一变,急忙靠了过去,恰好看到那妇人的身体被翻了过来,紧紧抱着一个婴孩,但因为她死亡已久,身体僵硬,一下竟扳不开她的手。 现在屍体仍然僵硬吗……闵韬涵心头一动,不由行了过去,也不扳那女屍的手,只是伸手触模了下她怀中的婴孩。 “快!去军帐那里找夫人过来!这婴孩或许还有救!” 侍卫得令飞奔去了,四周的人听到这话也纷纷围了过来,林为善更是拎起衣襦用跑的,半路还差点跌一跤。 “二公子……”他气喘吁吁地边跑边问:“你说这婴孩还有救?” “我只是猜测。”因为模过女屍,闵韬涵一边用雄黄粉搓着手,一边眯起双眼。 “我曾在书上看过,人死去后一个时辰内开始硬化,六个时辰后完全僵硬,之后僵硬会维持一天半,再渐渐软化,直至三日后恢复原状,而埋在土中或水中的屍体则会延缓几个时辰。” “这具女屍仍然僵硬,总之她死亡不会超过三日。另外她的衣襟敞开,代表深埋地底时还在替婴儿哺乳,我方才模了下那婴孩,身子还有余温,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林为善身为知州,没少与件作打交道,他知道闵韬涵说的不假,在惊叹闵韬涵的博学之余也不由叹息道:“如果能救回来真是太好了!这母亲可是被压在木柜之下,忍受着极大的痛楚还不忘替这孩子哺乳,直到自己死去,母爱至深,令人动容。” 所有听到他们对话的人都不由唏嘘不已,母爱当真是全天下最无私的情感,想到就算这孩子救回来,他也没了母亲,众人鼻头都是一酸。 洛瑾此时已经和侍卫快跑回来,一路上她已听了侍卫说明情况,知道闵韬涵唤她不会是无的放矢,所以她用尽了全力跑,抵达时几乎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那刚挖出来的婴孩……在哪里……呼呼呼……让我看看……” 闵韬涵一边替她拍着背,却也说不出让她慢慢来的话,牵着她便来到了女屍身旁。 洛瑾戴上了手套,一看那女屍僵硬的情况,立刻也联想到了闵韬涵的猜测,也不知她怎么办到的,在女屍身上拍了几下,她紧抱的双手便松了开来,让洛瑾能将她怀中的婴孩取出。 那婴孩身体仍有余温,却没有僵硬的现象,可是已没了呼吸,换成旁人,大概认为他已经死去了,但洛瑾偏不信这个邪,她知道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人体有可能会进入一种假死的状态,于是她清出这婴孩口鼻的秽物后,将他放在地上,开始微微用力揉着这孩子的心脏部位。 这样有用吗?众人几乎是屏息等着,彷佛稍微大点声,那孩子就会随之断气似的。 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洛瑾手上的婴孩突然发出一道十分微弱的哭声,这声音很细小,也只维持了一下子,却在瞬间振奋了在场所有的人。 “救活了!救活了!这婴孩救活了!” “二夫人果真神医,起死回生,太神奇了!” “二公子亦是神人,如果不是他发现,这孩子哪里还有救……” 一时之间,山谷中欢声雷动,喝采不断,人人皆是对闵韬涵夫妻的赞颂,还有对于挽救一个小生命而喜悦,他们忘我的哭着、笑着,但很快的又马上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继续救人。 或许这婴孩是最后一个生还者了,却也让所有救灾的人那沉重的心情有了些许的安慰,至少他们这么久的努力没有白费! “夫君,我救活他了,我救活他了!”洛瑾亦是眼眶通红,鼻头酸涩,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都快放弃希望了。 “瑾儿,你做得很好,我以你为荣。”要不是她怀里还有个虚弱的婴孩,闵韬涵真会将她拥入怀中。 可就是他这么一句话,洛瑾强忍的泪终是忍不住落下。她以为重活一世,能安稳的在文安伯府过完这辈子已是大善,从没想到自己竟能做到这个程度,让他能以她为荣,让其他人提到闵家的二媳妇时还能替闵家增光。 也因为她嫁的人是他啊!换成别的男人,没有他这么聪明,没有他这么大度,更没有他这么信任自己的妻子,哪里有她表现的机会? 在他珍视的眼神之中,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价值,那是无可估算的。 那婴孩很快的被闵韬涵与洛瑾带下去救治了,林为善看着他们夫妻的背影,眼泪还含在眼角,却是欣慰地直点头。 他一定会将这段佳话如实上奏给皇帝。 第十一章 消失的赈银(1) 灾后一个月温州城的情况才稍微好转,城北与城东的破房子全拆掉重建,由于闵韬涵带起的良好风气,不管是不是受灾户都积极帮忙,富户们慷慨解囊,住在粮行及衙门的灾民终于能回到自己的家。 至于晚山村,除了那婴孩之外,之后竟还救出了一对兄弟,亦是半死不活的挖出来后由洛瑾亲手施救醒来,其余没挖出来的村民只能当他们罹难了,林为善在晚山村原本的地方设了一座庙宇,让那些人的牌位能供奉在其中,剩余活着的人则并入其他的村落。 城里既然稻田全淹了,那正好全面改种早熟稻,农民们听到一百一十天左右就能成熟,皆是难以置信,但听到闵家的佃农信誓旦旦的保证,再加上救灾期间闵韬涵夫妻留下的好名声,百姓们愿意信任,早熟稻的推广意外顺利。 附近州城援助的米粮也抵达了,闵韬涵与林为善都松了口气,毕竟光靠他们收的那些早熟稻已经再支撑不了几天,可以说温州城的秩序已经恢复了大半,至少疫病不生,灾民都有了去处,百姓种地也有了盼头。 然而事情往往不是那么简单。 闵韬涵坐在正厅里,一边看着京城寄来的家书,一边喝着洛瑾做的蜂蜜炖水梨汁。 秋日属金,秋燥易伤肺气,而蜂蜜与梨都是养肺润燥、补正防风的好东西,炖在一起吃滋味亦是上佳。 但他显然没有太多心情细细享用,在看完家书后,他放下了杯子,虽然面上仍未显露太多情绪,但一旁正绣着长袄的洛瑾就是知道他心情不悦。 她抬起头,朝他淡淡一笑。“怎么了?家中可还安好?” 由闵韬涵这里看过去,疏影帘拢对绣屏,鸳鸳织就怕针停。美人如玉,十指纤纤,这副岁月静好的样子,竟一下子让他的情绪安定下来。 他亦是回了她一个笑容。“家中一切安好,娘的身体康健,注意力全在大嫂身上。大嫂快生了,说你留下的养胎药十分有用,她不只皮肤变好,也没什么孕期不适的症状,至于大哥……”他的话声顿了一下。“朝中倒是有些麻烦事。” 洛瑾放下了手上的活计,定定地望着他。“是不是与我们这里的事有关?” 闵韬涵微微挑眉。“娘子与为夫在一起久了,果真变得聪慧。” 哪有人这样臭美的,洛瑾笑嗔道:“还不快说!” 闵韬涵这才说道:“该到温州的赈银,其实大哥一接到信,早就命户部备好了,待皇上旨令一下就立刻拨了下来,运送到这里,算算日子,就算是押送赈银的官兵沿路游山玩水也该到了,然而这阵子林知州几乎日日到我们这里蹭饭吃,却没有听到他提起任何收到赈银的事。” 洛瑾听得心头一惊。“所以赈银哪里去了?” 闵韬涵方才心头沉重的原因,就是这个。“应该已然被人截下了。” “谁会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那些银两是要救命的啊,难道不怕天打雷劈!”洛瑾也忍不住生起气来。 “敢拦截赈银,本身就没有良心了,如果是山匪贼寇所为,这件事应该早就闹大,但赈银似是无声无息消失的,能办到这件事的人必是手眼通天。自赈银拨下后,其实我一路让人关注着运送队伍的去向,但最后仍是无故消失。据我猜测,朝廷里会这么没良心又能将这种事办得无声无息的,也只有那个人了……” 闵韬涵话还没说完,洛瑾已经本能反应道:“顾琮!” “没错。大姊不是有孕了吗?在宫中的华妃必然又嫉又恨,想尽快除掉大姊和她的孩子,若大姊诞下皇子,万岁对我们闵家或许更是青眼有加,所以顾琮出手是很正常的,除了他之外,我再想不到别人。”闵韬涵心中冷冷一笑,但表面上却不显,这样冰冷的神情,他不想让洛瑾看到。“这件事要是让他们成功了,不仅大姊,负责拨下赈银的大哥问题会更大。” “那怎么办?”洛瑾忍不住问,除了担忧温州的灾民,更担忧宫中的闵姝萍。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洛瑾。“只怕我们又要破财了。” 洛瑾一点就通,却也是苦笑道:“幸好我们药膳馆还挺赚钱的,这几个月的盈利因为我不在京里,应当都留下来了。” 闵韬涵苦中作乐地笑了起来,忍不住轻捏了下她的鼻头。“是啊,我娶了个财神爷呢。” 洛瑾正色纠正他。“是会医理的财神爷。” 夫妻两人笑了起来,此时门房前来通报林为善来了,屋里的笑声顿了下,突然变了个样,听起来有些促狭。 “每到饭点必来报到,林知州那颗肚子,我该有一半功劳。”洛瑾忍不住揶揄。 “谁叫你做的好吃呢!”闵韬涵也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原本因为救灾事宜,林为善天天来拜访,有时事情谈得久了便留他用饭,也是洛瑾手艺不凡,林为善一试成主顾,到最后居然总是准时踩着饭点来了,摆明就是要来用膳的,议事反而变成其次了。 这几个月相处以来,众人也都有了好交情,林为善不嫌麻烦喜欢来用膳,他们夫妻自然也欢迎,只是偶尔仍会忍不住打趣一番。 午膳的吃食洛瑾早就备好了,现在正好转回厨下处理完成,她一离去,林为善便笑呵呵地走了进来,福生立刻送上一杯蜂蜜炖梨汁。 “不错不错,”林为善喝了一口,“二公子,我当真羡慕你,日日都有不同的新花样可吃。” 闵韬涵一脸兴味。“见林知州胃口仍如此好,那我就放心了。” 这话中有话,令林为善的心又提了起来,试探地问道:“莫不成又发生了什事?”他指了指天上。 闵韬涵不置可否,只是问他,“林知州,京师来的赈银可收到了?” “没有。”说到这个他就郁闷。“正想请二公子去信帮我向闵尚书打听打听,依照诏令颁下的时程来看,赈银早该收到了啊!” “只怕收不到了。”闵韬涵叹了口气。“依据我的情报,赈银现在根本不在路上,已不知到哪里去了。但能够让赈银无声无息消失,必然不是一般山匪宵小能办到的,你该知道,我大哥朝中也有政敌……” “该不会是……”林为善的胖脸抽搐了一下,却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闵韬涵给了他一个“你知道的”眼神,又接着道:“赈银未到,户部尚书第一个糟殃,如果还查不出去向,我又在温州当地,要抹黑我替兄长贪污太容易了,就连林知州你这阵子救灾的功劳也会被一并抹去,而消失的银两却直接落入了对方的口袋……只要稍一推想就知道,让那一笔赈银消失是多么划算的事。” 林为善闻言整个人都不好了。“二公子说的是!那我该立刻上书,告知圣上赈银未到之事……” “不。”闵韬涵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反而该按兵不动,暂时不向京里提起赈银未到之事,这样才能逼得那人主动现身。” 林为善挣扎了起来,他若当真不报,那无疑是隐匿的大罪,可以杀头的。他很清楚闵韬涵会这么说,必然是对闵尚书有利,虽然他还未能明白为什么,但只要照着做,只怕此后便会完全被划为闵允怀的阵营。他虽与闵家交好,但暂时无投靠的打算,毕竟朝堂上阴谋诡谲,波涛汹涌,不管想上哪艘船,看不准就要翻船的啊…… 闵韬涵知他在犹豫什么,只是淡淡地道:“光是林知州日日到我家吃饭,要说我们交情泛泛,也解释不过去吧?” 林为善身子一个僵硬,才想通了这一点。是啊!他与闵韬涵往来交际,过从甚密,是所有人都看到的,他因为喜欢上了洛瑾的手艺才厚着脸皮天天来蹭饭,谁会相信他们没有勾结? 原来,他的政治前途早因为他的好吃而决定了?闵韬涵也不催促他,只是让他自己慢慢思考。 此时洛瑾已将午膳准备好了,让下人一道道端上,山药萝卜红烧羊肉、辣味木耳炒猪血、参耆清炖猪肉汤、天麻鱼头、茄子鸡肉烧豆腐、糯米糖莲藕……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看起来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林为善原本满心的纠结,但在看到这些菜肴后全化为飞涎直下三千尺,月复内的馋虫几乎挠得他放弃所有的原则。 要知道每天为了蹭这一顿,他都是饿着肚子来的,身为一个知州,他容易吗? 为难地看了闵韬涵一眼,后者只是儒雅地一笑,开始慢条斯理地用起餐来。 “这羊肉真女敕,咬起来一点也不费劲,听瑾儿说,得用六个月以内的小羔羊来做才能有这种软女敕不柴的口感,吸满了山药的香与萝卜的甜,又用大酱增加了鲜味,拌大米饭吃最是顺口……”闵韬涵像是边吃边闲聊似的说道。 林为善吞了口口水,手上的筷子都快拿不住了,眼巴巴地瞪着那红烧羊肉。 “还有这天麻鱼头,加了七七四十九种香料,但味道却不会互相冲突,而是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凸显出了鱼肉的新鲜细致……”闵韬涵又夹了一口鱼,眯起眼露出了个极为受用的表情。 林为善目光又转向了鱼头,这鱼头肉可不多,要再不快点下手,万一被他吃完了怎么办…… “至于这辣味木耳炒猪血你肯定没吃过,温州人不嗜吃辣,但这辣却不哙,很是温顺爽口,尤其木耳又脆又香,听说是天山上大雪地里采到的木耳,快马送过来的,所以还保留着那鲜脆又柔软的最佳口感……”闵韬涵倒是真喜欢这道菜,便多吃了两口。 林为善脸色很是纠结,心知自己这一吃,就等于完完全全站到闵家那边去了吧? 曾经他在朝为官时,顾琮与闵允怀之间的种种情况此时在林为善脑海里迅速地转了一遍,真不知是不是肚子太饿被刺激的,这不是人生要走到尽头才会出现的幻觉吗? 不过稍微比较一下那两人的作风,林为善叹了口气,其实也不用想那么多了,再不快点吃,只怕这一桌好菜留给他就不多了。 于是林为善一个发狠,抄起碗筷,几乎是张牙舞爪地开始与桌面上的一道道好菜搏斗起来,看得闵韬涵都觉得好笑,反而换他停下了筷子。 “……好吃好吃,这羊肉真的好吃,还有这鱼头……”林为善吃得话都说不清了。 “二公子……你说这天麻鱼头用了七七四十九种香料,是哪些啊?怎么能好吃成这样……” “我怎么知道呢?我又不是下厨的那个人,只是随口说说。”闵韬涵十分不负责任地回道。 林为善的筷子悬在了空中,圆润的脸有着些许抽搐,与闵韬涵对视了一眼后,他索性抛开了心中狐疑,又开始转战辣味木耳炒猪血。 “这辣味真的不错!