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勺小秀女》 第一章 破例进宫选秀女(1) 天色蒙蒙亮,皇宫一片静寂,偏殿一处专为秀女们准备膳食的厨房里,几个御厨、嬷嬷、宫女们已经忙着烹煮早膳,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细糖、面粉、蛋……” 十五岁的孟乐雅在众人忙得热火朝天的厨房里,独自守着角落的一处炉灶,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注意灶里的火,弯身拉了拉风箱,望着炉灶火花劈里啪啦的窜烧后才停手,站直身子,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拿柴棍拨了拨烧得发红的炭火,务必让火候均匀些。 其他人对她从一开始的好奇、不以为然,到现在的佩服、习以为常,也有一个多月了,毕竟这种冒汗闷热的粗活儿就是个苦差,而孟乐雅官家之女的身分摆在那儿,偏偏娇滴滴的小美人对做甜点很是热爱,这点让他们是真服气。 一滴汗从孟乐雅光滑的额际落下,她正将盘子里的一口糕盛盘,这是她新琢磨出的小点心,目前看来很不错,颜色、软度都是她想要的,就怕内馅没成功。 她正要拿起来试吃,几个交好熟稔的嬷嬷却簇拥过来,笑咪咪的道:“姑娘做好了?我们先试试吧。” “这次一定成功的。” “对啊,这来来回回都做十天了,不可能会再失败吧。” “胡说什么啊你,吃吧。” 几个嬷嬷说笑着拿了一块糕就要放入口中,孟乐雅连忙提醒,“小心烫口。” 这糕点吃来该是软糯香甜,然而,试吃的嬷嬷们却脸色一变,有人嘴角抽搐,有人僵在那儿要吞不吞的,有的人则眼泛泪光。 又失败了吗?孟乐雅连忙拿了一块,小心咬了一口,柳眉陡地一皱。 一名嬷嬷手脚很快的拿了条干净棉布给她,她接过手,将嘴里那一小口吐在棉布上,这回的黑糖馅料确实已呈现她想要的浓稠滑顺,但她刻意加入的半干果肉煮得太硬,上回又太软,吃起来毫无口感,看来要做到滑女敕中仍有咬劲的果肉还真难。 她尴尬的向嬷嬷们道歉,但嬷嬷们哪有人会怪她、或者是敢怪她?大家都摇手摆头的说着没关系,让她再试试。 孟乐雅点点头,将内馅又咬了一口试口感,继续拧眉思索,一副不成功誓不罢休的专心模样,几个嬷嬷看了有苦难言,这一样新甜品,孟三姑娘已经试了十天,她们吃到都有些怕了,很想劝她收手,但她说过,很多好吃的点心都是在失败多回才完成的,于是她们也只能鼓励她。 说实在,孟乐雅手艺是真不错,好吃的甜点随手就能做出来,只是中间尝试新品的过程就让人又爱又恨了。 时间滴滴答答流逝,秀女们的早膳已送出去,厨房里顿时少了大半的人,看了看天色,有嬷嬷提醒道:“姑娘,上课时间快到了。” 孟乐雅愣了一下,连忙解下头巾及身上围裙,净了手,急急将后续的事交代给一旁的嬷嬷,急匆匆的出了厨房门,往左边一条长长门道跑,左弯右拐的进到一偏殿,再进到角边的一间厢房,里面一名清秀宫女见到她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皇帝明年及冠要大婚,在这一年选秀女。 四月甫过,入选的秀女们在进行筛选后,共计三十名秀女踏进巍峨宫殿内受训,其中多是名门贵女的金枝玉叶,备受瞩目,但要说最受瞩目的人,就是来自右相府怀有“异才”的孟乐雅。 她是秦太后指名入宫的,也是秀女中唯一被允许可以进入厨房精练厨艺的秀女。 依规定,秀女不能带自家侍女入宫,统一由宫中安排的宫女伺候,明月在她身边伺候了一个多月,从战战兢兢到现在的亲近热络,全是因孟乐雅毫无架子,好相处。 “姑娘今儿迟了些,得快点,要上课了。” “好的,麻烦明月姊姊。”孟乐雅月兑上的衣服,一边让她更衣,一边端起半凉的粥品喝着,又拿着白女敕馒头咬了一口,随即以手轻捶胸口,吃太快了。 “吃慢点儿,姑娘。”明月替她着衣,见状连忙提醒。 “嗯嗯。”孟乐雅边说还是边吃着。 换好衣服,明月拧了毛巾替她净脸,在她用膳时,将她头发重新梳理,同时打量着她。 秀女们身上穿的是统一规制的服饰,一袭粉色对襟长袖禙子,发上仅有两支蝴蝶点翠头钗,尽管这次进宫选拔的秀女个个都是美人儿,但在明月眼中,孟乐雅是最好看的,她的五官精致,不妖不媚,肌肤白皙中带着点健康的粉红,唇如三月初樱,颜色饱满,最漂亮的是那双点漆如星的明眸,睫毛浓密而长…… “好了,谢谢明月姊姊。” 孟乐雅的声音打断明月的打量,她连忙伺候她漱口净手,再以棉巾拭嘴后,孟乐雅就急匆匆的走了。 “还来得及啊,走慢点。”明月忍不住笑了,相对于其他秀女,她伺候的这个主子是最随和可亲,让其他宫女们羡慕极了。 孟乐雅手拉着裙摆,快步越过位在两院之间的窄小甬道,接着,视线大亮,落入眼帘的是一座极大的花园,有亭台楼阁、曲桥小湖,湖畔旁就是教授秀女规矩的大堂,孟乐雅的脚步连忙放慢,步步生莲的走进大堂,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大堂内已坐了八分满,还是有几个秀女姗姗来迟,这三十名秀女中身分高低皆有,有相府、侯府、国公府的闺女,也有仅剩家族余荫实与平民无异的老臣家小辈。 所有秀女暂居秀朗宫,各有独立厢房,家具摆饰都极为精致,宫里也有分派宫女随侍在侧,带着她们认识环境,讲讲宫中规矩,若犯了宫规,被严惩不说,还会连累家族受罪。 秀女们除了学习礼仪宫规外,还要读书习字,吟诗作对,甚至也有棋艺画作。这些课程是在修练秀女的心性,也是让教习的嬷嬷贴身观察,毕竟她们大多出自勋贵之家,在家中自有性格,秦太后私下交代,要嬷嬷们好好审视,皇上的喜好是一回事,若是后宫因心术不正的女人们倾轧,皇上如何专心朝政?若皇上选的不好,秦太后身处后宫,也能事先让人盯着。 窗明几净的大堂内,一干秀女有端丽、有优雅出尘、有气质月兑俗、明艳动人,各色美女恍若百花绽放。 教习嬷嬷仔仔细细的讲述宫规,让秀女们抄写背诵一番才下课。 待教习嬷嬷离开后,秀女们三三两两的走出大堂,虽然进宫时间不过一个多月,但京城就这么大,勋贵家族间也有往来,关系盘根错节的,不少秀女们早就认识,因而各成一个个小圈圈,下课后一群群各走各的。 孟乐雅习惯最慢走,不然与她一起进宫选秀的大堂姊、二堂姊老是落下她,与几个贵女走在一起,被忽略的她总是尴尬。 大堂后方的大花园里花团锦簇,蜂飞蝶舞,秀女们有的坐在亭台,有的站在曲桥上喂鱼,也有一些人在湖边漫步,她习惯性的就要转往那条甬道回到小厨房,然而还没走几步,就有人上前挡住她,“孟三姑娘又要往厨房里钻了?真是不上进啊,总是有失右相府小姐的身分,让人看轻。” 说话的是秦佳音,出身左相府长房嫡女,一张鹅蛋小脸五官明艳,肤若凝脂,说是倾国美人也不为过,但说话老是阴阳怪气的,孟乐雅看着眼前这张脸,心里无奈叹气,淡淡的说:“没关系,被看轻也不会少块肉。” “噗哧——”四周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声。 秦佳音没好气的瞪了孟乐雅一眼,轻蔑的道:“既然孟三姑娘自己都不在乎,我又何必枉作小人,徒惹人厌。”甩袖扔了话,随即带着簇拥着她的秀女们往另一边湖畔走去。 “妹妹怎么这么回话?”孟诗雅走过来,显然也有听到刚刚的对话。 孟乐雅看着眼前向来自视甚高的大堂姊,心里更是无奈,连自家人也要来踩一脚吗?“妹妹说的是真话,一个人不管被人怎么看都不会少块肉啊。” “噗——” 又来了。孟乐雅嘴角抽搐,真不懂,怎么她每次说话都会让这么多人竖耳倾听,还噗哧偷笑,有那么好笑吗? 孟诗雅抿紧唇瓣,努力忽视那些看好戏秀女们的眼光,直视着孟乐雅无辜的面孔,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那一件事…… 虽然事过境迁,但自己对这个二房的堂妹还是无法喜欢,也许是她那双清灵中莹光流淌的明眸,也许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清秀月兑俗脸庞,也许是她的大而化之、乐观自在……反正只要看见她,她就不舒服,就会记起年幼的自己曾经叫人将她推入水里的可怕行为。 “乐雅,大姊是担心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一天到晚有闲就往厨房跑,你是进宫选秀,不是来当厨娘的。”孟书雅也看不过去的出声。 孟乐雅看着二堂姊,又看看不悦地盯着自己的大堂姊,这对大房所出的姊妹花从小就跟她不对盘,偏偏这次又一起入宫选秀,真是冤家路窄,她心里嘟囔几句后,才一脸无辜的道:“姊姊们天生金枝玉叶,妹妹的才艺皆输姊姊,能进宫靠的也就是这一手功夫,当然得勤加练习,以期不负太后恩典。” 孟书雅听到她将自己与嫡出的孟诗雅放在一起称赞,心情顿时大好,毕竟她跟孟乐雅同为庶出,自出生就矮嫡出的一大截,“哼,倒是有自知之明。” 这当然,除非她想真的死一次,孟乐雅在心里月复诽,但面上可是丝毫不显,一派无辜。 孟诗雅对她有自知之明倒是很满意,眼神也柔和了些,虽然对她将庶出的孟书雅与自己放在一块称赞,心里并不舒服,但她也清楚有多少目光看着她们仨,她只能继续扮演一个好姊姊,“先别去厨房了,每次下课出来就不见你,想关心你也没时间说话,到亭子坐坐吧,咱们姊妹进宫多日,秀女课程繁重,难得今日能歇息一下。” 今日授课的叶嬷嬷给的功课较少,也是看出秀女们进宫至今一个多月,已处紧绷状态,特意让她们喘口气。 孟诗雅前半段的话实在很假,不过是向众人们解释为何她们这一小圈圈的贵女中,没有自家堂妹,显然是有闲话出来,她不得不带上自个儿罢了。 孟乐雅在心里叹口气,虽然很不想,但还是乖乖的点头,跟着她们慢慢往湖畔最大的亭台走去。 一行人走了不久,另几名秀女就走过来,目光落在前面右相府的三位千金身上,她们心里皆是嫉妒的,依规定各家最多只有两个名额,但秦太后一道懿旨,硬是让右相府多了一个,其容貌也很出色。 虽说这次选秀一定会选出一后二妃,但皇上最终会看上几人无人知晓,她们都担心自己会被淘汰。 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真不明白,太后为什么会开恩下旨,将孟乐雅也召进宫中?” 这些秀女们多出自名门世家,都知孟诗雅、孟书雅同为右相大房所出,只是一嫡一庶,同为十六岁,孟乐雅则为二房庶出,早听闻孟家大房与二房关系并不好,这段日子相处,大家也早早看出来了,太后不可能不知道,但却硬是指名入宫。 “你不知道吗?孟乐雅虽是庶出,但她孩提时候在京中可是大大出名的,琴棋书画比孟诗雅都还出色,抢尽京城各闺秀的风头,若不是一场落水意外,失忆忘了所学,脑子没那么好使,现在绝对是京中第一才女,哪有秦佳音、孟诗雅现在『京城双艳』的存在?”一名秀女说。 另一名秀女也点头附和,“真的,当年就连秦佳音也被她压过一头,虽然都过了几年,但你没发现,秦佳音一见到她就忍不住在言语上刁难,不就是仍心怀不满嘛。” “原来如此。” 秀女们进宫已有一段时日,闲话家常外,道些八卦更是日常娱乐。 湛蓝天空下,在一株浓密大树旁的红顶亭台里,大理石圆桌上早已备妥茶水甜点,秀女们围坐十多人,其中也包括孟家三姊妹。 孟诗雅是大房嫡出,自然是重点栽培,早有才名在外,孟书雅虽为庶出,但琴艺超然、舞技好,也有不小名声。 至于出自左相府的秦佳音则是两派秀女中,另一派之首,与孟家女儿可说是水火不容,彼此也只维持着表面礼数,而秦佳音仗着与皇帝、太后的亲戚关系更显得不可一世,人缘比孟家姑娘差得多。 亭台内,相谈甚欢的几人,自是与孟家人一派,众人对难得聚在一起的孟乐雅是绝对的好奇,毕竟她是太后开恩召入宫中的,因此寒暄后,就问起话来。 “听说你失忆,八岁以前的事都忘了?真的忘了自己是谁,亲人也忘,就连学得的才艺也忘得一干二净?” 孟诗雅及孟书雅眼神一闪,齐齐看向孟乐雅。 “对,不小心落了水。”她说得大方,脸上也没有什么郁色。 “真可怜,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听闻之后你就心无旁骛的狂练厨艺,你的点心真的很厉害吗?”另一名秀女也好奇的开口,因为真的吃过孟乐雅手艺的似乎不多,大多只是听闻。 提到这个话题,孟乐雅弯了弯眼睛,笑道:“不敢说很厉害,但是——” “是真的没什么,只是外头传的。”孟诗雅马上截断她的话,还向她使了个眼色。 孟乐雅只能笑笑道:“是外界传言,当不得真的。” 家中长辈们一直觉得她的点心手艺终归是服侍人的玩意儿,虽然她是庶出,但总是相府千金,以此出名不妥。 为此还特意要求她不要随意做点心给别人吃,所以即使这两三年来,她靠着点心手艺在世家圈子攒了一点名声,也曾想开个点心铺,但想的容易,实行起来却是步步难。 “话可不能这么说,要说当不得真,却以此入了太后的眼,这名不副实,算不算是欺骗太后?”另一名出身侯府的秀女不怀好意的说。 这些人是吃饱撑着,唯恐天下不乱吗?孟乐雅心里嘀咕,却装出一脸惊恐的看向孟诗雅,将这烫手山芋的问题丢出去,“大姊?” 孟诗雅脸色涨红,后悔极了自己为何要多嘴? 如今怎么答都不对,根本两难,但相较之下,赞美孟乐雅与担下欺骗太后的罪名,她也只能选择前者,“其实,说当不得真,是自谦之词,太后若没有肯定我家三妹妹的手艺,哪能让她进宫呢。” “孟大姑娘,这就是你这当姊姊的不对,老王卖瓜,尚且懂得自卖自夸,何况,你这妹妹既是真才实料,又何须自谦?”另一名秀女忍不住又道。 孟诗雅的脸色更难看,几个交好的秀女连忙换了话题,孟乐雅也觉得很无奈,总是这样唇枪舌剑的说话,不累吗?正想着,另一名坐在她对面的秀女朝她挤眉弄眼的,一副受不了的模样,她记得她是镇国大将军家的千金殷如秀。 秀女们谈起了各自的梦想,多数人无非是希望能入帝王眼,长伴君侧,连孟诗雅也是一样,到了孟书雅时,孟诗雅似有若无的看了她一眼,她心里一紧,“大姊才貌双全,我的梦想就是大姊能有一日母仪天下,妺妹能跟在身边,分享姊姊的荣耀,那便是书雅最大的福气了。” “好妹妹,谢谢你。”孟诗雅握着她的手,美丽的眼睛还因感动而泛泪光。 不过这一幅姊妹情深图,并没有多少人感动,在座的多出身大家,嫡庶向来是死对头,要谈真心,那就虚伪了。 接着,马上有人问孟乐雅,“你呢?” “我想开一家点心铺子。”她毫不犹豫的道。 “这算什么心愿?”秀女们不是面露错愕,便是轻蔑的笑了。 “就是,当个厨娘,抛头露面的开店铺?你再怎么说也是相府出身的贵女,怎能与巿井民妇一样喜欢窝在厨房,未免有失身分。” 一句一句瞧不起、嘲笑的声音响起。 孟诗雅、孟书雅都给孟乐雅一记白眼,她们三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来一家就只有两个名额,怎知太后另给了恩典,让这不着调的妹妹也进宫,丢她们右相府的脸面。 第一章 破例进宫选秀女(2) “干身分何事?我就觉得孟三姑娘的梦想很好,民以食为天,谁不吃东西,谁又不爱美食?” 说话的是殷如秀,两道英气的眉,圆亮的眼睛,是镇国大将军的独生女,出身武学世家,豪爽侠义,看不得众女对孟乐雅的嘲笑轻视,挺身而出。 但她一出口相挺,不少秀女忍俊不住的捂着绣帕笑出声来。 一名秀女更是笑道:“你当然觉得好,在座的谁不知你是京城着名的吃货,呵呵——” 这一说,其他秀女们笑得更欢。 孟乐雅见不得替自己说话的殷如秀被讥笑,看她气得小脸涨红,连忙要开口,没想到殷如秀更快一步,“吃货怎么了?哪像你们这些虚伪的连吃东西都偷偷模模的,饿到手脚发软还装小鸟胃,背着人再囫囵吞枣!” 此话还真戳中其中几个秀女,有些人恼羞成怒,就与殷如秀吵了起来。 “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练拳踢腿,头脑简单的只要吃饱就好吗?” “本姑娘吃了你的吗?作假装柔的恶心货!” “一餐能吃两碗饭的你才恶心,怎么没撑死你这个饭桶!” 两方唇枪舌剑,殷如秀一人难敌数口,气得连袖子都要卷起,吓得娇弱的一方嚷着“君子动口不动手”,其间,另一名当事者孟乐雅不是没插话,而是根本没人理她,眼见都快打起来,孟乐雅只好硬着头皮,以肉身挡在殷如秀身前,“听我说句话,听我说句话!” 殷如秀握拳正要开打,听她像念经似的一直念那几个字,听烦了不得不将手放下来。 她这一放手,另一方总算也松口气。 不再剑拔弩张,孟乐雅暗吐口气,这才拉住殷如秀的手,拿自己开玩笑,“其实呢,这里面是我吃得最多,因为做失败的甜点不少,连好几个帮忙吃的嬷嬷都吃怕了,只差开口拜托我别做了,虽然仍很善良的帮忙吃,但大多都是我自己吞掉,撑死我了。” 殷如秀杏眼圆睁,“你自己全吃了?我可以帮忙啊,失败的要吃,成功的要吃,这才是义气嘛。” 三句不离吃,在秀女们眼中,殷如秀就是个好吃的傻子,而孟乐雅的反应也没让大家失望。 “好,有机会一定让你展现义气。”她很认真的回答。 瞧两人还勾勾手,惺惺相惜的模样,不少人眼中闪过轻蔑,孟诗雅、孟书雅更是后悔找孟乐雅过来聊,话题随即转到即将到来的赏花宴,大伙说起要表演的才艺,还是有人取笑孟乐雅,“你不会当场表演厨艺吧?赏花宴上,当场起锅弄灶,烟雾弥漫,也是一绝。” 这开口的是宁昌伯府上的嫡大小姐魏珊珊,眉宇间有种柔媚的韵致,身材婀娜。 “魏珊珊,你怎么说话的!”殷如秀脸色一变,马上站起身来。 “对了,至于殷姑娘,我听说你拳脚功夫不错,打个拳当才艺吧。”魏珊珊一说完,身边几个秀女就捂着帕子笑了。 殷如秀又想撸起袖子揍人,孟乐雅连忙起身拉住她,再看着魏珊珊笑道:“我跟殷姑娘的才艺就不劳魏姊姊惦记了,魏姊姊还是专注在自己的才艺上吧,时间上可紧了,不过是三天后的事。” 孟乐雅一说,其他人也没心思再把时间耗在长舌上,毕竟邀宴的可是当今太后,才艺表演马虎不得,纷纷起身离开。 孟诗雅原本已走了几步,但想起要扮演好姊姊的角色,她转身回来,轻轻拍了拍孟乐雅的手,柔声勉励她要好好准备,这才离开,孟书雅觑她一眼,跟了上去。 一下子,偌大亭台内仅剩下孟乐雅跟殷如秀,两人相视一笑。 殷如秀轻咳一声,朝她眨眨眼,“你说,我表演拳脚不好吗?那可是我在将军府中做得最棒、最有口碑的一件得意事儿呢。” 孟乐雅一呆,难道她真的打算表演打拳?听闻将军府百年来只出了殷如秀这个女娃儿,上有众多哥哥、堂哥,老将军及大将军都疼宠如眼珠子。 她还来不及表达意见,这位姑娘已经兴致勃勃的打起拳来,非常有巾帼英雄的气势,一掌一拳,虎虎生风,再加上中气十足的几声“哈”。 “……”孟乐雅眼神死。 * 御书房里,当今圣上傅言钦正与左右两相商议国事。 右相孟伟德三十多岁,外貌清秀隽朗,他说得少,听得多,他很清楚自己一路让年轻帝王扶植起来就是和左相打擂台的。 左相秦凯生性奸滑,擅斗争具野心,身为秦太后的娘家哥哥,皇帝的舅舅,早年即受先皇遗命,与摄政王一起辅佐新帝和秦太后,身分不一般,但对曾经辅佐的皇帝甥儿表面虽维持恭敬,心里却另有主意。 谈完国事,便提到秀女选拔一事,“前几日,佳音去见太后娘娘,提到皇上见到她就走,她很难过,但想到皇上不想让外界有太多杂音,便又释然了,真是小孩心性。”秦凯笑着摇摇头,“是臣没教好这个女儿,日后,还请皇上多担待些。” 傅言钦仅是温和一笑。 倒是孟伟德黑眸里闪过一道嘲讽,外界能有什么杂音?此次选秀,左相之女已经内定为皇后的传言不就是他们让人传出去的? 这是用舆论来逼皇上选后,毕竟左相除了是外戚身分,还曾有辅佐帝王之功,若是皇上没选秦佳音,左相没有面子不说,皇上还会落个不知感恩的话柄。 这是秦凯的嚣张心态,殊不知年轻帝王哪是他能算计的。 当年那个幼时多病、瘦巴巴,看来比实际年纪还小的大皇子,在经历皇叔摄政王买通他身边太监,教唆出宫又死里逃生后,刻意练武强身,如今身体康泰,身形挺拔,相貌俊美。 十五岁亲政后,更是以凌厉手段出其不意的拔除摄政王,摄政王一家老小全流放岭南,永世不得进京,几年前,摄政王抑郁病逝,如今,傅言钦年已十九,勤政爱民,令百官臣服,已是当朝爱戴的明君。 “这次选秀中,微臣得太后恩典,家中有三女入宫,微臣斗胆,也借左相吉言,望日后,家中亦有一女能得皇上青眼,受皇上待见。”孟德伟这话说得漂亮,虽然也希望自己府里有女能入后宫,但这是左相先开口,他才敢附和。 傅言钦心知左、右相都想拱女儿为皇后,殊不知他却是打算利用这次选秀来削减这两家愈来愈大的势力,“两位爱卿客气了。” 淡淡一句话再无其他,两名相爷对视一眼,心里各有计较,但不露端倪,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终于走了!傅言钦看向门口的贴身太监姚光,他是总管太监闵公公的干儿子,仅小自己一岁,七年多前,闵公公安排他在自己身边,虽是主仆,却与他宛如兄弟,为人十分机灵,行事圆滑。 姚光一收到目光,示意书房前的两个小太监好好守着,自个儿才快步进书房。 “皇上,那一位又失败了,要不要奴才替您吃了,您可是万金之躯——” 傅言钦一扬剑眉。 姚光立马换了个笑脸,弯腰说着,“呵呵,奴才脑袋是被驴给踢了,刚说什么话呢。”他恭敬的再从袖子里拿了个油纸包放到桌上,细心拆开,里面赫然是一只外型极佳的一口糕,即使凉透,仍隐隐散发着诱人香味。 “皇上,这玩意儿热呼呼的时候,那几个嬷嬷尝一口表情就变了,您可是龙——呃,奴才多嘴,又多嘴了。”他轻轻的扇打自己胖胖的脸颊一下。 傅言钦看着这块糕,脑海想着那个娇小专注的婀娜身影,嘴角微扬,净了手后,拿起来咬了一口,眉头微皱,内馅已凉因而显得浓稠干涩,更甭提里面还有硬到难以咀嚼的果肉。 姚光死皱着眉头看着主子爷一张完美到天怒人怨的俊脸都要扭曲变形了,“皇上,别吃了吧,等那一位成功了……呃,多嘴,奴才又多嘴了。”一道利光射来,姚光咧开嘴,再轻轻扇了扇自己的嘴巴。 点心确实失败,然而,傅言钦还是喜欢的。 只要一想到过去,他日日处在朝堂政事尔虞我诈的利益博奕中,一个人站在高处的孤寒,遥想着某人留给他心底深处的那一抹眷恋不去的温暖,而今,给了他温暖的人,正与他同在皇宫里,岂会不好? 姚光狐疑的看着主子爷细嚼慢咽的吃着点心,眼中流露着不轻易对外人表现的温柔,这是魔怔了吧?要说那块糕点好吃,是绝对不可能,在他吩咐底下人悄悄送过来时,他可是偷尝过一块的,才咬了一口,唉哟,难吃到一个不行,他马上吐了,整块弃之。 但主子爷怎会像吃了什么上好珍馔的表情?一想到几天前刑老太医把完平安脉后,他还追了几步上前悄声问老太医,“主子爷真没问题?味觉呢……噢,痛!” 后脑杓突遭袭击,落地的是一枝上好的大狼毫,他揉着疼处,都不敢回头看,只在心里骂自己,万能的主子爷可有一手出神入化的上乘功夫,耳力更是非凡。 “你又在心里想什么了?” 傅言钦微凉的低沉嗓音突然入耳,恍神的姚光瞬间回魂,连忙上前一福,干笑两声,“呵呵,奴才想主子爷耳力好,眼神好,连脑袋都好。”就连胃口也好,但这几个字,他可没傻的说出口。 傅言钦慢条斯理的吃完最后一口,姚光立即拧了块湿棉布,让主子爷擦拭手。 傅言钦放下棉布,挑眉看着他,“就没有胃口好?” “噗,咳咳、咳咳——”姚光被自己的口水狠狠呛到,他涨红着脸,好不容易才止咳,拍着胸口,顺顺气后,可怜兮兮的看着主子爷,装模作样的又咳几声,想博个同情,趁机圆过去。 “行了,去让太医开个药,改做倒夜壶的活儿,免得给朕过病气。”傅言钦一挑眉,下了令。 姚光吓得扑通跪倒,“皇上,奴才只是呛到,没病啊,但奴才劳心劳力、忠心耿耿,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说话啊,奴才知道主子的胃最是金贵的,不是什么人亲手做的都吃。” 他们主仆都清楚,自从秦佳音入宫以来,仗势着和太后的关系,暗地里一直托人往傅言钦跟前送了不少她亲手熬煮的补汤粥品,碍于母后与左相的脸面,他不得不留下,但最后都进了姚光的胃,补得他红光满面,胖了一圈呢。 傅言钦其实也是说说而已,姚光办事,他还是满意的。 * 夜色深沉,桌上烛火忽明忽灭,孟乐雅躺在红木大床上,被褥蒙了她半个头,她睡得极沉,动也不动。 蓦地,她喃喃呓语,“好多人啊。” 孟乐雅作梦了,梦到八岁的自己,梦到元宵节那天跟着家中几个姊姊上街的情景,画面呈跳跃式,她置身在看灯猜灯谜的拥挤人潮中。 “我不去茶楼了,我到书铺去看看有没有点心的新书,看完就回去。” 她在丫鬟小银的陪同下走进那间位于偏巷里的二手小杂书铺。 七十多岁的老掌柜看着她说,“过年前刚进了一批书,食谱的就放在后三排架上了。” “谢谢刘爷爷。”她巧笑倩兮的说。 书铺内烧了几盆火,暖呼呼的,她往后方书架走去。 小银伸手将墙上的油灯稍微往墙角的方向移动,眉头一皱,一脸嫌弃的道:“三姑娘,那里有个小乞儿,浑身脏兮兮的。” 小乞儿披头散发,一身破烂补丁的粗布衣裳。 “这是我亲手做的,很好吃,你吃看看。”她用绣帕包了点心,笑着递给他。 小乞儿看着她,狂妄开口,“等你长大,我娶你,让你给我做一辈子的点心。” 梦境有些模糊断片后,她才听到自己说,“有了,我带你回家,我弟弟孟磊欠一名小厮,把你洗干净了,换身衣服带回去。” 后来又中断了一段,只见大伯父及父亲脸色凝重的带着小乞儿走,她手足无措的看着三人的背影。 孟磊在大哭,“他是姊姊给我的,呜呜,不要带走他、不要、呜呜呜……” 她急着安抚弟弟,不忘大叫求情,“爹,大伯父,不要带他走。” 烛火在明灭间一跳一跳的,在外间守夜的明月,快步来到床边,轻轻摇了摇梦魇嚷叫的小主子,“姑娘,姑娘,快醒醒,醒醒啊。” 孟乐雅缓缓张开眼,还未完全清醒。 “你作梦了,姑娘。”明月轻声的说。 她揉揉眼睛,有些迷惘的看着雕花床顶,怎么会梦到那个小乞儿?七年多过去了,她几乎忘了他的容貌,刚刚在梦里也没见到他洗净打理后的样子,记忆中,似乎是个很好看的孩子。 当天他被带走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去问了爹跟大伯,大人们也没人肯回答她,只是要她忘了他,她知道他们一定是将他赶走了。 那时候外头春寒料峭,他饥寒交迫,也许早就不在人世,今夜会梦见他,肯定是白天的事吧,她眼眸一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心心念念在乎的梦想被他人讥讽,心里还是有些挂怀,才会梦到元宵夜捡到的小乞儿。 当年的小乞儿,她没救成,之后在相府内努力藏拙,想挣出自己小小的一片天,却仍躲不过选秀的命连,所以她的庶女人生注定只能身不由己,过多的念想都是枉然? 不,不对,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上,她不能气馁,有志者事竟成,她突然坐起身来。 “姑娘不睡了?”明月愣了愣,看着她下床穿了鞋,就往桌子走去。 孟乐雅摇头一笑,“这会儿完全醒了,索性写会儿字,等等就回去睡,倒是扰了明月姊姊,你赶紧去睡吧。” 明月跟着走过去,倒杯茶给她,温声问:“姑娘是担心赏花宴的才艺表演吗?”这几天,秀女们一上完课都回各厢房勤练才艺,但孟乐雅的日子过得与寻常并无不同,她担心她是拿不出才艺,紧张到梦魇了。 孟乐雅笑着在桌前坐下,“众所周知,要比厨艺之外的才艺,我肯定垫底,太后对我也知根知底,我怎么会担心?”她从一旁的抽屉拿出一只黑木盒,打开后拿出极小的竹签,还有一小瓶可食用的特殊颜料。 明月眼睛倏地一亮,“姑娘要烤幸运饼干?” “嗯,等新点心成功了,我就烤一些,嬷嬷们跟宫人们都很喜欢。” “我也很喜欢,可以给我四个吗?”明月月兑口而出,一出口就感到不好意思,小脸儿都涨红了。 幸运饼干是孟乐雅自制的一款小点心,小巧好吃,最特别的是饼干内还夹着一张她自制的吉祥签,签上都写上“大吉”两字,签诗内容有她从杂书上看的,也有自己掰的,有好话、也有励志的话,让人看了心情大好。 因要写签诗,标准的慢工出细活儿,一次总无法烤太多,与明月交好的几个宫女,都眼巴巴的等着她能先拦截几个给她们。 “没问题。”孟乐雅笑着点头,明月照顾她生活起居,虽然还有不少“外债”要还,但她不介意先给她,但条件是——“你先睡,不准陪我。” 明月何尝不明白这是她的体贴,笑了笑,“那姑娘可别写太晚。”她福了一福,便出去了。 荧荧烛火下,孟乐雅埋首一连写了好几支签,直至睡意袭来,这才搁下笔,哈欠连连的上床睡了。 第二章 隐藏锋芒不出头(1) 天空蔚蓝,夏风微暖,赏花宴这天终于来到。 御花园里各式名贵的奇花异草,花团锦簇,富贵逼人,吸引秀女们及受邀前来的高官夫人们驻足观赏,居中的碧湖盛开的莲池也是今日主要的赏景处,宫人们沿着湖四周设置了罗纱帐,让一干秀女夫人们坐下小憩兼赏花,湖旁还设置一个表演舞台,对面的亭台上则坐着雍容华贵的秦太后。 灿烂阳光中,花型饱满的莲花在绿叶衬托下,莲池呈现一片粉绿花海。 孟书雅正在弹琴,张扬美艳的神态,搭配悠扬琴声,不得不说人美、琴艺也好,甚至比早她表演的孟诗雅来说丝毫不逊色,不意外的,一曲结束后赢得不少掌声及秦太后的赞赏。 孟书雅巧笑倩兮的回座,孟诗雅对她一笑,但笑意可未达眼底,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冷冷声音道:“你似乎忘了母亲的交代。” “妹妹不敢。”孟书雅也以同等音量回答,眼神微微惶恐。 她在相府中,一直是嫡姊的跟班,私下承受了她不少欺压、指使,此次能跟着进宫选秀,她也有自己的打算,这是她此生最重要的转捩点,只要能入贵人眼,她就能攀高枝,赢过嫡姊。 孟诗雅嘴角微勾,眼神迅速闪过一抹轻蔑,“不敢?给你机会跟着进宫选秀,可没有真的要让你入贵人眼,而是要陪衬我。” 右相府子嗣单薄,仅有二房有一男丁,大房目前无子,她想进宫为妃嫔,将来也好为大房撑腰,不然,二房有嫡子,日后,右相府的一切都将落在二房头上。 孟书雅头垂低,强压着慢慢上涌的血气,她当然明白自己的存在就是要衬托嫡姊的出色,但机会就在眼前,她想越过她,不想一直屈于嫡姊之下。 两姊妹的低声交谈,坐在她们身后的孟乐雅没有偷听的,也不打算加入,三姊妹台面上一回事,私底下又一回事,她看得很开。 几位贵女争妍斗艳的表演了琴棋书画后,终于等到孟乐雅上场。 她本身就是个特殊的存在,因为特殊而备受关注,她的长相不是那种明艳大气,却是清秀中带着甜美,尤其那双圆亮的黑白明眸,不笑时顾盼生辉,笑时如弯月,一张饱满的菱形唇,粉女敕如樱,像在诱人采撷。 如此不张扬却动人的容貌,加上是承秦太后恩典进宫,除了殷如秀外,其他养尊处优的秀女多少心有妒意,言笑晏晏间,颇有默契的忽视她,然而,此刻见她起身,目光又齐齐往她身上聚集。 在离碧湖远处有一座三层楼的亭阁,名为墨竹阁,在最高楼阁上方,纱帐微扬,由此眺望碧湖,仅能看到亭台处小小的人影及纱帐。 “皇上。” 楼阁内,姚光将洋人进贡的金属小圆筒恭敬的递给主子爷,再退后一步,低头伫立,不敢有太多表情,但眼角余光不时的往上飘,看着主子爷嘴角微扬,他心跳一阵快过一阵,抿紧嘴巴。 傅言钦拨弄着叫望远镜的小圆筒,透过机关设计,远方的事物恍若在前,他看到竹林之后,就是那片莲荷处处的碧湖、还有琉璃瓦及漆红柱的凉亭以及随风飘动的纱帐及柳条。 傅言钦站的这个位置极好,他们前来的时间也掐得刚刚好,毕竟可是出动了暗卫,只是……姚光无奈的目光落到主子爷身上。 堂堂天子这么偷窥,是有那么点轻浮不好,何况主子爷能读唇语,所以这不仅是偷窥而已,还是偷听,姚光忍着想伸手拉主子爷的冲动,心里又想骂孟乐雅,他的主子爷内敛风雅,俊美无双,有时温文优雅,有时冷厉摄人,但不管那一款皆同样夺人摄目,可只要事情有关她就不对劲了,连这种见不得光的事都做了。 红颜祸水啊,古人诚不欺我。 傅言钦看得专注,孟乐雅看来就如她做的点心一样,清香甘甜,引人垂涎,当年给他温暖的小包子真的长大了,他不禁微微一笑。 “皇上,您是不是该回暖阁了?”姚光站在主子爷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估计孟乐雅应该表演完了,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提醒,不是不识相,而是桌上还有几堆如山高的奏折要处理,他可不能让主子爷熬夜伤身啊。 傅言钦只是以眼角余光瞟他一眼,他吓得立即低头,不敢再多话。 孟乐雅也是弹琴,表演平凡,毫不出挑,跟前一个弹琴弹得零零落落的殷如秀相比,她们俩肯定是敬陪末座。 相对于其他秀女卖力表演,孟乐雅如此平凡的表演看在秦太后眼里实在有些不满,再加上秦佳音在一旁出言挑拨,“太后娘娘,孟三姑娘看来是不在乎这个事儿,有些敷衍啊。” “请太后娘娘见谅,三妹妹的心思都在别的方面,如此应付着实不该,但也是我这当姊姊的没有尽到督导责任,请太后责罚。”孟诗雅连忙离座,到太后跟前屈膝请罪。 孟书雅也紧跟在身后一福,“请太后娘娘恕罪。”姊妹俩气她丢脸,但又不得不表现姊妹情深。 孟乐雅无言,她是特意弹得平平的,别说曲子难度没有,意境更是没半分表达,中间甚至还有点磕磕绊绊,就是不想引人注意,就连她表演时,有秀女们憋不住的嗤笑声,她是听见的,但她如此不成器不好吗?一定要她这么众所瞩目? 秦太后雍容的面容微凝,这次欣赏闺秀才艺,自然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除了挑选优秀的闺秀充实皇帝的后宫外,若有其他适合的闺女,便帮也到议亲年纪的皇室宗亲定下姻缘,总之,肥水不落外人田。 但孟乐雅的表演太过平淡,眼中也无企图,在这场合上,就成了应付。 此时,秦太后身边一名嬷嬷倾身向前,轻声的贴近她耳畔,说了些话。 秀女们都看向华嬷嬷,她是秦太后贴身伺候的老人了,与小厨房的邓嬷嬷特别交好,孟乐雅做的不少点心也到了她口中,更听了她不少事儿,对她的印象极好。 秦太后经华嬷嬷提醒,这才想起孟乐雅是皇上特意藉由她下旨召进宫的,也因为在各方面并不出挑,身边并无人提到她,她竟忘了这特殊的存在。 当时皇上的借口是什么? “听闻右相府二房庶出的孟乐雅是做点心的好手,在世家圈子中小有名气。” 是了,别人不知,但她的皇儿对各式点心却是情有独钟,还曾私下派人外寻,她还因此自责不是个尽责的母亲,想到此,她笑道:“是哀家忘了,你是特例进的宫,还是哀家下的旨,没事,都起来吧。” 孟家三姊妹暗松了口气,起身再屈膝一礼。 秦太后看着孟乐雅,“进宫的日子可适应了?” “谢谢太后关心,臣女极为适应。”孟乐雅再度行礼。 “那便好,你又要练厨艺又要上课,也是辛苦,这会儿还有其他秀女要表演,等他日再召你到哀家跟前说说话。”秦太后说完这话,便让孟家三姊妹回座。 孟乐雅在回座前,还特地向华嬷嬷微微点头,谢谢她刚刚替自己解围。 下一名秀女接着上场表演,气氛重新炒热。 但墨竹阁这边,傅言钦依依不舍的将望远镜放下,目光仍看着窗外那处亭台所在。 孟乐雅的琴声,因两方距离颇远,他自是听不清楚,但那指法……透过望远镜他看得很清楚,十指纤纤,中间特意的几处停顿,可想而知,琴音磕绊不顺是必然,这是有意为之,还是她的琴艺真的只有半桶水? 一片静谧中,姚光也不敢打断主子爷的沉思。 “私下查探,她似乎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他声音淡淡的。 姚光很清楚那个“她”指的是谁,但这有需要查吗?他可是宫里的老人,看的事儿怎么会少?当下即恭身道:“皇上,她特例进宫,自然备受关注。” 傅言钦一道目光再瞟向他,这次可不是温文的目光,而是带着点冷意。 “是,是,奴才马上派人去查。”他暗暗拭拭冷汗。 傅言钦回头又望了他一眼,这一眼看似平静无波,但姚光的小心肝却是又往上提了提,颤了颤。 傅言钦沉默一会儿,才道:“那丫头做了一些『幸运饼干』?” 来了!姚光顿时成了一张苦瓜脸,硬着头皮说:“是,可真的就一些,厨房里的嬷嬷们要去了大半,奴才安排的人被拱着当场拆开,要看饼干里的字句,没能完好的转送到奴才手上。” “都没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姚光吞咽了一口口水。“只有孟三姑娘身上的荷包里还有三个,依往例,是随身带着送人的,但皇上又不许奴才用偷的。”姚光愈说愈小声,话里的委屈小小的透露出来。 怎么能偷?他是明君,跟梁上君子哪能扯上半点边儿?傅言钦给了姚光一个警告眼神。 姚光马上扑通跪下,“奴才绝对不冲动,就算为了满足主子爷心里最深处的渴望,也绝不会动手去偷,奴才发誓。”语毕,还高举起右手。 瞧主子爷又瞪他一眼,姚光嘿嘿的笑了,将手慢慢放下来。 傅言钦得想想,这样拐弯抹角的实在挠心,他想见她了,他想出现在她身边,他已经无法满足远远的看着她,他想再靠近她一点。 回到御书房,傅言钦坐在几案后握笔批阅奏折,姚光守在一旁伺候,蓦地,姚光听到些声响,放轻脚步出去,又很快回来。 “皇上,太后来了,身边还跟着秦大姑娘。”姚光当起报马仔。 傅言钦蹙眉,按下心中不耐,而这不耐自然是针对秦佳音。 他一摆手,姚光就识相的退到一旁,同时,秦太后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他起身相迎,温和道:“母后怎么过来了?赏花宴结束了?” “结束了,出挑的不少,待来日大选,哀家看看皇帝是否具慧眼了。” 雍容华贵的秦太后在秦佳音的搀扶下,于花梨木椅坐下,微微一笑,“皇帝坐吧。”然后看向站在身旁的秦佳音,还有华嬷嬷捧在手上的一株含苞待放的兰花。 秦佳音接收到太后的目光,立即上前欠身一礼,“皇帝哥哥,这一盆是佳音在家时亲自照料的君子兰,知道这几日是花期,便让家人送来,转送皇帝哥哥,盼在忙于国事之时,有兰香为伴。”秦佳音说得羞涩,一张粉脸也羞答答的。 她聪慧早熟,从小对傅言钦便有另样心思,本该叫他一声“表哥”,但刻意亲密的叫“皇帝哥哥”,家人不是没纠正过,但她仗着年纪小不肯改,这么多年下来,众人也听习惯,无人再去提适不适合一事。 “是啊,赏花宴一结束,佳音就急着求上哀家。”秦太后笑得温和,声音也是一贯的平和。 姚光静静的在心里为秦佳音哀悼,胆儿是愈来愈肥,竟连太后都利用了,还愚蠢的没有察觉到太后的语气是没半点真心的愉悦,笨啊。 “表妹有心了。”傅言钦以眼示意姚光过去接手。 姚光走过去,接过华嬷嬷手上的花盆,放在几案旁的窗台,看来确实添了几分风雅,傅言钦自是赞美几句,秦佳音脸上的酡红更添了一层。 “佳音,哀家有话要跟皇上说。”秦太后突然开口。 秦佳音一愣,有些依依不舍的再看俊朗的皇上一眼,这才姿势端正的行礼退了出去,随侍的姚光及太后身边的华嬷嬷也屈膝一礼,退了下去。 书房里,仅有帝王母子独处。 秦太后看着充满王者气息的儿子,这些年的官场淬链,若不特别收敛,帝王威仪尽现,她想了想,“皇上对那孟家三姑娘是不是有特别的打算?” “母后多心了。”傅言钦面不改色的撒谎。 “就算母后多心吧,皇上要记得她只是庶女,要封个昭仪、美人什么的,哀家都随皇帝,可再高的,她身分摆在那里,皇帝心里得清楚。”这是丑话说在前头。 傅言钦看着秦太后,“儿臣目前对她倒没有母后所想的那种心思。” “哦?”她的确意外,这孩子天生冷情,虽然国事繁忙,但与他同年纪的皇族子弟成亲的、有孩子的都不少,就算几个没成亲,屋里也有几房妾室或通房丫头,她先前也有为他安排伺候的宫女,但他连碰也没碰一下,只说习武健身与处理国事占住他太多心神,他直言无暇也没兴趣。 但此时为了一个做点心而小有名气的世家庶女开口拜托她,现在却说没那心思? 当时,他以爱吃点心一事圆过了,但她刚派人去查问过,从孟乐雅进宫后,皇帝就开恩让她可以到负责秀女膳食的厨房去练手艺,而且借的还是她这太后的名义,说她嗜吃点心,对孟乐雅惜才,不乐见其因选秀而荒废手艺,特开此例,若有任何食材所需,必满足之。 不过孟乐雅至今仍不清楚进宫前后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这才让她这当母后的更为上心,继而前来询问。 他们母子感情还算亲近,因而,她也没向皇帝隐瞒她让人去查的这些事,说清楚后,她便要一个解释。“既然皇帝对孟三姑娘没有那种想法,为何要做得这么隐晦?” 傅言钦沉默一会儿才出声,“母后一定不曾忘记七年前的事吧。” 秦太后一愣,诧异的看着他,“母后如何能忘?每每想起便是余悸犹存,幸好当时右相寻到了皇帝。”也是因这件事,孟家要多一位闺女入宫,她也点头。 当年幼帝外出失踪,兹事体大,知情的只有她这母后、摄政王及几位要臣,宫内外都封锁消息,直至几日后寻回皇上,也是私下奖励右相府。 当年失踪的前因后果,因事涉摄政王,当时傅言钦又不够强大,只能含糊交代,说是一离宫就遭人追杀,为求生不得不将身上华服与一乞儿交换,后来在大街上,看到右相府徽记的马车,才拦车现身,辗转回到宫中。 “其实当年的真相,儿臣隐瞒了部分。” 傅言钦将真实情况描述,增加的就是孟乐雅的那一段,但他仍隐瞒一句关键的娶妻之诺,向母后解释当初隐瞒的缘由。 “当时皇叔揽政,右相亦是权臣,由他找回儿臣,皇叔再愤怒,也不敢动他丝毫,但孟三只是个小姑娘,还是庶出,那时皇叔的手下查到我与乞儿换装一事后,京城内外不知死了多少无辜乞儿,乱葬岗全是染血尸身,若让皇叔知道是她一个小姑娘把我弄干净,带我上了相府马车,逃离那些杀手的眼睛,母后认为以他的冷血残暴会饶了她?” 不会!连至亲都会设陷残杀之人,又怎会在乎一个小姑娘的性命!更甭提是因为这个小姑娘的善心坏了他的大局,挡了他的帝王路,虐杀都会! 室内陷入一阵静默,秦太后的脑海浮现孟乐雅弹琴时的模样,此时再想到她,觉得差强人意的琴艺也变得可爱,那相貌极佳的少女竟然是皇帝的救命恩人。 “那三块甜糕充了饥也暖了儿臣的心,自此,儿臣才爱上点心,多次曾想过要御膳房或姚光去宫外找些相似的糕点,但怎么吃都没有她做的好吃。”傅言钦直视着秦太后,“儿臣向母后坦白,她的那一道点心,儿臣的确馋了七年多。” 秦太后想想这些事,顿时明白,“所以,当选秀名单送上来时,没有她,皇帝才动了念?” 他微微一笑,“是,儿臣是想再吃她做的点心,然而,进宫为秀女并不一定得成为儿臣的枕边人,只是让她有入宫的机会,也许成为女官,也是给她一个恩典,算是报答她当年的恩情。” 秦太后明白的点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只是,哀家有疑惑,既然心心念念她的点心多年,为何她进宫一个多月,也没差她做点心送给皇帝吃?” 他摇摇头,“她已因母后成为特例,若是儿臣再公然让她做点心给朕吃,母后认为孟三姑娘在宫中的日子还能像现在这样自由吗?不说别人,就连佳音表妹也只能暗地里托人送吃食给朕不是?”没说的是,暗地里,他可偷偷品尝不少点心了。 秦太后拧眉,也是,秦佳音对后位势在必得,生得明艳,看似识礼却个性骄纵,若知道孟三姑娘入了皇帝的眼,私下肯定会找她碴,甚至联合其他秀女孤立。 秦家虽是她的娘家,但近年来,秦家结党营私,野心渐大,她看在眼里已生反感,并不乐见未来的皇后出自娘家。 见她沉默,傅言钦又道:“母后,儿臣让孟三姑娘进宫,是知道她对点心的执着与热爱,宫里收藏不少点心书籍,儿臣特意让人抄写几本放在厨房,让她自由取阅,她最近也捣鼓着那些秘方,做得很快乐。” 这些都是姚光跟他说的,若是可能,他也想亲眼去看看,想到这里,他嘴角扬起一道笑意,“儿臣希望她在宫里的日子快乐便好,过多的关注只会害了她,毕竟,同是右相所出的两个姊姊,与她并无太多姊妹亲情。”关于孟乐雅的事,他前后派人探查不少,知她甚深。 秦太后目光幽深的看着皇帝,她没想到一向对女子寡情的儿子竟然对孟乐雅了解甚多,还设想那么多,她突然有些不安,皇帝不近,自然也不曾在情爱中开窍,这些举动在她看来,已非惦记几块糕点之事,毕竟,当年遭难的幼帝已是十二岁的少年。 不过,小姑娘刚刚在才艺表演时,并没有在她面前挣得好印象的做法,似乎对皇上也无那方面的心思,但皇帝若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想将她封后,自己虽然没立场反对,但孟三庶女的身分摆在那里…… 罢了,先看看小姑娘的心性与态度,也许自己根本是庸人自扰。 第二章 隐藏锋芒不出头(2) 秦太后再与皇帝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一出殿外,见秦佳音竟还候在亭台,不禁有点头疼,还是身旁的华嬷嬷懂得察言观色,看着另一名管事宫女,“你去跟秦姑娘说,这一日看表演下来,太后乏了,有空再召她见面说话。” 宫女快步过去,但秦佳音根本不听宫女说什么话,她傲娇的直接越过宫女来到太后面前一福,眼神发亮的看着太后,“皇姑母,皇帝哥哥可有说我什么吗?” “说你有心,佳音,哀家有些累,你也回去休息吧。” “呃,是。”秦佳音有些不愿,但也不敢让秦太后生气,屈膝一礼,目送秦太后一行人离开。 秦太后想到皇帝对秦佳音及孟乐雅的不同态度,摇摇头,算了,不去想了。 虽然想得开,但年纪有了,这些日子秦太后每每忆及皇帝的那些话,说到孟乐雅时,双眸点点如星光的璀亮眼神,她便莫名烦躁,连带的,连胃口都被影响了。 傅言钦知道了,还前往宁和宫关心。 秦太后仅说,“不过是天气转热而已,皇帝日理万机,朝堂事重,快去忙吧。” 傅言钦眼底有抹愧疚划过,再三吩咐宫人们好好伺候,才离去。 * 这一日天未亮,孟乐雅熟门熟路的来到小厨房,先跟一屋子的熟面孔打招呼后,注意到最常跟她说话的邓嬷嬷没来,不禁问了另一个与她交好的叶嬷嬷。 “肯定是睡晚了,不用担心。” 孟乐雅放了心,开始要动手做点心时,就看到邓嬷嬷快步跑进来,向她笑了笑,跟厨房里的人边调侃边忙活,好不容易有时间小歇,邓嬷嬷才端了杯茶走向孟乐雅独处的灶台,喝口茶,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嬷嬷。”孟乐雅一边问一边将手里的面团剥成一小块,再以擀面棍推平。 邓嬷嬷想了想,还是开口,“近来天气渐渐炎热,太后一日日益发没胃口,御膳房那帮子人肠枯思竭的变花样儿,太后仍没尝上几口就不用了。”她叹了一声,“华嬷嬷跟我一向交好,这两日看她愁眉不展我也担心,晚上就睡不好,今日差点爬不起来了。” “太医怎么说?” “太医想开一帖开胃散,但太后拒绝了,说她年纪大,身体状况多,每天喝汤汤水水的补汤已经够多,吃少就吃少,也不在意,但华嬷嬷是奴才,主子万一有什么状况,就是奴才没尽责、没伺候好主子,届时,皇上怪罪下来,被惩治的还是奴才啊。” 