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瓶安》 序言 不只善良更要坚强 从小到大,我们都被教导要做个善良的好人,小时候看的迪士尼动画,公主们总是善良可人,得到王子的喜爱,而年长一点点,看起了罗曼史,书中的女主角也会因为美好的心灵而获得幸福。 只是随着年龄增长,步入社会,却会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当善良的人,会被得寸进尺;当善良的人,却被耍手段的人欺侮;当善良的人,似乎总会受委屈…… 是不是哪里错了呢? 在遭遇挫折的时候,也许会如此怀疑坚守底线的自己,也许会想要干脆当个坏人,可是就像这次《一世瓶安》中昵称小章鱼的女主角,我们终究还是选择善良。 在小章鱼的家里,除了母亲疼爱她,其他的亲人都是渣,小章鱼在跟妹妹的斗争中、长辈的打骂下长大,还亲眼看着母亲如何为家付出一切,最终却中毒即将死去。 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小章鱼怎么黑化都不奇怪,小章鱼也总说自己不是好人,取走别人的霉运,是为了让偶然得到的神奇玉瓶涌出琼浆玉液,这些液体不只能让她变美、变聪明、变敏锐,还能治疗伤口,治疗她重病的母亲——她从来不善良,她对人好不过是另有所图。 然而她也不惜跳湖救不对盘的庶妹、给出钱财让乞儿兄弟去看病,甚至在进宫成了个小小嫔妃又失去玉瓶之后,她还是为想变美变瘦的其他娘娘们制药,只因为看见她们开心,她也开心。 谁不想跟善良的人相处呢? 善良不是错误,但善良的人更需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就如同小章鱼,她无论面临哪种逆境都坚忍不拔,即使面对皇后的刁难,也能把荒废宫殿变成桃花源,自给自足,这才是幸福的原因。 愿我们都能变得强大,而又不失心底的善良。 楔子 是报恩还是报仇? 章瑜婷甫踏入永安宫,数道目光咻地集中在她身上,凌迟似的让她不得不把头压得再低、更低、又低,只盼地上能出现个大坑,好让她能钻进去。 她理解自己为何遭受这等待遇,只是……她还是好想喊无辜呐。 新帝登基,百官奉承,除了大拍马屁之外,最好的讨好方法便是选秀! 所谓食色性也,皇帝也是如此,御膳房是天下厨艺高者汇集处,不愁满足不了皇帝胃肠,而另一种,自然要透过选秀来满足。 可谁知大臣们的马屁拍到马腿上,当年先帝会从一堆皇子中挑选福王继位,便是因为他一心朝政、为国为民,于不上心,如今福王登基,面对选秀的提议,亦是义正词严拒绝,一通大道理把臣子们训得抬不起头。 后宫四巨头——皇后、贵妃、淑妃、贤妃闻言得意非凡,直道陛下宁缺毋滥,女人只挑最好,不将就其次,换言之她们就是最好的。 然而,她们的得意只维持半个月,在皇帝拒绝选秀后的第十五天,钦点京城下辖县城七品县令章政华的女儿章瑜婷进宫。 这件事的重点在于“钦点”。 遥想当年,先帝要把她们送进福王府,当时还是福王的皇帝大力反对,甚至扬言只想娶个同心人,若非长辈死逼活逼,让他把人迎回家,她们哪得此番泼天富贵? 多年过去,皇帝身边再没添过新人,想来是没觅得同心人,于是她们打算四女一男,欢欢喜喜过一生,不吵不闹、平和安祥,共同打造大宁王朝最平静和谐的后宫。 没想到,如今皇帝竟然钦点一名女子入宫,还是个对他毫无助益的、小小的、七品官之女?再回想起当初皇帝那番同心人的言论,她们不禁想,难道……章氏就是皇帝的同心人? 皇帝对她们四人都是按时点卯,一视同仁,不偏心谁、不厚爱谁,若她们耍些手段争宠,皇帝反而不来,所以更没人敢谋算,后宫一片祥和。 可倘若推论属实,皇帝必然会宠章氏,后宫平衡即将被打破……这情况怎能不令她们心惊胆颤、危机感升起? 皇后等人怀抱着的心思章瑜婷不知道,她暗暗磨牙,终于走到众女跟前,盈盈下拜。 她冤、她怨,皇帝选妃怎就选到她头上? 她身分低微、不擅争宠,进宫于她不是康庄大道而是死路一条,皇帝脑子被驴踢了吗?窈窕淑女满街跑,怎就选到她头上。 绞尽脑汁,她怎么都想不出,自己怎就摊上这破事儿,章瑜婷在接下圣旨那刻,只有一个念头——皇帝疯了! “抬头。”皇后口气焦躁,不安全描绘在脸上。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个狐媚子。”贵妃冷笑。 章瑜婷忍不住颤抖,想起传言年少时的皇后曾当街将几个纵马狂奔的纨裤踹飞。 她、死定了!咬牙紧牙关,她对自己发誓,若让她知道谁是主导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一定会、肯定会、绝对会……让他断子绝孙! 强忍满月复杀人的怒意,她深吸气、挂起微笑,对上四个美……呃、熟女? 哇哇哇!后宫娘娘都这么福态……是特意挑选,以彰显嫁入皇家“福泽深厚”吗?她们每一位至少是两个她的分量。 在这种情况下,不必搞心机,只要一个脚滑、将她压在身下,就能制造意外亡故事件。 章瑜婷为四位娘娘的身形感到意外时,四位娘娘也把她整个人打量了一遍,不约而同的跟自己的身材做比较。 想当年,她们刚进王府时也是纤弱如柳,可这些年在宫中养尊处优,又无须争宠,身形自然就难以维持了。 你胖、我胖、大家一起胖,既然皇帝不介意她们的身形如何,她们为何要刁难自己的嘴?后宫生活已经够无聊,连吃都要被限制,日子还过不过了? 但是长期以来四位娘娘认为理所当然、无关紧要的事,在看见章瑜婷这刻,突然变得极为要紧,让她们产生了庞大的、强烈的危机意识。 “那还叫腰吗?轻轻一捏就断了,肯定是个没福分的。”贵妃批评。 贤妃不屑,“我十六岁进王府时也长这样儿,她很快就会跟我们一样。” 会吗?淑妃月复诽,人家才十五岁,瞧瞧那眉眼鼻唇,美得教人惊艳,看看人家白里透红的皮肤,看看人家玲珑纤细的腰肢和长腿……别说皇帝,连她看着心脏都怦怦跳得厉害。 人家一弯眸就能把人心给勾了呀!如果她是皇帝,肯定从月初到月尾都要窝在章氏床边,哪还有多余的精力留给她们? 淑妃哭丧着脸,后悔中午啃掉一整只水晶肘子。 “年纪轻轻倒是好手段,竟勾得皇帝魂不守舍。”皇后火气上窜,口气凌厉。 “也不知打哪儿来的狐媚子,也敢秽乱后宫。”贵妃与皇后沆瀣一气。 章瑜婷用力闭眼,默数到三,压下到嘴边的话语。 “哑巴吗?皇后娘娘问你话呢。”贵妃朱唇微翘,联手打狐狸精,感觉挺爽。 章瑜婷轻咬女敕唇,满脸委屈,看得淑妃好心疼,怎么可以欺负孩子啊? 她双手放在额头、一揖到地,嗓音带着卑微与哽咽,“禀娘娘,妾身不曾见过皇上。”不曾见过,何来的勾引?千年大冤狱啊…… “没见过?怎么可能?”贵妃拉抬音量。“你敢发誓?” 她立刻举手赌咒,“倘若妾身见过皇上,必教妾身五雷轰顶。” “既然如此,为何皇上钦点你入宫?”贤妃哑哑的烟嗓打开,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 “许是……”她当然不敢说皇帝疯了,只能说:“许是弄错人,皇上想要的女子或许并非妾身。”说完,她不管不顾往地上一趴,哀求道:“妾身恳求皇后娘娘帮忙。” 她和皇后很熟吗?见第一面就敢求帮忙,胆子是啥做的? 淑妃一边想,一边悄悄看一眼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孔雀。 皇后的爹是威武侯,听封号就晓得是战场上顶呱呱的人物,想当年入王府,娘家别的没准备,却准备了麻雀、杜鹃、孔雀、锦雉四个陪嫁丫头,旁的本事如何不知,但那身武功冠绝后宫,威武侯府是担心皇后被欺负呐。 果然,孔雀右脚微抬,只待皇后哼一声,章瑜婷就会被踹飞出永安宫。 没想到皇后反应出人意料,重哼一声后道:“说说!” “倘若真是弄错人,恳求皇后娘娘别将错就错,令妾身归家……”她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可怜,当她乐意入宫吗?一点都不! 瞬地,皇后心平气和,看样子这丫头还真是无辜的。 皇后目光扫过贤妃、淑妃和贵妃,三人齐齐点头。 这丫头威胁性太大,若能送出宫,绝对是免除心中大患呐。 见牌搭子都点了头,皇后道:“行,倘若弄错,本宫……” 话还没说完呢,皇帝自外走入,扬声道:“没弄错,朕要的就是章氏女。” 啥?没弄错?章氏竟敢欺骗本宫! 暴躁皇后的暴躁玉足蠢蠢欲动,当街踹人的冲动兴起,比起当年,如今她的玉腿结实许多,更加有劲。 不过忍了忍火气,皇后领着其他人起身见礼,章瑜婷自然也跟着起身,趁机偷瞄一眼那罪魁祸首,然而这一眼让她觉得她死定了……外面晴空万里,她却如被五雷轰顶! “是你?”章瑜婷惊声尖叫。 “是我。”皇帝春风得意。 “为什么?”她的嘴角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是中风前兆。 “受人点滴,涌泉相报。”他眉尾扬起,嘴角勾起,喜气洋洋。 听闻两人对话,各种精彩表情在四位娘娘脸上出现,错愕、愤怒、惊讶皆有,皇后身边的孔雀掐紧手指,心中开始设想着一百种最新、最呛、最靓的杀人法。 章瑜婷回过神来,很想揪住皇帝的衣襟,狠狠摇晃,怒吼“把你的泉水收回去,本人不稀罕”,可她啥都不能做,只能立在原地,傻傻地听自己被封为瑜嫔,看着皇后眼里冒出两团火星,傻傻地低下头,让两滴泪水坠入白玉地板。 为什么啊?现在她还能不能让始作俑者断子绝孙? 怀揣着满月复对皇帝的怨念,章瑜婷被领到她日后的居所——长。 长是后宫最偏远的宫殿,章瑜婷抬起头,看着匾额上头的三个字,金漆已经被风雨给洗掉,斑驳得很可怜的门扇上有白蚁蛀过的痕迹,反应着她未来数十年的无尽凄凉。 章瑜婷郑重考虑着,倘若她转身疾奔、一路哭求到皇帝跟前,能不能让皇帝改变对恩人的报恩方式? 呜……她想要回去嫁给四师兄啦! 在叹过、哭过、怨过、怒过之后,她看一眼脚下道路,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风刮、尘起、叶落,展现无边的萧瑟、无际的落寞、无穷的哀愁…… 飞扬的头发模糊她的视线,她试着鼓励自己乐观的同时,一只不知名的、没有家教的大鸟从天空飞过,顺道拉了一泡湿屎,啪哒贴在她额头中央。 第一章 神奇的玉瓶(1) 章瑜婷从大街那头奔来,要跑进药铺时,一名少年从里头匆匆走出,于是迎面撞上。 她个头只到少年胸口,这一碰撞……啊! 抚着发疼的额头、发出低喊,她委屈抬眼,嘟起红红的嘴唇,怀疑对方胸口是不是青砖做的,怎会硬到要让她的头裂开了。 咦?乌云罩顶? 章瑜婷发现少年额头上的黑雾,见猎心喜,想也不想手心就往对方额头贴去,黑雾咻地被吸进掌心,与此同时,她感觉胸口一阵震动,登时乐了! 软软的手、暖暖的掌心、亮亮的眼睛、甜甜的淡香、美得……耀眼的笑容,这一切让宁承远怔愣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在女孩的手触上他那刻,沉重的脑袋陡然变得清晰,感觉舒服还有淡淡的愉悦感,他不确定是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甜香吸引了自己,还是贴在额间软软的掌心融化了他,总之,他想靠近她、亲近她。 因此在章瑜婷缩手同时,他直觉按住,让掌心继续停留在自己额际,然而下一刻理智战胜渴望,他暗骂自己:做什么啊?轻薄一个小丫头,疯了吗? 宁承远恼羞成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斥道:“好大的胆子!” 章瑜婷尴尬笑开,好像是真的有点小小的给他大胆了一下下。 她又笑了,亮晶晶的眼睛更亮,像是有星星,眉弯眼弯,弯弯的嘴角让人心也跟着弯弯……宁承远被她笑得乱了心神,忘记应该把人踢飞,因为……他二度被吃豆腐。 章瑜婷发现宁承远眉间还有一朵小黑云,就顺手一模。 他痛恨被吃豆腐!但这丫头十岁左右,应该不存在吃豆腐这事吧? 宁承远胡乱想着,不自觉地细细审视她,小丫头的衣料极好,但颜色款式非常低调,身上没戴首饰,唯有发间缀着珍珠,以及小小的耳垂上戴着两颗粉色珍珠耳饰。 她这么喜欢珍珠? 许多女子钟情珍珠饰品,但并非人人都适合,他曾见过把一串无比昂贵的大珍珠戴成高僧佛珠的女人,但她适合,粉女敕的小珍珠衬托得她可爱又秀气。 鹅蛋脸,新月眉、肤白如雪、眸如点漆,是个美人胚子,再过几年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等等,他在想什么?不过是个丫头片子,怎么就引起他的注意了? 宁承远再度恼怒,揪起她的衣襟,刻意靠近她的脸,质问,“谁允许你碰我?” 少年眉目清朗、气度不凡,白玉般的脸颊让人想多碰几下,就算此刻凶巴巴的也不让人害怕,因为他长得太好看,好看到……雌雄难辨。 章瑜婷更是没被吓到,反倒满面欢喜,因为刚收获黑雾一片。 宁承远在心底嘀咕,又笑、又笑,没见过比她更爱笑的!但他不觉得恶心、不觉得讨厌,和这丫头靠得那么近,他竟然没有把人甩到天边的。 见她不说话,宁承远冷声再问:“谁允许你碰我的头?” 章瑜婷应付这类状况经验丰富,大大的眼珠子转两圈,脸上写着天真无邪,她摊开手掌,掌心中有块黑色脏污,“你头上沾了脏东西,我帮你擦掉。” 见他要细看,她急忙把手收至后背,还作势在裙子上抹两下。 宁承远道:“你可知男女有别,岂能随意触碰男子?” 眨眨漂亮的眼睛,她笑得无辜,“我还小,你都这么老了,咱们哪来的男女有别?” 他老?她瞎了吗?他明明是青春年少! 宁承远不禁要训斥她,“你父亲没教导你……” 提到父亲,章瑜婷脸色微变,但很快地扬起笑颜,笑得娇俏无比,“好聪明哦,猜对了呢,父亲确实没空教我。”他忙着在温柔乡里享受,忙着和姨娘传宗接代。 她没注意到自己说这话时,嘴角衔上一抹讥诮,宁承远却注意到了。 小小年纪露出这种表情……他又皱起眉头,松开她的衣襟。 她弯弯眼,连声抱歉也没说,直接抛下他,跑进济生堂里,边走边喊,“师父,小章鱼来罗。” 许是那抹与天真不符的讥诮勾引了他的好奇;许是不犯恶心、不想踹飞她的感觉引发他的注意;也或许是她过度精致的容貌诱出他的兴趣……宁承远不确定是哪个原因,但他的眼睛跟着她的背影进入济生堂,追逐起她轻快的欢声笑语。 她喊师父,表示她跟着济生堂的大夫学医?谁?不会是温大夫吧?可能吗,温梓恒性子倔强固执,选徒弟无比挑剔,她有何长才能入了他的眼? 而被他否定的可能就是答案……他看见温梓恒的大徒弟墨然正模着她的头,亲密地与她对话,她眉开眼笑,墨然也弯了嘴角,明显的她在这里很吃得开。 所以,这小丫头真是温大夫的徒弟? 济生堂的东家是温梓恒,多年前他刚进京城就治癒庄亲王沉痾,一举成名,自那之后,京中贵人都想寻他治病。 他的医术高超,连御医也自叹不如,太医院几番招揽,甚而愿以太医院院使相聘,可人各有志,他对进宫不甚热衷,始终在民间行医。 这些年到济生堂求医的人越来越多,温梓恒雇几名大夫坐堂,自己成日在后院研究医术制药,教导几个徒弟,除非是恶疾怪病,否则不轻易出手。 但他一出手必见成效,若非如此,宁承远也不会求到济生堂门前。 可惜他上门求医不但被拒,还被嘲笑一顿,让他原本不大好的心情变得更糟。 只是谁知道,被个小丫头片子模过之后,心情竟然好转?太奇怪…… “小章鱼快进去吧,师父等着修理你。”墨然弯下腰,掐掐她粉女敕的小脸。 墨然是温梓恒收下的第一个徒弟,眼下挂上号的徒弟只有五个,除章瑜婷之外全是男的,最大的是墨然、最小是章瑜婷,五个师兄都宠爱小师妹,谁让她嘴甜、会说话,不只师兄们,便是师父也常让她哄得团团转。 “师父才修理不到我,昨儿个带回去的医案全背得滚瓜烂熟了。” “夸大,你昨天带回去的可是十三份医案。”墨然斜眼望她。 “不信?大师兄随我进去。” “好啊。”墨然拉起她。 宁承远停在门外听了几耳朵,确定她果真是温大夫的徒弟。 原来如此,从小就在男人堆里混,才会不懂礼节,将来长大她爹娘可有得头疼。 他转头离开,边走,沿途一直留意着四周的目光微闪,壁角处的男子、蹲在路边卖鱼的大爷、春风楼上往下探的女子……一个个都不是表面那样的寻常。 他长叹,这种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难不成,真非要逼他出手? 咬牙,他第无数次告诫自己,只要忍过去就会结束。 通常在厌烦到极致、恨不得对某些人出手的时候,他就会设法转移自己的心思,通常是想一个人、一件事或某个场景。 然而今天,首先跳入脑海里的不是人、事或物,而是感觉——一份软软的、香香甜甜的感觉,那只小手就那样光明正大地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许是脑袋突然变得清晰的感受太深刻,因此一瞬间他的心平静下来了,紧接着小丫头的笑、小丫头的天真无辜,小丫头被墨然掐住脸颊的娇俏模样全入了心。 墨然叫她小章鱼?为什么?因为她像章鱼般喜欢巴着人? 小章鱼是第一个,在他心头烙下印子的女人,虽然年纪很小。 许是心平静下来,紧绷警戒的心神也放松了些许,动作随之缓和,手负在身后,他一路走一路看着久违的京城。 距离上次返京整整三年,事实上打出生后,他留在京城的日子屈指可数,但他却对京城的一草一木、人事布局全都了如指掌,不是因为野心,而是因为生存。 嗖!一枝羽箭从宁承远身后疾射而来,若在平时,他定能轻易闪过,但他心里正想着一只小章鱼,想得过度专注,以至于忽略了。 眼看箭就要插入他的后背,右边铺子里斜飞出一颗球,眼看球就要打上在街边买菜的孕妇,他下意识侧身、踢开球,同一时间,箭从他身侧飞过,死死钉在前方的马上,引起一阵骚动。 好险!宁承远心中暗道,倏地转身,视线对上屋顶的黑衣人,一击不中,黑衣人迅速逃离,宁承远看着,嘴角边渐渐流露寒意,就……这么害怕他吗? “小人!嫉妒!坏蛋……”章瑜婷一面痛骂四师兄,一面使力,把扛在手臂上的包袱一荡,荡到后背。 考试顺利过关,四师兄白景不信,非要和她比赛。 过去她的脑子浑沌,每回比默书都被修理得奇惨无比,但这半年来,脑袋像被刷子来回刷过,整个人通透得很,现在比默书,连四师兄都比不过她。 白景今年十三岁,大伯是礼部尚书,父亲是工部侍郎,他自小就有神童称号,照理说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孩子,绝对会往仕途上走的,可偏偏他迷上医药,非要追着温大夫习医。 眼看前途大好的儿子,怎能让他往医道上走,长辈自然反对到底,幸好他爹模透儿子脾气,知道不能硬着来,与他做下约定——要家里支持他习医可以,但他必须在十岁考上秀才、十三岁通过乡试,最晚十七岁过会试。倘若哪关没过,就停止习医。 白景记忆力特好,读书对他根本是小菜一碟,他自然想也不想便应下。 十岁那年,他府院试都过了,拿到名符其实的小三元,而去年乡试更是轻轻松松就夺下解元,在这种条件下,别说学医,就算他想学化妆跳舞唱大戏,他爹也会点头同意。 这一路顺风顺水,让白景从小骄傲自负,他的经验中只有赢、没有输这个字,但接连输给小师妹之后,竟然气到忘记自己过去老说“小章鱼是本少爷罩的,谁也不许欺凌”,自己欺负起小师妹。 像这回,两人就是又因为比赛起争执,而章瑜婷之所以生气,是因为温梓恒见不得师兄妹阋墙,各打五十大板,罚他们背三十份医案,还要抄写二十份药经,这一抄……她得熬几个晚上啊? 气不过,她朝着白景猛吐舌头做怪脸,看得墨然、宫翌笑弯眉毛。 二师兄宫翌拍拍白景问:“下回背医案,还要再比吗?” 白景揉揉鼻子,“谁要跟个丫头片子比,胜之不武。” 墨然、宫翌、梅鑫捧月复大笑。 “有没有说错,这两三个月来,你好像还没胜过小章鱼。”梅鑫道。 章瑜婷得意扬眉,挥手回家去。 白景气闷,一跺脚往后头走。 见状,师兄们又笑成一团。 梅鑫问:“小章鱼好像突然变聪明了?” 宫翌同意这话,“不知道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宫翌话停,墨然和梅鑫同时想起一件事,异口同声道:“会不会是金针刺穴?” 四个多月前,师父得到一本古籍,里头有一套金针刺穴手法。 古籍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师父想用己身试针,然而无知者无畏,小章鱼跳出来,高举双手对师父说:“试我、试我、试我!” 当时她整颗头插满金针,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梅鑫恍然大悟,一拍手往后走,“我也要让师父试针。” 墨然望向宫翌,宫翌连忙摇手,“我的运气向来不好,不试!”师父说过,这针刺下去会变得聪明还是痴愚很难定论,他很满意现在的状况。 墨然性格稳妥,当时小章鱼想试针,他也劝过好几回。 “万一,三师弟运气没有小章鱼好……”宫翌话说一半。 墨然莞尔,“他本就不聪明,差别不大。” 外人都说温梓恒收徒弟严格,能入眼的,必是资质不凡,可事实上并非如此,收下墨然、宫翌是因为那年瘟疫蔓延,他们成了没父没母的孤儿,温梓恒不忍便带在身边;收下梅鑫则是因为他那个没心没肺的娘是温梓恒爱一辈子的小表妹,也是温梓恒搞到三十岁还没成亲的凶手。 温梓恒的小表妹嫁入梅家,梅家是生意人,旁的不多银子多,小表妹想尽办法要栽培出状元儿子,可儿子蠢笨读不来,只好求到表哥这里,改弦易辙让儿子学习医术。 至于小章鱼……章瑜婷纯孝,她母亲体弱,父亲、祖母不在乎,只有她重视,她打定主意将母亲身子医治好,这才苦求温梓恒将她收下。 大伙儿为啥叫她小章鱼,就因为她的缠功不输章鱼,一旦被缠上,无法全身而退,温梓恒也是百般无奈才将她收入门下。 几个徒弟中,真正有本事,得师父青睐的,大概就是白景了,白景常以此沾沾自喜,认定自己定能接师父衣钵,可惜近来自信频频受到挑战。 墨然道:“去劝劝老四吧,好胜心太强不是好事。” 宫翌摇头,“我倒认为他不是好胜,他只是输谁都行,就是不能输给小章鱼。” 两人相视,了然一笑,慕少艾啊…… 济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每个坐堂大夫诊间前都排了长长的人龙,突然间,后院传来一句尖叫,吓得病人胆颤,这是怎么了? 墨然、宫翌互看一眼,不会吧,老三真求动师父扎针? 回家去的章瑜婷怎么都没想到又碰上宁承远,一天两回,他们会不会太有缘? 人来人往的京城路边,一个穿着白衣、头戴白花的俏女子,拉着宁承远的衣摆,苦苦哀求,她身前摆着草蓆,草蓆上躺着一个老头,风吹起,把盖在老头身上的白布吹开,看起来刚死不久,还没发出臭味。 “求公子救救我,我愿卖身为奴,只求让父亲入土为安……” 她哭得好可怜,眼泪挂在白里透红的脸颊上,娇艳俏丽得动人心弦,围观的男子都流露心疼之色,但宁承远比梅鑫更没心,他冷冷看着女子,目光越发凌厉。 女子却视若无睹,非要缠上他似的打死不放他的衣摆。 围观者众,有那善心者提议道:“大伙儿凑凑银子,解姑娘燃眉之急吧。” 女子却摇头道:“无功不受禄。” 这钱啊,非要从宁承远的钱袋子出。 眼看女子越哭越哀戚,众人纷纷耳语,竟有人道:“公子心肠这般冷硬?” 宁承远目光嗖地射去,气势迫人,吓得对方立刻闭嘴,狼狈后退。 宁承远心底冷笑,这摆明是个局,就不知这回是谁要请他入局?不过他连猜都懒得猜,只是撇撇唇,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蒹葭阁。 章瑜婷下意识摊开手,看看掌心上的黑雾,再看看少年额头新生的黑雾,还好,挺稀薄的,不过这人怎么这般倒霉,是家里住了尊霉神吗? 她推开观众,走到人群前头,扯住宁承远衣袖同时掌心飞快滑过他额头,将黑雾收下。 又被模了?这丫头对他的头这么感兴趣? 宁承远刚要说话,却被她抢了先。 “小哥哥,你身上有没有银子,借我五两行不,我把这位姑娘给买下来。” 想当好人吗?好人可不好当,她坏了人家的局,不晓得背后要怎么被捅刀呢。 宁承远一面暗笑她的天真,却一面从怀里掏出银子给她。 “漂亮姊姊,给,你先把父亲葬了,若你坚持无功不受碌、非要卖身为奴,行!我姓章,家住在葫芦巷口,你随时可以上门。”章瑜婷满脸笑意,态度诚恳。 宁承远淡淡望她,这丫头好像无时无刻都在笑,有什么事值得开心? 事至此应是落幕了,围观者正打算散去,不料那姑娘突把头往石板地上一磕,磕出一块青紫。 “漂亮姊姊,你怎么了?”章瑜婷不解,难道五两不够。 “求公子买下我。”说完,她又连磕好几个头。 还挑买家啊?这会儿章瑜婷也隐约明白了几分,对方是看准了这个少年,要巴着他,而少年大概早就看出对方的目的,这才不松口。 想了想,她说:“漂亮姊姊不想让我买呀?可这位哥哥家里仆婢太多,实在不缺。” “既然仆婢多,便不差我一个。”俏姑娘道。 此话一出,宁承远眼光变得幽深,章瑜婷也不说话了,似笑非笑望她。 女子慌了,连连磕头、磕得额头变成青紫色,哽咽道:“小女子并非不识好人心,而是小女子生就这副模样,怕跟了寻常主子,会给主子惹祸,是以恳求公子……” 意思是她长得太美,满街都是觊觎她的色鬼? 这话倒真有人觉得有理,目光重新在宁承远身上落定,彷佛催促他庇护一个弱女子。 宁承远将目光甩在章瑜婷身上,这会儿他倒要看看她多有本事。 章瑜婷看着他的眼神,便明白他的意思。让她解决?欺负小孩子啊?幸好她是有担当、有能力的好孩子。 她挂着满脸笑,蹲到俏女子身前,认真道:“姊姊这话有趣。” “有趣?” “是啊,你是从哪里看出来,我是寻常主子,这位哥哥不是寻常主子?” 她爹虽然只是小小的七品县官,可章家有钱呐,她爹当官的本事普通,但娶老婆眼光好,她娘一身本领,赚钱如流水,花花的银子全往章家闯。 今儿个她穿的衣服虽低调,可明眼人看得出,那是一尺一两银的雪花锦,至于这位哥哥穿的也不高调啊,怎么俏姊姊认定他不寻常? 俏女子被噎住,一时应答不来。 章瑜婷又道:“再说了,姊姊觉得,是你美还是我更美啊?” 众人早在她说话时就把目光投向她了,此刻听她这么一问,都想着还用说?丫头年纪虽小,可那五官精致,肌肤白女敕,再过几年必是闭月羞花之貌,更别说那通身气度,这会儿便是有人喊她公主,也不会教人太讶异。 “我家人既能护得了我,又怎护不了姊姊?除非姊姊醉翁之意不在酒,今儿个不是来卖身而是来敲诈。” “你不要污我名声,我只是……”俏女子激动起来,脸庞浮起一抹绯红,升高的体温让她怀里的香囊透出些许气味。 是同欢!章瑜婷飞快将宁承远往后拉开,一张嘴巴仍哇啦啦说个不停—— “想当奴婢,到谁家不能?还挑挑拣拣呢,哪来的道理?何况比起这位哥哥,我这个主子肯定好伺候得多。” 此话一出,百姓中有人点头,可不是嘛,那公子的脸真臭,怎么也比不上笑容可掬的小姑娘。 “好啦,我也不较真,就当你有飞上枝头的心思,我爹是个官儿,家里还有许多哥哥叔叔,往来人家中也有不少青年才俊,你就跟了我吧,说不定会有大造化。” 章瑜婷依旧劝说,但俏女子岂能松口,若无法跟宁承远回去,她背后的真正主子怕是会令她生不如死。 女子想到那人的手段,心一急,体温更高,香囊的味道更被激发,有些鼻子灵或靠得近的人也闻到了,皱起了眉,只见她从怀里抓出香囊,手一掐、药粉疾喷出来,靠得近的百姓们吸进了药粉,眼睛里出现几分迷茫…… 第一章 神奇的玉瓶(2) 不玩了!章瑜婷把银子丢到俏姑娘身上,拉住宁承远往后跑。 这时戏剧性的发展出现,俏姑娘竟抛下“父亲”,抓住簪子抵在自己颈间道:“我与公子情投意合,昔日的甜言蜜语,莫非都不算数了。” 啥!他们竟是这般关系?章瑜婷直盯着宁承远,想从他身上得到答案。 他从不做无谓的解释,更别说是为这种无聊指控,但看笨章鱼竟相信了,他不爽,两指弹上她的额头,怒道:“假的。” “假的?”哦,对啊、肯定是假的,如果是真的何必搞卖身葬父这出……她猛点头后道:“快掩住鼻口,她身上有同欢。” 同欢是价格昂贵的迷药、药,一般青楼是不会用的,而这女子都有钱买药,哪会缺五两银子葬父,想来连卖身葬父都是假的,真的是要借故接近这位少年。 女子飞快凑到宁承远身旁,准备抛出香包,但他身手矫健,抱起章瑜婷一个旋身、险险避开香包。 眼看香包没有击中对方,女子心念起、手挥过,簪子划上章瑜婷右脸,重重一下,她的皮肉翻了。 宁承远大怒,将女子踢飞,他的力气精准,女子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父亲”身上,没有损伤,却结束这出闹剧。 他看着怀中小姑娘血流满面,道:“我马上带你回济生堂。” 她伸手模脸,模到黏呼呼的血液,下意识摊开掌心,发现上头的黑雾全都消失了,松口气,道:“没事,我自己上药就行。” 若是回济生堂,让师兄们发现她又受伤,定会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学几天医术,就当自己真是大夫了?”宁承远很少对人发脾气的,可这会儿,他急了、凶了。 “我真没事。”章瑜婷强调。 这时街道那头传来声音—— “七弟怎么了,需要二哥帮手吗?” 听到声音,宁承远直觉将小姑娘护在身后。 七弟、二哥?来的是亲戚啊,既然有人要帮忙,那就没她的事啦! 