又香又带劲,的确一点也不念口,木耳更是鲜脆肥厚。”林为善吃得啧啧有声,什么形象都不顾了。“二公子,你说这木耳是什么……天山上大雪地采的?还让人快马送过来,这么好吃的木耳可还有剩余?我带些回去让我的厨子琢磨琢磨。” 闵韬涵已经喝起了茶,脸不红气不喘地道:“木耳从天山那里过来,这马再快也得风干了,哪里可能鲜脆肥厚,是内人厨艺好,本地的木耳也给你炒成天山的,何况你什时候看过人在大雪地里采木耳了?” 林为善一口大米饭差点没喷出来,顿了一下之后明白过来,方才他那一番劝食全是胡譌,才朝着闵韬涵苦笑道:“二公子,我真是被你坑惨了。” “这顿饭不值吗?”闵韬涵反问。 林为善又低头看了看菜色,再回想一下入口的美味,心忖横竖是上了贼船,就算押错宝也不能放过这些美食啊! “值!太值了!” 于是,堂堂温州知州,就这么被一顿饭给收买了。 闵韬涵微微笑着,又让洛瑾多上几道菜来,有了这吃货的帮忙,看来也该是时候向顾琮反击了。 待林为善离开,洛瑾便与闵韬涵回了房,不过他倒没有如往常般午憩,而是磨起了墨,准备写家书回去。 洛瑾端了茶来,见他又要忙起来,想了想便在香炉里添了些清心安神的药材,不消说,不似纯然的花香那么腻,她加了药材的香气反而更清香怡人。 此时红袖添香,闵韬涵即使心中有事也忍不住抬起头多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那些缠绕心头的烦躁顿时像是雪遇春阳一般全融化了。 洛瑾笑了笑,也不吵他,在一旁继续绣她完未成的长袄。 第十一章 消失的赈银(2) 原以为会十分麻烦的一封信,有她伴着,闵韬涵居然一下子就写好了,他将信装入信封封上蜡,唤来福生将信送回京城。 待福生离去,洛瑾方才看向他,有些心疼地说道:“顾家那帮人就是不省事,累得夫君辛劳。” “你放心,且再忍耐他们一阵,我估计很快就能解决了。”闵韬涵思忖道。洛瑾眨眨眼,并没有追问,因为她很清楚如果可以和她说,他会主动说出口。 果然,闵韬涵喝了一口茶,向她解释起来。 “大姊怀孕了,动摇到华妃的地位,顾家一定比我们更急,最好是将大哥拉下来,到时候大姊的娘家势弱,即使身上的胎儿出了什么事,那也只是皇宫内的事,外头闹不起来,很快便大事化小;就算大姊运气好生出了皇子,一个没什么势力的嫔妃也弄不出什么大风浪,小皇子就算养不活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所以我让林为善按兵不动,就是等着顾家急了,便会自己露出马脚。”他话声微寒。“到时候,就是我们反扑的时候了。” 他们闵家原也没招惹顾家,就因为华妃嫉妒闵太仪,引起顾琮忌惮闵允怀,便想方设法要弄倒闵家。从闵子书被诬告一直到宫宴上惊马的阴谋,现在还想利用赈银陷害闵允怀,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洛瑾虽然不太确定闵韬涵完整的计划是什么,但她有信心,他出手绝没有落空的,于是她忍不住说道:“夫君深谋远虑,智慧过人,没入朝廷真是埋没人才啊!” “你希望我去取个功名?”对她这个想法,闵韬涵起了些兴味。 “那倒不是。”洛瑾连忙摇头。“能日日陪伴夫君,现在的生活我很满意,只是我见你的身体已经大好,只要不经历剧烈的大悲大喜,一般人说不定还没有你来得康健,怕你有所顾忌,留下遗憾罢了。” 闵韬涵轻笑道:“若我说,我对入朝为官真没兴趣呢?” “是吗?”洛瑾眨眨眼,“我还以为男儿志在四方呢!” 闵韬涵笑了起来,模了模她柔女敕的脸颊。“我是志在四方,但不是你想的这一种。当我病中的时候读了不少游记,当时我的梦想是读了这万卷书,却不能行万里路,那才遗憾,可是娶了个贤慧帮夫的妻子,让我身子好起来,那么这个遗憾未必没有能弥补的一天。” “至于在朝为官,我们闵家有大哥一个,甚至以后三郎也会出仕,一门双杰就够了,无须添我一个,免得闵家锋芒太露。何况,我真不喜欢在朝廷与人唇枪舌战,还是背后出策便罢。” 听他说得轻巧,但洛瑾仍是听出他这是决意为闵家牺牲自己的官途了。其实真要说起来,闵允怀太过宽仁,闵子书又有些偏傲,闵韬涵沉稳聪慧,圆滑果断,才是最适合做官的那个人。 不过他说没兴趣,就当他没兴趣吧!自己夫君的志愿,身为妻子总是要支持的,他想行万里路,她就陪着他,其实想想若能过那样的生活,看遍天下风景,她也喜欢。 “总之夫君以后要去哪儿,记得捎带上我便是。”洛瑾笑嘻嘻地道。 她那副乖巧的模样取悦了闵韬涵,他倾身过去,在她额际轻吻,随即叹道:“其实想一想,当初嫁给我一个病秧子是委屈你了,如今即使我身体好了,却也无法给你一个孩子,让你体会为人母的感受,总是不圆满……” 洛瑾露出一脸诧异。“谁说不行?” 这下换闵韬涵诧异了。“可是……可是我从小到大看的大夫,都说我这身子不可能有孩子的……” “但你不是被我治好了吗?”洛瑾更加不解了,而这不解之中更添了几许不满,这不是质疑她的医术吗? “是治好了,但那只是让我……呃……重振雄风不是?”说起这雄风,闵韬涵还是有些难为情的模模鼻子。 洛瑾忽然明白这误会出在哪儿了,随即一脸古怪地解释起来,“当初大夫说你不能有孩子,是因为你身体太弱无法行房事,如今我让夫君……那个雄风大振,你既可以行房事了,又不是不能生育,为什么夫君会不能有孩子?至于怀孕生子,那倒是落在我身上了,我身体又没有问题,如果你想要,那个……那个雄风多振几次,还不是要几个有几个?”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噗嗤一笑。“原以为夫君事事精明,想不到也有犯傻的时候。” 饶是闵韬涵一向沉稳,此时也不淡定了,他喜悦地握住她的手。“你说真的?” “当然呀!我骗你做什——” 一句话没说完,她的唇已被他封上,而且洛瑾感受得到,这个吻与他平只是想疼爱她的轻吻不同,带着浓浓的侵略性及……。 好半晌,她才娇羞不已地推开了他,衣襟都被他拉开,抹胸也露出了大半,看上去风流抚媚,更令人血脉贲张。 “大白天的做什么呢!”她横了他一眼。 这一眼,也足够令闵韬涵神魂颠倒了,这个小姑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长大了,已娇艳得令他不敢逼视,眉间眼的风情足以令人沉溺,尤其两人在经了人事之后,知晓了那趣味,他一个大男人哪能次次被她这么拨撩的。 “是你说的,若我想要,雄风多振几次便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 洛瑾接下来再也说不出话了,因为闵韬涵开始肆无忌惮起来,房中春意盎然,鸳鸳于飞,没有任何事比起眼下的雄风大振要来得重要了! 由于温州的受灾田几乎都改种了早熟稻,第二期的丰收相当惊人,简直把前一期赔的都赚了回来,还有多余,农民笑呵呵的,几乎视推广早熟稻的闵允怀为再生父母。 闵韬涵的粮行也正式运转起来,由港口经海运将稻米运了出去,让他狠狠赚了一大笔。 有了这么一笔收入,洛瑾又已经规划了许久,杭州与温州的药膳馆便前后开幕了。 杭州那一带的药膳馆留了一个京城调来的大掌柜,有杭州转运使罩着,倒也出不了什么大错。 至于温州这里的药膳馆,林为善便是第一个客人,温州知州好吃美食,有谁不知? 