赏花宴上,孟乐雅表现笨拙引来闲言闲语,就是华嬷嬷替她解的围,这个人情她也是该还的,不过,看到邓嬷嬷期待的神情,她心里有底,邓嬷嬷应是特别来说给她听的,她嫣然一笑,“我有几个消暑开胃的点心食谱,回头我写着送来,请邓嬷嬷送去给华嬷嬷,若是华嬷嬷不嫌弃,可送至御膳房试试。” 皇上及秦太后的吃食都是御膳房一手包办,她可不敢抢人饭碗。 “唉呀,姑娘该说是聪明还是笨?自己挽袖子亲手做,万一入了太后眼,往皇上那儿说上一说,指不定就是未来后宫的娘娘了。”邓嬷嬷这么一说,又泄了另一个底,“太后胃口欠佳一事,其实是不能对外说的,就担心秀女们想尽办法的弄了些吃食送到太后那里,或是秀女身后的家族寻各种名义巴结,太后喜静,不耐烦应付那些人啊。” “那嬷嬷还跟我说。”孟乐雅莞尔一笑,完成擀面的动作,在一旁净手,拿干布擦拭。 “姑娘不一样啊,你本来就是太后施了恩典才进宫,你做点心给太后吃,顺理成章。”邓嬷嬷理直气壮的拍拍她的手,笑得眼儿弯弯,“后宫的女人啊,得宠与不得宠,犹如天与地,咱们皇上不好,你若入了太后的眼,又有一手好手艺,性善人美,皇上又孝顺,姑娘肯定受疼宠的。” 原来……她还想着嬷嬷为何要特地传这讯息?但她不想被疼宠啊,迟疑一下还是说了,“嬷嬷,我老实说了,我真不想出风头,所以食谱交给华嬷嬷后还得请她替我隐瞒,乐雅万分感谢。”说完,她还煞有其事的行个礼。 邓嬷嬷见她一脸认真,仍不死心,又殷勤劝了好一会儿,说了好些话,最后也只能无奈的点头应下。 一过午后,算准秦太后应该在午憩,邓嬷嬷就拿了孟乐雅给她的食谱送去给华嬷嬷,也将她低调的请求说了。 宫殿外的长廊上,华嬷嬷低头看着那几张食谱,一手簪花小楷堪称雅致,以食谱上的食材及做法看来,这些点心尝起来应是酸酸甜甜的口味,想到方才午膳太后也吃得少,华嬷嬷随即唤了另一名宫女,让她将食谱送去御膳房。 “孟三姑娘的字写得真好,我说她琴棋书画肯定也好,她却说不是,老太婆觉得她的手艺如此突出,若是当年没有失忆,肯定能成为京城第一才女。”邓嬷嬷顿了顿,告诉华嬷嬷,“你知道我将这句跟她说,她竟然回答我,也许就是因为失忆,她的点心手艺才能如此厉害,毕竟能专心的做一件事,不要说能做到最好,但肯定是不差的,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一种智慧啊?” 华嬷嬷明白她在替孟乐雅说好话,微笑道:“的确是一种智慧,也说明她是衡量过,才要隐瞒那事儿,你就不必替她担心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造化,何况,太后是什么人?宫里的大小事,能瞒过她眼皮下的少之又少。” 也是,邓嬷嬷发觉自己想太多,又说了些讨好的话,便离开了。 午憩后,秦太后起身,左相府的秦太夫人与右相府的大夫人好巧不巧的同时进宫来,两方都是送来开胃的吃食及补品。 两人向秦太后恭敬的行礼,“臣妇拜见太后,太后万福。” “不必多礼,来人,看座赐茶。”秦太后看两人坐下,宫女端上茶盏后才开口,“哀家身子并无大碍,劳你们费心了。” 华嬷嬷在一旁伺候,见秦太后虽神态温和,但从一些细微处还是可以看出秦太后并不高兴,也是,有些消息明明严令不得外传,有人的消息就特别灵通。 秦太夫人与右相府的大夫人魏氏都是人精,看出太后兴致不高,魏氏没有多待,说了几句关切之语,便先离开。 倒是秦太夫人,虽说太后也得喊她一声“母亲”,但因是继室,非秦太后生母,感情总隔了一层,太后倒是与同母所出的兄长秦凯情分重些。 秦太夫人年纪虽大,却保养得极好,“佳音给了家里消息,说极受你这皇姑姑的疼爱,她很开心,这样很好,咱们秦家的荣华能不能延续下去,就是你们……” 老人家叨叨絮絮的说了好一会儿,仍没听到秦太后松口给个肯定的答案,最后不得不心不甘情不愿的行礼离去。 “唉,都是心大、不安分的。”秦太后叹了一声,感慨的摇头,尤其是自家人最让她心寒,只会时不时拿家族荣华来对她施压。 华嬷嬷安抚几句,看了桌上早已冷掉的茶点,示意宫人撤下后,吩咐再送新的茶点上来。 “太后,待会儿吃点东西吧,您午膳吃得少,也该饿了。”她温声道。 秦太后意兴阑珊的摇摇头,大大小小那么多烦心事,她哪有心情吃? 此时一名宫女提了食盒进来,向秦太后恭敬行礼,随即将食盒放上桌,端出里面的两盘小点心再退到一旁。 “这是什么?”秦太后好奇的看着盘上的新茶点,一款外型犹如盛开的玫瑰,一款则是两层式点心,上面一层为透明果冻,下一层是糕点,玫瑰花瓣可以一瓣一瓣拆着吃,两样就外观看来都很新奇。 华嬷嬷伺候着太后尝鲜,一边告知内容物及做法,这自然都是孟乐雅食谱上所写的。 秦太后一入口,眼睛一亮,口味酸甜清新,她接过华嬷嬷手上的温茶,喝了一口,再尝另一样糕点,竟意外的松软好吃,还带了点淡淡梅子酸。 华嬷嬷见秦太后眼角带笑,还有种意犹未尽的神态,明白她是满意的。 秦太后何止满意,两样茶点吃下去不久,竟然有了想吃东西的,她好奇的问:“这么新奇的点心不像是御膳房的手艺,是哪方人士提供的?” 华嬷嬷看着在两旁站立伺候的宫人,示意她们都退下去,才笑着回答,“奴婢就知道瞒不过太后。”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那丫头不愿出风头,还要你们代为隐瞒我这老婆子?”秦太后顿了顿,想到上回的才艺表演,这孩子难道真没有当后妃的野心? * 盛夏时节日日艳阳高照,将皇宫殿宇照亮得让人睁不开眼,随意走动皆是汗流浃背。 换穿夏装粉白裙服的秀女们日子仍一日复一日,过得极为规律,而所有课程中,最让她们觉得煎熬的,就属巫嬷嬷的课,这位年约五旬的教习嬷嬷通身派头十足,相貌严肃,行事古板严谨,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 秀女们大多出身名门,多是天之骄女,但对上她也只能一脸谦恭,尽管有人避之唯恐不及,但也有人私底下有巴结之心,如秦佳音知道她特别宝贝一只声带受伤,不会叫的黑毛小女乃猫,还特别差人准备猫食,奈何巫嬷嬷拒收,油盐不进。 此时大堂内,巫嬷嬷正教授秀女们仪态,她一把竹尺在手,看着个个站得笔直的秀女,调整她们的站姿及走路的姿态,堂外时不时响起夏蝉唧唧的大合唱。 “走时左右腿的幅度要小。” “双手交握月复部,再上去一点。” “半屈膝,双手扶在左膝。” “抬头挺胸,动作不慌,优雅,不行,再来。” 孟乐雅、殷如秀与其他秀女一样,姿态稍有不对,老嬷嬷便拿竹尺在错误的地方轻拍两下,若有人稍微松懈,也有一样的待遇。 好在孟乐雅爱下厨,站立时间多,殷如秀长期练武,体力非一般,两人被纠正的机会少。 但其他公侯府邸的姑娘们都娇滴滴的,能坐就不站,能有轿子就不走路,个个是苦不堪言,腿脚发酸胀痛不说,更甭提这炎炎夏日,就算大堂里准备不少冰盆,但夏风拂来,热呼呼的,秀女们香汗淋漓,头发微湿,额上冒汗,有时一个行礼动作就得维持两刻钟,根本折腾人。 “在宫中,一个典礼要同个姿势站上一两个时辰是常有的事,行走跪拜,都是体力活,姿势愈正确,姑娘们才能少吃点苦头。”巫嬷嬷一边与其他教习嬷嬷来回巡看着愈加狼狈的秀女们一边说:“表情要放松,狰狞着算什么?宫里来往的多是贵人,不能冲撞。” 这堂课就是个体力活,脸上要维持好看的神态根本为难人,待到这堂课结束,筋疲力竭的秀女们都是先回房,叫宫女伺候沐浴再帮忙揉揉发酸胀痛的双腿。 而体力甚佳的殷如秀却是扯着孟乐雅往湖畔走,她就不懂房里有什么好待的?不是更热吗? “那些人真是娇滴滴,站没多久就软趴趴。”殷如秀受不了的批评一句,眼睛突地灵活一转,轻咳一声,“对了,乐乐,你上回那个幸运饼干还有吗?”自来熟的殷如秀嫌弃乐雅绕口,喊她“乐乐”说是亲切。 “上回给你十个,你吃完了?”她还特别交代一天吃一块,这不过才三天而已? 自从那次亭台谈论梦想后,殷如秀就跟她熟稔起来,见面总不忘蹭几回吃的,若不是专门负责秀女膳食的厨房有人员控管,不得任意进入,殷如秀都想陪她进小厨房忙活了。 殷如秀低垂着头,看来有些丧气,两人相处的时间长,她已经猜到孟乐雅要说什么。 “你不是答应我一天只吃一个吗?毕竟是甜食,你胃口又不小。”孟乐雅很委婉的瞟了她粉白宫装下的腰围一眼。 殷如秀倒是大方的捏捏腰间微绷凸出的一块腰内肉,吐吐舌头,“我知道,我有点小胖了,那不是没时间好好练功夫的缘故嘛,不然,我以前在家吃得更多,打几个拳就消化了。”她也很无奈好吗,武将家的女汉子要她静静的学东学西,能耗多少体能? 殷如秀实在是个没心机的人,她的委屈全写在脸上,让孟乐雅是又好气又好笑,低头从荷包里拿出两块幸运饼干递给她。 殷如秀开心的放进自己腰间的大荷包,宝贝的轻轻拍了拍。 “明天才可以吃。”孟乐雅半开玩笑的规定。 她也半开玩笑的含笑施礼,“谢谢,一定不贪多。”吃货最开心的就是有好东西可吃。 两人边聊边往另一边亭子走,突然看到两名宫女跑过去,她们顺着望过去,这才发现宫女们追的是一只全身黑噜噜、胖嘟嘟的小女乃猫,猫咪被挡了路,朝着一名宫女龇牙咧嘴的,转个圈,很快往另一边竹林跑去,两个宫女急着追在后头。 “那不是巫嬷嬷的哑巴爱猫吗?”殷如秀说。 巫嬷嬷是个严肃的人,却养了一只不会叫的小黑猫,取了个“小黑炭”的名,刚听说时,她们都觉得不可信,但在宫中这段时间还真让她们见过几回,巫嬷嬷抱着浑身黑茸茸的小女乃猫,那画面特别逗趣,因那只猫全身上下,只有那双圆滚滚、湿漉漉的眼睛见得到一丁点的白色,若它闭上眼,还以为嬷嬷怀里是块黑茸茸的一团布料呢。 巫嬷嬷没有成亲,孤家寡人,虽然养这只猫为伴,却没怎么拘着它,让它随意跑着,由两个小宫女帮忙看顾,而小女乃猫显然很不受控。 突然,殷如秀拉着她快步的往另一边的亭台走,“快,快。” “怎么了?” “蹲下来,再过来一点,站树影后,好了,看过去。”殷如秀将娇小孅细的好友揪来扯去的藏妥位置,一脸神秘的指了指对面一处青石小径上,一个高大挺拔的明黄色身影,身旁落后半步的竟然是秦佳音,他们两人身后跟了一个高大略胖的年轻太监及一名宫女。 距离其实有些远,从她们这边看过去,只能看到他们模糊的侧脸。 “瞧见没?皇上长得比女人还好看吧,说真的,我可一点都不想被选上,这不提醒自己长得比一个男人还不如,还得天天看着,我这不天天虐心吗!”殷如秀说得悲惨,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的上下拜托起菩萨来了。 孟乐雅差点笑了出来,“你这样想,你家人知道吗?”她很努力的看着远远的帝王,仅能看出他鼻子很挺,侧脸的线条不错,可再要细瞧五官就难了。 不过也许是本来就知道秦佳音的模样,隔这么远,她竟都能看到她笑得温柔的虚假样。 “知道啊,但不进宫就是抗命,所以无奈的让我来了,唉呀,糟了,是不是对上眼了?皇上朝我们这边看过来了耶,头低下,快!”殷如秀自己捂着脸,一手不忘压下孟乐雅的头。 孟乐雅哪有看到,在意识到男人转头要看向她们这边时,殷如秀就压下她的头,她根本没看见,这会儿头更是垂得低低的。 在水岸另一边。 傅言钦一身龙袍,那张诱人美色正转向亭台的方向,目光微眯。 “皇帝哥哥看什么呢?”秦佳音也跟着看过去,但天气炎热,阳光炽烈,到处都亮晃晃的刺眼,她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景致或是人。 她好不容易找个借口,以想看看送进御书房那盆君子兰来接近皇上,没想到,皇上却说要出来走走,她本来是想跟他独处的。 “没什么。”傅言钦目光从湖对面枝叶遮掩的亭台某处收了回来,嘴角微微一勾,不动声色的继续往前走。 她在偷看他吗?他不由得将腰杆挺得更直,抬头挺胸,举步优雅。 练武的人视力极佳,不仅是傅言钦,连身后的姚光都看到藏身在亭台内的是孟乐雅,这一看,姚光偷偷的往右横走两步,看向前方昂首漫步的主子爷,瞧那嘴角微勾,眼神温柔,将落后半步的秦佳音迷得七荤八素,他忍不住双手合十,替秦佳音默哀,一边心里嘀咕,她没读书吗?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第三章 膳房里的言公公(1) “小黑炭?小黑炭?” 这一日,秀女们下课后,出了大堂,就听到宫女们四处在找小猫,其中亦有巫嬷嬷的身影,只见她微躬着身,焦急的叫唤。 秦佳音立即叫了个宫女近前问,这才知道,过去小女乃猫再怎么乱跑,时间一到,也会回屋里吃东西,但昨儿一整天,小女乃猫都没有回嬷嬷屋里,嬷嬷备的小鱼干更是动都没动。 几个秀女都知道巫嬷嬷有多么宝贝那只黑得特别可爱的胖女乃猫,为了巴结这个油盐不进的老嬷嬷,连忙簇拥到巫嬷嬷身边,连声安慰,“嬷嬷别急,我们都帮忙找找。” “谢谢。”不苟言笑的巫嬷嬷挤着笑容点头,忧心忡忡的与其他秀女们往各处散去找猫儿。 殷如秀与孟乐雅也站在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到处找着。 “找就找,还特地去讨人情,我呸。”殷如秀一脸不屑的说。 “把说话的功夫省下来,快去找。”孟乐雅拉着她的手,就往另一边内院夹道中找小黑炭去。 一天下来,有人看到几个猫爪印,但一下子又没纵迹,又有人见到几个猫爪子出现在围墙下的泥地,但这附近都是造景园林,还有小湖及小池,实在难找。 于是,大伙儿四处找小女乃猫,嘴巴也开始嘟囔了,这殿宇园林说小不小,那只小猫又只有一个成人手掌再大一点,还浑身黑毛,真要往哪个角落或阴暗处一躲,谁瞧得见? 秀女们找了两天就累了,但不忘做做样子,随意找了下就回厢房纳凉偷懒。 殷如秀还有耐心找,但也忍不住嘀咕,“养什么颜色的猫不好,黑噜噜的,只有眼睛一点白,连『喵喵』都叫不出来,怎么找嘛?” 孟乐雅却很有耐心,她曾经看过巫嬷嬷抱着小女乃猫的样子,那么严肃的人,看着小黑炭时,眼神说有多温柔就有多温柔,嬷嬷一定视小女乃猫为家人吧,不过三天,巫嬷嬷脸上的皱纹就更加深了些。 于是这几天她难得的没有进厨房捣鼓她的点心,其他人知道她是为了帮巫嬷嬷找小女乃猫,尽管肚里馋虫拼命叫,也没说什么了。 这天已是第五天,寂静的午后,阳光正烈,偶而蝉鸣唧唧,秀女们大多躲进厢房午憩,孟乐雅仍在殿内殿外找着小女乃猫,她走着走着,往后方一个小院走,蓦地好像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她顺着声音来处走去,就看到在一口井后方,有一株枝叶茂盛的大树,声音好像就是从上面传出来的,她不由得抬头,阳光从枝桠间照射下来,有些剌眼,她眨眨眼,以手遮着阳光,再看一眼,愣了愣,再定眼一瞧,的确有个黑团似的东西在动,她在树下走动,换了方向,果真,胖胖的小黑猫在那树干上面瑟瑟发抖,一双湿漉漉的无辜圆眸看来可怜兮兮的,爪子紧紧抓着树枝。 她上下察看树的高度,这小黑炭爬得上去却不会下来,一定是突然发觉太高了吧。 “你等等,我马上上来,呵。”她说着自己都笑了,小猫听得懂人话吗? 她四处看看,没看到殷如秀的身影,这爬树的功夫她肯定比自己强,但要是走开去找人过来又不妥,眼见小黑炭愈抖愈厉害,就怕她找人来,猫咪也抖得掉下来了。 她暗暗吸了口长气,将裙摆抓起塞在腰上,就着小时曾经爬墙的记忆,慢慢的抱住树,小心的踩着树干慢慢爬高。 一切都很顺利,但不知怎么的突然一声“咔”,自己踩上的树枝竟然断了,她脸色刷地一白,整个人失去重心的往下摔,她吓得闭上眼睛,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没有发生,她喘着气儿,整个人都懵了。 “你还好吗?”一个低沉嗓音突然在她头顶响起。 孟乐雅怔愣一下,眨眨眼,看着近在尺尺的宫制图样有点熟悉,这不是太监服吗? 她飞快抬头,果真见到一个太监模样的男子,但这个年轻太监长得恁是妖孽,唇红齿白,肌肤赛雪,竟比女子还要美。 傅言钦见她看呆的模样,嘴角微勾,若是其他人敢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他会送该人一道吓得跪地的犀利冷光,但因为是她,他可以容许让她看个够。 “你还好吗?”他再问一次。 这一听,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还被他抱在怀里呢,她粉脸一红,连忙从他怀里退开,“谢谢、谢谢公公。”又发现自己的裙子还塞在腰间,她急急的拉下来,顺了顺,觉得糗毙了。 “你怎么在爬树?” 这话一出,另一株树上的姚光鄙夷的撇撇嘴,还不是您让奴才抱养小黑炭几天,让一群人找得团团转后,今儿才找机会,让小黑炭上树的。 “啊!请公公帮个忙,上面有小黑炭,它是只小黑猫,可以请公公帮我救它下来吗?”她连忙指了指树上。 她脸红的样子好可爱,傅言钦顺着她的手指往上一看,“哪儿有猫?” 藏身另一株翠绿树上的姚光再次撇撇嘴,无声鄙夷装模作样的主子爷。 “那里,公公,请过来这边看上去。”她示意他靠过来,往树上又指了指,但也知道要发现小女乃猫很难,一来是阳光剌眼,二来,它的位置在枝叶繁茂处,此刻眼睛闭着,连她要看到都难。 他有多久没听到她这清脆中带着暖意的声音?傅言钦心花怒放之余,睁眼说瞎话,让她在身边转来绕去,频频指着上头枝枝节节的茂密大树,说了好些话,他才做出恍然大悟状,“我看见了。”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 傅言钦俐落上树,将那只抖到不行的小女乃猫儿抱下来,交给她。 小黑炭乖乖的留在孟乐雅怀里,小鼻头动了动,往她的怀里拱了拱,她眼睛一亮,轻轻的拍拍它的头,再看向青衣太监,“谢谢公公,我得赶快抱它去给嬷嬷,小黑炭已失踪好几天了。” 人不如猫,这会儿就要撇下他了?傅言钦有点不开心。 孟乐雅像是想到什么,低头将腰上的荷包送给他,“谢谢你,里面有块幸运饼干,请你吃。” 傅言钦一笑,大方的接过手。 孟乐雅被这笑容晃花了眼,这个公公长得未免太好看了,但就是个公公,心里不无遗憾,再次跟他道谢,她抱着小黑炭走了。 他静静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开口道:“还不下来?” 姚光羡慕的看着主子爷手里的荷包,但不忘狗腿,“主子真是厉害,一出手就拿到日思夜想的幸运饼干,奴才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他小心的看看四周,虽然已安排妥当,不会让人进到这小院,但还是小心为上,“皇上这一身衣服可不能让人撞上啊。” 傅言钦拿到了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心情大好的回到寝宫,净了手,先掰开饼干,拿出那竹签,上面以娟秀的小字写着——大吉,云开见月,时来运转。 写得真好!七年前,他遇上她,不就是云开见月吗? 他嘴角微扬,将吉签放在桌上,再咬一口饼干,“卡滋”清脆声音让一旁的姚光都忍不住吞咽口水,“主子不赏一小块给奴才?奴才也出了力的不是?”他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牙齿见客。 傅言钦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倏地看向他,眼神一冷。 姚光心中一紧,顿时有一种后悔出声的感觉,不由得闭上嘴。 “是谁允许你发暗器弄断树枝?”他沉声问。 姚光心底一惊,干笑的模模鼻子,“奴才只是想要替皇上制造英雄救美的机会,这不让主子抱——呃,是奴才思想邪恶,下不为例,奴才坏心,奴才打自己啊。”他在心里哀号,让你多嘴,让你好吃啊,这不自个儿讨打?姚光打自己耳光,虽然一点也不疼。 * 此时,在偏殿的小院里,巫嬷嬷备来一盘小鱼干,就见小女乃猫趴在盘子旁,啧啧的舌忝舌吃起来。 巫嬷嬷模模小黑炭的头,再抬头看着送它回来的孟乐雅,“谢谢你。” 孟乐雅笑笑的摇摇头,“嬷嬷不用客气。” 巫嬷嬷再揉揉小黑炭的头,“小家伙是一个对我很好的老太监派人从宫外带来给我做伴的,他是伺候先皇的,在宫里有点脸面,所以,我才能在宫内养这小家伙,”巫嬷嬷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眶微红,“老太监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几个月前走了。” 孟乐雅看着难得在面上显露情绪的老嬷嬷。 “孟秀女能给嬷嬷一点时间吗?人老了吧,此时,突然好想有个人陪在我身边,听我说说话。”巫嬷嬷的目光落在远方,声音哽咽,神色更是落寞。 她注意到嬷嬷的眼底有了几分水意,毫不犹豫的点头。 这日午后,孟乐雅静静的听一向寡言的巫嬷嬷回忆过往,说着她跟老太监在深宫中相互扶持的岁月,说着老太监知道自己时日不久,担心严肃孤癖的嬷嬷会孤单一人,差人从宫外找了小黑炭来陪伴她。 巫嬷嬷直言,老太监虽是个不全的男人,但她真的爱他,或许也因为他的不全,他不愿意耽搁她,反而劝她出宫嫁人,她却以流逝的青春来证明她的爱,两人才有机会拥有后来相伴相守的日子。 她看着嬷嬷微笑说着过往,以及嬷嬷看着小黑炭的温柔眼神,不知怎么的她竟喉头发酸、感动得眼眶泛红。 拜爱找食谱之赐,她也看了不少有关爱情的民间杂书,赞叹爱情的美好,但她懵懂的心情窦未开,自是不会有太多感触,再说了,书里所述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梦幻神话,然而现实中,稍微有些家底的男人三妻四妾皆是常态,而后宫如今虽然一名嫔妃也没有,但从今往后每三年就会有一次选秀,后宫要塞满美人是指日可待,她可会有嬷嬷的幸运,也拥有那样仅守一人的男人? “怎么眼睛红了?”巫嬷嬷关切的问。 她忙眨眼,笑了笑,“羡慕嬷嬷,不知道这一生有没有机会也能遇到这样值得相伴相守的人。”她说得直白。 “你出身相府,注定你的夫婿非富即贵,偏偏那样的男子不会是可以让一个女人独自拥有的。”巫嬷嬷淡淡一笑,看着吃得欢快的小黑炭,“今天被这小家伙吓坏了,竟成了话唠,叨扰姑娘太多宝贝时间了。” “不,从来没有人像嬷嬷一样,跟我提男女感情的事,我很感激也受益良多。”她这话是真心的,不过……独自拥有的男人? 莫名的,她脑海突然浮现那个长得比女人还要好看的年轻太监。 是了,不全的男人啊,要达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可能性应该高一些,如果能跟嬷嬷与老太监一样相伴到老,总比跟好几个女人分享一个丈夫,生下一堆嫡庶子女害来害去的宅斗要强啊。 巫嬷嬷完全不知道她的故事让孟乐雅在婚事上有了惊人的跳月兑想法。 只是巫嬷嬷的小黑炭虽然是孟乐雅找回来的,但两人商量好,对外说是小黑炭自己回去的,不愿提供谈资给那些无聊秀女,但事实证明,她们还是低估了那些人舌头的长度。 * 湛蓝天空下,阳光从细密枝叶间透了下来,殷如秀与孟乐雅站在大树下遮阳,那光亮照在她细致动人的面容上,殷如秀觉得她美得像花朵似的,心里偷偷打着算盘,她家还有三个哥哥未娶,如果孟乐雅成了她家嫂子…… 她脑海立即浮现一块块让人垂涎三尺的美味点心,想象的画面正美丽,就被前方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扰了思绪,那些可口点心也“啵、啵、啵”如泡沫般消失。 殷如秀咬咬牙,没好气的瞪着那些秀女们边走边说着小黑炭找回来的事。 “说真的,听到消息,我是松口气的,巫嬷嬷总算可以放心了。”秦佳音笑道。 然而,这话听来像是关心巫嬷嬷,但大家都听得懂弦外之音,毕竟日日在阳光烈焰荼毒卜,就算做做样子也是香汗淋漓,挺累人的。 “但我觉得遗憾,没机会巴结巫嬷嬷了。”魏珊珊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说。 以秦佳音为首的几名秀女笑笑闹闹的边说边走过来。 殷如秀真心觉得叽叽喳喳的她们有够虚伪,冷哼一声,“找到小黑炭有话,找不到也有话,她们累不累啊?弯弯绕绕的心思那么多,也不怕钻不出来,把自己也绕得晕头转向。” “她们走过来了。”孟乐雅轻声提醒。 双方相互点头,算是行了礼。 “唉,可惜了,你们找得那么认真,最后还是没能在巫嬷嬷面前长脸啊。”秦佳音勾了勾唇,看的是孟乐雅。 幸灾乐祸!殷如秀不爽的想开口,却让孟乐雅扯了她袖子给挡下,“对啊,真可惜。”孟乐雅浅浅一笑。 秦佳音没想到她竟顺着她的话说,这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让她后续一连串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撇撇嘴,越过她们离开。 殷如秀直接在她身后做个大鬼脸,再看着孟乐雅,“秦佳音没剌你一下,心情就不舒服?” “她也刺了你,她说的是『你们』。”孟乐雅悄皮的笑着反驳。 “好吧,谁叫我是你的好友,有难同当嘛。”她大剌剌的拍拍胸脯,半点也不在意,但看着这些日子没消停的孟家姊妹也往她们走过来时,她忍不住用一种同情又狐疑的目光看着孟乐雅,压低声音道:“乐乐上辈子是不是忘了烧好香?这辈子才倒霉的跟她们当姊妹。” 这段时间她紧黏着孟乐雅,蹭了不少好吃的,也看了不少这对姊妹对孟乐雅的假惺惺,让她看了都倒胃口,害她少吃好些点心。 孟乐雅一听,噗哧笑出了声,可还没回答半个字儿,两位姊姊已经来到眼前,她敛裙行礼,殷如秀硬是抬高下颚不动。 “三妹妹,你还是没想到什么可以开胃的食谱?你手艺不是非比寻常吗?” “就是,咱们可不能让秦家专美于前。” 孟诗雅、孟书雅一人一句,由于这阵子秦佳音四处跟其他秀女们说,她的家人送了什么开胃的,让秦太后这阵子胃口转好,皇上因此还赐了不少东西给她家人云云,一副走路有风、明晃晃的炫耀。 殷如秀听到这就受不了的翻白眼,又看到妆容精致的孟书雅、孟诗雅表面温柔的跟孟乐雅说话,却是话中有话,偶而带刺,她再翻第两个白眼。 孟家两姊妹早看出殷如秀不待见她们,过去虽然特意讨好数次,也没得到响应,便也视她为无物了。 “我真的想不出来。”孟乐雅一脸愧疚,态度也十分温顺,“妹妹对开胃那方面较无钻研,不过,太医院人才济济,哪有需要我们费心的,何况,秦大姑娘不是说了,她家的秘方对太后有效。” 孟诗雅抿唇,瞥了孟书雅一眼。 孟书雅立即看向殷如秀,“可否请殷姑娘——” “行了,我走。”殷如秀向孟乐雅挥挥手走人,但走之前,还凑近孟乐雅的耳畔低声说:“我早就待不下去了,我中午还想吃东西呢。” 知道她在说孟家两姊妹倒胃口,孟乐雅明白却无言。 孟书雅一看殷如秀走远,又瞥了一眼一直静静站在不远处的明月,思忖一下,想到被选出来伺候秀女的宫人都懂得什么话能说或不能说,她这才安心开口,“乐雅妹妹,咱们府里其实也有送东西进宫,但太后那边没什么声音传出,皇上就更不可能会有赏赐,不过,如今外面盛传,秦佳音都跟一些相好的朋友说她是内定的皇后,家里送来消息要我们争气些。” 孟乐雅仍是一脸抱歉,“姊姊们也知道我只会做点心,其他的,自从失忆后,脑子一直不好使啊。”她后来并没有去问邓嬷嬷她交出的食谱于秦太后有没有效?她原本就只是想帮忙而已。 提到失忆一事,就是提醒孟诗雅曾做的狠事,她绷着一张脸,顿时没了跟她说话的心情,转身就走,也没唤上孟书雅。 孟书雅尴尬的看她一眼,连忙追上前去,原本站在一旁的两名宫女也紧随其后。 孟乐雅看着一行人走远,一直在一旁候着的明月才走上来,忍不住批评,“问人的时候一张脸,没得到想要的又是一张脸,她们变脸的速度也太可怕了。” 孟乐雅耸了耸肩,“我倒是看习惯了,不觉得有任何违和感。” 明月忍不住笑了,小主子这是损人不见血呢。 孟乐雅也笑了,“我们也回去休息吧。” * 第三章 膳房里的言公公(2) 此时的宁和宫内,金丝红木圆桌上,秦太后正在用膳,华嬷嬷与管事宫女在一旁伺候,另一边还有四名宫女低眉顺眼的侍立。 宫里的粥品极为讲究,米白软糯,入口香滑,搭配几道小菜清脆可口,太后用了不少,餐毕,嬷嬷又上了一道点心。 秦太后微微一笑,吃了两块以腌渍梅肉为食材的一口糕,意犹未尽。 说来,这糕点分量小,却有消食之效,也是孟乐雅所给的食谱所做出的,这几日下来,她给的消暑开胃点心食谱顺利的让她有了胃口,精神也好了些。 太医每日的平安脉,也显示她这老太婆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安好。 不得不说,那孩子的确有才,而且,对她不想出风头一事,让她对她的印象更好,她心里隐隐有个打算,但在做决定前,她吩咐掌事宫女将这些日子与孟乐雅有接触的嬷嬷或宫人叫进寝宫说话。 “孟三姑娘的悟性跟韧性皆有,也肯吃苦,宫规礼仪是最难的,这些养尊处优的姑娘们哪个不是咬牙硬撑?但她倒学得松,学得稳,就连行走吃坐等宫规礼仪的问答也都巨细靡遗记得牢,做起来也十分标准。” 巫嬷嬷生性严肃,也是宫里的老人,秦太后对她是知根知底,难得听她说出赞美之语, 秦太后坐在红木椅上,看着儒雅俊美的皇帝,还是开口将前些日子孟乐雅提供开胃食谱却不愿居功的事说了,“这孩子似乎无心选秀,哀家在想,皇上会不会是好心做了坏事?也许是哀家多想了,左右离初选还有一个月,哀家明白那孩子想低调过日子,所以不会特地去接触她,皇帝也好好想想,对她有什么安排,而那也是她真正想要的。” 其实她心里也是矛盾,这样的孩子在皇帝身边是加分,更甭提她还抓住年轻帝王的心,虽然皇帝并未对她产生男女之情,但对她的安排与关注已超乎其他女子,这便弥足珍贵。 “儿臣谢母后提点。”傅言钦心里另有主意,但还不是与母后坦承的时候。 秦太后一笑,“对了,哀家今日也给了那丫头恩赏。”她将晚上使用小膳房的事说了,又道:“那丫头真有意思,那几个老货哪个不是人精?竟口径一致的赞美那丫头,可惜了,只是个庶女。” 傅言钦微微一笑,没有多言,孟乐雅的身分会是下一个他要解决的问题。 他陪同母后用了膳后便回到寝宫,身后的姚光一脸贼兮兮的笑着,“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了。” 喜为何来?主仆俩心知肚明,傅言钦只看他一眼,眼中笑意清楚。 他一路往寝殿后方走去,姚光立即吩咐宫女们进去伺候。 雾气袅袅的浴池外,两名宫女为皇上宽衣解带,当今圣上身材极美,那张肌肤赛雪的俊颜在热气中染了粉色,更添几分魅惑,看得她们是脸红心跳,但两人可不敢多看,先前有宫女失仪,呆看不动,或想勾引,都是杖刑后丢到浣衣局。 傅言钦靠坐在浴池,阖眼休息。 皇上一向有泡澡的习惯,两名宫女静静的伺立在池旁,低头不敢直视龙颜。 傅言钦想到姚光的“喜”,再想到明眸皓齿的孟乐雅。 藉由母后懿旨召她入宫,是知道她在右相府中的待遇不佳,除了报恩,他也想拉她一把,当然,他从未忘记自己那狂妄的承诺,只是他身居高位,有些安排不能随心所欲。 所以,她进宫后,他并未召见她,让手下报告她的事外,还得以蹭些她亲手做的成功的、失败的点心,对她的好感渐增,想靠近她的心思也愈来愈强。 为此,他做了一些安排,诸如那只小女乃猫的失踪,让他有机会与她见第一次面,让她认识自己,诸如他向母后坦承她是救命恩人及一些相关安排,母后对他的事一向在意,肯定会想了许多。 而邓嬷嬷其实是他让姚光安排在小膳房的人,母后因天气热,食欲不佳,藉由邓嬷嬷去求食谱,善良的孟乐雅一定会给,至于要不要让母后知情,那倒是不重要,因母后一定看得出来那种东西不是御膳房所出。 他对孟乐雅的手艺是有信心的,而藉由这个功,邓嬷嬷求恩赏,他便有机会与她独处,这样一环一环的算计,最主要也是考虑到母后的个性。 他若涉入太多,对她太在乎,反而会让母后起反感,即使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但她是庶女,光这一点就无法说服母后。要让母后在选妃那日,不会对他做的重大决定有任何反对,他只能步步为营,把自己摘出去,让母后自个儿对孟乐雅生出好感,既而接受她。 不过,她的低调不居功,反而入了母后眼,则是意外收获,让他日后的决定阻力变小,至少在求得母后的支持上,又添加几分信心。 思绪间,傅言钦感觉水温略凉了,他从池中起身,激起一阵哗啦水声。 两名宫女立即拿来大浴巾上前伺候,为他擦干身子,套上一身明黄色里衣后,再让他坐在大理石椅上,擦拭他那头如绸缎般墨发上的水珠,以象牙梳细细梳理。 他挥挥手,步出浴室,两人跟在身后,低头退出寝殿。 帝王殿内,处处透着奢华,傅言钦坐在榻上,前面几案备有文房四宝,右边有一迭奏折,除了御书房外,寝殿也是他批阅奏折之处。 他不疾不徐的看着奏折,拿毫笔批阅,却迟迟没有下笔。 姚光站在一边磨墨,强憋着笑意,偷偷注意着桌上计时的沙漏。 蓦地,傅言钦开口,“出来吧。” 殿中,一个暗卫突然现身,单膝下跪,拱手道:“启禀皇上,都已安排妥当。” 他点点头,暗卫又如鬼魅似的消失在殿中。 姚光最是机灵,马上从柜里拿出一套太监服,乐颠颠的伺候主子爷穿衣,再为他戴上太监帽,退后一步,一看,笑得眼儿弯弯,“皇上,可以走了。” 傅言钦笑逐颜开的步出寝殿。 巍峨绵延的皇宫内,灯火亮起,随着时间流逝,几处的灯火渐熄。 秀朗宫偏殿的小厨房里,仍是灯火通明。 孟乐雅忙碌的身影来回走动,门口原本守着的是明月,后来是邓嬷嬷过来,借口要蹭食,软硬兼施的让明月去休息。 “邓嬷嬷也去休息吧,我还要忙活好一会儿。”孟乐雅以袖子拭拭额上的热汗,看着坐在椅上的邓嬷嬷说。 “无妨,老婆子等着吃宵夜呢。”见美人儿冒汗,邓嬷嬷又起身看看冰盆里的冰块。 孟乐雅忍不住笑了,“嬷嬷,这里是厨房啊,我习惯这样的温度,再多的冰块过来也融得快,你甭操心了,还有,我这点心离完成还要好一段时间呢,我肯定会留给嬷嬷的,不然,嬷嬷留在这里,我心里过意不去,一直无法专心做呢。”她知道邓嬷嬷不放心她一人,又说:“宫里都有夜巡,很安全的。” 邓嬷嬷也知道很安全,更知道冰块在厨房降温是白作工,但这不都是“上面”的指示嘛,何况,她也还没接到可以离开的暗号。 蓦地,静夜里传来一个细微的虫叫声,邓嬷嬷突然笑开了嘴,“那好吧,姑娘可别忙得太晚,老婆子先去睡了。” 她提了灯笼先行离开,不一会儿,另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来到小厨房门口。 万籁俱寂,仅有厨房里木炭烧热迸裂的劈啪声。 孟乐雅很专心,小心的看着摊在另一张小桌上的手抄孤本,一边细细的背诵,她知道自己要把握时间,秀女选拔她应该不会雀屏中选,这是一种直觉,毕竟环肥燕瘦的美人儿那么多,她又非其中绝色,才艺更是一般般。 “咳咳。” 突然,一个咳嗽声陡起,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就见门口站了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太监。 这名太监清俊儒雅,任何人仅要见上一面,应当终生难忘,那张俊美容颜如老天爷以斧凿精工雕琢而成,眉若青山,眸若星辰,又似镜湖,波光流转间,便潋滟生辉。 孟乐雅对生得好看的人一直没有太多抵抗力,当然,自家姊妹及秀女们的相貌也都是上等,但个性太不讨喜,连带的便有些面目可憎起来。 但眼前这走进来的太监真的好好看,他朝她一笑,她只觉得眼前的容貌如海棠花开,她忍不住也回以一笑。 傅言钦离她只有两步之遥,看着少女一双清灵明眸笑得如月牙儿弯弯,睫毛动如蒲扇,粉润红唇勾起一道弧度,特别动人。 面对这张美人脸,她眨眨眼,想也未想的就月兑口而出,“如此绝色,可惜了,无法传宗——呃……”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又急急道:“公公一定很早就进宫了吧?我听说有小小年纪就被送进来的。” 她想法单纯,觉得他一定极小就被送进宫了,不然,哪个人家舍得如此俊若天只的男儿成了不男不女的阉人?不,也许是某个深宅大院中宅斗下的牺牲品,想到这里,她看他的眼神就带了点怜惜。 傅言钦原是不解,但一看到她眼中的同情之色,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却只能含糊回答,“姑娘聪慧。” 趴在屋檐上方掀了块瓦偷窥的姚光,闻言差点没摔跌下去。 听帝王壁脚的活儿原本就不容易啊,要耳聪目明,还得知其心意,但这孟三姑娘能不能别这么少根筋?说那种话,他憋得肚疼不敢笑,怕得内伤啊! “入夜了,公公找我有事?”孟乐雅再问。 傅言钦收敛一下刚刚那无端生出的尴尬情绪,直勾勾的看着她,“你就是传说中很会做点心的秀女?” 她忍不住笑了,“是,要说秀女中很会做点心的应该是我。” “那就对了,那一日,我救下你又救那只小黑猫,你只给我一块幸运饼干,会不会太没诚意?我想好了,你至少得连做二十天的点心请我吃才说得过去。” 二十天?这家伙会不会太嚣张?虽然他的确救了自己,也救了猫咪,但这么大剌剌的要求回报,还狮子大开口? “为人施恩当不求回报,哪有像公公这么理所当然的硬讨?再说了,我虽然是庶女,好歹也是相府千金,公公一开口就要我『做』二十天的点心给你,公公当我是厨娘吗?”他这趾高气扬的态度,让她对这张惊艳的妖孽脸也失望几分,转身又去忙台面上的活儿,将炒熟的糊状芝麻馅再搅匀。 傅言钦蹙眉,走到她面前,“我并未当你是厨娘,倒是秀女你瞧不起人吧?见我是公公,才用一块饼干打发我。” 她停下手,看着他,“不是那样的,而是那时候我身上就只剩那块饼干。” “所以,我这不是给你机会弥补,亲自来找你了?”他笑得诱人,“我再告诉你,本公公虽然年轻,但在这宫中很有脸面,很多人都得看我的面子,你正在选秀,好好巴结巴结我,肯定不让你吃亏。” 唉哟喂,我的爷啊,藏身在屋檐瓦上的姚光在心中哀号,忍不住捣住眼睛,有种不忍卒睹的感觉,对一个姑娘家说话怎能如此狂妄?不是应该要让孟三姑娘对他有好印象吗?这主子爷真是太没经验了! 不过,也怪不了主子爷,千错万错,都是他这奴才的错,没有好好面授机宜一番。 “巴结你做什么?”孟乐雅问的直接,继续干活。 “我可以替你在皇上面前说好话。”他说的也干脆,压抑着要她停手的冲动。 她先是一愣,接着笑了起来,一边将芝麻内馅包进白面团内,“然后呢?” 他蹙眉,“自然是你要什么,我就送到你面前来。” 好大的口气啊!她顿了一下,继续将包好内馅的面团慢慢的擀成片状,再拿了刀子,细心切成小块状,转过身,利落的放到备妥的蒸笼内后,才回答,“这么厉害?” “那是。”他信心满满的跟在她身后道。 她净了手,以干布擦拭双手后,上上下下的看着他,再以他为中心,转了一圈,啧啧一声的在他面前站定,“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吹牛不好。” “你不信?” “不信,我是听说皇上身边有个年轻的太监,虽然我没见过,但我听说他长得又高又圆又丑,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但你这模样,不圆又太好看,肯定不是他。”她其实远远的见过一面,拜殷如秀带她偷窥皇上那一回,但这不能说。 上方屋檐突地传来一声轻微怪声,她诧异的抬头,但什么也没有。 傅言钦轻咳一声,却没抬头,看她目光放回自己身上,才开口,“我不是他,但也得皇上看重。” “好吧。”她态度敷衍,明显是不信他的,不过,她又说:“公公的确救了我,也救了小黑炭,一块幸运饼干确实太过小气,今天的点心就请你吃,不,初选结束前,我都可以做点心给你吃。” 这么礼遇他,就是他长得特别养眼,也许是此生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了,一旦离宫,就没机会看了,所以,看一次就赚一次,算是满足她爱看美男的癖好吧。 傅言钦不知她心里的盘算,对她如此厚待更是意外,“这么大方,不过,为何初选结束前?离初选最多也不过一个月,紧接着便是决选,我知道了,你担心成了皇后,不能再做点心?你放心——” “我放心什么?公公是傻了吧?皇上哪会看上我?一个庶女?再说了,皇上是笨蛋吗?找了一个厨娘来当皇后?他是有多想不开啊!” 屋檐上方又传来一阵怪声,接着“砰”地一声,好像有什么重物落地。 她想也未想的就拉裙往外跑去,但小膳房外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在她看不到的另一边,傅言钦一脚踹飞憋笑不住而滚落下来的姚光,低吼着要他滚远一点。 孟乐雅莫名其妙的回到小膳房内时,他也已回到膳房,问她,“有看到什么吗?” 她摇摇头,满脸困惑,“没有,但我真的听到声音,你有听到吧?” 他轻咳一声,“本公公刚好有些心不在焉,想着吃你做的点心……” 所以没听到?罢了,她摇摇头,正好甜糕蒸好了,她将蒸笼移开灶台,夹了一块放在盘子给他,然后开始整理膳房,将灶火灭了,到处擦拭干净。 一切都是静谧的,他静静的吃,她静静的收拾,傅言钦却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我得回去了,不然我的宫女要不放心的过来找了。”她说。微温的糕点,她分了三份,一份要给殷如秀,一份分给明月及邓嬷嬷,她将其中一份交给他,“公公明日再吃吧,这种糕点其实冷了更好吃,对了,怎么称呼公公?” “叫我言公公吧。”傅乃国姓,他可不想引起她的疑心。 而从这一日过后,每一晚,傅言钦都会来到小膳房。 孟乐雅也乐见其成,她一边做点心一边看美色,傅言钦则是打着等吃点心的大旗一边与惦记多年的小包子说笑闲聊,两方皆是享受,相处愈加融洽,虽无人明说,但这段时光,竟成了两人在一日中最期待的时间。 第四章 孟三姑娘的梦想(1) 这一日,金銮殿上,龙颜震怒,傅言钦大为光火的一连责罚了朝中几位大臣。 起因是西南的一起重大弊案,彦城一带产盐已久,每年给朝廷缴纳的盐税也有十数万两白银,但有官员私下开采私盐,自产自卖,银两竟未曾入到国库,虽然左相、右相两派人马皆有官员涉入,但他们毕竟是在官场上打滚已久的老狐狸,从一开始便谨慎布局,因此尽管两派皆有损失,却也未祸及两相。 傅言钦当然明白水清则无鱼的道理,他虽然抬举孟伟德用以制衡秦凯,可在他推行新政令时也命监察御史暗中调查,发现朝中大臣大多仍掌控在秦凯手中,可见当年摄政王派系未曾见光也未消灭的残存势力已多数被秦凯收用,因此现在藉由盐税一事,看似将左右两相的两方势力清洗一遍,实则是针对秦凯,他在朝堂上顶的半边天已洗去一半。 但傅言钦仍不满意,秦凯敢让手下的官员贪渎,就是没将他这皇帝的皇权放在眼底,笃定他动不了他,而孟伟德为壮大自己势力也学会结党营私,显然也是为权势忘了初心。 天子震怒,有人砍头,有人入天牢,有人流放,朝臣们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就怕多言又触怒龙颜,项上人头不保。 傅言钦铁青着一张脸回到御书房,姚光跟在身后,吭也不敢吭一声。 傅言钦甫坐下,就开口,“出来吧。” 暗卫现身,单膝跪地,“岭南异动,摄政王一派的人转往西北襄城……” 一个时辰后,暗卫再度离去。 姚光站在一侧,眼中尽是担忧,见皇上一向温和的俊颜变得阴沉,目光甚至有几分戾气。 当年的摄政王在朝堂上颇具威望,后来先皇临终时命其与丞相秦凯一起辅导年幼的太子爷登基治国,因身为皇叔,又坐上摄政王大位,竟代使君权,狼子野心的想除去皇上,还威胁利诱的笼络朝臣军要,幸而年幼的皇上顺利寻回,又忍辱负重的与摄政王周旋,逃过一次次的暗潮汹涌,直至皇上势力壮大,一次灭了那些有异心之人,皇上顾念亲情,仅让摄政王流放岭南,没想到,这些余孽死心不改,竟然还敢在外作乱。 右相不够出色,秦家外戚之势倒是盘根错节盘踞益深,若不是主子爷够优秀,心思缜密,隐忍布局,施展魄力,朝中早已大乱。 忙碌一日下来,傅言钦心情阴霾不散,直到夜色静寂,姚光才看到主子爷凝重的脸色缓和过来。 由于他早已替主子爷将见孟乐雅的“路障”排除,主子爷也不让他当小尾巴跟着了。 诸如巡夜的大内侍卫,他早安排自已人,怎么巡都不会往小膳房那里去,还有那位不定时想去突击的殷如秀,也派人每夜点了加料的安神香,让她早早去梦周公。 差事太轻松,姚光并不开心,还生着闷气,不懂为何想去小膳房的只有吃货殷如秀?害他都不能再听壁脚知进度。 傅言钦提着灯笼走在无人的内门窄道,绕到了小膳房门口,他放下灯笼,走进去。 孟乐雅正在料理台旁处理食材,剁肉的节奏声响起,但她也听到脚步声,不意外的看到言公公,盈盈含笑的说了一句“公公来了”,就又回头忙活儿。 他嘴角微抿的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正在剁虾肉、另一旁还有不同比例的肥痩猪肉已经剁得碎。 他没说什么,一如往常的拉把椅子坐在料理台对面,静静的看着她做事儿,她将三种肉搅和在一起后,又加了不少调味料,又抛又打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放下手边工作抬头看他,轻眨着眼说:“言公公今儿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你看得出来?”他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 她点点头,眼中透了点慧黠,“第一,你有些心不在焉,第二,你通常都会找话题跟我聊,今晚安静得奇怪,还有啊,你的目光也与过去不同,眼底微凉,嘴角微抿,总之呢,就不像你平常的样子。”她边说还边比划着自个儿的脸。 “观察力这么好。”他苦笑。 “那当然,做点心,什么小细节都要注意,灶火的大小,冒烟的淡浓,气味变化,颜色不同,那可都是一道点心好不好吃的重点。”她眼睛熠熠发亮。 “你真的很喜欢做点心。”每次说到做吃的,她总是眉飞色舞。 “嗯,一道点心从无到有到让吃下的人喜爱,总让我很有成就感,而且,公公知道吗? 吃到好吃的东西,心情就会变好,所以,如果遇到什么挫折难关,就找个好吃的东西吃,心情就会变好,就能努力再努力,百折不挠,最后一定会挺过去的。”她对美味点心着了魔,也有这个因素在。 “你说真的?” “真、真的。”她迟疑一下,大力点点头。 他狐疑的看着她,“你看起来有点心虚。” 她尴尬一笑,“不,就是突然想到刚刚那句话说得太笃定了,突然气虚一下,毕竟,有时候真的很努力了,却没有成功,那就是老天爷可能要我们再等一等吧,总之,我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但你千万别失志,我绝对支持你,这做人,能争气不能丧气的。” 他想着那些官员,为了利益,狗咬狗,谁在乎他这天子的心情,每个人都是自私重利,罔顾天下百姓的福祉,忘了为官初衷,可悲可叹。 像是察觉到他陷在一种负面情绪里,她突然拉着他到料理台前,上面已有她稍早揉好的面团,她拿起擀面棍,“可以帮忙吗?帮忙擀平成这样。” 她着手先示范,将一小块面团用擀面棍来回擀平。 他微微一笑,“这是要我别耗脑,干些体力活吧,既是如此,怎敢不从?” 接过擀面棍,傅言钦躬身开始干活,孟乐雅也着手后续的事。 忙了好一会儿,孟乐雅才喘口气儿,喝口水看向他,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面团上来回搓揉,神情专注,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他抬头朝她微微一笑,那黑眸碧波潇滩,她失神望着,直到他不解的一挑眉,她才尴尬回神,见他额间冒出一些细汗,“你流汗了。”她下意识的拿起帕子替他擦拭。 “谢谢。” 他生得极好,嘴角的笑容温润,黑眸尽见温柔,勾得人心浮动,她胸口莫名评评狂跳,美色害人啊,这几日,他陪着她做点心,她偶而就会想起巫嬷嬷跟老太监的事,然后就想入非非,思想不纯。 但他就是个公公,她家里的人怎么也不可能让她与一个太监相伴一生。 唉,还是觉得可惜,他脾气好,人长得更好,他的家人实在太狠毒,不管有什么理由,怎么忍心让如此美貌的孩子进宫当太监,难道是有比他更受宠更好看的兄弟,才不怕如此优良血脉断绝? 孟乐雅无法控制的乱七八糟想了起来。她对他实在有太多的好奇,很想问,但担心她的好奇会触及他的伤心事,而这样的人,会有怎样的梦想?她这样想,没想到就这么问出了声。 “你说我的梦想?” 意识到自己竟说出口,她马上就后悔了,他都不是男人了,成亲生子已不能,再有泼天富贵又如何?她轻咬下唇,正想说什么时,只听他开口了。 “如今我这残破不全之身,何来梦想?即使想得一红粉知己都是奢求。” “公公千万不能自暴自弃,你人这么好,又长得这么好看,会有人知道你的好,就像我啊。”她眼睛突然一亮。 “你?”他装出一脸困惑,不让心底那算计推她入坑的情绪泄露丝毫。 她不平了,食指指着自己,“我当不得你的红粉知己?我也是个姑娘啊,日后,倘若公公可以出宫,我可以收留你,你呢,就当我哥哥、当我闺中密友,我们可以一起开个点心楼,一样弄个小膳房,一起做点心。” 他是知道她不少事,也听说过她有想开点心铺的想法,但那不过是一群秀女在一起说话,谁也不会当真。“难道你自进宫来就没有想过要被选上?” “当然没有,而且,你想啊,那些秀女们个个都比我有才华,我只会做吃的,这与大家闺秀的必备技能天差地远,可怎么也想不到太后会一道懿旨就把我召进宫来了。” 他听出她话里的无奈,“你不喜欢?” 她咬着下唇看着他,“是不喜欢。” “理由呢?”见她迟疑了,他再强调,“你可以相信我,我不会传出去的。” 要她怎么说呢?她亲娘早逝,小小年纪天资聪颖,不知嫡庶,在孟府小辈中抢尽风头,也因此得罪孟诗雅,在孟诗雅的怂恿命令下,孟书雅竟推她落水。 她落水后,昏迷不醒,喝了几天药,半睡半醒间,听到两个姊姊在她床前说起她们做下这事,只因为她太出色,现在又怕她开口说出她们合谋陷害她的事,竟然还想再害她一次,为了保住小命,她连忙醒来,也読称自己失忆忘了所有的事。 只是相府里的调查并未结束,彻查过后,府中长辈明知孟诗雅是主谋,但因她是大房嫡长女,仅是罚她跟孟书雅去祠堂跪了一夜,命所有知情奴仆闭嘴,否则重罚。 她差点就死了,加害者就只是罚跪便揭了过去,于是,她明白了,庶女无才便是福,一个庶出终究斗不过嫡出,而庶出的女子又大多只能嫁庶不嫁嫡,既然如此,她何必再让她的子女受一样的苦? “我其实……没打算嫁人的。”她面对他,终于还是坦承的说了,见他一脸错愕,她笑了,“我是认真想过这事的,想着日后自己开一家点心楼,自己挣钱,不必依附男人过活,所以,我很努力的钻研点心,也刻意在世家圈子攒点名声,如此做,也是为日后的开店多些底气,却没想到,这声名是传开了,竟成了太后口中的异才。” 其实这话她还保留了一半,她的手艺不仅收服相府上下,也让孟诗雅、孟书雅歇了害她的心思,本来这套装蠢以趋吉避凶的方法施行得很顺利,她也觉得开店的梦想离自己愈来愈近,若不是太后……唉。 “你的家人不可能让你不嫁。”他觉得她的想法太不切实际。 她轻咬下唇,叹了一声,“我知道我的想法天真,我甚至想过,两位姊姊进宫选秀,按我的年纪,这两年家里也一定会帮我议亲,不是配个官家庶子就是商人儿子,真是如此,我也只能认命,但就算嫁的是两者之一,我也会坚持发展自己的点心生意。可是如今进了宫,我没把握了,太后对我的厨艺甚为喜欢,万一皇上孝顺,就把我选上了呢?” 他看着她垂头丧气的粉脸,突然不知所措了。那一年的事,那几块小小的点心让他馋了七年,还有那句犹如承诺的狂妄之语,君无戏言,他才刻意让她进宫,没想到他好像做错了…… “算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反正天无绝人之路。”她笑了笑,洗净了手,将内馅放入面皮,再折迭成长条,一只一只的放在瓷盘上。 见她如此乐观,他的情绪却很复杂,悲喜皆有,“你的梦想、你想开的店铺,真的有想到我?愿意让我加入?” 她手上的动作一停,抬头看他,见到他脸上的迟疑,她的心咯登一下,她知道像他这样身有残缺的不全男人,自尊心比正常男子更强,她连忙正色的看着他,“我愿意,也是真心的,我没有因为可怜你才这么说,我是真的喜欢你,对你有心疼,但绝不是同情,而且,除了你是公公外,你比我看过的任何男子都好,好相处,好说话,对,还有最好看的。” “你是真的喜欢我?”他只在乎这几个字。 尴尬了,话说得有点快啊,但这时候否认岂不更伤人吗?“喜欢,很喜欢,只是这种喜欢……”她又卡住了,说不是男女之情,这不是嫌弃他不是男人吗?但她忍不住又想到巫嬷嬷跟老太监的感情,扪心自问,她还不是很懂男女间的爱情,但她喜欢看言公公是真的,喜欢跟他相处也是真的,如果因缘际会发展成巫嬷嬷跟老太监那样相知相守的感情,她真的不介意。 胡思乱想间,他突然伸手将她拥入怀里,她身子不由得一僵,“呃、那个……”她很挣扎要不要推开他,但又怕伤了他的心。 “让我抱一会儿就好,我很开心,真的。”就算这种喜欢与他想要的不同,但他提醒自己,目前这样就极好,做人不能太贪心。 这个拥抱的确没有半点色心,一点也没有让她感到不舒服,而且,他不算男人,所以应该没有男女授受不亲一事,想通了,她就静静让他抱着。 一会儿后,傅言钦终于放开她,清俊脸上的笑意可比那盈润的白月光还要迷惑人。 “风姿神韵,俊逸出尘,言公公,我没有别的意思,但公公若是个真男子,我真的要沉沦了。”孟乐雅脸红心跳,她很努力的让自己看来没带点可惜的意味,但那张粉红俏脸却透露了真实想法,暴殄天物啊,老天爷。 “当真?”他忍不住让自己笑得更魅惑,满意的看到她眼睛变得痴痴然。 “比真金还真,如此绝色,世间罕有。”她想也没想的就回答,暗暗咽了口水,再吐口气,缓和评然狂跳的心脏。 “你这是在调戏我吗?”他忍不住低声笑了。 她粉脸蓦地涨红,有被看穿的小小羞赧,“我当你是哥哥呢。” “我不想当你的哥哥,我只想要一个红粉知己,你不是也愿意?”他的表情有些委屈了。 她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总算从被他魅惑的迷幻氛围中清醒一点,“我们不是早就是知己了?” 见他唇角飞扬,她脸上笑意更浓。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一起将她口中的“火烧锅贴”包好,一一下到油锅油煎,直到一个个表皮金黄,焦香四溢,咬上一口,汤汁味浓却不失清爽,好吃极了。 不过毕竟时间晚了,两人都浅尝即止。 傅言钦回到寝宫,姚光立即伺候主子爷梳洗沐浴。 半晌,傅言钦已套着明黄色里衣,坐在几案前,姚光在一旁拿着墨条磨墨。 傅言钦从笔架上取笔,在砚台上饱蘸墨汁,提笔作画,一来一回,一名带着娇憨的姑娘已跃于纸上,模样甚为逗人,他忍不住又在上方提了些字,“当时初见心已系,奈何飞燕欲归去”,字迹刚柔并济,可见风骨,但词儿却有些伤感。 姚光小心翼翼的看着那幅字画,忍不住说了句,“主子心情还是不好?”他以为去了趟小膳房,主子爷雷雨般的心情肯定翻转成晴天,怎么好像并不是这样? 傅言钦轻叹一声,没再说话。 从那夜过后,姚光敏锐的发现皇上有了重重心事,虽然国事没有懈怠,调配并安排新官接任,忙得不可开交,夜里也依旧去小膳房,但回宫后人却更沉默。 * 第四章 孟三姑娘的梦想(2) 此时,内殿议事阁内,傅言钦在倾听各大臣报告各地事务后,他便让一行要臣退出去。 右相孟伟德迟疑了一会儿,但看着秦凯不动,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皇上爱国爱民,但还是要保重龙体。”他见这几日,皇上总是眉头深锁,“当年推行新政,老百姓便推崇皇上为励精图治、宽厚仁德的帝王,而今发落那些贪赃枉法官员的事传遍京城后,百姓们更是摆案焚香谢天,有如此帝主是我朝之福、百姓之福。” “右相近日勤练口才啊,还是搜肠刮肚才想出这些——”秦凯在一旁忍不住嘲弄道。 “好了,无事都退了吧。”傅言钦实在没心情听一个过于谨慎、一个过于狡诈但同有野心的左臂右膀唇枪舌剑。 孟伟德抿唇迟疑,还是先行退下,秦凯得意的瞟他一眼,论亲疏地位,他永远都胜他一筹。 两鬓斑白的秦凯注视着他看着长大的帝王,堂堂七尺男儿,相貌比一个女人还要美,原本掌控在手,如今愈似月兑缰野马,“皇上,臣有愧,但这次盐税贪渎案,有太多是臣一手扶持的门生……” 傅言钦定定的看着他,这就是狡狯的秦凯,说着他的内疚不安,辜负圣上的信任,话锋一转,说他为弥补这些错误,再三严格审视,寻了几名资质不错的小官可堪重用,也能为皇上分忧解劳。 这是自己人被抓了不少,如今又急着要培植势力,在老家伙眼中,他这皇上就这么蠢? “名单明日呈上来吧,先前右相也给朕举荐了几个人选,朕会斟酌。” 秦凯闻言憋着一肚子心火退出去,没想到孟伟德的动作比他更快。 傅言钦面露沉吟之色,姚光也不敢出声,但他知道右相根本没举荐名单,皇上纯粹就是要让两个相爷打擂台。 傅言钦沉默片刻便起身,“回御书房。” “是。”姚光连忙一福,亦步亦趋的跟着主子爷步出议事阁,身后又跟了四名小太监,一行人回到御书房,四名小太监留在门口。 傅言钦坐在几案后方批阅奏折,过了好一会儿,一名小太监提了食盒进来,姚光悄无声息的接过手,示意他退下,端出食盒里的鸡汤,让主子爷养养精气。 傅言钦沉默的喝了几口便递给姚光,姚光恭敬的接过手,搁置到另一张几案上,再蹙眉看着主子爷。 傅言钦定定看了奏折片刻,却半晌无落笔,他想着孟乐雅,想着乐观率性、双眸熠熠发光说着梦想的少女多么动人心弦,如果,自己强硬的将她留在宫中,便是折了她想飞的羽翼吧? 他长长的吸口气,想到她做点心时,秀丽脸庞上的专注神态,再想到秦佳音仗着左相府和太后的关系,不时想往他跟前凑,发现难行时,转而托人送东西,为的就是想依附他这个帝王,享尽富贵荣华,反之,孟乐雅对滔天富贵无感,她只想靠自己挣出一片天,独立而坚强,再想到她不觉得入宫是恩典,只想过平静日子,追求自己的点心梦…… 他放下狼毫,揉揉疲惫的眉间,怎么也没想到他的恩典反而造成她的麻烦,或许他该做的是帮她达成梦想。 但如何实现梦想?他在开点心铺这方面实在没什么概念,他的目光飘向一旁的姚光。 姚光是个机灵的,眼睛蓦地一亮,乐颠颠的上前,“主子爷要跟奴才说话?” 傅言钦站起身来,走至窗前,背着身将孟乐雅的事说了个大概,“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姚光毕竟在待人处事上是一把好手,脑袋更是灵活。 姚光眨了眨眼,有点懵了,孟乐雅是如何进宫到进宫后的大小事,他可是一清二楚,一开始,他也很担心主子爷受伤,就怕纯情皇帝为报恩傻傻的错付真心,尤其女人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虽然他也不曾拥有过女人,但人家不是说“女人心,海底针”吗,再者,他是在复杂的宫中长大,看得可多了。 偏偏主子爷对孟乐雅上心,又吩咐自己调查她的大小事,所以他对她的了解不少,总的来说,孟乐雅是难得还保有赤子之心的小姑娘,他大大的松口气,也将她视为未来的当家主母看待,但如今事情似乎与预想的不大相同,莫怪乎主子爷这阵子沉默的反常。 “所以说,皇上是要将奴才未来的当家主母给放了?”这意思他得确定,要不然揣测错君心,他御前再受宠也没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我希望她快乐。”身为帝王,身上的责任重,无世俗之乐,少有放松之时,但与孟乐雅在一起的时光,什么都单纯,没有算计,没有责任,没有防备,但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快乐,自私的将她圈为笼中鸟。 哦喔,这就是真爱了,姚光一手贴紧胸口,一脸感动的看着自己的主子爷。 傅言钦却蹙眉,“难怪她说你又高又圆又丑,你真不适合做这种表情。” 姚光嘴角抽搐,他哪里长得丑?不过是老站在主子爷这张老天爷仔细雕刻俊美如谪仙的身后,随便就被比到尘埃里,他自觉长得还算清秀,会变圆,还不是收下秦佳音那些滋补汤汤水水的成果! 姚光虽感委屈,但还是努力绞尽脑汁,两日后总算挤出一个好点子,向主子爷娓娓道来。 傅言钦觉得可行,将自己的影卫找来,命其东南西北各地的办事去了。 * 这一天,依往例,在用完晚膳,夏日天光未暗下,孟乐雅在明月陪同下,散步兼消食的来到小膳房,远处一个个夜间照亮的灯笼一一亮起。 出乎意料的,膳房内同样亮起灯光,抬头看去,言公公那道挺拔漂亮身影已在里面,她脚下不由一顿,愣了愣,前段日子,总是她先让明月回房休息后他才过来的,怎么今日来得如此早? 傅言钦看了明月一眼,明月连忙战战兢兢的行礼,机伶的先行离开,但双脚差点没发软的跪下,就在她强撑着虚软的身子经过甬道时,就见御前太监姚光向她赞赏的点头。 她连忙向他行礼,脚步略快的回到厢房,瘫软在椅上,她的一颗心怦枰狂跳,皇上怎么会穿了太监服跟小主子在小膳房幽——不,没这事儿,姚总管可说了,只要她的嘴吐出任何一个不该出口的字儿,她铁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膳房里,孟乐雅正蹙着眉头,“明月她——”她该怎么跟明月怎么说?一个秀女跟一个太监夜里私会?她有点儿担心,但又怕他多想。 傅言钦一笑,“你放心,我不是跟你说过,本公公在宫里也是极有脸面的,我交代过了,她不会说出去的。” “可是——” “别可是了,初选之日不过再半个月,我们相处也剩这半个月,我不想浪费任何时间。” “你就这么有把握皇帝不会选我?”她期待的看着他问。 “对。”他说得斩钌截铁,因他心中对她另有安排。 她大大的松了口气,对他有着连她自己也难以解释的莫名信任,笑道:“太好了,不过我人在宫外,公公还是可以出宫来见我,我们是朋友呢。” 他回以一笑,“总是没那么方便,对了,我有东西送你。” 他带着她走到料理台旁,上面放了一只不大不小的红木提盒,他替她打开盒子,她一看到盒里的东西,眼睛一亮,“这些全是食谱吗?” 孟乐雅迫不及待的拿出一本翻看,里面有一则关“林檎”食法的花红饼方,“作法如下,大花红批皮晒两日,以手压扁又晒,蒸熟收藏,硬大者方好,再以刀花作瓜棱……”她喃喃念着,看了好一会儿,又翻了另一本,里面有一道“炒肝”点心,详述熬炒勾芡的烹调程序。 “你来看看这里。” 他又带着她走到小膳房的另一边,那里多了一个矮柜,在他鼓励的目光下,孟乐雅打开矮柜,里面竟然有不少珍贵的特殊香料、甚至是各地搜罗来的有名调味料,琳琅满目,还都细心写清楚来处及品项。 “等选秀结束,你若出宫,这些你都可以带走,全是给你的。” “这么多食谱,还有这些特殊香料、调味料……你是怎么拿到的?”她太惊讶也太惊喜,其中的几个香料根本是有钱也买不到,最主要是该香料以天然植物所制,极为珍贵,通常只会献给皇宫或其他功勋贵族,连一些有名的大餐馆都不见得拿得到。 “我在宫中认识的人多,请不少人帮我找了好些时日。”他笑说。 她眼睛闪闪发亮,“真的太谢谢了,我每做完一种新点心,一定请你吃。” “荣幸之至。” “你一点都不担心我会做得不好吃?” “只要你做的一定好吃,我信你。” “难怪我们是好朋友,我也这么信着自个儿呢。”她朝他眨眨眼睛。 傅言钦先是一愣,忍不住失笑出声,看着这个浑身冒着傻气的少女乐天俏皮的模样,他的心更为柔软。 * 接下来的日子,孟乐雅的确利用新食谱及特殊香料,还有傅言钦让人为她送来的一些新鲜食材做出不少新点心,也一一给他试吃。 可怜的姚光,因为还没真正在她眼前露脸儿,只有吞口水的分儿,他不平啊,那些食谱跟香料是他建议的,虽然是主子派暗卫四处搜括的,但他也有功劳,更甭提最初也是他帮忙遮掩,让主子爷半夜会佳人的,可是他垂涎三尺也无用,他没胆子跟主子爷呛声讨吃的。 每一夜,灯火通明的小腾房内,不时传出孟乐雅快乐的清脆嗓音。 “公公你看,这是我画的点心楼,这里要放甜的口味,这边全放咸的,这边还要开一扇大窗子,让没进来的客人也可以透过这个窗户看到师傅们在做点心的样子。 “对了,还有,食材用料也得写清楚,弄张食卡放在点心上,让客人知道他们吃了什么,若是有忌口的东西,也能避免。” 屋内,傅言钦看着她神采奕奕,眉飞色舞的描绘梦想,一张张放在桌上的布置图也是她亲手所绘,他深深的看着她,一股难言的悸动在心里跳动。 炎炎夏日,自从秦太后吃了孟乐雅提供的食谱养回胃口后,也心心念念的想吃她做的点心,华嬷嬷也因此走了几趟小膳房,这事儿傅言钦也是知情的,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一旦有几样适合太后的,傅言钦也会敲边鼓让孟乐雅主动送去给华嬷嬷品尝。 “为何是华嬷嬷?不是秦太后爱吃吗?”孟乐雅好奇的问。 “若直接送去给太后品尝,外人会认为你巴结太后,但华嬷嬷要被巴结可没那么容易,转了一手,会不会送到太后跟前,那就是华嬷嬷自己的主意了。” 华嬷嬷是秦太后身边的老人,一心向主,吃食上一定会小心,在确认点心无误后,她一定会呈给秦太后,傅言钦倒有信心。 不管孟乐雅能不能留在他身边,他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让母后喜欢她的机会,有太后的庇佑及恩宠,至少,在孟乐雅实现梦想的这件事上,太后比他这个君王更适合出面。 事情也的确如他所料,华嬷嬷收了孟乐雅的新点心,小心检验后便送到太后的桌前,一道道皆是新颖好吃,太后不由得替忙于国事的儿子感到遗憾,“可惜啊,皇帝太忙了,连着多日没有过来,这点心也没吃上。” 由于傅言钦很小心的掩饰自己的行踪,即使在宫内眼线遍布的太后也不知道皇帝儿子夜夜到小膳房当助手,她所品尝的点心里也有他出的小小一份力。 秦太后始终以为为了保护孟乐雅,他会与她保持安全距离,免得引得其他秀女的妒火,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这一日送来的糕点很特别,是她不曾吃过的,她还特意派人去请下朝的皇帝过来她的宁和宫,想稍微减少他与孟乐雅无法见面的遗憾。 “皇帝,快来试试这道『糖火烧』,那丫头做的,你一定没吃过。”秦太后微笑的道。 傅言钦看着眼前这道点心,嘴角微勾,这道点心他昨晚可是吃了好几块,绵软不黏,味厚香甜,他甚至知道作法,以红糖、麻酱、香油调匀备用,再加上面粉,放在擀薄了的面皮上,反复卷起、拉长,最后还得入炉烘烤,程序不少。 不公平啊!姚光抿嘴无声咂吧几下,将泪水往肚里吞,一边伺候神情愉悦的主子爷享用美食,呜呜——太后娘娘,没吃过的是他这个苦命奴才啊。 母子俩吃得正欢,气氛极好。 此时,一名宫女头低低的走进来,向华嬷嬷说些话,华嬷嬷转身看向两位主子,“秦姑娘在外求见,说是借了秀女备膳的膳房亲手做了一道糕点,才刚出炉,想送进来孝敬太后。” 闻言,傅言钦原本含笑的脸色淡了下来。 毕竟是娘家人,秦太后虽也不喜,还是点头,让人进来了。 秦佳音亲自端着糕点进来,见皇帝也在,眼睛更亮了,她先是一福,却见他从椅上起身,向秦太后点个头,竟要离开,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柔声细语的娇声道:“皇帝哥哥吃一些嘛,佳音做了好久。” “朕还有不少奏折要批阅,肚子也吃不少东西了,你陪太后吧。”他温和却不失坚定的拒绝。 她眼眶微红的看着他走出殿外,又不得不撑起精神,柔声招呼着太后品尝。 见状,秦太后倒是不忍的给了面子,伸手吃了一块,然后用帕子擦擦嘴,这才看着她道:“做的是不错,你也吃看看这糖火烧,食材听说都是由宫外新鲜现送,一些香料也是珍贵稀少,尝起来真的很不一样,”顿了一下,看着她,苦口婆心的说:“孟三那孩子很有天分,这点心,你就别费心了。” 秦太后原是好意,秦佳音毕竟鲜少进厨房,就算她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超越孟乐雅,但这话听在秦佳音耳里,就是她再一次不如孟乐雅,她心里忿忿不平,面上却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逼自己吃了一口松软浓郁的糖火烧,明明满口香甜,她却吃到满满的苦味及酸味,强逼着咽下肚,笑着道:“果然□味独特。” “那是,那孩子有天分,还很努力。”秦太后对孟乐雅是赞不绝口。 “若非如此,哪能入得了皇姑母的眼?”秦佳音眼底划过一抹妒恨。 她与秦太后再说些家常,太后便乏了,她恭敬一福,一踏出太后寝宫,那张笑脸立即不见,目光微沉的回到自己厢房后,气呼呼的坐下。 一路紧跟着她回来的宫女蓉丹,连忙替她倒杯温茶,“姑娘喝口水吧,其实,太后说得对,你就别再——” “啪”地一声,她激动的扬手一掴,怒道:“连你这贱婢也认为我比不上那下贱的庶女?” 蓉丹跌坐在地,手上茶杯落到地上,茶水洒了一地,她脸颊瞬间红肿,嘴角还渗出血丝,可见这巴掌力道多大,但她早是左相府收买的人,只能挣扎着跪下低头,哽声道:“奴婢错了,请大姑娘恕罪。” 秦佳音握紧发疼的右手,她以为她愿意做那粗鄙的事吗?不过是想到,厨艺也会成为日后嫔妃间争宠君王的手段之一,初选在即,她虽然信心满满,但这也是在为日后铺路,家人什么忙也没帮,连收买的宫女都这么没眼色,她怒不可遏的拍桌,“还不收拾,滚出去!” 蓉丹不敢多待,一收拾完地上狼藉,便苍白着一张泪痕小脸福了一福,急急出去。 秦佳音眼神极冷,她不能这么任其发展,孟乐雅已赢得秦太后与皇上太多关注,她得想个方法。 哼,既然她如此爱出风头,她就成全她,秦佳音的眼眸露出阴冷狠戾之色。 第五章 夜晚私会被抓包(1) “乐乐,为什么我不能陪你去小膳房?” 今天,殷如秀一下课就缠着孟乐雅,此时的表情很哀怨,拉着的手也摇啊晃的,半点女汉子的影子也没。 一开始孟乐雅被恩准能在夜间用小膳房时,她原本就想陪她的,可也不知是不是课程太累,她晚上总犯困,想想也没关系,反正第二日,孟乐雅就会将前一晚做的点心给她吃,但最近宫里盛传,她小膳房做的点心,食材都是新鲜现送,还有不少是高级食材,甚至要到特定某个地方才能买到的珍贵香料,她就心痒痒的了。 “虽然我一个人在那,但要做的事情很多,火啊,油啊,热水的,不小心弄到你怎么办?我的殷姊姊,算我拜托你了,好不好?”孟乐雅说的有些心虚,自己真是重色轻友啊,她在心里小小的唾弃自己,但她怕殷如秀来了,长得天妒人怨的言公公就来不了了。 殷如秀想到自己去只会帮倒忙,那就吃不到好吃的东西,便爽快一笑,拍拍她的肩膀,“好吧,不过,你知道秀女们都在传什么,对吧?” 孟乐雅其实已从明月那里听到那个传言,但那并不完全是事实,更扯的是,那传言还说她做的点心有一部分送到皇上的御书房,另有一部分送到太后的宁和宫,还说两人对她的点心都非常满意,那些内容简直将她塑造成全部秀女的公敌。 两人在六角亭台内聊事儿,远远的就见一群秀女三三两两的朝她们走过来。 “哟,秀女中最厉害的点心厨娘就在亭子里呢,咱们还是不进去吧。” “为什么不进去啊?” “人家现在可是太后跟皇上眼前的大红人,不能得罪的。” “就是,人家会巴结有手段,咱们啊,手笨。” 殷如秀听不下去了,一句句剌人的话,以为她们听不懂啊,她气呼呼的出了亭台,指着她们大叫,“乐乐才没有去巴结呢,你们这群长舌妇!” “她的所作所为不是巴结,那什么才是巴结?”魏珊珊冷笑一声的叫起阵来。 “好了,走了。”孟乐雅实在很厌恶这种呼来喝去的争风吃醋,彷佛没有尽头似的,一天天的没完没了。 “她们太讨厌了,吃饱撑着就练舌头,也不怕变长,嘴巴阖不上……” 孟乐雅硬是拉着忿忿不平的殷如秀离开,两名随侍的宫女明月及秀蓉也连忙跟上。 “哼,敢做却没胆子承认。” 秀女们嫌憎的看着两人的身影,她们鄙夷孟乐雅的手段,对她也心生妒嫉,因此见到她时,阴阳怪气的说些酸言酸语的人不少,但挑衅举止倒是拿捏分寸,毕竟孟乐雅是个特别的存在,背后有秦太后这座大靠山,谁敢硬碰硬的去跟她叫板? 但不能对付她,她还有两个姊姊,众秀女看着连袂走过来的孟诗雅、孟书雅,于是有人笑咪咪的迎上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两位孟姑娘,如今对即将而来的初选可是高枕无忧了吧?” 孟诗雅、孟书雅尚未说话,另一名容貌娇俏的秀女已经嗤笑着接话,“你傻了吧?右相府大房与二房私下不合,虽然进了宫,有人啊也是偶而做做样子,好像与孟三姊妹情深,但谁看不出来孟三只跟殷如秀交好。” “那就可惜了,日后藉由孟三的手艺,殷如秀的位分也会跟着高,孟家两位姊姊位分却低,唉,这平时关系不拉好,后悔也来不及啦。” 几个嘲弄讥讽人的秀女们个个似笑非笑的说,笑得意味深长。 孟诗雅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孟书雅的眼神也变得深幽。 甫进宫时,姊妹俩早就看不得孟乐雅有特殊待遇,先是进秀女膳房练习厨艺,再来更是独自拥有一间小膳房-,万事皆备,易如反掌的做出一道道上好点心,再上赶着送去给皇上跟秦太后品尝,努力的收买贵人的胃,她图的是什么?她们又没瞎。 若是她有提携拉拔她们姊妹一把,她们也无话可说,也许还乐见其成,偏偏好处她自己全拿了,再将那些不敢惹她的秀女们的怒火全袭向她们,凭什么? 晚膳时,两人因白白被秀女们冷嘲热讽,也无食欲,孟诗雅猛地放下筷子起身,再看了孟书雅一眼,“你跟我走。” 她点点头,两人一出厢房,孟诗雅对身后跟着的两名宫女道:“不必跟着。” 两名宫女只好止步。 傍晚时分,彩霞满天,橘红色夕阳透窗而入,将小膳房照得格外明亮。 明月就守在小膳房门口,突然看见孟诗雅、孟书雅朝这儿走来,两人面色不佳,一待走近了,她连忙行礼,尚未起身,就见两人直接越过她走进去,她一愣,“孟大姑娘、孟二姑娘——”她急着追进去。 孟乐雅此时正站在灶火前,闻声一回头,就看见两位姊姊面色阴沉的闯进来,“姊姊们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吗?”孟诗雅眼神冷戾,竟然抓了灶台上一把大勺用力的打向灶火上方的那只大蒸笼,“砰”地一声,蒸笼倾斜落地,孟乐雅根本来不及抢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未蒸好的甜糕掉落一地。 明月倒抽口凉气,下意识的蹲下就要收拾,却让绷着一张脸的孟乐雅给一把拉起来,“你先回去。” “不行啊,姑娘。”明月忐忑摇头,不安的又看孟诗雅、孟书雅一眼,来者不善,她哪里可以让小主子跟她们独处。 “你放心,她们是我姊姊,这是宫中,她们自有分寸。”她朝明月点点头,明月仍旧担心,但小主子很坚持,还是不得不先离开。 孟诗雅率先发了一顿脾气,这会儿已平静下来,姿态优雅的坐在一张椅上,孟书雅则是静静站在她一旁,像个婢女。 没有外人在,孟乐雅语气格外淡漠,“大姊好大的威风,一来就砸锅,要知道在宫外还有多少平民百姓连尝口点心的钱都没有,而姊姊就这样没有理由的任性耍脾气,浪费食物?”孟乐雅不是没有脾气,只是隐忍,但真踩到她的底线,她也不愿示弱的。 “若不是有人把大姊气坏了,大姊会有这举止?”孟书雅嗤笑道。 孟乐雅看着只是冷冷盯着她的大姊,突然笑了,“大姊懒得开尊口,二姊就干脆点,说话别拐弯抹角,横竖大姊在乎的不就是秀女选拔的结果?如今秀女间传闻不少,姊姊们对我不满,我不意外。” 孟诗雅冷笑一声,瞄了孟书雅一眼。 “大姊相貌家世才华都出类拔萃,舍她其谁?而你不过是个轻贱的庶女,就算靠着一手新颖点心入了太后眼,即便因此能近皇上身边争宠,也只能封个才人或充容,你若识相,就在送点心时,带大姊一起去,并替大姊说话。”孟书雅一直就是孟诗雅对外的一把刀刃。 孟乐雅无言的看着她,眼神有同情也有轻蔑,有些人能被他人利用自然是自己对对方也有所求,却从未思考求到了,自己可有能力守住? 孟书雅看懂她眼中的神情,不由得怒了,“三妹,你要知道,大姊定会入皇上的眼,她是咱们右相府大房的嫡长女,皇上是不可能略过她的,就算你蔚艺了得,也入了皇上的眼,大姊怎么封位分都比你高,届时,你就像条狗一样待在大姊身边效力吧,大姊还能提拔你一、二,若不然” “若不然如何?”孟乐雅简直要气笑了。 “也没如何,只是你的一双手,姊姊我是愈看愈心烦,到后来,会不会厌烦到失了理智也未可知。”孟诗雅冷冷的开口了,说完看了孟书雅一眼。 孟乐雅蹙眉,见孟书雅走到炉灶旁,手上拿着隔热布,抓起那锅装着滚烫热水的提锅,复杂的视线看向她。 “威胁我?”孟乐雅嗤笑一声,“这里可不是相府。”可以让她们一手遮天的。 “妹妹说的什么话?我们姊妹只是好心过来帮个忙,也学做点心,不就是新手上路,书雅在慌乱中不小心将一锅热水烫到你的手而已,这是个意外啊,这事儿,我会作证的。”孟诗雅那张美丽的容颜扬起一抹恶意的笑,脸不红气不喘的说着无中生有的恶事。 孟乐雅面无表情,她知道她们口径一致,就算她否认,现场也没有其他证人,不过……她清澈明眸看向孟书雅,“大姊许了你什么?我这双手如今可是金贵着,若依秀女间的传言,秦太后跟皇上都极爱我的厨艺,你若毁了我的手,被惩罚是一定,也许连初选都没有就被驱之宫外。”她注意到孟书雅眼眸微闪,但瞬间又转为坚定,“不过,我想大姊一定承诺她会替你说话吧?日后,一旦她站在皇上身边,也会召你入宫,替你找机会伺候皇上,至少封个美人给你。” 孟书雅脸色刷白,孟诗雅的神情也变得极为难看,她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二姊对大姊可真有信心,当今皇上不爱美色,秀女大选为何如此耗时也是这个原因,所以,初选后留下的秀女不会超过十人,这十人,皇上会召见,与之烹茗下棋或吟诗作画,相处个把月的才进入决选,最终只留下三人,而这一后二妃还是太后的意思,皇上根本没做任何表态。” 她看着脸色更为苍白的孟书雅,微笑的反问,“皇后就别提了,你认为二妃的位置会有庶女上位?还是你认为皇上会突然色心大发,哪个美人伺候他都允了位分?” “三妹,你少在那里挑衅,一后二妃的位置一定有我,届时,皇上识得女人滋味,二妹就有机会。”见孟书雅将那锅热水放下,神情忐忑,孟诗雅一脸愤懑,忍不住出声。 孟书雅并不笨,她也知道伴君机会渺茫,原来的打算在赏花宴后,她不得不认清事实,屈伏在孟诗雅身边。 再者,孟诗雅的任何命令,她都是没有选择的,若不照做,她会将是她推孟乐雅落水的事说出去,而她不敢也不能反咬孟诗雅一口,因为,她姨娘跟妹妹的好日子会到头,孟诗雅曾经说过,要拿姨娘的一条贱命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一后二妃的位置一定有大姊?”孟乐雅问。 “没错,舍我其谁?”孟诗雅身为右相府大房嫡女,“京城双艳”的才名在外,她对自己还是极有自信。 此时,傅言钦正好走到小膳房门外,听到此时陌生又高傲的女声,眉头不由得一蹙,他转身走往右侧,微隐身形的靠在墙面,从半开的窗户看进屋内,就见孟乐雅一脸凛然,那双一向含笑的明眸跳动着怒火,在她面前的是她两个嫡庶姊姊。 孟乐雅摇摇头,“舍你其谁?大姊,你说如果太后或皇上知道——” 孟诗雅见她刻意住了口,不耐追问,“知道什么?” “我五岁开始读书识字,过目不忘,学习任何技能,都是轻而易举,在几位嫡庶姊姊中,总是独占鳌头,后来,还跟左相府的小才女秦佳音在一场宴席上比赛压了她一头,外人提起右相府,只会提到我——”她再次住口。 孟诗雅眉宇微拧,“那又如何?小时了了,你说的这些贵女圈大多知情。” 孟乐雅微微一笑,“是啊,但她们知道落水那一天,是姊姊你到我的书房借了一本书,又说荷花池的荷花开得正艳,就要我陪着去赏花……” 她脸色倏地发白,“你、你不是失忆了,忘了自己怎么会走去荷花池的?” 孟书雅更是吓得面无血色,那时候,她是偷偷跟在她们后面,伺机推了孟乐雅落水,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 “我想起一些了,不过,到底如何落水却一直想不起来,两位姊姊的神情为何这么害怕?你们怕我想起什么吗?”孟乐雅温声说着,但那双明眸却变得幽深起来。 失忆这个借口一直是她自保的手段,她也以为自己伏低做小就能平安过日,但她低估了人性的丑恶,就算只余一样出色的厨艺,两位姊姊也容不下,欲除之而后快,既然如此,她的示弱就变得太可笑了。 孟诗雅脸色又白了几分,她不确定孟乐雅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妹妹喜欢平静简单的生活,就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日子,不过,万一姊姊们把妹妹逼到狗急跳墙,也许,我一生气,就什么事都想起来了。”她说。 这是个明晃晃的威胁,所以,她全部记起来了?孟诗雅吞咽了口口水,她言下之意是只要她们不再找她碴,她也不会对外将当年的事透露半字? “好,记住你说的话。”孟诗雅丢下这句话,就面色不佳的快步离去。 孟书雅追上去,再回头看着仅余点点夕照下的小膳房,看来有些晦暗不明,她心里极为不安,一把拉住孟诗雅忧心忡忡的问:“大姊,三妹说的是真的吗?若是真的,我们该怎么办?” 孟诗雅的脸色透着阴沉,不悦的甩开她略微湿热的手,“她不是说了我们不犯她,她便不犯我们,你到底能有多愚蠢?” 所以,孟乐雅是真的全想起来了!孟书雅的心底涌起一股冰冷寒意。 * 夜色低垂,小膳房终于安静了,孟乐雅先将油灯一一点上,这才吐了一口长气,再低,开始收拾地上的一团乱,脏掉的糕点是作废了,半生不熟,重新再上锅也不会好吃。 此时,她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憋着一肚子未消的怒火,冷冷的说:“你们到底想——”一回头,却是美若谪仙的言公公走进来了。 傅言钦朝她粲然一笑,这一笑,那双眸彷佛承载着无数星辰波光,让她心中抑郁尽散,看痴了眼,都要意乱情迷了。 她眨眨眼,敛敛心神才笑道:“公公知道吗?我曾在一本杂书上看到,美的人事物倶疗效,是上好的灵药,如今见到公公,对这话真的深表同意。” “心情不好?”其实刚刚在这里发生的事,他全听见了,自然也猜出她落水一事的真相,只是他没打算说,除非她愿意讲。 “也没有,只是有人吃饱撑着来找碴,还是自家姊姊呢,在这儿撒泼,今天的点心得晚点吃,公公不饿吧?”她气也气过了,此时倒看开不少。 “吃了晚膳来的,我帮忙收拾。”他也蹲下来,收拾一地狼藉。 收拾好,他看着她心情似乎仍未恢复,“今天做什么?我来帮忙。” 她眼神微黯的看到那些被丢在馊水桶里的糕点,吐了口长气,“今天不想揉什么面团子了。”她走到放置食材干料的架子上看了看,“来做个小米桂圆南瓜粥吧。” 说做就做,她请他帮忙洗净小米、桂圆,她则将南瓜削皮,以大火蒸熟,将南瓜压成泥,接着便将三样食材放入滚水里小火熬着,一个人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 他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开口,只静静的陪伴。 锅里咕噜咕噜的冒着水泡,飘出香气,孟乐雅眼底也泛起水光,她突然好想孟磊,在那个从没给她什么亲情温暖的相府,只有小家伙是唯一且始终如一真心对她好的人,即使长大成俊秀少年,仍会“三姊姊、三姊姊”的亲昵叫她,他最喜欢吃的便是这道小米桂圆南瓜粥。 “乐乐?”她哭了?傅言钦的眉头皱起,心里也一阵揪疼。 她连忙把泪水逼回去,笑道:“可以加糖了。”她连忙拿了糖罐子,加了两小勺进去,试了味道,把小锅子移到桌上,再拿了一个白瓷碗及汤勺,盛了粥,想也没想的就像在对待小孟磊,吹吹一汤勺的米粥,就送到他唇边。 他先是一愣,但随即张嘴喝下那微甜好喝的滑女敕米粥,同时间,她反而愣了愣,粉脸羞红,她做了什么?“呃,你自己吃吧。”她将手上的碗递给他。 “有始有终,我已经好久没让人锁食。”跟她在一起,他的脸皮厚了不少。 “你是大人了,何况,我刚刚是晃了神,把你当我弟弟喂呢。”她糗认。 原来如此,他笑笑的接过那碗粥,看着她,“你想家了?” “没有,只是想我弟弟,他很黏我,家里人之中,他特别喜欢我,我爹不是不疼我,只是个性较木讷,母亲极疼爱弟弟,而我毕竟不是她肚子里出来——”她看着突然送到唇边的那一汤勺粥,愣了下,这也是小家伙会对她做的事,他怎么? 他笑道:“礼尚往来,吃吧。” 她注意到他是另外盛了一碗粥喂她,当下,她眨眨眼,强忍着想哭的冲动,不客气的喝了。 没想到,他将原本她喂他吃的那一汤碗又交回她手上,示意换她喂他,她好气又好笑,但还是真的喂起他来。 两人一来一往,原本就一小碗,很快的见底了。 他这才看着她,“你会怨吗?明明有父母,却与他们疏离,他们似乎也不曾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怨?也许吧,但怨了生活也不会因此不同,所以,我想开店,想自己过日子,有些人,你对他们没有太多期望,就不会有过多的失望。”她说。 “小才女啊,话说得挺有哲理。”但太让他心疼,这话他没说。 “我再喂你吃吧,话那么多。”她笑了,也不知是不是被他这么胡搅蛮缠一通,心情倒好了不少,她又替他舀了一碗,主动朝他喂食。 他微笑的张嘴喝粥,一口一口的吃,入口的都加了蜜,极甜。 第五章 夜晚私会被抓包(2) “说真的,在这里吃了你不少点心,我被你养肥了,你可是要负责的。” “负什么责?”她又喂他一口,心情更好,这么美丽的人儿,喂起来好像嬷嬷拿小鱼干在喂小黑炭,他好像成了她的宠物,她忍不住笑了。 因为她笑,他也笑了,“习惯成自然,吃习惯你做的东西,对外面的东西自然就没什么胃口,你这呢,叫食诱,与那些色诱我的女子不同,来日讨妻,我定要寻你这般的女子。” 一席话说得忘我,待意识到刚刚说了什么,他自己也吓到了,过去,他想娶她,是因为天子之诺,是因为君无戏言,可现在,他的心潮涌动,那种心悦、心疼与不知何时已扎根的情愫。 “你是公公啊,来日讨妻,你也说得出口。”她噗哧笑了出来,但一见他惊愕的脸色,她顿时回了神,尴尬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气氛太轻松,一时就没多想……” 他没说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她急了,手足无措下,只能一把抓着他的大手,“言公公,你别难过啊,对了,你说的很对,我啊,食诱你,把你的胃养刁了,就该负责任,那我、我做一辈子的点心给你吃,不,不只,还负责你一辈子的吃食,只要你不嫌弃,好不好?” 他低着头,看着她覆在他手背上的小手,哑声的问:“真的?” “真的。”该不会哭了吧?声音那么哑,她眼眶也要红了,她真不是故意的。 “不骗人?”他低声又问。 “不骗,真不骗的。”她急得都要哭了,他怎么也不抬头啊,一定很伤心吧。 “你发誓?”他压抑着心底的激动。 “我发誓。”她有求必应,答得干净利落,就怕他真伤了心。 他低垂的脸,唇角微微上扬,心花怒放。 *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秀朗宫的一间厢房里,秦佳音坐在桌前,摇曳烛光将她那张容颜晃得阴暗不明,蓉丹在她身后,静静的替她捏着略微僵硬的肩膀。 那两个姊妹真是无用!秦佳音不自觉的握紧手。 孟乐雅备受皇上与太后关注一事,她早猜到孟诗雅、孟书雅一定会去找孟乐雅,至少办点事闹出点风波来,甚至想办法让小膳房出事,当然不能下毒,但若是让秦太后或皇上身子有小小的不适,小膳房也许就得关门了,毕竟姊妹两方不合已久,没想到,她枯等几日,却半点事也没传出来。 门外响起敲门声,蓉丹走过去开门,来的是一名太监装扮的人,但蓉丹一见到他的脸,立即退开,让他进屋,自己守在门口把风。 “查到什么了?”秦佳音在宫里没什么优势,要找个信任的人办事也没办法,在让人传话给父亲后,第二日,这名瞿公公便主动找上来,他是父亲在宫中的耳目。 “禀大小姐,奴才查到一件事。”他行礼后,再上前一步,以极低的声音报告。 “每天都有太监进出?你确定?”她拧眉,面上难掩诧异。 “奴才确定,但那太监走的都是较暗的小道,奴才看不清他的面容,而且,奴才也不敢靠太近,依那人走路姿态,武功可能还在奴才之上。”瞿公公面容白净,有一双丹凤眼,声音略尖,武功颇高。 她明白的点头,让他先行离开,蓉丹进来,见她陷入沉思,也不敢惊扰她。 “我要出去。” “外面下雨……”蓉丹一见她明眸微眯,便吓得点头,“是,姑娘。” 宫殿内外其实都打了灯,但重重雨雾下,视线并不清楚,蓉丹一手小心的提着灯笼,一手替秦佳音撑着伞,主仆俩一路往巫嬷嬷的小院走去。 雨势愈下愈大,等到达小院时,主仆身上的衣裳都被雨水打得半湿,有些狼狈,蓉丹上前敲门,大喊了声,“巫嬷嬷,巫嬷嬷。” 灯火通明的屋内,小黑炭正乖乖地窝在巫嬷嬷的腿上,巫嬷嬷则埋首抄写佛经,这是能让她心里平静的日常,她已经写了不少,一听门外叫唤声,她弯身把小黑炭放到地上,起身去开门。 “秦姑娘?” 巫嬷嬷见到秦佳音,不能说不惊讶,这位养尊处优的相府千金,从一开始的想巴结,但明白巴结未果后,就不曾往她这里来,倒是孟乐雅替她找回小黑炭后,三不五时的觑空过来,还带着她亲手做的点心,与小黑炭也极亲密。 巫嬷嬷端了热茶给秦佳音,递了毛巾给帮着擦拭秦佳音身上雨渍的蓉丹,“服侍完你家姑娘,也擦擦身子吧。” 接着,她面色严肃的看向喝着茶的秦佳音,“有什么要事,让秦姑娘在这种天气下过来?” “自然是要紧事,我是来告密的。”秦佳音微微一笑,放下杯子,娓娓道来。 她满意的看到巫嬷嬷一脸惊愕,心情愈加的好,众所周知,巫嬷嬷对宫规礼仪最是严格,一旦知道孟乐雅在夜里与一名小太监在小膳房里夜夜幽会、不清不楚的,她不相信巫嬷嬷不会去查,这一查出来,她就不信孟乐雅还能待在皇宫。 秦佳音离开后,巫嬷嬷轻轻模着小黑炭的头,喃喃道:“这些贵女们总是爱打小报告,不就是孟三的风头太健嘛。” 第二日,巫嬷嬷在下课后,特别将孟乐雅留下来。 秦佳音勾起一抹冷笑,跟其他秀女们出去。 但没想到一连几日,竟是风平浪静,一切如常,秦佳音终于耐不住的去找巫嬷嬷讨个说法。 “那件事我已经处理了,你不必再说。”巫嬷嬷轻抚着小黑炭开口。 “可是——” 巫嬷嬷眼神极冷,秦佳音心底一紧,只能忿忿不平的离开。 一回厢房,她立即唤来翟公公去查查巫嬷嬷与孟乐雅私下可有达成什么协议? 第二日,瞿公公就带来消息。 “你说什么?巫嬷嬷对她态度极好,两人看来也极为熟稔,巫嬷嬷还不忘告诫她就是太监也不可以来往过于密切?”秦佳音怒火中烧,将一桌茶具乒乒乓乓的扫落在地,瓷片四散,一片狼藉。 “是。”瞿公公躬身道。 她咬紧牙关,怎么可能?巫嬷嬷不是油盐不进?为人严厉几近刻板,她都等着看她怎么惩罚孟乐雅,结果,别说什么雷声大雨点小,根本连一点风都没有! 她气得全身发抖,好,既然巫嬷嬷成不了事,那她就自个儿来,事情一旦闹大,不安分的秀女与小太监私会婬乱后宫,就连巫嬷嬷也避不了,看她如何再姑息下去。 “你去盯着……” 她面色阴沉的低声交代瞿公公。 * 八月桂花香,小膳房也是夜夜飘香。 “言公公,你怎么还是来了?我不是跟你说昨天—不对,是前天,也不是,大前天就是最后一次,你答应我了暂时不过来,等日后我出宫,你再出去找我的。”孟乐雅懊恼又无奈的看着绝世大美男又风流倜傥的踏进她的小膳房。 “我答应的是『今天不会再来』,又没答应你『明天不会来』。”他笑回。 她嗔瞪他一眼,“你这分明是赖皮嘛,我都应了嫂嬷了。” “我知道,宫中规矩森严,但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是知己,宫中岁月也不知能再聚多久,何必因一些长舌好事者,委屈你我,虚度时光。” 他是真的没将两人夜里相处走漏风声的事当回事,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且他从孟乐雅口中得知,传到巫嬷嬷耳中的也只是一个“小太监”,代表他的真实身分仍无人识破,那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下一刻,门突然被人打开来,就看秦佳音趾高气昂的站在门口,他想也没想的转身背对着她,他可不能让她认出自己。 “来人啊,快来啊,孟三姑娘怎么跟个小太监在小膳房里独处啊,大家快来啊,天啊,竟在行苟且之事。”秦佳音身边的宫女突然抑扬顿挫的大喊了起来。 简直胡说八道!傅言钦火冒三丈的转过身要去喝斥,但孟乐雅急急的又将他转回去,还推着要他离开。 “你快走!从窗户出去,快。” “不行!我是男人,怎么可以——” “走啊,”她没去驳斥他是男人的话,而是飞快急道:“我好歹还是秀女,你只是个小太监啊,而且,太后娘娘喜欢我做的东西,不会太为难我,可是秦姑娘不会放过你的,就算我们之间没什么,你也听到她的宫女说了……” 蓉丹刻意的疾声大呼自是引起一阵骚动,不过一会儿就把住在附近厢房的几个秀女都喊了过来,还有人嚷叫着要去把巫嬷嬷找来,孟乐雅一听更急了,但言公公的脸色也愈来愈难看,她怎么推他也不走,她都快无力了。 她看到两个姊姊也在门口,神情虽复杂但眸中的幸灾乐祸却很清楚,糟了,连殷如秀也过来了,一见她身边站了一个背对着众人的太监,殷如秀吓得瞪圆眼,嘴巴也大开。 “公公快走。”孟乐雅有苦难言,只能继续推着他。 “怎么,这一位不敢回头见人?是不是男人,啊,我忘了,公公不算是男人。” “我说孟三姑娘,你也真是饥不择食,连阉人也要啊。”秦佳音走近两人,一看到一旁灶火上滚烫的油锅,她给了蓉丹一个恶毒的眼神。 蓉丹脸色刷地一白,但她不敢不听话,只好像是不经意的走过去,却是大力撞了锅子又急急退开。 秦佳音冷笑的看着那被撞歪的油锅正往孟乐雅泼洒过去,没想到下一刻那名太监却动了,哼,想英雄救美? “小心。”小太监吼了一声。 秦佳音一愣,这个声音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事情发生其实只在瞬间,小太监一拳打飞了油锅,将孟乐雅紧紧的抱在怀里,然而,飞溅过来的热油,他已来不及抵挡,只能以左手甩开长袖去遮挡那些飞溅的热油,瞬间,热油烧灼皮肉的异味就在空气中飘散,随之而来的还有秀女们的一阵惊呼叫声。 孟乐雅也闻到那股剌鼻味,她脸色苍白,急急的挣月兑言公公的怀抱,看着他立即起泡的左手背,还有那破损的宽袖,她眼中泛泪,“公公的手,快,快过来冲冷水,快,谁去叫太医,他的手受伤了,快去叫太医!”她说到后来是用大吼的,因她身后那些高低起伏的议论声实在太吵杂。 “哈,一个小太监烫伤就要叫太医,孟三,你是有多愚——” “就是,咦?是皇、皇上?” “皇上!” 孟乐雅专注将水缸里的冷水泼在言公公受伤的左手臂上,她没去想什么男女大防,没去想那么多人看到她这动作不适合,有损她的清誉,她只知道他的左手背伤得严重,拉起的宽衣袖下的手臂也起不少狰狞的水泡,她眼眶全是泪,她耳朵只听得见水声,完全没有听到身后那些惊愕声在叫喊着什么,又是因为什么而忽然静寂无声,静得极不寻常。 “皇上,太医来了。” 一个极为陌生的嗓音突然在孟乐雅的身后响起,但她听而未闻,仍是专一持续的以木勺一次次的舀起水缸内的水去冲那只被烫伤的左手。 “我没事了,你的手也该酸了。”傅言钦低声的说。 他低沉的嗓音她倒是听得很清楚,眨眨泪眼,视线从他烫伤的手背往上移,才发现他身后多了另一名又高又圆又丑的太监,还有一个太医打扮的慈眉老者。 “姑娘,让老夫替皇上看看手伤吧。”刑老太医说。 “什么?”她泪眼一眨,一脸迷惑。 姚光受不了了,他主子爷的左手肿得快变成熊掌了,他的声音瞬间拉尖拔高,“哎哟,孟三姑娘,算姚光求求你了,请你把皇上的手让出来给刑太医看看,赶紧涂个药也好啊,这么多水泡,太后娘娘一定会把奴才骂死了,怒问奴才是怎么伺候皇上的!” 她呼吸一窒,混沌的脑袋完全无法思考,怔怔的瞪着神情尴尬的“言公公”,这个跟自己天天做点心的好朋友,她视为闺中密友的公公是当今圣上? 傅言钦有点无奈,也有怒火,手上的伤更是一阵阵烧烫的抽疼,但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好好的跟孟乐雅解释一切,但看到后方跪了一地的秀女,尤其带头的秦佳音及宫女更是浑身发抖,他压抑着胸臆间的怒火,“都退了。”他再给姚光一个微沉带冷的眼神。 姚光明白地点头,再快步走到门口,挥挥袖子,语气转为犀利,“今夜的事,要命的就把嘴巴给闭得紧紧的,不然——”他刻意停住,见这些秀女们有的面露惊惧、有的面如死灰,哼哼,还知道自找死路了啊,没好气的瞄向罪魁祸首秦佳音,她整个人脸色惨白,全身打起哆嗦,但祈求的眼神倒是楚楚动人,可惜啊,没打动他。 “皇上旨意,今夜之事,谁敢多嘴说一句,便割舌去耳,都退了吧。”他凉凉的说。 秀女们有人如逃难似飞快离去,也有像秦佳音跟宫女抖着身躯踉跄离去。 孟诗雅因太震惊而没反应,孟书雅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 殷如秀偷偷瞄了姚光身后一眼,一身太监服的皇上正坐着让刑太医上药,而孟乐雅头低得不能再低,她怎么也想不透,乐乐怎么会跟皇上在这里私会呢? “殷秀女,还不走?”姚光神情有些无奈的点了她的名。 她眨眨眼,左右看了看,竟然就只剩她跟一手紧紧拉着她衣袖发抖的宫女秀蓉,而秀蓉都快哭出来了。 她这才僵硬起身,跟着秀蓉离开。 接着,刑老太医为傅言钦上好药,交代一些话后也离开了。 第六章 皇上报恩有计画(1) 屋内静悄悄的,孟乐雅一直低着头,若不是眼睛仍能看到对面椅脚边的暗蓝太监衣袍,她会以为这里只剩自己一人。 傅言钦其实该去换掉这身让热油烧灼好几个洞的太监服,但他不想走,他有些话得跟孟乐雅说清楚。 如今东窗事发,他再也不能这么任性的来找她了,不考虑自己,也得在乎她的清誉。 “对不起。”他说。 她咬着下唇,还是没抬头看他,但似是意识到什么,她突然扑通一声跪下,颤巍巍道:“臣女参见皇上。” “乐乐,你别这样。”他蹙眉,同时以没受伤的右手略微施力的将她拉起身来。 她低头看到他上了药仍红红肿肿的左手臂,眼眶又红,“臣女谢谢皇上。” “乐乐,够了!你看我,好,你不肯,是要我以朕的身分命令你?”他的语气终于带了点不悦。 她这才缓缓的抬起头来看着他,突然也有些气了,这张美过头的妖艳脸孔迷惑了她,虽然殷如秀明明告诉她皇上长得比女人好看,她却没想到一个皇上怎么会那么清闲,每晚都能在这里待上好几个时辰?这些时日,她又对他说了多少心底傻话,她的梦想,她对家人的种种,她把他当成知己好友…… 她的情绪总在眼中写得清楚,傅言钦看出她的气愤、她的怨怼,他心头反而柔软,口气也缓和下来,“乐乐,其实七年前,你救过朕,你可还记得杂书店铺里那个痩骨嶙峋的小乞儿?” 她怔愣的看着他,“怎么可能?” “朕慢慢跟你说吧。”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但她不自觉的抽回了手。 他眼底闪过一抹落寞,但很快的又说,“当年朕失踪又被找回一事,知情的人没几个,朕的身分也不能任性的跟你联络,就怕你受牵连而丢了命。” 接着,神情严肃的傅言钦娓娓道来当年的事,孟乐雅也不由得屏息凝听。 原来,先帝驾崩时,摄政王身为先帝唯一手足,辅佐十二岁的太子傅言钦上位。 摄政王一向享有仁德之名,谁也不知他早有野心为帝,设局让他出宫就是动了杀心,若不是他警觉逃过一命,又得她救命,他早已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世上,至于,摄政王要怎么解释怎么圆谎,都是他一人说了算。 反正先帝子嗣单薄,虽然后妃有所出,但皇子们不是早夭,就是胎死月复中,更多的是不孕的嫔妃,若新皇离奇失踪,国不可一日无君,摄政王上位,理所当然。 但他回到了皇宫,自然打坏皇叔的算盘,他也没有马上与皇叔交恶,他羽翼未丰,一直到自己变得强大,他才敢与皇叔算陈年旧帐,揭穿皇叔的真面目后,才知道皇叔早就将手伸到后宫,用了不少阴私手段肆意加害先帝的多名子嗣,而自己能留下来,还是皇叔刻意为之。 因他自幼体弱多病,是药罐子,有这样的傀儡幼帝,皇叔要拿捏自是简单。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朕说过的话?你告诉朕,『你是男孩,要懂得上进,日后的造化,得靠你自己努力争取』,你又说,『你长得这么好看,也不知是福是祸?总之,你得让自己变得强大,不然,就是像我一样装傻,日子才会好过。』” 孟乐雅尴尬了,这些话她没记得很清楚,倒是进宫后不久她做的那个梦让她隐隐记起,自己的小魔爪老往他俊脸上招呼,又捏又掐的。 天啊,那是天子龙颜啊,她呆呆的看着自己白皙的小手,有点小崩溃。 傅言钦与她相处的日子不短,再加上她就是个心思简单的,他很轻易的猜出她脑袋在想什么,说来,小小年纪的她可比现在有趣多了,那时可是动口又动手,虽然长大了色心不减,但只是让眼睛看直、看痴了,不敢将魔爪再往他脸上招呼。 意识到四周静悄悄的,她才恍然回神的看向他,突然,脑海又冒出某人一句狂妄话,“等你长大,我娶你,让你给我做一辈子的点心。” 她的心突然怦怦狂跳起来,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句——“我啊,食诱你,把你的胃养刁了,就该负责任,那我、我做一辈子的点心给你吃,不,不只,还负责你一辈子的吃食,只要你不嫌弃,好不好?” 老天爷,她不会是被他默默的推坑了吧? “当初受你帮助,听你说『像我一样装傻,日子才会好过』等字句,朕便推敲你的日子并不好过,所以,等朝政稳固,秀女大选,才特别经由太后的口召你进宫,本以为是恩典——”他突然住了口。 她也想起来对这件事她诸多哀怨,还口沫横飞的坦承自己并不喜欢,这下她也尴尬了。 “不过,你放心,如今朕已经知道你真正的愿望,朕一定会帮你实现的。” “好,谢谢公……谢谢皇上。”她说得困窘,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傅言钦苦笑,毕竟两人间还是有了距离,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此时的复杂心绪,难过是一定的,曾经两人是那么没大没小、没男女大防的快乐说笑,还有,一汤匙一汤匙的为彼此喂食…… “姚光。”他突然对外喊了一声。 在外面竖直耳朵的姚光连忙走进来,恭身一揖,“皇上。” “派人将这里整理整理,恢复原状,乐乐先回去休息吧。” 孟乐雅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只能点点头,她脑袋混沌,也受到惊吓,还有……她不放心的看着他的手。 他微微一笑,“你放心,刑太医已经在朕的寝宫侯着,不会有事的。” 他懂她,仅仅一眼,他便明白她在想什么,可现在她的公公知己从此消失,她的心痛了起来。 皇上让姚光送她回去,明月好像已被交代什么,什么都没说,只是伺候她洗浴,便让她上床睡了。 这一晩,很多秀女都失眠了,心情低落的孟乐雅也是其中一个。 * 一轮皎洁明月下,在静穆中更显庄严的皇宫大门,一辆马车已经在等候。 皇宫内,一行人在灯笼照亮下,一路往马车方向走来,其中一人还是被拖拉着前行,一边挣扎一边不甘心的哭叫,“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太后,呜呜呜……” “秦姑娘,别让奴才们为难。” “皇上已经开了恩,对秦姑娘手下留情,还请自重。”两名姚光手下的太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提醒。 她脸色立即变白,先前蓉丹乱扯乱喊孟乐雅跟小太监苟合等不堪的话,硬是往孟乐雅身上泼脏水,随即就被活活杖毙了,但在行刑时,蓉丹因怕死求饶也已哭喊坦白,说那些不堪的话是秦佳音唆使她说的。 秦佳音全身颤抖,一股彻骨的冰冷寒意从背脊窜起,一路窜到头顶,一切都完了!她据紧苍白的唇,泪流满面的被推上马车。 她冲撞皇上,害皇上受伤,直接被拔除秀女资格遣送回家,一个被退货的秀女,日后还能婚配给什么好人家? 偏偏她还不能说出真相,姚光来宣布皇上发落她的旨意时,已经特意交代,若是孟乐雅有什么不好的传闻传出,甭说她的小命不保,她父亲的相爷之位也做到头了。 夜色中,回去的”路上,在世家名媛中一向风头无两的秦佳音为她晦暗的未来痛哭出声,后悔莫及。 翌日,皇上身体微恙没有上朝,仅交代文武百官有事要奏,就写奏折呈交给姚光,这可让一早就来上朝的秦凯心急如焚,不理会同僚想聊八卦的心思,揪着姚光就直奔皇上寝宫,留下议论纷纷的众臣。 不得不说,秀女们各个来头都不小,多方势力也在宫里安插不少耳目,有势力的王公贵族者甚至会往其他权臣府中也安排耳目,因此秦佳音在大半夜离宫被送回左相府的事,已有不少朝臣知情,只是众人传出的消息也只有皇上受伤是秦佳音之过,但细节却是没有的。 秦凯到了寝宫外头却没有见到皇上,“皇上不肯见老臣?”他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是,左相。”姚光面露恭敬,心里暗爽,他可不希望秦家再出一个皇后啊。 秦凯不死心,卖起老脸拜托姚光再去说说,姚光会做人,来回晃了两三回,但皇上仍是拒绝,不得已,秦凯只好放弃,改往秦太后的寝宫去。 但秦凯不知道昨晚为处置秦佳音的事,秦太后、傅言钦已促膝长谈,达成了共识,傅言钦不见秦凯,也是母子商量的结果。 秦凯如愿见到秦太后时,他一颗高悬的心下来一半,拱手行礼被赐座后,他便为自家女儿大呼不平,“太后娘娘,佳音的家世、容貌及才情明明是秀女中最优秀的,怎么可以拔除她的资格?太后可知,那孩子回家后,只会哭,问她什么也不说,送她回来的公公也只说了是皇上旨意,说她伤了皇上,但事情总有来龙去脉,佳音从小到大,倾慕的也只有她这个皇帝哥哥,怎么会。” “好了,这事皇帝很坚持,毫无转圜余地,哀家心有余而力不足。”秦太后虽然有心理准备他会前来求情,但听到他一开口就嗡噏嗡的说个不停,也是心烦。 秦凯硬生生住了口,没多久又忍不住说道:“太后可是皇上的母后啊。” 雍容华贵的秦太后脸色一沉,“相爷的意思,是要哀家为你的女儿,跟哀家的儿子损上离心?” “臣、臣不敢。”秦凯脸色大变,急忙低头。 华嬷嬷上前静静的倒杯温茶,递给秦太后,让她润润唇,顺顺气儿,再退回原位。 秦凯也是纵横朝堂多年的人精,见气氛缓和些,他起身,小心翼翼的再开口,“臣没教好女儿误伤皇上是臣之错,可是,太后,我总是皇上的舅舅,厚颜的说,也是皇上倚重的阁臣,太后是佳音的皇姑母,这样的身分,加上佳音又对皇上是从小到大的情分,定是一心为皇上着想,我朝皇后的位置还有谁比佳音更适合的?” “依相爷之意,皇后非佳音莫属?”她都要气笑了。 他顿了顿,还是咬牙说:“是。” 秦太后冷笑,华嬷嬷忍不住皱眉,相爷这是忘了分寸,也忘了当今皇上可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辅佐国事的黄口小儿。 秦太后看着在下方拱手的亲哥哥,脑海却浮现儿子跟她说的话—— “宫中朝臣分为两派,以左右两相为首,但秦家一族愈加嚣张是事实,也因而更让人诟病,若再让秦佳音入宫,只是助其气焰高涨,日后,一旦两派失衡,母后认为,等待儿臣及百姓的会是一个富强康乐的太平王朝吗?” 自然不是,自家哥哥野心大,她最是清楚,她能入宫伺候先皇,这哥哥绝对是出了不少力,也因此,若说这朝臣中最不安分的权臣,最该拔除的绝对是哥哥。 她贵为太后,若佳音为皇后,日后,佳音所出则为太子,秦家一门尽在权力高位,外戚结党营私,一旦权势高于天子,便成了秦家一言堂,皇帝孤掌难鸣,犹若傀儡,天下成为秦家的,届时,她这老太婆就算阖上眼,到了地下也无颜见先皇。 “儿臣只是顺势而为,就算无今夜之事,佳音过了初选,决选也不会有她。” 她想起皇帝的另一句话,再看着又在下方叨絮的秦凯。 “佳音说她没脸活下去了,要我们送她去庄子或是让她绞了发当姑子去,太后啊,她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啊,花儿般的年纪,您怎么舍得?”说到动情处,秦凯也当场洒下男儿泪。 但秦太后哭不出来,也没有半点不舍,她从进宫到后来能在宫中幸存,看了太多阴私、算计与虚伪。 也是因此,孟乐雅那样单纯的孩子才能特别入了她的眼,即使有功,即使知道自己的点心让她喜欢,却从不曾到她面前求恩典,静静的守着那间小膳房,甚至连伺候先皇那孤僻严谨的巫嬷嬷,都能与她交好,可见那孩子是个好的。 秦凯说得动情、说得口干舌燥,秦太后却不发一语,好像还有走神的状况,他沸腾的心不由得凉了大半截。 秦太后从思绪中回了神,看着野心日大的哥哥,若非碍于娘家情面,她早就将人轰出去了。 “瞿公公被杖毙了,皇宫里不少人都安插耳目,这部分皇上不想追究,但说了,下不为例,相爷能坐上如今的位置,还是安分做事吧,至于佳音,把她送走,送到江南也可,好好替她安排个婚事,入了内院,相夫教子便是一生。” 秦太后终于开了尊口,但这不是他想听到的话,瞿公公出事也在他意料之中,他想再求情,但对上秦太后平静无波的眼神,他硬是咽下所有的话,“臣知道了。” 在步出太后寝宫后,秦凯怒火沸腾,一出宫门,面无表情上了马车。 回到相府,一大家子早已坐立不安的候在厅堂,但见他脸色凝重,便知事情没有转圜,这可怎么办?连支撑秦家门楣的大老爷也无力回天。 “谁都别跟来!”他火冒三丈的吼了一声,径自往秦佳音的院子去。 秦佳音仍一如昨夜离宫时的衣着,只是双眼红肿,神情憔悴。 “全都出去。”他一进到屋内,便将伺候的丫鬟全吼出去。 秦佳音一夜未眠,也哭了整晚,甚至一杯水都没喝,神情木然,在看到最倚赖的父亲进门时,她激动的从床上坐起来,可看到父亲的神态后,她忍不住揪紧花缎被褥又哭了起来。 秦凯怒气冲天,他筹谋多久?自从受先帝嘱托与摄政王同时协助太后及皇帝稳坐朝堂就开始,没想到摄政王先一步设计了幼帝,幼帝隐忍也向他隐瞒摄政王的野心,直到幼帝长大成气候,收拾了摄政王,他也一直被皇帝刻意示弱的表现朦了心,不得不饮恨还政给皇帝,这几年,又见皇帝特意拉拔右相,与他抗衡。 他憋着一股不甘的气儿等等等,终于等到秀女大选,他企图透过皇帝婚事来巩固自家地位,只要女儿登上后位,他还有后续的人生大计,但这个坏事的蠢货! “哭哭哭,你到底做了什么?皇上不见,太后也不愿帮忙,我的一盘好棋全让你这颗该死的棋子给毁了,你还只会哭!”他怒气冲冲的指着她叫骂。 “我不能说,呜呜呜,不能说啊。”她蜷缩着身子在床上痛哭。 他阴恻恻的冷笑,“不说,好,来人,替大小姐收拾收拾。” 她大惊,抬起泪涟涟的脸,“爹,你要做什么?” “一颗废棋,留你何用。” 她怔怔的看着恶狠狠瞪着自己的父亲,他是那个从来只以宠爱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吗,她突然哭不出来了。 秦凯甩袖离去,她身子晃了一晃,跌坐在地。 不到一个时辰,左相府的秦大小姐被送往南方的消息已传遍京城。 * 第六章 皇上报恩有计画(2) 皇帝寝宫内,刑太医替皇上烫伤的左手换了新药后,行礼退了出去。 秦太后蹙眉看着皇帝的左手臂,那几个水泡看来已消了不少,就是烫伤严重了些,刚刚老太医说可能会留疤。 傅言钦看着一脸严肃的母后,温文一笑,“儿臣是男子,留点疤不算什么。” “也是,只是佳音那孩子怎么会有那么毒的心思?若不是皇帝,孟三那丫头……” 秦太后想到华嬷嬷跟她禀报,孟乐雅这几天特别安静,乖乖的上课、乖乖的到小膳房做点心,除了殷如秀依旧与她如影随形外,孟家两个姊姊与其他秀女想亲近她却都因她闷葫芦的态度吃了闭门羹,又气又恼后,便是疏离。 傅言钦没再去见过孟乐雅,但有关她的事,姚光都一一向他报告,他知道有些事势必得提前做了,他不忍心也心疼她此时的处境。 姚光端着汤药,放轻步伐的走进来,怕扰了母子俩的对话。 但两人的目光全落到他脸上,他尴尬一笑,捧着汤药来到皇上跟前,“奴才吹凉了些,但皇上还是得趁热喝了。” 傅言钦右手接过那盅药汤,仰头喝下。 秦太后心疼啊,这孩子从小就是药罐子,喝药从不喊苦,她的目光再度落到已被长袖遮掩伤势的左手。 傅言钦将汤盅交到姚光手上,便接着道,“儿臣想举荐孟三到母后身边当掌膳女官,那些秀女课程她不必上了,也不必参加秀女大选。” 秦太后眉头一皱,“哀家以为皇上会将她留在身边。”小膳房那事儿,她也听闻了,这儿子何曾跟个姑娘家那样相处?可见有多上心。 “宫中波谲云诡,居于其中,却无心计,就怕活不长久,儿臣不想报恩不成,反而恩将仇报。”傅言钦自我调侃,将心底的躁郁苦楚掩藏得不见半分。 但母子连心,秦太后还是能感觉到儿子不能出口的苦涩。 “孟三姑娘,她有一个梦想。”他随即将这段日子两人相交相知,了解她心绪转换的一些话转述给秦太后听。 “这孩子倒挺有想法,竟然不想依附男人过活?” 在她身后的华嬷嬷看了秦太后一眼,外人不知,一个女人被困在宫中多年,最想要的便是挣月兑这座牢笼,自由的飞,秦太后也有这样的心思,但责任心太重,容不得她任性。 “所以,皇帝要帮孟三丫头开店?”秦太后又说。 “是,她是儿臣的救命恩人,却让儿臣误给了恩典,儿臣想实现她的梦想来补偿。” “皇帝只是好心办了坏事,哪知这丫头这么与众不同。”秦太后也不知该怎么评论孟乐雅,皇帝年轻俊秀,又是文武全才,多少怀春的宣蔻少女想站在他身边,入主后宫,孟乐雅却是一头往厨房里扑。 孟乐雅绝对是与众不同的,傅言钦微微一笑,“她是,所以儿臣为她开店得慎重,不说从长计议,但开始筹谋是一定要的。” 他继而向秦太后说明,孟乐雅因受贵女身分束缚,身有异才无法发挥,虽因她这次入宫而广为人知,但真正吃过她手艺的仍有限,有人吃过,但可能久久一次,一道小点心就算再好吃也不会留下多深刻的印象,所以这么久大家只听到或知道她会做点心,没人知道她真正的实力,而日后她的客人不会是他或太后,她的手艺得让更多人认可,所以她缺乏的是一次次让人惊艳的机会。 秦太后边听边点头,“皇上让她来到哀家身边当掌膳女官,平时总会有皇室亲族或世家女眷来哀家这儿坐坐闲聊,茶点总是不少,这吃了,名声有了,开店还愁没人潮?哀家明白了,日后宫中点心都由她做,若宫中办宴会也由她全权负责点心事宜,哀家这样安排,皇帝可满意?” “儿臣谢谢母后,也代她向母后致谢。”他还煞有其事的起身朝她一揖。 代她?孟三丫头什么身分竟由一朝天子纡尊降贵的代替她?秦太后瞪着儿子,又好气又好笑,也有些不是滋味儿。 但思及那丫头是儿子的救命恩人,也没多想了,她唯一担心的就是皇上要将这丫头纳入后宫,并让她坐上后位,现在既然只是为她的梦想铺路,她这老太婆没什么好不配合的,不过,说实在,那些秀女中,孟三丫头还真的最得她的眼缘,若这丫头与皇帝真有夫妻情缘…… 罢了,一步步来吧,也许她又庸人自扰了。 “皇帝不必代她谢恩,哀家对那丫头的梦想相当认同,一个小姑娘能那样想,真不容易。”她看向华嬷嬷,“去把那丫头叫来吧。” 华嬷嬷一福,先行退出,一会儿后再回来,身边已多了孟乐雅。 她战战兢兢的行礼,目光也不敢直视上首两个最尊贵的人。 “孟三姑娘抬起头让哀家瞧瞧。”秦太后说。 孟乐雅只得抬头,努力的将目光放在秦太后身上,但眼神很不受控,飘向皇帝又迅速落在他的左手上。 虽然她的目光仅是迅速扫过,傅言钦心中仍是窃喜。 秦太后一身富贵云纹绛紫袍服,头戴珠翠冠,看来慈祥又不失威严。她也打量孟乐雅,一身秀女宫服,杏眼桃腮,而那双美眸清澈灵动,让人一见就心生欢喜,“哀家对你有新的安排——” 随着秦太后愈说愈多,孟乐雅的眼睛愈睁愈大,欣喜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你可愿意?”其实秦太后已从她欢喜的神态得到答案。 “臣女愿意,臣女多谢太后恩典。”她跪下磕头,眼睛、嘴角都是笑意。 “快起来吧,”秦太后看了一旁微笑的皇帝,“哀家突然觉得乏了,还有些小事儿,就由皇帝交代吧,华嬷嬷,扶着哀家回宫。” “是。”华嬷嬷忍着笑意上前搀扶,她是知道太后心思的,虽然喜欢这丫头,但庶出身分不够,这是太后的心病,自然也不想皇帝与其有太多接触,但这阵子听到小丫头的低调行事,又知道皇帝自制没再见过她,慈母心又软了,这才让两人有机会说说话。 秦太后跟华嬷嬷离开后,姚光也很有眼色的挥挥手,让其他伺候的小太监跟着自己退出殿外。 一阵静默中,傅言钦跟孟乐雅一上一下对望着,无人开口。 孟乐雅心绪杂乱,这里不是小膳房,而是皇帝的寝宫,富丽堂皇又不失优雅,但面对这张俊美得几近妖孽的容颜,她还是一样心跳加速,不同的是,她喉头哽咽鼻子酸涩,有种想哭的冲动,为她失去的太监好友,为那段不可能再回来的共做点心时光,一切一切都回不来了,她压抑着心口那揪心的痛,开口打破让人喘不过气的静谧,“皇上的手伤可好了?” 他点头,“已不打紧。太后的安排,你可喜欢?” “喜欢。” 干巴巴的两句对话后,又是一阵沉默。 孟乐雅轻咬下唇,明明没见面时,心里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见了面,她发现自己脑袋空空,完全不知该跟一个帝王聊些什么? 傅言钦的心是受伤的,他以为大而化之的她不在乎他真正的身分,他眸光一黯,那些曾经轻松相处的美好时光难道就此远扬,永不回来了? “皇上若无事,臣女告退了。”孟乐雅只能硬生生的挤出这句话,要不然,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她浑身都不自在,倒是频频冒汗了。 他似有若无的看她一眼,“下去吧。” 她敛裙揖礼,退了出去。 他站在原地久久,久久,姚光走进来,见这失魂落魄的俊美君王,心里也闷闷的疼儿,皇帝的心也是肉做的,会伤心啊。 * “你不选秀了!太后让你去她身边做掌膳女官?日后宁和宫与贵人间的小宴都由你做点心?”殷如秀无法置信的双手抱头大呼小叫,觉得世界要崩塌了,她最爱的美味点心全往太后那儿飞去了。 “对。”孟乐雅倒是开心。 小宴就是指太后与几名高官世家贵夫人闺秀间的小聊,或是只在太后寝宫设的宴席,而非大张旗鼓的安排弹琴舞蹈,甚至戏曲等节目设宴,这也是考虑到她的体力,是极为贴心的安排。 “乐乐你这小没良心的,你还笑得出来,我都不能去找你了,之后怎么吃你做的点心?太后那里的点心都归太后所有,哪能偷偷多做、偷偷叫人送出来给我吃呢?” 皇宫中行走可是有规矩,像秀女们入住的秀朗宫,能走的范围只到哪里可有严格规定,太后寝宫与皇上寝宫、议事阁、御书房等等就不能靠近,也只有秦佳音仗着身分,料准那些太监宫女不敢挡她,越了几次界,但她也不敢太过嚣张,大多时候都是守规矩的。 殷如秀扁着嘴儿,可怜兮兮的说着,那模样让孟乐雅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行了行了!我呢一定偷偷的多做几个,偷偷的派人送来给你,若是被太后知晓,我就说你是我的试菜员,吃的都是试验品,好的才敢送给太后娘娘品尝。” 殷如秀一呆,委屈了,“为什么我只能吃试验品?你对我怎么这么坏啊?” 孟乐雅嘴角抽搐,伸手戳了她的额头,“那只是表面说法好吗,我哪敢真的拿试验品给你这女汉子吃,你拳头可硬了。” “呵呵呵,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殷如秀猛地一把抱住她。 翌日,孟乐雅就要搬去宁和宫,与秀女们见面的机会便少了,基于好聚好散,她还是礼貌的与相处得不咸不淡的秀女们道再见。 由于秦太后懿旨已下,秀女们都知道她入了太后的眼,又与皇上曾在膳房……呃,那件事不可说。 虽然她已不在秀女之列,但谁知后面又有什么造化等着她? 不选或直接给嫔妃封位,还不是皇帝一句话,但不论她们再怎么妒嫉、怎么恨,她确实比她们站到更高、更靠近皇帝的位置了。 孟诗雅心情复杂,苦味与不甘最多,而孟书雅则是悻悻然,凭什么同为庶女,她得巴结着大姊才能入宫,得事事听命大姊,陪着笑脸,而孟三只是动动双手,就能站到秦太后身边? 右相府的人也已得到通知,虽然与他们预想的不同,应该是孟诗雅得到关注才是,但有人先卡位,他们也是乐见其成,尽管心里仍是会吃味。 “姊姊当上女官,在太后娘娘身边当差?” 孟磊甫从学堂回来,就听到这个惊人消息,顿时愁眉一占脸,离秀女初选的不远了,他是天天倒数日子,当时三姊可是拍着胸脯跟他说,她绝对不可能过初选,到时候她就可以回家煮小米桂圆南瓜粥给他喝了。 可现在突然变成秦太后宫里的人,她何时才能回府? 不同于儿子的沮丧,二房田氏秀气的脸上难掩激动,他们二房被大房压抑太久,自己丈夫又是安于现况的实诚人,虽然大房无子,日后相府极有可能由她儿子继承,但她忧喜参半,因大房个个是人精,就怕自己儿子反而被拿捏住,如今孟乐雅入了秦太后的眼,成了掌膳女官,未来福气无可限量,一朝若能入主后宫,她儿不是也有座大山可以依靠了。 “磊儿放心,女官也是有放假的,等你三姊回来,好好陪陪她就是。”田氏看着浓眉大眼的儿子笑说,脑子里还在算计着日后怎么跟一向疏远的庶女培养感情,拉近点距离。 孟磊仅是点头,田氏便有些不太满意,又耐着性子叨念他一些姊弟情深的话。 但孟磊长大了,早分辨得清人对人是真诚还是虚假敷衍,偏偏自己的娘亲就是后者,但她又是实打实的宠爱自己,他也很烦恼,想讨厌又无法讨厌差别待遇的娘亲。 田氏转向寡言的丈夫说:“大哥为相,是皇上身边的股肱之臣,咱们这房老是矮大房一大截,三丫头真能出头,日后我们二房的腰杆也能挺直了。” 孟轩德仍是沉默,他对那个小时候超群绝伦但失足落水变成一心钻研蔚艺的庶女,一直都不知该如何与之相处。 于她,他总有一股压在胸口的浓浓愧疚,这令他时不时的就会想起她的生母,相貌清丽的卫姨娘重病临去前,哀求他好好照顾没了亲娘疼惜的女儿,他只是无措难过,后来的日子,更不知如何去面对那与卫姨娘有相似清澈明眸的女儿。 此时在大房这边,孟伟德夫妻进了院子,一入屋内,魏氏将伺候的下人都打发出去,才忿忿不平的开口,“孟三怎么就入了太后的眼?诗雅会不会受影响?书雅那丫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帮衬?” 人心都是贪婪自私的,要不,当时规定家有适龄未议婚女子的皆有两个名额,魏氏宁愿把大房庶女推出去,也不愿将其中一个名额让给二房,提拔二房。 “姊妹入宫进了殿,就不是随意想见就能见的,谁知道两姊妹在做什么?”孟伟德口气也不好,他不是没派人进去打探消息,可姊妹俩却是一问三不知,但这些他不愿跟妻子说,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做什么,徒增叨念而已。 只是秦佳音的事着实透着诡异,伤害君王虽是大罪,但秦家与皇上是关系极好的近亲,而且皇上在事发第二日就能上朝,看来神情尚佳,可见身体该是无碍,所以秦佳音究竟是犯了什么错才被帝王拔除秀女资格? 魏氏坐立难安,她咬着下唇,“老爷,你说孟三在点心里加了什么迷魂药?怎么这么容易就将太后的心给收买了?” “好了,议论天家,话传出去可是要论罪的,诗雅还在宫内,而秀女中能跟她争后位的秦佳音已经丧失资格,你就安心的、好好的等着当皇帝的丈母娘吧。” 孟伟德对自己的嫡长女还是很有信心,秦佳音已经提前出局,女儿封后是势在必得。 魏氏想了想,忐忑的心终于落下来。 * 接下来的日子,孟乐雅很忙碌,也渐渐适应了新职。 秦太后为人宽和,坐在高位,后宫亦无皇后妃嫔,虽有几名前朝太妃,不过历经多次见血的争位杀戮后,如今都守在自己的宫殿低调度日,多年不曾在宫中宴席露面,多是宫外的贵胄女眷贴心的进宫陪太后说说话、解解闷,也联络感情,但也有人是来吐苦水求同情的,像是左相府的秦太夫人,三、两天就来一次,每次都泪涟涟的走人,秦太后也苦啊,然而,一个孝字压下来,秦太后就不得不见老母亲,气得都胃疼了。 听说皇帝把左相叫到御书房一阵敲打,才让秦太夫人不再进宫为秦佳音求情,却希望能将秦家另一旁系嫡姑娘塞进宫中补位选秀。 无独有偶,想补这空缺的还不少,就有自家姑娘在宫中选秀的高官夫人,也是寻各种藉口进宫,询问可否补个人选。 秦太后直言,初选在即,此时补人,对宫中学习多月的秀女不公便打回票。 几日后,孟乐雅就得到消息,初选结束,共有十位秀女入选,不出意外的,孟诗雅、殷如秀都在其中,魏珊珊、孟书雅落选,几家欢乐几家愁,落选的秀女们在第二日就被送出宫。 至于留下的十名秀女将与皇上独处,虽然说独处,身边一定有太监、宫女伺候,但孟乐雅对自己坦承,她的确是有点儿吃味的。 “今日的点心都带着酸味,怎么了?”茶几上摆放了五款点心,口味却都偏酸。 巫嬷嬷一边吃一边喂小黑炭,小黑炭吃了一口,舌忝舌忝小舌头,猫眼转了转就退后一步,不愿再碰了,显然也是嫌弃的。 巫嬷嬷弯,再次将它抱在怀里,小黑炭脑袋往她的胸口蹭了蹭,瞥了孟乐雅一眼,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又像在埋怨什么。 巫嬷嬷忍不住乐了,“呵呵呵,这是小黑炭第一次,不,是第二次没将你送来的点心吃完,我记得上回一样是带酸的点心。” 孟乐雅尴尬了,她忘了小黑炭不爱吃酸,只能模模鼻子,胡乱说还有事没做快步离开。 自从当了秦太后的掌膳女官,小膳房的锅碗瓢盆全移到偏殿膳房,这位置邻近巫嬷嬷的小院,两人的相处益发的好。 至于孟乐雅的住处也近膳房,秦太后体恤,拨了两名宫女伺候外,偏殿膳房里也从御膳房调过来四名小宫女及四名小太监,让孟乐雅使唤打下手,最主要的也是向她学艺,她有几十道点心都十分特别,秦太后不讳言,孟乐雅终归是女子,日后总要放她出宫去成亲生子的。 对此孟乐雅没有任何异议,本着教学相长,她教得很尽责,从不藏私,待人亲切不骄矜,很快的收服这八人,丝毫不知这八人是傅言钦替她准备将来随她离宫开店的人。 第七章 出宫的时机已到(1) 孟乐雅的生活便在糖、盐、油、干果、五谷杂粮及各种成功失败的点心中度过,偶而听到宫女们低声说着皇上今天跟哪个秀女去游湖,明天又跟哪个秀女策马奔驰,哪一日跟某某秀女在月夜中漫步御花园吟诗词时,她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象起那画面,然后失常的事便会发生,像是误把糖当成盐,抑或把酱油当成醋,但还好这情况真的只是偶而罢了。 这一夜,宁和宫有一个户外小宴,来的是十名入选秀女家中女眷,毕竟将闺女们召进宫中选秀女,一耗数月,总得让其家人看看女儿叙叙旧,所以,秦太后仅到场与大家说些话,要大家不必拘礼便先离开了。 湖池边,点了水灯,几张桌子上备了茶水点心,宫女、太监来回伺候,秀女们与家人相聚聊着这些日子以来的学习点滴。 宫中处处是灯火,远看相当漂亮。 就在离得颇远的墨竹阁,三层高的阁楼内,傅言钦正透过手中西洋望远镜,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秀女及其家中的夫人或姊妹,这些人三三两两的各聚一处说话,有的秀女面露羞涩,有的家人面色紧张,而殷如秀那张略带英气的脸庞上透着沮丧,透过唇型,他看出她跟孟乐雅正哀怨的说着话—— “还要熬一个多月啊,乐乐,我怎么这么倒霉的被选上了?我快闷死了,唯一一次放风是跟皇上骑马,你就不知我多快乐,策马疾奔,哪知再回头,皇上不见了,姚公公说是皇上有要事要处理,不止我啊,其他秀女也只看到皇上露一个脸而已,这日子不能过了,我也去做女官吧,你求求太后,我去当你的下手……” 他将镜头移到殷如秀身边的孟乐雅,与他记亿中一样漂亮的脸孔,一样清澈的眼眸,成了女官后,衣着大不同,一头青丝盘起拢在冠帽里,单薄的夏衫是由上等丁香色宫缎裁剪成褙子裙装,素净利落的女官制服在她身上特别的好看,杵在那群妆扮华贵的秀女中,毫不逊色,反而更引人注目。 她面露微笑,耐心听完殷如秀的哀求,“别再哀号了,人在福中不知福,你没看到你母亲有多高兴?” “你大伯母不也一样高兴,对你说的那些奉承话,我听了都要吐了,要你好好帮衬你大姊,都是一家人,一荣倶荣?”殷如秀假意颤抖了下,搓搓手臂上也不知有没有冒起的汗毛,“还有你母亲,唉,你不是从她肚子出来的又怎样?你也给二房长脸了,她说话有必要虚假到让人一听就不舒服吗?什么以前要你别做点心,是她目光狭隘,人生在世,求的不过是个温饱……哪个人不吃?满足口月复之欲就是大事啊,哼,如今京城世家圈里,有来太后面前做过客的贵人们,哪个不对外说孟女官的手艺过人?” 殷如秀啪啦啪啦的说了很多,中间不忘塞食物,喝口水,两颊都是鼓鼓的。 傅言钦只专注看着孟乐雅的神情,她有欢喜也有苦涩,他知道,她喜的是点心被那么多人认可,连不认同的母亲都接受了,苦涩的是,她还是只能圈在宫中,开店的梦想仍遥遥无期。 “哈,你母亲要是知道你之前跟皇上夜夜——” “如秀!”孟乐雅急急打断她的话。 殷如秀吓得马上闭嘴,双手还紧紧捂住耳朵,“割舌去耳”啊,这四个字连知情的宫女们都对那一夜的事噤若寒蝉,吓都吓死了。 “你再去陪陪你母亲,我得回膳房去了,所有的点心都上完了。”孟乐雅拉下她捂住耳朵的双手道。 殷如秀一脸哀怨的瞅着她,就见她解下腰间一个大荷包,“给你,一天只能吃一个。” 她一模这手感,哈,幸运饼干,她点头如捣蒜,笑咪咪的承诺,“一定,一天只能吃一个。” 楼阁上,傅言钦依依不舍的移动镜头跟着孟乐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后小径。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将望远镜搁置在桌,手指微微屈起,轻敲几案。 姚光在心里替主子感到悲哀,筹谋多时近身相处,花费心力,扮成太监又被当成闺中好友,没被视为男人,却仍欣喜的作梦也笑,哪知绕了那么一大圈,还是回到原点,只能窝在这儿透过小小的望远镜窥看心上人,唉,恨铁不成钢啊,真是不长进。 傅言钦微凉的声音陡起,“你又在心里嘀咕什么?” 姚光没好气的道:“不长进啊,主子——咳……咳咳咳……” 他一挑浓眉,“喔?朕不长进?” 姚光圆圆的脸涨得通红,急急解释,“不是不是,是奴才不长进,奴才的干爹一定会在心里这么骂奴才的,到皇上身边这么久,还无法替主子分忧解劳……” “朕也这么觉得,闵公公向朕请了一年假,想去看看朕统治下的好山好水,回来好好的说给朕听。”他眼神凉飕飕的看着立正站好的姚光一眼。 姚光想也没想的扑通跪下,他知道主子的话肯定还没说完。 “朕在想,还是你出宫好了,闵公公任总管太监二十多年,没在朕身边,朕还挺想念的。”这话说得极肯定,外带一个嫌弃某人的眼神。 “不不不,若是奴才出宫,皇上肯定会更想奴才的。”他可怜兮兮的说着。 傅言钦倒是气笑了,“你倒是很有自信。” “嘿嘿,那不都是跟皇上学的。”他哈着腰儿,极尽巴结之能事,而且,他干爹哪是去游山玩水?那是个体力活儿,帮着宁国公府的褚靖褚世子代替主子爷微服出巡,探察民情外,私下还有秘密任务呢,像是前儿个的盐税大案,就是两人的手笔。 褚家先祖是本朝的开国元勋,一代代下来,皆在朝中担任要职,褚靖父亲乃是褚太尉,管着京畿的兵权,但态度一向中立,不与左右两派势力交好,是最忠贞的保皇派。 傅言钦思及前阵子收到褚靖的密函,摄政王余孽在西北现身,褚靖跟闵公公已带人往那里去,不知道有什么收获?他一直都晓得过去拥皇叔一派的支持者野心未歇,甚至与北方蛮国有议,欲借武力伺机侵犯我朝,但消息尚未证实,明日进京上贡的绍国似乎也在其中。 他揉揉额头,“朕听母后说,明日宴请绍国来使的宴会将在下午先让孟乐雅办一埸点心宴,你去问问邓嬷嬷,孟乐雅那里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姚光眼睛一亮,“皇上何不亲自问孟乐雅。” 他眼睛冷冷的瞟向他。 姚光挠了挠脑袋,“是,奴才多嘴,现在有多少人的眼睛盯着皇上跟孟三姑娘,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奴才懂得,奴才懂得。”他赶紧行个礼,忙活去了。 * 皇宫中传来庄严的钟鸣声,代表皇宫内正在接见外宾。 金銮殿内,诸侯公卿文武百官站列两旁,位于北方的绍国使节团,包含为首的番邦亲王阿沙华,已一一入殿,对着坐在龙椅上的傅言钦高呼万岁,随即由使者送上各式来礼。 阿沙华这次带了一干部下出使大庆皇朝,除了上贡表达臣服,也将留在京城三个月,考察这里的民生同时向皇帝求教,因大庆皇帝推出的各种新政,虽然说雷厉风行,但朝臣及老百姓都心悦诚服的接受,才会如此富强康乐。 而且他们这趟来使,巧遇大庆皇帝秀女决选,若有封后大典,他亦会代表绍国送上一份贵重贺礼。 傅言钦听着他对自己的尊崇敬佩等等,心思却不受控的想着,来使阿沙华长相太过俊美,他家那爱做点心的小看到了,会不会眼睛就黏在他身上? “皇上,亲王说完了。”姚光在身后轻声的提醒走神颇久的主子爷。 分心的傅言钦这才发现阿沙华还维持行礼的姿势,他若无其事,一派正经的道:“亲王快起,亲王一行人舟车劳顿,朕着人先安排各位至殿内休息。” 阿沙华等人行礼称谢后,鱼贯离殿,一行人被带到专门用来招待外国来使的福安殿。 福安殿位居皇宫东方,假山流水,凿池迭山,视野开阔,一条长回廊穿梭几间屋堂,阿沙华与贴身近卫莫痕入住其中的梧桐馆。 两人进屋后,待下人退下,留着落腮胡但年仅二十的莫痕就道:“早听闻大庆皇帝美若谪仙,还以为是浮夸之词,没想到是真的。” “确实是逸群绝伦。”阿沙华是绍国第一美男子,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甘拜下风。 这一路风尘仆仆也够累了,众人各自回房梳洗一番,便被请至大堂,午膳接着呈上,送餐的内侍恭身说:“请各位先简单用餐,再小睡一下,晚宴前,会有几个大人引领各位到御花园走走,吃点点心,接着就是正式晚宴。” 安排算是不错,阿沙华点点头,与手下们用完丰富的午膳,便让他们各自回房小睡。 午憩过后,几名大人奉令陪同引领阿沙华等人到御花园赏景,亭台楼阁、造景流水、各式花卉争奇斗艳,微风轻拂,怡人花香飘散,树枝轻摇,扬起一片枝叶沙沙声。 亭台旁备有三大长桌,桌上摆满各式手作点心,甜的、咸的,有的还以蒸笼小心保温,也有冰块冰镇,花样不少,每样点心都有小立牌,上面写着点心名称,还有相关食材及口味,让人可以清楚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最主要是个个看来都极为精致,让人垂涎三尺,酒水及茶水也备了好几款。 长桌四周,又分别摆放不少桌椅,太监们恭敬的请来客们自己拿碗盘,自己拿长夹挟取想吃的点心。 阿沙华试拿了几样点心,咸甜皆有,味道有层次,与他番族点心大大不同,几位大人介绍了其中几道,而莫痕虽是阿沙华的贴身近卫,但他亦出身皇室旁系,与亲王情如兄弟,身分自是不一般,他的嘴巴几乎没停过。 “太后驾到。”内侍略显尖锐的唱诺声响起。 一时之间,众人安静下来,就见雍容华贵的秦太后一身贵气袍服,珠翠环绕的在华嬷嬷及一干宫女的随侍下抵达,阿沙华等人立即起身行礼。 “这些茶点可合亲王的口味?”秦太后亲切的询问。 “甚好,倒没想到还有这种宴客方式,来到中原,真是长见识了。”阿沙华微笑回答。 “这是我宫中掌膳女官的巧思,所有点心都是她带着一小班御膳房的宫女及小太监一起做出来的。”秦太后笑说着,毕竟这小宴的活儿不少,若让孟乐雅一手包,就怕皇上心疼呢。 秦太后看到孟乐雅带人过来巡视桌上的点心,笑道:“她过来了,华嬷嬷,去请孟女官过来。” 华嬷嫒行个礼,去将孟乐雅请到临湖水榭。 就见秦太后与阿沙华面对面坐着,秦太后正说着话,“皇帝还有国事要忙,晚宴才会过来……啊,孟女官过来了。” 孟乐雅走上前行礼,心里却想着傅言钦晚上会出现,所以她也会见到他吗?老实说,她其实很想念他。 秦太后让她起身,再向她介绍年轻的绍国亲王,孟乐雅对傅言钦的想念顿时少了那么一点点,年约十七、八岁的番邦亲王没有想象中一脸落腮胡,虽然人高马大,一头绑成数条辫子缀上彩珠的多色发辫极为引人注目,容貌俊秀端正,身上散发着阳光开朗的气质,双眸含笑,看来就是极好相处的男儿。 阿沙华起身,豪爽直言,“孟女官好,本王非常喜欢你做的点心,看来极为可口,入口更是惊艳,让人欲罢不能。” 如此直率的赞美,让孟乐雅一怔,再福身回以一笑,“谢谢亲王盛赞。” 头戴官帽的她一身丁香色褙子宫装,原本就清丽动人,嫣然一笑,那双如琉璃般的明眸弯弯如月牙儿,阿沙华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好像被什么撞击一下,怦怦狂跳起来。 不过,孟乐雅阅美男无数,心脏强了些,而且她只是出来看看点心供应状况,见秦太后满意,来客也喜欢,便行礼退下,殊不知,阿沙华惊艳的目光一路跟随,直到看不见她为止。 * 夜幕低垂,漫天彩霞被黑色笼罩,仅剩几抹眷恋不去的橘红微光盘踞天际。 皇帝寝宫内,早已点亮烛火。 姚光头疼的看着堆放在黄色龙榻上的无数袍服,再看着在穿衣镜前搔首弄姿……不是,是左看看、右看看,在满意与不满意挑剔眼光中挣扎的俊美君王。 “皇上,奴才真心觉得你身上这件可以,一定能吸引住孟三姑娘的视线。” 傅言钦对着镜子露出一个魅惑众生的微笑,左看看又右看看,“这件可以?” “可可可!”他点头如捣蒜。 破天荒啊,他英勇无敌的君王居然像个女人一样,一连来回换了几套衣袍都不满意,瞧瞧床上的衣袍五颜六色,他都眼花撩乱了。 基于他是主子爷肚子里的蛔虫,当然知道从不在乎这细节的天子为何这么挑剔,倒是那些伺候的宫人都想跪了,最后,姚光仗着自己是皇帝的第一心月复,挥挥手,让他们全退下,自己挑大梁帮主子爷挑衣服,务必让主子爷成为今晚最美丽、最吸睛的开屏孔雀,将孟乐雅迷得七荤八素,半点目光都不会往俊伟不凡的番邦亲王望去。 第七章 出宫的时机已到(2) 夜至,在雕梁画栋的大堂,朱红大柱、殿顶四方皆点燃火杖,灯火通明,犹若白昼。 今夜除了左、右臣相等几位权臣外,世家及官家女眷也来了不少,连十位入选秀女也被安排在另一区的席位,美人儿有亮相机会又不必穿宫制秀女服饰,个个是卯足劲儿的盛装打扮。 尽管皇上目前只打算选出三位后妃,但在座还有来自绍国最出色的战神阿沙华亲王,也有其他世家贵胄的青年才俊等,若是入了这些人的眼,就算落选出宫,也有机会博得一位出色夫婿。 就在秀女们很有技巧的以袖或以圆扇掩面偷偷打量那些男子时,“皇上驾到——”太监嘹亮嗓音一起,秀女们的眼神也齐齐往那抹最出色的身影望去。 