章瑜婷一笑,趁宁承远和对方周旋之际,丢下一句“山水有相逢”,然后溜了……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一踏入章家大门,章瑜婷的笑容就会被冷漠取代,她的冷漠和戒备不是刻意养出来的习惯,而是自然而然。 章家带给她的压抑,直达骨髓。 “家”带给人的,不该是这种感觉,回到家的反应,也不该是她这般,显见她心底早就没把这里当成家。 章家是葫芦巷里最大的一间,京城地贵,章政华官小,却有本钱买下五进的大宅院,靠的是妻子的本事。 章府住的人不多,老夫人、章政华夫妻俩、两个姨娘和嫡、庶女,共八人。 在章政华未考上进士之前,章家也就一个破落商户,挣的钱只够糊口。 他的妻子方若君也出生商家,差别在于方家长辈兄弟多、儿女也多,人多力量大,攒银子的本事比起章家胜了不止一筹。 方氏貌美、性子温和,再加上从小耳濡目染,自有一身做生意的本事,因此进门后,老夫人便把中馈交到方氏手上。 许是方氏真有那么点儿帮夫运,她进门后,章家生意越做越好,田亩宅院一间间买,章政华更是从府院试、乡试,一路过关斩将。 章老夫人对自己挑的媳妇再满意不过,直到子嗣上头出了问题。 方氏怀第一胎时,因劳碌小产,伤了身子,大夫道日后孕事上怕是困难,偏偏章政华是家中独子,子嗣非常重要,因此儿媳妇小月子还没坐完,章老夫人就将身边的丫头雅清开脸,成了陈姨娘。 方氏很伤心却无力反对,便是娘家爹娘,也认为此事章家并无缺失。 为了在章家拥有地位与价值,对于章家的生意,方氏更加上心了,她忙得无暇调理身子,即使又累又亏仍咬紧牙关,逼自己做到最好。 然而章正华给她的回报是,又纳了一个妾:柳氏。 说起柳姨娘,话就长了。 柳姨娘的父亲是个屡试不中的秀才,也是章政华的启蒙恩师,在父亲教导下,柳氏能文识字,勉强称得上才女。 柳氏和哥哥以及章政华一起跟着柳秀才读书,两人在懵懂岁月中建立起青梅竹马情谊,只是柳秀才哪看得上章政华?章家无恒产,又是孤儿寡母,疼爱女儿的柳秀才,怎样也不考虑章家。 但柳秀才子女运差,便是费尽心思教导儿子还是越长越歪,他不学无术、偷鸡模狗、吃喝嫖赌,还欠下一赌债,赌坊打手上门,要拉走女儿抵债,柳秀才哪肯?推搡间,后脑撞到石头,人便不好了,临终前不敢指望儿子,只能将女儿托付给章政华。 当时章政华已与方家议亲,择定日子迎娶,只好在外头置屋照顾师妹。 一边是只认得数字的庸俗商家女,一边是红袖添香的温柔小师妹,方氏未入家门,章政华心头的天平早早斜了边。 柳氏需守孝三年,却表明态度,三年后愿以妾室之礼进章家大门。 本就是郎有情、妾有意,章政华岂有不愿?他甚至对于只能给小师妹姨娘身分一事,深感抱歉。 在章政华通过乡试,而方氏躺在床上,哀悼来不及长大的儿子那夜,章政华与柳氏等不了三年孝期过去,有了苟且之事。 等他通过会试、殿试、成为二甲进士,琼林宴刚落幕,他便心急地把柳氏带回家。 看着郎才女貌一对璧人,方氏突然觉得自己的努力成了笑话。 然而丈夫的温柔小意,让方氏将委屈全数吞下,许是骄傲或不服输,明知道身子不行,怀孕于自己并非好事,她还是服药努力。 不多久,一妻二妾全怀上孩子。 全家人都看重方氏这胎,再怎么说,嫡子总比庶子来得尊贵,然而方氏底子弱,怀孕过程七灾八难,好不容易顺产,却生下个体弱女儿,若非陈姨娘和柳姨娘在几个月后也陆续生下女儿,章家怕是再无方氏母女立足之地。 只是女儿出生后,方氏身子越发羸弱,一年到头屋子尽是药味儿。 自那之后,十年了,章家再无新生儿出世。 章瑜婷是嫡长女,二姑娘章美婷是陈姨娘所出,三姑娘章欢婷则出自柳姨娘,三个女儿三个娘,各家女儿各娘疼。 方氏嫁妆丰厚,再加上掌理中馈,因此对女儿有求必应、万般宠爱,养得她骄纵任性,因此不得祖母与父亲疼爱。 陈姨娘长相不优、出身不高,丈夫面前也不讨喜,当她的女儿无疑是最可怜的,可是章美婷有张讨巧的嘴巴,善于讨好及挑拨,因此过得还算顺风顺水。 而柳姨娘既是章政华的真爱,章欢婷自然也最得父亲宠爱。 章瑜婷回到自己院子,看见姑娘回来,婢女白芷、白芍连忙迎上前。 “姑娘,您的脸怎么受伤了!”白芍惊吓,完蛋了,要是让夫人知道还得了? “嘘!”章瑜婷手指往她嘴唇一压,把白芍接下来的话压回去。 “奴婢去给姑娘拿药。”白芷不似白芍般大惊小怪,这不是姑娘第一次受伤,但姑娘伤口天生复原快,而且还有温大夫给夫人的药,那药可好用了。 “回来!”章瑜婷拉住白芷,低声道:“别让夫人知道,你们守着门,谁也不能进,懂吗?” 白芷、白芍同时点头,二话不说、站在门口两边,门神似的,虽然姑娘这半年来不像过去那么暴躁,很久没打人骂人了,但积威甚重,她们明白听话才是重点。 进屋、锁门,章瑜婷从脖子处拉出金链子,链子下头坠着一个小小的白玉葫芦,雕刻异常精致——这是半年前捡到的宝物。 方氏的身子一直不爽利,那时温梓恒说要一种少见的药材蓝紫草入药,章瑜婷的脾气虽然骄纵、人见人厌,但对母亲的孝心再真实不过,让她用性命去换娘亲的,她会毫不犹豫点头,所以一心想着要找到药材。 只是她年幼无知,以为上山就能找到,因此趁着师父不注意,拿出银锭子,买通了济生堂卖药的采药人,让他领自己入山。 结果危机重重,碰到蛇、遇到野猪,若非采药人警觉,说不定她早成了野兽月复中餐。 但她也并非全无所获,玉瓶就是在那时捡到的,晶莹剔透的玉瓶让她爱不释手。 最后采药人送她回济生堂,她被急得生病的母亲狠狠抱在怀里,父亲大怒、罚她跪祠堂,母亲却拖着病体陪她。 也同是在那一天,章瑜婷看见母亲和白芍、白芷额头上的黑雾。 她下意识碰触,咻地,黑雾被收进掌心,不论洗或抠,都弄不掉上头污渍。 最终,白芍、白芷躲过弄丢主子挨罚的霉运,而方氏睡一觉后,病全没了,至于章瑜婷却摔个大跟头,膝盖磨破、脚踝扭伤,大师兄判定她得在床上待上十几天。 只是在摔倒同时,她掌心的黑雾消失,怀中玉瓶却发出震动。 等到剩自己一个人时,她打开玉瓶,从里头倒出两、三滴晶莹剔透的液体。 她十岁,很清楚不能把什么东西都往嘴巴塞,但浆液散发出的甜香,让她控制不住想吃的。 她喝掉了,喝完觉得不够,再拿茶水涮涮杯子,喝个干净透彻。 紧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脚踝、膝盖不疼了,还微微发痒,她拉高裤脚,亲眼见证伤口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快速复原中。 更教人惊吓的是,轰轰两声,她的脑袋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劈开,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是茅塞顿开吗?她不晓得,就是感觉彷佛堵塞的鼻子突然间畅通了,那种舒畅感,让她感到无比愉悦,只是午夜梦回间,想起过去的自己,觉得……好蠢、好丢脸。 那次的际遇太特殊,特殊到她不敢相信,因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到处寻找额头有黑雾的人,把他们的黑雾收进掌心。 没有一次例外,收下黑雾、玉瓶震动,不久她就会摔了、疼了、病了,喝下玉瓶里的浆液,伤口复原、疾病痊癒、脑袋清明…… 某天,白芷悄声对白芍说:“姑娘的泡澡水上经常浮着一层薄薄的黑沫,不知道是什么?” 章瑜婷吓到了,两人的悄悄话,她竟然听得一清二楚。 又某天,白芍道:“姑娘的头发变得又黑、又亮、又多,是不是温大夫给咱们姑娘开小灶?” 师父亲手做的药膳……香啊。 想到这儿,章瑜婷又吓到了,因为她真的闻到母亲院子里飘出的药膳香。 她发现自己的五感变得比过去敏锐,皮肤变白,脸庞变得光滑细女敕还发出淡淡的红晕,她学习的能力,似乎也越来越……高强,记忆力越来越好,更能够举一反三。 所以她想,玉瓶浆不仅是好吃的糖水,还有比药材更惊人的功效,如果把玉瓶浆给母亲喝下,母亲的身子会不会好起来? 从那之后,她开始提笔做记录,在纸上写下被收取黑雾者的姓名,再将黑雾的浓浅多寡分成一到十个等级,并记录下之后碰到的倒霉事,以及每次收获的玉瓶浆。 她也曾用清水兑玉瓶浆浇灌植物,快死的花经过一夜便恢复原貌,而柳姨娘那只病得厉害的白猫,喝过她兑过清水的玉瓶浆,很快便恢复活力。 试过植物、试过动物,也确定她自己饮了玉瓶浆后并没有任何不适之处,她便在受了风寒的白芷身上测试,令人雀跃的是,原本病着的白芷喝过浆液后,隔天就不烧了。 当然她也曾坐视不理某些人额上的黑雾,并在暗中观察。 渐渐地,她发现凡是额头出现黑雾之人,必会发生不幸之事,然而她将黑雾收下,对方就能平安无事,而霉运将由她代领。 抓准规则、确定功效后,章瑜婷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悄悄让母亲把玉瓶浆喝下,然而老天爷像在同她作对似的,每回偷偷加入玉瓶浆的茶水、药汤,总是阴错阳差地洒了,或入了别人的口。 瑜婷拿出水晶杯,把玉瓶浆往里倒,她必须确定里面有多少量、再做好纪录。 只是倒着倒着……她手抖了,因为这次不是三、五滴,而是……她眼睁睁看着小小的瓶身竟倒出小半杯的浆液。 不可能啊,玉瓶根本装不下那么多! 发好一会儿呆后,她寻来一只瓷瓶,将玉瓶浆慢慢注入、栓紧,最后才伸出指头沾点浆液,敷在伤口处。 和过去一样,清凉感从伤口处向内渗入,紧接着外翻皮肉癒合,新生的粉红色肌肤慢慢长出,与原来的皮肤颜色稍有不同,但再过两天就会全好。 放下镜子,拿起小册子细阅,她轻咬指尖,过去的经验教会她,收的黑雾越浓,倒的霉就越大,但收获的玉瓶浆就越多。 可是今天从那个少年身上收下的黑雾等级只有五,为什么能倒出那么多玉瓶浆,问题出在哪里? 她细细读过每个人姓名,认真回想推敲,差别是什么。 性别?不对。 年纪?不对。 那会是……身分吗? “姑娘,二姑娘来了。” 章美婷来了?瑜婷冷冷一笑,眼底满是嘲讽,人人夸章美婷温柔乖巧,以前蠢昧的自己也如此认为,当了乖乖女多年的棋子,却不自知。 将玉瓶挂回脖子上,纳入衣内,再将水晶杯和瓷瓶收妥,她才说:“请二姑娘进来。” “是。” 章美婷进屋,看见章瑜婷立刻露出温柔笑脸,但下一刻,她轻呼一声,轻触章瑜婷脸颊伤痕,满怀关心问:“姊姊这是怎么了?撞到了吗?” “没事,师父给了我药膏,待会儿上过药,很快就会好。” “那药管用吗?女孩子家的容貌再重要不过,得仔细啊。” “没事的,我师父可是百姓口中的神医,他的药膏自然有用。” “那就好。”章美婷嘴上这样说,眉心却透出两分懊恼。 真可惜,大姊姊若就此毁容,多好?姊妹三人都像自家娘亲,大姊姊娇丽,三妹妹清妍,而她眉眼鼻唇全肖了自家娘亲,平庸无比。 容貌是女子的本钱,她的本钱远远不如姊姊、妹妹,嫡母宠姊姊、爹爹疼妹妹,只有夹在中间的她,姥姥不亲、爹爹不爱,任她再会巴结,也没人肯高看。 “二妹妹过来找我,有事?” “有点事,我想应该让姊姊知道,免得到时候……姊姊反应过激。” 章瑜婷心中冷笑,章美婷特地跑来说这句话,分明就是认为她是个没脑袋的蠢货,想让她像以前一样,遇事就激动得胡闹,害自己去跪祠堂。 若是过去的她,话听到这里,定要抓紧章美婷问:“什么事、快告诉我?” 然后听完二妹妹加油添醋的说词,她就会跳起来、大闹特闹,直闹到祖母父亲跟前去,最后的最后,不是跪祠堂,就是害得母亲与父亲大吵一架。 可惜她现在没那么傻了,她把二妹妹的恼怒、嫉妒、窃喜看得一清二楚。 章瑜婷于是没接话,静静地笑望妹妹。 “大姊姊不想知道什么事吗?”章美婷脸上有些犹豫、有点勉强,彷佛是一件很难启齿的事。 “反正早晚都要知道,你说不说都无妨。” 章美婷因她的反应不如预期,脸色微变,但很快地又做出一张可怜委屈的神情,“大姊姊,昨天我在祖母那里听到一个消息。” 她二度停下,等待章瑜婷的反应。 但还是一样,章瑜婷半句不说,端起杯子慢慢喝茶。 闻着空气中散发的淡淡甜香,章美婷误会了,以为那是嫡母单独留给大姊姊的好茶,旁人没分儿,却不知那味道是从章婷瑜脸上发出的。 想到所有好处自己都沾不上,她更加嫉妒,一口气道:“大夫诊出柳姨娘怀的是男胎,祖母决定等弟弟生下之后,就抬柳姨娘作平妻。” 从此,姊姊和妹妹都是嫡女,整个家里,只有她一个卑下的庶女。 章瑜婷脸色微变,她深吸气,却依旧不言语。 章美婷注意到她的变化,心底冷笑,这是硬憋着吧,行!尽管憋,待憋不住爆发出来……不知道这回会是怎么个闹法? 第二章 认清父亲的无情(1) 章瑜婷确实生气,但生气的原因并非章美婷想像那样。 她愤怒的是柳姨娘的心计! 她不信大夫会诊不出男女,非要等到九个月才诊出?她这是藏着底牌呢。 打从确定怀孕后,柳姨娘不时昏倒,老是吃不下、睡不香,在父亲跟前向来坚强不哭的柳姨娘,这回有孕时不时哭得不能自已。 她哭道:“妾身明白为老爷开枝散叶是本分,但妾身心疼孩子啊,心疼他们打出生起就低人一等,妾身可以不计较名分,可是每每想起欢儿被大姑娘欺侮得泪眼婆娑,妾身不忍心呐。” 她哭道:“妾身无意与夫人相争,妾身不求富贵名分,只求再生下个女儿,日后寻个小户,作为正室出嫁便罢。” 她哭道:“当初妾身进章家大门,求的从来不是子嗣丰富,只求与老爷琴瑟和鸣、一生相伴,哪知这一决定,竟会教孩子们委屈受苦。” 这么一份死心塌地的爱情,多么教人动容。 人家求的不是一生富贵,而是永世相随;人家没想过要子女孝顺,没想过与嫡妻相争,偏偏嫡女不大气、处处欺凌,她受委屈便罢,怎舍得子女跟着委屈? 章政华本就对柳姨娘充满愧疚,日日见心爱女子有孕在身,却如此哀伤委屈,心底愧意更甚,一个月、两个月……一路加油添醋下来,她终于熬到父亲、祖母松口,这不,一松口,立刻诊出来她要生儿子啦。 章美婷没想错,若是过去,她定要大闹一场,但如今认真想想,她能拿来当借口的不过是一句“宠妾灭妻、有碍父亲前程”罢了。 她再会闹,最好的结果顶多是把儿子记到母亲名下,但依父亲对柳氏的宠爱,岂真能夺她儿子,放到母亲膝下教养? 十年、二十年,被柳氏教养长大的孩子,对嫡母又能有几分尊重?不过又是替他人做嫁衣裳。 替他人做嫁衣裳啊……缓缓地,章瑜婷吐气、皱起眉心。 章瑜婷带着白芍往母亲的绮君院走,未进屋就听见父亲冷酷的话语,她停下脚步,在门外默默听着。 “今日我并非与夫人讨论,而是告知,此事母亲已经点头,谁都不能反对。”章政华口气决绝。 “既然如此,告知与否重要吗?”方氏苦笑,还以为心死了便不会痛,没想到即便不痛,还是会受伤、会愤怒。 “平妻之礼,还望夫人尽心操持。”章政华语气冷冷。 听见此话,章瑜婷握紧拳头,眼底寒意更深。 方氏涩声道:“如果我不呢?” “身为正室,为章家开枝散叶本就是你的责任,然嫁入章家十余年,夫人始终尽不了职责,今日柳氏为你代劳,难道不该心生感激。” “心生感激?老爷这话说得可真……”方氏讲不下去,浓浓的失望浮上眼底。 当年若非敌手针对,她哪会竭尽心力为章家铺子挽回颓势,又怎会因为过度疲惫,以至于失去月复中孩儿?他全然忘记了吗?如今竟让她对一个妾室心生感激,多么讽刺! “夫人挑个时间去一趟寺院,让师父寻个好日子,把平妻礼给办了。”不等方氏点头,章政华袖子一甩,往外走去。 他敢这么理直气壮,是因为太清楚方氏脾气,她于经商上头虽能干精明、半分不让,但从小到大的教养,让她在面对夫婿时,即便再委屈也会选择低头顺从。 何况无子本就是方氏最大的罩门,生为女人,无法为丈夫繁衍子嗣,便是再有理也是无理,再有本事也得低头。而且日后章瑜婷出嫁,能倚仗的就是柳氏月复中孩子,方氏宠爱章瑜婷,为日后着想,她必须低这个头。 因此明知自己言语恶劣,他依旧自信她会悉心尽力。 但章政华没想到会碰到章瑜婷,瞬间脸色微沉,她听见了?这下子她又要大闹一场吧…… 瑜儿容貌肖极方氏,三个女儿当中,她长得最漂亮,出生那会儿瘦弱得像只猫咪,但越长越是可爱,让初为人父的他忍不住骄傲。 对于这孩子,他曾疼过宠过,也曾抱在膝上,教她一字一句背着三字经,若不是后来让方氏宠得无法无天、长歪了性子,他哪会不待见她? 章瑜婷静静望着父亲,清澈的目光里,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 过去她总是为了争宠与庶妹闹起来,一只刺蝟和一朵小白花,在父亲眼里,战端未起,输赢已定。 是她傻,傻到以为让章欢婷不舒服,自己便舒服了,殊不知一次次下来,她没有舒服,却让骄纵任性的恶名四处传扬。 而今……是茅塞顿开,她终究是看分明了,她明白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想尽办法争到手中,也不会长久。 不属于自己的父亲,就算了吧,争来做什么呢? “向父亲请安。”瑜婷屈膝为礼,淡淡笑意挂在嘴角,眼底却疏离而冷淡。 见女儿不发作,章政华反倒难受了。 不是他犯贱,非要被女儿破口大骂,而是因为明白。 在官场上见识过的人多了,天天在阴谋诡计当中打滚,女儿那点儿小心思,他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她闹,不过是想让身为父亲的自己多关爱几分,但现在……仔细回想,她似乎已经乖顺得太久,久到让他感觉若有所失,她不在乎他的关爱了吗? 在莫名的矛盾、莫名的堵心下,这让他失望,他有气需要发泄。 章政华厉声道:“谁允许你在这里偷听?” 偷听?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果真是个“好父亲”。 章瑜婷心中不屑这个敢说出无耻要求,却还反过来指责别人的男人,却只是轻声道:“女儿错了,只是父亲与母亲说话,女儿不好进屋,只能在此处候着。” 章政华当然知道是自己无理取闹,只是见女儿并未因此而愤怒,她仍然低眉顺眼,态度平和,令他心头更不是滋味。 “你年纪大了,有事没事别总来劳烦母亲,应与姊妹多相处。” 这训诫……是没话找话说吧?单纯想要指责,想彰显身为父亲的权威? 章瑜婷在微笑间不断告诉自己,只要不在乎,对方的喜怒哀乐便影响不了自己。 过去她为父亲的偏心愤怒,为父亲的责备躲在棉被里头痛哭,为了想得到父亲一个笑颜、一句夸奖,竭尽所能地讨好,可结果如何?她争到了、得到了?从来都没有。 她再也不要傻气,再也不要做无用功,只要学会不在乎,就什么事都没有。 “父亲说得是。”她又低头应和,乖巧得让人挑不出错。 对于女儿的听话,章政华应该高兴的,但那么明显的敷衍,他怎会感受不到?带着说不出口的狼狈,他挺直背脊,轻咳两声说:“好生与你母亲学学,身为女子就该遵守三从四德,否则日后出嫁,会丢尽娘家颜面。” 这种话任何女人都无法辩驳,彷佛女人打从出生那刻起,一辈子就是为了男人而活,用压抑自己、束缚自己、逼迫自己,来让男人过得惬意。 不过,很抱歉,她不同意。 章瑜婷脸上的笑意半分未减,“是的、父亲。” 她的婉顺,让章政华觉得像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心头憋得更厉害,只是这会儿再有多的训斥也说不出口,他最终只能甩袖离去。 目送父亲离开,她轻咬银牙,吞下不该存在的委屈,走进母亲屋里。 屋里没留人伺候,章瑜婷凝望着背对自己的母亲,见母亲不断深吸气、深吐气,极力压抑自己的哀伤与委屈……她心酸了。 母亲从不在人前表现愤怒不满,从不让人看见她对父亲的怨恨,可不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积郁成疾?她用自伤来圆满父亲的,凭什么呀! “娘。” 听见女儿的声音,方氏转头之际,已经换上一张笑脸,她起身拉女儿,笑道:“娘给你留了四喜斋的点心,来尝尝。” 这么难受,还要假装无事吗? 心酸得更猛,伸手抱住母亲,把头埋进她怀里,章瑜婷轻声道:“没关系的,爹不疼您、瑜儿疼您。” 闻言、方氏一怔。 她不哭的,她精明能干坚强,她从不对人示弱,但女儿一句话,让她来不及收妥的酸涩化为盈眶泪水。 仰高下巴,方氏把眼泪逼回去,捧起女儿的脸,执意笑得灿烂,“傻瑜儿,谁说你爹不疼娘?你爹对娘可好了,你别胡思乱想……” 章瑜婷咬紧下唇,倔强地迎上母亲视线,“父亲的话,我全听见了,其实娘心里明白的,对不?” “你在说什么?娘又明白什么?”言语间,方氏透出几分慌乱。 “明白柳姨娘才是父亲心尖上的人,明白比起正妻元配,父亲更看重青梅竹马,更想把自己的心、感情、财富,一切一切全数给柳氏。” 说好不被影响的,实际上她还是被影响、被伤害了,那个还会在乎父爱的小女孩,依旧存在。 “哪有这回事,柳姨娘不过是以色事人,你爹心里清楚的很,要不他怎会把章家的中馈和营生全交给娘,而不是柳姨娘?这恰恰证明你爹心里有分寸,明白妻妾不同,明白更该看重谁。”方氏说着她从小到大被教育的道理,也是她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 “娘当真认为这叫看重?而不是利用、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她忿忿不平。 方氏震惊,其实这样的念头……曾经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只是她很快地、很用力地死死将念头按捺下去。 “不是的——”她试着反驳。 章瑜婷截住话,“瑜儿不懂,娘这样有本事,即便离开章家,必也能过得畅快恣意,何必为别人赚钱、为别人持家,让别人三妻四妾过得顺心遂意,却令自己如此委屈?” “那不是别人,是你爹啊,是娘要依靠一辈子的男人。”不管失望与否,从大红花轿扛进章家大门那刻,她再没有回头路。 傻!分明是爹在依靠娘,方能养尊处优,怎是娘在依靠爹? 试问一个七品小县官能有多少俸禄?能穿得起一两一尺的云锦?能在上品楼用一桌动辄几十两的席面,与同僚打交道? 章瑜婷直接抓住她的语病,“所以娘也承认自己委屈了?” “不承认!娘的相公是个官,娘主持中馈、掌理家计,京中多少妇人羡慕娘能够掌权,她们在丈夫婆婆的欺压下,只能忍气吞声。”她坚持自己的信念。 拜托,她们忍气吞声是因为需要依附丈夫才能生存,娘和她们是一样的吗?何况…… “娘没有忍气吞声?祖母以无子为由,对您酸言酸语、予取予求,而父亲的话句句戳人心窝,难道娘过耳便忘?昔日娘为章家失去嫡亲长子,今日父亲却要您为柳氏月复中胎儿心生感激?” 复述着父亲的话,章瑜婷为母亲心痛得很,曾经她有多爱父亲,现在就有多怨恨。 “终归是我的错,是我不能为章家开枝散叶。”倘若她的儿子还在,她就有底气高傲,就敢反抗丈夫的自以为是,可是她的儿子…… “不是您的错,是章家对不起您,您为章家劳心劳力,父亲非但不体恤反而——” 方氏摇头打断她,“够了,娘能忍。” “凭什么要忍?为什么要忍?娘,我问您,您辛苦勤勉为章家操持得到什么?祖母的疼惜?并没有;父亲的爱重?也没有。娘,您认真想想,我终究要出嫁,倘若我运气不好、嫁差了,无法成为母亲的依仗。请问年老的您,会被怎生对待?难道您真相信,柳姨娘的儿子会孝顺您,还是相信他会成为我的助力?” 方氏怔住,是啊,她相信,相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相信…… 她紧握母亲双手,“娘,您不屑与柳姨娘为敌,可柳姨娘若不是视您为敌,为什么父亲在您屋里时,总能寻事把父亲唤走?为什么她总在父亲耳边挑拨,让父亲对您发难?一个拿您当敌人的女子,她的儿子又怎会成为您女儿的娘家助力?” 方氏挣月兑女儿的手,试着理智、试着不被情感影响。 “柳氏不喜我,是因为我握住的东西太多,所以忌惮、嫉妒,待瑜儿出嫁,娘便让出一切,从此青灯古佛。当娘再不是威胁,她自然不会视我为敌,自然要善待出嫁的姑女乃女乃,终究你父亲还是重视名声的。” “公平吗?您辛苦一辈子,只求换得一处安身佛堂?我真的不懂啊,为什么母亲要拖着病体,竭尽心力让这个家顺利运转,让所有人吃香喝辣,而您却只能吞下委屈,还要假装自己不委屈?” 这不是替他人作嫁,什么叫做替他人作嫁?章瑜婷真的很想摔东西,只是……她明白,发脾气于事无益,只会让状况越糟。 方氏无法回应女儿的质问,只能凝肃面容,握住女儿肩膀,认真道:“瑜儿,你听娘说——不管娘再有本事,都无法改变事实,事实是,娘膝下无子;事实是,章家需要传宗接代;事实是,柳氏若能产下儿子,确是章家功臣。你父亲是一家之主,他有再多的不好,你身上都流着他的血,你姓章,必须站在章家的立场考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爹有他的难处。” “父亲有他的难处,您没有?凭什么他有权拿他的难处来压迫您,您却只能吞下自己的难过?”章瑜婷忍不住拉高了声音。 “够了,这种不孝的话,一句都别说。” “不够。”她激动地紧握母亲的手,“娘,和离吧,是章家亏待您,您不需要厚待章家,外面的世界更好更美,您不是一般女子,您绝对可以走出去。” 和离……吗?她不认为自己能顶得住那些风言风语,何况和离了,她的瑜儿怎么办? “傻孩子,有个和离的母亲,你的亲事不会顺利,再说了,你姓章,章家不会让你跟着娘,你性子单纯,没有美婷的城府、又学不来欢婷的讨巧,到时候,娘不在谁来保护你?你只能孤军奋斗了。” 说到底,娘所有考量全是为了她这个女儿? “我情愿孤军奋斗,也不想娘被禁锢在这个牢笼。”她的口气无比笃定。 对,她就是个自私鬼,她从不想帮人、不想替人承担恶运,她帮了、承担了,只是为了得到更多的玉瓶浆。但是这么自私的她,无法看着母亲为她一辈子陪葬啊! 闻言,方氏红了眼圈,抚模女儿乌黑滑顺的头发。 不管旁人怎样批评,她都认定瑜儿是世间最好的孩子。 “就算章家真的是牢笼,为瑜儿,娘心甘情愿被禁锢。” “我不要娘的心甘情愿,我要娘快乐。” “只要能在瑜儿身边,娘就会快乐。” 才怪……章瑜婷在心底反对着,可是方氏的目光那样坚定、固执。 章瑜婷垂下眉睫。倘若终究无法说服,倘若母亲非要在章家待上一辈子,那么娘需要一个儿子! 举壶,倒一杯茶水,她不要遮遮掩掩了,直接从怀里掏出瓷瓶,往茶里倒进两滴玉瓶浆。 “这是女儿做出来的药,我试过了,于身子有益,娘敢试试吗?” “瑜儿做的东西,娘有什么不敢尝的?”方氏笑道,她很高兴女儿没有继续纠结和离之事,一口气将茶水喝完,只觉得芬芳馥郁、齿颊生津,身子升起一股暖意…… * 第二章 认清父亲的无情(2) 宁承远轻轻拨弄钵里的珍珠,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让他想起小章鱼。 她戴了副南珠耳环,品相不差、是万珍坊出来的,价值千两,她的发箍也是珍珠串成的,一样出自万珍坊。 能买得起万珍坊的首饰,家资必定丰厚,若她没说谎,父亲确实是当官的,这样的家世怎会让她拜在温梓恒门下? 身为女子最重名声,像她整天在男人堆里混,哪来的名声? 抓起几颗珍珠,圆滚滚的珠子在掌心滚动,这些是南方刚送上来的,每颗都有鸽子蛋大小,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如果串起来戴在小章鱼身上,会不会变成得道高僧? 想到她脖子戴上这么一串,他忍不住扬眉轻笑,可惜笑容没有维持太久,当目光落在浇了火漆的信封上头时,凝结。 三年前,有人看不惯他在北疆过得太舒服,便说动上头令他前往楠州平乱,那时他才十四岁,就背上将军名头,而到了楠州,他面对的是一群不服自己的老将官、一场难以打胜的战役,那景况摆明不是让他去办差,而是让他去送命。 他足足走了三年,他的赫赫战功、他忠心耿耿的下属……都是用身上一道道伤痕换来的,然而这时又一道圣旨命他回京。 他想尽办法避开麻烦、表明心迹,他一再明示暗示,表明对丰厚家业不感兴趣,哪里晓得他不惹事、事情非要惹到他头上。 他才回来多久,结交的,明里讨好、暗中使坏的,跟踪的,安插眼线的……没有一天消停,让他想着,要不再寻个理由出京? 那些人招惹他的原因怕是他在楠州立下的彪炳功业,已经令人心生不安,非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了吧。 所以呢?等着挨打? 这不是他的作风,他更习惯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该是建立势力的时候了,因此他需要钱,非常非常多的钱。 打开帐册,短短两刻钟,他将帐册看过一遍。 今年的珍珠,又替他赚进几十万两收益。 楠州是京城官员眼中的化外之地,但经过梁知府的大力改革,楠州不但稻米能一年三熟,又种上大面积的甘蔗和花生。 至于近海土地,土壤含盐量高,无法种植作物,因此划出大量盐田,经过数次蒸晒,制出来的盐又细又白,不仅能供应全国百姓,还能作为与其他国家谈判的筹码。 而他一面整顿军纪打压南蛮,一面与梁知府通力合作,如今的楠州已是一番新气象。 他的运气不差,过去三年楠州风调雨顺,而他收拢兵权、战事一帆风顺,更幸运的是还结识一名痴人——白立蛏。 白立蛏是个奇人,当梁知府广推鱼虾养殖时,他满脑子想着,若鱼虾能养得活,那么产珍珠的海蚌是不是也能养?他不只想还亲自试验了,花掉所有身家,却没有太大收益,更被周遭的人排斥嘲讽。 所有人都当白立蛏是疯子,他却觉得白立蛏的想法有趣,给了对方一笔银子,让对方专心研究养殖珠贝。 