有了他的保证,这药膳馆是日日高朋满座,洛瑾赚得数钱都快数不过来。 虽说温州才刚由灾难恢复,但毕竟受灾的大多是贫民或经济能力较弱的百姓,这些人原就不会上馆子吃饭,至于那些有钱人还是有钱,到药膳馆挥霍一下也不算什么,何况这药膳馆的食物当真美味,又兼具养身的效果,价格也不是高得惊人,风头一下子就盖过当地最富盛名的饭馆。 林为善虽然还是不时到闵家蹭饭,不过现在有了药膳馆这个去处,做的都是洛瑾平常在家不会做的大菜,反正也是她手艺一脉相传,他偶尔想变变口味还是会特地光顾。 尤其闵韬涵知道他爱吃,之后与他议事,索性直接约在药膳馆的雅间,随时要吃要喝都方便,也不会总是劳烦他的亲亲娘子。 然而这一日却是林为善约闵韬涵至药膳馆了,而且听起来还挺急的。 闵韬涵问都不用问也能想到是什么事,便施施然带着福生赴约了。 来到药膳馆的雅间中,林为善早已坐在那里,还点了一桌菜,什么翡翠芦荟羹,可以补血明目;莲子皇冠饺,补脾健胃;海味八宝米糕,补肾益精;红枣猪心汤,养心补气;当归首乌鸡,延年益寿…… 闵韬涵一看这菜色就笑了,这林为善五脏六腑都照顾到了,点上这一桌可不吃亏! 不过林为善可无心了解他在笑什么,他这心里急着呢!待闵韬涵入座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诏书,递了过去。“二公子,你说,万岁这么急着找我回去说明赈银的事,是个什么情况?” 闵韬涵仔细地看完诏书,这是皇帝亲自下令林为善即日启程回京,说明温州赈银去向。 他不由冷冷一笑,该来的果然来了,倒是比他想像的还晚了一些,那顾琮的耐性似乎还不错,只是最后毕竟沉不住气。 “林知州局限于温州一隅,消息不灵通也是自然,我马上将朝中的情况说与你听。”他也不卖关子,直接将事情说得一清二楚,反正林为善现在是自己人,坦白一点还显得磊落。 “温州风灾的赈银一直没有下落,偏偏又没听说林知州上书求助,这很容易让人以为是闵尚书利用职务之便,刻意压住了温州的求救信。所以有人便在早朝上公开谴责了闵尚书,告他私吞赈银。”当然,闵韬涵上回去信回家时也让闵允怀装模作样一番,定要让顾琮产生他做贼心虚的联想。 “上奏的便是顾琮本人,身居相职高位,他说的话很有分量,万岁也不敢轻视,便当朝质问了闵尚书。而闵尚书自然是否认到底,甚至反问了顾琮,这赈银由拨下到发出京城都是过了明路的,不知道有多少人亲眼看着车队出京城,这会儿明明温州没有传来任何消息,顾相又是如何知道温州尚未收到赈银?如何知道林知州写了信被压在了户部?” “所以朝上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万岁被吵得头疼,自然只能下旨要你这温州当家的亲自回去说明了。” 事情到这里也算明白了,闵韬涵方才喝了一口决明子茶,缓了缓气。 “原来如此……”林为善的神情很是奇怪,像是狐疑又像是惊讶。 方才都说他这知州囿于温州,所以消息不灵通,但这闵韬涵不也在温州?也没看人离开过,怎么对京城与朝廷的消息就这么清楚,彷佛亲眼看到一样,这是怎么办到的? 这会儿,林为善对于闵韬涵的情报能力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到时候万岁问你赈银的事,你就照实说没收到就好,若问起有无上书求助,你就坦白说没有,个中理由亦无须隐瞒。你放心,面圣之事非同小可,不会让你为难的。”闵韬涵眼底微寒,虽然表面上仍是笑容可掬。 “那敢情好。”林为善松了口气,他原也是怕自己上了闵家的船,会被当成弃子丢掉,不过看起来这闵家人还是仁厚的。 这下他的胃口回来了,虽说叫了一桌子菜,事情没弄清楚还真没心思吃,现在他倒是觉得饿了,反而怕菜凉了不好吃呢! 于是他招呼了闵韬涵一声后便迳自大快朵颐起来,反正闵韬涵又不是没看过他这吃相,久了也就习惯这风卷残云的吃法,甚至还能犹有余裕的在林为善的湖吃海喝之下觑空子夹到自己想吃的菜呢! “真好吃啊!不是我说,这二夫人的手艺当真是没得比。我还想着等二公子你们回京城后,我再也吃不到怎么办?现在二夫人在温州开了这么家馆子,以后我嘴饶了就能上馆子解解谗。”好不容易吃到一个段落,林为善才满足地停下了筷子,用麦冬百合茶漱了嗽口,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吃下一轮。 相形之下闵韬涵优雅多了,只意思意思地吃了两口,他在家吃多了洛瑾做的菜,这药膳馆的菜色对他来说倒没那么稀罕。 “药膳馆里的厨子虽是内人亲自指导,不过做出来的口味,我认为还是与内人亲手做的有些差异。” 林为善很是认同地一拍掌,觉得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难怪他总觉得没自己在闵家吃的那么过瘾。“那自然是!我也觉得在贵府吃的膳食好像还是比药膳馆里卖的来得香一些,味道上也更好。” 闵韬涵望着他,别有深意地一笑。“有你这么赏光,每回都清空了桌面,内人说没有比这个更令一个下厨的人骄傲的事了,做菜给你吃可是很起劲呢!所以你不想继续吃到内人亲手做的菜吗?” 这个暗示令林为善眉头一动,心跳都有些失序了。“二公子的意思是……” “你在温州知州的位置也待了几年了,难道不想回京?”闵韬涵索性明说了,这或许算是回报,不过也是林为善的确是个好官,他不想埋没了。“等赈银这事告一段落,估计朝中官员会牵连不少,届时位置空出来了……或许你也可以挪一挪?” 林为善简直要跳起来了,硬生生的忍住,只能搓着手笑呵呵地道:“这……就借二公子吉言了!” 就这么一说,这桌上的菜又觉得不够了,心情大好的林为善又多叫了两个菜,吃得满嘴流油,只觉得混身充满干劲。 至于他内心的兴奋是因为可以升官回京,还是日后依旧可以不时的到闵家蹭饭,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第十二章 此生无憾(1) 林为善即日启程回京,而前往温州推广早熟稻的闵韬涵及洛瑾夫妇亦一路陪同,一方面是久未归家,另一方面京里的情势在这一阵子会有大转变,闵韬涵得回去盯着才行。 花了半个多月披星戴月、风尘仆仆,总算是回到了文安侯府,闵韬涵与洛瑾先拜见闵老夫人后,洛瑾去替张氏把脉看看身体情况,闵韬涵则是与闵允怀关上门来讨论要事至深夜。 回到房中,已然接近子时,闵韬涵才开门,床上的人儿便坐了起来,只是张着晶亮的大眼望着他,也不发问。 闵韬涵明白,她仍是担忧,毕竟接下来就要与顾琮正式对上了。 “放心,过了这阵子我们便能安心入睡,一劳永逸了。”他轻搂着她说道。 洛瑾微微笑了,偎进了他怀中,闭上双眼,她相信他说的,也期待着那无忧的未来。 隔日早朝,闵允怀于卯时初便在宫门前等候,顾琮亦在现场,但两人见面却是连寒暄都没有,顾琮阴恻恻地瞪着闵允怀,百官也知道今天朝会皇帝要问温州赈银一事,便也沉默着不敢多开口,闵允怀则是坦然地立在众官员之中,腰挺得笔直,将闵家人的风骨表露无疑。 朝会时辰到,钟楼声响,百官依序进了宫门,在紫宸殿中站定,一切礼仪过后,朝会终于开始。 “宣,知温州知州林为善。”殿前太监尖细的声音喊着。 