傅言钦一出现,瞬间吸引众人目光,当然包括站在秦太后身后的孟乐雅,她一双璀亮眼睛看得痴痴然。 头戴帝冠的傅言钦龙眉凤目,眼神内敛,一身绛紫绣金龙波纹长袍,白玉扣腰带,带上还缀着一只上好的羊脂玉佩,浑身气势非凡。 他的视线似是不经意的扫过孟乐雅,在见她因他美色目瞪口呆时,心里的喜悦难以形容,身后的姚光见主子爷满意的目光扫过来,他连忙小小的挤眉弄眼,见主子爷微点螓首,姚光心花大开,嘴角上扬。 傅言钦在乎的只有孟乐雅的注目,至于其他动情的、倾慕的、红着脸儿看着他的秀女们,他完全视而不见。 这场晚宴,除了丝竹管弦,还有身材婀娜的舞者在月光下衣袂飘飞的翩然起舞助兴。 宾客们把酒言欢,眼睛也很忙,宫女中有美人,舞者中更有美人,坐在秦太后身后的女官也是美得灵秀,但要说今晚夺魁的佼佼者,绝对是美得绝伦不凡的尊贵天子,他言之有物,才情出类拔萃,如此帝王,莫怪大庆皇朝能有今日的太平盛世。 孟乐雅的目光也很不受控,虽然她一直提醒自己,太后特别恩准让她陪同出席,所以她得有女官的样子,然而从皇上一现身,她的心跳声就一次比一次重,彷佛重锤击鼓,她的眼睛也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不由自主的就往他那里溜去。 这一场宴席,傅言钦绝对是开心的,他的位置与秦太后隔着不远,孟乐雅又是坐在太后后方,在他一次又一次、貌似不经意的看过去,就能见到她一脸痴迷抑或是回神后的懊恼,非常可爱。 曲终人散后,孟乐雅回到自己的院子,一进屋,两名被派来伺候她的宫女就迎上前来,其中一名夏荷道:“孟女官,我们已备好热水,你要梳洗了吗?” “好。”孟乐雅也觉得有些疲累,朝她点头。 “女官还是这么客气,这是我们的分内事啊。”秋瑾为她倒了杯茶。 孟乐雅接过手,喝了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低落心情。 稍后,夏荷跟秋瑾就伺候她沐浴。 她们小心翼翼的服侍,因姚光公公特意叮嘱过她们,要好生伺候,这位女官日后可是有大造化的。 孟乐雅的确长得很好看,全身肤白莹润,尤其那双灵秀慧黠的眼眸更是吸引人。 沐浴过后,两名宫女为她穿上干净里衣,拭干头发,这才退出屋外。 孟乐雅一人独处,心里才真正松了口气,这一晚太煎熬,不看皇上对不起自己的眼睛,但被他抓到无数次偷看他更是糗,色字头上一把刀!美色害人。 她在桌前坐下,先喝杯茶,再拿出自己画的几张店铺设计图,也翻看那些食谱孤本,然而看着眼前这些最喜欢、最在乎的事,她却无法跟过去一样的欢喜或专一。 她无法不去想“言公公”,不去想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她真的好想他,明知他是九五之尊,明知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何其遥远。 她又想到那十名秀女,除了没心没肺、大啖美食的殷如秀外,包含她大姊在内,面对俊美如玉雕般的帝王,她们的眼神充满期望、爱慕与情愫。 她虽然不懂爱情,但她们的眼神会说话,她们愿意曲意承欢,愿意把自己的未来交付给他,从此永伴君侧,为他生儿育女。 她跟他也曾经拥抱过,但他跟她们的拥抱一定不会跟她一样单纯,那是男女之间的男欢女爱……“我不要!” 甫低喃出口,她就被自己的声音吓到!她不要什么?她的心失速狂跳。 那是大庆皇朝的年轻帝王!不是她一人专属的言公公!不是她难过时静静陪伴她的言公公!也不是说着礼尚往来,彼此喂食的言公公!更不是屡次帮忙她,听她倾吐心事,认同她梦想的言公公! 可恶!大坏蛋!她眼眶泛泪,她讨厌他!明明不是公公为何要扮太监? 害她毫无防备,傻傻的爱上——不!她不能再想下去了,她不想待在这皇宫了,她想求个恩典出去,再也不想见到悄悄偷走她的心的言公公! * 孟乐雅的念力发功,心心念念的机会很快出现了。 由于孟乐雅的点心得到不少贵夫人的一片好评,有几个与秦太后交好的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说秦太后独具慧眼,召她入宫,而这些话语也同样传到傅言钦耳中,知道她出宫的时机已到。 这一日,他特意过来宁和宫见秦太后,甫坐下就道:“母后,孟三姑娘的点心楼已筹备得差不多。” 秦太后对这个儿子默默筹备点心楼的进度也是知悉,因而,没好气的瞪他一眼,“皇帝对孟三这丫头可真是用心。” “她是儿臣的救命恩人。”他温和的说,努力不让眼中浮现太多的情愫。 秦太后摇头道:“行了,哀家说她一句,皇帝就抬这事儿出来?哀家是不懂得报恩的人吗?但也该先问问她自己准备好了吗?不要只是皇帝一头热。” “母后可以问她。”他说得自信,他很了解孟乐雅,她聪慧积极,定会把握良机往自己的梦想前进,而他要做的就是替她早一步的披荆斩棘。 不久后,傅言钦坐在大型的一幅牡丹富贵绣屏后方,一旁站着姚光。 隔着一道屏风,秦太后坐在软榻上,宫女带着孟乐雅进来,行礼后宫女先退到一旁。孟乐雅则端着她刚做好的一道甜品上前,放在一旁的几案上。 秦太后听着孟乐雅介绍新上的这道甜品,华嬷嬷走上前伺候主子品尝,再拿布巾为主子拭嘴后,才又退到一旁。 秦太后看着站在一旁清丽月兑俗的孟乐雅,眼中含笑,“好吃,孟女官这段日子做得极好,哀家想给你一个奖赏,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她心里枰枰狂跳起来,实在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快?她看着秦太后,暗暗吐了一口长气,勇敢发声,“臣女想跟太后求个恩典,可否提前放臣女出宫?” 大庆皇朝的女官依规定要到二十五岁,才能被放出宫嫁人。 秦太后眼睛一亮,饶富兴味的问:“哦,你有心上人?” “不,不是,臣女有个心愿——” 她神采奕奕的告知点心楼的梦想,甚至一股脑儿的诉及曾经告诉傅言钦的那些不想嫁人、不想依附男人等惊世言词,她不知道的是这些傅言钦都已经告诉过秦太后。 “你倒是个有想法的,先不说嫁不嫁人的事儿,以你一个姑娘家要开店谈何容易?可哀家已应允你一个奖赏……”秦太后沉吟一会儿,突然笑道:“好,你的手艺哀家是有信心的,那些夫人小姑娘来哀家这儿也是眼巴巴的馋吃你的手艺,哀家决定出资入股你的点心楼生意。” 孟乐雅又惊又喜,简直说不出话来了。 华嬷嬷笑着提醒,“孟女官还不快谢恩?” “谢谢太后,谢谢太后恩典。”她立即跪下谢恩,这不会是梦吧?她低头谢恩时,偷偷用力捏自己的脸颊,发出嘶的一声痛呼。 “怎么了?”秦太后连忙问。 她泪眼汪汪的抬头说道:“臣女害怕是白日作梦,就捏了捏。” “你这孩子怎么——呵呵呵。”秦太后忍俊不住的笑出来。 华嬷嬷见她白皙的左脸上明显一块粉红,也低头笑了。 屏风后方,傅言钦也努力的克制扬起的嘴角。 姚光在一旁,心里很担心主子爷会不会得内伤啊? 稍后,孟乐雅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傅言钦才从屏风后方走出来,那神情如沐春风,是一切都在他掌控与预料中的愉悦。 “皇帝对孟三丫头知之甚详啊。”秦太后喝了口茶,这是明晃晃的调侃。 “儿臣对救命恩人——” “行了,皇帝去忙吧。”秦太后一脸嫌弃的挥挥手让傅言钦也出去,暗自感慨儿大不由娘了。 翌日,秦太后就将孟乐雅的父亲宣召进宫,取得孟轩德的同意,在孟乐雅不露脸,只负责研发点心并指点厨师或厨娘的前提下,让她经营点心楼生意。 秦太后说,在点心楼开业之前,孟乐雅仍留在宫中做女官,由于她在宫中时为捣鼓些新点心,弄到半夜也是常有的事,因而,为免她来回奔波,点心楼后方备有一独立别院,宫中也拨了两名利落宫女伺候,让孟轩德不必担心。 孟轩德如坐针毡,秦太后接着又说了很多,他都只有点头的分儿,就怕拒绝了,便被判了个不知好歹、藐视太后的罪名,然而,太后的下一句话—— “哀家对孟女官甚为欣赏,她的婚事按理哀家是没有权力插手,但既然哀家投资她的生意,这男人是女人的天,她嫁得好不好,会影响心情,也会影响做点心的热忱,连带的生意也会受影响,一个不好,血本无归就算了,可哀家人老了,就爱面子,生意不好也就是打哀家的脸,孟爱卿懂吗?” 他连忙起身拱手一揖,“臣懂得,来日这孩子议亲一定事先知会太后,若得太后拨冗替小女相看一、二,觅得良人,那是臣的福气、小女的福气。” 秦太后微笑点头,孟轩德生性保守寡言,但还算上道,也不枉她还得强背皇帝让人递交给她的字条内容。 孟乐雅本就不想嫁人,不管皇帝请她对孟轩德说这席话背后的用意为何?她也不希望自己喜欢的小姑娘让家人随意指个四、五品的小官庶儿嫁了。 半晌,孟轩德终于出宫,他浑身冷汗的瘫坐在马车里,长吁一口气。 待一回到右相府,他立即向母亲、大哥、大嫂及妻子将秦太后的交代全说了。 孟老太太一开始不太懂秦太后的心思,思忖再三后才开口,“太后说的很直接,『哀家出钱,孟三出力』,这是没打算让咱们孟家沾点心楼半点边,日后的盈余分给三丫头那份,自然也是归三丫头所有,是她为自己挣的嫁妆,然而,太后让她出宫为她开店还安排住处,连婚事都要先知会太后,这……”她看向二房田氏。 田氏心里对秦太后安排的这些种种也不舒服,忍不住就月兑口而出,“太后是怕我这当母亲的苛刻她甚为欣赏的孟女官吧,但三丫头先前在府里,忽略她的可不止媳妇一人哪!”此话一出,众人心虚,不约而同的想到八年前三丫头落水的真相,为了保护孟诗雅及孟 书雅,虽然三丫头失忆也损了才气,然而,一个庶女再怎么出色,对府中利益挣不了多少,于是便揭了过去。 孟老太太轻咳一声,打破这滞闷又尴尬的气氛,“好了,不管怎么样,太后的口谕与圣旨无异,哪是我们能拒绝的?三丫头入了太后眼是事实,日后得空回来,尤其是二房得热络些,别跟过去一样不冷不热,寒了她的心。”她这是在敲打二房了。 孟轩德、田氏也只能干巴巴的应下。 皇宫里的秀女们在翌日也听闻秦太后对孟乐雅的新安排,不由得私下议论,孟乐雅这是出头了,秦太后投资的点心楼哪,京城中想巴结秦太后的贵人世家不能随意进宫,但一家开门做生意的点心楼还进不去吗? 秦太后这是稳赚不赔的投资,生意肯定火红,何况孟乐雅的手艺可不是假的,有真才实料,可预见的是,不需多久她肯定也能分得一座金山银山。 除了殷如秀外,其他秀女们都嫉妒极了,但再想想若能通过选秀,站在皇上身边,得到他的恩宠,光耀门楣,那才叫前程似锦,远比孟乐雅窝在厨房吸着油烟味或铜臭味要好上千倍万倍。 这一想,又觉得孟乐雅很傻,一颗颗妒嫉的心总算平衡过来。 第八章 选秀结果惊众人(1) 傅言钦为孟乐雅开了一家楼高三层的点心楼,地点就在京城最繁华的黄金地段,可供四辆马车并行的京华大街,车水马龙,客流量亦大,可以说知名的商家、店铺都想在这条大街上插旗,但碍于店面有限,即使租金高昂,仍是供不应求。 也因此,当孟乐雅从马车上踩着脚凳下来,见到她的点心楼就开在这条最火红的京华大街,还是位置极佳的热门地点时,她一动也不动的呆立着,但更令她震惊的是这点心楼的外观——一大片造价不斐的透明琉璃窗,让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师傅在做点心…… 回忆浮上脑海,她喉头微哽,鼻头微酸,顿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就在点心楼对角的二楼窗边,绣工精致的纱帘后方,傅言钦正温柔凝睇,即使孟乐雅的脸上罩了一层薄纱帷帽,他看不清楚她脸上神态,但他仍能从那怔住的身影感觉到她的惊喜,喜欢吧?他不由得勾起嘴角。 一阵微风吹拂过来,打飞窗口的薄纱帘,让他容颜如玉的笑颜顿时展露在世人面前,尤其是对面茶栈二、三楼临窗而坐的客人,都看到这名俊美无双男子的惊世容颜,但纱帘随即落下,惊鸿一瞥下,引来一阵失望的叹息声。 孟乐雅错过那一阵叹息,她正迈步走进尚未命名的点心楼。 早在看到店面外貌时,她已心有所悟,此时望着内部的装潢布置,她就知道这一切一定都是言公公,不,是皇上的吩咐,只有他看过她画的梦想。 接着,带她出宫到此的内侍,也将点心楼的主事与伙计等人一一介绍给她,当她见到厨房掌厨的那八名熟悉面孔时,她是又惊又喜,全都是她教出的小徒弟啊。 内侍又招来负责跑堂招待的伙计近十五名,另外,控管采买食材、香料的账房及副账房共有四名,店里还有大掌柜、二掌柜统管上下,带她出宫的内侍说,这些人全都是姚大公公为她找来干活儿的。 接着,内侍又带着她前往点心楼后方,参观以围墙隔开前后院的一座独立别院。 她想起两日前,她回相府一趟,就听了父亲说秦太后对她的所有安排,甚至婚事的干涉等等,虽然面上不显,但她其实很开心。 此时,置身在这栋雅致精巧的别院,看着东厢一应倶全、设备完膳的偌大厨房,她更是眉开眼笑,这厨房跟太后偏殿的厨房极相似,不同的是它更大间,容纳更多的炉灶。 “这是日后练习新点心的地方?”她问。 “是,姚大公公说,点心楼的厨房可不能拿来练习厨艺,万一忙中有错,端错了,对客人不好,也坏了名声。” 内侍带着她离开东厢,两名宫人迎过来,她们也是姚大公公带来的人,日后专职伺候孟乐雅。 “请孟女官多多指教。” 两个长相清秀的宫女也是熟面孔,就是夏荷跟秋瑾,她们一身粉蓝裙服,看来精神抖擞,脸上尽是笑意。 孟乐雅原本有些忐忑的心,在看到一张又一张的熟面孔后,心里轻松不少。 夏荷跟秋瑾取代内侍,带着她去看她将住的楼阁,虽然不大,但处处可见雅致,雕梁画栋,花团锦簇,台榭旁有一座小荷池,里面也养了几尾彩色锦鲤。 其间,她们也遇到洒扫的下人、仆妇,两名宫女让他们向孟乐雅见礼后,又带着孟乐雅来到书房门口,在她走进后,两人就悄然退下。 书房内的家具古朴,一座厚厚书墙排列有序,在红木长桌后,竟然坐着傅言钦,他身后站着一脸笑咪咪的姚光。 到此,孟乐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店面、这些人,甚至开点心楼的钱都是眼前人一手包办,思及此,她脑袋有些混乱,但心很热,眼眶也发热,但这么多情绪下,她不忘上前行礼,声音有些哽咽的唤了声,“皇上……” “乐乐喜欢吗?” 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眼睛痴痴地看着他,高贵天子的温润气质非比寻常,那张俊如妖魅的容貌更是迷惑她的心,连姚光低头窃笑的退出去也没察觉。 “都是皇上,对吗?不是太后,更不是姚公公。” 她这话说的不清不楚,但他却听的明白。 傅言钦笑着承认,“是,是朕借了母后名义,母后知道你是朕的救命恩人,所以,明面上,点心楼的一切由她出面也较为合适,若是朕与你有半点牵连,于你名声亦不妥。” 他有先见之明,也是真的为她着想,才事事由太后出面,毕竟有多少名门贵女挤破脑袋就是想站在他身侧,被他宠幸。 明面上,皇帝不好,也与众多秀女没有过多接触,若莫名的替她出头,还投资点心楼,两人之间难免引人遐思,心存不平或恶意者,若说些似是而非、私下邀宠的话,极容易传出不好的流言,众人不敢私议帝王,只能将脏水往女方身上泼。 “谢谢皇上设想周全,只是,我坚持要写借据,日后我要还的。”虽然人情难还,但钱总得算清。 “朕以为咱们是好友、是知己。”傅言钦蹙眉,不喜欢她跟自己分得如此清楚。 她瞪着他,你是皇上啊,还怎么当知己?但面对他期待的目光,她只是虚虚的吐出一句,“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这家点心楼朕出钱,你出力,无人吃亏,何况,朕对你的厨艺有信心,每年分红不会少,要回本不过几年,”他顿了一下又道:“朕不让你家人沾点心楼半点边,就是让他们不能对你指手画脚,这是完全属于你的店,乐乐。” 她眼眶泛红,他是真的打从心底懂她。 除了孟磊,她跟家里的人都不亲,生她的姨娘是庶出无家底,自然没什么嫁妆可以留给她,相府二房的地位不显,父亲俸禄平平,她身为庶女,田氏准备嫁妆也不会多,要拿钱出来给她开店更加为难。 所以,她梦想的店铺只能小小的一间,不让孟家人投资半毛钱,不让家人说她开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店,她想得很多很多,只能一个人天马行空的乱想,没想到,有一个人比她想得更多、更长远。 “五天后是开张吉日,你已经准备很多年了,不用紧张,朕……得回宫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大掌柜及二掌柜都能进宫禀告,你大可放手去做,知道吗?”他得走了,但又好舍不得。 她强忍着感动的泪水,“嗯,臣女谢谢皇上,臣女也会努力的做好分内工作。” “不只这些,朕还要你做得开心,做得欢喜,朕最喜欢的是那一个专心做点心的乐乐。”他柔声说道。 在她还没从这句话回过神时,她的手腕突然被轻轻一拉,惊愕间,她已落入一个温厚的胸膛,同时,上方传来他低沉的嗓音,“点心楼的名字,朕就霸道作主了,乐乐,朕虽不在这里,但以后的日子,朕的心是与你同在的。” 她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慢慢的荡漾开来。 傅言钦静静的感受她的小鸟依人,但终究是唐突了佳人,他放开眷恋的小人儿,柔声说:“朕先回宫了。” 她脸如火烧般的红烫,微微点头,眼也没敢抬。 当傅言钦离开后,她才忽然想起,她是想差了吧?皇上应该是以朋友知己的身分来说喜欢及那句我的心与你同在的话,就像先前她对言公公说过的喜欢吧? 毕竟一个月后,便是秀女的总决选,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忽然像被针戳了下,不想,不能想了,他的身边注定千娇百媚围绕,而她不过是一名庶女。 对,认清自己的身分,将心思放在点心楼上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 五日后,京华大街上,一家新的点心楼开幕,一个亮晃晃的匾额高挂二楼位置,名为“同心楼”,竟是皇帝亲笔所题,且根据可靠消息一,秦太后是该店最大出资者,可靠消息二,秦太后在宫中办了几次小宴,不少皇亲贵胄皆尝过孟乐雅女官的手作点心,早已被她的手艺折服,此次孟女官也被同心楼网罗,成为研究新点心的指导首席,楼里的各样点心也由她指导手作。 这些种种消息,都让同心楼甫开张就造成空前轰动,内用外带都是一条长长人龙,更因有些点心是限量款,来客尝鲜不减反增,一日复一曰的队伍是愈排愈长,同心楼不得不打出点心预约制。 孟乐雅做点心一级棒,做生意的头脑也令大掌柜、二掌柜极为惊艳。 她设计一系列外带提盒,有黑漆描金梅花形攒盒,里面分有四格、八格、十格,可以放置各式各样的甜品。 客人们不管内用、外带,都会附上一块幸运饼干,这块小小手作饼干更成了最受欢迎的人气饼干。 而在孟乐雅推出的手作点心中,最出色的就是糖火烧芸豆卷、火烧锅贴,另外,炒肝则是午后最夯的点心,来客们最爱来上一小碗肥肠猪肝勾芡浓汤,洒些蒜末,那鲜美滋味再配上一笼小包子,就是客人们口中的绝配。 她还为客人烹制专属甜品,不管是酥脆外皮,或是内馅要绵软香甜、咸味、辣味,甚至到府为客人家的小型宴客准备宴席,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就在点心楼声名远播,店门前大排长龙的盛况下,右相府的孟二老爷悄悄升了官,有一说是他在原位置做久了,因而升官,另一说是孟乐雅开同心楼,为秦太后挣了面子也赚了银子,还有一说,是孟乐雅在宫中任女官时,尽心烹煮点心,减缓秦太后厌食之症的功劳。不管原因为何,孟轩德的升官是事实。 孟轩德的升官只在朝堂下激起一点小小涟漪,毕竟他的兄长高居右相之位,兄弟位阶差距极大,但在右相府内,终是一桩喜事。 孟老太太喜孜孜的作主置办了一桌山珍海味,还派人将孟乐雅请了回来。 今非昔比,田氏跟孟老太太对这个一向不出挑的庶女可是热络得很,不时的嘘寒问暖,还派人送去些衣物首饰补品,努力要将生疏的亲情温热起来。 今日,同坐一桌不说,还亲昵的催着她吃,又问她近日可好?魏氏也跟着问了几句,但心中冷笑,一旦她的诗雅站到皇帝身边时,还有人会理孟三这丫头吗? 点心楼的事情多,虽然孟乐雅只负责研发,但要忙的事还真不少,她神情温和的回答家人众多问题,当孟磊听到她吃完席面就要走,俊秀的脸庞顿时显得低落,孟乐雅连忙靠近他说:“姊姊将熬好的小米桂圆南瓜粥让人放到你屋里了,怕你吃多,只备一些。” “谢谢三姊。”孟磊刚说完,就看到母亲频频使来的目光,但他倔强的不说话,最后还是田氏起身走过来,笑咪咪的看着孟乐雅。 “磊儿很想念你,也惦记着你做的点心,他想有空去点心楼找你,但脸皮薄不好说。”孟磊立马否认,“我没有脸皮薄——” “自然可以。”孟乐雅抢着笑道。 她心疼的看着孟磊委屈又开心的神情,见母亲回座后,低头又在他耳边轻声说:“姊姊都知道,你也别想太多。” 家人中谁对她是真心的,她焉会不知?孟磊已十二,长辈们打的算盘他也懂,所以不太愿意配合,但她又怎么舍得他为难? 不久,孟乐雅即在家人笑眼眯眯,唯独孟书雅眼神复杂的神情目送下,离开轩昂恢弘的右相府。 她坐在舒适的马车内,从车帘后看着窗外熙来攘往的热闹街景。 今日车水马龙,车子走走停停,沿街行人的说话声时有若无的飘进她耳里。 不意外的,说的全是几日后的宫中秀女决选,此时,仍留在宫中的十名秀女就是闺秀中的菁英,而傅言钦自从称帝后,后宫无人,多少王公贵族都心思活络的盯着选秀结果,毕竟听说后宫位置只会订下一后二妃来绵延皇帝子嗣,因此这场耗时极久的选秀,万众瞩目,听闻还有人私下开赌盘,押注的人还不少。 想到这些,她莫名的眼眶有点剌痛,眨眨眼,竟有泪水滴落。 她咬着下唇,自己在想什么呢!宫里的事与她无关,言公公,不,皇上,于她已报完救命之恩,所以这些日子不曾来见,她要知足,她的梦想实现了,但为什么泪水停不下来? * 时间流转,几日倏忽而过。 这一日,皇宫大殿上,正在进行最终选秀,待选的十名秀女淡扫娥眉,身着各色袄裙华服,个个是千娇百媚。 正殿中,上位坐着的就是衮服冕冠的傅言钦,一旁是秦太后,主位下首还坐有太妃及太嫔等人,对那十位秀女们低声的评头论足。 一名女官正将决选少女们的家世背景、学问、谈吐一一论述。 面对天家威严,秀女们屏息凝神,不敢松懈,再加上这一个月来,有幸与俊美无俦的皇上独处片刻,除了只想出宫的殷如秀外,每个秀女心中都在祈祷同一件事——能幸运的成为后妃之一。 此时,女官论述完退至一旁。 “恭请陛下择选。”姚光走上前,恭敬一揖。 秦太后也含笑朝皇帝点头,神情柔软。 傅言钦深吸一口气,深幽的目光一一梭巡过下方姿色过人的十名秀女,“十名秀女气度绝佳,人才出挑,知书达礼……” 随着他出口的一字一句,就连殷如秀在内,孟诗雅等秀女皆低眉敛目,拢在袖中的双尹皆是紧紧攥着,只有三名吗?还是更多?皇上会立即决定位分吗?皇后?昭容、婕妤还是才人? “朕已决——” 同心楼后方,一间特意为孟乐雅量身打造的大膳房,里面食材设备应有尽有,还设有冰柜,大部分的时间,她一人与两名随侍的宫女都窝在这里捣鼓她的点心,每隔三日,她分别会在上午及下午教授分班掌厨的厨师或厨娘。 她也会利用不用上课的日子,带些点心回府见见孟老太太及家人。 孟磊总是最开心的,虽然三姊曾说他可以去找她,但父亲私下也找了他,要他不要去找三姊,说三姊做的是吃食,分心不得,又是为秦太后做事,战战兢兢是一定,他别去添乱。 所以,他按捺着不去,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何父亲要他不得将他说的事告知母亲,但那一席话,孟磊没有隐瞒孟乐雅,“我怕姊姊误会我怎么没去找你,生我的气。” 因此,孟乐雅对父亲多了点感情,虽然他始终寡言对她。 而其他家人对她的态度反而是好得太过,多到让她有些害怕回去,她心知肚明他们的改变全是因为她入了秦太后的眼。 孟书雅私下也对她说:“我妒嫉你,就算家里的人都是带着目的与算计在对你好,至少你已站在一个位置,让他们有求于你,不似我——” 孟书雅的婚事已定,是一五品小官的庶子,才貌平平,已有三名妾室。 想到这里,孟乐雅吐了一口长气,看着料理台上,自己正在处理的板栗,一旁是剥下的毛剌外壳,一边是里面的果肉,深秋的板栗结实累累,拿来做点心正好吃。 秀女选拔已近尾声,今天就是决选,也不知宫里的情况如何?她暗暗吐口长气,内心不受控的紊乱、焦躁,她都要崩溃了,真是的,不是都想清楚了吗? 后宫尔虞我诈的生活哪是她能过的?她是庶女,出身低微,想独善其身也不得不随波逐流的跟着宫斗,而傅言钦就算再不好,有一后二妃后,就能六妃十妃,一个接一个,后宫三千,还是桥归桥,路归路的好…… “你怎么了?乐乐,心事重重的?哇,这是新款点心吧,看起来就好好吃。” 殷如秀熟悉的清脆嗓音陡起,孟乐雅愣了一下,飞快回头,就见一身盛装华服的殷如秀正迫不及待的拿起一块黑白格纹甜糕吃起来,一脸满足。 是幻觉吗?“夏荷跟秋瑾呢?”她喃喃自语,她们总是陪在她左右,但现在却不见两人。 “你是说那两个俏丽宫女?我叫她们到亭子去,她们还不愿意呢,但我会对你怎样?我好不容易才重获自由,一看到她们那张标准的宫女脸,我就觉得自己还在宫中那个鸟笼里,当然要轰得远远的。”殷如秀一脸得意的吃着点心。 孟乐雅还是有些回不了神,“可……你怎么在这里?”今天是最后决选啊。 殷如秀很快吃了一块点心,东张西望,径自倒了茶水喝一口,又拿了一块塞到嘴里,沾像有多久没被好好喂食的样子,“喔,真的太好吃了,我想死你的点心了呢,我也想死你了,你问为什么我在这里?我没被选上啊,皇上就放人了,我是一刻也不想再待在皇宫里,马上就命宫人抬着肩轿让我出宫门,跳上马车后,连家都没回,直奔你这点心楼来了。” 她又一连吃了两块点心,这才拉着她的手,劈里啪啦的说着她有多么想念她,还有她做的点心,天知道她都瘦了一大圈。 但孟乐雅看一眼她腰间的紧绷程度,事实并没有,何况,御膳房的吃食能难吃到哪里去?她这吃货绝对没有半点抵抗力的。 第八章 选秀结果惊众人(2) 殷如秀边吃边说着在宫里的无聊,她东拉西扯一大推,就没提到皇上到底选了谁?又选上几个? 孟乐雅心急如焚,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她一把抓住殷如秀又伸往点心盘的肉肉手,焦急的问:“皇上选了谁?” 殷如秀一愣,一脸古怪的看着她,“我没说吗?一个都没选啊,什么一后二妃,诈人呢。” “没有?” 孟乐雅错愕的看着自己的手被殷如秀拿开,又笑咪咪的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才开口道:“对啊,我看皇上就一脸敷衍,呃,你这里没什么隔墙有耳的问题吧?我在宫里说话都压着嗓子,憋死我这大嗓门了,对了,说哪儿了?喔,皇上给我的感觉就是他看哪个都没兴趣,随便点了几个充作女官就当恩典,其余发还各家,哪,我就是其中一个。” “那我大姊——” “哈,无法幸免,跟我一样的命运。”殷如秀乐得很,那虚伪讨人厌的人当女官,还不知要在宫中怎么欺侮人呢。 “乐乐,你看我帮你找什么来了?” 一个爽朗男声突然在门口响起。 殷如秀直觉的回头,就看到绑着辫子头的阿沙华亲王,虽然她只在皇宫夜宴那一日见过这个番邦使团的来使,但只看一眼就够让她印象深刻,因他鹤立鸡群,不像使团其他人都是一股儿粗犷味,他的气质很中原。 “你手上那什么?看起来挺好吃的,我吃吃看——”殷如秀的目光立即从阿沙华俊秀的脸庞移到他手上的一串黄金果物。 “不可以,这东西金贵得很,我好不容易才找了来,也只有这一串,是乐乐要用来试作新点心的。”阿沙华其实不小气,但这种黄金果物在这时节极少,是他上回来这里跟孟乐雅蹭点心时,提到家乡的黄金果,刚好,孟乐雅在一本点心孤本看到这果实做的点心,为博得佳人芳心,他跟他的人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 被一口拒绝,殷如秀的女汉子脾气顿时起来了,“你是男的吧?怎么这么小气啊,再说了,金贵?我镇国大将军府付不出来吗?” 他蹙眉,“那不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又不给吃?哈,我就不信我吃不得,给我!”她立马动手抢,她好不容易出宫自由了,就想来这里大吃一顿,当家的孟乐雅都随意她拿了,这冒出来的番邦亲王竟小气巴拉的把她的好心情都搞砸,若吃不到那果物,她都觉得对不起自己了。 阿沙华完全没想到一个姑娘家握起拳头就打上来,瞧这掌风还不是开玩笑的,他不得不举臂回攻,但只敢出三分力,“姑娘讲理不讲理?” “就不讲理了怎么样?你咬我啊。” “好男不与女斗——” “你是娘儿吧,拳头软趴趴的,你给我磕个头,本姑娘大人大量饶了你。” “大庆朝怎么有你这么粗鲁又狂妄的女子!” “你说什么?好,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粗鲁狂妄!” “我乃绍国伐北大将军,所向披靡,国主封为亲王——” “了不起,我乃镇国大将军府之嫡长女,也是将门之后,我怕你啊。” 偌大的膳房,两人却打得极为绑手绑脚,全是因为孟乐雅。 虽然两个人在乎的点不同,一个是怕将佳人做点心的食材或设备弄坏,伤了佳人心,一个是心知这些食材或设备是不能弄坏的,不然,孟乐雅就无法做点心给她吃,因而两人打得凶但打得节制,该收掌赶紧收,找空旷处再打便是。 原本还急得要阻止的孟乐雅也看出来了,于是也不再劝架,径自捣鼓自己的活儿,准备将板栗拿去烤熟。 只是,再小心也会有不小心,两人边打边看孟乐雅在忙什么,打得很不专心,分心的结果就是某人的手肘去打到摆在料理台上几个迭起的空蒸笼,就见那高高的原木蒸笼摇摇晃晃的往孟乐雅倒过去—— “小心!”阿沙华着急的要过去护花,没想到一个拳头正中他的右眼,他下意识击出一拳,同时他的身子往后一倒,仰天摔在地上,眼冒金星,却想着刚刚那一拳不知碰到什么,鼓鼓囊囊又软软的? 殷如秀又气又羞又痛,她胸口被打了一掌,差点儿没吐血,好在她还有点内力,“你这死色胚,乐乐,我被他轻薄了。”她双手交抱着胸部,气到喷泪了。 因为站的位置,孟乐雅是看到她打了阿沙华那一拳,也是他喊了一声“小心”,她才及时闪躲那掉落的蒸笼,这会儿正将阿沙华扶起,这一听,她连忙又回身去扶着殷如秀坐在椅上,“他怎么轻薄了?” 叫她怎么说啊?她先拭泪,再指指自己的胸,恨恨的道:“他碰了。” 阿沙华怔怔的瞪着她遮掩之处,那呼之欲出的柔软……他打了她那里? “你还看!信不信我戳瞎你的眼,敢吃本姑娘的女敕豆腐,我这里是你可以碰的吗?” “如秀,你要嫁他吗?”孟乐雅急急的打断她几近咆哮的话。 “当然不要!我又不是头被驴给踢了。”她的声音压了下来,但还是很大声。 孟乐雅看两个人又气呼呼的互瞪,哼来哼去的,她揉揉额际,头疼了。 不一会儿后,大夫过来替两人看伤,一个眼睛红肿又瘀青,一个受了点内伤,孟乐雅就着膳房一个隔间小心翼翼的看了她的胸口,其实也红了一大块,好在大夫把脉后,说休养半个月也就没事了。 孟乐雅让夏荷、秋瑾一个送大夫出去,一个去抓药,这才坐下来,看着坐在桌子两旁的男女。 她先看向长得清俊儒雅的阿沙华,那多出的一轮黑眼圈,再加上满头彩色发辫,让他看起来有种莫名的可爱,让人发噱想笑,但她忍住了,“阿沙华,你贵为亲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黄金果物我要用的量也不多,你给我,便是我的,如秀是我的好朋友,我定会请她吃的,你不给她有意思吗?” 阿沙华无言,心里除了委屈还是委屈。 她再看向殷如秀,她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一下又得意的朝阿沙华挑衅的笑。 孟乐雅揉揉发疼的额际,“如秀也是,在宫里上这么久的课,还是用拳头说话,别以为我忘记是你先动手的,阿沙华其实一直在让你,是你咄咄逼人,不肯放手。” 两个年纪分明比孟乐雅大的男女,像个稚子被训话。 阿沙华右眼黑青红肿,一颗颗泪水往下掉,不是他想哭,而是那痛点就在敏感的泪腺上,逼得他只要眨个眼就令他泪滴直淌。 殷如秀被打中女人全身上下最柔软的浑圆部位,疼得她是猛吸气,眼泪不受控的流淌,两人不经意的对上视线,泪汪汪的眼中都是厌恶,还不得不频频拭泪。 最后,孟乐雅是逃出去的,因为这画面实在是太诡异了,她憋不住笑,只能出去笑了。 * 这件事,没多久就有人报告到姚光的耳里。 姚光小心翼翼的看着主子爷,这段时间主子爷忙得不可开交,从早到晚批阅奏折,原因就是前些日子花太多时间及精力在筹备同心楼,因此主子爷有令,除非有重要的事,否则不需特意禀报,于是他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最后是什么也没有向主子爷报告,天底下还有他这么为主子爷着想的奴才吗? 但刚刚听到的事,不说可是会出大事啊。 于是他倒上一杯茶香四溢的茶放到案桌上,眼巴巴的看着主子爷喝了一口,放下狼毫,在主子爷的眼神示意下,他暗暗清喉咙,将阿沙华跟殷如秀大战点心楼的事说了,不意外,主子爷表情不太好,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听说阿沙华在宫中设宴那天,吃了孟三姑娘的点心后就上了心,特别关注她的事,只是她在太后宫中,他不好亲近,一直到孟三姑娘的同心楼开张后,他就常往同心楼去。” “这事朕怎么从未听说?”傅言钦眼神微寒。 姚光瑟缩一下,干笑一声,“这……亲王只是去那边喝茶吃点心,奴才想着不是大事,不过,皇上请放心,我的人都盯着呢,就算亲王找尽借口、千方百计的要接近孟三姑娘——” 傅言钦愠怒的目光立即射向他,“找尽借口、千方百计?” 姚光大大的吞咽一口口水,双膝跪了,“是,但孟三姑娘不喜欢、不、不是,根本是烦不胜烦,皇上一点都不必担心亲王,他不是皇上的对手。” “烦不胜烦?”傅言钦可不认为善良的孟乐雅会这样对送食材给她的人。 姚光心里一紧,这是想哭了,他不就故意说得严厉一点,怕主子爷担心嘛,“呃,孟三姑娘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好姑娘,哪会对人摆脸色?是奴才说太快说错了,他们就像朋友,但多的真的没有了,见面时,秋瑾跟夏荷一定在身边,不会有独处的机会,那是皇上独一份的。” “还算机灵。”傅言钦脸上缓和了些,示意他可以起来了,又道:“只是殷姑娘跟阿沙华?” “皇上放心,殷姑娘大剌剌的,虽然是小孩心性,但也知分寸,阿沙华为讨佳人——咳,为朋友之谊,也不会砸了孟三姑娘最宝贝的厨房。”他很清楚皇上的担忧啊。 傅言钦点点头,再度批阅奏折,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国事繁忙,案桌上的奏折才少了一些,姚光又搬些过来,桌上马上又堆积成小山。 “皇上辛苦些,明后几天,奏折肯定更多。”姚光心疼啊,尤其今日选秀结果吓掉众人下巴,明后两日皇上已决定不早朝,但肯定挡不住那奏折满天飞啊。 傅言钦一个奏折一个奏折的批阅,慢慢的,他手上的笔停了下来。 从同心楼开业前与孟乐雅见一面后,至今他未再见她,也不好去看,然而,一颗蠢蠢欲动的心总是压抑再压抑,只好让自己不停的忙,忙得没空去找她,但他知道,她每天一定很快乐,她实现梦想,他能想象那双清灵美丽的眼睛一定熠熠发光,神采飞扬。 虽然点心楼日日送来她做的点心,但他吃得不来劲,反而更想念她的人,想见她,思念职骨。 他一直提醒自己,他的出现对她本身就是困扰,太后那里已留了话,孟家二房肯定不敢擅自决定她的婚事,他有足够的时间图谋两人的未来,然而,如今得知阿沙华一直在追求她,他实在有些坐不住了。 翌日,孟诗雅也被送回一片愁云惨雾的右相府。 富丽堂皇的厅堂里,孟诗雅表情木然,落选那刹那,她脑袋是一片空白,皇后没有,嫔妃没有,才人没有,就连女官都没有,她竟比孟三还不如。 孟伟德心情也很沉重,虽然没有一名秀女入了皇帝的眼,但秦佳音是误伤龙体出宫,他还心存侥幸,他的嫡女没有强劲对手,成为皇后荣宠无双是理所当然,谁能想到,事情发展急转直下,女儿没有触犯龙颜,却也不得今上青睐! 孟伟德重新审视女儿,国色天香,身姿曼妙,家世也算显赫,才气亦有,但却还是没得皇上的眼缘。 在皇上身边多年,他深知皇上一旦决定就难再改变,“罢了,你年已十六,爹吩咐你母亲给你物色个好的夫婿人选,早早把亲事定下吧。”他看向不停拭泪的妻子。 魏氏点点头,她脸上是沮丧也是难过。 孟诗雅脸色苍白,不吭一声,孟老夫人也来到厅堂,劝慰几句,叹了几声,看着同样得知孟诗雅回来的二房夫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回院子去。 孟伟德和孟轩德也沉默的各自回自己的院子。 田氏看着魏氏,再看看面无表情的孟诗雅,“大嫂好好劝劝诗雅,其实她真的很优秀了。”她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万一孟诗雅成了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二房就真的没有出头天了。 “谢谢。”魏氏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下不得,她知道田氏口是心非,一定在心里看他们大房笑话。 两个妯娌虚伪应付几句,田氏便借口忙去,留下魏氏安抚着孟诗雅。 “我没事。” 孟诗雅心乱如麻的回到自己的院子,不久,孟书雅便过来了,她打量着大姊,进了初选又如何?决选还不是一样没过,她心里高兴,开口却说:“我也替大姊难过,别人不知道原因,大姊一定清楚,秦太后左一个恩典让三妹进宫,右一个恩典入股三妹的点心楼,要说里面没什么猫腻,我可不信,一定是小膳房那件事让太后如此礼遇三妹!” 闻言,孟诗雅目光骤然一冷,“拔舌割耳,妹妹胆子之大,真是让姊姊佩服。” 孟书雅脸色刷地一白,她没想到大姊会这么冲的回答,“我、我只是——” “我乏了,妹妹回去吧。”孟诗雅拿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上一口。 孟书雅狼狈又忿恨的出了门,孟诗雅独自在房中,眼眶慢慢的泛红,一股酸涩哽在喉头,皇上谁也不选,是因为心上搁了一个人。 孟乐雅!她就是她心里的一根剌!她不懂,她哪里输给孟三那个庶女?只因为她不会做点心? 她静静的闷坐好久,直到丫鬟进来禀报,“姑娘,三姑娘回来了,大夫人问您要不要去厅堂?” “她是特别回来看我笑话的吗,她不是都住在点心楼吗?”她气不打一处来,一手打掉桌上的茶盏,乒乓落地,碎成数片。 丫鬟吓得急急跪下,“不是的,大姑娘,三姑娘是大老爷特别差人去喊回来的。” 她一怔,是父亲?那自然不是问孟乐雅点心楼的生意,难道爹要拜托她去找秦太后帮自己说话?毕竟秦太后与孟乐雅亲近早是公开的事,后宫无人,皇家无后,皇上总要再选秀纳妃。 孟诗雅猜得没错。 富丽堂皇的孟家厅堂里,孟伟德像个慈爱的长辈,先关心孟乐雅在点心楼的生活,再切入重点,“太后可有召你入宫?可有提到秀女决选的事?” “没有。”孟乐雅回答,却没有再下一句话。 “你终是得太后青睐,若有机会,替你大姊说些好话,放眼京城,除了秦佳音,没人的才情比得上你大姊,”他眼中精光一闪,神情变得极为认真,“大伯知道有些事你不懂,但皇后除了是后宫之主外,也牵动朝堂,大伯与左相的朝堂势力并未势均力敌,皇上是明白人,若想平衡,让咱们府中出一个皇后,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孟家一荣倶荣……” 这一日,孟伟德上了一堂扎实的政治学,孟乐雅则是听得头昏脑胀的回到点心楼。 第九章 皇上追爱投所好(1) 皇宫里,傅言钦有先见之明,早已宣布一连两日不上朝,暂避群臣的口水战,这会儿则是坐在太后寝宫里听训。 宽敞透亮的暖阁内,秦太后坐在榻上,一脸凝重,她昨日头疼一天,都不敢回想那些秀女得知后宫无她们位置时,一脸难以置信及伤心落泪的样子,而且消息一出宫外,几个被赐了女官职位的勋贵之家也急急的请求进宫,就怕他们的女儿得到二十五岁才得以外放嫁人。 她们这会儿才都是十五、六岁的如花年纪,到那时还找得到好姻缘吗?虽然在宫里有近水楼台接近皇上的机会,但选秀都上不了,当女官就能?机会太渺茫,姑娘家的青春可等不了。 秦太后昨儿见了一波波的夫人们,最后都应允只要议婚都可提前外放。 沉沉的吸了口长气,秦太后道:“皇帝自个儿说,怎么给那些臣子交代,扣了人家闺女大半年,结果,没一个看上眼,这不是耍人吗?虽然赐了黄金珠宝,但那能一样吗? “哀家不敢要皇帝广纳后宫,就一后二妃有那么为难?别以为母后不知道,这两天的奏折多得跟什么似的,一国之君怎么能过如和尚般的禁欲生活?又该如何为皇室开枝散叶?” 秦太后说得都累了,她原本还打算在皇帝挑了三女充实后宫后,再将其他优秀秀女指给其他适婚的皇室宗亲子弟,肥水不落外人田,但现在皇上一个都不要,那些觊觎后位的王公贵戚又怎么愿意让女儿先指婚? “母后,封后纳妃兹事体大,儿臣怎能不慎之又慎?”傅言钦说。 他心中自有计划,首先得提拔孟轩德转至门下省侍中,担任向天子规谏举荐之责,这官职不大,却是众官会去接近的吃香官位。 秦太后仍在语重心长的劝说,傅言钦却是心不在焉,想着这几日如何拨出时间去见见孟乐雅。 姚光是贴身照顾皇上的,任何面上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法眼,看秦太后长吁短叹,引经据典的要皇上以我朝永续为重,开枝散叶,可怜天下慈母心,不知帝王心不动则已,一动心便如滔滔不绝的江水一发不可收拾,再也回不来了。 两日转眼即过,第三日,天未破晓,皇帝上朝,王侯公卿、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品级列于朝堂上。 金銮殿上,傅言钦一身龙袍高坐上首,朝下文武百官下跪叩头,“臣等叩见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贤能、威德皆倶,使天下百姓安居立业,然,臣斗胆,恳请皇上封后纳妃,为皇室开枝散业,以安天下黎民百姓之心啊。”秦凯说到动情处,几乎要声泪倶下。 继秦凯的激情演出后,朝上又是一阵接力上奏,尤其几个老臣恳切陈词。 “微臣们皆知皇上胸有丘壑,自有主意,但微臣们恳请皇上为国为民,以皇嗣为重,再重新选秀广纳妃嫔。” “恳请皇上为国为民,以皇嗣为重,再重新选秀广纳妃嫔。”朝臣们再度联合发声。 傅言钦脸色微沉,“好,很好,朕国事繁忙,一堆奏章日日批阅仍堆积如山,朕连睡觉时间都没有,各位贤臣还要后宫女人来瓜分朕的时间?”他冷笑一声,“看来,是朕做得太多,朕的贤臣做得太少,这样吧,让贤臣们先为朕分忧解劳,待朕好好休养生息一番后,自然就有心思体力想想后宫之事,各位贤臣以为如何?” 闻言,下方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一种不太美妙的感觉。 果不其然,皇帝直接提了几个吃力不讨好的繁重新政,而这个为国为民的重责大任就交给几个说得最激动的老臣,让他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至于左、右相爷这段时日也跟着他这个皇上劳心劳力,这些新政就不需让他们折腾,一样喘口气儿,好好休息休息。 然而,左右两相的两派势力经上回盐税贪污案被洗了一次,皇上已安插不少自己的人马,这会儿不少新政上路,两人又被晾着,他们互看一眼,心里都有些忐忑。 退朝后,傅言钦回到御书房,随侍的姚光来到跟前,让太监宫女们退了出去,还要他们将门口守严实了,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都想好了?”傅言钦端坐下来,神情特别严肃。 姚光拱手一揖,表情也十分认真,一双细小的眼睛努力睁大,“皇上的事,奴才是日也想夜也想,就连睡着了脑袋也还在想——” 他黑眸一眯,“说重点。” 姚光轻咳两声,笑得可谄媚了,“奴才派人从民间捜括来的追妻秘籍甚多,要如何攻城掠地的偷心,奴才可是细细熟读融会贯通后,找出最适合皇上的,第一呢,就是要从她身边的亲朋好友开始攻陷,而孟三姑娘在乎的只有同为二房的弟弟孟磊,奴才已收集他一些喜好,至于孟三姑娘除了喜欢烹制点心之外,其实还极好一样……”他看着他,主子爷一张天姿国色的脸就是最大招啊。 “美色。”傅言钦莞尔一笑,他对这点知之甚详。 姚光也笑得眼眯眯,“没错,所以,皇上到同心楼,就要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 同心楼自开业后,天天座无虚席,而在后方一墙之隔的独立别院则天天上演一场对打秀,也好在别院里的下人都是姚光精挑细选过来,自律自制,阿沙华跟殷如秀的“武艺切础”才没有传出去一个字儿。 今日万里晴空下,偌大院落中,就见两个身影你来我往,频频对招。 殷如秀闪电般挥出一拳,“才子配佳人?你这番邦蛮人才配不上我的乐乐!” 阿沙华飞快后退一步,“本王这叫洒月兑豪爽,是你不懂得欣赏。” 她步步进逼,又是一掌推出,“说得我朝没有洒月兑豪爽之人,你这相貌虽然算俊秀,大口喝酒,大口吃点心,那叫野蛮粗鲁!” 阿沙华咬咬牙,一掌打回这一边跟自己对打、一边嘴巴也没闲着的殷如秀。 他在军中素有威望,封了亲王,走出去哪个美人莫不朝自己羞答答的仰望?就只有这个镇国大将军的掌上明珠凶巴巴的,好像他欠了她多少银两! 思绪间,两人打得激烈,已对招上百。 也庆幸这院子够大,让两人可以跑上窜下。 不远处的大厨房,此时已飘出让人垂涎三尺的点心香味,两人互看一眼,倒是很有默契的边打边往那边移动,但殷如秀的攻势总是犀利,他身形一偏,再次躲过她的一掌,怒道:“好男不与女斗。” 她扬眉嗤笑的再下一掌,“你跟男的斗就赢了?哈,谁不知你绍国是我爹的手下败将!” “你给本王闭嘴。”他急煞避掌,再往后退。 “为何要闭嘴?