皇天不负苦心人,白立蛏成功了,他开了万珍坊,银子哗啦啦流进来,而他当初资助白立蛏,能够坐收红利,只是……既然要建立势力、组织暗卫,他需要更多的钱,所以……再开个什么铺子好呢? 门板轻叩声忽然传来,他淡淡道:“进来。” 穿着一身黑衫的苏喜进屋,正要跪下回话,宁承远挥挥手道:“免了,说,探到什么?” “小姑娘名叫章瑜婷,父亲是七品县令章政华,母亲方氏出身商户,家中尚有两名庶妹……”苏喜将查到的结果,细细报予主子。 “七品芝麻官的俸禄,竟能在葫芦巷买下五进宅子?那得多贪?” “这倒没有,能买下大宅院是方氏的功劳。” “这话怎么说?” “章家祖辈也是经商,外人都道留下大量田地屋产,是个名符其实的富户,事实上,章老太爷过世得早,章老夫人并不擅长经营,生意上屡屡出错、赔掉大半家业,再加上供章政华念书,早就挥霍得差不多。 “幸好章老夫人为章政华订下方氏为妻,方氏于经商上头颇有手段,嫁入章府后,便接中馈,几年经营下来方有如今这番光景。说穿了,如今的章家是方氏在养着,否则凭着章政华,在京城地界想买个二进宅子都难。” 妇人撑家?所以那丫头的性子肖了母亲,才会这般特立独行? 宁承远沉吟着又问:“章政华是个怎样的人?” “会念点书、擅长考试作文章,至于在做官上头,胆小、平庸、不敢承担责任,只求无过,不求有功,已经当十年的县令,想再往上升怕是困难。” “章瑜婷是他唯一的嫡女,肯定宠上天了吧?” “这倒没有。” “没有?” “比起嫡妻,章政华更喜欢姨娘柳氏,爱屋及乌,因此更疼爱三女,他不喜章瑜婷,教养上便也不上心。” 宁承远猜测道:“于是任由她在外头玩乐,半点大家闺秀模样都没有?” “禀主子,不完全是这样子。” “不然?” “章瑜婷出生时身子骨羸弱,三岁之前,方氏带着女儿到处求医拜佛,京里大夫都说她长不到十岁,既然活不了,便任由方氏宠着溺着,权当怜惜方氏一场,若非碰到温大夫,章瑜婷或许早就没了,可人是活下来了,过去多年的宠溺已让她任性骄纵,令长辈不喜。” 任性骄纵?这话过了,小章鱼是比较不懂避嫌,但活泼开朗,与人相处融洽,济生堂里里的伙计都挺喜欢那个丫头,哪里就任性了?胡扯! “章府上下无识人之明。”宁承远轻哼。 苏喜不懂了,主子爷一下子嫌弃章瑜婷不够大家闺秀、一下子又道旁人无识人之明,主子到底是喜欢那丫头还是不喜? 犹豫片刻后,他大起胆子道:“但那丫头确实胆大妄为,属下亲耳听见,她竟劝母亲与父亲和离……” 啥!她居然敢干这种事,天底下当儿女的,有谁比她更大胆?太……有趣! 宁承远最喜欢有趣的人,也是因为这样才让人去查章瑜婷,如今他对她更感兴趣了。 “去,和其他三个轮流守着,把她的事钜细靡遗一一禀上。” 苏喜讶异,不是吧,他们是高手啊,竟让他们去守个小丫头?大材小用啊…… 章瑜婷不安,掌心黑雾从没这么黑过,不晓得这次得倒多大的霉才能恢复正常,是她太贪心了。 早上向祖母请安时,她发现章美婷、章欢婷额头都有黑雾,她想也不想直接收下。 她并不想帮她们避祸,她非常非常讨厌她们,这么做只是想换取更多玉瓶浆,为母亲调理身子。 她们三姊妹之间的关系,彼此心知肚明,你不喜欢我、我不喜欢你,她们当中存在的与其说是亲情,不如说是竞争关系,从小到大争宠爱、争利益、争名声…… 章美婷清楚她的身分,所以她挑拨离间、制造矛盾,让自己和章欢婷杠上、鹬蚌相争,她则习惯当得利的渔翁。而自己便是那只鹬,伸着长喙看起来气势凌人,却总是被章欢婷那只蚌箝制得动弹不得,她屡屡被章美婷算计、被章欢婷压制,早该学乖的,偏生傻里傻气的自己次次入套。 将瓷瓶放进荷包,这两天方氏喝过玉瓶浆后,精神明显好许多,章瑜婷想,娘持续喝上一段时日,定会恢复健康,到时生下嫡子、巩固地位,不管是十年、二十年,任柳氏手段用罄,也得不到心心念念的地位。 章瑜婷推门走出,总被打发在外面的白芷、白芍立刻迎上前。 “我去绮君院和母亲说话,你们把屋子守好。” “是,姑娘。”两个小丫头应声,尽责地站在门口两侧。 白芍、白芷傻傻的容易被骗,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过去的自己老是被人当枪使,闹得恶毒性子天下知,不就是傻气? 章瑜婷心想,若有多余的玉瓶浆,也让她们两个喝一点吧,聪明丫头使起来顺手。 她一面朝母亲院里走去,一面想着明天去济生堂要怎么拐四师兄同自己打赌。所有师兄当中,四师兄不是最有钱的,却是最输不起的,不找他打赌找谁啊? 何况能胜过四师兄,那感觉真是教人神清气爽呐,谁不知道她家四师兄是公认的神童,能赢神童一把,何止让她骄傲?根本就是雀跃、是兴奋,是喜不自胜呀! 两年前,章瑜婷为母亲的病,求到温梓恒面前,温梓恒本不肯收女弟子,她死活都要赖上,知道温梓恒好酒,便想尽办法从各处搜罗,还亲自学酿酒,最终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终于成为温梓恒的小徒弟。 方氏说:“瑜儿的孝顺感动温大夫。” 白景说:“笨章鱼的缠功着实厉害。” 墨然却道:“小章鱼聪明,懂得投师父所好。” 不管是哪个理由,她都成为温家军一员,有了四个疼爱自己的师兄,这对有姊妹却无手足之情的她来说,弥足珍贵。 争执声突然传进耳里,打断了章瑜婷的思绪,循着声源望去,她看见章欢婷和章美婷在湖边说话,说话声音很大,吵架似的,她直觉想要躲远免得被火烧到,不料尚未走远,章欢婷的丫头已发现她了。 丫鬟快步跑过来,拉住她的衣袖、哽咽道:“大姑娘,您帮帮我们姑娘吧,二姑娘她……” 甩开丫头,她冷道:“关我什么事?” “有的有的,二姑娘诬赖我们姑娘,说您丢的珍珠簪子是我们姑娘偷的,可明明没有的事,是二姑娘信口雌黄……” 珍珠簪子?她最喜欢、刚刚丢失的那支? 她眼神一冷,“簪子在你家姑娘手里?” “是,但是是姑娘捡到的,不是偷的,奴婢没有说谎。” 管她是捡还是偷,章瑜婷不想追究,只想将簪子取回,她抛下小丫头,快步朝湖边走去,到的时候两人吵得正凶。 “大姊姊,我没偷、真的没偷。”章欢婷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是她偷的,大姊姊,我亲眼看见三妹妹把簪子插在头上,如果是捡的,为什么不还回去。”章美婷振振有词。 “我不知道那是大姊姊的东西,我是在绮君院捡到的。” “就算不知道,捡到东西却不归还,反要据为己有?这是哪门子道理。何况在母亲院子捡到,当然是大姊姊的,咱们府里,除大姊姊之外,还有谁戴得起这么好的簪子。” 章美婷刻意说得很大声,但章瑜婷一听就觉这话不对劲呐,好簪子只有她戴得起,此话传进父亲或祖母耳里……这是要定娘亲苛待庶女的罪名? “大姊姊,我真没偷。”章欢婷可怜兮兮道:“你不要骂我、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章瑜婷冷笑,又来?一个个全当她还是过去那个傻子,她连开口都没有,就让她别骂、别气?这是想坐实自己欺凌庶妹的形象? 奇怪,这么拙劣的手段,过去的自己怎会照单全收? 章美婷继续火上浇油,要逼章瑜婷发怒,“眼皮子浅的东西,你想要为什么不直接向大姊姊要,难道大姊姊会不舍得给,情愿让三妹妹来偷?” 章瑜婷笑得越发冷冽,过去章美婷常用这话来空手套白狼,为彰显大方,她还真的舍了不少好东西出去,不过这回……她就是不舍得。 伸手,她淡声道:“还我吧。” 不生气?怎么可能?章美婷皱眉。 已经好几个月了,大姊姊总是避着她们,几次求见,不是不见客就是不在家,刻意躲避,大姊姊对她们避而不见,倒是让章欢婷得意,没人讽刺修理,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而自己没机会挑拨离间,从中谋得好处。 幸好她眼尖,发现章欢婷戴着大姊姊的珍珠簪,自然要好好利用,掀起一阵波澜! “大姊姊,这簪子可不可以……”章欢婷把二姊的话给当真了,想要索取。 “不可以。”章瑜婷懒得同她周旋,动手就要从她头上抽走簪子,没想章欢婷竟然偏头避开。 她胆子肥了?章瑜婷脸色一沉。 没错,章欢婷胆子确实肥了,因为章老夫人说,等弟弟出生,就要抬柳姨娘为平妻,到时她和大姊姊都是嫡女,谁也不矮谁一等。 章欢婷委委屈屈地说:“大姊姊,我很喜欢。” 谁不喜欢呢?她也爱极那些圆润、带着淡淡光晕的珠子呀,章瑜婷微笑道:“让爹给你买去,这是我的。” “可是……就很难买呀。”章欢婷绞着手帕,无辜地咬住下唇。 章瑜婷同意她这句话,万珍坊的饰品不易得,排队的人多着呢,且就算排队也不见得能够买到,因为插队的高官满街跑。 但是,很难买不代表可以抢她的! “大姊姊就疼妹妹一回吧。”章欢婷继续恳求。 “还我。”她笑着,只是态度坚定地伸出手。 就在这个时候,章美婷趁机动手,她将章瑜婷朝三妹推去,幸而章瑜婷六感敏锐,风声刚至,她下意识侧过身。 匆促间章美婷转换对象,一把推向章欢婷,她没站稳整个人往后仰倒,扑通一声,掉进水塘。 在丫头的惊呼声中,章瑜婷恍然大悟,原来她们的黑雾应在这里,可她已经收下黑雾了,所以章欢婷应该不会出大事。 既然如此,她可以不理。 只是虽然心知肚明章欢婷会平安,可看着她在湖中扑腾不已,章瑜婷心底终究……一撇嘴,她跳水救人。 她会泅水,是二师兄教的,但章欢婷的身量不比她小多少,再加上遇水心急、手脚乱抓,好几次把她压进水里,害得她接连吃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章瑜婷终于把昏迷的妹妹推上岸,自己狼狈不已,气喘吁吁地爬上岸,她力气耗尽,只能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喘气。 觑一眼四周,闯祸者早就趁乱溜掉,而章欢婷的丫头哭着到处找人帮忙,池塘边除了她们再无旁人。 无奈呀,她没力气移动,更没力气拖着章欢婷走,只好继续待在湖边。 在章瑜婷缓过气、终于能爬起来时,就见有个丫鬟领着父亲和几名老嬷嬷跑来,她正准备解释,谁知章政华冲上前,一句话不说,一巴掌狠狠往她脸上搧落。 他使尽力气,顿时她眼前一黑再度跌回地面,愣住了,心头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难受…… 她用力摇头,试着将这阵晕眩摇掉,再张开眼,她看见父亲打横抱起章欢婷,满脸全是关心焦虑,而望向她时,那份厌恶憎恨掩也掩不住。 心头寒意升起,章瑜婷觉得比湖水还冷。 对于父亲的态度,她明了的,一伤再伤,还以为伤得多、伤久了就不会感到疼痛,可是怎么办呐,还是痛啊,孺慕父亲的她,始终得不到父爱…… “来人,把大姑娘带到祠堂跪着,好生盯住,谁都不准放她出来!” 耳边轰轰作响,留在章瑜婷耳里的全是父亲的残忍…… 第三章 狼心狗肺章家人(1) “跪直!” 随着喝斥声,一板子打在后背,章瑜婷不禁挺背。 动手的是柳嬷嬷,柳氏的女乃娘,为人刻板、行事严肃、重视规矩,很得父亲看重,由她来执行命令,章瑜婷没有松懈的机会。 风从祠堂的窗口吹进来,她身子瑟缩,冷得牙关发颤,她身上衣服湿透,青砖地上漫开一团水渍,越跪越冷,她感觉自己被冰冻,几乎失去知觉。 连衣裳都不给换,可见父亲对她有多么痛恨。 为了疼爱的庶女,嫡女成了草芥,这样的父亲,她怎还能心存希冀? 她不怕的,反正跪祠堂的经验丰富,了不起大病一场,只是可惜给母亲积攒的玉瓶浆掉进湖里…… 其实心酸得厉害、很想哭,可章瑜婷却是倔强地憋住,不让自己掉泪,因为她明白得紧,在父亲眼底只有柳姨娘和章欢婷的眼泪才值钱,而她的泪水……怕是视若无睹。闭上眼睛,默背着师父给的医案,她用分心来缓解身体不适。 她不允许自己伤心,她逼迫自己认清……不值得的,不值得为父亲的偏颇伤心,母亲不能没有丈夫,但她可以的,她可以没有父亲,或许……她从来不曾拥有过父亲。 真的真的一点点委屈都甭受,那个傻到跑去争取父亲青睐的傻姑娘早就死亡,那个渴求父爱的笨蛋已经毁灭,她不会在乎…… 章瑜婷骄傲地抬起下巴,骄傲地把泪水吞回去,既然父亲心里没有她,她心里当然能把父亲抛弃。 抛弃了、丢掉了,从今天开始,她的生命里只有母亲,只有师父、师兄,再没有父亲这号人物。 她一面吸着鼻水,一面告诉自己不要哭,她一面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再渴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面背着医案,只是脑子越来越昏沉,心跳得越来越紊乱。 即便如此,她还口口声声叮哗自己别害怕,早晚有一天,她会把感情整理干净,再不幻想、不迷茫、不奢求…… “跪好。” 瑜婷缓缓转头、望着柳嬷嬷那张严肃的脸庞,突地格格轻笑起来。 一个无宠正妻,一个备受爱怜、拥有子嗣的平妻,从此柳氏将在章家横着走,那么柳嬷嬷的身价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吧? 在这种情况下,自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合理…… 板子又高高举起,章瑜婷转头,淡淡望着牌位,章家先祖亦冷冷俯瞰…… 如此一个时辰过去,再一个时辰过去,膝盖奇痛无比,为了让自己分心,她又开始背医案,背本草纲目,柳嬷嬷的板子接连落下,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地在转、天在转,眼前景象渐渐变暗,身前出现一个大坑洞,咻地将她吸进去 “娘……”章欢婷张开眼睛,立刻放声大哭。“我没偷大姊姊的珍珠簪子,真的没有。” 墨然见病人清醒,从床边退开,眉心微蹙。 小章鱼的珍珠簪子?他与白景对望一眼。 见女儿清醒,柳姨娘破涕为笑,章政华快步奔至,将女儿抱进怀里。 柳姨娘柔声道:“没事了,欢儿醒来就好,你差点儿把娘吓死。” 章政华安抚,“欢儿喜欢珍珠簪子,跟爹说一声就行,爹给你买。” “那是万珍坊的,而且大姊姊那支簪子只做了两支,另一支在相府姑娘手里。”她嘟嘴说。 听到万珍坊三个字,章政华闭嘴了,钱再多他也只是个七品小县官,只能乖乖排队,恐怕排到明年也买不到。 章政华于是说:“你把珍珠簪子留下吧。” “簪子是我的了吗?”章欢婷惊喜。 “对,是欢儿的,瑜儿推你落湖,自该给补偿。”他心疼地揉揉女儿头发,不过是支簪子,值得弄出这么大动静,这个方氏对庶女太刻薄,瑜儿太恶毒。 “太好了,谢谢爹,可是……”她犹豫片刻后道:“推我的不是大姊姊。” 她不喜大姊姊,却更讨厌二姊姊,如果不是她挑拨离间,大姊姊哪会处处针对自己?反正大姊姊已经受过罚,也得让二姊姊吃点亏,她才不冤。 “不是瑜儿是谁?”章政华诧异。 “是二姊姊,她非要冤枉我偷簪子,可簪子真是捡的,不是偷的。”她再三重申。 是美儿?该死! 当初他听见丫鬟报信,就认定错在章瑜婷,想着章瑜婷为一支簪子,就把亲妹妹推下湖,章瑜婷的心是什么做的?年纪轻轻就如此恶毒,长大之后还得了? 登时怒气冲天,看到章瑜婷就给了一巴掌,又吩咐责罚,后来方氏求情,他始终不肯松口,还盘算着将此事闹大,好与方氏谈判,令她慎重操持扶云娘为平妻一事,没想到是他弄错了,这样方氏会善罢甘休吗? 捧紧眉心,他担心方氏借题发挥,但是再担心终得面对…… 章政华叹道:“来人,去将大姑娘放出来。” “是。”柳姨娘的贴身丫头屏儿拿起钥匙,领命而去。 墨然、白景想也不想,随之跟上。 祠堂前方,白芷、白芍急得团团转,两人来回踱步,看得人头昏,方氏和心月复丫鬟紫儿、青儿坐在台阶上,一日加上一夜,她们不肯离去。 紫儿满月复抱怨,老爷明知夫人体弱,怎如此狠心,任由夫人再三恳求也不放姑娘出来? 门里,听着打板子的声响,那板子一下下全打在夫人心头上呀。 青儿给夫人倒杯热茶,伺候夫人多喝两口,再拢拢夫人身上的被子。 地上凉、夜里更凉,夫人已经咳一整个晚上,喝再多热水、吞再多汤药,都止不住咳嗽,瞧着夫人眼下发青、心力交瘁的模样……她也忍不住想骂人,难道老爷真要宠妾灭妻,真要把柳姨娘和二姑娘给抬到夫人、大姑娘头上? 主仆紧蹙双眉,抿直的唇发白,隔着门,她们听见柳嬷嬷对章瑜婷的吼叫,越发心焦。 远远地,墨然、白景看见方氏几人,连忙加快脚步,到了近处,墨然见方氏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告罪一声,便抓起她的手腕细细把脉,这一号脉,两道浓眉蹙起。 方氏轻道:“我没事,但瑜儿……” “夫人放心,章大人决定放小师妹出来了。”白景抢着回答,不满地觑一眼还在后头、慢吞吞挪步的屏儿。 屏儿恨不得一步当三步走,多拖点时间让大姑娘再吃点苦头,好教她明白,等姨娘抬为平妻,三姑娘身分可就半点不输了,往后看谁还敢欺凌。 眼看墨然表情凝肃,白景心头一紧,章夫人情况肯定不妙。 小章鱼旁的不在乎,就在意她的亲娘,经过一夜折腾,不晓得又得喝多少药才够,小章鱼知道后、肯定要心疼了。 她是为了方氏才跪求师父收徒的,他还记得当时她天真道:“我要学医,要让娘亲活成千岁老人精。” 他却只觉得小章鱼很傻,再好的医术,也救不回无命人,她的娘啊……在这章府,早晚会熬得油尽灯枯。 倘若真到那天,没有母亲护着,再加上章大人那样的亲爹,小章鱼日子还过不过了? 白景越想眉头越紧皱,到那时候……把小章鱼抓回家吧,有他护着看谁敢动。 知道女儿要放出来了,方氏松口气,身子瘫软、倒在丫头身上。 墨然柔声安慰,“夫人别急,小师妹见您这样会难受的。” 方氏明白,自己肯定虚弱极了,这模样万万不能让瑜儿瞧见,否则她对相公的怨对心定会加深,但是不瞧一眼,哪放心得下? 这时,磨磨蹭蹭的屏儿终于走到祠堂前,钥匙插进沉重的大锁,接连转几下,终于打开了锁,两扇沉重大门往里推。 屏儿细声细气道:“老爷让大姑娘出来。” 他们跟在屏儿身后,看见章瑜婷倒在蒲团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昏着,柳嬷嬷高高举起的板子竟然又要落下。 白景怒火中烧,推开屏儿直冲进屋,想也不想地一脚踹上柳嬷嬷,她接连退开数步,直到后背撞墙才稳住身形。 墨然将方氏交给青儿、紫儿,自己快步进屋,蹲到师妹身前,为她号脉,这一把脉,平静的表情出现裂痕,对着柳嬷嬷冷笑道:“这位嬷嬷不简单呐,要把主子打死是吗?” 打死?方氏心跳飞快,这是相公下的命令吗?章欢婷还没死,他就急着让瑜儿偿命?怎么可以,瑜儿是他的亲骨肉啊,虎毒不食子,为了柳云娘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心情激荡、一口气喘不上来,方氏晕过去。 “夫人,您怎么了?” 青儿惊喊,祠堂里乱成一团…… 腿肿了,膝间像有几百根针同时戳刺,受寒了,她感觉自己被放在火炉上烤,全身伤得厉害,因为刺刺辣辣的疼痛感不时升起。 章瑜婷不想张开眼睛,不想看到排得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 因为那会提醒她自己顶着什么样的姓氏。 她再痛恨,都无法刨掉挂在自己身上的姓氏,不想掉的眼泪在眼眶里充盈、不想记住的委屈在胸口泛滥,她多希望,自己不是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醒了就睁眼、别装死。”白景口气凶巴巴。 是四师兄?她直觉睁开眼,对上白景含着怒气的眼眸。 这么生气?为什么啊……她做错事?还是又赢他一回? 沉重的心情,在对上白景这个生气包时消散,她甚至笑了。 真好……是四师兄还有大师兄,是啊,她还有师兄,还有师父,还有疼爱自己的娘亲,少了亲爹也什么关系,“爹爹”这种东西,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对吧? “还笑!”白景气歪,一把掐上她的脸颊。 “疼。”她甜甜的撒娇声,让墨然、白景放下心。 “你还知道疼,真看不出来哪里聪明了?分明和以前一样笨!”白景气急败坏,又戳她额头。 额头的疼痛……真鲜明、也真甜蜜。 章瑜婷在笑,但眼睛一眨,眼泪立刻掉出来。 老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小章鱼哭了?那得是多委屈啊…… 墨然将她从床上抱起来、放在膝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而本来决心要教训她的白景手足无措,问:“真掐痛了?” 白景的紧张让她开心,格格轻笑声起,她又哭又笑,让人心头泛酸。墨然揉揉她的头发,问:“既然不是你把人推下湖,为什么不解释清楚?” 哪有时间解释啊?那位章大人连问都没问,巴掌就下来了呢,怕是心急着要打掉她的狡辩……对这个家来说,她说什么都是狡辩,母亲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她们母女肯定欠这个家很多,得用一辈子来清偿才够。 她骄傲道:“相信我的人,不必解释也会明白,不相信我的人,再多的解释也只会认为我在狡辩。” “不想解释,那求饶会不会?嘴上几句违心话,就能换膝盖十二个时辰的康泰安宁,不划算吗?”白景用药酒推揉她发紫的膝盖。 “不划算,我又没做错。” 白景瞪她,“讨得皮肉受苦会比较舒服?” 不舒服啊,但是皮肉受苦……章瑜婷翻开掌心,黑雾已然散尽,太好了!霉运度过,她不必再悬着心。 “你倔强、你倒霉,可是受苦的是章夫人。”墨然苦口婆心。 “娘她……还好吗?”她连忙四下张望,没见到人影,她顿时悬心。 “你在里头关一夜,她在外面熬一夜,她怎么能好?”白景故意急她。 她立刻就要跳下师兄的大腿,“我去看看娘!” 墨然圈紧她的腰,不让她下地。 “腿都伤成那样了,要去哪里?”白景用力一揉,痛得她嘶地倒抽气。 墨然也跟着安抚,“别急,我给你母亲号脉开药了,喝过药后,她已经睡下。” “严重吗?” “她受风寒,普通人三、五天就能下床,但你娘的身子……” 大师兄未竟的话她明白,这回娘生病,怕是又要卧床一段时日,好不容易才有几分起色的身子又一下子垮掉。 她后悔,早知道就不救章欢婷,反正黑雾收走,章欢婷不会有事。 墨然叹道:“知道后悔了?以后做事之前多想想,别赌一口气,赔上那么多。” 章瑜婷不答反问:“我父亲呢?有去看看娘吗?还是在柳姨娘院里?” “夫人让我转告,章大人知道错怪你了,你别气,他心里也不好受——” 墨然话说一半,她把话给截走。 她怒道:“他好不好受关我什么事?难道还要受害者对他温言婉语,安抚他受创心灵?” “傻瓜!他心里不好受,自然要想方设法补偿你,但你若是这副态度,继续顶撞他,一句不孝压下来,别说拿到好处,说不准还要埋怨章夫人没把女儿教好。”白景一面训一面揉,下意识力气加大,疼得她哀哀叫。 “要好处,我自己挣,才不看人脸色。”她蹶起嘴。 “笨,女人的武器那么多,你偏要选择赤手空拳……” 白景还在教训中,章政华提脚进屋,看见长女苍白脸色时,心头一阵愧疚。 他问清楚了,瑜儿没欺负欢儿,还下水将欢儿救起,否则欢儿不知道还要遭多少罪。看见章政华,墨然将师妹放上床、白景拉下她的裤子,两人一起退开。 章政华轻触女儿额头,烧退了,“好好养着,想吃什么,尽管让厨房做。” “是。”她客气而疏离,笑意未达眼底。 她很清楚这就是父亲的道歉方式,若是够聪明就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再撒娇几声,累积父亲对自己的喜欢,但是抱歉……她不!她才不要让他的愧疚感消弭得顺理成章。 “这事你别怨欢儿,真要怪,就怪你母亲处事不公,倘若章家三个姑娘的定例相同,也不会因为一支珍珠簪子惹出这么大的事。” 章瑜婷咬牙,到头来这笔帐竟算到母亲头上,父亲的心偏得真惊人。 “瑜儿不明白父亲的话,我与妹妹们的定例确实一模一样,每季母亲都让各铺子的掌柜上门,让姊妹们在固定的额度内,挑选喜欢的布料、头面、胭脂、绣品等等,另外还给二十两银子,让我们自己添购笔墨纸砚。京城上下知道咱们章家的都晓得母亲对于嫡女庶女一视同仁,从无偏颇。如若父亲不信,可请府中管事过来问清楚,也能派人去德记布庄、聚宝斋等铺子查问。” 父亲若真有心问,必会查出三姊妹当中她的花费最少,因为她压根不在乎打扮。 “难道你母亲没私下贴补你?” 当然有,给的还全是银票,她对花钱不感兴趣,平日里又没啥用途,便一张张存在匣子里,她是个名符其实的小富婆。而这些钱与章家没有关系,那是母亲的嫁妆铺子赚来的,难不成还要给庶女贴补,以示公平? “父亲指的贴补是什么?”她反问。 “你的珍珠簪子,那簪子至少价值千两。” 连价值千两都一清二楚,是柳姨娘说的吧? 既然落水一事与她无关,脏水泼不到她们母女头上,只好借此事来大作文章、证明母亲处事不公,结论就是她们的过错,而柳姨娘和章欢婷是不折不扣的无辜受害者。 “一千五百两。”白景绷着脸回答。 章政华转头看他,章瑜婷抿嘴轻笑。 是啊,剧本哪能全让柳姨娘写了,她也得写几笔,否则母亲又要枉担罪名啦。 “白公子这是……”章政华迟疑。 章政华之所以同意女儿拜温梓恒为师,最大的原因是白景,他的伯父白尚书是皇帝重用的股肱大臣,若能与白家搭上线,仕途上兴许有帮助。 再说了,要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章瑜婷有幸嫁进白府,身为亲家,自然能沾沾尚书府的光,至少章欢婷能因为姊姊而谋得好姻缘。 他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怎么算怎么值当。 “珍珠簪子是我打赌输了,去万珍坊买来送给小师妹的。”白景寒声回答。 “打赌?” “我与小师妹各作一幅字画,送到画巢,看谁的卖价更高,师妹赢了。” 瑜儿的字画能赢过白景?胡扯!他是京城有名的神童啊,别说读书、医术,就是书画也颇有名声。 不是他贬低自家女儿,瑜儿就是个不学无术、光会胡闹的娇娇女,她的字画不堪入目、女红拿不出手,勉强能说嘴的是她懂得一些医术,每回在同侪面前提及瑜儿,自己都觉丢脸。 章政华没说话,但满面质疑已然表明态度,白景瞪章瑜婷一眼,宁可被父亲嫌弃,也不肯透出真本事,她这个女儿当得还真骄傲。 “白芷!”章政华出声。 “奴婢在。”白芷上前。 “去取一幅姑娘的字画过来。” 父亲的话令章瑜婷心中冷笑不止,很难相信吗?是啊,七、八个月前吧,王知府家里办赏花宴,要各家千金以花为画、为诗,章欢婷为让父亲高看一眼,刻意将三姊妹的字画带回家给父亲。 柳姨娘旁的不行,琴棋书画倒是都会一些,有这样的娘,章欢婷自然是三姊妹当中表现最好的,父亲好生夸奖她一通,而其他两个被贬得一文不值。 那次父亲送了个白玉蠲给章欢婷,还说什么……对了,说母亲满身铜臭味儿,教不出书香子女。 很抱歉,现在情况已然不同。 玉瓶浆入月复,她改变的不仅仅是容貌性情,茅塞顿开的她学什么都飞快,不论医术、诗词、书画都一样,连老爱嘲笑她榆木脑袋的四师兄都甘拜下风,何况旁人。 白芷也是生气,受罪一整晚,到后来发现姑娘竟是被污蔑的,好不容易把老爷盼来,却没听见半句歉意,反倒是回头质问姑娘、夫人,真是太过分! 因此她故意了,老爷要一幅,她偏拉着白芍从书房里抱来一堆,还把姑娘作的诗册捧来,刷地夸张放下,把房里的桌子堆出一座小山丘。 章政华一张张摊开,越看眼睛睁得越大,吃惊的表情抑制不住,他的表情让白芷、白芍彻头彻尾扬眉吐气一番。 哼,谁说她家姑娘是草包,不就是作诗吗?下回再寻个荷包,让老爷仔细比比,三姑娘那手绣技……呵呵,上不得台面。 “瑜儿,这些都是你……”章政华虽然官当得不怎样,但读书上头确实下过一番功夫,对于字画品鉴也有几分真本事,他细细赏着,赞叹油然而生。 这样的画、这样的字、这样的诗词……难怪名满京城的神童也要甘拜下风,他的女儿便是说一声京城第一才女也不为过啊。 “需要女儿当父亲的面作画吗?”章瑜婷口气里满是讥诮。 “既然如此,王知府家的赏花宴……” 她不能让人怀疑自己突然厉害起来是否有什么秘密,所以找了一个理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女儿不愿为些许名声,令贵女们生厌,再者那场赏花宴的目的是为王知府的长子相看,女儿年岁尚小,本就不在夫人的考虑范围内,作画不过是为了凑数,何必为一时意气,落人面子。” 惊艳、惊喜,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女儿,想得这么仔细、看得这般透彻,这是他的女儿啊……若好生栽培,谁说日后不会飞上枝头,成为高高在上的凤凰? 念头转过,他的心热了、脸红了,看章瑜婷的目光迥然不同。 瑜婷抿嘴一笑,不是得意而是看透的讥笑,现在父亲肯定把她当成筹码,肯定要拿她的婚事谋取利益了。 白景轻咳两声,“章大人,并非在下小气,实在是那柄簪子是家母特地为师妹挑选的,改日往府里来,小师妹还得戴着它,才不会对家母失礼。” 章政华立刻接话,“是,簪子自该还给瑜儿,回头我让欢儿亲自送过来。” 话说得信誓旦旦,可偏偏有人仗恃宠爱,把簪子弄断才送回来。 章瑜婷看着簪子,心底冷笑不止,都说章家大姑娘性情骄纵,可……她骄纵在明面上,有人却骄纵在暗地里,不知什么情况下,她的真性情会被逼出来呢? 