林为善由后排站出,行至殿中,向皇帝行了大礼,自报那长长的官衔后才叩首称吾皇万岁。 “平身。”皇帝倒没有为难他,虽然脸色不太好看。“朕听闻温州赈银遗失,究竟是怎么回事?林知州,你说说看。” 林为善恭敬地道:“启禀万岁,九月风灾过后,下官立即上书至京中要求援助,按理十月也该收到朝廷赈银了,但事实上温州迄今都未收到赈银。” “当真没收到?”皇帝瞄了面不改色的闵允怀一眼,又道:“既然赈银没收到,你有否再次上书回京询问催促?” “臣并未再次上书。”在皇帝疑问的目光下,林为善解释道:“因为风灾前,经文安侯府闵尚书的大弟闵韬涵之助,温州城做了充足的防灾准备,故而风灾只摧毁了大部分的平房及埋没了西北一座山谷间的村落晚山村,当时灾民安置于衙门以及闵韬涵出借的粮行之内,同时闵家捐钱捐粮,也鼓励当地富户乐捐,附近州郡也有些捐款及赈粮进来,所以靠我们自己勉强将这次的灾祸硬撑过去了,余下也就是城中及晚山村罹难者的抚恤金尚无法发放。所以臣以为,既然都要回京了,向万岁当面禀明也是一样的。” 他说的全是实话,不过话里却替闵家邀了功劳,顾琮不悦了,明知此时出声不适当,却仍硬是开口介入道:“那温州赈银哪去了?林知州口口声声闵家捐了大笔银钱与粮食,但闵尚书一向自诩清廉,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该不会是贪墨了温州赈银,然后万中取一拿出来赈灾,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能替自己挣得好名声不是?要知道闵尚书的大弟也在温州,若是他们兄弟勾结起来,要暗中吞没赈银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冷笑着看着闵允怀,无论这是不是事实,赈银不见本来第一个就该找户部尚书,他不过是引导众人往这个方向想而已,至少先给了皇帝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闵允怀要怎么替自己解释,还得费一番功夫。 何况皇帝也不见得会相信他的解释,因为闵允怀不可能找得到消失的赈银,他这贪墨罪名迟早能坐实。 顾琮如此具侵略性的插口,果真令皇帝不喜地皱了皱眉。 这个顾琮似乎越来越不将天子看在眼里,行事总有逾越,不过皇帝倒也沉得住气,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口气有些冰冷地道:“闵尚书,对于顾左相的说法,你有何辩解?” 闵允怀站了出来,先行了礼后,方不疾不徐地道:“关于我闵家为何有钱粮捐至温州,大家应该知道京里的几家闵家药膳馆,那便是我们闵家所经营,幸得众人喜爱,生意还算过得去,所以捐出些钱粮还是没问题的,而且我们几乎是掏尽了今年以来赚的所有银子去填温州那个洞,不知道这个说法,顾左相能不能接受?” 这简直是倾家荡产在做善事啊!他这番话,终是让皇帝心里好过了些,但顾琮却是脸黑了一半。 闵允怀才不管他有什么反应,反而话锋一转。“臣只想先问林知州,温州赈银没有到位一事,林知州没有向京中上书,但此事可有透露出去?” 林为善摇摇头。“闵尚书,这事就只有我自己知道,顶多就是闵尚书家的二公子闵韬涵,因为他替闵家捐钱粮,所以也清楚赈银并未收到。” “也就是说,除了你们两人,旁人并不知道赈银去向?其实就连臣都是上次顾左相在朝会中提到温州赈银不见了,臣才知道这个消息。”闵允怀话声一沉,突然面向顾琮。“就是不知道顾左相的消息何来?” 顾琮的脸皱了一皱,硬气道:“我自有我的管道。” 他说这话倒更引来皇帝侧目,看来这顾琮在皇宫及各地布的耳目有些超出皇帝的想像了?居然能知晓皇帝都管控不到的事,当真是好本事。 皇帝的面容更冷了,只是不知是针对谁。 闵允怀续道:“当初赈银由户部拨下,至银两运出京城,百姓都是看得到的,而沿途经过的城镇都有路引为证,做不了假。其实臣前日才接到舍弟家书,说明舍弟因为担忧闵家所捐的银粮会不够,所以从赈银出了京师便一路关注,即使如此,舍弟和林知州仍是等不到赈银,后来舍弟细查,才发现赈银运到至温州最后一段路时,也就是婺州浦阳一带,整批赈银便连人带车一起消失了……” 他深吸了口气,口气变得强硬。“前些日子臣被顾左相指控后,也立刻着人去查赈银这一路经过的城镇,原该有的路引却都消失了,弄得好像赈银出了京就不知去向一样。幸而舍弟当时有留下路引抄本,上面还有各城守将及地方官员为证,证明赈银的确是经过那些地方的。” 他说到这里,顾琮已然神色大变,皇帝更是脸色铁青,沉默着不知在思考什么。而一直缩在一旁像只鹤鹑的林为善却是偷偷的松了口气,他就知道跟着二公子没错,在惊涛骇浪之中居然还能让对方翻船啊! “婺州浦阳的县令似乎是顾左相家族的一个子侄辈?是否也能请他至朝中说明,为什么赈银到他那里就不见了?”闵允怀大喝一声,气势丝毫不弱地与顾琮对视着。 此时皇帝心中已然有底,对于顾琮的手段感到相当愤怒,竟想以此种方式陷害大臣,还是二品大员,万一真让他成功了,这朝廷以后难道就是任顾家呼风唤雨,那置他这个皇帝于何地? 看来他忌惮权臣,却让顾琮以为他是放纵无能了? 皇帝气得一拍椅把。“顾琮!你大胆!” 顾琮连忙跪下,冷汗流了整个后背。“臣不知闵尚书所言为何。” “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你可是本朝消息最灵通的,连朕都比不上呢!”顾琮还想说些什么,但皇帝已不再给他机会。“这件事无须你再参与了!既然你嫌疑深重,便暂时停职,宣婺州浦阳县令回京,朕非把此事搞清楚不可!” 由于闵韬涵查到的事证十分明确,隔日便由闵允怀交给了刑部,由刑部的人去查证。 刑部尚书是坚定的保皇派,是先皇太后娘家那里的人,所以对皇帝自然是无条件的支持,一直以来顾琮即使想拉拢大臣,也没浪费时间在刑部上头过,所以刑部的人是可 以信任的。 花了一个月也审过了婺州浦阳县令,终于查出了赈银的确藏在浦阳县,不过只查出 了一半,而另一半的赈银则是被浦阳县令偷偷运回了京城……最后,在顾琮的府邸被查了出来。 整件事终于真相大白,原来是顾琮想陷害闵允怀,所以设计了整个阴谋,早在运银的人马中安插了自己的人,让赈银无声无息的半路消失,而接头的便是浦阳县令,在那样的乡下小地方,不会有人注意到藏了这么大一笔银钱。 顾琮原本想着,等到温州知州上书未收到赈银时便好好参闵允怀一本,就算告不成他贪墨,至少丢了赈银也能让他喝上好大一壶,差事没办好,皇帝对他的信任及重用便会大打折扣,他的影响力变小,之后不管是在朝中针对他,或是华妃要针对闵太仪,就不会那么困难。 想不到温州知州根本没有上书,随着闵太仪的肚子渐渐大了,华妃愈加坐立不安,顾琮也跟着心急,最后打听到温州第二期的早熟稻都要种出来了,怕他们有了粮钱就不怕什么灾情了,只能硬着头皮下手,直接在早朝时便举报了温州未收到赈银一事。 结果心急果然吃不了热豆腐,闵韬涵早就等着他出手,这一出手便害到了自己,闵韬涵早就备好路引及人证种种证据,甚至赈银消失在浦阳的什么地方他都查得一清二楚,待皇帝一声令下要彻查此事,闵允怀便将所有证据当成人情送给了刑部尚书。 