我爹镇国大将军当初打得你们绍国大军连弃三城来求和,成王败寇,你没资格命令我!” 他索性站住不打了,“那时本王年纪小,绍国没有我这名大将车,不然——” 她下颚一抬,“不然怎样?我哥上回来了,你不也被打跑了。” “我没有跑,而是你们三对一,胜之不武。”他几近咬牙切齿。 她冷哼一声,“三个哥哥都是来看我未来嫂嫂的,谁让你绕着乐乐转,碍他们的眼。”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阿沙华气呼呼的走了,最近殷如秀老拿他被她三个哥哥打败的事来嘲笑,他也是有尊严要面子的人,要他怎么面对孟乐雅? “呋!谁让你缠我未来的嫂嫂,想抢走她?门都没有!”殷如秀朝他后背做一个大鬼脸,拐弯走进她最爱的膳房。 “打完了?阿沙华又被你气走了?”孟乐雅将刚蒸好的牛女乃芙蓉糕从蒸笼里拿出来。 她走到她身边,悻悻然的道:“那家伙就是爱生气。” 孟乐雅无奈的看着好友,“虽然我没打算嫁人,但你也不必这么努力的把我的名声弄臭了,『未来嫂嫂』?你也叫的出来?你哥哥们都心有所属,你这乱点鸳鸯谱,吓得他们都不敢来买点心,就怕传出什么,惹得心上人不悦,只敢让将军府的人来买。” 闻言,殷如秀垮着双肩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长叹一声,她也很哀怨好不好!不过进宫选个秀,才过几个月,三个哥哥竟都迫不及待的一个个找到对象,害她有够郁闷! “明知哥哥们都有对象,还对阿沙华乱说话,为什么?”孟乐雅好奇的追问,自从两人第一次见面结下梁子后,见面不是斗嘴就是动手,根本就是对冤家。 “就讨厌他老绕着你转嘛,看得我心闷碍眼胸口疼。”她气呼呼的说着。 孟乐雅眨眨眼,突然饶有兴味的瞧着她。 殷如秀本来还想捶桌叫叫板,张口又把话吞下去,见孟乐雅像是洞悉什么,眼睛瞬间一亮,她更是惴惴不安起来,莫名的,一张粉脸愈来愈滚烫,抓了茶壶倒水,忿忿的连喝两杯茶。 孟乐雅还真乐了,一个没心没肺又有男子气概的女汉子竟然也有这样腼腆害羞的时候? 或许是她笑得太明显,殷如秀也不扭捏了,脸红红的道:“你别笑了,你也知道我的身分,这京城敢跟我动手的男人根本没有,就怕被我祖父、我爹跟我哥哥们给揍死,但他有胆啊,也真有两把刷子,我这天天跟他打着打着就打上心了,我也莫名其妙。”然而,那家伙就是一根筋,目光全在乐乐身上,她也气闷。 “如秀这是情窦初开了。”孟乐雅笑着将切好的糕点放到她面前。 “有什么用?今天被我打跑了,明天还来,为的又不是我。”她哀怨的拿了糕点入口,眼睛顿时一亮,“好好吃啊,我还要,乐乐。” 即使吃味了,吃货心脏还是很强,情绪也转变得快,孟乐雅真心佩服。 * 第二日午憩过后,孟乐雅一如既往的来到厨房,却惊讶的发现秋瑾跟夏荷不在,她们总是比她早一步到这里添水备料的。 此时,屋外传来脚步声,她回过身,意外的竟看到姚光走进来,他笑咪咪的向她行个礼,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向他行礼,就见他含笑的目光看向门口,她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变得紊乱,当那个日思夜想、老是不请自来的身影落在眼前时,她才发觉自己是屏息的等着他靠近。 她连忙深吸口气,心跳却如擂鼓,完全不受控,但她不忘上前行礼,“臣女参见皇上。” “好久不见了,乐乐。”傅言钦凝睇着她那双清灵的眼眸,天知道他有多么想念这双眼睛。 她看着他俊美的容颜,鼻若悬胆,剑眉入鬓,一派温文尔雅,她眼眶莫名的泛上湿意,真的好久不见。 傅言钦有些不悦的瞪向原本还含笑的姚光,以质询眼神说着,她为何看到朕却要哭了? “孟姑娘,皇上来了,你怎么哭了?”姚光也急了,这反应不对啊。 “没……只是太久没见了,同心楼开了这么久,虽然每天都有送点心进宫,可是皇上一直没有过来,现在突然见了……”她眼底一热,哽咽了。 傅言钦眼神温柔下来,嘴角一扬,低沉开口,“乐乐是想我了吗?” 她粉脸瞬间涨红,但说不想是骗人的,但要她承认,也不行啊! 但她不回答没关系,傅言钦从她纠结羞涩的神情已找到答案,他心情极好。 主子爷眉开眼笑,姚光也是笑得眼弯弯,他利落的替两人煮茶,不久,茶香四溢,他顿了一下,看着仍有些手足无措坐在皇上对面的孟乐雅,“孟姑娘,你替皇上准备点配茶的点心吧。” 孟乐雅正被傅言钦目光灼灼的盯着瞧,她想动又莫名的动不了,只能傻傻的与他对视,心跳愈加急促,这一有事做,马上起身,她快步走到自己最熟悉的料理台前,暗暗的吐了一口长气,逼自己不再去感受身后那两道灼灼的目光,专心一致的在点心上。 不一会儿,她利落的做了个好吃又简单的花形蛋糕,香甜滋味扑鼻,傅言钦对这味道 印象深刻,他净了手,拿起一块吃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看向孟乐雅,“这就是那一年……” 孟乐雅愣了愣,眼睛跟着发亮,“皇上太厉害了,竟然还记得这个味道。” “怎么可能忘得了,朕这一辈子就饿了那几天,原本还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他神情看似平静,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仍让她捕捉到了。 “呃,是我不好,怎么做这个给皇上吃,我再做点其他——” “不,就这个。回宫后,御膳房的人怎么做都做不出来,我派人到宫外去找点心名店也找不出这种甜糕,没想到,做法与食材如此简单。” 他刚刚看着她只是将鸡蛋、面粉再加上水及冰糖搅和在一起,直接在已预热的花型烤盘上烤熟。 “有些东西愈简单,品味起来愈有味道。”她笑说着。 他意有所指,深情的看着她,“就像你。” 她粉脸又红了,“皇上是吃了多少糖过来的?” “一颗都没有,但看到你,就觉得什么都成甜的了。”他说这话时还看了姚光一眼,这可是他从民间搜括来的调情话语。 孟乐雅脸红心跳,几乎无力抵挡这种甜言蜜语攻势,而且她对美男的抵抗力太弱,更甭提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润。 “皇上,你、你能正常说话吗?不是,我们只是朋友,不是,臣女一” “我们是朋友没错,还是闺中密友。”他不想吓到她,看她脸红得快冒烟,说话也急得语无伦次,他不想逼她,还是慢慢来好了。 她想起小膳房相处的日子,再想到同心楼的一切,这些在她的生命中都极其珍贵,她也不舍没了这个好朋友,于是点点头。 他微微一笑,“那便坐下来,我们你我相称,别皇上皇上的叫,添了距离。” 她只好坐下来,但上身立即往后仰,因他俊美的脸孔突然靠近,“皇、你怎么突然……你坐好啊。”她忍不住要伸手推他了。 他只好坐正,“你好久没见到我了,你看看我有没有什么改变?” 她瞠目结舌,“怎么会改变?你还是跟我印象中一样,好看得不得了。” “一样风姿潇洒,俊逸出尘?乐乐,你说过若我是个真男子,你定要沉沦。”他眼底隐隐透着期盼,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 孟乐雅脸红心跳,嘴唇低喃,“那、那个是我……” 这招下得猛啊!主子爷厉害,姚光在心里赞赏一声。 “乐乐忘了吗?我记得我问过你当真吗?你还回答我,比真金还真,如此绝色,世间罕有。”她脸红的样子太美了,他不想慢慢来了。 她后悔了行不行?她竟然出言调戏今上,她满脸通红,“那、那——皇、你……”她在心中想着要怎么回答,不过,他是什么意思?是起了另一种心思吗? 思绪太混乱,话就有点说不出,“那个皇上,我知道皇上选秀——” 他眼睛一亮,她果然有在关注他的事,“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她一脸震惊,“这怎么可以?你是皇上!” 他神情自若,“就因为我是皇上,我更能作主我要什么样的女子为妻,只要乐乐心悦于我一定就成。” 她说不出话来,两人的身分天差地远,他贵为今上,更没有任性的权利。“皇上再说胡话,我就无法好好跟皇上共处了。”不是她端架子,而是她只是庶出,就算父亲升官,但那与权臣还差好大一段距离,再说了,他贵为帝尊,怎么可以只有一个妻子?一个妻子那便是皇后,她何德何能又是什么身分能站在他身旁成为皇后? 傅言钦看到她那张小脸变得凝重,姚光也给自己频使眼色,提醒自己要徐徐图之,别将人吓坏了。 他何尝不知?但也只有他心里清楚,他等待她到身边可不止一年半截。 他温柔朝她一笑,“好,我不说了。” 第九章 皇上追爱投所好(2) 哪知此时,阿沙华竟兴高采烈的奔进厨房,“乐乐,我帮你找到一本点心孤本。” “那本孤本,皇上早就给了孟三姑娘,亲王手上拿的绝不会是正本。”姚光眼睛很利的看了一眼,略尖的凉凉嗓音陡起。 阿沙华一愣,这才看到另一边桌上竟然坐着傅言钦! “皇上。”他连忙上前行礼,“皇上怎么到这里来?” “皇上是微服出巡,有重要事,咳,有关太后又没胃口一事,要来与孟姑娘商量,可有什么好方法?”姚光说。 “呃,那先不打扰了,皇上,阿沙华告退。”他虽然舍不得,但尊贵的大庆皇帝杵在那里,他也不得不落寞的退出去。 “太后她——” “她老人家很好。”傅言钦笑着打断她的话,她便明白那只是轰人之词。 只不过,在阿沙华离开后,没多久殷如秀也笑咪咪的来了,可一见皇上,就像老鼠见到猫,笑容僵住,再尴尬的敛裙行礼,用极快的速度拿了点心打包走人,外带一个万分幽怨的眼光给好友——怎么没事把天下至尊引到这里来了? 孟乐雅无辜又无言,就因为是今上才能喜欢来就来嘛,不然她赶啊。 接着一连几日,阿沙华找来新鲜或珍奇食材或调味酱料,原本是兴高采烈的想讨佳人欢心,但都让姚光凉凉的在心里调侃,依样画葫芦,招式能不能有新意?但人家是亲王,他是奴才,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放肆。 “我是来帮乐乐的忙。”阿沙华看到比自己尊贵、比自己还要俊美的皇上总是比自己早一步出现在这里,莫名就气虚了些,但总算长进点,敢吭声了。 “朕也是来当乐乐的下手。” 堂堂天子身上也套了一件防脏的围布长衣,依然俊美、有气势,甚至还多份讨喜的可爱,这也是傅言钧坚持在套上后就不月兑下的主因,因为孟乐雅说了一句,“你真好看。” 姚光努力的憋住笑,看着主子爷当仁不让的站在阿沙华面前。 “皇上已经帮够了,不是还有很多政事要忙吗?”孟乐雅哪敢让九五至尊当下手,也只是让他在旁擀擀面皮,就要请他回宫的。 “朕有良臣若干,个个都能挑起国家重任。”傅言钦的笑容说有多温柔就有多温柔,不过,在看向阿沙华时,眼神顿时变得凌厉,“亲王不是对朕治下的王朝有许多想察看并学习的政务,怎能天天在此虚度光阴?” 两个眼神瞬间变化南辕北辙,阿沙华有点回不了神,愣了愣,“是,不过——” “姚光,派个人带亲王到处走走,好好招待,别怠慢了。”傅言钦眼快,嘴快,心思转动更快。 “奴才省得,亲王,请。”姚光的动作也快,走得快,笑得奸,手臂一弯就勾住阿沙华踏步往门口走。 阿沙华被拖着离开,连忙看向也愣住的孟乐雅,“我,可是、乐乐——” “请往这边走,亲王殿下,奴才跟您好好报告,这几日咱们朝上几个大人正紧锣密鼓的准备南下事宜……”姚光暗中使出厚实内力强迫着某人往门外走,别在这儿当第三者,碍眼得很啊,若不是因他是绍国亲王,他都想下手直接将没眼色的他迷昏打包,别扰他家主子爷谈情说爱好吗! 傅言钦一连来了几天,孟乐雅有点头疼,他来得太勤,虽然都能适时赶跑也在她身边绕来转去的番邦亲王,殷如秀更是连来都不敢来了,叫人送来一封信,里面写着她的抱怨、她的不平,要她这个闺中好友赶紧搞定阴魂不散的皇上。 不过她也没闲着,知道阿沙华都只能匆匆来去,她天天都在别院后门等着拦劫他,两人还是打了不少架,但打着打着,同病相怜无法到她身边的两人就一起到酒馆小聚,虽然阿沙华心心念念的还是孟乐雅,但殷如秀决定了,她要把他的心抢过来,她知道孟乐雅不会伤心的,因为孟乐雅只当他是朋友,最后写了——皇上在你那儿,我就不去找你了,但点心我还是要吃的,乐乐,我知道你最好了,每天记得让人送点心到镇国将军府,我天天等着吃喔。 孟乐雅对她是有求必应,吃货很好应付。 阿沙华有傅言钦出手,她也轻松,但最大魔王就是傅言钦,时不时的过来蹭点心,她还得陪笑聊天,气氛太好、太温馨,让她有种重回小膳房的感觉,这反而让她不安起来。 她很努力的想要遗忘又舍不得遗忘的那段记忆,他却一日日的在加深,她害怕自己的心会因爱妥协,于是,这一天,她决定赶人了。 傅言钦穿了一袭玄色宽袖绸衣,黑皮革靴,腰上一只温润上等白玉,看来仍是翩翩君王,恁地迷人,她揉揉额头,眨眨差点看痴的双眼,“那个,皇上,你也来很多天了,是不是、是不是——”赶人的话本来就很难出口,她这要赶的还是一国之尊,她欲言又止。 傅言钦一脸受伤的看着她,沙哑的低嗓带着控诉,“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而且有人发誓,答应做一辈子吃食给我。” “皇上,那时候——”她吞吞吐吐的不知该说什么,那时能跟这时一起比吗?偏偏这时候她不能当他是言公公,不然,还不跟他叫板吗?欺侮人嘛。 傅言钦也没真的要她回答,控诉完就站到她身边,看着料理台上那一小团一小团的面团,另外还有些木制的各种花形容器,三只白瓷锅内各有三种已调好的内馅,其中一边已做了几个精致花形糕,虽未蒸烤,但看来就是好吃的。 “这要怎么做?我想试试。”他若无其事的指着那些。 她能说不吗?“这样手过来,然后——” 堂堂天子委身厨房,做了几样丑不拉叽的点心,终于欢喜走人。 孟乐雅的心情很复杂,说讨厌是没有,喜欢嘛,心又酸酸的,对啊,怎么可以喜欢?但意志愈来愈薄弱,情不自禁的情感倒是日日堆垒得愈来愈高,她怎么办?心乱如麻。 * 隔日下午,傅言钦带着许久未见的孟磊来到她面前,她惊喜交加。 “三姊姊。”孟磊的表情有些紧张,但有更多的欢喜,还不时的看向站在身边的傅言钦,再看向姊姊,眼睛熠熠发亮。 “磊儿怎么会过来?还是跟皇——”她连忙住口,她不确定傅言钦是否有跟孟磊说明自己的身分? 孟磊很快的为她释疑,“皇上的人去学院接我,问我想不想来看姊姊,我本来还不相信,是山长跟我保证是真的,我才来的。”这么解释,也是怕姊姊生气他随意就跟他人走。但此时,她更紧张的是另一件事,“皇上,这家里,还有学院的人——” “三姊姊不用担心,我知道这是不能说的秘密,山长更清楚。”孟磊拉拉姊姊的手,“皇上说他也很喜欢南瓜粥,可是三姊姊好久没煮了,今天做好不好?” 于是,这一日,多了孟磊这个润滑剂,孟乐雅与傅言钦的相处更为自在融洽,少了傅言钦不喜的那种距离,他脸上的笑容更深。 翌日下午。 “三姊姊,皇上带我到郊外的小校场,教我骑马射箭呢。”孟磊笑咪咪的向姊姊述说有多剌激又有多好玩。 第三天下午。 “三姊姊,皇上好厉害啊,百步穿杨不说,还是坐在马背上呢。”孟磊口沫横飞的说着,笑着,连水都没空喝上一口。 第四天。 “姊,皇上跟我提了些新政,还说了他几年前施行的仁政,我们还一起策马到近郊山上,俯看繁华的京城,姊,他真是个了不起的君王,连山长都说我朝有如此仁君,是百姓之福。” 孟磊眼中对傅言钦就是满满的仰慕与敬佩,而且虽是一国之君,但他待他极好,比自己的父亲对他还好,而且他没有哥哥,他一直羡慕别人有哥哥,傅言钦是君王,但他却像自己的哥哥。 孟乐雅有点无奈的听着弟弟絮絮叨叨说着某人如何的好,如何的厉害,如何的聪明。 而那位某人今日穿着一袭粉紫交襟直裰,宽袖袍服,让这位年轻帝王多了粉女敕如春樱的迷人气息,令她不受控的频频看向他,他眼中的笑容更盛更亮。 姚光在主子爷的目光示意下,笑咪咪地将那个小小助攻手带出厨房。 偌大的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阿沙华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来了。”孟乐雅很怕自己眼神痴然,连忙找个最煞风景的话题。 但皇帝大人心脏强,心情更好,笑得魅惑,“绍国这次来使进贡也有学习我朝政务及民生之意,绍国居北,有意开发农业,正好,农务司的武大人要带人下江南考察,朕便让他同行,可以参观农田水利的兴修,一些稻作技术,甚至是水车、筒车等灌溉工具……” 他说得极多,但她也听明白了,阿沙华被他寻个名目给打包丢到江南去,不会再来缠着自己,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他又说:“宫里还有不少事要处理,今天不能有太多时间陪你。”他是舍不得,但这些日子确实累积太多奏折了。 她低着头,竟然舍不得他离开,她本想做点特别的点心请他吃。 “乐乐。”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对上他深情的黑眸,急急的又低下头,怕自己的眼神泄露了不能被他发现的深浓情愫。 傅言钦眼中一黯,很多心里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没事,我回宫了。”他嘴角泛起苦涩。 “嗯。”她抬头,给他一个笑脸。 傅言钦甫走不久,孟磊却是表情怪异地走进来。 “怎么了?”她马上迎上前去。 “大姊跟二姊不知从哪里得知我人在这边,她们来找我,老掌柜亲自招待到梅字号房,姊姊们还想四处参观。”他一脸忿忿的说,两个姊姊对他这唯一的弟弟总是比对三姊姊上心,但是否是真心实意,他心明眼利,着实不喜。 同心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近日进出频繁,心中有数,更何况,皇上可跟他说了,“这里的一切是你三姊姊的梦想所在,你身为她最在乎的弟弟,也要如朕一样,好好替她守护。” 此时,孟乐雅也听明白了,不以为意的笑道:“没关系,都是一家人,我去——” “不要!不用!两个姊姊眼红,说的话酸言酸语,我听了都不喜,三姊姊何必污了耳朵,我出面陪同就好,我就随意带她们绕一绕,这别院我是不会让她们进来的。”他顿了一下,心思一溜又道:“就说太后有规定,这处是姊姊静心研发新点心之处,无事不得进,就这样了。” 说完,也不待她说话就跑了,但不过走了两步又回头来对这个和善美丽的姊姊道:“别担心,我处理得来,不该让她们知道的她们绝不会知道。” 孟乐雅看着笑笑挥手又跑走的弟弟,心知他指的是傅言钦的事,这个暖心体贴的弟弟真的长大了。 偌大的厨房,两名宫女进来帮忙厨务,孟乐雅独自守着一炉火,小心的熬着瓦锅内的点心肉馅,一有混浊浮渣,就拿汤勺捞除。 此时,刚放下勺子,就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女声,“好香啊!” 她一回头,就见殷如秀穿着一身利落骑马装,满头青丝成束,还带着个包袱跑了进来,又不忘回头叫身后一个同样身着骑马装的大眼俏丫鬟,“快,乐乐,你这里有什么可以打包带走的点心都让我带着上路吧,不然我会饿死的。” 她边说边让那俏丫鬟速速去打包,孟乐雅都懵了,“上路?你要去哪里?” 她粉脸蓦地涨红,“阿沙华去江南了,我在京城太无聊,所以要去找他。” 孟乐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愣愣看着那个俏丫鬟在殷如秀的东指西指下,动作迅速咻咻咻的搜括不少点心,绑了个大包包就往肩上一背,轻松利落。 “那将军府那边?”她怔忡的目光回到殷如秀身上。 她吐吐舌头,大方笑着招认,“我是偷跑的,不管,我就是要去找他,你放心,我那随身丫鬟是武功高手,三十个也撂不倒她,我走了!”来个离别大熊抱,殷如秀笑咪咪的挥手走人。 孟乐雅突然羡慕起这个来去匆匆的女汉子,勇敢追爱。 第十章 圈套一个接一个(1) 秋意渐浓,京城景致在树叶中转黄转红,落叶飘落满地,添上几抹萧飒,天气变得更冷,人们的衣着也跟着添厚,颜色不若夏日缤纷,天灰灰,景致也灰灰。 独立别院的桂花树开得正浓,风一吹,馥郁香气随风吹送。 偌大书房内置了两个小炉,暖烘烘的,孟乐雅坐在案前,一笔一笔的写着竹签,写着写着,心却定不下来,她放下狼毫,往后靠在椅背,打量这间雅致又能让人平静的书房。 毫无疑问的,这也是傅言钦的手笔。 书房的门上方挂个匾额,“听雨轩”三个大字,龙飞凤舞,也是他的字吧。 她坐在这里望出去,视野开阔,假山流水,层层的枫红衬着黄绿,再前方的红瓦亭台,盘槐一株…… 她收回目光,抬头看着上方,听姚光说上方屋瓦的瓦愣是名匠所出,不管大雨小雨打在屋顶上,叮叮咚咚、淅淅沥沥的像乐曲,不会让人心烦,反而有一种置于大自然独立的平静。 她等着第一场雨下来,但老天爷从她住进来至今,只下过几场蒙蒙细雨。 书房里处处都可见用心,每一物件都是精品,但低调不张扬,符合她的个性。 他对她真的是那方面的心思吗?不只是朋友?她不确定,即使她被偷走的心还在他身上,入宫的生活与她想要的生活背道而驰,她仍不敢勇敢去爱。 她想与她的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像巫嬷嬷与老太监相守相伴到老,即使傅言钦仅要一妻,但他对内有太后,对外有朝臣,不可能容许的,届时,宫中美女如云,就算他的心守得住,却不能只生她的孩子,宫中会有多少嫡庶子女? 宫斗比宅斗更血腥,她害怕,替自己害怕,也替未出生的子女害怕,她脑海中出现多年前在二手杂书铺阴暗处,那个满身补丁的小乞儿…… 她揉揉发疼的额际,像是意识到什么动静,她看向门口,就见原本在窗前做女红的秋瑾跟夏荷静静的退出屋外。 她眨眨眼,不意外的,看到傅言钦罩了一件黑色披风跨进屋内,男人的眸光如潋泷波光,引人非常,她连忙站起身来,看着几个大步就来到面前的男人,他一边拉下披风随手落在几案,里头一袭黑色八宝云纹袍服衬得他俊美非凡。 “今天怎么没去厨房?”他问。 她摇摇头,看着桌上,上面有许多竹签,是预备做幸运饼干的。 傅言钦看看他为她布置的雅致书房,再看着为他端上一杯茶的粉衣女子,满意的笑了。 他不知道她已愈来愈习惯他的到来,愈来愈习惯与他相处,但她知道他是勤政的帝王,天天上朝,与她最亲密的弟弟相处,又要来这里见她,因此,晚上就得熬夜挑灯看奏折,这些都是姚光私下告诉她的,希望她能待他家主子爷好一些。 “我偷偷的、大胆的跟孟三姑娘您说啊,皇上身边一直没有知心人,太后虽是母亲,但后宫事多,又是经历一场腥风血雨才站上位,皇上孝顺,什么事都不往太后跟前提,皇上身边只有奴才一人,难过、生气、烦恼都是皇上自己承担,奴才不过是个阉人,虽三生有幸能在皇上身旁伺候,总不及一个姑娘家贴心是不?奴才真真是心疼皇上啊,呜……” 她想到姚光说到动情处不由泪如雨下,心也难受,因此看着这个俊美如天仙的今上,也觉得心疼,“皇上国事都操心不完,实在不该将时间放在磊儿跟我身上——” “为何不该?”他笑着打断她的话,见她曝嚅不语,他又说:“我与你们非亲非故?” 她想点头但又不好点头,她跟他算是朋友,不,是远比朋友更好的知己。 “乐乐难道还不懂我的心?我在乎你,而孟磊是你唯一在乎的亲人,我想让你在乎的那个人知道我有多在乎你。”他深情告白,她之于他,是刻骨铭心的眷恋,是谁也无法取代的。 她眼泛泪光,这一席话太甜太扎心,比她做过的任何成功的、失败的点心都还要甜,但明明那么的甜,到了心里却酸了、涩了,“不能的,不能的……” “为什么不能?”他想也没想的就反问。 她要怎么说?而且,为什么是她!在他身边想邀宠、想为他分忧解愁的女子还会少吗?她的身分,她的才情实在配不上啊。 他终究还是为难了她?也是,她与那些贪图富贵权势的女子不同,站在他身边都避之唯恐不及,然而他实在放不开手,一个心心念念放在心上许久的女子,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才可以让她爱上自己?还是,让姚光再派多些人到百姓间探探那些情深意切的夫妻如何走在一起?他想到道里,伸手揉揉眉心,有些疲惫。 “不舒服吗?” 傅言钦看着她眉宇间的忧心,心头不由得一软,“头疼。” “我替你揉揉。”她月兑口而出。 他微微一笑,“那就有劳了。”他很自然的在软榻上躺下来,她站着有点无措,自己怎么说那么快呢…… “乐乐?”他的表情看来好无辜,含笑带怨的,让她的心都揪成一团。 好吧,就是好友啊,她走到他身后,拿把椅子坐下。 她柔女敕纤指滑过他前额略推再往双鬓而后,来来回回,太舒服了,傅言钦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 然而下一刻他突然按住她的手,坐起身来,内力过人的他,已听到匆匆而至的脚步声。在她困惑时,房门已被打开,姚光快步进来,面色凝重的说:“同心楼二楼雅房,一名女客捂着肚子突然叫疼,已派人去请大夫过来,说是月复痛剧烈,脸上及手上都看到出了红色小瘆。” “怎么会这样?我过去看看。”孟乐雅急着要出去。 但傅言钦一把握着她的手腕,“等等,先让姚光去处理。” 她摇头,“不行,这是我的点心楼啊,每一样点心都是我研发出来的,那些厨师也是我手把手教的,有人吃出事来,我怎能回避——”她突然住口,不解的看着他拿了披风为她披上,他修长手指利落的为她系上带子,她粉脸酡红的对上神情温柔的他。 “可以走了。”他突然抱着她,施展轻功,一个飞掠就往前院的同心楼去。 姚光愣了一下,连忙跟着一展轻功追上去。 * 即使阳光露脸,仍是秋意冷寒,老百姓走在路上,都忍不住揪紧身上袄袍,加快脚步,不过门前车水马龙的同心楼仍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店铺外还是有缩着脖子排队的长长人龙,好在店家体贴,派了伙计送上一杯杯免费热茶,免得客人受凉。 店内仍是座无虚席,手脚麻利的伙计来回穿梭招呼客人,送茶送点心,大堂人声喧哗,说笑的客人一道道点心入口,脸上都是惊喜与满足。 突然,二楼厢房有人打开门,传出一阵吵杂声,还有人在拉扯,接着就有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一边冲下楼梯一边大叫,“我家夫人肚子绞痛,呼吸困难,快喘不过气来,大夫还没来吗?” 这一声大叫立即吸引大堂客人的目光,客人们纷纷拉着那小厮追问,“楼上怎么回事?” 两鬓斑白的老掌柜快步过来欲拉走该名小厮,表情仍算和缓,“这位小哥请再等等,我们已派人去找大夫了。” “是太医吗?”小厮又问。 老掌柜皱眉,“当然不是——” 小厮气哼哼地插腰,“各位评评理啊,我家夫人来这里吃点心,都快昏过去了,身上还起了红诊,都出大事了,竟然还怕惊动太后娘娘,不敢叫太医。”小厮根本不理掌柜及围过来的伙计,刻意大叫。 “这位小哥休要胡言。”老掌柜也是人精,虽然秦太后入股同心楼不是秘密,但这小厮开口就是如此,大有要将事闹大的意图,一个眼神,一名伙计连拖带拉的硬将嘴里大呼小叫的小厮带回楼上,但这骚动已经成功的让客人们惊慌起来。 “太可怕了,那我们吃的有没有问题?” “对啊,这叫我们怎么吃得下去?” 一楼大堂来客略微复杂,有本地客,也有外来客,这些声音一出,不少人脸色苍白,跟着议论起来,而这些喧哗声也让二、三楼的客人纷纷走出来察看,老掌柜跟二掌柜忙着派人上去安抚并解释,但有些人不听,更有人开始恶声批评,“生意太好,就没好好控制质量或食材,也不知道外带回去的,有没有人也遇到相同问题?” “就是,若像那位夫人一样,这会儿呼吸困难,身边若没人,可怎么得了?” “能怎么样?这是秦太后投资的点心楼,主掌的还是太后最看重的女官,再说了,这次是闹大了,谁知道开店至今,有没有出过人命?” 有几个愈说愈难听,老掌柜也怒了,“你们胡说什么?大夫都还没看过,那位夫人是何问题尚且未知,何况食材及调味都一清二楚,个人在饮食间有忌讳不能吃的,自当避免,难道还怪别人做吃的,不怪自己没长眼,没管好自己的嘴巴?” 他原是来自宫中,自有一股震摄人的气势,这一吼,顿时全场静悄悄。 “大夫来了!”一个伙计边喊边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拉着一名提着药箱的老大夫。 老掌柜赶忙拜托大家让个位置,催着大夫上楼,“快,快往这边来。” 同心楼门外也已经叽叽喳喳的围了不少人,好奇地问出了何事? 二楼一间厢房,里面有两位中年妇人,一个情形看来已经很不好,另一个还能说话。 老大夫先注意到一名俊美男子,锦衣玉冠,身上有一种摄人的威严气势,是那种久居上位的权重之人。 “还不快看病人。”傅言钦冷冷的道。 这一眼,让老大夫有些发怵,急道:“是、是。” 两名妇人及两名丫鬟也有点怯怯的看着傅言钦,她们都不知道这人是谁,方才她们才眨个眼,他跟那名灵秀倾城的姑娘就相偕走进来。 孟乐雅其实还有点晕乎乎的,傅言钦是施展轻功带她飞檐走壁从同心楼二楼后方的走廊绕过来,她还没回过神,他已经护着她进了厢房。 老大夫看诊后,做了紧急处理,“这类毒物引发体质过敏,严重会呼吸困难,甚至死亡,好在抢救得宜,只要休养一段日子,便能恢复。” 老大夫跟着检查桌上剩余的糕点及茶水,结果是糕点表面被洒了轻量的毒药。 孟乐雅立即上前察看,确定上面甜点的糖粉不对,原本的晶莹白糖还多了两种更细的白色及米色粉粒,但因颜色相近,又洒在玫瑰色糕点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傅言钦让人立即去一趟厨房,果然糖罐被动了手脚,但能进出厨房的也只有他们这几名厨师跟厨娘,也就是他们都是嫌疑人,吓得他们纷纷下跪,“我们哪敢做这种事?主子饶命啊……” 孟乐雅知道这款甜品很受欢迎,不会只有这一房的客人吃,连忙跟傅言钦说。 傅言钦还没做任何动作,老掌柜已经急着过来禀报,一到三楼陆续有客人中毒,只是中毒的程度不一,有的只是想吐,有的已经呼吸困难。 傅言钦强势的扣住急着要去处理的孟乐雅,不让她去面对那些客人,而是让姚光全权处理,他则带着孟乐雅从后方楼梯避开大厅吵嚷申吟的客人。 庆幸的是,全是同一款糕点惹的祸,姚光让大夫先拿解毒丸让中毒的客人服用,再差人去拿药,又送客人回家又送补偿金,此外,也派人将中毒及没中毒的客人都问了身分。 中毒的来客中,不乏高官贵胄,所以得依身分高低来处理。 同心楼在清空客人后,暂停营业。 傅言钦让姚光加派人马,将同心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搜查一遍。 这一查,却让傅言钦的脸色大变,同心楼这里除了这道糕点被下毒,其他倒没查出什么,可是孟乐雅所住的独立别院就不是了。 她寝室里的茶水被加入迷药,两名陌生男子已被毒死在床底下,目前还查不出他们的身分,但看得出来并非他杀,而是咬死预藏的毒药。 迷药跟男人,这会是谁?她得罪了什么人? “看来有人连太后娘娘的脸面也没看在眼底。”打狗也要看主人嘛,这根本就是针对孟三姑娘而来,姚光气忿的道。 傅言钦瞟他一眼,他连忙闭嘴,傅言钦又开口问:“有没有问出什么来?” 姚光知道主子爷指的是在同心楼工作的所有人,他一脸苦色,焦头烂额的忙了好一会儿,却什么也问不出来。“仔细问过了,没人有异样,也没人有动机,奴才愚笨,什么也没查到。” “皇上,我相信那些人,他们都清楚在为谁做事,他们就算不怕自己,也担心会祸及家人。”孟乐雅心情也很沉重,那么多人中毒,虽然无生命危险,但她还是感到难过,这些已经够了,她不想再涉及更多人,让更多人受伤,只是她屋里的事…… 傅言钦挥挥手,姚光明白的先退出去。 “乐乐,我不放心你留在这里,你跟我进宫,直到查出幕后的人。” 她明白他的担忧,“可是我想留在这里。” “不行,我坚持。”他不容许有人想伤害她。 “可是——” 他突然将她拥在怀中,声音低哑,“乐乐,我很害怕,我没办法一直守在你身边,我又不愿意让你跟我一样,以保护为名,安排很多人守着你,让你活在他人监控的目光下,我想给你想要的自由,但同心楼出事了,我真的不放心,你听我一次,让我霸道任性一次,好吗?” 她眼底一热,一个皇帝用这么几近哀求的语气跟她说话,他只是担心她,只是想为她遮风避雨,却得这么卑微的请求,她何来的福分! “你、你别这样,我应了就是。”她眼眸微垂的低语。 “乐乐。”他温柔唤她。 她脸红红的抬头看他,看着他愈靠愈近,睫毛不自觉的微颤,透露她心里的紧张,直到额上印上一个轻轻的吻。 她没挣月兑,也没有颤抖,他暗暗松口气,环抱的双手仍舍不得放开,“我去处理一些事情,你留在这里。” 她只能点头,觉得额上那点柔软带着温度的,吻好像往她全身四肢百骸窜去,让她浑身都有些发软,只能顺从。 傅言钦举步走到另一偏房,姚光已经在等待。 “让暗卫出动。”他话说得极淡,但那眼神却是带着杀气。 姚光一愣,马上行礼,“奴才立刻去办。” 自从主子爷在十二岁遭难回宫后,为强大自己,巩固江山,他以一己之力设置秘密暗卫组织,这些年来,该组识替主子爷处理的都只有政务,今日却要用到一个都还无法确定心意的女子身上,主子爷疼她至此。 也是,主子爷要护的人,谁敢动她,就是自寻死路,那就拿性命当代价吧。 * 第十章 圈套一个接一个(2) 朦胧月色笼罩左相府,庭院深深的一处院落更是静悄悄的,这里原来是秦佳音住的院子,但她被送往江南后,这里便空置下来。 寒冷夜色中,一名小厮提着灯笼,身后跟着披着大氅的秦凯,两人进入院落,来到院中书房,小厮为秦凯拿掉大氅,再按了书架后方一个机关按钮,书架缓缓移动,随即出现一道小门,小厮守在通道口,秦凯则拾阶而下,来到地下密室。 虽是府中密室,但通风良好,因而也烧了银丝炭,暖烘烘的,家具床铺一应倶全,一名丫鬟一见秦凯进来,就安静的退到一旁。 纱帘后的榻上,一名女子飞快的拉开纱帘下床,乌黑发丝垂落,一袭素色裙服,莹白细致的美丽脸庞,竟是秦佳音,她快步走到秦凯面前,焦急的道:“父亲,到底怎么回事?那药不是只会令人月复泻难耐,怎么会差点毒死人?” 秦凯端坐下来,丫鬟机伶的倒上一杯热茶,他拿起喝了一口润喉,“皇帝的人在查,爹的人也查了,只是没法子像皇帝的人大张旗鼓,目前所知,除了我们,还有人也在那道糕点的糖粉上动手脚,两种药物一加,竟混成了毒,仁侯府的二夫人第一个发病,因为她一人几乎吃了两盘。” “还有人?会是谁?那人会不会查到我们?”秦佳音急了。 “放心,这点把握爹还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他倒是不担心。 闻言,她惴惴不安的心才安定下来。 秦凯殚精竭虑多年,徐徐图之的结果竟然是如此,这些日子,不得不走另一步棋,“爹已经下了指示,准备这么久,那个人再不用也没机会了,时间是不等人的,孟三已经被带进宫,再来就是你要上场了。” 她粉脸微红的点头,父亲派人潜入屋里下的迷药跟两名在床底下的男人原本就活不成的,布置这局面,目的只是让皇上将孟乐雅带进宫,她才能进行下一步。 “你可得争气点,爹还想靠着你在后宫的势力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她目露坚定,“女儿一定不会让爹爹失望的。” 这段日子,她就是一只不见天日的笼中鸟,只能住在地下密室,不得踏出一步,府中除了父亲跟几名亲信,无人知道她仍屈身在相府。 父亲终究舍不得丢弃她这颗培植多年的棋子,便让一名身形与她相似的丫鬟扮成她的样子下江南,欺骗外人。 她则将皇上拔除她秀女资格的真正原因告之,从那段日子开始,父亲的人就秘密监控同心楼,知道这段日子,皇上天天坐着一辆外形不甚显眼的马车,悄悄绕至同心楼后门,进到独立别院与孟乐雅相处一段时间,再悄悄返回宫里。 为了那个庶女,皇上怎么可以……她眼圈酸涩的发涨,但她硬是忍住泪水。 父亲确定皇上对孟乐雅的爱意后便开始计划,才有今日一事,再来,便是她要上场了,她就要回到皇宫,也一定会重新站在皇帝哥哥身边。 * 宫殿重檐,气势巍峨,即使入夜,但灯火通明,处处可见金碧辉煌,傅言钦站在寝殿廊上望出去,这样恢宏又肃穆的景致,原本早已无感,今夜却显得特别吸引人。 “皇上,夜凉如水,天寒呢,快进去吧。”姚光上前一步提醒。 傅言钦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相邻不远的一处偏殿,“她那里……” “皇上啊,奴才办事是有多不得您信任?您都问多少遍了?吃的用的喝的,绝对没人敢怠慢孟三姑娘,奴才敢以项上人头保证。”姚光委屈到都想喷泪了,在主子爷心中,他就是一个让他那么放心不下的奴才吗? 见姚光眼眶都红了,傅言钦也知道自己有些过了,但他一想到孟乐雅离自己极近,他就很想去看她,又怕扰了她,毕竟同心楼的事还没查出什么,她也受到惊吓,对了,要在她房里的铜鼎香炉点安神香…… 他看向姚光又要开口,但见姚光眼红扁嘴,泪光闪动,他轻咳一声,不说了,但还是很想亲自去看看,宫人们有没有伺候好,又有缺什么? 姚光是主子爷肚里的蛔虫啊,哪里不知皇上心中所想,“皇上,太后那里也有派人去关照了,您再派人多去几回,太后心里不知要如何想了?而且……您这住所安排得有点不优啊。” 同心楼出事,已经知会了秦太后,孟乐雅进宫也是基于安全考虑,秦太后能理解,但却没想到皇上未将孟三姑娘安排在以前住的秀朗宫,或是任职女官时的厢房,反而是离皇上寝宫不远的偏殿…… 姚光想到这里,都忍不住拍胸庆幸,主子爷原本是要将孟乐雅安排到皇后寝宫,虽然那寝宫从太后移居到宁和宫后就没有主人,但总是未来皇后的住所,天天让人打扫整理不在话下,尤其先前的选秀,大家以为一后二妃就要出土、不是,要选出了,那里更是天天人进人出,欢喜等着迎接新主子,结果…… 傅言钦当然明白姚光的意思,更清楚他为何冒死也要阻止孟乐雅住进皇后寝宫,尽管那是他自始至终要给她的住所,但目前的确不适合。 他听了劝,再度回到烛火通明的殿内,将身上披风交给姚光,坐在矮榻上,前面是铺着明黄桌帏的案桌,两旁都有处理不完的奏章,但一想到孟乐雅,就想着她睡了吗?睡得可好?会不会梦到他?想到这里,他嘴角就上勾。 爱情真是奇妙的东西,谁会想到不近的主子爷竟会对一个姑娘情有独钟?姚光在旁看着,嘴角也咧得开开的。 傅言钦批折到半夜,才在姚光一再的催促下就寝。 * 天蒙蒙亮,沁凉空气冻得让人发颤,整座皇宫尚在沉睡,到处静悄悄的,然而,偏殿小厨房里已忙得热火朝天,孟乐雅在灶前转来转去,随侍的宫女也跟着一阵忙活,很快的备了两个食盒。 皇帝所在的太和宫共有四个殿,这个偏殿虽然离所住的主殿最近,但要过去还是得九曲八弯的走一段路。 孟乐雅算准时间,先让另一名宫女送一份粥到宁和宫,另外由夏荷端上一份要送去给皇上,但离主殿愈近她脚步愈慢,最后停下步伐,看着秋瑾,“其实御膳房已经有准备皇上的早膳,我这是不是……” “不会是多余,皇上昨晚没空过来看姑娘,但瞧瞧姚公公来回走了几趟?姑娘这是一点心意,反正姑娘熬的这一碗,皇上也吃不饱,但今天心情肯定很好。”秋瑾知道这主子脾气好,因此敢出言调侃。 夏荷也胆大打趣,“对啊,别人不知道,我们在姑娘身边伺候的怎么会不明白?” 天气寒冷,虽然孟乐雅手上拿着手炉,穿着狐皮大氅,但一张如玉的脸蛋冻得微红,看来就像熟透的水蜜桃,让她们看得都想咬一口。 面对两个丫鬟的调侃,她双腮更为嫣红,竟不知要说什么。 突然,一个小小黑影从回廊过来,又从殿前阶梯跑下来。 天空虽还灰蒙蒙的,但殿内灯火仍亮着,秋瑾一眼就看清楚那小东西,“那不是巫嬷嬷的小黑炭?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孟乐雅顺着目光看过去,果真是被养得胖嘟嘟的小黑炭,它在原地转了两圈,又突然往前方跑去,她连叫它几声,小黑炭都没回头,好像被什么吸引,一路跑了过去。 夏荷突然说:“我昨天见到另一个宫女,她说巫嬷嬷这几天心情不好,小黑炭又不见好几天了,我去抓它吧。” 孟乐雅与巫嬷嬷感情极好,就算出宫,同心楼也送了好几回点心去,她跟小黑炭也很熟,当下没有多想,“这粥要趁热吃,我去抓小黑炭,你们帮我送去吧。”她顿了一下,想想又怕傅言钦会等她,但他可是要去上朝的人,她看着夏荷又叮咛,“你跟皇上说,我会去陪太后用膳,待皇上下朝,我再去见他。” “奴婢知道了,那秋瑾也一起去找小黑炭吧,不然,让姑娘一人,皇上看到我们两个肯定是要生气的。”夏荷又说。 秋瑾点点头,“我一定会跟好姑娘,不然,皇上可饶不了我啦。” 孟乐雅脸红红的往小黑炭跑走的地方寻去,秋瑾笑着赶上,“姑娘,等等我。” 寝宫内,傅言钦从床上起身,一想到杏眼桃腮的孟乐雅,他心情特别的好。 外头听见声响,姚光在帘外轻声喊,“皇上起了?” “嗯,让人进来伺候洗漱。” 接着,姚光带头,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铜盆跟布巾的太监及宫女。 傅言钦一番洗漱着衣后,宫女及侍膳太监跟着送来早膳,他注意到一起进来的还有夏荷,那是孟乐雅身边随侍的宫女。 “你家主子呢?”姚光一看主子爷的目光,马上问道。 夏荷恭敬的上前一福,将孟乐雅交代的一席话转告,并将那碗一早便熬好的粥品放到桌上,再退至一旁。 傅言钦蹙眉看着那碗散发着温热气息的粥,心里暗暗嘀咕,小没良心的!母后竟排在他之前,亏他整夜都想着她,连梦里都有她,但上朝在即,他还是先行用完早膳,尤其那碗粥更是吃得一干二净。 稍后,一行伺候的人收拾桌面,连同夏荷都要退下,但夏荷甫退两步,突然抬头朝姚光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要说?”傅言钦瞥她一眼。 “没有,没有。”她那副有话要说,但又不安看向他的样子,显然是怕出口的话,他这皇帝会不喜,但她是孟乐雅身边的贴身侍女,说的事应与她有关,他遂看向姚光,“你听听她说什么。” “是。” 姚光虽应答,但觉得这宫女也太不象样,再过不久,主子爷就要上朝了,他得陪同啊,那可是国家大事,这小小宫女到底要说什么?还得绕过主子爷说,姚光心里碎碎念,一路跟着她走往旁边长廊,也因是走在自己熟悉的殿宇,姚光没有警觉,当他意识到危险时已来不及,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他昏厥倒地。 殿内,傅言钦等着姚光,但去了好一会儿,还不见人回来,他站起身来,身子突然有些不适,脑子热,身体更热…… 该死,他脑袋混沌得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他踉跄的想往外走,要喊姚光,眼前突然站着一个模糊身影,他定眼一看,竟是孟乐雅,他想也不想的一把将她拥在怀里,“你过来了。” “嗯,乐乐想皇上了。”孟乐雅双手紧紧回抱着他,语气饱含情意。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到她眼睛,再到她鲜艳欲滴的唇瓣,黑眸变得幽暗,喉头滚动,“我想亲你,可以吗?” 他呼吸变得粗重,凝睇着她满含情意的明眸,涌动的汹涌,在她含羞点头后,他血脉贲张的狠狠吻住她,吸吮深入,两人呼吸交缠,他突然一把将她抱起来,两人滚上了床铺,他深情的看着孟乐雅,她的唇瓣被他吻得红肿,但他还有一丝丝残存的理性,他还不能完全占有她,他要他们的第一次留在最美的洞房花烛夜。 脑海里仅存的一丝清明想起了自己的坚持,他一手抚着她红艳的唇,一手却无法控制的隔着衣服抚模她,矛盾的言行令他感到痛苦,“乐乐,我不可以……还要等等……呼呼呼……最好的一刻,要留在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乐乐,你跟我说些别的,让我分心,好不好?你做点心了吗?” 秦佳音正如痴如醉,整个人沉浸在傅言钦阳刚的灼热气息里,在意乱情迷下,她娇喘连连,忘了自己扮演的角色,“我、皇上……我不会做点心,但若皇上喜欢,我愿意去学习的……唔唔……嗯……皇、皇上?” 压在身上的重量突然不见,秦佳音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睁开半阖的眼睛就见到傅言钦困惑的瞪着她,又用力的摇摇头,接着又瞪着她看。 不对!傅言钦呼吸一窒,觉得大大的不对,他所见的女子明明就是乐乐,声音也是乐乐的,但她竟然不会做点心?他咬咬牙,“你到底是谁?你不是乐乐,你走!” 秦佳音一脸震惊,怎么可能?不,他也认不出自己,代表那西域秘药的药效仍在,“皇、皇上,我是乐乐,我就是乐乐啊。” “你不是,朕说滚!快给朕滚开!”他火冒三丈的一把将她拖下他的龙床,就要出去唤人。 “皇上,我是乐乐,是乐乐——”秦佳音紧紧的抱住他的腿,她绝不能让他离开,这是她唯一一次能成为他女人的机会。 他一脚踹开她,再看着她,竟然还是乐乐的脸! 他咬咬牙,用力的摇摇头,该死,他的眼睛出现幻觉,他的眼睛不能相信了,他恶狠狠的推开又要贴上来的女人,跌跌撞撞的走出宫殿,外面的太监、侍卫竟然不见一人,可见已经被刻意清空! 是谁!竟敢——他黑眸浮现狠戾,踉跄的直往宁和宫而去,但迎面而来急急行礼或下跪的宫女、太监,在他眼中全是孟乐雅的脸孔,他只能以他们的衣着来判定,他咬咬牙,一把抓住一个穿着太监服的孟乐雅,“带朕去找乐乐——孟乐雅,快!” “是,皇上,奴才马上带皇上去。”那名小太监被最尊贵的皇上扣住手臂,差点没吓得屁滚尿流,好在,他好吃,得知同心楼的孟女官进了宫,特别关注她,知道她陪着太后用完膳后就往偏殿的膳房去了。 秦佳音气急败坏的在后方追,但她跑了一会儿,早已不见皇上的身影,他去哪里了?现在又该怎么办?要是被人发现她潜进宫来……见到另一边有宫人走来,她不得不转往另一个方向,朝父亲安排好的退路而去。 第十一章 七年后再救吾皇(1) 秋浓天凉,庭院深处,偏殿膳房的门飘出醇厚的茶香。 “皇上,孟女官就在里面。”小太监见皇上脸色紧绷,吓得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傅言钦一走进去,视线所及,竟然有五个“孟乐雅”,他用力摇头,定眼再看,还是有五人,其中四人迅速的行礼下跪,只剩一个站在一红泥炉前,正将手中茶水倒入一只瓦锅,将泡开的茶叶倒在一竹盘上。 