无论如何,事件落幕了,章瑜婷以为两房妾室会安分一段时日,哪知她高看她们了…… 第三章 狼心狗肺章家人(2) 倾耳细听章家大小事,宁承远的眉心越发纠结。 他厌恶后宅争斗,非常非常厌恶。 父亲妻妾成群,但母亲最得父亲喜爱,因此他备受看重,七月能走,一岁说话已然清晰,两岁能识字、背诗,他的早慧让人心生危机,于是一场阴谋在暗中酝酿,最终的结果,是他背负恶名,远离京城。 后院不宁,孩子岂得平安,章家也是如此。 “……章大姑娘年轻,痊癒得很快,但章夫人一直病着,因此章大姑娘这些日子都没出府,待在床边侍疾。” “章家另外两个姑娘呢?” “章大人罚次女在祠堂跪一天,之后禁足,抄完女诫百遍后才能出院子,也命小女儿将珍珠簪还给章大姑娘,但她一不小心把簪子弄坏。” 对于推人落水的次女,这惩罚不行、太轻描淡写,得加重几分,才能长记性,宁承远手中的笔将章美婷三个字圈起来。 万珍坊的首饰有那么容易“一不小心弄坏”?这作法可是在坏他的名声呐,这么不乖的孩子,不趁着年岁尚小、好生教导,日后定会长歪……既然章政华掰不正,就让旁人代劳。 他也把章欢婷给圈起来,毛笔在两个名字上头指指点点,点出一片墨渍。 “小章鱼生气没?” “回主子,没有。” “章政华错罚人,就没半点表示?” “章大人看过章大姑娘的字画后对她的态度倒有大改变,经常让章大姑娘进书房说话,应是看重她了。” 这点宁承远也深感讶异,若非苏喜几人轮流在章家守着,谁想得到小章鱼竟是京城这两个月刚崛起的画师“寒客”。 寒客的字画清新月兑俗,许多人都想与他当面论画,无奈他行踪隐密,没人见过他,更不会有人想到竟是一个十岁的小姑娘。 手指在桌面轻点,他考虑着要不要把画巢买下来,让刘掌柜接手,以他的本事,把寒客的画作炒得炙手可热并不困难,他要考虑的是……盛名于她是好是坏。 勾勾眉梢,他越来越觉得有趣了,他的小章鱼啊…… “另外,属下听见章大人和章老夫人的对话,章大人似乎有意让章大姑娘攀龙附凤,正在寻找合适的教养嬷嬷。” 闻言,他眉开眼笑,想攀附皇家吗?章政华的野心真不小…… “行,想办法把秦嬷嬷塞过去。” “是。” 夜深,窗户悄悄被打开,屋里烛火未歇,章瑜婷已经入眠,她把棉被卷成一圈抱在怀里,白女敕的脸颊贴在滑滑的被面上,乖巧的睡颜看得人心软。 熟睡的她慧黠双眼紧闭,全身缩成虾子似的,看起来比白日里更女敕更小,这样的丫头应该活得无忧无虑,偏生她心思多,忧心母亲。 宁承远站在床边,手指轻抚过她的头发,然后落到她蹙起的眉心。 微微的痒让章瑜婷下意识伸手抓,皮肤太女敕、这一挠竟挠出道痕迹。 眉皱起、目光深了,他不喜上头那道痕迹,索性动手点上昏穴,下一瞬间,她的呼吸声更沉。 他弯腰,偏着头多看几眼,她的睫毛很长很翘,卷卷的睫毛拂上他心间似的,轮到他微微的痒。 下一刻,老爱说人没规矩的宁承远月兑掉鞋子,躺上她的床。 他说服自己,这与规矩无关,他只是想测试,她会不会让自己感到恶心,谁知这一个靠近,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甜香。 说不出理由,他就是爱极那个味道,闻着……莫名的熟悉、莫名的想要亲近,然后…… 他又没有规矩了,双手一伸,将小小的女孩圈进自己怀里。 数息后,他再度做出没规矩的决定——他抓起她的手心、贴上自己的额头。记忆中的柔软温暖回归,他的嘴角微掀,闭上眼睛,缓缓吸气。 她很干净,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她很有趣,在家在济生堂是截然不同的两副样儿;她很有才,十岁的小寒客,已经在画巢占有一席;她很勇敢,敢说服母亲和离,敢缝合伤口,敢施针,敢掰正断骨…… 不知道干净有趣、聪明勇敢的她,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 想着想着,宁承远意识渐渐迷离…… 在楠州,他度过人生最严峻的三年,在那里没有伯父、族兄,所有的刁难与奚落只能独自承受。 他做着事,背后有一群人伺机朝他捅刀,他不认为自己有本事熬过这种生活,但他熬过来了,历经三年,一千多日,他天天都在战斗,不管是对内或对。 他成功了,人人都说他是将星转世、是天生的大英雄,却不知他有多慌,整整三年,他无法真正入睡,每日在床上待不满两个时辰。 他是人当然会累,但身为英雄,他没有疲惫的权利,何况一闭眼……他怎么晓得身边那些人,愿意给他再次清醒的机会? 然而这会儿,他的心放松了、脑子放松了,一个不小心他睡着……从亥时末到卯初。清醒时,章瑜婷还在他怀里,只是不再缩成虾米,小小的手臂、短短的腿圈在他身上,她实在太小,小到感觉不出重量,他只感受到睡饱睡足后的神清气爽,于是不自觉的笑意飞上眉心。 天边一抹鱼肚白浮起,他下床、穿上靴子,从怀里掏出一支珍珠簪——比被“一不小心”弄坏的那支,更贵上几倍的簪子。 他解开她的昏穴,走到窗边,却在打开窗户之前,恋恋不舍地回头再望几眼。 一吸气,他快步走回床边,拉起她的手再度覆上自己额间,深呼三口气后,方带着满足离开。 然后他上瘾了,对甜香上瘾、对睡觉上瘾、对怀里抱着一只小章鱼这事儿上瘾…… 于是从这天起,不管他是心烦了、闷了、不高兴了,还是他想念了、渴望了、开心了……都当起飞贼,点倒屋里几个小丫头,然后顺理成章把小章鱼抱进怀里,汲取她身上的甜香,安安稳稳睡上一场。 只是相当奇怪,通常被点昏穴,再被抱上一整夜,隔天醒来应该会头昏沉、全身酸痛,但章瑜婷半点都不觉得。 也不知道是玉瓶浆的功效,还是她的身体自动把陌生的宁承远变得熟悉,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别人抱枕的她,从未发现不对劲。 从头到尾,唯一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莫名出现的珍珠簪子。 不过她认定是四师兄悄悄给的,他知道簪子坏了,怕她难受…… 是真的,她很清楚四师兄嘴贱、脾气差、好胜心强,但他对自己很好、好到不能再好…… 数声尖叫扬起,惊动了枝头上的鸟雀。 “娘、救命啊,我的脸……”章欢婷俏生生的小脸一夜之间长满大大小小、红红黑黑的疙瘩。 柳姨娘匆忙赶来时,脚下没踩稳、差点儿滑跤,若非柳嬷嬷在,肯定要出事,在一阵忙乱之后,请来的大夫说章欢婷体内有寒毒。 寒毒很麻烦,女子身上有这毛病,往后将不利生育,柳姨娘想尽办法隐瞒此事,可不知道怎地竟传到外头,气得柳姨娘未足月却老喊肚疼。 章政华想让方氏彻查此事,但方氏还在床上躺着呢,只好由章老夫人出面查,这一查二查,查到章美婷身上。 人都禁足了还能搞出这事儿? 柳姨娘一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度晕厥过去。 她肚里可是有章家的子嗣呐!章政华看得一急、脑子一热,下令打章美婷二十板子。 好端端的女儿家被打板子,往后还要不要说亲?章美婷和陈姨娘也是哭天抢地。 章府上下鸡飞狗跳,一日不得安宁,但这些事儿影响不了方氏母女,毕竟人还病着呢,章瑜婷身上被柳嬷嬷打出来的伤,也还没好利索。 这回足足养上一个月,方氏终于能够下床,这些天章瑜婷只收集到两滴玉瓶浆,也幸好有那两滴,要不,方氏恐怕还得在床上躺着。 方氏感激上苍让自己顺利走过这关,更感激女儿的才能让丈夫另眼相待,至于那套木秀于林的说词,能骗得了章政华,却不能唬过她。 方氏很清楚女儿在这大半年里的改变,不管是学问、医术或性情,她虽不确定真正的原因,但相信绝对与老天爷有关,所以身子恢复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拜佛。 章老夫人同意后,母女俩一早就上万佛寺。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离开章府,章瑜婷的心情好极了,见女儿开心,方氏便也快乐。 进庙后,她为女儿抽了签,是上上签,签诗上头说她的女儿日后会成为贵人,一世荣华、无虑无忧。 这签诗让方氏的心情大好,整个人充满精神。 “娘去听大师说经,你带白芍、白芷去后山走走吧。” “好的。”章瑜婷点头。 “记得回来吃素斋,能保平安的。” 章瑜婷一一应下后,领着丫头往后山走去,今日人烟稀少,一路走来,尚未碰到旁人。 “师父曾在万佛寺后山采到蓝紫草,我们也来碰碰运气吧。”章瑜婷道。 “济生堂没得买吗?”白芍问。 “那药稀少,这两年几乎没有采药人去铺子里兜售,你们来帮帮我。”她将画着蓝紫草的图纸给她们看看,三人低头细细寻找。 蓝紫草是多年生药材,株高仅仅三到四寸,很容易湮没在野草中,正在认真找寻时,她们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远而近、慢慢地朝她们走来。 三人抬头互看彼此,虽未交谈,但主仆默契极好,章瑜婷领着两人躲到大树后头,蹲在野草丛中,屏住呼吸、安静等待。 待人走近,章瑜婷抿唇一笑,难怪觉得熟悉呢,是府里的柳嬷嬷呀。 柳嬷嬷精明能干,是柳姨娘身边得用的人,这些年柳姨娘能在章府过得顺风顺水,能让章老夫人对她从不喜到接纳,柳嬷嬷厥功至伟。 她身旁有个中年男子,长得不高,模样斯文、颇有几分书卷气,眉宇之间和柳姨娘有几分相似,两人对话时多数是柳嬷嬷在说,男子频频点头应和。 不久他们从大树前方走过,莫名其妙的,章瑜婷隐隐感觉不安,眼看对方走远,她拉起白芷、白芍说:“别找了,我们先回母亲那里。” 白芷、白芍没有反驳,三人加快脚步回到寺里,在看见方氏安然无恙时,章瑜婷大松口气。 “怎么了?满身大汗。”方氏轻轻为女儿拭汗。 两人靠得很近,嗅觉灵敏的章瑜婷闻到母亲身上有一股陌生气味,寺里换香烛了?味道似乎和之前的不同。 “走吧,去吃素斋,给老夫人也带上一份。” 章瑜婷不情愿,却还是点了头。 母亲再聪明能干,终究被妇德女诫绑架,祖母待母亲并不算好,可母亲却时时想着孝敬祖母,她不懂,这是身为女子的品德还是悲哀? 回到府中,她们才晓得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了。 还有两个月才生产的柳姨娘竟然提早发动,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主母不在,府里竟连个能出门寻大夫的下人都没有? 当她们快步来到柳姨娘的云园时,迎接她们的是猝不及防的一击,章政华一个大巴掌掳落,瞬间方氏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红肿。 方氏被打懵,错愕地望着双目通红的丈夫,不禁问:“我做错什么了?” “你这个妒妇!”随着此话,他又抬高手臂。 章瑜婷挡在母亲面前,怒道:“请问父亲的妒妇是什么意思?” “去问问你的好母亲,她做了什么?”章政华忿忿地指着方氏鼻子。 “母亲一直和我在一起,她做了什么女儿一清二楚,这一整天下来,母亲做的没有任何一件必须承受父亲这句指控。” “好个孽女,竟敢顶嘴?我就说商家女能教养出什么女儿,亏你还看重她。”章老夫人在一旁冷笑道。 “既然祖母嫌弃母亲出身商户,当年何必三媒六聘、大红花轿将母亲娶进章家大门?莫非有人拿把刀子架在父亲脖子上!” “你给我闭嘴!”章政华大吼一声。 “我闭嘴好让父亲继续污饥人吗?我娘做了什么?是没有悉心尽力,让章府满门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还是没有挣到足够的银子,让父亲能专心念书考试,最终当了官、光耀门楣?人可以不懂得感恩,却不能恩将仇报,怎地好日子过得多、过得理所当然了,就觉得是别人欠你们的了?” 这话虽是事实,但说出口多戳人心窝子,她直接把方家的颜面自尊全给撕了。 章老夫人恼羞成怒道:“这话说得好像章家没有方氏就啥都不是了?行!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方氏离不开章家,还是章家离不开方氏。从今儿个起,方氏把家里的铺子中馈通通交出来,老身就不信了,哪有什么事非得有谁来做不行。” 章瑜婷冷笑,自从母亲挣下那么大一份家业后,祖母早就想把权力收回去,白花花的银子谁瞧着不眼红?这会儿不过是顺势罢了。 “祖母若真有本事,怎会短短几年就将祖父留下的产业,卖的卖、丢的丢?倘若母亲把铺面交出去,请问需要几年?章家需要几年又会再度家徒四壁?” “你这个不孝女!”章老夫人气极,手上的拐杖直接往章瑜婷身上砸。 方氏眼见楞杖挥来,连忙抱住女儿,用自己的背替女儿挨上一棍,噗地一口鲜血从嘴中吐出。 章瑜婷见状、心急不已,直觉就要伸手吸走母亲额上的黑雾,可是……并没有。 这时她才想到,为什么母亲体弱多病,她却没见过母亲额际有黑雾? 不对!不只母亲,她也不曾在父亲、祖母、甚至是自己额头上看见过黑雾,她只见过柳姨娘、陈姨娘、章欢婷、章美婷的,换言之她的能力无法在嫡亲长辈身上发挥? 这样的话怎么办?娘吐血了啊! “娘……” “喊什么喊?敢作恶,就该承担下场。”章老夫人恨恨道。 柳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心心念念期盼多年,好不容易才得来的金孙,万一像之前那个一样……她哪有颜面去见章家祖先。 “作恶?章家后院恶人不少,但绝对没有一个叫做方若君。”章瑜婷刚回嘴,方氏便紧紧拉住她。 “别与长辈顶嘴,娘没事。” 都吐血了还没事?她气死了、气疯了,气得想杀人! 章瑜婷一双大眼怒瞪父亲与祖母,恨不得在他们身上瞪出血窟隆。 章政华被女儿的眼神看得心头狂跳,下意识低下头去,才十岁的娃儿,怎地就有了这番气势? “看什么看?你娘心肠恶毒,害得柳氏难产,还连说都不能了。”章老夫人道。 “今日我与娘都不在家,祖母要指责也寻些合理的借口。”章瑜婷反驳。 “柳氏今日生产,她却偏偏不在,府里连个能够坐镇指挥的人都没有,她根本就是故意害柳氏。” “大夫明明说过还有两个月,胎儿才会落地,谁晓得柳姨娘偏偏就今日发动?母亲又不是神仙,还能未卜先知,特地挑今日出门?再说了,什么叫做连个坐镇指挥的人都没有,老夫人不在家吗?” 章老夫人怒吼,“你这是在指责我?我又没听到消息。” “不是指责,是说理!既然祖母在家,为何柳姨娘产子,祖母却半点消息都不知?莫非是柳姨娘刻意不让人往上报,刻意把自己逼入险境,好往母亲身上泼脏水。” 柳氏的贴身丫头屏儿一听,连忙跪地哭道:“大姑娘这是想冤枉死姨娘吗?姨娘哪是不想往上报,只是心想着时日未到,不愿大惊小怪、扰了老夫人宁静,谁知情况会变得这么严重。” “姨娘又不是没生过孩子,怎会迟钝至此,竟分不清状况严不严重?再说了,就算柳姨娘不懂事,柳嬷嬷总该懂事吧,怎地弄得好像满院子上下,都是未经人事的大姑娘?”章瑜婷冷冷一笑,这还真是巧,柳嬷嬷去万佛寺跟男人碰面,柳姨娘就早产了。 “听听,一个小姑娘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粗鄙、龌龊,你还指望她日后扶持章家,不要害章家满门就好。”章老夫人指着儿子、气到满脸通红。 章瑜婷不理会祖母的指责,直接对着屏儿问:“先说说,好端端的柳姨娘为什么会提前发作?” 屏儿惊吓至极,大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竟然几句话就找出关键?若是老爷听信,那姨娘她…… “大姑娘,是绮君院的碗儿将姨娘撞倒的,要不姨娘也不会提早发动。”她急着找垫背的,急得满头大汗,回想起稍早前的情况。 今日夫人不在,姨娘不知为何特地往绮君院走,一路走一路说:“很快就能搬到绮君院了,咱们先瞧瞧,要在哪处种上蔷薇。” 她不懂,绮君院里的君,用的是大夫人的名字,就算姨娘抬为平妻,也不能搬进去呀,但是难得姨娘那么高兴,她也只能跟上。 碗儿的确在扫地、的确没看见她们、扫把也的确只是轻轻刷过姨娘小腿,然而姨娘却往后摔,她知道姨娘是故意的,只是怪自己手脚不够利落,竟没及时扶住,真让姨娘摔倒了。 可那一下摔得轻,应是没事的,姨娘一路走回云园,也没发现异状。 为了把事情闹大,姨娘便号了起来,后来姨娘号得更凄厉,她当下以为姨娘在作戏,刻意不往上报、刻意让姨娘多喊几嗓子,好喊得满府上下全都晓得,没想到姨娘居然见了红,才一转眼,就痛得啥话都听不见,只管嘶声号叫。 她这才知道,姨娘早就真的肚子疼了。 柳嬷嬷不在府里,她们哪知道该怎么办,眼看实在等不了了,正准备去报到老夫人那里,没想老夫人先一步过来,一看姨娘身下全是血,事情便不好了。 章瑜婷沉着吩咐,“碗儿是个三等丫头,若娘亲有心害柳姨娘,自该让心月复动手,怎会让三等丫头去做?来人,把碗儿带上来。” 不久碗儿被押上来,怯懦的她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磕出一大片青紫,看见方氏,急急跪爬上前,哭道:“夫人救命,碗儿不是故意的,碗儿在扫地,没看见姨娘站在后头,真的不是故意扫到姨娘。” 章瑜婷指出重点,“只是『扫』到姨娘,就摔了、发动了,不知柳姨娘是纸糊的,还是水做的?重点是,母亲不在府里,姨娘去绮君院做什么?立规矩吗?这种事备受宠爱的柳姨娘不是早就不做了?” 话说到这里,事情已经够清楚,这就是出柳姨娘自己安排的烂戏。 约莫是柳姨娘见母亲始终没动手张罗平妻一事,才演这么一出来逼迫母亲就范,可惜天算不如人算,弄假成真,自食恶果。 章瑜婷望向父亲,等他表态,若父亲还是非要对真相视若无睹、非要母亲承担责任,这个家,还值得母亲留恋吗? 然而,在满厅人的目光之下,章政华始终沉默,方氏母女目光相接,她们在对方眼底看见失望。 章老夫人和章政华再胡涂,也明白方氏无辜,只是章家长孙比什么都重要,这件事总要有人承担。 章老夫人骤下决定,“够了,不必再争,若孩子平安落地便好,否则……方氏,章家容不下你这毒妇。” 方氏闻言,心落入谷底,老夫人的态度已然表明,此事无关对错,终究要落在她头上。 她为章家做的一切,早已船过水无痕,功劳苦劳已消失在弹指间,老夫人说得好,章家再也不需要一个方若君,她得懂得进退。 眼看母亲的无助茫然,酸涩卡在章瑜婷喉间,章家哪里值得母亲竭尽心力? 第四章 拼命救娘亲(1) 老天不长眼,终究让柳氏平安将儿子生下,取名章益庭,个头很小,哭声像猫叫似的。 早产的孩子,需要特别的照顾与调养,于是大量的药材和下人被送进云园,只要小少爷轻哼一声,就会有数名下人围上前,所有人都把他当眼珠子般看待。 另外为奖励章家的大功臣,章政华与老夫人决定在满月礼当天,将柳氏扶正。 满府喜气洋洋,到处贴红着锦,唯有绮君院一片死寂。 碗儿被发卖了,即使柳氏的作为破绽处处,章政华打定主意要方氏背黑锅,她只有乖乖背上的分儿。 府里到处流传着小道消息,说满月礼那天,不仅是柳氏扶正日、也是方氏下堂时,除非她自愿贬妻为妾。 面对这一切,章瑜婷没有力气愤怒,因为……她的娘就要死了。 这次不是因为肝气郁结,不是因为心力交瘁,而是因为中毒,师父、师兄都无力回天。温梓恒从她们带回来的素斋当中验出毒,那毒名叫“青斋”,吃下肚不至死,顶多让人心悸、气血翻涌,但若与“百濯”混在一起,就会造成心衰。 听师父这么一说,章瑜婷想起在娘身上闻到的气味,墨然得知后特地走一趟万佛寺,找到没用完的香品,确定被人动过手脚。 章瑜婷合理怀疑此事与柳嬷嬷有关,她急着到处找父亲,想告诉他这件事,谁知他竟避而不见。 章政华一心认定方氏不甘交出铺子与中馈,这次不过是拿身体当作拖延时间的借口,章瑜婷的焦急、四处奔忙也都是装的,于是不理母女俩,将后院之事全权托付老夫人。 至于章老夫人,她哪在乎方氏是生病还是中毒?在她的印象里,方氏一年到头哪天不喝药,她正忙着为章家嫡子作打算,忙着把权力收回来,哪还理会那对母女。 这让章瑜婷明白,人心一旦偏颇,事实不重要,罪证不重要,结局是不是他们想要的才重要,只是她想不通,既然有了柳嬷嬷万佛寺下毒之事,柳氏何必再多此一举,弄出碗儿事件? 指望不上父亲、求不了祖母,章家上上下下无人能让她信任,此时此刻,她终于认清事实,没有父亲、祖母,母亲是她在世间仅存的亲人。 温梓恒看着憔悴的方若君,想起她带着大把银票、走进济生堂时的意气风发,想起她娇艳俏丽的脸庞含着笑意。 她说:“温大夫再办一次义诊好不?” 他答:“济生堂平日就帮贫民义诊施药,你不必特地做这个。” 她说:“可我深信做好事会有好报,我指望长命百岁呢。” 他不理她,因为明白她从没把他的警告放在心里,她把章家的事看得比自己的身子更重,说不定她指望长命百岁,是想用往后几十年为章家做牛做马。 他最讨厌不合作的病人,于是一口拒绝。 她被拒绝仍然笑着,像春风拂过似的,拂得花儿都开了。 她没勉强,但转头就办起制药坊,她让女儿将药方背下、制作成丹药,送到济生堂门口,赠予贫民。 他没见过这么固执、坚持的女子,但也许是这份固执坚持,让她有本事在男人出头的商界里,打下一片江山。 两年前闽州那场瘟疫闹得厉害,身为大夫,他忧心忡忡,小章鱼回家把这事说了。 她问过婆婆、丈夫,但章家铺子那么多,却一毛钱都不肯舍,是她卖掉两处嫁妆铺子,坚持把银子交给他,她想做的事没人能阻止。 他不喜欢进宫,却为此事觐见皇上,将她的义举往上报,龙颜大悦、赏下义商牌匾,并下令宣扬,带起一波商户捐银子风气,由济生堂主持买药材、治瘟疫,那段日子他和几个徒弟忙得团团转,却也让他们更明白身为大夫的医德与责任。 不是说做好事会有好报?如果这是真理,她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温大夫,我没得救了对吗?”方氏很想知道,但没人肯说实话。 “别胡思乱想,哪里不舒服?我帮你施针。”温梓恒的脸僵硬无比。 “既然没救,何必浪费力气?”她懂的,再好的大夫也救不了无命人。 “你说这话,就不怕小章鱼伤心?”他不许她放弃,可……除了放弃,她别无选择。 “是啊,我不怕死,就担心瑜儿伤心,我能不能把瑜儿托付给温大夫,请你照顾她长大。”她心知肚明,瑜儿在这个家里很不开心,唯有离了这片屋顶、走入济生堂,才会打心底快乐。 温梓恒没应,方氏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像极了章瑜婷。 “怎不回答?我这是在托孤啊,你忍心拒绝我?” 温梓恒别开脸,打死不说话。 她幽幽叹气,“相公偏心、瑜儿傲气,没有我在中间说和,不知会处成什么样子,我是真的放不下……求求你……”她顾不得男女大防,轻扯上他的衣袖,便是耍赖,她也得把女儿赖给他。 听着她的话,温梓恒怒气陡然升起,他对病人一向宽容,可现在他气她就要死掉,气她即使走到这步,还是不懂得替自己着想,气她脑袋被驴踢了,气她的精明到底便宜了谁? “她是我的徒弟,我不护着她谁护?”他甩掉她的手,却甩不掉自己的心酸,转身往外大步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方氏的泪水滑入枕畔。 她是真的活不久了,要不,温大夫哪有这么好说话? 方氏在笑却笑得凄凉,深深吐气,可以放心了,温大夫多么负责任,他既然应下,瑜儿就不会过得太糟…… * 温梓恒一走进小厅,章瑜婷、墨然几人就涌上前,他对他们摇头、一语不发。 章瑜婷眼眶迅速泛红,一把抓住师父的手,放声大哭,“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您是神医啊,天下没有您治不了的病,您有办法的对吧。” 她巴着师父不放,白景见状,将她拉进怀里,低声哄着,“别这样,师父会想尽办法的,你不要担心。” “我不担心,我娘肯定没事的,对不对?”她可怜巴巴地抬头望他,想求得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 她这副模样让白景想起那年她也是这样,可怜兮兮地跪在济生堂前,下雨了、台风了、日晒了、众人指指点点了……她都没有离开。哪家的闺秀做得出这种没脸没皮的事儿?但她不在意丢不丢脸,打死不退、只想求得师父首肯。 若这回打死不退能教她心想事成,他们情愿她打死不退,可问题是……现实伤人。 白景别开眼,不忍看她。 “不会吗?不行吗?四师兄我们再打一次赌好吗?我赌我娘会没事,可不可以?四师兄,你快跟我赌啊,你总是赌输,你输了,我娘就会痊癒……” 傻章鱼,这种事不是靠赌赢就能解决的,白景不想骗她,只能沉默不语。 章瑜婷挣开他的手,心急地去拉墨然,去拉梅鑫、宫翌,眼泪滚滚落下。墨然握住她的双肩,心疼地望着她的眼睛,“与其胡思乱想、哭闹哀伤,不如趁这几天好好陪在夫人身边,多与她说话、让她放心一点……” 猛地,她推开墨然,大叫,“不要,我才不要几天,我要娘陪我一辈子。”说完,她不管不顾地冲出院子。 像个疯子似的,她在府里到处乱跑,她张着大眼睛,看着每个人的额头,企图收获黑雾,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 但是……找不到,所有人都喜庆欢愉,因为府里添了个小主子,因为老夫人下令,人人加发月银,章府上下没人为方氏的病而忧心,没人记得他们之所以生活无忧是谁的付出。 “大姑娘疯了。” “往后这府里……大姑娘再不懂得安分,怕是日子难过。” “柳姨娘总算翻了身,咱们多往三姑娘身边凑……” 话钻进章瑜婷耳中,心痛阵阵,但她不会傻到出面责备,何况她哪有时间、哪有力气,她的娘快要死了呀。 穿过院子、跑出大门,她不顾形象地在大街狂奔,她盯着每个人额头,她在心底不断祈求上天仁慈一回。 穿过大街,钻进小巷,章瑜婷走过每个胡同、每个店面,她企图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倒霉人,但老天爷似乎又要同她作对,找不到……她到处都找不到,她跑到双肩垂垮,走到双腿失去知觉,也找不到倒霉人。 天黑了,她累得像狗,但是她不管,她要找、要走,疲惫不堪的她坚持着,同样的街道来来回回走过无数遍,相同的铺子徘徘徊徊无数遍,然而她找不到想要的…… 她越来越害怕,害怕母亲的命运已经写下,害怕即使她有玉瓶,也改变不了母亲将死的注定。 天空稀稀疏疏地落下雨点,湿不了人身,却让人心寒透,她咬紧牙根、坚持到底,不相信命定,不同意努力无法改变,她要再尽心尽力,要奋斗到最后一刻。 她又渴又饿,脚跟的水泡传来啮噬的痛楚,但她不允许自己意志力松动,不允许自己垮下,不允许……娘死去。 章瑜婷不知道,她的一切都被人看在眼底,宁承远看着她,眼里是不自觉的怜惜。 还要走?都几个时辰了,她不当章鱼想当起千里马? 宁承远一路跟在她身后,好几次想敲昏她,他不认为这般折腾能改变任何事,他相信小章鱼被刺激得疯了,他舍不得她这样折磨自己,偏偏他知道,不让她这样四处奔走,她会更加痛苦。 苏怒从后头追上,快步窜到主子身边,低声道:“禀主子,查出来了,那天与柳嬷嬷在万佛寺碰头的人是柳瑞津,柳氏的大哥。” “青斋、百濯是他下的?” “是,苏哀已撬开他的嘴巴,他交代了,是柳嬷嬷自作主张、要帮柳氏争得嫡妻位置。” “柳氏不知道?” “不知道。” 也对,如果知道怎会拿月复中胎儿冒险?又怎会用那么粗糙的手法,搞得处处破绽? 只是太不合理了,柳嬷嬷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做这些?奴才谋害主子,可不仅仅是砍头,千刀万刚都不为过,就算柳氏扶正,她也不过是个下人……所以,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查柳嬷嬷,细细的查,把她的底查得一清二楚。” “是,那柳瑞津呢,要放他走吗?” “再关一阵子,既然他们喜欢给人下药,便也让他们多少吃一点。”看着前方无助的小章鱼,宁承远的眼睛在冒火,谁给她苦头吃、他便把苦头塞进谁肚子。 “主子,要吃多大……一点?” “挠心。” 苏怒闻言,倒抽一口气。挠心……那药可贵了呢,一钱得三千金,这么好的药喂给两个无耻之徒,太浪费。 但一分钱一分货,只要吞下肚,三日过后、每到子时心脏就会开始出现异状,起初像有人往里头挠痒痒,随着时日过去、越挠越痛,最后像火烧心似的,折腾的时间也会一天天慢慢加长,从一个时辰到三时辰,那苦……说不出、诊不出,偏偏还死不了,只能日夜受折磨。 “是。”苏怒领命而去。 宁承远继续跟在章瑜婷身后,眼看雨越下越大,小姑娘被淋得全身湿透,让本来脸就奇臭无比的宁承远神情越发睁狞。 就在他决定把章瑜婷强行带走时,她找到了! 抹去脸上湿漉漉的雨水,借着大宅院门前的两盏昏黄灯笼,她睁大眼睛看仔细。 台阶上两个乞儿靠在一起,年纪较小的那个,不断喘着粗重气息,他在少年乞丐怀里,双眼紧闭、呼吸喘促,脸上有着不正常的红晕,而两人额际黑雾明显无比。 章瑜婷想笑、想开心,想仰头对着老天爷说声感谢……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快步上前,蹲在小乞丐身前。 少年乞儿防备地瞪着章瑜婷,她刚伸手对方立刻举臂挡在前头。 “我没恶意。”她的话没有说服力,因为表情早已告知她有所图。 “走开。”他怒目相望,恐吓她不许靠近。 走开?不行啊,她找了那么久、那么久……他是娘亲的救命良药啊…… “我模模他有没有发烧。” “不需要。”他将弟弟抱进怀里。 “我是大夫。”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的丫头当大夫,以为他蠢吗? “走开。”怒气在脸上凝结,少年压低嗓子说话,他不再抱持任何希望,他只想等、等弟弟死去,等身后那扇门打开,等一个杀人的机会…… 对方态度坚定,章瑜婷比他更坚定,她伸手、他挡,她疯了似的不断朝他们的额头出手,但对方是十二、三岁的少年,还身负武功,若不是顾忌怀中的弟弟,随便一举手,就能把她打飞。 章瑜婷不肯退缩,无计可施之下,抓出荷包里的银针,她相准穴道、朝少年戳去,顿时,少年上半身微微发麻,这么一瞬间,她的手已经贴上小乞丐的额头。 咻地,黑雾收下,透过灯笼的微弱光线,她看见自己掌心染墨。 太好了……娘有救了! 她又往少年额头触去,收下他的黑雾。 这时喘个不停的小乞儿脸上红晕褪去,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少年身上麻痹褪去,他反射地伸手往章瑜婷脸上搧去。 少年用了十足的力气,这巴掌包含他积聚的怒气,是他连日来的忧惧,狠狠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搧飞。 章瑜婷头昏眼花,半张白皙的脸庞肿起,但感受着胸口玉瓶的震动,当她蹒跚从地上爬起时,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这份打从心底涌出的希望和快乐,阻止了宁承远现身。她非但没离开,反而再度朝兄弟俩走近。 少年怒目呲牙,周身上下散发着杀人气息,宁承远凌厉目光盯住少年,双手紧抓匕首,只要对方一有动作,匕首立刻射出。 两人都像蓄势待发的野兽准备攻击,章瑜婷却朝少年嫣然一笑,将腰间荷包取下,轻轻放到少年跟前台阶。 她没有解释,脸上却充满感激,柔声道:“大哥哥,你弟弟病得厉害,你带他去看大夫吧,刚才对不住了,请你原谅。” 丢下话,她转身往章家奔去,沉重的脚步瞬间变得轻松,身上郁气消失,疲惫随风而逝,因为她的娘亲有救了。 章瑜婷离开后,宁承远大步走到少年跟前。 “带着将死的弟弟,杀几个永昌伯府的下人,就是你的报仇方式?” 莫延一怔,他是谁?为什么认得他,知道他的事? “愚蠢!”宁承远眼底满是鄙夷。 “不然我还能怎么做。”爹娘死了,弟弟重病,他身上连一毛钱都没有,而门后那家人正在吃香喝辣,占据他们的位置、掠夺他们的一切。 “你可以让自己变强。” “怎么变?” 宁承远定定看他数息后,将地上荷包捡起,倒出里头的金叶子,他收下荷包,将金叶子放进莫延怀里,“治好莫藤的病,带他上福王府、自报姓名。” 宁承远很想揍莫延一拳的,但……看一眼他怀里的莫藤,宁承远决定先让他欠着吧,终归要还,小章鱼那巴掌可不能白挨。 转身,施展轻功,宁承远追着小章鱼返回章家。 第四章 拼命救娘亲(2) 章瑜椁这辈子没跑得这样快过,像插上翅膀似的,几乎要飞起来。 她一路狂奔回家,腿酸得快断了,腰累得要折了,脸上火辣辣地疼着,但心情雀跃,幸福感让她忘记身上所有疼痛。 她飞快跑到母亲床边,师父和四师兄正守着,看见她肿得老高的脸,白景心疼、直觉要臭骂她一顿,却被她的笑颜阻止。 章瑜婷急道:“四师兄,快帮我扶娘起来。” 没人搞懂她的举动,但白景完全配合,方氏被扶起后,章瑜婷从衣襟里掏出玉瓶,掰开母亲嘴巴,将里头大半瓶浆液倒入母亲嘴里。 温梓恒本想阻止,但想想情况已经不会再坏,与其什么都不让她做,倒不如让她尽点力,即使无法发挥效果,至少日后遗憾少几分。 才这样想着,谁知……眼睛倏地瞠大,他见证奇蹟发生,方氏苍白的脸颊透出一抹红晕,轻浅的呼吸变得绵长,紧蹙的双眉舒展开来,冰冷的身子恢复温暖。 怎么会这样?温梓恒拉起方氏的手腕细细号脉。 脉象平稳了,僵硬手脚变得柔软,前后不过一刻钟,状况却截然不同…… “师父,章夫人她……”白景惊诧不已。 “她的脉息有力,与方才差别甚大,你来把把看。”温梓恒道。 白景接手,这一把脉何止是吃惊?这是硬生生将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啊。 他扳住师妹肩膀急问:“小章鱼,你给你娘吃什么?” “我不知道,是、是……一个老和尚给我的,我以为是解药,不是吗?”玉瓶的事情太过玄妙,她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虽然信任师父师兄,可就怕无意中泄漏,届时会带来麻烦,如今也不敢多说。 “应该是,你娘的毒解了。”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她激动得跳起来,激动地不断说太好了,然后激动地扑进白景怀里又笑又叫。 助人好啊、助人妙啊,她以后一定要努力做好事、拼命做好事,她要当一个世上最好、最善良的人。 章瑜婷快乐得要疯了,她在心里乱七八糟地发誓,只要娘平安活着,她愿意不自私、愿意改变、愿意当好人! “小章鱼,把玉瓶给为师看看?”温梓恒见状,欣慰一笑,这孩子……是孝心感动天地了吗? 她把玉瓶递上,里面已经没有浆液,但甜得令人想尝尝的气味,让温梓恒精神一振,确实是好东西。 “你从哪里拿到的?” 她轻咬唇,一双大眼睛转两圈后,说道:“就、就遇见一位老和尚,他说娘亲是好人、命不该绝,师父,他肯定是得道高僧对吧,他说了,我娘的命运将在之后大转变……” 从一开始的凝滞到后来的流畅,她越说越自然,而她每讲一句,盘坐在院中大树上的宁承远就暗骂一声睁眼说瞎话,只是骂一声,他就笑一回。 分明是满口谎言,却编得毫无疏漏,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是怎么长的。 看着她声情并茂、手舞足蹈地转述与得道高僧的对话,他忍俊不禁,勉强抑制了笑意,觉得这丫头真可爱,他侧耳细听,听着她的笑、她的快乐,他的心也跟着飞扬…… 屋里对话渐歇,白景趴在桌上睡着,章瑜婷坚持守着母亲,只不过头一点一点的、呼吸沉了。 温梓恒失笑,打横抱起章瑜婷,放到一旁软榻上,然后静静坐在床边,拉起方氏的手、细细号脉,只是把过脉后,没有再松开手。 小章鱼说,她的命运将有大改变,她能……不再是章夫人吗? 宁承远在树上坐了一夜,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地看着屋里人的一举一动,微微笑开,抬头遥望满天星斗,他在心底琢磨着,莫家兄弟、玉瓶、解毒……这当中有什么关联? 隔夜,宁承远又来到章瑜婷房里。 他熟门熟路地点了睡穴,然后把人搂进怀里。 她瘦很多,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成了纸片儿,幸而眉心不再深锁,但眼眶四周仍留着青色痕迹。 心疼被微微勾起,十岁的小丫头,就算再伶俐聪慧,终究是小肩膀、小身子,这样的她能够承担多少事? 他模模她的头,在她耳际低声道:“不怕,你担不了的,我担了!” 宁承远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时的他已经在战场上割人头。 第一次杀人、第一次立下军功,在众人的夸奖中,他没感受到半分成就,只觉得恶心,腥臭的血喷在脸上,在温热袭面中,一条性命殒落。 他痛恨这种行为,却必须认同这样的行为;他不喜欢杀人,却被逼着成为将军;他认为杀人恶心,却因为杀人变成英雄,很讽刺吧? 他心疼小章鱼的同时,也心疼起童年的自己。 月兑掉鞋子、上床,他在调整“抱枕”位置同时,发现她的掌心很黑。 他掏出汗巾擦几下……擦不掉?怎么可能?是什么东西? 他点燃烛火、带到床边,翻开她的小手细细观看,发现不是沾上脏污,那块墨黑是从皮肤底下透岀来的,问题是太奇怪了,它们竟然会移动?像雾般在她的皮肤底下缓缓地动着。 他想起初遇时,她说他额头脏了,手一晃,他看见她手心的脏污,这两者是一样的吗? 再度将她抱进怀里,宁承远重新回想初遇发生的每件事。 额头、黑渍,他试着理解两者之间的关联,但她身上的甜香太醉人,闻着这气味,他紧绷的心神松弛,他控制不住地进入梦乡。 一夜无梦、好眠。 章瑜婷让白芷、白芍和青儿、紫儿轮在母亲身边守着,自己却成天到晚往外跑,如今方氏母女俩在章老夫人眼前很是晦气,只要不往前凑,没人会管她们去哪里、做什么。 她走遍京城,到处搜集黑雾,一滴也好、两滴也行,她不断往母亲嘴里喂玉瓶浆,眼看母亲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好,她掌心的黑雾却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眼下,她不只掌心,连手背、臂膀都黑了,外人看不出来,她自己却知道自己左右手的颜色明显不同,而且她的右臂像灌了铅似的,想举高都有困难。 很不舒服,但她不在乎,因为母亲清醒了,受损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修复了,连生产时落下的旧疾,也在慢慢恢复中。 章瑜婷非常快乐,她盼望母亲健康、长命百岁,所以越发贪婪了。 她在荷包里备下许多金叶子,到处用金叶子交换模人额头的机会,她的举止很怪异,有认识章家大姑娘的人看见,在暗地里传起闲话:章瑜婷疯了。 她听见了,却不在意,比起自己的名声,她更在乎母亲的健康。 另一方面,章家的状况也在改变中。 章老夫人接手中馈,连章家的铺子、方氏的嫁妆都趁机接手,并且将铺子里的老人给换掉;章政华更妙,不知是罪恶心虚,还是有了儿子、过度欣喜,连月来,一次都没踏进绮君院,明知方氏病重,却连一面都不敢见。 方氏清醒后,见过几个上门求助的掌柜,知道婆母的作法之后,明白这个家再无她的容身处,第一次,她认真考虑和离,考虑自己有无机会将女儿一并带走,然而她还没想出个子丑寅卯,事情发生了。 这天是章益庭满月礼,满月礼是章老夫人亲手操持的。 对于安排各项事务她本就不在行,直接包给酒楼,二话不说、只下一道命令——什么都用最贵的。 一场满月礼,花掉章家两年的生活用度,章政华不在意,在他眼里,金银就是俗气的阿堵物;章老夫人也不在意,因为刚收下掌家大权,打开库房,一箱箱的银子闪花她的眼;柳氏也不在意,反而乐见这一切,她要借此机会,隆重地以平妻身分出现在众人面前,从今以后,她再不是见不得人的姨娘,因为她为章家做出最大的贡献。 这一切与方氏、章瑜婷没有关系,她们本打算置身事外,但柳氏不愿意、章老夫人不允许,而章政华有自己的盘算——他要将女儿的才华推到众人面前…… 为了母亲的安宁,章瑜婷妥协,她乖乖在宴席上出现。 章家府邸虽然比不上王亲贵族,但在交往的六七品官员当中,算得上头一份。 方氏持家有功,又是在富贵窝里长大的,对于生活的品味自然不凡,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湖水、清溪,亭台楼阁处处巧思。 再加上章老夫人大手笔,每个上门的小姑娘,都赠一支金钗,这么慷慨的行径,自然引来众宾客的赞美吹捧,赞屋宅、夸孙女,连刚满月的小家伙,啥都不会呢,都被说成文曲星下凡。 虚伪的话满足了章老夫人的虚荣心,逗得她笑得合不拢嘴,这天是她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日子。 “老夫人这媳妇啊,一看就是有福气,今年生个大胖孙子,明年给老夫人添一对双胞胎,往后老夫人肯定忙得没时间应酬咱们。” “听说柳氏是书香门第出身,琴棋书画皆通的才女,有这样的母亲,日后老夫人的孙子孙女可都是人中龙凤。” 阿谀之词不断出现,听得章瑜婷冷笑连连,不过是秀才女儿,会点琴棋书画就成了大才女?且在场者众,谁不晓得章家主母姓方?可她们一个个选择忽略,让人不免齿冷,原来章家交往的,全是眼皮子浅的,不过是支金簪,心就被收拢了? “小辈肯定不耐烦听咱们说话,瑜儿、美儿、欢儿,你们领姑娘们去逛逛园子。”章老夫人道。 方氏生孩子不行,但布置园子可是一把好手,尤其是她盖的暖房,里头有不少珍贵品种,听说许多高门贵户家里、便是砸重金也一盆难求。 章瑜婷与两个妹妹行过礼后领着众人出来。 京城女子哪个不是人精,一个个透过今天这场满月礼都把章家局势看得清楚分明,往后章家是谁说了算、得跟谁打交道,大伙儿心知肚明,因此章欢婷身边凑了不少人,而章美婷再不乐意,也得伏低做小,巴巴地在章欢婷身旁应和。 她们的欢声笑语和章瑜婷无关,她落后一段、低头走着,心中挂念绮君院的母亲,母亲会不会听信闲言碎语、徒增伤心? 这时原本晴空万里、太阳高照的天气,却突然飘来一片乌云,转眼间厚重的云层密布、狂风骤起,眼看就要降下大雨,小姑娘们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天气折返回屋。 章瑜婷没有及时跟着,被风吹得眯起眼睛,她拂开脸上乱发,抬头望天,此时……一道刺目闪电横过天际,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 轰!她被雷劈了! 当电流钻过,她感觉一阵刺骨的麻痛,瞬间失去知觉。 因此她并不知道,在闪电过后,下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雨,紧接着,云层迅速退开,天空再度晴朗,彷佛那乌云压地,只是为着降下一道雷,为了……劈章瑜婷。 这阵雷轰掉章瑜婷手臂上的墨黑,却也轰掉她的名声。 这种事太诡异,诡异到小小的一个章家,被传出大名声,京城上下都在讨论,臆测与谣言四处流窜,有人说她虐仆杀婢,有人说她迫害姊妹,有人说她忤逆长辈,说她克父克母、克祖宗…… 话传着传着,竟传出她长着尖爪疗牙,一到半夜就会躲在隐密的暗巷子里,专寻那夜半独行的人下手,她喜欢喝人血、吃人肉,最喜欢啃小孩的小指头。 话越传越离谱,到最后还有人主张,官府应该主动调查章瑜婷杀过几个人,一旦证据确凿,就该架起柴火将章家妖女抓起来活活烧死。 昨夜,宁承远夜探章府,发现章瑜婷一张俏生生的小脸被雷打焦了,但手是白的,那层游移不定的黑雾从她的手臂消失。 他该怎么联想?那道雷与黑雾有无关系? 那丫头身上的秘密,他越来越感到好奇,但现在他更在意她被流言毁坏的名誉……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一下接过一下,心里盘算着,那些谣言还可以怎么操作? “爷,查出来了,是柳氏雇人散播谣言。”苏喜一进屋,就将查到的事儿禀报主子。 柳氏是有多蠢,老是搞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傻事,章政华是有多白痴,才会为她宠妾灭妻?这个章家呀,早晚要败…… 眯起双眼,他凝声问:“柳氏不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小章鱼的名声毁坏,章欢婷会没事?” 苏喜回答,“是的,章家另外两个姑娘成天抹泪,哭得章老夫人焦头烂额,说好不容易结交几个手帕交,却因为这事再也没人愿意她们上门拜访。” “章政华打算怎么做?” “他决定将章大姑娘送到庄子上养病。” “哪个庄子?” “在京郊,离京不远,马车一个时辰就能到,是方氏的嫁妆。” 马车一个时辰?那么以踏月的脚程,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还好,这个距离尚能接受。 宁承远点点头,又问:“方氏呢?” “方氏自请下堂,消息传出,柳氏欢天喜地,着人整理屋子,准备搬进绮君院,章老夫人不反对此事,但要求方氏将嫁妆全数留下,方氏同意,但交换条件是女儿归她。” 方氏嫁妆不少,恐怕章家的家产加起来还不及,若是收下,章政华赚翻了,只不过…… “章政华不会同意、也不敢同意。”宁承远笑道。 苏喜讶异,主子猜得真准! “是,章政华反对,许是多年夫妻情分,不愿割舍。” 宁承远闻言哈哈大笑,道:“错,章政华是个沽名钓誉的家伙,若非如此,他那般平庸,多年尸位素餐,无半点建树,为何官声尚好?” “所以他不同意方氏下堂,是担心传出恶名?” “自然,柳氏刚扶正,转头便休掉方氏,外头人会怎么想?” “家风不正,终究是商户出身……人人乐听闲话,越难听的、越有人传扬,若风声传进上官耳里,他这官儿也算做到头了。”苏喜恍然大悟,他还想着呢,章政华既然这般喜爱柳氏,怎会不把握这个机会? 宁承远颔首,表示苏喜所言没错,不过,不管章正华与方氏有无和离,他的官都到顶了。别人无法帮,他来替小章鱼出这口气,若不是还看着那点血缘关系,他不介意更狠几分。 “主子爷,柳氏真可恶,现在连皇上都听说这件事,要处理吗?” 宁承远淡淡一笑,皇上那边是他透露的,他把小章鱼的故事当成笑谈,说与皇上听,他没有批评、没有看法,说时还带上几分笑意,只是目光中勾起淡淡的哀愁。 他的哀愁让皇上遥想当年,那时他便是因为八字不吉的传言,导至百官联名上奏,让他不得不被远送边关。 皇上心头敞亮得很,谁在背地里联合百官、推波助澜,他一清二楚,只是当年龙椅不稳,为求朝堂安定,不得不低头,如今越发厌憎拿神鬼之事做文章,因此皇上在朝堂笑评了两句,“到底是小姑娘青面獐牙、恶贯满盈,还是当长辈的不慈不仁?” 文武百官都有颗七窍玲珑心,只要用心琢磨,再想想当年那些联名文官的下场,应该会回家告诫家人吧!他确定,小章鱼的谣言很快就会止住。 “先让柳氏再蹦晓几日,最终呢?方氏与章政华达成什么协议?” “谈判后,方氏以体弱为由,与女儿一起搬到庄子上养病,不过章家扣下方氏的嫁妆,恐怕她们在庄子上的生活不会过得太好。”苏喜摇头,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比章家更无耻的,水蛭也不过如此。 “那倒未必,方氏出嫁前章家是什么景况,如今又是怎番光景,方氏是个有能耐本事的,过去被妇德那套给栓着脖子,如今已然海阔天空,她绝不会让女儿吃苦。”宁承远看好方氏,若她有意争回嫁妆,他可以暗中相助。“让梅叙川过来一趟。” “是!” 第五章 天高任鸟飞(1) 章家比宁承远想像的更无耻。 方氏母女出府那日,除几套衣衫之外,连半点首饰头面都不给带,就直接把母女俩和白芍白芷、青儿紫儿往庄子上一送,这是要让她们自生自灭的意思了。 在章家人的计划里,她们是因为身子不好才离府养病,即使病死在外头也很正常吧? 如此一来,大家会渐渐忘记这对母女,那么宠妾灭妻的名头不存在,而作恶多端、被天打雷劈的长女也会淡出世人记忆。 庄子里只有几个陪嫁老人,管着几户佃农,稻粮未收,庄子里的存粮不多,能管饱、却无法让主子吃香喝辣。 看着简陋的屋子,方若君对女儿抱歉极了,倘若早点将女儿的话给听进去、早做准备,怎就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但章瑜婷不在意,她冲着母亲笑道:“千金难买自由,从今天起,要过什么日子由咱们自己决定。” 见女儿笑得这么快乐,方氏模模她的头附和,“是啊,要喜要忧,以后全凭己心。” 暂且安置下来后,晚上啃着杂粮馒头,章瑜婷笑弯两道月眉。 比起在压抑的章府里,过着无能为力的日子,她更爱现在的生活,用力吸一口带着青草香的空气,她认真相信,她们会越过越好。 第二天,她搭牛车回京城,卖掉一套衣服,换回笔墨纸砚和颜料。第三天、第四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写字作画。 第十七天,她换回三十两银子。 第二十天,方氏花掉二十两,买回几盆茶花,过去她在章府盖了个暖房,亲手培养稀有茶花,做生意是她的本事,养花是她的兴趣,她有一手连花农都没有的技艺,过去她没想过拿兴趣换银子,但现在为了让女儿过得更好,她必须这么做。 皇后娘娘喜欢茶花,因此带动一股风潮,不论是文人雅士、贵妇淑媛,都懂点花经,对于茶花的品种了如指掌,往往一盆稀有茶花能被炒到数千两银子,身为商人,她很清楚这当中的商机。 第二十三天,章瑜婷又卖掉一幅画,只是这回运气奇佳,她的画作一口气大涨价,从几十两变成几百两。有这笔钱,方氏买回许多布料和绣线,雇用数名绣娘,让女儿写诗,绣成扇面。 第三十天,方氏找回被章老夫人换掉的林掌柜,许以股份,让他以高价将扇子卖出。 第六十天,只带两身衣服的她们,凭着自己的本事,赚进七百多两,开第一间铺子、专卖高级扇子。 方氏计划半年后开始卖花,且打定主意要将被婆母遣走的人才,一个一个找回来,她信了女儿的话,离开章家,有本事的自己只会越过越好,不会越过越差。 温梓恒买下庄子后面的地,盖了五进大宅院。 一个人的大宅院很孤寂,因此他买通小徒弟,让她说服母亲一起搬进去,为不教外人说闲话,他还在宅院和庄子中间挖地道,方便母女往来。 然后他将济生堂交到墨然、宫翌手上,梅鑫和白景每半个月到宅院里住几日,同章瑜婷一起学医,师兄妹在一起吵吵闹闹,可这也让宅院里多了几分生气。 章瑜婷每隔两天进京一趟,去济生堂看看大师兄、二师兄,卖掉字画,也顺便做做好事,呃……应该说,去收收别人家额头上的黑雾。 之前把被雷劈的自己救回来,还要消除伤痕,她用掉了大半的玉瓶浆,如今自然要继续收集黑雾,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如今她明白事情总要有个界线,她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无节制的收黑雾。 收下黑雾,换得玉瓶浆,平日里悄悄加在汤汤水水里给母亲和师父喝下,她还兑上水、悄悄灌溉母亲的茶花,眼看花儿长得好,而母亲和师父的身子健康精神、一日比一日更年轻,她暗暗得意。 “又出门,小章鱼你越来越野了。”方氏抱怨道。 现在她也学温梓恒喊女儿小章鱼,她对女儿的野不满意,可心里却又为女儿有朝气且开心而感到安慰,才离开章府几个月,女儿身上再无半点过去的阴郁,彷佛剪掉绑在身上的绳索,整个人月兑胎换骨。 章瑜婷从身后抱住母亲的脖子,笑道:“野才好呢,娘瞧瞧佃户家里养的孩子,哪个不野?可一个个长得多高多壮、无病无痛的。” 正在碾药的温梓恒笑道:“是啊,女孩子能宠几年呢?多宠宠吧,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哪还能这般自在。” “她就仗着你帮她,什么事都敢做,昨儿个还下河模鱼,差点儿被水冲走。”一想到女儿回来时,全身湿透的模样……直到现在,她心里还怦怦跳个不停呐。 “那是我没经验,不晓得水里的石头那么滑,多下几次水就学会啦。”章瑜婷笑咪咪。 “还多下几次水,不许!”方氏瞪女儿。 “师父快帮我说说话。”她松开娘亲,贴到师父身旁。 温梓恒呵呵轻笑,“要下河模鱼也行,但得有大人在旁边看着。” “我已经是大人了。”章瑜婷抗议。 是啊……她沉稳得太像个大人,懂事得让人忘记她还是个孩子。 温梓恒和方氏对视,怜惜章瑜婷之余,又温柔笑开,才相处不久,他们已然培养起默契,往往一个眼神就知晓对方心意。 趁着两人对望,章瑜婷身子一闪、溜出门去,方氏发现后追出门,早就看不见人影。 “这孩子……”她轻叹。 “没事的,小章鱼行事有度,不会招惹麻烦。” “怎不会?当初,她不就把麻烦闹到温大夫头上。”想当初拜师闹的那出,她就想叹气,这孩子胆儿怎就那么肥? “其实,她对学医并不感兴趣。”也没有天分,尤其在刚入门那会儿,他想不透这么惊钝的孩子,怎就固执地非要学医,但后来开窍了,背药经、默医案,背书的本事比素有神童之称的老四还强。 “她是为了我的病才想学医,我身子恢复后,她学习就不上心了,枉担了温大夫弟子的名声。” “小章鱼孝顺,她一门心思要你过好日子,你别辜负她。”不喜欢学医,就教教她养生之方吧,反正本就不期待她为人看病。 “是啊,不能辜负。”她垂眉浅笑,有这样的女儿,她何其幸运? 她坐到温梓恒身旁,帮着挑拣药材,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们被逐出章府,何尝不是好事。 “有件事,得同你说。”温梓恒突然改变话题。 “什么事?” “小章鱼的三师兄梅鑫,家里是做生意的。” “我知道,梅叙川和他的夫人都是经商的好手,过去我与梅家竞争过也合作过。” 已经认识了啊……温梓恒看着方氏,眼中笑意越深。 方若君与表妹有相似的特质,她们都爽朗、不矫柔做作,也都敏锐细心,她们有大家闺秀的教养,却没有大家闺秀的柔弱无主见,许是因为接触的人多,见识更为广阔。 她们之间不同的是,方家要教养出温良恭俭的女儿,处处予以束缚,而舅父却宠爱女儿,只想让她事事顺心。 性格影响处事态度,因此同样精明的两人,在丈夫跟前有截然不同的表现,方氏温顺婉柔、以夫为天,再大的委屈也逼自己吞下,而表妹却是要爬到表妹夫头上。 想起方氏的处境,他眼底浮上一抹怜惜。 “梅鑫的母亲是我的表妹,她让我给你提个醒,章家铺子一间间换上新掌柜,那些人做生意没啥本事、做假帐倒挺厉害。” 方氏苦笑,“不只章家铺子,我的嫁妆铺子也换上新人了吧。” 温梓恒没否认,直接道:“你有什么打算?” “铺子在婆母手上,我能做什么打算?” “你还想回章家吗?”温梓恒问。 就算风光回去,丈夫心思不在她身上,过的还不是以前憋闷的日子? 温梓恒是这么想的,但这话他不能说,从小受的教养影响她的性格,他觉得好的,她未必认同,他认为不好的,或许她相信那才是身为女子该走的正途。 回眸望着温大夫,方氏淡淡一笑,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以为她提和离只是意气用事?他认为自己依旧坚定遵从三从四德? 不是了,早在她数着时日等待死亡,早在章政华知道自己中毒却视而不见时,她后悔不听瑜儿的话,后悔没有和离,没有抛弃自小到大的信念,她害怕极了,害怕自己无法照看女儿长大成人。 如今既已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她为何还要走回头路? “我可以见梅夫人一面吗?” “你要……” “我要夺回嫁妆、要把章家铺子收回,那些都是我用心经营出来的,与章家无关。”瑜儿说得对,她的人生为什么要让别人来主宰。 她双眸熠熠生辉,绯红浮上脸庞,健康的她……美得让人心动。 温梓恒心念一动,福王算对了,算对方氏并非懦弱之人。 他用力点头,道:“好,我来安排。” 庄子附近有一座山,不高,除竹笋之外,几乎没什么物产,因此上山的人稀少,但章瑜婷和师父来过几回,找到不少药草。 她特别喜欢往山上跑,因为那弯野溪,她爱把脚泡在溪水里,爱找一柄长竿垂钓,什么都不想的悠闲午后,让她无比喜欢,当然,也因为这里是她发现玉瓶的地方…… 走上熟悉的小山径,踩着轻松的脚步,想到前几日她进京卖字画时又遇见那对乞儿兄弟,但他们摇身一变,成了福王府的人。 哥哥叫莫延、弟弟叫莫藤,一看见自己,莫延就赶紧拉着莫藤上前感谢救命恩人,但她可不敢承担这个名头,他们才是母亲的救命恩人,该说感激的人是她。 只是她推辞不过,两人请她上馆子吃饭,一面吃饭、一面说了福王的故事给她听。福王是个传奇人物,他是皇帝的儿子,不知道为啥,两、三岁时被送出宫——当然,虽然说不知道原因,可听故事的人都心知肚明,原因不外乎后宫倾轧、权势斗争,福王的亲娘肯定是落败了,才会闹得母子离散。 十几年后福王长大成人,南方北方数十场战役,让他立下赫赫军功,再返京时,他已是说书人口中津津乐道的大英雄。 这顿饭结束时,她发现莫延额上出现淡淡黑雾,直觉想上前收下,可惜莫延个儿太高,想模还得往上跳,这下子尴尬了。 但莫延比她更尴尬,他的荷包被人偷走,他们成了吃白食的,伙计揪住他的衣襟不放。 她刚卖掉字画,兜里有钱,立刻掏钱付清,毕竟他们也是她的恩人,请一顿饭也不算什么,然而这时她却发现莫延头上的黑雾不见了。 所以他的霉运来自于吃白食? 她咬牙暗恨错失机会,谁知胸前玉瓶一阵震动,她诧异了。 与兄弟俩告别后,她立即寻个角落,拿出玉瓶、往嘴里一倒,发现真的尝到了甜味,虽然不多但真的有玉瓶浆。 于是她又有了新推论,只要助人,就能收获玉瓶浆。 这个新推论让她不必再担忧收黑雾换自己倒霉的事,于是她帮老妇人提水,把小孩从河里捞出来,买馒头赠乞儿……不管大小,只要能帮助人,她都出手。 玉瓶浆如此慢慢累积,让她开心,她一路走、一路轻哼小曲儿…… 咦?章瑜婷突然停下脚步,吸几口气,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味。 她顺着这股气味往前,走上百余步后,血腥味越发浓厚了,她加快脚步,不久发现泥地上有斑斑点点的褐色血渍。 这显然是很危险的情况,她够聪明的话,最好赶快离开,但是……也许有人等着她助上一臂之力。 眉心微蹙、攒紧拳头,她鼓起勇气往前继续走,看见了……她看见前方的草丛微动,于是一鼓作气地上前、用力拨开齐腰高的野草! 