而浦阳县令与顾琮本想将赈银二一添作五,所以才会一点一点慢慢的运回京里,藏到顾家,后来风声紧了,顾家这一大笔官银反而成了烫手山芋,又拿不出去,结果果然被有了证据的刑部查出来,这一整个贪墨陷害的阴谋终于真相大白。 皇帝气得不轻,大手一挥便夺了顾琮的官职,家产抄没,顾家全族流放至西北;华妃自是也受到了影响,此时又爆出去年宫宴时闵家的马车在皇宫大门前惊马的事,竟是华妃一手为之,皇帝便削去了她的妃位,直接贬为宫女,送到冷宫,从此过着永无天日的生活。 这还有个题外话,便是华妃在被贬时心有不甘,将洛家咬了出来,原来洛家卖给皇宫的药材一直都以次充好,这件事有次被顾琮的人发现了,华妃便有了洛家的把柄。当时闵家正好因为闵韬涵的病情向洛家求医,华妃便要求洛家与她配合设计闵家,将充满恨意的洛瑾嫁了过去,想扰得闵家家宅不宁,想不到洛瑾并没有如他们的意,反而站到了闵家那一边,让洛家的设计落了空。 于是洛家被华妃揭发之后也不好了,被取消了皇商的资格,先皇颁给洛家的“杏林圣手”匾额也被皇帝收回,整个洛家同样被问了罪,只是没有顾家那么凄惨,参与此事的吴氏及洛家大多数的重要人物全被判了五年劳役,虽然不至于流放,但五年过去后,能活着回来的还不知道有几人。 但吴氏哪里会就这样认栽,她反告顾家一手设计了当初于凤娘的奸婬案,诬陷闵子书,想牵连到闵允怀身上,其中还有功考司郎中赵端成、当初的右谏议大夫蔡家等等全牵扯在内。 这件事毕竟曾闹到御前,皇帝知晓后大为光火,于是顾家又罪加一等,其余相关人等全部问罪。 第十二章 此生无憾(2) 洛家与顾家自相残杀,对洛瑾却没多大影响。她对洛家的感情早在一点一滴的错待与折磨中消磨殆尽,身为洛家子女的洛瑾,不方便也无心报复吴氏与洛家那些人,顾家与其攀扯,也算歪打正着的帮了她,给洛家一个教训。 至于该给温州的赈银最后还是给了,主要用在抚恤风灾的罹难者家属。按理说闵家垫付了不少,也该能取回一些,不过闵允怀告诉皇帝,这是闵家对温州及朝廷的心意,并非黄白之物可代替,皇帝大喜,好一番夸赞了他。 原本的左相出缺便由位居第二的右相顶上,至于右相这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的职务便由闵允怀接任,毕竟他在此事上受了莫大委屈不说,居然还捐钱捐粮救济灾民,甚至在早熟稻的推广上也厥功至伟。 这离闵韬涵夫妻想将闵允怀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位只差最后一步了。 令人意外的是,因为闵允怀的功劳背后隐约有闵韬涵的影子,而林为善几次的上奏也都提到了闵韬涵在温州的作为,还有救灾时的不遗余力,甚至在看到闵韬涵夫妻俩救治那晚山村挖出来的婴孩时,皇帝还感动得掉了两滴眼泪,知道闵韬涵是因为天生心疾、身体病弱而无法出仕,于是皇帝便下了圣旨,破例授予闵韬涵开国县男的爵位,食邑三百户,虽然没有实质的官位,不过也足够荣耀了。 至于洛瑾,因为她在救灾期间四处义诊的义举,还有她所经营的闵家药膳馆捐出大笔银钱,皇帝钦赐了一块“积善之家”的匾额,送到了闵家挂在门楣之上,这也算她替闵家挣了脸面,这样的媳妇说出去都脸上有光,在祖谱上可以记下好大一笔。 之后在宫中的闵太仪顺利诞下了龙子,皇帝大喜,将闵太仪升为闵贵妃,一下子跃升至四妃之首,幸而她平时在宫中温和守礼,从不逾越,倒没引起皇后太大的反感,横竖皇后一心向佛,闵贵妃则成了实质上掌理后宫之人。 三年后,闵子书通过了春阐,依旧取得了头名,十日后参加殿试,呈交的试卷让皇帝及考官皆是赞不绝口,原本要取闵子书为状元,但闵允怀却是进言,自己身居高位,该要避嫌,也不能让皇帝难做,让旁人以为圣意有所偏坦,请求取闵子书为探花足矣。 当然,这件事是在闵子书通过春阐后,闵韬涵便叫来了大哥与小弟,三人讨论后的结果。闵子书有信心在殿试名列前矛,但闵家锋芒太露不是好事,何况闵允怀在朝中还能更进一步,不如以退为进。 闵子书自然没有意见,经历了这么多他也懂事了,拿不拿状元并不重要,三元及第的确太惹眼,只要事后入朝为官,勤勉任事,忠君爱国,还怕没有出头的一天? 闵允怀的要求自然取悦了皇帝,正好头三名内便数闵子书最年轻俊美,取为探花也名副其实,便订下了这个名次,不日便张于黄榜。 张榜当日,殿试一甲前三名要骑马游街,让京城的百姓们一起分享这份荣耀,为了这一天,闵家药膳馆的二楼甚至不开放了,闵家所有人,包含鲜少出府的闵老夫人、特地向皇帝告假的闵允怀、张氏,以及闵韬涵夫妻俩,都在楼上等着闵子书骑马经过。 如今闵允怀的长子闵重熙已经三岁多了,小名宝儿,正是顽皮的年纪,成天撒欢儿到处跑,替闵家带来不少欢笑,难得出府来玩,他在张氏怀里待不住,便在大人们的注视下东模西看,突然看到闵老夫人正在喝红枣木耳汤,便咧开了笑容,直直扑了上去撒娇。“女乃女乃,我要吃,要吃!” 小娃儿话还说不清楚,但那贪嘴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闵老夫人爱煞地将他搂住怀中,乖孙乖孙地直叫,命人快取来一份新的,可别饿着了老夫人的宝儿。 “瞧你这嘴饶的样儿,哪里有咱们簪缨世家的风范。”张氏笑骂道。 “这倒是。”闵允怀见母亲妻子开心,也跟着打趣。“成天吵着吃,岂有乃父之风。” 他们这么说,闵老夫人可不依了,笑着咤了一声。“还说呢!你小时候比宝儿还贪吃多了!” 此话一出,在一旁看好戏的闵韬涵及洛瑾都拉长了耳朵,极有兴趣地望了过来。 果然,闵老夫瞪着闵允怀续道:“你长了两个弟弟许多岁,小时候他们还不懂事的时候,还会偷吃他们的东西,叫你拿一碗鸡蛋羹给弟弟,过了你的手便剩半碗,这还不贪吃吗?” 闵允怀当下像是被噎了一口,其他人则是笑得东倒西歪,就连一向表现得优雅自持的闵韬涵都笑得有些夸张,被自己的大哥瞪了一眼。 讵料,闵老夫人话锋一转,闵韬涵的笑声立刻卡在了喉咙里。 “二郎你还笑别人,你小时候也不是个好东西啊!”闵老夫人想起往事,滑稽得让她笑得直摇头。 洛瑾急忙问道:“娘,快告诉我们,让我们也笑笑他。” 闵韬涵用眼角余光瞄了她一眼,有这样为人妻子的吗?卯足了劲想看丈夫笑话是怎么回事? 闵老夫人当然是没给他面子,大大方方地揭起自己二儿子的底。“你呀,从小就鬼主意一堆,因为身体不好,总是躺在床上养病,夏日外头树上的蝉鸣吵得你睡不好,你竟是拐了三郎,骗他吃了蝉就会飞天,让三郎去帮你抓蝉,还吃了满嘴的蝉,难吃的到我面前哭,还直问我为什么他还不会飞呢!” 洛瑾一个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后仰,直喊肚疼,那可怜被笑的闵韬涵还得帮她揉肚子,一脸的哭笑不得。 张氏自然也是笑得开怀,想不到这多智近乎妖的二弟会有这么有趣的往事,但她身旁的闵允怀却是没笑,反而露出了个奇怪的神情。 张氏不由轻轻地顶了下他。“怎么了?” 闵允怀没有回答。 倒是闵老夫人笑道:“还能怎么?他也吃了蝉呗!” 这下满厅的笑声戛然而止,每个人都狐疑地看向了闵允怀。闵子书年纪小受骗也就罢了,闵允怀大了那么多,竟也会受骗? 