孟乐雅放下手上的活儿后行了礼,迎上前笑着说:“皇上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却退后一步,冷声喝道:“除了乐乐之外,其他人全出去。” 宫人一愣,但见皇上神情严肃外,还有着不寻常的艳红之色,衬得他那张近似妖魅的俊颜有股勾魂摄魄的魅惑,个个心脏评然狂跳,但她们可不敢再多看一眼,急急起身行礼,迅速退出去。 孟乐雅则被他这近身的霸气一喝吓了一大跳,抚着胸口,“皇上怎么——”猝不及防的,他突然一拢长臂,将她打横抱起,她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环抱住他的脖颈,“皇上,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他还是不放心,哑着嗓音问:“你刚刚在做什么?” 孟乐雅蹙眉,“我在做茶内馅的糕点,你不是看到了吗?” 他瞪着她,他的乐乐身上一直有种甜香味,他只能逼自己静下心来,但太难了,那在体内奔腾的如火在烧,他好难受。 孟乐雅注意到他的异样,他面色绯红,她直觉伸手碰触,“好烫啊,皇上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很不对劲,先放我下来,我去叫太医。” 他摇头,仅存的理性听出她语气里的担心,他很清楚他只能做什么,“对不起,来不及了,乐乐,你跟我走。”他一个飞掠,施展轻功往墨竹阁去,直至飞掠到楼阁内,他抱着她,双双倒在床榻。 “皇上!你到底要做什么?”她一路过来不敢大呼小叫,但怎么也没想到他带着她却是上床。 天还未大亮,屋内没有灯火,黑漆漆的,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她知道床上铺放的绸被是冰凉的,只有他身上烫得吓人,她都不知该不该挣月兑他? 傅言钦内功精湛,能在黑暗中视物,他喘着气儿看着她,看到她的不安与挣扎,他一向自持,然而体内药性实在太强,他努力的想以内力压制也无法,他只能牢牢圈住她,感受到她的柔软,稍微减缓那逼人的,然而,减缓只是一时,他体内大火有燎原之态,叫嚣着要发泄。 孟乐雅真的吓坏了,她涨红着脸,握着粉拳捶着他的肩膀,“皇上,你别乱来!” “抱、抱歉,请、请、你忍一忍。”他几近困难的粗喘着开口。 “皇上你到底怎么了?”她有些害怕,他整个人似火炉,她的手不小心打到他的脸,才发觉他脸上都是热汗,有几滴还落在她脸上。 他粗喘着气儿,黑眸幽暗,俊脸泛红,身体内激狂的情潮一波波袭上,他热到受不了,忍不住撕扯开自己的衣裳。 外面天色已亮,有些晨光射进来,孟乐雅乍见他那片精壮惑人的胸肌,吓到了,也有点害怕,“不可以……” 然而,傅言钦俊脸上全是情动之色,呼吸粗浊,声音沙哑,“抱歉,委屈你,委屈一下,呼呼呼——”他大手一挥,厚重帐幔跟着垂落,完全隔绝了光线。 孟乐雅的视线再度陷入一片黑暗,但在光线消失前,她看到他纠结的俊颜。 傅言钦体内燃烧着熊熊欲火,他的轻薄不是故意,但他真的需要靠近她一点,再近一点……那药效愈来愈强,他是如此的需要她。 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他火热的唇紧紧的贴在她额际,两人的呼吸彼此交错,她全身发软,感觉到他的唇落在她的眉梢、眼睛、鼻子,一直到她无措微抖的唇,他的舌探入,吻得狂妄,反复吸吮,吻得她几乎要无法呼吸,几度心醉神迷,他的手更是肆无忌惮的往她那柔弱无骨的娇躯来回蹂躏,仅存的一丝丝要断裂的理性坚持着,不曾碰最后禁地。 她听到他在她耳边喘息的低吼发泄,没多久,又是一次,又一次,不知道到底多久,最后一次,她印象中就是他将头埋在她颈窝里,粗喘着呼吸着,她早已昏厥过去。 * 孟乐雅再醒过来时,秋日阳光已落在榻上,洒进一片金黄。 此时已是过午,床上只有她一人,她眨眨眼,缓缓坐起身,一眼就见到床前一地被撕裂的衣衫,再低头看自己,她身上盖了条被子,但被子下的衣物都凌乱半开,肚兜亦被扯开,她的脸羞窘得红成一片,闭上眼睛,吐了口长气,再眨眨眼,一愣,这才发现傅言钦也在,只是他坐在靠窗前的软榻上,那处刚好是阴影,窗户微开,清风吹送,摆动织锦帐幔,阳光照了进来,映亮了他的脸。 两人目光对上,傅言钦起身走向她,她注意到他身上的衣物已换过,反应慢半拍的,她急急低头,根本不敢看他,他却坐上床来,她身子不由得一僵。 他顺了顺她柔软的发丝,语气尽是愧疚,“乐乐,我不是故意要——” “我知道,我后来想明白了,你不是故意的,你……”她抬起头来,一双明眸如今氤氲着迷离水气,羞红着脸看着他。 他慢慢的靠近,低头,轻轻的将唇贴靠在她唇上,“对不起,你先给我一些时间。”他眷恋的磨蹭着她的唇瓣,“这里只有我的衣服,你等等,我会让人送衣服上来,我先去处理一些事情。” 她点头,知道他是等着她醒来,顿时心定了些。 傅言钦俯身再亲吻她一下,便起身往楼下走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宽肩劲腰,那有力的臂膀曾紧紧抱着她……她羞红着脸,敲敲自己的头,胡思乱想什么啊,今早的事真是羞死人了,不过,若不是她,会不会是另一个女子帮了他? 她柳眉一皱,也不对,她的思绪慢慢动了起来,想到他到膳房后的一言一行,他的眼神、他问的话……她原就聪慧,来回思索便明白了,有人拿她来算计皇上,所以他才会有那些奇怪的言词,想要确定她是否是真的孟乐雅? 但是皇上怎么会误食药?姚光及御膳房一向小心,谁能让他们没有防备—— 她突然想到秋瑾要她熬的那碗南瓜粥,她倒抽了口凉气,想也没想的就要下楼,但一矜到自己破损的衣裙,她只能止步,但一颗焦躁的心再也无法平息。 此时,姚光就守在阁楼的一楼门口,他急得直踱方步,一边握拳频打自己的前额,蠢蠢蠢!他犯了致命错误! 待会儿要怎么面对主子爷?他后颈被夏荷那丫头狠狠敲了一记昏厥了,再醒过来时,发觉自己竟被丢在殿后朱红门扇后,还是一个小太监急着找地方小解,误打误撞跌在他身上,否则他都不知几时才会醒过来? 当时,他就想到主子爷,一把推开小太监,急奔主殿,但殿宇内外竟然静悄悄的,什么人也没有,他发觉不对,急忙联系暗卫找主子爷,就怕七年前的事情又发生。 暗卫找了一会儿,才来向他报告,主子爷抱着孟三姑娘来这里,结果……他飞身上去却听到嗯嗯啊啊的奇怪粗喘声,吓得他又捣耳急急冲下来,心慌意乱的守在门口,不忘跟暗卫们说危机解除,要他们急急退散。 可是,怎么可以那么久?要是精尽人亡?不不不,不会有这种事发生的,那是主子爷心尖上的孟三啊,主子爷也不可能不顾她的身子。 他是宫中老人了,要是还不知道主子爷中了强力药,他都可以去死了! 为此,他也派人准备热水在一楼,连衣服吃食也备齐,就等着三楼的动静。 蓦地,他看到主子爷下楼了,天啊,眼下发青,脸色泛白,姚光立即含泪跪下,“奴才有罪!奴才没保护好皇上,害皇上、皇上……”他哽咽的说不出话,用力的甩了自己两耳光,左右脸颊马上红肿起来。 傅言钦皱眉,“现在不是论责的时候。”见他如此自责,他也不好受,姚光对他忠心耿耿,也将他身边的耳目一一揪出,将内宫管理得井然有序,守得如铁桶一般,今日之事,非他一人之过。 两人移身到一楼厅堂,在傅言钦的吩咐下,姚光派了宫人将热水、吃食及衣物送上三楼伺候孟乐雅,自己则亲自伺候主子爷,自然,今日的事知情者若嫌命长敢对外透露一个字,不仅项上人头不保,还罪及家人。 傅言钦沐浴更衣后,吃了些东西,刑老太医也被找来替他把脉,松了口气,“好在这药虽烈,但宣泄得宜,并不伤身,只是……”他已从姚光口中得知帮皇上的人是孟乐雅,想到那姑娘娇小的身子,他这老医者也不由得替她担心,低咳一声,“老臣要不要上楼去替孟姑娘——” “她还是处子。”傅言钦尴尬的打断老太医的话,俊脸发红发烫。 刑老太医瞪大了眼,目光直接从他脸上往下移到某个重点位置,好吧,要宣泄欲火不一定要真枪实弹的颠鸾倒凤,但一个男人在中了烈性药的情形下仍能压制自己,君王的控制力果真非比寻常。 姚光更是难以置信,胡思乱想着主子爷不会不知道怎么下种吧? 傅言钦看着两个最信任的人表情各异,咳了一声道:“但她是朕的人已无庸置疑,接下来的事,姚光命暗卫去查,我先上楼,早朝……”他看向姚光,那家伙还两眼发呆,一喝,“姚光!” “是,那个——” 姚光还被主子爷尚未成事一事惊得晕乎乎的,被这低声一喝,急忙回神,向主子爷报告自己被夏荷打昏的事,还有朝臣对皇上没有上朝一事都感困惑,尤其是左右两相都说要到皇上寝宫来探望,只是他那时又不知皇上人在哪儿,只道皇上昨夜批阅奏折近天亮,小憩一下甫起床梳洗,硬是拖住众臣,至于夏荷,被暗卫找到时人已死,秋瑾也同样遇害,秦太后那里则尚不敢惊动。 姚光陆续报告完事情,傅言钦不得不换上龙袍走了一趟金銮殿,朝臣原本议论纷纷,毕竟傅言钦是个勤劳的君王,不上朝的时候极少,临时不上朝的更是没有,大家不由自主都想到七年多前,幼帝突然几日没上朝,由摄政王代为掌政的事。 傅言钦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神情各异的朝臣,朝堂涌动不意外,然而,这里面谁老是忘了他已经长大,敢算计到他头上,答案呼之欲出。 * 当傅言钦终于回到墨竹阁三楼时,孟乐雅已休息好一会儿,身上一袭粉红宫装,发上简单插了一支玉兰玉簪,静静的坐在榻上,房内设有地龙,暖烘烘的。 一旁有两名女暗卫随侍,她们一身窄袖裙服,相貌清秀,自有一股英气,一看到皇上来了,两人恭敬行礼后退了下去。 孟乐雅看着他,他看来神情上有些疲惫,唇瓣血色稍淡,但一套玄色镶金边的云纹龙袍,仍俊雅迷人。 一想到两人曾在床上衣衫不整的近身接触,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此时看着他缓缓走近自己,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虽然刚刚一直思考见到他要说什么,但现在脑海中,却只剩一片空白。 他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拥在怀里。 “皇上你做、做什么?”她整张粉脸爆红,热烫得都要冒烟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的将她拥在怀里,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听着他贴近的心跳,不由自主的想到两人间的亲密,她只好胡乱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像是一早秋瑾催着她去熬南瓜粥、像是本来要亲自送粥去给他,但中途却看到小黑炭,听闻巫嬷嬷已找了小黒炭几日的事,所以急着去找,一路找到巫嬷嬷的屋子,巫嬷嬷却说小黑炭没有不见,她当时没想太多,觉得夏荷可能也听错,但与嬷嬷小聚后,再去陪太后用膳也太晚,而他可能已经去上朝,就转往膳房去做糕点,再然后就是—— 他将她拥得更紧,“夏荷将姚光打晕了,她居然有武功,藏得真深。” 她一愣,抬头看他,“那秋瑾?” “查过了,她没武功,但她们两人都被杀了,只有死人不会说话,两人都是孤女,线索都断了。”他说。 孟乐雅静默下来,她们两人与她相处得极好,说笑这么些日子,难道不是真心的?但两人都死了…… 她静静的窝在他怀里,他看得出她眼中的难过。 “乐乐,早上那件事……对不起。”他再一次向她道歉,却舍不得放开她。 她已经知道是药物所致,但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竟敢给帝王下药,还是会让人产生迷幻,让眼中所见的就是心里想见的那一人?她疑惑的开口问了。 “这件事我心里有怀疑的人,但得有证据才能把人拿下,暂时,我没办法给你一个交代。”他低头凝睇她,“宫廷内可能诡谲莫测,可能处处受限,可能单纯之人也会被逼得心机深沉,站在愈高处,愈容易成为靶子。” 她温和的看着他,傅言钦心里微暖,握着她的手,“高处不胜寒,我原本没打算也没心思让任何一个女子跟我站在一起,毕竟站在高位的滋味真的不好受,但我心悦你,刚刚更是……” 饶是他脸皮厚,想到稍早前两人的亲密接触,他竟然也脸红心跳,但她的滋味比任何一道她做的点心都还要好,全是甜的。 面对他炽烈的目光,孟乐雅粉脸涨红,想到那时全身被细细啃吮,带着薄茧的大掌一路抚过身上带来酥麻的感觉,她头垂低,不敢再去细想。 “乐乐,你愿意吗?你可愿意陪着我,与我站在一起?当我的皇后,我以生命起誓会竭尽所能的守护着你,不让你受委屈,好吗?” 她迟疑了,不是不心疼他,不是不爱他,而是,怕未来的某一日,他的身边换成别的女人,还不止一个,她真的不想嫁人的,若是要嫁,那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得以执子之手,白头偕老,但一旦入宫,便是步步惊心。 他深爱着她,因而更不愿意勉强她,她若无意愿,他终该放手,傅言钦眸色微暗,缓缓放开怀里的人儿,站起身来,转身负手看向窗外,“是我强求了,你单纯没有心眼是优点,但在这复杂诡谲的皇宫却是缺点,你善解人意又如此美好,我怎能……”他苦笑一声,“罢了,宫中的日子连我自己都厌恶,怎可误了你,自私的将你拖入这泥沼,从此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我又怎么舍得?” 孟乐雅深深凝睇,他挺拔身影在此时看来却如此的孤单,他不愿自私,她却好自私,她从他那里得到那么多,竟然连陪他走一生的勇气都没有? 他日若他变了,身边有其他女子又如何?她也曾经陪他走了一段,那些值得她这一生追忆了!她忽然想起为爱远走江南的殷如秀,她也要为爱勇敢,她想陪在傅言钦身边,能走多少日子就走多久吧,她就是舍不得他一个人。 她缓步走到他身后,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低声说:“我跟你已经……不是,我其实早已……喜欢你,也情不自禁的爱上你,我愿意、愿意嫁给你,愿意陪着你,你不可以不要我,我跟你已经有肌肤之亲了,这一生赖定你了。”她破釜沉舟的表白。 傅言钦刚开始僵立不动,怀疑自己听错了,半晌后他惊喜回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深情追问,“不骗我?” 她方才话说得大气,但面对这张俯低的绝美容颜,还是有点害羞了,轻咳一声,低如蚊蚋的说:“当然不骗——唔……” 他的唇猛地攫取她的红唇探入,深情吻着,这一次,她羞涩回应。 * 第十一章 七年后再救吾皇(2) 左相府的地下密室,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当啷声。 “失败了?这么好的机会!文武百官等着皇上上朝,内侍一定会去找皇上,你与皇上成事,太后也不能置之不理,你成为后妃是板上钉钉,为什么?那药明明百无一失的,你怎么能失败!” 秦凯怒气冲冲,一室的地上杯盘狼藉,能摔能踹的都被他狠狠的拿来出气,此时则是怒指着废棋破口大骂。 秦佳音哭成了泪人儿,父亲的眼中不只有怒火,还有似冷潭射出的寒光,她甚至相信若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她应该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因而,她更不敢跟他说,本来是可以成事的,就因为她答错了一句话,让中了药把自己当成孟乐雅的皇上意识到跟他亲密的人不是真正的孟乐雅。 她还想诱惑他的,他却恢复理性…… 不,不对,在两人可以更进一步的时候,他竟然能忍受,还说要把最好的留在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他竟然那么爱孟乐雅,为什么?她哭得不能自抑,同样的,秦凯的咆哮雷声滚滚,守在密室入口的心月复只能频冒冷汗,庆幸这座院子空置,没有引来任何人。 秦凯功亏一篑,在他离开密室后,立即回到书房,派人将一些幕僚寻来商量对策,女儿进不到后宫,他亦感受到年轻帝王对他握在手上的权势看似不经意却是扎实的打压,长久下来,他地位不保。 须臾,几名住在府中的幕僚齐聚书房,对目前皇上一手牵制两方势力又避纳后宫后妃等事,商量如何走下一步? 尤其是将西域秘药用在皇上身上这步棋竟然没成功,他们在宫中的耳目已得到消息是孟乐雅解了皇上的药性,她成为妃嫔是确定的,问题就在皇上知不知道原本让他误认的女子是秦佳音? 秦凯与众幕僚皆是相交多年,从他们神态间也能明白对这一步原本完美的将军之棋却帮了他人也有不悦,但如今再争论谁是谁非也无用,只能重新布棋。 * 无独有偶,在肃穆皇宫中,宁和宫的暖阁里,气氛一样凝重,华嬷嬷跟姚光垂手站立,目不斜视,而他们也是留在殿内的唯一一奴才。 秦太后坐在榻上蹙眉看着儿子,心情着实挣扎,她喜欢孟乐雅,但现在的情况是要她答应让皇上立孟乐雅为后,而且后宫仅有一个皇后,不会有其他妃嫔? 虽然在身分上,他承诺会让孟乐雅由庶变嫡,可这实在是…… “母后,乐乐救了儿臣两次,七年前一次,七年后一次,刑老太医说了,那是极为强烈的药,没有解药,只有行房才能救命,母后知儿臣甚深,若没有乐乐,儿臣——” “哀家知道。”她烦躁的打断他的话,被那种肮脏手段逼迫与陌生女子行房,皇帝平时都不近,又怎么肯屈就?肯定会用其他方法折腾,也许整个人泡在冰桶中,但这种寒冬天气,身子万一落下什么病根……她可没有忘记这是用药喂大的孩子,有多少日子她都是哭求老天爷别带走他。 她抬眼看着静心等待她回答的儿子,“罢了,皇帝与那孩子着实有缘,哀家又怎能棒打鸳鸯?就照皇帝的意思吧,不过,朝臣那边……” “儿臣身边连个嫔妃都没有,朝臣们为此上了不少奏折,如今好不容易愿意立后,皇后人选或许不是他们眼中首选,但总是有个女子能为皇室开枝散叶,他们『暂时”不会有异议。”他微微一笑,“何况,孟轩德如今的官职微妙,有心在官场往上爬的官员,不会也不愿在这个当下得罪他。” 秦太后这一听,顿时明白了,皇帝原来下了一盘好棋啊,孟轩德目前担任门下省侍中这官职虽不高,却是可以在他们官位高升时说得上话的。 “皇帝对孟三这丫头真是势在必得啊!”她不得不感慨,为了走到这一步,他花了多少时间及缜密心思,但老实说,她对孟乐雅还是感激的,皇上是在当年遭难回宫后,才真正像个帝王,若孟乐雅当年没有施以援手,此时的母子对谈更是没有。 “儿臣只想要她一人。”傅言钦表情严肃,字句间却是坚定不移。 秦太后抿唇一笑,“行了,也不怕哀家吃醋,好了,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吧,既然决定立后,相关的事宜就吩咐下去,皇帝大婚是多少人的期盼,这事好好召告天下,让老百姓也高兴高兴。” “母后放心,待该处理的都处理好,儿臣就会召告天下。” “那下药之人……”她说不下去,皇帝已告知她,他怀疑是她的哥哥秦凯所为。 “儿臣会派人查明,未有证据前不会动左相,母后也别多想。”他已经派人夜探左相府,他思忖再三,用这种下三滥与他成事,求的不过是站在他身边的位置而已,放眼朝臣,有勇气也敢这么算计他的只有他的舅舅左相,被安排与他上床的女子在事发后,他跟母后只有哑巴吃黄连,不得不认的也只有秦佳音,这让他怀疑秦佳音根本人在京城! 傅言钦明白的事,秦太后还是历经前朝之乱的人,哪会猜不出幕后人,她寒心,哥哥行事如此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亲生女儿以那种见不得光的方式送到皇帝床上,就算真占到妃嫔之位,往后的日子仍与待在冷宫无异啊。 傅言钦回到偏殿,屋里布置典雅,姚光与两名宫女已退出屋外。 傅言钦凝望着孟乐雅,她一袭烟柳色长裙,一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前。 他深情的看着她,伸手将她落在脸颊的青丝捋到耳后,对上她那微急又期待的明眸,眼底浮现笑意,“母后允了。” 她粉脸染上愉悦的笑意,“真的?” “对,什么都不用担心,等着当我的皇后吧。” 他将她拥入怀里,眷恋着她身上的气味,却什么都不敢做,连个亲密的吻都不敢,他对她的渴望来得太快太急,所有的感官都在经历那场亲密的接触与探索后苏醒过来。 他只敢以略带薄茧的手轻轻抚模她柔如绸缎的滑女敕脸颊,贴近她耳畔,低声说着,“我等待着那天,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我要轻轻的……”明明没有真实碰触,但沙哑呢喃的低沉嗓音说着大胆的之话,她竟发出如兰般的无助喘息。 他终是忍不住,深深的吻住她。 * 傍晚余晖斜照,四周笼罩在暮色里,一辆马车辘辘驶进皇宫,孟轩德下了马车,在姚光及两名太监的引领下,一路步往御书房。 孟轩德走得有些忐忑,明显感受到宫人太监对他不同于往日的态度,恭敬小心而谨慎,他当然明白其中缘由。 孟家也是世家大族,虽不似秦家树大根深,但也是京城数一数一一的大家,府中一向由身为股肱大臣的大哥作主,他是次子,个性保守寡言,原先在翰林院当个侍讲,平凡度日,没想到,一个庶出女儿竟让他摇身一变,不仅升了官,还将成为京城的大红人。 姚公公刚刚在马车上透露的消息,他仍有些不真实感,皇上金口玉言要册封孟乐雅为后,秦太后已应允,只差尚未对外宣布,但已私下命令礼部、内务府准备封后册立等君王大婚事宜。 但这中间还有不少细节要商讨,其中就有他身为右相一一弟的身分,如今官拜门下省,官阶倒可,但孟乐雅的庶女身分可不行,底蕴不足,要站上中宫位置,总是不妥。 孟轩德带着忐忑不安的心,头皮发麻的往前走,眼见御书房近在眼前,姚光向他点头,“皇上在里面等着大人。” “谢谢姚公公。”他连忙鞠躬,这可是皇上跟前最大红人,连左右相都不敢轻慢。 姚光哪敢让未来国丈行礼,马上跳开一步,请他先行进去。 孟轩德僵硬着身子走进,他是个五品小官,虽然身分马上高升国丈爷,他也半点不敢托大,恭恭敬敬行了君臣大礼,神情也不太自然,“微臣参见皇上。” 傅言钦微微一笑,在他行完礼后,也起身,行个大礼,“岳父大人客气了,请坐。” 孟轩德心里咯噔一下,僵硬的在姚光示意下往一旁座位坐下。 傅言钦赐了座,姚光上茶,孟轩德在俊美帝王的目光下,抖着手执杯喝了一口上等好茶,看着束冠一身宽袖袍服的皇上,心里直擂鼓。 傅言钦深知这臣子的个性,便不拐弯抹角直说道:“朕思及乐乐他日将为天下之母,掌管中宫,但身分庶出,多少会有些人扯闲语,在日常与人往来,要堂堂正正坐在其位,恐举步维艰。” 孟轩德一直无法理解自己的女儿怎会入了皇帝青眼,如同此时,他也无法理解一个帝王会为自己的女儿想到这么远?但这些种种,让他这个不够尽责的父亲对只会做点心的庶女能入主中宫的担忧平复不少,还好,她身后有皇上这座靠山让她依靠。 “乐乐入宫,与朕便是夫妻一体,朕将尊她、敬她,断不想让外人有任何机会讥讽她丝毫。”傅言钦又说。 “皇上放心,微臣回府,就将乐乐记入臣妻名下,日后以嫡女身分出嫁。”这一点,不只是遵从皇上明示,而是他也想替女儿尽份心。 “另外,还有一件事——”傅言钦喝茶润口,将同心楼出事,他派人调查后,查出孟诗雅、孟书雅竟也涉入其中,两人暗中插一脚给孟乐雅使绊子的事告知。 同心楼因点心出事暂停歇业,孟轩德是知情的,不过事关秦太后,查缉结果很快公告下来,是忙中有错,将相克的食材不小心掺杂到该样点心,相关人员都迅速做出惩戒与赔偿,三日后就重新开业,没想到……竟是自家人下的手! “前两日,孟磊曾带着大房两个姊姊去参观厨房,那里一向不对外开放,但因是孟家人,于是开了方便之门。” 傅言钦娓娓道来,也因查出这事,他派人探进一一女闺房,从孟书雅房中找到一包用了一半的月复泻药粉,那药粉与刑老太医从糖粉上找到的粉末一致。 孟轩德的手攥起拳头,心中发怒,一笔写不出两个孟字,这对姊妹…… 傅言钦话未停,明白表示他将此事按住不发,只为了孟乐雅,一荣倶荣,一损倶损,他不想因姊妹俩的居心不良,惹来非议,他要孟乐雅当一个快乐的新娘。 孟轩德顿时明白,这是皇上要延后处置,见皇上举起茶杯又示意他也喝时,他连忙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再不安的放下茶杯。 傅言钦慢条斯理的喝口茶,沉吟一会儿才道:“听闻孟家两房早就不合,既如此,好好的想想,如何能不被你大哥一房连累,要知,当乐乐贵为皇后时,孟家人所有的一言一行不只是孟府的脸面,也是皇后在后宫中的倚仗,朕又与她夫妻一体,皇后丢脸,就是朕丢脸。” 孟轩德脸色刷地一白,皇上这是暗示他们兄弟分家?以免日后揭发两姊妹的恶行,二房也会受牵连? 他不安的看向皇上隽拔出众的脸庞,那双明眸中是再清楚不过的冷意,他吓得连忙起身开口,“臣明白了,臣知该如何做,只是家中一向由大哥作主,老母尚在就议分家,这……” 接下来,傅言钦下了一盘指导棋,让孟轩德最后的犹豫都没了,除了帝王的威胁利诱外,最主要的是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亲情。 原来年轻帝王比他这个为人父亲的更清楚女儿的事,知道年幼的孟诗雅、孟书雅姊妹合谋推女儿落水失忆,又因女儿手艺佳在宫中月兑颖而出,引得姊妹不喜,恶毒的要以热水毁之,而当时乐雅告知她已恢复不少记忆,两人才不得不歇了心思,然而,这次同心楼出事,仍有两姊妹的手笔。 “身为父亲的你护不住乐乐,便由朕来守护,就算分家不成,朕的赐婚亦不会变动,只是,朕会用另一种方法来动孟家,届时,右相教女不严,朕先让其降职,让他有时间管好两个蛇蝎女儿。” “皇上,臣知道怎么做了。”他冷汗直冒,这事一传扬开来,孟府还能在京城立足吗?右相教出两个残杀手足的闺女,她们的人生也毁了,又有谁敢娶进门? 当孟轩德被送回右相府时,还有些回不了神,面对厅堂上孟家老小那一张张期待紧张的神情,他颤抖着手喝口热茶,让闲杂人等都退下,将皇上召见的事一一道来。 众人瞪大眼,多的是惊愕心慌,但又想到只要照着皇帝所言,孟家就将出现一位皇后,纵有不少复杂情绪,但总的来说,还是利大于弊,是喜事,是好消息,孟老太太、田氏都是喜孜孜的。 而魏氏是其中心里最不痛快的,原本就算孟三成了皇后,但她是庶出,自己心里总觉得还优越几分,而现在要记在田氏名下变成嫡出,这实在让人憋屈。 “这事儿皇上开金口,拍了板,早早办了吧。”孟伟德最是沮丧,但辅政多年,他最是明白皇上性子,这是完全没有转圜空间了。 “可是为何一定要分家?”魏氏终是不甘嘀咕,但堂中无人回应。 皇上早把话说明白了,大房若要保全孟诗雅、孟书雅,还有右相之位,就得答应分家, 完全没给他们说不的余地。 于是,在时序转入冬季的此刻,孟府却是一阵忙碌,又是开祠堂又是大开宴席,昭告天下,孟家二房的孟乐雅由庶转嫡,二房也在朝堂站稳位置,孟家到了开枝散叶之时,因此日后兄弟俩虽仍同住原址宅第,但二房另开一正门分家。 第十二章 十里红妆成新后(1) 冬阳挂在湛蓝天空,为这时节凋零景象添些明亮光采,远望有种寂静之美,当一场鹅毛绒雪缓缓飘落时,更是如梦似幻。 随着这场雪来到,还有一辆从皇宫骏出来的马车,悄悄的来到右相府的一处角门,孟乐雅就在两个宫女的陪同下,被迎进府内。 而这第一场雪来得快,去得也无声,仅在枝叶上覆了一薄细腻白雪,就迎来宫中的第一道圣旨。 朗朗晴空下,姚光奉圣命领着礼部官员等人,一行人高坐马背上,浩浩荡荡的在老百姓们好奇目光及窃窃私语下,高调的来到右相府宣读赐婚圣旨。 孟老夫人、孟伟德、孟轩德还有魏氏、田氏、孟诗雅、孟书雅、孟乐雅等女眷早已得到通知跪拜在门前,只差在书院读书的孟磊。 姚光眉开眼笑的高声说道:“孟家有女乐雅,贤良淑德……” 一股作气念完赐婚圣旨的内容,他将圣旨交给孟轩德,与孟家人道声恭喜后,对着脸红红的孟乐雅郑重行个礼,这才笑咪咪的拿着让人塞进手里略有厚度的荷包,翻身上马背,浩浩荡荡的率人走了。 挤在相府周围的老百姓们却是惊得难以回神,议论纷纷,反应快的人也上前送上恭喜,孟府这方也笑着回礼,顿时,四周充斥着恭喜声浪。 魏氏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孟乐雅,那张吹弹可破的精致脸庞染了嫣红,美得令人目不转睛,但为何被赐婚的不是她的诗雅呢?她表情复杂,牵强一笑的向田氏道喜。 “同喜,同喜啊。”田氏的喜悦溢于言表,虽然早知内情,但圣旨一日没到,谁知道会不会有变故? 一阵热闹过后,众人进府,才喝口茶,就听到外面又是一阵骚动。 原来,宫中又拨了一些人来帮衬孟乐雅的备嫁事宜,这一干人等有太监、宫女,嬷嬷一大阵仗的进到孟乐雅的院子,院里原本干活的孟家奴仆反而得挪往其他院落。 但这是皇上遗来的人,谁敢有意见?家中主子没意见,奴才们也只是换地方干活。 带头的大内官言明了,这些内侍日后就是要在皇后寝宫办事的,让他们早一点适应皇后习性,才能伺候得好。 至于进宫的宫规,孟乐雅当秀女那段日子已学得差不多,这方面都未安排。 不过孟家人对皇上这等大阵仗的安排,私底下都觉得很不是滋味,这表明了不信任孟家,可谁教孟家以往对孟乐雅的照顾,确实疏离冷情,还有许多不能说的阴私内幕…… 孟诗雅、孟书雅都被瞒在鼓里,不知长辈们已晓得她们曾做下的坏事,因此对孟乐雅张扬的备亲以及家中的一切变化怒不可遏,但她们再怎么跟长辈抗议,也无法搅出半点波澜,反倒被提醒,皇上大婚,虽然吉日未定,但已私下透露会在腊月前成亲,时日甚赶,她们最好安分度日。 孟诗雅此时独坐闺房,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几日前,府中匆匆开了祠堂,备了丰盛的牲礼水果祭祖还大肆对外宴客,大张旗鼓的办分家及嫡庶变更之礼,而身分丕变的孟乐雅并没有回来,而是由叔叔亲自执香跪拜祖先,并说明原因,“乐雅得太后恩典进宫钻研点心,又得太后恩宠……” 叔叔说了一大堆,不就是在炫耀孟乐雅如今是孟家下一代最出色的闺女,理当由庶转嫡,而今,一家同住一院,但分前后院,二房另开一出入口。 这么多的动作,外人早就臆测原因,话题也全在孟乐雅身上,有人猜出她近水楼台可能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果不其然!她目光微沉,一切都证明了,就是为了今日。 然而,分家的理由实在薄弱,孟诗雅总觉得里面有她不知道的缘由。 那日父亲面对她的疑问,仅说:“这是让外界安心的做法,古今皇室,莫不忌讳外戚强盛,皇后娘家的荣华远景,就在于娘家这方的分寸拿捏,聪明的,居权臣高位便早早退下,或不居要职,掌兵的更是要交出兵符……” 父亲说了很多很多,但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个说法,目光愈加晦暗。 “二姑娘,大姑娘说不见人——” 屋外传来大丫鬟的声音,也打断她的沉思。 “好吧。”孟书雅沮丧的声音响起,一切又趋于安静。 不过一会儿,魏氏也来了,这回丫鬟可不敢挡,孟诗雅只能木然坐着,任母亲进屋叨隐,不意外,母亲语多怜惜不甘,令她不解的是,母亲却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她,欲音口又止后便离去。 她也烦了,一个个都来吵是想怎样?她起身出屋,怒视一干要跟上的丫鬟,“一个都不许跟!” 她提着袄裙一人奔至祠堂,悄悄将那赐婚圣旨拿下祭桌,一看再看,明黄色锦绸上的名字不是她的名,是孟乐雅那下贱的名字,她差点没将那圣旨给扔进火盆里,是仅存的一丝理智拉回了她,她放回圣旨,绷着一张粉脸来到父亲的书房前。 “相爷跟一一老爷正在说话,大姑娘要通报?”小厮过来恭敬的低声问。 她摇摇头,“不用了。”她看似离开,却是避开小厮绕到另一侧窗边靠着,屋内的谈话声不时的传出来。 她静静听着,原来外面对赐婚一事已传言纷纷,朝堂也有消息传出,说是朝臣们对皇上择后的对象虽然意外无比,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秦太后一路照顾的人,谁敢有异议,皇上孝顺,讨太后喜欢的当媳妇,日后婆媳关系好,后宫和乐,朝堂也少风波。”孟德伟娓娓道来所得到的讯息,看着弟弟的眉头舒展不少,“再者,同心楼那件事过后,依然天天客满,目前,听闻有不少皇亲国戚拱着秦太后在几个地方开分店,焉知几年后,同心楼不会开满大庆朝天下?届时,三丫头贵为皇后,金山银矿定有几座,那也是她的底气,弟弟不必担心她的未来。” 孟轩德看着兄长,他说的话他都明白,然而,一国之后啊,位子怎么好坐?他蓦地想起俊美的帝王,若说唯一能让他这个父亲安心的,就是皇上真心疼宠乐雅,所有的算计用心,他都自叹弗如,愧疚极深。 孟伟德见寡言的弟弟又走神,心中微忿但又能如何?如今,他这右相形同虚设,弟弟的地位高升,他反而得耐着性子交好,“轩德,兄弟分家,外界对皇后娘家的认定,与哥哥这相府还是隔了一层距离,但我们仍是一家人,你在门下省职位虽不高,赶着巴结的官员可不少,你若信得过哥哥,与他们来往时,哥哥可以陪同替你过滤,朝堂诡谲,不是任何人都能交心。” 孟轩德点头,这也是他始料未及的,来找他的大小官员一波波,都是想拉拢他的有心人,仅仅一日,已有不少贺礼送上门。 交谈声陆续从窗户飘出来,窗外的孟诗雅却听不下去了,她一向傲然的父亲竟然也沦落到要巴结叔叔的地步,多么可笑! 她难以置信,百感交集,凭什么就因孟乐雅入了帝王眼,将她放在心尖上后,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她不服气,握拳的手掐得更紧,心里沸腾的怒火愈烧愈旺。 冬风凛冽,她身上披着温暖披风,倒也不觉得冷,反而被那股怒火逼出不少香汗,嘴里不时呼出的一团团白雾,显示气候的寒冷。 冬景合该是萧瑟凋萎的,但她一路奔至孟乐雅的院子,竟有不少冬季耐寒盆栽错落有致的摆放,几株连盆搬来的梅花一株株静立,有含苞待放,有初绽姿态,粉粉白白,点缀其上的薄薄积雪,美得如梦似幻。 她停下脚步,站在梅树后,看着孟磊站在屋前跟孟乐雅说话,孟乐雅笑咪咪的捏了他的鼻子,让他给瞪一下,笑了。 姊弟俩都穿着类似的保暖大氅,只是孟乐雅帽兜上的狐毛是白色的,孟磊是黑色,但两人相貌出色,犹如一幅画。 孟磊鼻腔酸涩,三姊姊要嫁皇上,他舍不得,但皇上对三姊姊、对他也很好,皇上一定会疼爱三姊姊的,“那我可以常进宫去看姊姊吗?” “有人料事如神呢,说你一定会这么问,哪,给你的。”孟乐雅从袖里拿出一块润泽白玉佩,后方有一小小红印。 “他说,全天下只有你可以拿着这玉佩进出皇宫,无人能挡。” 孟磊双眸熠熠发亮,他当然知道这个“有人”是谁,他拿着玉佩,开心得说不出话来。孟乐雅也很感动,傅言钦如此在乎她在乎的人,这份情意想来就暖心。 姊弟俩还没说什么,就有宫人上前,轻声说话,再朝孟诗雅站的地方看了一眼,姊弟才知道她站在那里有好一会儿了。 孟诗雅也没想要躲,她走出来,看着这里里外外的内侍宫女,都还未进宫呢就如此阵仗,她压抑着胸中怒火,挤出笑容,看着孟磊,“大姊有话要跟你三姊说。” 孟磊点点头,再看孟乐雅一眼,她微笑颔首,他便先行离开。 “姑娘在外站太久,回屋里坐下跟大姑娘说话吧。”一名嫒嬷体贴的建议。 她回以一笑,示意孟诗雅跟自己进屋。 宫人挑高帘子,姊妹俩进入温暖的室内,褪去披风,上了茶水,孟乐雅让所有人先退出去。 孟诗雅望着屋内摆饰与之前是截然不同的富贵精致,软帐上的牡丹剌绣,几案上缀着珍珠的玉鼎香炉,散发着怡人的香味。 往哪一处看皆是精雕细琢的玉器贵品,比她这孟府嫡女的闺房更胜一筹,翻腾的怒火再也止不住了,她瞳孔猛然收紧,瞪向静静坐在对面的孟乐雅。 “凭什么?凭什么!我是长房嫡女,生来就该是最受宠的天之骄女,才貌皆佳,学习也强,但自从你出现后,被赞赏表扬的从来都是你,我就算夜里不睡,再怎么拼命努力,还是比不上你,为何会推你落水,因为有你存在,就没有我立足之地,你就是我的恶梦,我的一切光环、原该属于我的这些全被你夺走了!” “夺走?你又凭什么认定这些原本就属于你?” 傅言钦略带冷意的低沉嗓音陡地在门口响起。 姊妹俩同时回头,看着姚光挑起帘子,傅言钦跨步进来。 孟诗雅愣愣的看着俊美如俦的皇上,一向温文儒雅的他,如今带着摄人的冷意,在宫中选秀时,她的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然而却始终不曾得到他一眼停驻。 “为什么不是我?”她强忍着泪水,哽咽反问,袖里的双手不自觉攥得死紧。 “因为你不是乐乐。”他毫不迟疑的回答。 意思是他永远都不可能爱上自己,因为她永远不可能变成孟三?她摇摇欲坠,觉得脖颈彷佛被人扣住,快要无法呼吸,她泪如雨下的转身奔离,在雪地上留下杂沓足迹。 孟乐雅有些无言,但再看向深深注视自己的傅言钦,黑眸中流光溢彩,可见浓烈深情,本想说些什么,但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让她的心陡地漏跳一拍,看痴了。 他勾起嘴角低笑出声。 她嘟起红唇,突然想起殷如秀曾说的一席话,不自觉的溜出口中,“难怪如秀会觉得跟你在一起,是天天自虐虐心,一个男人竟长得比女人还好看。” “你的感觉应该与她不同,是喜欢跟享受吧?”他俯身在她眉间落下一吻。 她粉脸涨红,“咳,你是长得比我漂亮。” 傅言钦将她锁在怀中,温柔低喃,“不,在我眼中,你最美。”他轻轻柔柔的吻上她的唇。 姚光说了,有些技巧要逮到机会慢慢练习,免的真上阵时表现不好。 * 第十二章 十里红妆成新后(2) 冬日的雪一日下过一日,然而,皇家婚事的筹备紧锣密鼓,傅言钦择定了太史令选择册后的大吉之日,同日,立后旨意昭告天下。 不过几日,几十辆马车浩浩荡荡送聘礼到右相府,宫人光是进进出出搬运就一个白日,足有一百二十抬满满的聘礼,可以预见的,大婚当日定以十里红妆风光入宫。 魏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箱箱被锁进库房的聘礼,再想到孟乐雅在府中待嫁的点滴,皇上对她可真用心,什么事都为她安排得细致妥贴,真真教人妒嫉。 此时,一个娇俏身影在众奴簇拥下如众星拱月般走来,不就是未来的皇后吗。 她瞬间堆出满脸笑意,“乐雅,前天伯母跟你说的事——”才一开口,便意识到周遭那么多人,连忙咽下后面的话。 邓嬷嬷带领的宫人们很有眼色的退到十多步远,寂静无声且整齐迅速。 孟乐雅嘴角微微勾起,直言道:“大伯母,乐雅都尚未入宫,你不会太急了吗?”要她入宫后,多办些宴席,邀孟诗雅进宫小住都好,这都什么事儿啊。 魏氏表情尴尬,但说话也不客气,“这怎么会太急?自家姊姊入宫作客,也有个照应,免得左相那里有动作,你的个性柔弱可欺,姊妹帮衬也是好的啊。” 孟乐雅好气又好笑,转身往屋前的廊下走去,魏氏连忙跟上。 “多谢大伯母担心,但这些事是皇上、太后作主,我一个未进宫的就开始指手划脚,怕是不妥。” 魏氏一手死死绞着帕子,她哪敢将女儿塞给皇上,女儿的心机手段,皇上也已看不上眼,倒是他身边围了不少青年才俊,如今其他世家名门见皇上已有皇后,与她有志一同,也急着为自己女儿抢个优秀的乘龙快婿,孟乐雅身为皇后,为自家姊妹拉拔一些,总有机会啊。 还想说什么,但眼角余光瞥见那些宫人嬷嬷都过来了,魏氏撇撇嘴,神情僵硬的笑着走人。 随着大婚日子渐近,孟乐雅在家的日子也在倒数,孟家老小逮着机会,总会来找她坐坐的。 今日,孟老夫人跟孟乐雅说了些婚后叮嘱的话。 “孙女谢谢祖母叮咛,孙女定会克尽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孟乐雅神情恭谨,丝毫没有半点将成为皇后的架子。 孟老夫人精神矍铄,自是感觉得到她的拘束,唉,年纪渐大,看得更多,心里也更有感慨,三丫头小时了了,尽现聪颖天赋,但众人因她是庶出没有在意,而今成为一国之母,不管是她这老太婆、大房夫妻想要与她亲密又显得虚伪算计,二儿子看在眼中,除了对女儿歉疚,也对母亲兄长无奈,左右为难,她不免苦笑,一步错,步步错啊。 而田氏热络又自以为是疼惜,乖巧的孟乐雅虽促膝奉茶,状似柔顺,但她这双老眼看得还很清楚,到底是慢了,多年的疏离哪是短短几日就能变得亲密?只有那个孩子是真心的,她看着坐在一旁陪同的孟磊,对着一桌香软可口的糕点竟是一块也没吃,倒是茶水灌了不少。 “三姊姊,我会快快长大,但我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后,你都是我三姊姊,有什么难过的事,一定要跟我说,我很聪明,总会想到法子帮你的。” 少年俊秀的脸上,又是高兴又是不舍,眼眶泛泪的双眼是那么实诚,却也反映出他们这些长辈们内心的算计城府及不堪。 而大房这边,孟书雅在府中筹备孟乐雅婚事前,已嫁为人妇办了喜宴。 如今娘家出了个皇后,她也让夫家回来送嫁,看来过得尚可,只是双颊略削瘦了些,大宅里的弯弯绕绕,总是要自己品尝的,唯一觉得后悔的是,不曾对孟乐雅付出一丝姊妹情。 至于孟诗雅则被禁了足,随着家人将心思全放到孟乐雅身上后,她愈来愈抑郁难平,情绪月兑序一时而尖叫辱骂,时而痛哭失声,就怕她在皇上大喜之日有不当举止,因此里三层外三层的丫鬟、粗使婆子守着她。 但除了这个偶而发出尖叫或哭声的院落外,右相府处处都是大喜的红色,红缎灯笼,喜气洋洋的等待吉日到来。 * 这一日,帝后大婚,皇宫喜迎新后入宫,普天同庆,前一日大雪纷飞,积了一层厚雪的街道早已被清理干净,此时,两边早早挤满兴高采烈的老百姓,鞭炮声更是一阵阵的响彻云霄,当天子迎亲的长长车驾抵达右相府时,太阳已开始偏西。 绵延车队停止不动,一身喜服的傅言钦被迎入前院,孟家亲友老小与众多官员宾客们跪迎圣驾。 时间流逝,繁文缛节的仪式如序进行着,直到孟乐雅坐上红色帷幔的凤舆。 傅言钦如沐春风的率着迎亲礼队一路迤逦的回到皇宫,此时早已夜幕低垂,内侍们提着宫灯、举着火炬,多名女官随侍在喜轿前后,皇后妆奁嫁妆一箱笼一箱笼的让侍卫们扛着,长长的一列队伍,见不到尽头。 喜气洋洋的皇宫内,到处张灯结彩,帝后依礼一前一后进到殿内,两旁官员早已侍立,成为皇后的孟乐雅一身大红喜服一步步走向皇上,他微笑的牵起她的手,两人面对文武百官,接受众臣跪拜贺喜。 待封后的繁文缛节走完,孟乐雅终于进到喜房坐在柔软的床榻上时,她都想哭了。 她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拆了,但还是撑着听伺候的宫人们说着吉祥话,又等了许久,傅言钦才进来,身上有着淡淡酒气。 他看着红色幔帐下,凤冠珠翠半掩的一张如玉脸庞,明眸潋灞着波光,明媚照人,他俊美的脸上忍不住扬起满足的笑意。 两人深深凝视对方,在姚光笑得看不见眼睛的伺候下,举杯喝下合卺酒。 他们移身到圆桌,龙凤烛火下,笑看着彼此,眼中都是喜悦。 姚光为了主子的幸福,见那龙床上仍洒了不少花生、桂圆、红枣、莲子等物,无声指示宫女们速速将床收拾干净,又小声的跟主子爷说了些话。 傅言钦看着娇美的新婚妻,模模她柔女敕的小手,“累了吧?先去梳洗。” 她点点头,让人伺候着进到后方浴池卸妆梳洗,再一身清爽的回来。 姚光乐颠颠的指挥宫人们换热水,又急着伺候主子爷一番洗漱,好跟皇后洞房,快快生出个小主子爷给他玩啊。 宫人们用棉布小心的将孟乐雅一头柔顺湿发绞干,她身上散发着沐浴花香,红色中衣衬得那白皙肌肤比外头的雪花更吸引人,完美无瑕。 待发丝微干,她便让伺候的人都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昏昏欲睡时,房内有了动静,姚光等伺候内官都极有眼色的全退出去。 傅言钦亦是穿着一袭红色中衣走出来,长发已绞得半干披在肩上,他的黑眸闪烁着灼灼光芒,领口半敞,露出健硕胸膛,一副勾人心魄的来到床上。 她吞咽了一口口水,“那个……” 话甫出口,下一刻,火热的一吻已落下,柔软坚定的触感令她的心一揪一跳,她太紧张了,双手不自觉攒成拳头。 他骨节分明的手拉开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他吻上她红润的唇,舌滑入她的唇,她双眸渐渐迷蒙,他以手、以唇狂妄的点燃她体内的欲火,她身子益发娇柔绵软,无措的低声申吟挑起他愈压抑愈高涨的。 没多久赤/luo/luo/的身躯交缠,在她意乱情迷之际,一阵钻心痛楚陡地传来,来不及呼出的痛呼,尽数入了他的口。 他用温柔的亲吻安抚,低喃说着情话,待她再度准备好,与她一起沉沦,翻云覆雨…… * 新婚后的第一个清晨,内室里,纱帘下,新嫁娘睡得香甜。 傅言钦早已起床,姚光倒了碗茶水给主子爷漱口,又捧漱盂伺候完才退到后面,另一名小太监又端温水过来,伺候主子爷洗脸洗手,再恭敬退下,姚光却笑咪咪的站在一侧,不知自己贼贼的眼神有多么欠揍! 呜呜呜,主子爷终于成为男人,第一次真正品尝到女人的滋味了,那是他这阉人一辈子也无法感受到的男欢女爱,但他没关系,姚光看着主子爷的眼神闪动着闪闪泪光,有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骄傲。 “终于……呜呜,是男人了。”姚光还是忍不住的低头偷偷擦泪。 这话让耳力极佳的傅言钦差点没抬腿一脚将他踹出殿外,再翻几个圈,但他强强的忍住了,因为内室传来细微的动静,适时的救了姚光。 姚光眼睛一亮,立即召来宫女进内室伺候皇后。 稍后,傅言钦从椅上起身,迎接梳妆打扮好的孟乐雅,她梳着妇人髻,只是那张脸看来太娇俏稚女敕,眉宇间还透着一抹动人的妩媚,可见洞房花烛夜的春宵很美好。 孟乐雅面对一室宫人行礼,还有点不太习惯,不过被傅言钦那眼中只有自己的深深凝望着,她顿时有种被迷惑的感觉,不舍移开目光,直到他低笑出声,她才回过神,粉脸涨红,有些手足无措。 傅言钦温柔牵起她的手,往摆放早膳的餐桌走去,经过姚光身旁,又见到那与有荣焉的自豪表情,他眼角都要抽搐了。 基于那次中了药,他未与孟乐雅成就好事,姚光以为他不懂,拐弯抹角、偷偷模模的找来教导人事的老嬷嬷不说,还扛上一大箱他派人到民间四处搜括的秘籍,要他恶补行房技巧。 