同时间,一柄长剑抵住她的喉咙,倒抽气,她猜……如果能看见自己头上的黑雾,那么现在她的额头肯定像泼了墨汁。 但是当视线对上那张英俊到让人难以忘怀的脸,恐惧消失。 她认得他,在几个月前、在济生堂门口……更正确的说法是,她从没忘记过他,她的画窭子里,还有几张他的画。 章瑜婷没有刻意想起他,但她总觉得自己在梦中听见他的声音,很奇怪对吧?她无法解释,就像她也无法说清楚,为什么他的脸时不时会在脑海里出现。 难道是因为卖身葬父事件,让人印象深刻? 眼见他受伤了,额头黑雾密布,章瑜婷直觉要收掉他的黑雾,但长剑还抵在喉咙前,她只好先开口释出善意,“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济生堂见过面……” 没等她说完,宁承远已经将剑挪开,他当然记得她,身上带着失眠药方的小章鱼,在自己怀里无比温顺的小章鱼。 “你还好吗?”章瑜婷忧心地看着他,他受了重伤,手臂、腰间不断渗出鲜血,照这速度继续流,不需要太久,他就会没命。 宁承远没回答,只是闭上眼睛、往后仰倒,章瑜婷紧张地靠近,让他闻到令他心安、放松、愉悦的香气,眉宇松开了。 她很清楚只要助他度过此劫,不需动手收尽黑雾,不需冒着自己倒大霉的危险,就能收获玉瓶浆,但他的情况太危急,容不得她多想,手心直接贴上去…… 他受伤、反应变慢,但对付一只软绵绵的小章鱼绰绰有余,他能轻易在她碰上自己之前阻止,但是,他没有。 软软暖暖的小手贴上,曾经历过的感觉再度出现,沉重的脑子出现些许清明,寒意自身体渐渐散去,他想要……想要她的手一直停留…… 终于,黑雾收尽,她正准备收回手之际,噗地!他吐出一口黑血,喷得她满身都是。 黑血?他中毒了! 瑜婷急急拉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口,这一看心惊胆颤……他与人结下多大的仇恨啊?对方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张嘴。”她想也不想,拿出玉瓶往他嘴边放。 玉瓶浆滴入唇舌间那刻,彷佛有只无形巨手,将他游离的魂魄一点一点收拢。 他没有尝过琼浆玉液,但他觉得小章鱼给他喝的东西就是,那滋味比王母娘娘的蟠桃酒更香、更醇、更教人难忘,难忘到……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 助人为美,人助自助,天不亏待心善之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为什么耳边会出现温柔的声音,说着他不理解的话? “快吞下去啊!” 章瑜婷的叫声提醒了他,他将浆液咽下,伤口的疼痛感迅速消失,鲜血顿时止住,微弱的呼吸增强,混沌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 章瑜婷一手推他、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挥舞,“你还好吧?要不要再喝一点?很难受吧?你能起得来吗?” 她问了一大串话,他不晓得要回答哪个。 这呆愣的样子让章瑜婷误会了,误会他伤得太重,思绪混沌,她眉心一皱,顾不得男女大防,直接把他的上衣剥了,她朝伤口上头滴浆液,翻卷的、发黑的皮肤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恢复,黑血从伤口处往外流,章瑜婷连忙取帕子吸走,不久,流出的血变红,然后停止流血,伤口慢慢癒合。 这简直是奇蹟,章瑜婷看见了,神智回复清明的宁承远也看见,他盯着自己的伤口,也牢牢盯住玉瓶。 她给方氏喝下的,也是这瓶子里的液体吗? 见他看着自己,她又道:“张嘴。”然后又喂他喝下两口浆液。 月复间涌上一股暖意,暖意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舒服得他想睡觉,但这时候怎么能睡? 敌人还在搜寻,他们得确定他死去…… 可是头越来越晕、眼皮越来越沉重,他知道眼睛一闭、危机将至,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他哑声道:“你快走。” 要她走?有没有说错?她走了他怎么办?运气差到惨绝人寰的他,会不会好死不死就遇见一只大老虎,把他这块肉叼走。 章瑜婷摇摇头,“我带你回家,让师父帮你治伤。” “快走!”她拎不动他,留下来只会白死。 章瑜婷气呼呼地看着他,“你伤得很重知不知道?我怎么能走?” 笨章鱼,现在是固执的时候吗?他很想晕,但是放心不下笨章鱼,就算死撑,他都要撑到她安全离去。 他急声催促,“快走,有人在追杀我。” 他不信她不怕受波及,终究……于她,他不过是偶遇一回的陌生人。 宁承远勉强撑开眼皮,四下瞄去,他暗骂苏喜、苏怒。怎么还没到?难不成连几只鼠辈都治不了?唉,怪他轻敌,以为那几只小雀儿成不了气候,没想到人家在暗地里的势力不容小觑。 追杀?她怕啊、怕死了,她还小,人生刚刚开始,一点都不想惹上祸端,倘若她自私一点、现实一些,就会转身跑掉,问题是她跑掉了,留他在这里、任歹徒宰割吗? 她不是好人,真的!她助人是有目的,她不会傻到拿自己的性命去换别人活命,她没想过名留青史,没想要人一世感恩,但是……他苍白的脸庞,气若游丝的模样,让她走不掉啊,一走就会肝疼、心痛…… 章瑜婷把宁承远的手臂架到自己肩膀上,急问:“你还能走吗?如果有人追杀,这里太容易被找到,我在二、三十尺外就闻到血腥味,歹徒肯定也能。” 二、三十尺外就闻见血腥味,她长了个狗鼻子吗? 宁承远笑了,他对她而言只是个偶遇一回的陌生人,而她也知道性叩很宝贵,她却愿意为他留下……果然是他的小章鱼,不枉他对她上心。 “扶我起来。”他下令。 章瑜婷抱着他的腰将他扶起,这一扶……他发现小小的丫头力气竟然不输他的手下,他比她整艳高上两颗头,她扶得脸不红、心不跳,直接扣住他的腰就往前走。 老天爷到底对她多优待,有琼浆玉液、有狗鼻子,又有一身神力?难不成她是老天爷的亲生女? 不信邪,宁承远刻意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但她竟毫无所觉、持续往前,脚步不见半分凝滞,这让他忍不住想,她学过武功吗? “我记得前面有一处洞穴,不深,外面的光线容易照进去,但是有点潮湿,地上全是岩石,躺在上面不会太舒服,可以吗?”章瑜婷问。 “嗯。”宁承远轻声应,再不舒服,也比被追来的敌人斩成两段来得舒服。 见他点头,章瑜婷一笑,继续往前,没多久两人就到了。 把他送进洞穴里,帮他挪动姿势,试图让他舒服一点,她一面挪动、一面说:“哥哥,我家里有母亲和师父,他们只是一般普通良民、没有武功,我不能把你往家带,你先在洞穴里待着,我回去给你拿药过来。” 宁承远的眼皮睁不开了,但心里还是纠结着她的话。 一般普通良民?什么意思,他是不一般、不普通,还是非良民? 见他闭眼没有回应,章瑜婷不禁模模他的额头,很好,没有发烧。 犹豫片刻后,她决定再喂他喝几口玉瓶浆,之后她在他耳边小声说:“哥哥,我走罗、很快就回来哦,你不要乱跑。” 这次他应不了声,直接陷入沉睡…… 第五章 天高任鸟飞(2) 人算永远敌不过天算,这句话绝对是至理名言。 这一去,章瑜婷再没回来,因为宁承远没被歹徒找到,但离开山洞回去拿药的她被歹徒碰上了。 她身上还沾着宁承远吐的黑血,而凶徒缺乏风度,面对睁眼说瞎话的章瑜婷,反应不是纵容,而是……一掌要打爆章鱼头! 章瑜婷被甩了一巴掌,吐血了,此刻她终于理解宁承远的痛苦。 她被打飞,趁着凶徒朝自己走来,准备对她严刑逼供的同时,她用尽力气跳起来,飞快奔跑。 玉瓶浆不止让她变美丽、变睿智、变得耳聪目明,还让她变得力大无穷,逃跑时,她手一推,就把挡在身前的小树给推倒,她用尽力气跑得飞快,听见身后的坏人追得气喘吁吁,感觉风在耳边穿过,自己好似长出翅膀飞起来,然后得意忘形的她,摔下谷底…… 幸好她有玉瓶浆,摔下山谷,她从宁承远身上吸过来的黑雾散去,胸口玉瓶不停震动,喝了几口,她又可以继续跑。 说来也怪,玉瓶浆竟然还是满满的,今天的玉瓶浆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莫非…… 真与身分有关,如果是的话,他是谁? 她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逃命要紧。 另一边,苏喜、苏哀几个死忠部下找到了宁承远。 睡足精神的宁承远从床上坐起身,看着跪满一地的属下,平日因没睡饱摆的臭脸,现在又臭上……两倍。 他冷声道:“我无心争夺,偏偏所有人都以为我在作戏,认定我表面不争、必留后手,既然如此……好啊,从现在起,我要一路争到底。” 听主子这么说,低着头的苏喜、苏怒、苏哀、苏乐勾起嘴角,诚王爷听到这事儿肯定会很高兴吧?王爷始终认为,宁家唯有主子才足以撑起…… “小章鱼有没有回去找我?”宁承远问。 苏喜上前一步禀报,“属下遇上刘寸时,他们正在讨论章姑娘,他们认定章姑娘满身是血,定与主子爷有关,因此决定严刑逼供,没想到章姑娘逃了,他们一路追赶,最后章姑娘摔下山谷。” 小章鱼摔下山谷?胸口一窒,他急问:“有没有找到?” “主子放心,属下翻遍附近山谷,总算找到章姑娘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章姑娘似乎没有受伤,她真是个有福气的姑娘。后来属下乔装猎人,领她走出山谷,顺利回家。” “没事、没事就好。”宁承远松口气,不是没受伤,而是喝了玉瓶浆液吧,不过……福气?很好,用福气来挡住煞气再好不过。 “主子爷放心,属下确定章姑娘没事。” 他点点头,突然扬起眉,笑问:“你们说,救命之恩,当用什么来回报?” 喜怒哀乐没想到主子会这么问,几人面面相觑后,苏喜道:“当涌泉以报。” “你家主子是山泉?教教我,该怎么个涌法?”宁承远堵得苏喜低头。 “给章大人升官。”苏怒犹豫好半会儿答。 “女儿名誉受损,章政华非但没维护,还丢到庄子里任其自生自灭,这样的男人还给他升官,岂不是在鼓励鬻儿卖女之风。”他看苏怒的目光像在看白痴。 “让方氏光荣返回章府。”苏哀建议。 “章府很厉害吗?干么回去?回去受苦、受委屈,这是报恩还是报仇。” 答案全被主子爷给反驳了,众人目光聚集在苏乐身上,苏乐看看左、看看右,再看看非要他挤出答案的主子爷,没法儿了……他心虚回答,“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当以身相许。” 闻言,苏喜、苏怒、苏哀同时翻了个大白眼,这话太扯,主子爷是哪号人物啊,只有别人以身相许的分儿,哪有主子以身相许的理……谁知,宁承远听见这回答,竟哈哈大笑,道:“总算有个长脑子的,说得好!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 啥?他们……没听错吧? 两个月后,福王迎娶威武侯之女夏可彤为正妃,及尤相爷次女尤碧雪为侧妃。 两人进府后,福王便领兵前往北疆,再度开战。 时序匆匆,春去秋来,转眼章瑜婷已经长成十五岁的大姑娘。 自从母女俩来到庄子后,章府上下就当没这两人,再没提及让她们回家,只是每隔一段时日,柳嬷嬷就会过来探病。 与其说是探病,不如说是想看看方氏的身子还能撑多久,柳氏盼着她早日归天,自己好成为名正言顺的章夫人,却不知,她心心念念的位置,方氏早就不在意了。 这些年她们与温大夫和四个师兄成了一家人,彼此关心照顾,他们一起生活过节,一起面对问题,都说团结力量大,几口人的智慧加在一块儿,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章瑜婷学会不收黑雾就不会被反噬,她改变助人的方法,助人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因此她不仅仅得到玉瓶浆,还收获了受助者的善意与感激,长期活在别人善意的目光中,她发现,看着别人幸福,自己也会感到幸福。 经常服用玉瓶浆,她一天比一天更美丽,柳叶眉,樱桃口,肤白如雪,眸如点漆,整个人雪雕玉琢、素净纤巧至极。 美丽是好事,但更好的是她生长在乡间。 这样的美不会引发嫉妒,却会让人拿她当仙子般崇拜尊敬,再加上她经常的赠药助人,让她的名声更上层楼。 温梓恒把济生堂全交给四个徒弟了,但白景在十五岁那年考上状元,成为翰林编修之后,只能在休沐时到济生堂坐堂义诊。 比起当官,他更想当大夫,可惜家业必须继承,父母的期待必须满足,因此昔日聪明伶俐的小神童,成了皇帝的新宠臣。 而方氏在梅叙川及梅夫人的帮助下,不但将嫁妆全数拿回,也买下章家近七成铺子,满满一匣子契书,让她活得更有自信,另外,她养的茶花已经被送入宫里,谁料想得到,过去她从没想过的营生,竟让她摇身一变成为皇商? 可惜为了低调保身,方氏不能出面,只能让林掌柜对外应酬。 偌大的楠木桌边,方氏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算着上个月的盈余,眼角眉稍有着掩也掩不住的喜意。 她并不爱钱,却对赚到钱的成就感十分痴迷,尤其在这里没人会批评她满身铜臭,大家看着她的眼光只有崇拜与尊敬。 章瑜婷坐在母亲身边,拿笔涂涂画画,她想着如何安排新买的几百亩田地,她是想试试看,倘若没玉瓶浆,凭自己的技术,有没有本事种出多产稻子。 自从跟着母亲学种花,她越来越觉得不说话的植物比会说话的人来得好相处,没有心机、没有城府,你付出几分心思、它便回馈你几分丰富。倘若人与人之间也能这样多好,可惜世间感恩图报的人少,食髓知味、欺善怕恶的白眼狼更多。 温梓恒翻着徒弟送来的医案,几个徒弟越来越有本事了。 前几年,他们一时兴起,跟着白景参加科考,名次不漂亮,但墨然、宫翌也都考上进士,只有梅鑫在乡试止步。 依温梓恒看来,再过几年他们的医术应与自己不相上下。 表妹想让梅鑫进太医院,好歹太医也是个官,能让梅家月兑离商户,不过他很怀疑,梅鑫适合吗?那个脑袋简单的家伙,宫里没人罩着,进太医院不知道会不会让人连骨头都啃了。 放下医案,目光对上正在作帐的方氏,然后……看着看着傻掉了。 温梓恒年近四十,早已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只是偶尔还是会犯傻、会发呆、会忘记……她是章政华的妻子。 说也奇怪,小章鱼便罢,她年纪小,越长大越美丽理所当然,但若君呢? 他理解自信会令人变得耀眼,却无法明白,三十几岁的妇人、怎会越长越小,现在的她看起来像极二十来岁的少妇。 她脸上并无半点脂粉,却肌肤白腻,饱满额间与鼻下艳润的丹唇相映生辉,那样鲜明的颜色,和那样喜悦的神情,如一道明媚的春光,照亮了他的眼。 去年,章老夫人中风,章政华求他进府看诊,他不想去的,但若君说:“温大哥,济世救人是你的天职,你不该因为我,对病人有所分别。” 若君懂他,于是他进章府一趟,这一趟让他极其意外,过去处处锦绣繁华的章府,竟有了颓败之气。 章政华始终待在七品县官位置上,无法再往上升,章政华唯一的儿子已经五岁,因不足月出生,身子比一般孩子瘦弱,一年到头都得用药养着,也未曾进学。 要带大这样的孩子自然得费尽心思,因此柳氏看起来憔悴而苍老,倘若站在若君身旁,说是姨母也不奇怪。 那天章家女眷围在章老夫人身边,她们穿着半旧衣裳,首饰头面都是过时的,连最受宠的章欢婷头上金簪都暗沉了颜色,至于那个叫美婷的庶女,其穿着与宅子里的下人相差无几,没有一个能干的主母操持后宅,章家是真的落败了。 “夫人,章府又派人过来,马车已经到村子口。”丫头是跑着进屋的,他们请村人帮忙注意,只要章家马车进村,立刻来报信。 “又来?烦不烦啊。”章瑜婷抱怨。 温梓恒失笑,转身往厨房拿瓦罐、准备熬药。 方氏取出柜子里的小木箱,木箱里面有许多灰灰褐褐的粉末,母子俩熟门熟路地往脸上涂抹,不多久,两张蜡黄的脸庞出现,方氏还往脸上添几道皱纹,这些东西是温梓恒做出来的,好用的很。 母女俩飞快换上粗布衣服,温梓恒端着药罐、打开地道口,三人飞快走进破旧的庄子里,方氏往床上一躺,一副病了的样子,章瑜婷坐在大门口的矮凳上,傻望天空。 不久温梓恒把药炉带进来,片刻,屋里飘散着浓浓药味。 一切就绪,柳嬷嬷兀自进屋,她被挠心之毒折腾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整张脸黑瘦得教人害怕,她蹲到章瑜婷跟前,低声道:“大姑娘,你还认得老奴吗?” 迎上柳嬷嬷的视线,她问:“认得如何,不认得又如何?莫非认得了,父亲便不介意名声谣言,要把我们母女给接回府里?” 闻言,柳嬷嬷脸色骤变,果然……她们还是想回去的。 柳嬷嬷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姑娘别误会,老爷心中还是挂念夫人和大姑娘的。” “挂念?”章瑜婷刻薄地哼笑两声,道:“母亲的绮君院,我的瑜园现在还空着吗?” 闻言,柳嬷嬷脸色一变再变。怎么可能空着?那两处是方氏用尽心思布置的,她们前脚一走,云娘和欢婷后脚就搬进去,那时候家里的银钱是老夫人管着的,她们从屋里淘走不少方氏和章瑜婷的银钱,那些钱,一毛都没交到公中。 “若夫人和大姑娘回去,自然得腾出来。”柳嬷嬷心中冷嘲,那也得她们回得去再说。 腾?意思就是有人住进去了,哈,她早想到了,所以她的珍珠簪子归章欢婷了? 虽然章瑜婷不在意几支簪子,却在意这种小偷行径,神色更是冷漠鄙夷。 柳嬷嬷不再与她多言,道:“老奴去见见夫人。” 她刚走到廊下,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屋里走出的温梓恒,凉凉瞄她一眼,说道:“夫人得的是肺痨,如果不怕,就进去吧。” 肺痨?那是会过人的病呐,怎么能进去? 柳嬷嬷嫌恶地站在门口远远瞧上两眼,又听方氏咳得彷佛肺都要吐出来,便慌慌张张走开,对呆坐在门口的大姑娘连声招呼都没打,就飞快上马车。 直到马车走远,章瑜婷这才嗤笑出声,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下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 俐落起身,母女俩和温梓恒从地道走回大宅院时,恰恰迎上刚进门的白景。 看见章瑜婷扮丑,他叹气问:“章家人又来找麻烦了?” 想起柳嬷嬷落荒而逃,她娇笑道:“我们的麻烦有那么容易找吗?” 她说完,就见自家四师兄轻哼,一脸的不屑,摆明对章家看不上眼,可是……听说章欢婷老往济生堂跑,想与他来个不期而遇呢。 章瑜婷笑出月亮眼,她家四师兄越长越好看,难怪当年状元游街,会被大姑娘、小姑娘的香囊帕子砸得头昏眼花。 只是在他心里,论起好看啊……她还是觉得那个被自己拯救于水火之中的哥哥更好看一些,长身玉立,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一双丹凤眼散发着勾魂魅力。 这样一张脸,老是在脑海里出现,老是让她的画笔在无意识间,勾勒出几笔生动、几笔心动。 事后她瞒着娘又偷偷上山一趟,他已经不在山洞里面,她很担心,接连几个月,她都梦见他伤重而死。 不想啊,她不想他死去,她希望他活着,活得意气风发,活得恣意张扬,活得……让那些匪徒咬牙瞪眼。 “小章鱼,你在想什么?”白景把她的魂儿给唤回来。 用力拍头,章瑜婷想把那个萍水相逢的他拍出脑海,反正是再也碰不到的人了,何必时时想着?只是……“再也碰不到”这句理所当然的话,莫名地让她胸口微涩。 “好端端干么拍自己?傻瓜。”白景拉住她的手,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我傻吗?要不要再比比背书,我肯定比四师兄厉害。” “再会背书又怎样?你能考状元还是当官。” “哎呀,看起来很骄傲哦?”她语气很挑衅。 “怎样,不能在章鱼面前骄傲吗?这样做犯法吗?” 两个人又开始斗嘴,这是每次见面时,必定要经过的一场。 两人说说闹闹,让两个长辈看得直笑,然而回到屋里,还没坐定呢,白景脸色顿时郑重起来,让章瑜婷很难适应。 “干么啊……”她踢白景一脚。 他闪开了,快手快脚揉乱她的头发,轻声道:“不要闹。” 揉乱人家头发的是谁啊?谁在闹! 她挤挤鼻子,还没抗议呢,就听见白景说:“今天过来,我有两件事要同师父、方姨说。”语毕,他脸上泛起可疑红晕。 “说吧。”温梓恒知道他要讲什么似的,捻捻胡子,笑得满脸暧昧。 “第一件事,我想求娶小师妹。” “什么?”章瑜婷被吓到了,连忙模上四师兄额头,问:“你有没有发烧?” 方氏拍掉女儿的手,瞪了一眼道:“没规矩。” 对于这桩婚事,她觉得不错,毕竟白景是从小看到大、知根知底的,且他与女儿还有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谊,彼此都知道心性,日后必定能更加包容,只是……白景的家世,哪是他们能高攀得上? “你问过家里的长辈吗?”她忧心。 “问过了,长辈们都同意。” “怎么可能?你们家是官宦之家,而我呢,我的名声可是烂透了。”瑜婷出声质疑。 “我与父亲交换条件。”他用的是老招,过去与父亲约定,十岁考上秀才、十三岁通过乡试,最晚十七岁过会试,倘若哪关未过,就停止习医。 他关关顺利通过,替自己赢得习医资格,通过会试后,他又与父亲约定,倘若他考上状元,十七岁能够为皇帝起草诏书,就让他娶小章鱼为妻,而他做到了! 温梓恒一笑,低声在方若君耳边解释。 听完解释,方氏满心感动,这孩子愿意为了求娶女儿,付出这么大的心力,日后必定能善待女儿。 “好,方姨就等着白家媒人上门。” 母亲一锤定音,章瑜婷惊吓不已。 要嫁给四师兄吗?她还小啊,从来没想过婚事,她恳求地看向母亲,希望她收回成命。 “看什么啊,你四师兄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可是我……” 她还没开始抗议呢,白景就抢过话,“嫁给我后,你想做啥就做啥,谁都不会管你。” “可是……” “我已经同父亲谈好,树大分枝,成亲后不分家,但我们可以买宅子另居,到时家里你最大,你想睡到日头晒也行。” “可是……” “我不会纳妾、收通房,我的孩子只会从你肚子里出来,家里的钱全归你管,如果你想的话,方姨和师父也能够搬过来一起住。” 他一句话都不让她说,抛出的每个条件都让人想要欢呼,她不愿意承认,但是……真的,她肯定找不到比四师兄更愿意纵容自己的男人。 偏偏……她叹气,偏偏胸口涩涩沉沉的,她不想嫁给四师兄呀,她有一个想要嫁的人,然而那是不可能的呀,那是个再也碰不到的人。 “别再可是可是的,这么好的夫婿,你要是说不嫁,娘都想把你给赶出家门了。”方氏笑得合不拢嘴。 老是闹她、欺负她的白景,第一次温柔地拉住她的手,第一次温柔对她说话,“乖章鱼,快点头,我保证未来的几十年,你都会为自己这个睿智的决定感到无比庆幸。” 章瑜婷看看母亲,母亲眼底有掩也掩不住的欢愉,看看师父,师父满脸盛载不住的笑意,她最在乎的两个人都觉得这是好事情……她无奈一笑,点头。 她不是不满意四师兄,只是……遗憾在压迫着自己胸口。 “好啦,小章鱼点头了,第二件事是什么?”温梓恒问。 “师父可能要回京一趟了。”说到这,白景面容严肃。 “怎么了?” “皇上快撑不下去了。” 这话让人心惊胆颤,几个皇子各有势力,如今皇帝未立东宫,倘若就此倒下,朝局必定动荡,旁人便罢,但白家身居朝堂中心……必定会受影响。 “皇上打算立太子了吗?” “已经立了,但知道的人不多。前几天大伯父与几位大人奉密诏入宫,徒儿在旁起草诏书。” “立谁?”脑袋转过一圈,温梓恒竟想不出皇上能立谁,这些年几个出头的皇子残的残、废的废,剩下的都很无能,只是再无能,一旦有皇子这身分,野心都大过天。 “福王。”白景沉声道。 福王?温梓恒神色诧异,怎么可能,因为八字不吉的关系,他早早被排除在夺嫡战争之外,更何况这些年福王极少留在京城,他如何在朝堂上建立势力、如何获得朝臣拥戴?倘若上位,得面对多艰困的局面? 面对师父的疑问,白景淡然解释,“这几日徒儿常与福王接触,发现他并不仅仅是个武夫,他有谋略,站他身后的朝臣,比我们想像中更多,再加上握有实权的诚王大力相挺,以及他自己在军中建立的势力……情况没有外人想得艰困。” “也是,他不声不响就从一个弃儿成为皇帝属意的太子人选,能没有心计?”温梓恒说着,直觉看方氏一眼。 当年福王亲自上门,把梅叙川推到他跟前,让他向若君引荐。若君能在短短几年内成为皇商,梅家的大力相挺,有绝大的关系。 他曾问过梅叙川和表妹,这背后是不是有福王的意思?他们没回答,只让他放宽心。 可这种事怎能放宽心?他旁敲侧击过,确定若君根本不认识福王,然而现在……他就要坐上龙椅了。 叹口气,现在琢磨这些无济无事,他道:“走吧,为师立刻随你进宫。” 但愿皇帝能多活几天,替福王扫除更多障碍,当老百姓的,旁的不求,只求时局稳定,求皇帝别东挑西挑,挑出一个暴君。 温梓恒随着白景返京了,方氏开开心心地替女儿打理起嫁妆。 她没打算买金银头面、打造家具,她只打算给女儿田庄铺面、给银票、给下人,那些契书银票外人看不到,只会以为她什么都没给。 为何这么做?因为她“穷”啊,一个又病又穷的母亲能给女儿什么嫁妆?真要有嫁妆,也得从章府里拿出来,是不?至于章政华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她半点都不担心,白家那么好的家世,他会放过才怪。 只是……她心疼地看着女儿,揽过她,轻声道:“我的小章鱼长大了,马上要为人妻、为人母了,娘真开心。” 章瑜婷反手搂住娘,认真道:“娘,我出嫁后,您就诈死吧,带着那些财产和师父远走高飞。” “你在说什么,我与你师父清清白白……” “娘,您别那么迂腐行不?您的人生因为父亲已经错过一次,为什么要一错再错?你的固执,害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师父啊。难道有情人不该成为眷属?难道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不遗憾?娘,您就听女儿的吧,珍惜自己一遍、爱自己一次,人生那么短,为什么不让自己称心如意?” 可以吗?她可以称心如意吗? 女儿的劝说在方氏脑海里发酵,对于未来,母女俩都有了新期待,这样的期望,教人欢喜,只是谁晓得,计划永远跟不上变化。 两个月后,皇帝驾崩、福王登基。 虽然福王确实如白景所言,有手段本领,但新朝代、新气象,要忙的事多得很,身为新帝看重的臣子,白景忙得双脚沾不了地。 在他还来不及请媒人上门之前,一道圣旨下达——章政华长女章瑜婷,贤良淑德,即日起进宫为嫔…… 第六章 皇帝驾到(1) 手指在桌面上越敲越急、越敲越大声,宁承远烦啊! 还以为小章鱼会高高兴兴、开开心心进宫,还以为她发现自己就是当年救下的哥哥,她会惊喜不已,没想到她脸上明白写着——你,恩将仇报。 她后悔了,后悔对他伸出援手。 事情怎会和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天底下的女人,谁不梦想着能进这尊贵地方?谁不梦想着能享尽荣华富贵,被皇帝宠上一回。 难道是……他长得不够英俊潇洒? 不会吧,再怎样也长得比白景好,她都愿意嫁白景了,为啥不愿嫁他。 从小他样样坏,命差、运坏、八字糟、脸臭、脾气烂……全身上下就是这张脸好到让人艳羡,伯父说老天爷很公平,总会在某个部分把亏欠人的补上,他深信自己这张俊脸便是老天爷的补偿,多少女人看见他这张脸就迈不开脚,流着口水求嫁?多少女人想方设法要爬上他的床,求他一夜恩宠? 可他的小章鱼,怎就避之唯恐不及了? 轻轻抚模匣子里的首饰,每回万珍坊出新款首饰,他便挑最好的留下,连同那年冲动、在夜里送出去的珍珠簪,也让苏喜从章欢婷的妆奁里取回来,满满一匣子,就等着今天见面时送出去。 原本他打算问她:有没有开心,有没有惊喜? 原本他打算说:信不信,早在很多年前,我们就熟到不行? 原本他打算把话本里面听起来很蠢的话说一遍,比方缘定三生、比方前世朕就是你的良 可是她震惊、愤怒,无声抗议他的自作主张,害他把满肚子话全憋回去。所以他也愤怒了,不止愤怒、他还要迁怒,一张臭脸、一双怒眉,再加上不怀好意的目光、死死瞪着站在案前的喜怒哀乐。 这些年宁承远的丰功伟业说不完,打仗、改税制、揪弊案、筑堤防、励农桑,他还说服父皇广开通商口,把邻国的钱财留在自己家。 人不在京城,他避开皇子间的权位争夺,但京里暗地培养的势力却一天比一天大。 在他的推波助澜中,几个皇子一个个自寻死路,再加上有远见的皇后,她膝下没有皇子,早早看中宁承远,将他记在名下成为嫡子,让他登基为帝顺理成章。 在这漫长的五年里,他天天都盼着大事成、能光明正大把小章鱼抱进怀里,狠狠的睡他个三天三夜,没想到……他把事情摆在明面上了,小章鱼却差点儿被他吓成死章鱼。 