闵允怀连忙尴尬地解释道:“我可不是为了要飞天,是二弟说,吃蝉可以开启灵慧,我那时想考童子举,就……就试了一回……”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笑不可抑。 张氏甚至有趣地问道:“吃蝉能开启灵慧你竟然信了?该不会你以为二弟就是吃了蝉才这么聪明的吧?” 老成持重的闵允怀,竟因张氏一句话闹了个满脸通红,说不得还真被她说中了。 屋子里笑声不断,洛瑾笑着轻掐了下闵韬涵。“你从小就满肚子坏水。” “放心,我现在只对你使坏。” 他在她耳边低语,说得一本正经,惹得洛瑾面红耳赤,眼下又不好发作,只能嗔怪地又掐了他一下。 虽然成了众人的笑柄,不过闵韬涵仍然与闵允怀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无所谓地笑了开来。 的确,像他们这样纯粹的兄弟之情,包含闵子书,在京城这般复杂的环境里是非常少见的,他们也格外珍惜。 此时外头传来了吵杂声及隐约的鞭炮声,洛瑾圆眼一瞪,笑着低叫道:“该是三郎的队伍要来了!” 众人也顾不得笑了,全移到了窗边,不多时便见到新科及第的才子游行队伍,由远而近地经过了闵家药膳馆。 第一匹马自然是状元郎,那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论年纪比闵允怀都要大;在他之后的是榜眼,是个三十左右的男子,长得倒是圆润福态。第三匹马便是承袭了闵家俊朗样貌的闵子书,瞧他身形挺拔的坐在马上,笑容可掬,四周不停的有鲜花手帕等物扔到他身上,简直迷煞了京城少女,那风头比起状元和榜眼还健。 洛瑾在楼上看得有趣,拼命地朝闵子书挥手,闵子书似有所觉,抬起头来,恰好看到了二楼的家人们,这时候抱在张氏怀里的宝儿,居然抽出了一旁花瓶里装饰的花儿,学着人们扔了下去。 闵子书见状乐了,伸长了手将花接个正着,然后持花笑着与二楼的家人挥手示意,居然惹来四周少女们一阵尖叫。 “瞧三郎招摇的,这下我们闵家的门槛要被媒婆给踏坏了。”闵韬涵忍不住揶揄了这么一句。 震天的笑声又从闵家药膳馆的二楼传来。 洛瑾转过头,看着笑容满面的闵老夫人,这一世,她身体康健,天伦和乐;又看向了夫妻恩爱的闵允怀与张氏,两人抱着宝儿一脸满足;再低下头,是意气风发、前程光明的闵子书。 最后,她将眼神落在身体康健的闵韬涵身上,正巧他也看了过来,两人满含爱意的目光交会,他大手一伸,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洛瑾觉得此生无憾了,有着和美的一家人,还有深爱她的丈夫,她终究是把握住了幸福,成功地笑着活了这一世。 番外 长江后浪推前浪 五年后,左相致仕,闵允怀由原职改任尚书左仆射,成了名副其实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原温州知州林为善也在数年前调回了京城,任户部侍郎,负责早熟稻的推广。 做这项工作林为善可说是如鱼得水,因为他现在与闵韬涵合作,闵韬涵负责替他四处下乡,如今推广稻作已无困难,由于温州成功的案例在前,南方许多州县都巴巴地等着朝廷派人来,闵韬涵同时也四处设置粮行,运贩稻米,一方面增加粮食的流通,另一方面也让闵家日进斗金,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带着娇妻美眷四处游历,完成他行万里路 的梦想。 闵允怀升任左相的前两年,洛瑾替闵韬涵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闵重烽,小名强强,取这小名自然是因为父亲身体不好,所以对孩子的期望便是身体强健了。 几年过去,强强也快五岁了,虎头虎脑,果然壮实得很,从小跟着父母大江南北的跑,见识多了好山好水、各地风土人文,比起外头这年纪孩子该有的跳月兑天真,强强显得很是沉稳,看上去和个小大人一样。 至少已经成亲的福生及木香都觉得不能将强强当成一般的小孩子看待。 这一天,强强趁着父母没注意,跑到了福生跟前,小声地问道:“福生叔,你说我爹娘是不是吵架了?” “呃……”还真是吵架,福生额际流下了斗大的汗滴,只是那原因……他能直说吗?“小少爷,公子和夫人……那是一时意见不合,很快就会好了。” 强强扬了扬眉,那神态与闵韬涵如出一辙。“福生叔你可别骗我,娘不理爹了,是不是因为船上那个叫珍珠的女人?” 他们一行数人,如今正从福州出海,准备坐船至扬州,再经运河回京师。由于坐的是官船,三层楼的大船上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其中便有一富户的女儿贾珍珠,打从在港口看到玉树临风的闵韬涵便别不开眼了,连他身边的洛瑾都直接被她忽略。 上船后,那贾珍珠用尽各种方式想接近闵韬涵,完全没有一个未婚少女的矜持,闵韬涵维持着风度不与她计较,只是避着她,却让贾珍珠以为他是碍于洛瑾的存在,不得不与她保持距离。 于是自以为是的贾珍珠索性直接找上洛瑾,出了一万两银子的代价要洛瑾离开闵韬涵,也就是这件事让洛瑾气坏了,迁怒到闵韬涵身上。 说是迁怒,其实也就是娇嗔地骂了他两句招蜂引蝶,不许他进房睡。 这官船上的厢房是有数的,无奈的闵韬涵只好去找儿子挤挤,才会让强强知道了父母吵架这么一回事。 福生不知如何否认,想不到强强更是出乎他意料地道:“福生叔,我爹惹娘生气,你说如果我替爹弄走那个女人,娘会不会就不生气了?” “小少爷,你可别乱来啊!”福生连忙道。 不过强强显然下定决心了,朝福生神秘地一笑,转身回了厢房。 福生无奈,想到小少爷又不知要闹出什么事,连忙往甲板上去找闵韬涵,顺便让自己的娘子木香去告诉洛瑾一声。 然而就在这个空档,强强由厢房溜了出来,直往另一侧贾珍珠一行人的厢房去了。 此时贾珍珠正由厢房出来,打扮得娇艳如花,头上插的菊花金步摇,那花朵都快比她的脸还大了。她正想着用自己的美貌与富贵来吸引闵韬涵,却见到了那良人的儿子就站在走廊边,一脸苦恼的样子。 贾珍珠心头一动,那姓闵的俊俏男子至今始终对她不理不睬,若是能讨好他的儿子,也算是更接近他,说不定还能留个好印象?于是她露出了自认最亲切的笑容,走过去朝着强强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你爹呢?” 强强可怜兮兮地看了贾珍珠一眼。“我爹正和我娘吵架呢。” 哦?贾珍珠心喜起来,“他们为什么吵架?” “是因为这个。”强强由手上的小篮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当他亮在贾珍珠面前时,引来她的一阵尖叫。 “怎么是条虫啊!”看着那孩子手上一条几乎与他半个手掌一样大、软乎乎的青色虫子,贾珍珠不由面色难看,虽然讨厌那东西,但因为天生胆大,还不至于吓跑。 “你怎么跟我娘一样怕这玩意儿?我爹最讨厌我娘这样了。”强强皱眉。“这玩意儿叫大青虫,可是上好的食材!就这么生吃,那口感啪唧啪唧的,是我爹最喜欢的,偏偏我娘害怕,也不准我爹吃那东西,气得我爹和她吵架。” 强强说着说着还叹了口气。“我爹还对我娘说,当初就不该娶了她,连大青虫都不敢吃!他欣赏的女子肯定胆识过人,随随便便都能一口吞掉大青虫呢!” 