毕竟上次月兑序,全是药物所致,不想贸然行房伤到佳人,他还真的挑灯用功,没想到当真正男人的滋味是如此好。本以为自己寡淡,竟也有热情如火、沉沦的时候,原来一切都因人而不同,他觑了姚光一眼,像是告诉他差事办得不错,姚光马上就笑得嘴开开。 随即帝后一起用膳,又是一番浓情蜜意,尤其是傅言钦,一张俊秀的脸庞可见餍足,眉宇还有春色,姚光看着这画面,怎么看怎么美好。 用完膳,帝后整理一番后便前往宁和宫。 秦太后等人早已坐在上位等候。 这么多年来,后宫不曾添新人,掌管后宫权力的自是秦太后,其他还有几位太妃,但多已不管事,今日也是出来见见新后。 一对俊男美女走进来,就是一阵你来我往的行礼,帝后自然是先向秦太后行最大礼。 秦太后笑容满面的道:“好好好。”她一脸和蔼地打量两人,皇帝整个人看来温润如玉,黑眸中更见细润柔和,孟乐雅面貌原就不俗,娥眉淡妇,便有那倾城绝艳之色。 “从今往后,你们夫妻互相扶持,尤其是乐乐,除了好好照顾皇上,母仪天下,一行一言皆要慎重再慎重。” “谨遵母后教诲。”孟乐雅羞涩行礼。 秦太后让身边太妃等人与新后认识后,便让新人回宫休息,她也曾为新后,个中滋味一清二楚,她这当母后的更清楚儿子等了多久才抱得美人归,她可不想让儿子埋怨呢。 皇帝新婚,五日不上早朝。 这五日新婚燕尔,蜜里调油,帝后手牵手漫步花园,也曾红袖添香,一磨墨,一写字,同写诗画,或者哪里也不去,晨起来个画眉之乐,窝在豪奢寝宫,在花梨木牡丹金漆大屏风下,铺上毛茸茸的毯子,帝后两人在上面说说心事,做做滚床的亲密事儿。 姚光总是竖直耳朵,一有动静就将宫人遣得远远的,只是这宫内,家具多为紫檀木,上面放了不少古董名画花瓶、珊瑚盆栽,样样都精美夺目,损了不打紧,伤了帝后怎么得了?于是,趁着帝后来场浪漫的雪中散步,相拥在红柱亭榭内,静静的听着雪落下的声音,姚光找了暗卫将寝宫内任何能移动的对象尽可能的用黏的、用钉的牢牢固定。 当帝后回来,屋里已烧了地龙,暖烘烘的,两人坐在炕桌面对面深情凝睇,偶而还能听到窗外呼呼作响的风雪声。 点亮烛火,姚光很坚持的站在一侧,微笑的感受这烛影下,岁月静好的一刻。 第十三章 幸福背后的威胁(1) 开心的日子过得欢快,腊月除夕设宴,舞乐笙歌,热闹非凡,皇室宗亲举杯祝福,宴席在酒足饭饱后散席。 即使宫外寒风刮飞,雪花片片,帝后私下独处,又吃了一顿团圆饭,吃得甜蜜,火盆暖暖,两人在寝宫笔墨相依,再到床上相偎,日子过得幸福又美满。 正月里,下了一场滂沱大雨,孟乐雅提及同心楼独立别院书房上的瓦片,浪漫君王不畏寒冷风雨,趁夜乘坐马车带着皇后出宫,两人窝在同心楼的温暖书房,听着屋檐上方咚咚咚的自然之乐,一室茶香袅袅,膳房还陆续送来不少甜点。 帝王的逍遥日在恢复上朝后,渐渐收了心,但日子还是与之前孤家寡人时不同,有娇娇皇后亲手做点心,红袖添香,偶而有孟磊这小舅子进宫蹭点心吃,或是与穿着便装的皇后又溜回同心楼的独立别院,捣鼓着些新点心。 而孟磊偶而来宫里时,会与孟乐雅说说孟府中的事—— 像是孟诗雅生了重病,总是脾气暴躁,还会伤人,被远远的送到庄子医治了。 像是大伯父愈来愈抑郁,与大伯母一言不合就吵架,祖母也劝不来,两人从除夕后,就分房睡至今。 像是父亲仍旧寡言,但笑容比从前多了些,母亲总爱唠叨,要他进宫多见皇后,联络感情,但父亲总是走进书房,一天不出。 日子在这些琐碎的事件中,由春转至夏初。 遥望宫廷天空,仍是飞檐翘角连绵,雕梁画栋的殿宇,园林处处都见生机,帝后的生活很简单,很规律,虽有仆从环伺,但多是仅留姚光、贴身宫女,帝后相随,恩爱如民间夫妻。 当然,有更多的时间,帝后会同留在特意让宫人建造的一个麻雀虽小、五脏倶全的小厨房捣鼓点心,两人笑声不时传出,让在外伺候的宫人也不由面露微笑,有时还很有口福能吃到帝后亲手所制的点心。 不平凡的帝后身分,却过着平凡知足的日子。 这一日,傅言钦要上朝,在卯时起身后,孟乐雅也已起床,在他身边打点伺候更衣。他的手大张,她身子娇小,踮着脚尖帮他穿戴繁复的服饰,他亦不时低身,让她更能方便动作,他的回报是不时的往她红唇轻轻啄吻,让她笑眼眯眯。 终于,她将冠冕戴于他头上,这才退后一步,满意的看着丰神俊朗的君王。 宫女们上前,替皇后梳妆更衣,不一会儿,孟乐雅就是一身大红缕金宽袖袍服,头戴朝阳九凤翠珠发钗,如此盛装,清丽绝伦又端庄大气,让傅言钦在惊艳中屏息视之。 如今,帝后在宫中夫唱妇随,走到宫中的哪一隅,那里就是”道如画风景。 “再一个月后,便是你的寿宴,宫中安排宴席,不少异族小国也已派来使进贡,虽然都有安排,但半个月后,你邀请那些来使一同去猎物,我真的可以不去吗?” 孟乐雅当了皇后,才知道皇帝寿辰,除了不少异国番邦进京祝寿,更要到京郊围场夏猎,不少来使也应邀同行,满京文武要臣,皇亲国戚都会跟随,女眷也会随行一些,她是皇后,秦太后原本要她同行,但要她去看男人们射杀小动物,她实在提不起劲。 “母后那里都说好了,褚世子跟闵公公回京的第一站,就想进同心楼吃得痛快,你代我好好款待一番,我朝如今能有今日,他们功不可没,况且母后也应了,你别想太多。” 傅言钦顿了一下,又提了件事,“左相也上奏,过去女眷到围场多是喝茶聊天,仅有几名女将策马进林,猎的也不过是鸡兔之类,倒不如这次由男人出动,众人放纵狩猎,我已允了。” 她眼睛一亮,那可好了,不然,有些女眷去,她这皇后不去,总是说不过去,不过她也没忘记,秦太后虽然没有不满意她这个媳妇,但也没有说很满意,只是,她真的尽力了,她做不了框框里的模范皇后啊。 宁和宫内,空气中散发着醇厚茶香。 秦太后坐在窗边榻前,看着矮几对面的皇帝,一派安然的饮茶。 “皇后又往同心楼去了?”秦太后知道夫妻同心,也知皇帝甚是疼宠皇后,几乎有求必应,她虽乐见其成,但身分有别,总是得叮咛些许。 傅言钦眉梢抬起,莞尔一笑,他的皇后的确很不一样,当了一国之后仍喜欢往厨房里钻,也会私下过去同心楼教点心,或是抱着巫嬷嬷的小黑炭,揉揉那团黑毛,笑得灿烂。 想起这些,他笑道:“儿臣不需要一个面面倶到的皇后,后宫简单,母后年轻,操持得极好,儿臣乃九五之尊,此等身分若护不了皇后的嗜好与快乐,如何让老百姓快乐幸福?”秦太后笑而摇头,“都有歪理。” “我任她随心所欲,她也有分寸,宫宴或命妇进宫,不曾传出什么不妥之言,”傅言钦微笑的看着母后,“儿臣这一生,不曾感到如此幸福。” 她泪光微闪,“好,母后明白了。”朝堂风平浪静,如今更是太平盛世,皇帝与皇后恩爱幸福,她还要苛求什么? 皇宫里祥宁平静,然而,京城一隐密院落,四周戒备森严。 气氛肃穆的大堂内,翠玉屏风右侧,花梨木圆桌围坐了几人,其中一人是秦凯,另两人是秦凯的幂僚心月复,还有两名与秦凯特别交好的老面孔,这两人从除夕就住在这院子,与秦凯筹谋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秦凯面色凝重的看着众人,娓娓道来右相孟伟德如今在二房弟弟冒出头的情况下,势力大有被打压之势,他这左相日子过得也忐忑,朝堂看似三方牵制,但他蛰伏又得恩宠照拂多年,很清楚京城里朝堂形势早已被年轻帝王抓在手中,虽说官场沉浮是常事,但秦家是京城人族,男丁凋零,承袭数代的荣宠绝不能毁在他手中。 因此,他也知道年前他所下的决定,并不是所有的幕僚都同意,但一个人想要呼风唤雨,岂能安坐家中,什么也不做。 “相爷,与虎谋皮,必得慎思啊。”对相爷的决定反对最剧烈的何师爷起身一躬,严肃的老脸上都是忧心。 “时不我与,再不动作,布局多年的一盘棋便全毁了。”秦凯心中波澜起伏多日,已停息。 年轻帝王已与他离心,虽不致拔除他这名为舅舅的左相,但势力已被架空得差不多,一句各司其职的新政,大量重用科举入仕的官员,将那些高门世家的亲信官员东挪西挪,明升暗降,已无声无息的将他这原来的领头羊圈出权势利益之外。 两鬓斑白的何师爷也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不再多言的坐下,端起茶杯,啜一口闷茶。 “是否可说,就照计划走?那一方已经苦候我的消息多时。”贺欣眉头微蹙。 何师爷看向他,贺欣是一名轮廓分明的中年人,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看来就不是泛泛之辈,他的真实身分也极为特殊,是摄政王一党余孽组织的头儿,秦凯原本就收拢了摄政王一些旧势力,这次辗转透过一些安插的耳目主动联络上贺欣,两方见面筹谋要暗杀傅言钦,改推新皇。 “没错,左相,就按照计划走,再不行动,这段日子的沙盘演练都白费了。”开口的是梁云崎,他身形高大魁梧,是西北蛮国人士,一张圆脸蓄胡,面色略显威严,目光黑沉,与贺欣同盟,助杀傅言钦自然要分一杯羹,能得几座富裕的城池总是好的。 “不耽搁,就这么办了。”秦凯深沉的眼底涌现暗潮,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看向贺欣,“小主子——” “放心,事成,就会安全的将他送入皇宫。”贺欣不疾不徐的说。 在外界眼中,已逝的摄政王无后,其实摄政王还有一名与外室所生的十岁男孩,他身分隐密,也是皇室血脉,届时,联合京中各大世家贵族,再与宫中倾秦凯一派的朝臣拱新帝登基,一旦事成,秦凯已被许诺独占丞相之位,仅一人之下。 秦凯徐徐喝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这也是不得不走的下下策,只能拥立新主才能荣宠不衰,为他秦家传下百年家业。 * 夏日近郊,几名年轻男女骑马奔驰,依着山势而上,来到一处可看到山林飞瀑的平坡,放眼望去,处处山峦绿意,几座古朴亭台,夏风习习,风景恁好。 殷如秀一袭亮眼的火红窄袖骑装,后背箭筒,头松束起,整个人高坐在配响的马背上,看来就是个英姿飒爽的女汉子。 一旁,孟乐雅骑着一匹温驯的白马,看着她笑道:“你看来真的全好了。” “好得不能再好,都要闷死我了。” 殷如秀忍不住抱怨,年前为爱下江南,天天黏着阿沙华,但他爱理不理的,老跟着那些大人看些农利工程,还愈来愈热衷,计划长留江南学习水利工程,日后带回绍国,因而,帝王大婚,他也仅派人送礼回京,他不回京,她自然也不回,就跟着他上山下海,没想到,一次水利爆破,她顾着生闷气也没注意危险,在山摇地动下差点坠崖,还是阿沙华舍命相救,她受了重伤,在江南休养两个月,阿沙华在照顾她时也坦承爱上她了。 两人爱得正浓烈,她的哥哥们却在得知她受伤的消息后,下江南将她接回京里疗伤,但她伤好后,她想念心上人打算再下江南,镇国大将军府上下无一人赞同。 孟乐雅也听闻她要再下江南的事,但她也从傅言钦口中得知,阿沙华在水利工程上很有天赋,几位大人呈上的奏折都语多赞赏,但殷如秀就是个碍手碍脚的麻烦人物,几位大人表示头疼,因此,今日与殷家兄妹骑马出游,傅言钦还要她多劝劝殷如秀别下江南。 “你回京才多久?怎么就喊闷呢?同心楼不吸引你了?” 殷如秀一脸挣扎,她嘟着红唇,“同心楼的分店都开到江南去了,差别只在是乐乐做的跟不是乐乐做的,但一样都很好吃,而且,我就想去帮阿沙华的忙啊,可是哥哥们竟然说,他是我们殷家的大恩人,我怎能恩将仇报!” 孟乐雅听了有些哭笑不得,后面有人一踢马月复,追上来大笑,“呵呵呵,没错,我们就是这么说的。” 在他身后,一连两名年轻策马驰骋的少年也是一脸笑意,三人都是浓眉大眼,是殷如秀的哥哥,他们奉父亲之命要好好看着小妹,怕她连包袱也不带就下江南。 “哥哥们笑什么,我真有这么差吗?”她气呼呼的拉紧缰绳,怒瞪三个哥哥。 “不差,不差,阿沙华亲王已经派人送来口信,待江南事了,就回京求娶你回绍国当王妃。”殷家大哥笑着宣布好消息。 殷如秀眼睛一亮,“真的?” “比真金还金,你也真是,我们都舍不得你嫁那么远,女生外向!”殷家二哥没好气的瞪她一眼。 殷家三哥也点头,“对,女大不中留,我们这些哥哥白疼你了。” “有什么舍不得的,你们在京城一个个都有准新娘了,就我一人,我天天被你们成双成对的闪瞎眼,嫁到绍国也是刚刚好而已。”殷如秀不服输的抗议。 果真是个爽飒的女汉子,孟乐雅失笑,也真心佩服,“如秀就是如秀,就是这么率性直接,好样儿的。” “好样儿?”殷如秀上下打量比自己小的孟乐雅,几个月不见,也许身在后位,即使个性如昔,但那灿若星辰的明眸多了一抹说不上的风情,绰约生姿,多了温婉从容的动人气质,“嗯,你嫁对人也是好样儿。” 孟乐雅忍俊不住的笑出来,“全天下也只有你敢这样说,嫁给皇上还嫁错人了不成?”美人一笑,除了笑靥动人,那股在宫中养出的尊贵雍容气度,更将她的姿容凭添了几分风情,殷如秀摇头赞叹,“啧啧啧,成了少妇,生活变得有滋有味,人也不同了,乐乐何时生个小女圭女圭啊?” “这事儿,天知道呢。”她俏皮回答,却不由得想起与傅言钦在床榻里的翻云覆雨,其实,两人抚琴作画时也是动作亲密,但尽管他们如胶似漆,亲密事做了不少,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连秦太后都殷殷询问,更甭提朝堂上那些早已蠢蠢欲动的朝臣,打着皇家子嗣的大旗又想选秀了。 “乐乐,我饿了,我们回同心楼吧。” 殷如秀清脆的声音打断她的沉思,她连忙收敛繁杂心绪,笑着点头。 一行人策马回城到同心楼,孟乐雅很有诚意,殷家人有吃又有得拿,但殷如秀显然有被三个哥哥暗暗透露什么,在孟乐雅坐上马车要回宫时,她突然钻进车内,一脸认真的说:“乐乐,你别担心生女圭女圭的事,那是皇上要去担心的,他若扛不住,要选秀纳妃,你就跟我去绍国,我和阿沙华再替你找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唔!” 孟乐雅慢了好几拍的捂住好友的嘴巴,但她哪里知道她最后一句是说浑话呢? 殷如秀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这辆停在同心楼门口的豪华马车,前后皆有八名四男四女的骑马侍卫守着,他们一路从宫中随侍,到近郊时,孟乐雅改上马背驰骋,这一行人也是不远不近的跟着。 惨了!傅言钦怎么可能派不会武功的人保护皇后?瞧瞧宽敞的车内,几个舒服松软的垫枕,中间有一只花梨木几,上方搁置茶具及甜品,什么都极为精致可口,足见皇上有多疼宠皇后,万一她的话传到他耳中…… 她吞咽一口口水,笑着握住孟乐雅的手,“乐乐,我跟你说哦,天下虽大,但最有肩膀、最有责任的就是我朝的皇帝,绍国肯定找不到这么厉害的人,也绝对、绝对找不到比他更爱你的男人,所以,你还是乖乖的陪在他身边一生一世,和他生几个小女圭女圭吧。”她一边 挤眉弄眼的说完,一边还拍拍评评狂跳的胸口。 孟乐雅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这妮子下了一趟江南,真的长进呢。 也幸亏,殷如秀最后补了那一席话—— 当晚,星月交辉,皇帝寝宫内,闲杂人等全退出去了。 软榻上,傅言钦搂着怀里粉腮杏脸的爱妻,她笑意盈盈,怎么看怎么可人。 “我下了一道秘密任务给你的好友,她现在应该已经在下江南的路上。” 孟乐雅眨眨眼,从他怀里起身,一脸困惑,“你不是不要她下江南?” 他轻哼一声,“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宁愿她去祸害阿沙华,也别在你身边说浑话。”竟敢拐走他心尖上的人,“你别担心,成了替皇上微服出巡的女官,她开心得很,这下子可以明正言顺的黏在阿沙华身边上山下海了。” 她低笑出声,“你这根本是将人打发得远远的——啊,别……” 他突然轻咬她敏感的耳朵,她笑得急急闪避,但他轻咬不放,她情不自禁的申吟出声,他慢慢的抱起她,挪身到床上,打算一口一口慢慢的品尝他的皇后,生个小女圭女圭。 傅言钦已经是个勤奋耕耘的夫君,孟乐雅的肚子仍无消息,但他不在乎,他要的、爱的始终是这个在他饥寒交迫时,给他的心添上一抹温暖的少女,老天爷把她带到他身边,他已满足。 只是,不满足的人太多。 这一日,金銮殿上,俊美君王高坐龙椅俯视朝臣,下方居首的孟德伟、秦凯,他们表面恭敬,心里却很不舒服,这几个月他们有坐冷板凳的感觉,但再怎么躁进也没用,皇上言词温和却不失犀利,他们就只能顶着相爷的官位,什么也不用做。 众臣朝拜后,姚光扬起鸭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一名居中大官立即出列拱手,“臣有本要奏——” 接下来,像是说好的,秦凯一派的官员连番上奏,个个义正严词。 他们对皇后的非议不少,锲而不舍的陈情,说外界认为皇后善妒不容人,连带地,也认为皇帝惧妻,于帝后名声皆损,皇上应立即下令选秀或是找优秀朝臣家中闺女进宫,一来分担皇后后宫庶务,也能与秦太后有伴,毕竟,民间百姓人人称颂的“点心皇后”,几乎将心思全花在点心上,哪来其他时间精力替皇上掌管后宫事宜? 最后有人说到激昂处,一句“不该独宠皇后”一出—— “好!”傅言钦冷声开口,因这一字含着精湛内力而出,朝堂上每个人都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待回了神,处在这静悄悄的氛围下,有些人意识到不对,开始冒冷汗。 都是些想作死的笨蛋!姚光站在主子爷后方,都想摇头叹息了。 傅言钦眼底的锋芒一闪,出口的话极冷,“朕的这些好官啊,早起上朝就为围剿朕的皇后,看来是朕将我朝治理得太好,所以,你们无政事可议。” 朝堂下,官员们个个头皮发麻,有些人已在懊悔。 “后宫的确少了人气,尤其那些偏殿,多年来,几处荒废无人居,这样吧,就先从你们这些官员中,家有未议婚的适龄闺女或孙女,明日就送进宫来,朕让人全送往那些偏殿,增加点人气,不过,除了那个宫殿外,没有宣召,不得踏出宫门一步,一个个慢慢等着朕想到了,再去见一见,众臣以为如何?” 什么如何?这不是直接打包送进冷宫吗! 众臣们吓得又上奏又改话,皇后又是个好的啦,帝后成亲不满一年,絮絮叨叨的就是要皇上收回成命,不然,这一回府,有不少畏妻的可进不了房。 然而,皇帝还是下了决定,“朕不是霸君,所以,这旨意并不强制,有心献女的直接找姚公公,他会好好安排。” 姚光神情一凑,恭敬一揖,“奴才遵旨,奴才一定好好安排。”心里可笑歪了。 傅言钦面色冷肃,他的温柔从来只会给他的皇后,其他的,他是人间帝王,果断刚毅,绝不心软。 第十三章 幸福背后的威胁(2) 后宫的女人的确太少,但君无戏言,谁愿意栽培了十多年的闺女直送冷宫,就算有人不信邪,还想冒进的,但才有一点点风声传出,同侪间质疑的目光就够让人难堪,那是标准卖女求荣的前奏啊! 因此不必任何杀鸡儆猴的洒狗血剧目,没人敢开口要为君分忧,但山不转路转,近郊几大庙宇香火更盛,官夫人们受各家老爷殷殷吩咐,时不时的到庙宇上香祈求老天爷保佑皇后娘娘的肚子争气点,多生几个龙子,也让皇上这仁君的优良血缘得以传承下去。 几日后,奉君令行走一年,微服出巡的闵公公跟褚靖进宫,连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不少地方官员贪贿弄权,以及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实证,可以预见的,此次又能将左、右相残存不多的势力再清洗一次,届时,两相等于无牙的虎,皇上在治国上更能大展身手,不再行事掣肘,处处受阻。 傅言钦喜迎忠奴旧友,在殿外亭台,备上一桌美酒佳肴同座,之间无君臣之礼,对月小酌,侃侃而谈。 孟乐雅也是座上客,她身着一身柔如月华的金丝宫装,娇丽月兑俗的丽颜,高高盘起的发髻间飞凤顶额,衬得她明丽动人,桌上还有几道她亲手制做的点心,咸甜皆有。 但她话说的不多,注意力都在他们身上,三人年纪不一,但听得出来情如兄弟,就连年纪最大的闵公公,对傅言钦说话也相当自在,比较让她发噱想笑的是——她的视线落到站在一侧伺候的姚光身上,注意到她的目光,姚光朝她一笑,那双眯眯眼与闵公公的一模模、一样样,只是闵公公已五十多岁,眼角多了皱纹。 她的视线再落到丰神俊朗的褚靖身上,他出身百年世家,身为第三代嫡长子,自是金尊玉贵长大,然而,年纪轻轻又是国公府世子,却能吃苦游历天下,这心志真不错,可惜了,她身边没什么熟识的好闺女,她就算生一个,年纪也差了十多岁啊。 她又看向自家君王,他端坐在一侧,那漫不经心的优雅贵气,衬着帝王之气,怎么看怎么吸引人。 傅言钦接收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继续对着褚靖道:“你真的不去夏猎?” “这一年走动太多,山上走得更多,想静一段日子。”褚靖的皮肤极为白皙,因而,此时俊脸上的红色极为明显。 闵公公倒是知内情的笑了出来,“皇上,你就饶了世子吧,这一年东奔西走,最爱的东西吃没多少,满意的更是没有,好不容易回京,你就让他吃得痛快吧。” 闻言,孟乐雅自是一头雾水,但看到一桌佳肴,几道小巧点心,尤其是甜点,竟然都只见空盘! “皇后娘娘,世子爷从小就是点心胃,自称是蚂蚁转世,嗜甜呢。”闵公公对这位做得一手好点心的皇后极为喜欢,干儿子姚光送给他的信件中,可提了不少她的事。 褚靖也是大方的,既然老底被揭,他爽朗一笑,“世间对男人不公,嗜吃甜食还得偷偷模模,但我与皇上亲如兄弟,也厚颜喊你一声『皇嫂子』,接下来几日,我哪儿都不去,就待在同心楼可好?” 她莞尔一笑,“好,我一定亲自招待。” “那奴才——” 姚光才出声,闵公公就斜睨他一眼,“当然你陪皇上去夏猎,我陪世子爷吃点心。”姚光干笑两声,“当然,当然。” * 仲夏时分,暖风拂面,同心楼成了京城第一点心楼,来客更是形形色色,平时除了贵人、平民、商客、江湖人士,这阵子又多了不少异族人士。 因为各国使节纷纷抵达京城,要为皇帝寿诞祝寿,因此在这繁华京城的大街小巷可见不少异国脸孔,而同心楼名声响亮,各大使节团都想进来品尝最火红的各式点心。 在一楼开放式大堂,客人们高谈阔论时也会听到不少奇怪语言。 三楼是较隐密的上等厢房,仅有六间,要预约都得提前半年,不过,其中的梅字号房不接外客,那是傅言钦坚持的,偶而他跟皇后也能过来用膳,或宴请一些亲朋好友,这是她梦想中的点心楼,没理由只能留在别院或是膳房内,总该亲自感受一番。 这一日孟乐雅便在这间最上等的雅室招待褚靖跟闵公公,格纹窗外,可见绿意爬藤,花朵枝头展姿,衬着蓝天。 此时,伙计敲门送上新鲜出炉的茶点,随即退了出去。 褚靖才咬了一口糕点,门口又传来敲门声,而且是急遽的敲门声。 闵公公眉头一揪,褚靖也放下手上的糕点,喊了声“进来”。 门开,一名相貌平庸的中年男子快步而入。 孟乐雅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同心楼的人,但闵公公跟褚靖显然与他熟识。 那名男子向孟乐雅行个礼,即低声向闵公公与褚靖报告一些事。 她看到两人脸色同时一变,听到后来甚至面色微白,又同时转头看向她。 她的心揪得紧紧的,“出了什么事吗?” 褚靖脸色凝重,却是看向那名报告的属下,“那些人呢?” “我们的人仍持续盯着,等着主子下令,一个都逃不了的。” 褚靖揉着额际,逼自己冷静下来,再看向孟乐雅,“皇上遇险,我得——” 一听这四字,她脸色丕变,“遇险?他今日才出发前往西北围场狩猎,不少早到的异国来使也受邀同往,还有很多护卫随行……” “皇后娘娘,我先去处理一些事,我得立刻进宫去见太后,闵公公,你跟皇后娘娘说吧。”褚靖立即带着那名中年男子快步离去。 闵公公心里也急,但看着孟乐雅焦虑疑惑的神情,他没隐瞒,“是秦凯。” “左相?两日前就传出原本要随行的秦相爷突然拐到脚,扭筋脚肿无法与皇上同去夏猎,他暗中做了什么?” 他深吸口气,“这段日子,皇上架空不少他的权势,我跟褚靖身为皇上在外的眼睛耳朵,走遍不少地方,查了不少贪污案,对一些人事也特别敏感,尤其是有野心的人——” 闵公公简单道来,他跟褚靖的人有查到摄政王一党余孽组织的头儿贺欣,这人也是摄政王在世时旗下的第一谋士,那是当年他们追捕时被逃掉的大鱼,他近来似乎回到了京城,此人进京一定有所为,他们猜测最有可能会接触的就是秦凯,于是,一回京,他们就派人盯着左相府。 而从昨日,他们的人就尾随打着养伤名义的秦凯到了近郊的私人庄园,今日一大早,一连有好几辆马车进到庄园,除了贺欣外,还有几名非中原人士,这些人都是逆谋的同伙,其中,自然以秦凯与贺欣为首,他们将在西北围场的行宫内外夹击皇上,要助贺欣的小主子取得皇位。 “所以,皇上成了他们的猎物!”她喃喃低语,再想到秦凯,她心底发寒,舅甥亲情如此淡薄,这人狼子野心,贪恋权势,可恶又可恨! 见她脸色苍白,闵公公又道:“娘娘不必担心,褚世子进宫,就是要请太后下令,率禁卫军直奔西北围场救援,请娘娘留在这里,我也要赶去围场——” 她敏锐的抬头瞪他,“救援?所以,来不及示警了?” 他脸色凝重,“是,时间上已有些来不及,只能前去支持。” 她想也没想就道:“我也去。” “这……” “我一定要去,我就在后面跟着,你们速速去救援,我绝不会拖累你们的。” 他对上她含泪但坚定的目光,“好吧。” 西北围场离京城约莫半天多的路程,不算太远,因此傅言钦并无指派数千将士护驾,仪仗轻简,仅约莫百余精锐随行。 驰骋多时,马车队伍终于浩浩荡荡的抵达围场外雕栏玉砌的行宫,一行人进到这座皇家御苑,用膳后即被安排到各房各院洗漱休息。 夜色深沉,寂静中,翘角飞檐上有了些微动静,更多人趁黑幕遮掩悄然潜入,夜半行事,有侍从巡视间,被人从后方扭头,骨裂声响起,随即倒地。 整座行宫愈来愈安静,巡视的火把或停滞不动,或落地熄灭,静悄悄的,连树梢随风摆动的沙沙轻响也无,异样中透着一抹可怕的诡谲。 蓦地,一声叫声陡起,“快走!皇上——” 行宫被团团包围了,里外护卫与蒙面黑衣人混乱厮杀,一时之间吵杂杀戮声不断,哀号声四起。 原本皎洁的月亮隐蔽在层层乌云中,大风骤起,空气中有着即将下雨的气息,同一时间,行宫南边火光冲天,宫人慌乱呼叫声也跟着响起,行宫西边则是响起刀枪剑戟的打斗声。 内侍宫人四逃,文官躲避在房里不敢出门,武将拿起刀剑杀了出去,四周已见尸横一片,就是不见皇帝。 突然,马儿仰头长嘶声响起,就见姚光一手抽打马鞭,一路策动马车疾驶过来,宫墙阴暗一角,一个身影飞掠而出,一剑砍了缰绳,傅言钦跳上马背,四周同时飞掠而来的黑衣蒙面人就像成群蝗虫,令人惊惧。 “来人啊,全力护着皇上!”姚光泪眼大吼,杀千刀的,他的主子爷才幸福多久?这些人为何对他这么坏,他是个仁君啊,“杀!杀!杀!”他策马冲上前拼命挥刀,拼命咆哮,任温热鲜血喷溅脸上。 傅言钦策马疾奔,俊美的脸上只剩阴沉与戾气,手上的剑亦舞动不停,每一刀都见血,“姚光!朕下旨,你不准死,否则,下辈子,朕再也不与你做兄弟!” 明明打声冲天,明明心跳如擂,但姚光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他身体一僵,热泪直喷,大吼一声,“奴才遵旨。” 敌方人太多,傅言钦其实也没把握,他一身戾气,却是热泪盈眶,勒紧手中缰绳,停下马儿,“一起杀敌!” “不可以!皇上,恕奴才不答应!”姚光第一次违背主子爷命令,手上的马鞭猛地抽打出去,马儿吃痛,顿时发足狂奔。 看着主子爷继续奔驰而去,姚光安心了,他拼命杀敌,身上的伤愈来愈多,一道弩箭射来,他从马背上摔了下去,闷哼一声,一箭就扎在他肩上,鲜血忒烫啊,怎么天空也愈来愈黑,落在他脸上的是雨还是血呢……他缓缓的闭上眼睛。 行宫内外仍在刀光剑影中,一片杀戮下,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傅言钦身上脸上迸溅而来的鲜血,让他心跳得更厉害,处处传来都是刀剑交击声,也有飞箭凌空射来,但他还不能死,他有一生要保护要相守的人,他的皇后没有了他,她的所有幸福也会随之消失,朝堂的尖酸恶语,还有母后…… 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爱孟乐雅,为了她,牵肠挂肚到连死都不舍的地步。 但舍不得死,敌方的人却似杀不尽,一波波蒙面黑衣人涌来,即使他化身为地狱罗刹,也没减少半分,他全身大大小小伤势渐增,慢慢没了力气…… 远方,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而来,是敌是友? “皇上?皇上!” 远远的,听到几声焦急的呼唤,他抬眸望去,长长火把的奔驰队伍中,似乎有褚靖的身影,而他身后那些穿着熟悉盔甲的援兵,就随着轰隆隆雷雨急骤而至,同时奔驰到眼前。 风急雨骤,他视线早已模糊,褚靖与闵公公找到他,护卫他至安全处。 两方对打,一地尸身,雨水冲刷流淌,一阵阵的洗去鲜红的血。 天色渐亮,大雨仍未停,一辆宝璎华盖马车急驶而来,一个娇小身影跳下马车,在看到两名侍卫将浑身湿透的傅言钦搀扶过来时,孟乐雅痛哭出声。 傅言钦忍着全身伤疼,迈步走过去,那双坚毅的黑眸微笑凝睇,伸手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孟乐雅一夜的恐惧,在此时终于放下。 瓢泼大雨下,帝后上了马车,接着,再一辆马车过来,将身受重伤的姚光给抬了上去。 * 雷雨过后,一连迎来几个晴空无云的好天气。 秦凯与摄政王余孽谋逆平息,与左相共谋者或知情不报者,自是同罪抄家斩立决,虽是按律论处,原该斩九族,但皇上仁慈,再加上皇后不忍,遂网开一面,男丁流放充军,十二岁以下孩童得以逃过死劫,特赦圈禁各处。 左相府邸被查封,秦佳音被送到尼姑庵,摄政王外室之子也在逃亡中被杀,一些涉案的朝堂官员降官级或革职,总之,长久因利益权势而倾轧争斗的朝堂,在皇上与多数廉明清正的朝臣护持下,倒是愈见清明。 娘家出事,秦太后心寒的避居名山庙宇,不再踏足宫廷。 这些事都成了老百姓的八卦谈资,在大街小巷来回议论,私下添油加醋,说着簪缨繁华的百年世家的京华烟云。 傅言钦将这些乌烟瘴气的事处理完,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他身上的大小伤势早已养好,连重伤差点去跟阎王爷报到的姚光也活蹦乱跳,依旧跟在他最喜欢的主子爷身边伺候。 一次朝堂大震荡,让大庆皇朝政治清明,一片新兴气象。 傅言钦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与皇后多多滚床亲亲密密,看看能不能出人命。 窗外的金色阳光挥洒入内,映亮躺在床榻上的人儿,她那粉女敕如婴儿般的白玉肌肤,连细微绒毛都能看清,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似要醒来。 傅言钦坐在床榻旁,他一身墨色深衣宽袍,内着玄色缘领,整个人俊美如俦,一双深情的黑眸含笑,想起昨晚她的抱怨—— “在床上就是人面禽兽,离了床,才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男子,你这假面具戴很大啊。” 此时,她安稳的睡在床上,全身肌肤如白女敕豆腐般细致,也不知是否爱做甜点的关系,甫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甜香诱人的幽幽淡香,让他想再品尝。 不过,他现在禁欲中,皇后有孕,普天同庆。 昨晚小小放肆了些,体热的孕妇已经抗议,不好再动手。 孟乐雅缓缓睁开眼,她眸光盈盈,看到他,很自然的回以一笑。 他还是忍不住俯身,亲吻她粉女敕的唇。 每一天跟她相处,心里就像吃了很多好吃点心,就连空气都是甜的。 很多年以后,当几个儿女环绕膝下笑闹,抢着吃她做的百合酥、三色糕、雪片糕等点心时,傅言钦总是会想起他喜好点心就是从她手上接过的那一块鸡蛋甜糕开始。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他的人生有了甜味。 番外 书铺里的小乞儿 八岁的孟乐雅仍像个软包子,简单的双髻,一袭粉女敕襦裙,还是婴儿肥的脸蛋,衬着那双清灵的黑白明眸,说话软糯娇弱,非常可爱。 “好多人啊。”她跟着家中几个姊姊带着奴仆上街。 正值元宵节庆,到处都是看灯猜灯谜的人潮,每间酒楼茶肆都是人,虽然府里早已订下一处可休憩看灯的茶楼,但要走到该茶楼仍是寸步难行。 孟乐雅个儿娇小,虽然旁边有小厮、丫鬟护着,她还是觉得被挤得有些呼吸困难,她望向另一个方向,下了个决定,拉拉大姊的手,“我不去茶楼了,我到书铺去看看有没有点心的新书,看完就回去。” 孟诗雅也被这满满人潮挤得心情不好,对着这一年来,专注钻研点心的二房堂妹,点了点头。 被派来守护几个姑娘的叶管家也知道这三姑娘年纪虽小,但做点心的天赋可厉害,府里大人也没拘着她,她需要做的点心材料,只要吩咐下来,便让下人买来,也允许她到书铺找点心书,一听大姑娘交代,管家派了一名小厮随侍,孟乐雅再带着贴身丫鬟小银,与前进的人群朝反方向离去。 一行三人没往大街书铺走,而是到了偏巷里的二手小杂书铺。 小厮纳闷,但他是奴,主子虽小,他也不敢多言。 清秀丫鬟倒很习惯,也很会看眼色,瞪了小厮一眼,“姑娘说了,这种地方才能寻到宝呢。” 闻言,走在前方的孟乐雅嫣然一笑,没错,二手书对她这庶出的小姑娘就是宝,她能多买几本旧书研究。 静巷里的书铺,一如往常的冷清,也将几条街外的喧闹隔绝,顾店的老掌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孤家寡人的,一辈子就守着这铺子,过年过节对他来说没啥差别,天天开门做生意,对孟乐雅这名右相府二房庶出的小姑娘也很熟悉,见着她也不意外,不冷不热的招呼着,“过年前刚进了一批书,食谱的就放在后三排架上了。” “谢谢刘爷爷。” 书铺内烧了几盆火,暖呼呼的,孟乐雅褪去披风,让丫鬟跟小厮留在屋内,坐着休息,她一人独自往后方的书架走去,墙上挂着两盏油灯,她拿起书来翻看,正看得津津有味时,后方突然传来“喀”地一声,她一愣,什么奇怪的声音? 她阖上书,转头往声音来处看过去,竟见角落有一团黑影,她再定睛一看,模模糊糊的,怎么好像个人? 她吞咽一口口水,想也没想就对外面喊,“小银,你进来。”小银连忙跑过来,“怎么了?姑娘。” 她指指那个黑乎乎的墙角,“你看看。” 小银已经十二岁,胆子一向就大,她伸手将墙上的油灯稍微往那个方向移动,眉头就皱起来了,“三姑娘,那里有个小乞儿,浑身脏兮兮的。” 就着油灯的光一照,孟乐雅也看见了,见到那双略显畏光的双眸含着泪光又飞快的闭上眼。 同时,小银已经扬声对外把刘掌柜喊了过来。 刘掌柜一看,也面露不悦,“小乞儿什么时候钻进来的?去去,快滚出去。” 小乞儿整个人都曝露在灯光下,一张脸脏兮兮,披头散发,一身破烂补丁的粗布衣看着还过大,包裹的身子从露出的脖颈、双手,甚至裤管外的小腿,都可看出他是瘦骨嶙峋。 可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想理会,他瘫靠在角落,动也不动,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眸也不对着任何人。 刘掌柜对浑身脏的乞儿没好感,明明有手有脚,却不思上进,只想乞讨懒惰度日,他喊了几声,小乞儿也不动,火气冒上来,就要伸手抓人。 孟乐雅一直定定看着小乞儿,从身形看,直觉他比自己小,也许是饿到起不来呢,这一想,恻隐之心陡起,“等等。” 瞧他身上那破烂衣服哪能御寒?难怪会躲进屋来,也不知道多久没进食了? 小乞儿许是被她的声音吸引,仰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注意到他竟然有一双很干净的双眸。 “姑娘,别理这种乞儿——” “没事。”她低头拿出绣帕,再拿了腰间那个她特别做来装点心的小荷包,以绣帕包着一块点心后,弯身递给他,“请你吃。” 他定定的看着她,眸光微微复杂。 “这是我亲手做的,很好吃,你吃看看。”她笑着鼓励。 小乞儿吞咽一口口水,他已经好久好久没吃东西,全身虚软无力,再看一眼这张带着笑意,粉女敕白皙的包子脸,他缓缓的伸出刻意涂得脏兮兮的右手,接过绣帕,低着头,咬了绣帕上的糕点一口,慢慢咀嚼。 孟乐雅眉头一皱,小乞儿吃起东西没囫囵吞枣不说,还有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嗯,一定是怕太快就吃完,舍不得,才一口一口慢慢咀嚼吧,“你放心吃,我荷包里还有两块,等会儿都给你。”一说完,又叫小银去端杯茶来。 小银知道主子心地善良,而且一执着起来,谁也改变不了她的决定,只好听话的去端杯茶过来。 刘掌柜不以为然,但说了一句,“吃了喝了,还是得走,我这里不会留他。”语毕,就往前面走去。 小乞儿愈吃愈有滋味,咀嚼愈慢,还不忘配着茶喝。 小银忍不住翻白眼,倒是孟乐雅愈看愈难过,她将荷包给他,“都给你,你留着慢慢吃。” 小乞儿伸出瘦弱的手接过那绣工精致的粉红色荷包,那双漆黑透澈的黑眸直勾勾的看着她,声音或许太虚弱而显得沙哑,语气却是狂妄的,“等你长大,我娶你,让你给我做一辈子的点心。” 她先是一愣,“你说什么?” 小银可不乐意了,指着他一跺脚,“你这臭乞儿,你想以身相许来报恩,也得看看自己有几两重啊,你这是报仇吧。” 孟乐雅也觉得好笑,哭笑不得的道:“不过是点心,不需要你报恩的,倒是你年纪小,总不能一辈子乞讨为生啊,可你又这么瘦小,能做什么呀?”她皱眉苦思,蓦地眼睛一亮,“有了,我带你回家,我弟弟孟磊欠一名小厮,把你洗干净了,换身衣服带回去。” 姊弟俩虽有嫡庶之别,但小姑娘自小聪慧,相貌又佳,粉妆玉砌似的入了嫡母的眼,常常带在身边,与孟磊相处最多,因而,姊弟俩感情极好,孟磊是右相府里唯一的男丁,非常受宠,连带地孟乐雅也跟着受宠些。 “姑娘,这怎么可以?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右相府——”小银急了。 小乞儿眼睛一亮,浑身突然有了力量,他挣扎的站起身来,“请小姑娘带我回去吧,我会好好做事的。” “不行啊,这小乞儿……只会说大话,哪会安分做事?”小银鄙夷地瞪他一眼,半分都不信他。 “他那么小,你跟他计较什么?相遇即是有缘,何况,磊儿身边真的缺人。” 孟乐雅想到她最亲爱的弟弟,那可是她在装失忆,从才女变厨女后,第一个被她的点心 收买的人,他聪明可爱,又是祖母的心头宝,只要他开口,小乞儿一定能被留下来。 孟乐雅交代小厮先去买了套衣物,借了刘掌柜的地方,将小乞儿洗干净,再带到她面前,这一看,包括孟乐雅、小银及刘掌柜都眨着眼睛瞪着小乞儿。 “是不是很惊讶?要不是奴才边替他刷去脸上污垢,我都要以为不是同一人呢。”小厮一脸的得意。 小乞儿简直变了个人,虽然一身干净灰衣下仍瘦巴巴的,但长发束起,一张干净的脸很出色,两道剑眉,睫毛浓密,一双狭长凤眸很桃花,即使年纪小,但水汪汪的,眼尾微微上扬,已具风华,鼻子直挺,一张菱形唇在白皙如玉的脸上特别吸睛,即使现在可能因身子虚弱而只有一点淡淡粉色。 孟乐雅有个不太好的嗜好,她很喜欢美的人事物,就人来说,不管帅的或美的,她都想捏一捏,碰一碰。 当她一双手在他略显苍白的俊颜上模了模,又往他下巴挠挠时,小乞儿原本收敛身上不想外露的气势,被这一搔扰,脸色一僵,差点霸气外露,连忙低头,闪避那双小魔爪,低声问:“现在可以回姑娘家了吗?” “行,行啊。” 孟乐雅回了神,笑开了嘴,小乞儿的皮肤意外的滑女敕好模,让她的手痒痒。 小银对小主子的恶习已见怪不怪,但对小乞儿略微泛红的耳朵倒是多看一眼。 孟乐雅派了小厮去找辆马车,不顾小银的反对,让小乞儿坐进车内,问他一些事,但小乞儿说他没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安静的坐在一角。 不管她再问什么,他都不答。 她叹了一声,“那好吧,不过到我家当奴才,只是暂时的,你是男孩,要懂得上进,日后的造化,得靠你自己努力争取,知道吗?” 他只是看着她。 她眨眨眼,“不管你有什么原因成为乞儿,我是不允你走回头路的,”她伸手拍拍他的头,他脸色一僵,正要拉下她的手,她却又拍拍他的脸,担忧的道:“你长得这么好看,也不知是福是祸?总之,你得让自己变得强大,不然,就是像我一样装傻,日子才会好过,懂吗?” 小乞儿正要说什么,孟乐雅又轻掐他的脸颊,又模了模,他眼角微抽,不想说话了。 书铺离右相府只有三条街远,没一会儿便到了,马车停在角门,孟乐雅一行人进府。 右相府的府第是百年老宅,只是人丁一代比一代单薄,但世代为官的孟家,却是在这一代做了最大官,府门前的门匾改挂成“右相府”。 孟家如今只有二房,大房住东院,二房住西院,孟乐雅心里有主意,让小厮去办活儿,自己带着小银跟小乞儿往西院中的禾桐院走。 弟弟孟磊才五岁,因是府中第三代唯一的男丁,被拘着不得去看元宵热闹,爹娘也外出访友,他一个人正闷在屋内,气呼呼的不理人。 随侍的奴婢一见到与自家小公子最好的三姑娘回来,脸上可大大的松了口气。 孟乐雅让奴婢下去,牵着小乞儿的手走到弟弟面前。 小乞儿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小爪子,又抬头看着她,耳朵微微的红。 孟磊被养得肥嘟嘟的,个儿也比同龄孩子高,头好壮壮,一双眼又大又圆,一张口,露出一排白色米牙,也仰头看着姊姊,“他是谁啊?三姊姊。” 孟乐雅弯下腰,揉揉他的头说:“他是我在外面捡到的,他很聪明,什么活儿都肯干的,给弟弟当小厮好不好?” 小乞儿瞥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孟磊蹙眉抿唇,他直觉想说不要,这个孩子只比自己高一些些,身上没几两肉肉,那张脸又比自己好看,可是,三姊姊的话,他没有不听的。 “可以是可以,可是他识字吗?”他很在乎这一点,因为原本跟他很好的另一名小厮就是因为不识字,让爹爹给调走了,说要改找个识字的,毕竟他已经启蒙。 “呃——”孟乐雅被问倒了,她也想起前一个小厮的事,咬着下唇。 “我识字。”小乞儿开口。 她眼睛一亮,又笑咪咪的揉揉小乞儿的脸,却听到弟弟哼了一声,她连忙又去揉揉弟弟可爱的圆脸儿,就见孟磊笑得嘴开开。 小乞儿脸上三条线。 孟乐雅接着就拉着弟弟的手坐下,小小声的交代,不用给小乞儿什么俸给,有得吃有得住就行,“对了,你是他主子,先想想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 “好。”孟磊与这庶姊感情一向就好,他更黏她,每回都有好点心入口,姊姊交代的事,弟弟当然好。 她嫣然一笑,再揉揉他的头,她很清楚自己可以从才女变成一个在厨房动手动口的小厨娘,在家中扭转形象,站稳脚跟,全是因为这个可爱的弟弟。 “小乞儿要好好干活儿,先安定下来,其他什么奇怪想法就别再有了,好好长大,知道吗?”孟乐雅在这个家也吃过大亏,而她还是这个家的主子,就怕小乞儿口无遮拦,祸从口出,届时一顿杖责下来,他这小身板怎么受得了? “姑娘放心。”他明白她话里的关怀之情,回以一笑。 虽然年纪小,但那双狭长凤眸带着点点笑意,棱角分明的俊雅五官,长大后,不知有多么妖孽迷人。 不过,他声音虽然虚,但带着清质低沉,怎么有点与小小的年纪不符啊,孟乐雅心有疑虑,看着他眨了眨眼。 小乞儿见她那纤长睫毛扑闪扑闪,煞是可爱,唇红齿白,一双干净的双眸特别吸引人,他手轻轻的碰了碰摆在胸口的小荷包,里面的糕点,因为他太饿已经吃完了,但他知道在未来的某一日,他一定会让她再做糕点给自己吃。 “三姑娘,大老爷跟二老爷回来了,表情都不大好。” 一名守门的小厮快步过来给消息,孟乐雅很会做人,做的糕点好吃,从不吝惜分给这些奴仆,众人也惦记着她的好。 她咬咬粉女敕下唇,弟弟的禾桐院与父亲的院子相距不远,从前门要回他院子也会经过弟弟的院子,只要不进院就没事吧?她不安的看了小乞儿一眼,毕竟他是她私下夹带回府,并未经过大人们的同意。 她还在思索,孟磊却动了。 “爹,你看姊姊帮我找了个小厮,他会识字,你不能再把他调走了。”他开心地拉着新来的小厮迈着小短腿就出了院子。 “磊儿,等等。”孟乐雅吓得追上去,她本想让小乞儿伺候弟弟几日后,再向父亲禀明,可眼下,她也得硬着头皮说了。 两个男人正走在青石路上,面色凝重的说着话,听到孟磊的稚气话语,他们不经意的看他一眼就要往前走,但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急煞脚步,飞快回头,双双瞪着那名站在孟磊身旁的小男孩…… 孟乐雅怕两个大人不让留,急得眼圈一红,“大伯父,他是无处可去,所以我才带回府,刚好,弟弟缺一名小厮。” “对,这是姊姊找给我的,我要他。”孟磊也急得大叫。 接下来,是一团混乱,孟磊扁嘴大哭,她急着要安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弟弟,又要拉住小乞儿,但是大伯父表情严厉,狠狠瞪她一眼。 小乞儿不知想对她说什么,最后又选择闭口,接着,神情紧张的大人们把他带走了,完全不理会哭得大叫的孟磊与无声落泪的自己。 后记爱情学分阳光晴子 大家好,我是阳光晴子。 明明是夏天,但晴子身边思春的人怎么不少啊? 说来也奇怪,自从写了一篇“给那些曾经因为爱情受了伤的花儿的一封信”后,晴子快变成爱情咨商师了。 问晴子感情问题的朋友还真不少,但总结的说,爱情这学分太难修了。 及格跟不及格、幸福与不幸福并没有一定的标准,给分的人不同,标准也不同,与这个人修得过,与那个人怎么修也是满江红。 晴子会写爱情故事,但恋爱经验其实不丰富啊,仗势的只是书看得多,将心比心,小小有了些心得罢了。 无论如何,晴子还是相信,能对一个人付出真心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即使他不能用同等的真心回报,但人生中能出现这样一个人,好像就挺幸福了。 好吧,晴子太容易满足了…… 这爱情学分,晴子的课还没上完,下回再好好细聊吧。 祝福各位的爱情都顺利,幸福又美满。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