苏喜道:“皇上别生气,瑜嫔娘娘应是一时太高兴,反应不过来。” 宁承远从鼻孔重重一哼,当他傻子吗?他会分不清惊吓还是惊喜? 他不在的这五年中,是喜怒哀乐轮流在暗中保护小章鱼,他们是最了解小章鱼的人,当然他也不遑多让,三天一封信、十天一报告,连小章鱼出恭前要喝一大碗水的习惯他都清清楚楚。 “你们说说,她为何不乐意进宫?” 喜怒哀乐面面相觑,当年被留在京城保护个小姑娘,四人满肚子不乐意,他们更想跟在主子身边闯出功业,想和金木水火土几个一样,盼着日后能博得好前程。 幸好虽未置身战局,但主子登基后并没忘记他们,给封赏、许官位、依旧委以重任,他们心知肚明,主子是在奖赏他们这些年做得好,由此可知,主子对瑜嫔有多么看重,谁知……瑜嫔对皇后娘娘的请求,他们也听见了。 天底下怎有这么不识时务的女子?谁进了宫还能出得去?别说女人,就是长了翅膀的母嶂螂也没这本事呐。 他们心里也清楚,皇上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十岁的瑜嫔宁可舍去章府的荣华,在外头自由自在生活,十五岁的她又怎会愿意进宫,争取镜花水月般的富贵?于她而言,皇宫就是座大牢笼。 可是,这话能说吗?当然不能,这岂不是在说主子跟这座皇宫不好?你知、我知、大家知的事儿却不能实话实说,心苦呐…… “说啊,平日里话不是很多的吗?怎么今天一个个成了锯嘴葫芦?” “回主子,许是觉得嫔位太低。”苏喜硬着头皮乱扯,心想瑜嫔会在乎权位才怪。 然而在旁伺候的韦公公却频频点头,这话有道理,整个后宫就一后三妃,虽有尊卑,却相差不大,瑜嫔一出现就成了地位最低的,心里应该很不爽吧。 “她父亲只是个没什么用处的七品官,其他人的爹可都是身负从龙之功的一、二品大员,给她弄个妃位,她能见着明天的太阳?”宁承远反驳,就算宫里那几个不动手,宫外的亲人们也会蠢蠢欲动。 要不,明明知道皇后的小动作,他怎会默许下来? 长又荒僻又偏远呐,不过……他眯起双眼,他乐意让小章鱼住进去。 他指向苏哀,“你说。” 轮到他?怎么办,要怎么掰?苏哀战战兢兢扯谎,“呃,许是心里还想着白大人。”其实白景提亲时他正盯着,把章瑜婷不愿意的表情看得明明白白。 不想没事,一想到白景,宁承远就咬牙切齿,敢跟他抢小章鱼,胆子不是普通肥啊,他仗着什么?青梅竹马、师兄妹情谊?哼,知不知道、他早就钻进章鱼窝、爬上章鱼床了。 想到章鱼床,宁承远的脸臭得更厉害了,这些年没有她在身侧,他怎么睡、怎么不安稳,为了下半辈子的睡眠,怎样都要把章鱼给抓进后宫,可谁知差一点点就让白景截胡。 若非如此,他干么心急火燎,朝堂刚安定,就迫不及待把人带进宫里,连半句交代都没有,难怪小章鱼心生不满。 “要不,给白景赐个婚?朕亲自给他挑选对象。”他咬牙道。选个脾气大、样貌丑的恶婆娘,让白景如堕深渊、恨不得早点重新投胎做人,哼!敢跟皇帝抢人?就让他尝尝地狱的滋味儿。 宁承远脸上的恶意太明显,苏喜心下一阵惊悚。可怜的白大人呐,想想他与章姑娘的情谊,想想那是个多聪明有才的男人,岂能莫名其妙葬送下半生。 心中善念动,苏喜道:“皇上说得好,白大人过得幸福,瑜嫔娘娘便也能放心。” 这句话很人讨厌,却也恰当地提醒了宁承远。 没错,得让白景日子过得欢喜,才能把小章鱼给彻底忘记,要不两个失意男女,日日看着月亮、思念对方……光是想像就恼火。 “行了,朕会给白景挑个好妻子。还有吗?再说说。”这次,他的目光对上苏怒。苏怒考虑半天,决定大着胆子、实话实说,“瑜嫔娘娘许是担心后宫手段,在庄子里生活多年,娘娘处处与人为善,那性子不适合与人争权夺利。” “胡扯,朕一碗水端平,后宫风平浪静,哪有什么争夺之事。” 苏怒把真相戳破,惹来宁承远怒声斥责,他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他啥事都可以改变,独独改变不了自己是皇帝的事实。皇帝就得有后宫,皇帝就得三妻四妾,皇帝就得…… 当皇帝容易吗?他已经够辛苦了,只是希望心底的那个人愿意与他一同承担! 见皇帝发怒,韦公公连忙出声安抚,“皇上雨露均沾、一碗水端平,后宫是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宁静。” 宁静到嫔妃们能凑桌打叶子牌,不容易啊,实在是皇帝万岁、皇帝伟大、皇帝了不起! 韦公公用力点头,满脸真诚,捧皇帝这种事,得打从心底做起,才不至于流于表面,造就虚伪,这是企图当皇帝身边第一人的他,必须谨记的规则。 苏哀一面用手肘推苏怒,让他把剩余的话吞回去、一面睁眼瞎说:“许是宫里没熟人,难免忧虑。” 熟人吗?宁承远又敲起桌面,片刻后道:“去,让莫延多往长晃晃。” 他解决不了事实,但解决谎言的本事一等一。 “是。” “还有没有别的?”宁承远问。 喜怒哀乐面面相觑,他们又没有城墙般的脸皮,说谎都不带脸红的,勉强拉出几句胡扯,已经是极限。 苏喜代表回答,“应该没有……了吧?” 宁承远不满地道:“你们回去好好想想,若再想到其他,立刻告诉朕。” “是。”喜怒哀乐齐声应和。 宁承远起身,把批完的奏折往旁边一堆,抱起檀木匣子,转身走出去。 韦公公涎着脸笑道:“皇上要摆驾何处?” “长。”太久没睡好,他需要补眠。 “可是今天轮到永安宫……”说好的雨露均沾呢?说好的一碗水端平呢? 韦公公看着皇帝愉快的脚步,轻松的背影,连摇头……都好像带着笑意,若有所思,后宫平静要被打破了吗? “皇后娘娘生病,朕岂能被过了病气。” 生病?啥?有这回事?太医没上报啊…… 韦公公脑子一转,懂了,皇上高兴怎样就怎样,他说皇后病了,便是病了。 立志当狗腿子第一人的韦公公立刻着手安排,于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话就应在皇后身上。 皇后娘娘正在啃桃子,今年的桃子肉厚汁多、味甜,她连吃了三个还停不下嘴,可是太医却突然来了。 今天是请平安脉的时候? “臣给皇后请脉。” 正纳闷着,赵太医往地上恭敬一跪,让皇后想拒绝又不好意思,只好先净了手,把手腕给送上,不久,赵太医额头出现几滴冷汗。 赵太医吞吞吐吐道:“娘娘病了。” 皇后瞪大眼,啥?她病了?乱说,她好端端的、活蹦乱跳的,早上还到御花园逛两圈,她怎么就病了? 咻……两片落叶贴在浏海上,乌鸦一只接着一只从头顶飞过,拨掉落叶、擦掉鸟屎,章瑜婷重重叹口长气。 她从不敢妄想,进宫后能过上好日子,但这也太凄凉…… 定定站在原处,宫女们的对话还在章瑜婷耳边绕。 “长?那不是纯妃死前住的地方吗?” “是啊,纯妃死得多凄惨呐。” “谁想得到,皇帝的宠妃下场这么悲凉。” “听说纯妃死后长开始闹鬼,白日里也阴风阵阵,没人敢靠近。” 两个为她领路的宫女,你一句、我一句,把纯妃从进宫到死亡,短暂的宠妃人生讲解得无比完整。 章瑜婷不是笨蛋,多少察觉这是专门说给她听的,毕竟通常在背后说小话,又是两人都知道的老故事,根本不必把来龙去脉交代得这么明白清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表达想法。 人家等着呢,等她被这篇故事吓得魂飞魄散,等着入宫新人用最快的速度吓成疯人、转而变成死人。 就说后宫不是个吉祥地,为啥女人都想方设法往里头钻? 她好后悔,后悔没事为啥要当皇帝的救命恩人?要是知道他的身分那么高贵,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对他的黑雾起贪念,难怪……从他身上收获的黑雾能换得那么多玉瓶浆,实在是人家身分无比高贵啊。 可不可以重来一回?可不可以把恩情收回?可不可以打死不认,矢口否认自己对他有过救命之恩? 在接连叹第十口气之后,双手贴上斑驳大门、轻轻往前推,大门纹风不动,但是她被木屑刺到了,摊开掌心,忍痛拔掉上头木刺,看着血珠子冒出来,她忍不住叹第十一口气。 进宫首日便见血,真不是好兆头。 章瑜婷掌心再次贴上门板,这回使了劲儿,她的力气不是拿来唬人的,在刺耳的嘎吱声后,轰的一声,门板当着宫人们的面往后……塌了! 一阵灰尘飞起,泥沙沾满她整张脸,该死……什么兆头不好?错!根本是凶兆。 欲哭无泪,她好想逃,可是皇宫围墙筑得这么高,侍卫到处跑,恐怕还没成功出逃,自己就先被斩成肉酱。 憋住想哭的,她再深吸几口气后,继续往里走。 皇宫里头到处都铺满青砖或红砖,但长不知道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用来做备用冷宫,偌大的院子里,地上没铺砖贴瓦,是纯粹的泥土地,绣花鞋踩几下就得废了。 整个前院到处长满杂草,右手边有个不算小的池塘,据背后不愿进入院子里的长舌宫女道:那池塘是专供发疯嫔妃往下跳的。 呵呵,干笑两声,她试着安慰自己,这样……很好,有池塘可以跳就不必跳井,井里的水喝起来会安心一点,至少不会有腐屍味。 不要发疯、不想跳池塘,她只能竭尽全力,把所有事往好的方向想。 然而在她尽力说服自己,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的同时,风吹过……在偌大的寂静空间里,飘出女子的对话…… 她双目倏地圆瞠,鬼……吗? 小章鱼吓成傻章鱼,因为两个穿着粉色衣服的女子朝她飘来。 小宫女惊成笨宫女,因为好端端的两扇门,怎么会……躺在地面? 三个人、六只眼睛相对望,呼吸都变得急促,表情都有见鬼的惊惧,片刻后,三只食指同时指向对方。 “你们……”章瑜婷道。 “纯妃?”从屋里出来的两个宫女异口同声。 下一刻。 “我不是鬼。”章瑜婷摇手。 “我们也不是。”两个宫女摆头。 再下一刻,三人呼吸渐趋平稳,脑袋恢复正常运转。她们一起深吸气、一起深吐气,也一起松口气。 傻宫女对上傻妃嫔,章瑜婷持续往好的方向想,能与傻宫女搭伙,糊里糊涂傻一辈子,也是不错的选项。 被派进长的下人,有宫女两名:星儿、月儿,太监三个:小阳子、小辰子、小顺子,以及长期待在长的管事太监留公公。 除留公公之外,其他全是贵妃娘娘精心挑选的,他们之间的共同特征是:年轻没经验、傻气爱笑、没野心没心机。 星儿和月儿长得很漂亮,一双勾人美目、诱人身段,再加上十四、五岁妙龄,是走到哪里都有年轻小伙子抢着要的姑娘。 像她们这种等级的宫女,在过去多数会被娘娘选在身边,以便适时替自己固宠,但现在的娘娘们,越争、宠越少,心机手段在皇帝身上施展不开,安分乖巧才是立身之道,在这种情况下,没人会自找麻烦,把她们拉到身边吸引皇上目光。 因此打她们长开之后,不是在浣衣局洗衣就是在长巷洗恭桶,她们的人生没有出头这字眼,只能死心塌地熬着,盼熬到二十五岁时能顺利出宫。 至于小阳子、小辰子,怎么丑、怎么长,很高却瘦得像根竹竿,皮肤黑粗就算,上头还长满疙瘩,让人一看就想吐,同样的,娘娘们也不会自找麻烦,把他们安插在身边伤眼。 相比之下,小顺子长得像样多了,中等身材、五官平庸,但白白净净勉强能入眼。 几个没前途的宫女太监,没想到天上会掉馅饼,他们竟被分派到贵人身边伺候,因此还没见到主子,他们已经打定主意要忠心耿耿、为主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而留公公长得不高、身材枯瘦,脸上长满老人斑,眼皮都快把眼珠子盖住,佝偻着背,说话的速度……好像一口气没喘上来,人就要去了。 章瑜婷笑道:“一路走过来,我听到不少话,你们长年待在宫里,应该比我更清楚,被送到长的嫔妃最后会是什么下场,多的话我也不说,若如果你们存着跟主子飞黄腾达的梦想,奉劝你们尽快走关系离开这里才是。” 星儿、月儿看看彼此,再朝小阳子、小辰子望去,有人可以托,他们就不会是长年的恭桶清理大队成员。于是四人齐摇头道:“主子,我们不走。” 见四人回话,机灵小顺子立马跳出来表忠心,“奴才愿为主子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还马革裹屍咧,后宫生活有这么严峻? 留公公一语不发,垂下的眼皮稍稍往上抬,似笑非笑,双手继续拢在衣袖里。 “主子要不要进屋里看看。”月儿问。 章瑜婷看见红墙边有木桶、马鬃刷、扫帚……他们正在打扫?还不错,至少不是势利眼,被送到这个没前途的地方,没有偷懒耍滑,反倒本分认真。 “我先四处逛逛,你们继续忙。” 众人应下,各自忙去,章瑜婷带着好奇,慢慢将长逛一圈,长占地颇大,但屋子不多,只有一排连着的七、八间屋宅,房子方方正正的,颇为宽阔,但远远比不上永安宫的富丽堂皇。 前后院都很宽敞,后院有井、前院有池塘,池塘虽没人打理,也零零落落地开了些荷花,粉红色的花被风一吹,花瓣微颤,荷香入鼻、清新沁凉。 后院除一口井之外,还种几棵果树,分别是常见的桃、杏和桑树,叶子长得相当茂密,夏天往树底下摆张桌子、软椅,倒是乘凉的好地方。 而靠墙处有一丛竹林,也是多年无人打理,竹子是种挺霸道的植物,它生长的地方,连根杂草都冒不出来,长年下来,竹子丛越长越大,几乎占掉半个后院。 前院杂草处处,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被半人高的草淹没,靠屋子的杂草丛中有几棵玫瑰,长得不好,花苞小小的,但时序一到依旧尽责绽放。 盖皇宫用料自然都是好的,虽年久失修,但屋宅还是牢固,房里面的布置略嫌简陋,但桌椅床柜样样不缺。 小阳子等人已经将章瑜婷要住的厅房和浴间打扫出来,连木桶都刷洗得干干净净,刚从内务局领来的枕被放在床上,质料不算差但也称不上好。 梳妆台上的铜镜刚磨过,黄亮黄亮的,模模糊糊地映出她的身影,但桌前没胭脂水粉,妆奁里没有首饰头面,衣柜同样空空如也。 章瑜婷深吸气,拉开嘴角,告诉自己,不难受,对!没期待就没有失落,她只是个妾室,若是日日穿金戴银,多刺人眼睛。 知足常乐,日子才能快乐走到底,她是聪明人,打定主意要在平淡中求生存,不指望三千宠爱,但求寿终正寝。 像要给未来的自己壮胆似的,她哈哈大笑,把满腔郁气吐尽,却把旁边的人都吓坏了。 “主子难受吗?”月儿小心翼翼问。 “主子别担心,只要得宠,日子就会好起来。”星儿善意建议。 章瑜婷猛摇头,乱七八糟地回答,“我不难受、也不必得宠,我不怕贫穷、不担心生活粗糙,更不会被困境打倒。没事、不怕、加油!我是穷山恶水中都能活下来的小章鱼!” 天!才刚来就疯了,传言是真的,这里有鬼、会让人心神迷乱! 几人交换眼神,都有着忐忑,所以……跑吗?跑不了啊,何况不久前才信誓旦旦说要留下来…… “主子不伤心,有奴婢陪着您。”月儿拍拍主子的背。 “主子别难过,日子过着过着就会变好。”星儿拉起主子的手安慰。看看两人,瑜婷点头,对啊……她哪里惨,至少还有人陪着呢。 “你们说得对,生活终归要过,先把东西摆放好吧。” 打开母亲为自己准备的包袱,取出两件换洗的衣裳后,章瑜婷发现少了东西,急急翻找,最后直接把东西全倒在床上,两本书、两条帕子……她的荷包呢? 离开庄子时,她和娘都相信过不了几天就能够回去,因此只给她备下五百两银票,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在章家迎接她的是皇帝的圣旨。 她的反应算快的了,知道逃不了跑不掉,匆促间只能拔下簪子抵在脖子,同父亲交换条件,再然后……她就被打包往后宫送。 这中间有谁碰过自己的包袱?她在脑海里搜寻一遍……柳氏!对,混乱间是她捡起自己的包袱,但不至于吧,区区五百两银票也要偷呀?现在的章家有多穷啊? “主子,您在找什么?”月儿低声问。 找安身立命的重要物品啊,初来乍到,没有银子上下打点,生活会更辛苦吧! 但说了也没用,她无力地晃两下手,“有饭吗?”她需要食物来恢复精神。 “奴婢去御膳房传膳。” 月儿应了声,立刻去干活,谁知这一去一个多时辰、人还没回来。 饥饿会令人产生负面情绪,在章瑜婷怀疑人是趁机离开了,越来越觉得未来无望时,月儿满头大汗地回来,双手空空,蹶着嘴巴,满面委屈。 “怎么啦?”章瑜婷问。 “回主子,御膳房说,现在不是用膳时辰,让主子再忍忍。” 又穷又饿、乐观崩溃,她迎来人生最艰困的一段日子,她叹气两声、再两声,越发觉得前途茫茫,有没有人可以教导她,如何在后宫里自立自强? 第六章 皇帝驾到(2) “让御膳房立刻送一桌菜过来。” “是。” 突如其来的对话,让章瑜婷僵硬转身,望向声源,星儿、月儿几个已经跪一地。章瑜婷皱眉,她不爱跪人,但人在屋檐下,她不是傻蛋乐意去撞头,于是缓步走到宁承远跟前,慢吞吞屈膝,在膝盖尚未接触到地板时,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皇帝对待救命恩人,会不会多出几分客气? 然而并没有!他让她结结实实地跪了,并且手背在身后、俯视着她,像在审视她的跪姿是否正确似的,上上下下打量过一番后,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坐下,再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是水,长没有茶叶。 最可恶的是,如果是茶或酒便罢,品味确实需要一点时间,但杯里的就是清水啊,那么一小杯,需要分五口喝吗? 就在小章鱼气到准备舞起爪子、动用吸盘,再喷两口墨汁时,终于听见宁承远喊起身。 章瑜婷没有说谢陛下,只有吐气,还吐得超大力,把浏海吹得翻飞,不满全写在脸上! 宁承远看着嘴角微勾,真是只不懂规矩的傻章鱼,这副态度怎么在后宫安然生活?算了!他兜着便是。 “坐下。” 皇帝发话,星儿连忙拉来椅子,动作行云流水,章瑜婷刚坐下,几个人俐落地退到门外候着,让人不得不赞一声受过专业训练的果然不一样。 宁承远将带来的木匣子放在桌面上,望着章瑜婷,笑得眉更弯、眼更弯。 十岁的小章鱼就看得出美丽,长大后更是美得动人心魄,瓜子脸儿柳叶眉,身材玲珑、抚媚多姿,这样的女子很容易让男人为之着迷,难怪白景那家伙,拼了命谋前途,非要把她给娶进门,换了自己、他也是乐意为她一拼的。 手指敲着桌面,这是他想事情的习惯动作,通常敲得越急、代表他心情越差,而现在的速度……不算慢。 瑜婷看着他的手指,心跳节奏一拍拍跟上,额头冒出冷汗,呼吸添了速度。 这位哥哥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眉眼鼻唇凑在一起,让人别不开眼睛,而那双丹凤眼依旧散发着无穷魅力,只是身量变得更高大、神情更严肃,不怒而威的气势把她吓坏了。 “你不乐意进宫?” 这话问得很难回答啊……章瑜婷差点忍不住皱眉,如果她回答不乐意,救命之恩大过天,他会不会就顺了她的意愿?还是不管恩情,觉得她在挑衅天子的权威,把她贬到比长更冷僻一百倍的地方? “说!”宁承远道。 只有一个字,却吓得她心脏少跳两下,话未经过大脑,直接从喉咙蹦出来。 “如果我不乐意,可不可以——” “想都别想!” 四个字,阻断她的话,让她瞪着大眼睛,张开小嘴巴,她的表情很傻,不能想那干么问啊?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火气涌上,话又多了,章瑜婷据理力争,“皇上不就是想报恩,报恩的方式很多种,不一定非要……” “这就是朕的方式。” 章瑜婷听出这话意暗指没得商量,垂头丧气,喃喃自语,“原来皇帝报恩的方式叫终生监禁?” 很抱歉,他的内力好、听力强,就算声如蚊吟,他也听得见。 终生监禁,她还真敢讲! 宁承远神色严肃地说:“女子长大就该嫁人,嫁给朕总比嫁给旁人好,这可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事。”想想那些大臣,知道自己不选秀时,那一张张涨成紫红色的包子脸、多委屈。 “这样的好事,怎就落到我头上?”说到好事两个字,她加重语气、咬牙切齿。 “还不满意?差一点就轮不到你了。”他皮笑肉不笑道。 “什么意思?” “章家可不只有你一个女儿,你以为章政华不会动歪脑筋?” 章瑜婷立刻明白了,章政华想李代桃僵,让章欢婷进宫? 看她的表情就知她想到了,宁承远笑道:“猜猜圣旨下达后,章家做了什么?” 她摇摇头。 “庄子被烧了,不是吗?” 章瑜婷猛地抽气,“那场火是他们干的?”幸好他们早就搬离庄子,幸好老庄头生病,被送到大宅子里治病,要不然他们就都完了,什么时候,章家视人命如草芥了? “是柳氏的杰作,但章政华知道却没有反对。”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圣旨上肯定有指名道姓,毕竟皇上您认定的是『救命恩人』,而非『章政华之女』。” “问题是,他们并不知情。章政华以为祖宗显灵,而柳氏想让章益庭成为名符其实的国舅爷。”胆小如鼠的章政华,都敢为爱妻娇女一博,可见得皇帝后宫的位置,打破头都想抢占一席,是她的反应有问题。 “痴心妄想,我进宫也不过是个小嫔妾,又不是皇后娘娘,哪来的国舅爷?如果这样也算,皇上不就国舅满天下。” 宁承远脸一沉,什么国舅满天下?加上小章鱼,他就五个老婆,够节制了好吗! “没错、是痴心妄想,因此朕弄残了章欢婷那双腿。” 当他是傻子吗?想李代桃僵,也找个好点的,送个白痴进宫,皇宫又不是善堂。 章欢婷的腿废了?章瑜婷不禁道:“他们说章欢婷病了……” “大概吧,是被吓病的。朕令人递话,倘若章家再敢装鬼弄假,就等着灭门。” “人心不足,章欢婷都订亲了,还妄想这事,何必呢?闹到蛋打鸡飞、两手皆落空,有意思吗?”瑜婷叹气,直觉拿起桌上的杯子,仰头就喝。 那是宁承远用过的杯子,他看到了,暗乐着却不道破,反而又往里头倒水,自己捧起来喝掉,嗯……甜甜的,有海鲜味儿。 “你知道这事?”宁承远接着问,以为她诸事不知,才会如此平静。 “当然知道,那是娘为我订下的女圭女圭亲。” 周家也是商户,父亲始终觉得周家配不上章家,母亲却认为周右怀样貌好,勤奋上进,会是个爱儿敬妻的好丈夫,虽然都说女子应该高嫁,但母亲认为只要男人有担当,高嫁低嫁并不重要,为此,祖母和柳氏还曾嘲笑母亲出身低、眼皮子浅。 “那你知道周右怀是个二甲进士、很快就要授官了?” “没探听,我与周家已经退亲多年。” 十岁时她被雷轰了,恶名满天下,父亲说周家要退亲,可事实是周家要换亲,让章欢婷取代她,父亲之所以答应,是因为当时的周右怀已经是个秀才,功课好、样貌佳,且颇有几分才名。 母亲知道换亲一事后非常愤怒,直道自己识人不明,但那时没有精力处理,因为她们忙着迎接新生活,忙着赚钱,忙着把被夺走的产业一一拿回来。 “不生气吗?”宁承远问。他见过周幼怀,能力不差,是个可用之材,这样一个青梅竹马,她不心动?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任,他有他的选择,章欢婷有章欢婷的决定,决定造就结局,谁也别怨谁。我只是觉得章欢婷还小,失去一双腿似乎……” 她怪他下手太狠? 宁承远沉下脸,“乡愿!你可知道当年对你母亲下毒的是谁?” “猜得出来。”可惜没证据,幸好她与母亲过得顺利,幸福的人往往不会有报仇的心思,要不然就算翻了天,她也要让柳氏下地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中毒让母亲看开、转变态度,让她不再一根绳子吊死在歪脖子树上。 “你以为是柳氏?” “不是吗?” “错,是柳嬷嬷。” “柳嬷嬷只是个下人,她不过是帮主子办事。” “她不只是个下人,她是柳氏的生母。” “你说什么!”天啊,这么大的秘密……章政华、母亲知道吗? “柳嬷嬷是柳秀才的亲妹妹,幼时走失、长大重逢,在不知道彼此身分之际相慕相恋,后来身世揭晓,两人早已情根深种,再也分不开。长辈急急为柳秀才订下吴氏为妻,并远远送走柳嬷嬷,不认其为亲女,但柳秀才爱极妹妹,非要把人找回来,找回后兄妹俩终究有了首尾,生下柳氏,吴氏知道详情后被活活气死,而柳嬷嬷跟兄长的关系不能见光,却不想离开柳秀才,最后便以女乃娘身分,进府照顾女儿。 “吴氏所出的柳瑞津不学无术、沉迷赌博,他一手掐着这个把柄,不断向柳嬷嬷要钱,另一手与柳嬷嬷狼狈为奸害你母亲,好让柳氏接掌章家大权。不过柳氏背几首酸诗还成,对于经商却是一窍不通,再加上有只水蛭在旁候着,否则章家偌大产业,怎会败得这么快?” “柳氏知道柳嬷嬷是自己的生母吗?” “不知道。”这事不光彩,倘若透露,怕是好面子的章政华容不下。 章瑜婷点头,这样就说得通了,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何柳氏一面下毒害母亲,一面又要惹出碗儿事件,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却原来是母女俩各有成算。 见她一时无语,宁承远扬眉问:“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脑子转两圈,她好奇问:“为什么皇上对章家的事这么清楚?” “受人点滴,涌泉相报,调查章家不过是举手之劳。” “皇上是从在山上受重伤之后,就开始……” 话未说完,只见宁承远摇头,打木匣子里取出一支珍珠簪。 看着它,章瑜婷久久无法开口说话,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清晨醒来时,突然出现在梳妆台上,后来却留在章家没带走的簪子。 所以簪子不是四师兄留下的,那时他就知道她是谁、知道她身边发生的……所有事? 章瑜婷猛然瞠目,对上他的眼,那么久以前,他就盯上自己? 他笑问:“喜欢吗?朕特地挑选的,比章欢婷抢走的那支更好。” “皇上……” “我不同意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我喜欢有恩立报、有仇立寻,今日事、今日毕。所以你放心,没有认错人的问题,打从你把我从『卖身女』手上救下的同时,朕便打定主意,要报你的大恩。” 章瑜婷嘴角微抖,眼角跟着颤,那时她才十岁啊,眉眼身量都尚未长开,他就想要……用这种方式报大恩? 见她发抖,宁承远觉得很好玩,因为他知道她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生气,胆敢当着他的面发脾气,有勇气!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他笑得潇洒俊逸。 “没有。”猎人已经盯了那么久,到手的猎物肯定不能让她飞走,她已经确定自己,出宫无望…… “既然如此,换我提问。” “请说。”她一脸的生无可恋。 “听说你拿朕的旨意,来当你跟章家谈判的筹码?”他问得满脸兴味,想起苏喜回来覆命时,脚还哆嗦着,抖着声道章姑娘是个狠角色,皇上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小章鱼是个狠角色? 在还没听苏喜转述经过,他很难想像,不过……他喜欢,狠角色当然需要配个狠角色,才叫门当户对。 而等听了苏喜转述,他更是觉得原来她发起狠来这么有趣。 瑜婷被他一问,想起在章家的状况—— 接过圣旨一看,章瑜婷感觉脑袋一嗡,一时回不了神。 她不懂,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呀,她不过是个七品县官的女儿,再加上长年不住京城,认识她的人寥寥无几,怎么皇上会下这么离谱的圣旨?何况她不是被雷轰过吗?不是名声坏到极点吗?皇上就不担心不祥? “高兴坏了吗?可不是,这等好事怎就落在瑜儿头上,定是章家祖上庇佑。”柳氏酸溜溜地道。 看着柳氏,她的脑袋迅速恢复清明,抗旨是杀头的大罪,这个后宫,她非进不可,但进宫前,怎样都得谋点好处才划算。 于是她把圣旨往地上一掼,急转身,“谁想嫁谁嫁去,我不嫁。” 见她双脚就要跨出大厅,章政华吓得连忙奔上前,一把抓住女儿道:“皇帝是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的人吗?” 章瑜婷满肚子冷笑。嫁?说笑吧,又不是皇后娘娘,谁嫁得起皇帝?那叫做纳好吗? 就算是嫁,也没什么好得意的,与其和一堆女人分着用极品货色,她宁可独享次货。 章瑜婷的手劲儿可大了,手一甩,亲爹往后踉跄几步、差点儿摔个四脚朝天,好不容易站稳脚步,他指着女儿后脑大喊。 “抗旨要满门抄斩,你舍得你娘为你去死?” 章瑜婷这才顿住脚步,心道:她就等这句话,章政华脑袋总算清楚一回,知道拿出谁才能威胁到她。 她转身,下一刻,拔下发簪指着自己的脖子,“要我进宫?行!请父亲写下和离书,放母亲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多难听,什么放方氏一条生路,讲得章家好像怎么亏待媳妇似的!一旁安静的章老夫人听见,火气立即升起,“打从方氏进门起,便生为章家人、死为章家魂,与章家再也月兑离不了关系。” “好啊,反正母亲现在是生不如死,不如大伙儿绑在一块儿死。”说完,章瑜婷簪子一划,一道红色血痕浮现,目光决绝。 章政华胆颤心惊,慌道:“瑜儿何苦如此,你入宫为嫔,倘若哪天有了大造化,你娘也能跟着荣耀是不?