那位闵公子……喜欢有这般胆量的女子吗?她贾珍珠一向以大胆自诩,否则也不敢这么奔放的主动追求一个有妇之夫,可是这大青虫实在…… 贾珍珠看着强强手上那条虫,吞了口口水,挣扎半晌后才僵着笑脸问道:“不知道这位小公子,这条虫能不能给我呢?” 强强笑了开来,那灿烂童真的笑容险些闪了贾珍珠的眼。 “当然可以!这位姨,我篮子里还有好多大青虫呢,都给你!” 一个时辰后,强强来到了甲板上,此时他以为还在吵架的两夫妻早就和好,因为船再行一阵子就要抵达温州,会停靠一下子上下客,两夫妻现在正依偎在船头,指着海面上的波光粼粼,怀念起住在温州的那段时日呢! 一见到儿子靠近,闵韬涵就先板起脸来,因为这小子失踪了一阵子,还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再结合福生说的话…… 洛瑾怕他教训儿子,便率先问道:“强强,你方才跑哪里去了?倒叫爹娘一阵好找,这船上很危险的。” 同样的,不管他再怎么跑,横竖都在船上,而且又没听到有谁落水,依这小家伙的机灵,闵韬涵夫妻俩还是很放心的。 强强扬起一张可爱的小脸,脆生生地道:“娘,我可是替你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呢!” “什么大麻烦?”这次却是闵韬涵发问。 强强直接抱住洛瑾的大腿,朝着闵韬涵皱了皱鼻子。“爹惹来的大麻烦。” 他这么一说,夫妻两人心中就有谱了,难道…… 还不待他们多想,那个一路干扰了闵韬涵夫妻乘船的贾珍珠便摇摇晃晃的来了,手里还拿着强强方才给她的篮子。 “闵公子,这么巧,居然在这里遇见你了。”贾珍珠眼中压根没有洛瑾,直接便靠了上来。 闵韬涵真是被这女人烦得不行,原本只是想着不过是一道乘船,为免碍了游兴,便忍她一阵,想不到她变本加厉,居然还找上了洛瑾,他便不打算再忍了。 可是在他就要发作的前一刻,他的儿子却自告奋勇说他解决了这个大麻烦。其实闵韬涵也很好奇强强究竟干了什么,于是再次按下心头对贾珍珠的烦躁,只是微微点头,连话都不说,搂着洛瑾纤腰的手却更紧了一些。 贾珍珠根本不管他与洛瑾多亲密,反正这个她看上的男人,很快就会为她着迷,其他女人都要靠边站。 她举起手上篮子,对闵韬涵说道:“闵公子,听说你喜吃这山珍,所以我想办法让人弄了一些来。” 闵韬涵只是蹙眉不语,倒是洛瑾微微睁大了眼,这贾珍珠手上的篮子怎么恁般眼熟,好像是她特地由南方带回来的那些…… 果然,贾珍珠打开了篮子,由里头取出了一条大青虫。“大青虫啊!闵公子你喜欢对吗?” 闵韬涵面不改色,只是狐疑地觑了强强一眼,而强强索性把脸埋在母亲大腿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 但闵韬涵这不置可否的模样却让贾珍珠误以为他爱在心里口难开,便鼓起勇气将手上的大青虫塞进嘴巴里。 这么奔放的吃相看得闵韬涵与洛瑾目瞪口呆,甚至连一旁不相干的人都瞪大了眼,怀疑自己看到了什么。 而强强则是在母亲身上埋得更紧了,小小的身躯还微微颤抖,都不知道在忍耐什么。 或许是因为吃下大青虫,贾珍珠脸色有点青,什么啪唧啪唧的口感她是没感觉,倒是一嘴腥味和草味令她作呕,不过她仍是硬着头皮道:“闵公子……也喜欢吧?我这样是不是胆识过人?” 闵韬涵难得地怔愣了一下,方才回道:“是挺过人的……” “你要不要来一条?”贾珍珠欣喜地又取出一条大青虫。 闵韬涵俊脸微抽了一下,“不了,在下无福消受。” “怎么会?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还说最欣赏胆识过人、能一口吃下大青虫的人……”贾珍珠脸色有些难看,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因为肚里的虫。 此时洛瑾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个贾姑娘……大青虫不是这么吃的……” 贾珍珠此时才像施恩般将眼神放在洛瑾身上。 洛瑾似是不介意,只是一脸古怪地道:“大青虫的确是一种药,可以吃,不过是晒干磨碎后搭配其他药材使用,单次用量只需一小撮,没有人单独这么生吃的,又不是青蛙……” “你说我是青蛙?” 贾珍珠声音提了起来,却让一旁看热闹的人闻言笑了出来。 “若你是青蛙还好一点,这大青虫主治宿屎,排便不易的人吃了大青虫为主药的方子会顺畅一点,但你就这么吃下去,药效太猛,我怕你变成下痢,而且依你吃的量,一整只虫啊!只怕下痢会持续个好几日……”洛瑾同情地看着她。 这大青虫是洛瑾在岭南发现的一味特产药材,本想带回京里研究,想不到整篮被强强顺了去,现在居然出现在贾珍珠手上。 贾珍珠脸色大变,下痢?说白了那就是拉肚子,光是这样想像,她的肚子就隐隐觉得痛了起来。 “而且在这船上,只怕贾姑娘若是下痢……会多有不便。”洛瑾尽量让自己说得含蓄。 是了,这海船的厢房可不宽敞,有时遇浪还摇摇晃晃,她拉肚子只能用小型的夜壶,先不说是不是每回方便都能对得准,用过后还得一天到晚的需要人清理,否则房间那味儿啊……这一大堆困难,的确是不太方便。 贾珍珠不淡定了,一时也顾不得是谁害了她,月复中的不适让她二话不说跑回自己的厢房之中。 过了一阵子,船靠温州港,原本不该是在这儿下船的贾珍珠一行人也收拾行李匆匆忙忙地下了船,瞧那贾珍珠不久前还面色红润,现在下船都要让人搀着,自船楼上厢房窗子往外看着的闵韬涵与洛瑾心中不由五味杂陈。 此时强强早已在隔壁房中睡翻了,小脸上还残余着倔强,方才闵韬涵说了他一顿,他虽然认错,但内心犹有不服。 洛瑾突然噗嗤一笑。“夫君,你方才还骂强强,其实他根本是你的翻版,你小时候只是让三郎和大哥吃蝉,强强可是让个居心叵测的陌生人吃虫,他还比你厉害呢!” 闵韬涵没好气地道:“莫不成你还觉得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难道不是?”洛瑾笑得更欢了,“至少他真的替你解决了大麻烦。” “是替你解决了麻烦吧!”闵韬涵捏了她一记,又亲了她一口。“把一个病秧子养得玉树临风,招来了狂蜂浪蝶,还不是你自找的?” 洛瑾杏眼圆睁,娇嗔道:“把你养好了倒还怪我?难不成要再把你养废了?” “我倒是有个办法。”闵韬涵突然说道。 “说来听听。”她眨了眨眼,要是真能杜绝那些觊觎她夫君的女人,她可是求之不得。 “既然你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只有强强一个孩子,仍不足以扼止旁人亲觎为夫,那不如咱们多生几个,之后儿孙满堂,每个都像为夫这么聪明,后浪滚滚,就算是城墙都能推倒啊!” 洛瑾不依地笑了起来,娇嗔地朝他动手动脚。 闵韬涵只道这是她的暗示,即知即行的关上了船窗,至于里头发生了什么事,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大船启航,下一个目的地是他们的家。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