若她不再是章家妇,日后你过得再好,她也得不到你的孝敬。” 章瑜婷嗤之以鼻,她要是真有大造化,第一件想做的,就是把章家弄倒,荣耀这种事,是她想给谁、谁才能享受的,与姓氏半点关系都没有。 簪子再入肉一分,血蜿蜒流下,她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章老夫人气得吼叫跳脚,连道:“你这不肖子孙,要害死章家满门……” 柳氏连忙抢话,“和离可以,但方氏的嫁妆得归章家。” 她等方氏和离,已经等很多年,有这么好的机会,岂能轻易放过? 柳氏的话提醒章老夫人,可不是嘛,若方氏执意拿回嫁妆,定会发现嫁妆已经被用掉大半,就算将她这把老骨头给卖了,也凑不齐。 于是她停止干号,实事求是地说:“没错,方氏想月兑离章家,就得放弃嫁妆,否则想都别想。” 听母亲与柳氏在嫁妆上头坚决不松口,让章政华起了疑惑,当年从方氏手上接过铺子、庄子时,他清点过,那时章家产业连同方氏嫁妆加起来,堪称京城前十大富户了,现在……家里中馈出现问题吗? 旁人便也罢了,章瑜婷能不晓得现在章家的家底如何吗?对她而言,能换取母亲自由,付出什么代价都行,何况那些嫁妆几乎都已经回到母亲手里了,她二话不说点头。 章政华于是写下和离书,章瑜婷请来墨然代母亲收下,送至官府登记。 然后隔天,她乖乖地遂了父亲心意、上轿…… 想着,章瑜婷的思绪被宁承远一句话拉了回来。 “你这么想促成方氏的好事?”天底下,只有她敢逼着父亲与母亲和离,厉害!懂得运用时势,厉害!不愧是他的小章鱼啊。 “对。”只要是好事,她都想为母亲争取。 点头点得这么理直气壮啊,他笑着往前倾身,勾起她的下巴,朝她一笑。 这一笑,她的头晕掉……她被诱惑得晕头转向,突然觉得,他的唇好像好甜?甜得好想凑上前去吸两下? “朕允了。” 他突然这么说,令她回神,允什么?什么事需要他允? 她一直以为有玉瓶浆加持的自己非常聪明,可是在他面前,她的脑袋似乎不太够用。 第七章 皇帝的宠爱很危险(1) 长的宫人们不知道在他们退下后,屋里发生了什么,他们直到御膳房的人送上膳食,才得以入内。 和月儿去传膳截然不同,御膳房以惊人速度呈上满桌菜肴。 为什么要用惊人速度来形容?因为御膳房离长不是普通的远呐,宫里不能骑马,在这么遥远的距离之下,呈上来的菜肴竟然是热的,说说,惊不惊人? “吃。”宁承远给她夹一筷子菜。 章瑜婷吃掉,不是因为天生乖巧,而是因饿了。 但他的解读不同,他将她的行为解释为她已经认清事实,准备定下心来好好当她的瑜嫔,因此他心情愉悦,亲手给她舀了碗汤。 “喝。” 她喝掉。 他给她添饭、夹菜,一口一口将她喂饱,这行为看在留公公眼里,有五分惊讶、三分恐惧,惊讶的是……皇上对女人,从没这样殷勤过,这份特殊,不知道会不会给瑜嫔带来灾祸?恐惧的是,他觉得皇上的举动有点像……养猪,要养肥了才好宰杀。 章瑜婷虽然没有留公公这样的想像,可是看着宁承远还不打算离开,心中也有些猜测。 侍寝,是身为嫔妃最重要的任务,让皇帝满意是工作重点之一,怀上龙胎、生下皇子公主是工作重点之二。 对于这些,章瑜婷非常清楚,而且说过很多遍了,打进宫那刻起,她就努力乐观,因此她催眠自己,她睡的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别人想睡还没得睡。 她告诉自己,从今天的午饭……呃,不,应该是从今天的午后点心看来,皇上肯定对报恩有浓厚的兴趣,肯定不会过度为难自己。 然后,她就乐观地把自己给洗香香,乐观地躺在床上,乐观地等待被宠幸。 只是……折腾大半天、好累,头沾上枕头,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宁承远站在长满杂草的院子里,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回御书房批阅奏折?不要、太无聊,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么……看一眼屋子,他摇头,天还没黑,现在上床还太早,白日宣婬不是明君的作为,可是他已经开始贪恋起不失眠的深夜。 白日宣婬不好、白日宣婬不对、白日宣婬……他闭着眼睛走来走去,明黄色的靴子沾满泥,努力把思绪转到别的地方,他想着为表孝心,他应该去皇太后那里走走,皇后都“病”了,他应该去安慰两声,但是腿不想走…… 等等!谁说他要白日宣婬了?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他很累、他饱受失眠之苦,他哪有想做什么,就只是躺平睡觉而已啊! 想通了,宁承远笑了,他用力踢一脚泥土,走进屋里。 桌面已经整理干净,屋里弥漫淡淡香气,不是皂角香,是他记忆里熟悉的甜香。原本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上会有那种味道,直到她喂他喝下玉瓶浆——那是真的琼浆玉液,是吃遍山珍海味、饮过美酒佳酿都及不上的……滋味。 越靠近寝屋,甜味越浓,浓得他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浓得他的笑容无限制扩张,于是他含笑,走到床边。 她睡着了,睡得很熟,还是习惯像小虾米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 想起那些拿她当抱枕的深夜,他笑得越发愉悦,月兑掉沾满泥土的靴子,拉开明黄外裳,躺到她身边。 宁承远很高兴,再不必点她昏穴,可以光明正大躺在她身边。 手臂一伸,把她揽进怀里,深吸气,他也是头沾到枕,就睡着了…… 他们从未时一路睡到戌时。 睁开眼,宁承远的神情柔柔的,眉眼唇角都带着笑,坚硬的线条消失无踪。 熟人说他脸臭,属下说他天生威仪、不怒自威,不能怪他,长期睡眠不足的人,哪儿笑得出来?现在终于睡饱,笑容就自然而然溢出来。 侧身,看着仍然熟睡的小章鱼,宁承远失笑,心真宽呐,都说后宫危机四伏,初来乍到的她,竟也能睡得这么香? 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庞,真女敕、真香,也真美,长大的她更漂亮了,美得让人赞叹,让人韵観,这么美的女子,即便麻烦、他也乐意承担。 解开她的衣襟盘扣,雪白颈间有条金链,他小心翼翼抽出来,果然……下头缀着那只白玉瓶,他将链扣解开,连同链子将玉瓶收进荷包里。 取走玉瓶,躺回床上、贴近她的身体,他忽然觉得奇怪,瓶子已经不在,为什么她身上仍带有那股甜香? 宁承远想不通,但这回的靠近,让他身子勃发,那是种……很新鲜的感受,好像血液全冲进脑袋里,而身体叫嚣着,鼓吹着他去做坏事。 他不禁抚开沾在她脸上的碎发,轻轻吻上她的脸颊,她的脸颊和玉瓶浆一样,让人想要一尝再尝,因此在浅浅的一个碰触之后,他身不由己,本能接手他所有动作。 他亲她,一下一下再一下,从脸颊到额头、鼻梁,再到红艳艳的双唇,细碎的吻不断投下,她觉得痒,伸手挥开,但……手腕被制住?生气! 霍地,她施力将箝住自己的手甩月兑,因为力气过猛、因为猝不及防,他被她一甩,砰!从床上甩到床底下。 而甩人的丝毫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一转身、心满意足地抱起被子,继续睡。 地板上的宁承远不敢相信,他竟然就这样被甩下床?好歹他是举世闻名的英雄,他的武功高,十几岁就有一身砍人本领,怎么会被一个女人甩下床? 他也气了,输在小女子手上太失面子,于是他重振旗鼓、再次前进,带着大无畏的精神勇往床边…… 他一把将她的身子扳正,她直觉抬脚踢人,但有了防备,她哪踢得到? 顺利躲开她的扫堂腿,他有想过,只要手指啪啪点两下,任她再横,都得乖乖接受摆布,但是用这种方法对付一个女人,他会觉得自己是变态。 因此躲开她的脚后,他用身子压住她,将她的手拉到头顶上,以左手制住,扳过她的脸,重新吻、重新亲,他重新温习起让自己欲罢不能的滋味。 睡梦间,章瑜婷觉得自己像孙猴子,被五指山镇压,猛地张眼,看见正亲自己亲到很满意的男人。 男人、床上……脑袋一点一点恢复运转,记忆回笼,她想起来了,哥哥、皇上、救命之恩、瑜嫔,她应该乐观地、开朗地,面对侍寝…… 她还是没办法这样坦然,瞥扭地扭动身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憨甜软糯,刻意道:“向皇上请安。” 他粗嘎着声音问:“现在是问安的时候吗?” 她知道时机不对啊,可她没学过规矩,也还没学过男女间的事,她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苦着脸,皱起眉心,章瑜婷轻问:“不然,现在是做什么的时候?” 傻章鱼!他无奈回答,“是身体力行的时候。” 身体力行?她的反应向来很快,眼看着下一个吻接近,她连忙蹶起嘴、主动迎上前去,她不是故意的,也没算计过,但就这么刚刚好,她的唇贴上他的,之后……沦陷了,两个人都是,唇齿相接,她恋上他的滋味,彷佛玉瓶浆又入了嘴…… 他们相吻,他们迷醉,慢慢地湿热的吻从她的嘴上缓缓往下滑,滑到肩膀,再然后,她真的乐观面对了,而他快乐了。 这一觉,睡到五更天。 “皇上,该上早朝了。” 韦公公第七次催促,脸上却带着克制不住的笑容,因为昨儿个晚上……皇上顺利地和瑜嫔共寝,了不起啊、放鞭炮啊,他们家英明的、伟岸的、神勇的皇上,睡了…… 然而不管是韦公公的快意或叫唤,都喊不醒宁承远。 他闷呐、火呐,这狗奴才怎就不理解他?知不知道睡饱、睡足是多么教人满足的事?他已经很多年没满足过,就算误一次早朝会怎样? “皇上,该上早朝了。”韦公公持续喊着,他是个忠心的太监,日后还要成为皇上身边的第一人,他必须想办法让皇上过得快乐、舒服,但也必须谨慎小心,不让皇帝一不小心快乐过头、变成昏君。 没错,皇上才登基不久,万万不能落下“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恶名。 觑一眼留公公,韦公公心里有几分不满,瞧!人家多聪明,万事不管,只要在背后卖卖主,就能得皇帝青睐,佞臣呐、奸宦呐。 “皇上,时辰不早,该起了。” 在韦公公喊到嗓子干哑时,宁承远终于张开眼睛,低喝道:“起了。” 口气不善,但好歹是起床了,韦公公心头一喜,连忙到旁边候着。 宁承远低头看着像八爪鱼般将自己抱紧紧的章瑜婷,笑得无比满足,原来不必点穴,她也会抱他?真好呐……只不过抱得这么紧,让人怎舍得下床? 抚上她白皙肌肤上的红点,他不由得想,怎会有人的皮肤这么白、白里还透着女敕女敕的粉色,轻轻碰触就留下一个个小印子,像盛开的花朵,像染上春意的梨花。 他的小章鱼是个天生尤物啊。 笑意盈满了他的脸,因为小章鱼身上打满他的记号,从此是帝王专属,从此她是他的所有物,他不禁倾身在她额头烙下一吻,然后又险些克制不住。 不行!起床吧,忍住,晚上再来填补,他可不想让小章鱼背上一口名为祸国殃民的黑锅。 于是宁承远强忍不快地下了床,强忍不快地换上衣服,强忍不快地上早朝,只是刚踏出房门三五步,他便又折返,在熟睡的章鱼脸上糊上一片口水…… 章瑜婷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现在她总算知道了,当嫔妃不是件轻省工作,昨晚把她累得够呛,她不确定该为皇帝身体康健、朝堂稳固感到高兴,还是为自己快要累死感到哀伤。 不过除了疲倦,昨晚的感觉挺好的,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许是因为她够乐观开朗,许是因为……皇上身材好、容貌佳,就算啥都不做,也会让女人情不自禁地脸红心跳,想入非非? 抿唇,她笑得有些贼,虽然身体超累、虽然眼睛不想睁,但她想倘若某人想要再来一回……她应该不会拒绝。 翻身,抱紧棉被,她躲在棉被底下,继续贼笑着,只是……谁在说话?细碎的声音中带着怒火,小阳子他们在讨论什么?讨论得这么愤慨? 拉掉棉被、张开眼睛揉几下,看一眼朴素的房间,她突然想到……如果她的位分往上调一些些,待遇会不会也跟着升一点点? 笨!想啥呢?答案是肯定的,要不然后宫女子斗来斗去,是斗来打发时间的吗? 伸个懒腰,章瑜婷下床。 听见里头有动静,星儿、月儿连忙捧着水进来,“主子醒啦?” “什么时辰了?” “辰时末。” “这么晚?” “皇上交代过,别吵醒您。” 这话……她怎么听出喂饱、睡好、养肥肥,以便待宰的意思? 她漱完口,接过帕子,顺口道:“把早膳送进来吧。” 听见这话,星儿垂头,红了眼眶,她是个吃货,吃得好不好无所谓,但肯定要吃饱饱才有力气做事啊,可现在……连顿饭都捞不着,比待在浣衣局那会儿更可怜。 见状,章瑜婷问:“怎么啦?” 月儿蹶嘴告状,“御膳房说,长离的远,膳食送到这里就凉了,让咱们自己看着办。” 章瑜婷眉梢微扬,“看着办?没有厨房、没有食材,还能凭空变出食物来?这是想把咱们给活活饿死吗?” 星儿猛点头,对啊,他们家瑜嫔娘娘又不是神仙,手一划,就能变出一桌筵席? “长倒是有个小厨房,可是食材……”月儿为难地咬住下唇。 虽说她不聪明,可宫里待久,整治人的手段也看过不少,这明摆着是皇后娘娘憋着气,给主子苦头吃呢。 昨儿个初一,皇上原该往皇后娘娘那里去的,可是……难不成主子还能不让皇上进长?皇后娘娘怪罪主子,实在太冤枉人了。 章瑜婷沉吟片刻后道:“让小辰子、小阳子去池塘里捞捞看有没有鱼虾。” 听见这话,两个宫女眼睛瞬间发亮,怎么没想到呢,那池塘里不知道有多少好货呢。 “我马上让小阳子想办法捞鱼去。”星儿跳起来,转身就跑。 看着她轻快的背影,章瑜婷有点小哀伤,皇宫明明是全国最高贵的地方,怎么连吃顿饱饭都困难?还是说,非得让皇上早中晚餐全在这里吃,才能换得三顿温饱?可是这么做……会不会小命难保?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 梳洗过,章瑜婷打开衣柜,里面依然空荡荡的,只有两套衣裙。 月儿看见,忍不住轻叹,内务府那边早该把主子的分例给送来的,他们敢克扣……肯定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主子别忧,皇后娘娘许是一时没想到……”她试着安慰主子。 “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就不信皇后敢把皇上的救命恩人活活逼死。 取出一套衣服,她往浴间走去,长里旁的没有,但有井、有杂草、有枯枝,烧洗澡水肯定没问题。 眼看月儿要跟进来,她道:“行了,我自己来。” 关上门,月兑去衣裳,她正在“欣赏”自己一身青紫斑点时,突然发现……她的玉瓶不见了!怎么会不见?掉在床上吗? 她飞快冲过澡,穿上衣服,急忙往房里跑。 月儿已经将枕被收拾妥当,可她想也不想,月兑了鞋就往床上爬去,东翻西翻、把整理好的被褥从床头翻到床尾,弄得一团乱。 怎么会没有!掉在哪里? 章瑜婷心慌意乱地又跳下床、穿上鞋,在房间、厅里、浴间来来回回不停找。 星儿和月儿进屋,看她着急模样,问:“主子在找什么?” “我有个白玉做的瓶子,这么大,平日里都戴在脖子上,不晓得掉在什么地方。”她一面说一面用手比划,口气急切。 “主子别急,大家一起找,冃定能够找到。”月儿说完,就招来小阳子、小辰子和留公公一起找,而口齿伶俐的小顺子还留在御膳房,为了一顿饭据理力争。 屋里找遍了,他们转移阵地,往前院找去,每一寸地儿都不放过,小阳子、小辰子还担心掉在野草堆里,一面找一面拽着野草,连根拔起。 前院找不到,一群人往后院去,太阳越来越大,晒得头顶冒汗,但章瑜婷没停,星儿几个自然也不敢停。 “哎呀!”小阳子出声。 “找到了吗?”众人连忙朝小阳子跑去,瑜婷眼底满是希望。 “不是,是发现这里竟然有个洞。”小阳子拨开草丛。 众人一看还真的有,弯个身,不说月儿、星儿、连个头较大的小阳子都能钻出去。 留公公道:“得找内务府的人来把洞给补上,免得……” “别别别。”章瑜婷出声阻止,大家转头看她,等着她的后话。“别补起来,倘若御膳房那里始终不管咱们的饭食,留着洞,也好溜出去买点米面、粮食,总不能让大家陪着我饿肚子。” 听她这么说,留公公的眼皮突然往上撑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几分。 他讶异极了,不懂瑜嫔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昨儿个才侍寝,依皇上的态度看来,肯定对她很满意,在这种情况下,她该做的不是哭两声装可怜,再告个状,让皇上为她作主?她怎会想到……钻狗洞、买粮食? 在大家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她亲自动手,把草丛恢复原状。 “主子不打算把御膳房的事禀告皇上?求皇上作主?”小阳子问。 “让皇上作主?”章瑜婷这会儿才想起来,对哦,自从心智打开,看清章家那些人后,她再也没想过依靠任何人,但凡遇事,只想着自己该如何解决,她总认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啊……如今想来似乎有点心酸,可她以前也没想过心酸不酸,她活得比谁都坚强踏实。 “是啊,主子没想过吗?”月儿问。主子是皇上的女人,倘若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皇上也未免太没用了。 章瑜婷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那么多人都想依靠皇上,皇上的事儿多,哪管得来?靠人不如靠己,靠自己才能活得无所畏惧。” 留公公把她的话在嘴里细嚼几回,笑了,眼皮又垂回原处。 “行了行了,再帮我找找吧,如果找不到……”她叹口气,那是不是代表,玉瓶和她的缘分已尽? 大家应和一声,顶着太阳又在长里里外外找上一遍。 这轮找完,还是没有找到,眼看大家都累瘫、饿坏了,章瑜婷道:“小阳子还是去抓鱼吧,小辰子,我在竹林那里看到刚冒出来的笋子,你去挖一些,星儿去捡些干柴,月儿把厨房整理出来,待会儿我给大家做菜。” 听见命令,大伙儿分头忙去了,但章瑜婷不死心,趁着空档,沿着长到永安宫的小径一路往前找去,汗水湿透衣襟、模糊视线,她毫不在意,心心念念的全是她的小玉瓶。 眼看她离开宫门,双手拢在袖子里的留公公顿了一下,跟着离开。 第七章 皇帝的宠爱很危险(2) 就在她找到靠近永安宫处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瑜嫔终于想起,该向皇后娘娘请安了吗?” 一后三妃聚在永安宫里,她们虽有聚在一起打叶子牌的习惯,但通常下午才会碰头,难得的今天一大早就全数到齐。 因为今日是瑜嫔进宫后,第一天立规矩,也是皇后整治新人的第一天,这种好戏,谁都不想错过,昨晚长传了三次水,让四人同仇敌忾了起来。 三次欸!皇上的精力全让那只狐狸精给吸走了,那她们还能有多少怜惜? “我就看不出来,瑜嫔有什么好,要胸没胸、要没,一看就是个没福气的。”贵妃道。 淑妃在心里哼哼,贵妃倒是有胸有臀,还是瑜嫔的两三倍大,可皇上喜欢吗? “可不是吗?章家是哪来的破落户,皇帝让她进宫,对朝堂根本没有帮助。”贤妃怒气蒸腾,皇上若不是迎娶她们几个,有她们的娘家在背后助力,哪能顺利坐上龙椅?先帝最信任的,可是她们的娘家长辈兄弟呐! 淑妃又在心里回嘴,那才是真爱啊,不像她们,只是拿来利用的。 贤妃看着和自己一样脸色铁青的皇后娘娘,看着低头死命掐住帕子的淑妃,再望向贵妃娘娘那双细长的眼……呃,以前那双眼睛颇圆,现在之所以细长,应该是因为眼周皮肉丰厚造成的效果。 离题了,她要说的是,那双细长眼睛几乎要冒出火。 皇后冷笑问:“皇上在你们身上使劲儿时,可曾一夜三回?” 淑妃抿紧双唇,没被点名,她恭顺沉静、依旧垂下她的颈子……在心底暗道,哪来的一夜三回,从嫁进皇家到现在整整五年,从头到尾加一加……连一回也没有。 她很清楚皇上对自己没有那分心思,可这是面子问题,再怎样也不能实话实说,万一这话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贤妃,你说!” 被点名的贤妃脸色发绿,她恨透瑜嫔,却也清楚皇后娘娘问她,是想在她身上找场子。 毕竟昨儿个皇上该待在永安宫的,被新人抢走日子,皇后娘娘心气不平呢。 虽然都嫁给皇上五年,但她是最晚进福王府的,在瑜嫔入宫之前,她算得上是“新人”,更别说她的娘家最有力,这从龙之功她家可是头一份儿,皇上最宠她了。 压下心中抑郁,贤妃柔声道:“回娘娘的话,妹妹自小熟读女诫,深知身为女子该以夫为尊,事事为丈夫着想,进王府后,眼看国事如麻,皇上日夜为朝廷之事忧心,妹妹哪敢令皇上纵欲过度、伤了龙体?” 贵妃闻言,心中一堵,皇上也曾想在贤妃身上纵欲过度?所以,只有她被皇上不喜? 她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胖胖的猪蹄……不对,是胖胖的柔荑,觉得不能再胖下去了。 只是做人什么都能输,却万万不能输掉那口气,贵妃连忙补充,“臣妾也是经常这样规劝皇上的,妹妹担心龙体康健,不但时常亲手给皇上熬补汤,还总劝说皇上,得悠着点儿,别次次做满、做好、做到底。” 瞬间,皇后火气上扬,皇上对贵妃竟是……次次做满做好做到底? 那她算什么,皇上把她这个皇后摆在哪儿?她冷冷瞥一眼贤妃、贵妃,问:“皇上对妹妹们如此厚爱,怎地出嫁多年,肚子尚未有消息,要不本宫令太医为妹妹们号号脉,看问题岀在哪儿?” 闻言,淑妃松口气,果然爹娘教得没错,言多必失、沉默是金。 贤妃道:“臣妾有宫寒之症,已经在用药。” 贵妃接话,“谢娘娘好意,大师道臣妾得过二十五岁才能生子,否则怕孩子留不住。” 语毕,三人的目光同时留在皇后身上,要看太医,皇后不是应该先看?她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女人。 皇后觉得自己被目光追杀了,连忙把话题拉回章瑜婷身上,“瑜嫔出身低,没啥见识,怕是连字都认不得,哪里懂得妇德女诫,又哪会规劝皇上保重龙体,自然是怎么开心怎么来,日后还得各位妹妹对她多加教导。” 教导?这话她们喜欢!她们今儿个齐聚一堂,不就是为了教导新人? 贤妃道:“都快午时了,瑜嫔懂不懂规矩啊,怎还没过来请安。” “她要是懂规矩,哪有昨儿个晚上的事。”传三次水,光想到这个数字,贵妃就想亲手将她给撕了。 “要不请杜鵰姑姑走一趟,把人请过来?”贤妃看热闹不嫌事大。 “麻雀已经去了。”皇后冷笑,杀鸡焉用牛刀?麻雀、杜鵰、锦雉、孔雀,名字越尊贵,武功越高,抓个小嫔妃哪里需要用到杜鵰。 果然,没过多久功夫,章瑜婷就被麻雀叼……提过来,二话不说地把她往地板上一扔。 砰!痛啊……章瑜婷痛得咬牙切齿。但人在屋檐下,她明白据理力争只是平白肉痛,因此她唯唯诺诺,全身簌簌发抖。 “身为嫔妃,不守本分,竟不知道该日日到永安宫向皇后请安……” “妾身有罪。” “仗恃皇帝宠爱,无视皇后威仪,好大的狗胆……” “妾身有罪。” 不管皇后、贵妃或娘娘们谁发话,章瑜婷从头到尾的回应都是磕头、回答都是妾身有罪,没法儿呀,谁让她们是云、她是泥? 可是虽然章瑜婷竭尽全力示弱了,那张眼角眉梢都带着抚媚、新承恩泽的脸摆在那里,就算她啥都不说不做,也让人生气啊。 于是皇后越来越气、贵妃越来越气、贤妃越来越气,平日里几个不勾心斗角的女子,狠狠跟章瑜婷斗上一个时辰后……累了。 借口找尽、指责的话变得气短,再不休兵,就会累死她们。 章瑜婷看看皇后、贵妃,再看看贤妃,瞧着三个光骂上几句就气喘不已的女性,心中暗道:她们这身子,不太行啊…… 皇后等人不甘心就此罢休,于是几个女人做出一个重大决定——瑜嫔违背宫规,杖责三十。 宁承远把玩着玉瓶,翻来覆去,许多不解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为什么会对这个瓶子有莫名的熟悉感?他竟然觉得这瓶子本来就该属于自己…… 他打开瓶塞,将瓶口放在嘴边、仰头,里面却没有倒出半滴浆液,鼻子凑近细闻,也闻不到那股香甜馥郁的气味。 为什么会没有?昨晚,他闻了一整夜,所以那气味来自小章鱼? 他试着厘清,试着把脑海里的几个词汇串在一起,但不知道是落了哪个环节,他无法让整件事情看起来合理。 在他沉思的时候,韦公公躬着身上前,低声道:“长传来消息。” “说!” “瑜嫔醒来后,到处寻找一个白玉瓶……”话说到一半,他抬头,一不小心,看见皇上手中的……白玉瓶,瓶子与形容中的好像有点像……不会吧,皇上偷了瑜嫔的东西? 不对不对,皇上想要多少玉瓶都能让匠人雕琢,要弄出几百几千个玉瓶,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哪里需要偷呢? 韦公公用力摇头,用力否认他家主子是小偷的想像。 觑一眼韦公公被鸡骨头卡住喉咙的神情,他轻哼一声,道:“说下去。” 韦公公回过神,暂且把皇上的品格道德问题丢在脑后,飞快把长没得吃、发现狗洞、章瑜婷被带去立规矩的事,一一禀报。 “皇上,是否同皇后娘娘说一声,克扣旁的便罢,可没得吃……长挨不了太久。” 宁承远没理会他的苦口婆心,只是眯起双眼,神情转为严肃。 笨章鱼,人都进宫了,竟还不想依靠他,行啊,要靠自己是不?他倒要看看,一个小狗洞能让她过上什么日子。 他赌气了,决定让皇后治她,若是不吃点苦头,她怎么会晓得依靠皇帝才是正道。 心里才想着,一名小太监脚步急促地进了御书房,跪地道:“禀皇上,莫大人来报,皇后娘娘要杖责瑜嫔。” 啥!闻言宁承远一拍桌面,从椅上弹跳起来,忘记前一刻才决定要让皇后治她,扬声大喊,“摆驾永安宫。” 逃过一劫……章瑜婷抹掉额头汗水,拍拍胸口,安抚受到惊吓的小心脏,再模模差点儿受苦的小屁屁。 幸好,皇上来得及时,要不……人生最丢脸的事,将会在今天发生,就晓得后宫是个待不得的地方! 想起那条长凳,想起要剥她裤子的老嬷嬷,想起那根又重又长的棍棒,忍不住的,章瑜婷又是满身冷汗。 突地,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跟前,她纳闷抬头,就见一双含笑的眼睛望着自己。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好看;第二个念头是:这双眼睛、这个眼神……好熟悉呀,在哪儿见过呢? “你是……” 对方笑容更加灿烂,“恩人认不出我了?我是莫延。” 莫延?对啊,是莫延!他变壮硕了,瘦竹竿变成参天大树,这家伙怎么长的,短短几年,长成巨人了。 毕竟因为他们她才能救了娘亲,加上又是故人重逢,章瑜婷语气开朗地说:“莫藤呢,他还好吗?身子养好了吗?” “多谢瑜嫔关心,阿藤很好,马上就要参加会试。” 已经大到能参加会试了?真是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章瑜婷笑咪咪地点头,又问:“你怎会在这里?” 话问出,她立刻觉得自己傻,当年两兄弟进了福王府,如今福王登基为帝,他们出现在后宫很自然呀。 “现在我是宫中侍卫,行走宫中,负责保护贵人安全,我在后宫里,还能说上几句话,倘若娘娘需要帮忙,尽管让人来寻我。” 章瑜婷闻言眼睛一亮,太好了! 她连忙比划着道:“有,我丢了个玉瓶,白色的、这么大,你可以帮我找找吗?” “可以,我让兄弟们注意一下,如果找得到,立刻送到长。” “谢谢你!我还想请你帮其他忙。”她觉得自己的脸皮好厚啊,多年不见,一见到人就要求东要求西……真不好意思,可这也没办法,谁叫她什么都缺。 他看出来她的困窘,莞尔道:“尽管讲,不要客气。” 她松口气道:“我需要笔墨纸砚和作画颜料。” “小事,我立刻去办。” “我想写封信,你能帮我送出去吗?”她半句话都没交代就进了宫,娘会很担心吧。 “没问题,举手之劳。” “多谢多谢,能在后宫遇见老朋友,实在太好了。” “别谢,当年若不是瑜嫔娘娘救下莫藤……” “都过去了,千万别再提,否则我真要挟恩求报了。”章瑜婷俏皮道。 闻言,莫延呵呵轻笑。 见他态度轻松,章瑜婷关心问:“你们找到亲人了吗?” “什么?”莫延没听懂她的话。 “我猜错了?你们兄弟进京,不是为了投奔亲人?” 拢起眉心,他摇摇头,“我们本就是京城人士。” 章瑜婷讶异,“既然如此,当时莫藤病得那么重,为何不回家求助?” 他看她一眼后,轻声道:“我父亲是永昌伯府的世子,祖父过世之后,父亲理所当然该承爵,但祖母是继室,她更希望自己亲生的儿子能够承爵,于是和二叔合谋,想要害死我们一家。” “那年外祖亡故,父母亲领着我与阿藤去吊唁,没想到半路遭到追杀。爹娘为保护我们兄弟,被歹徒砍死了,当时我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便带着莫藤躲躲藏藏一路赶回京城,想求祖母庇护,一进京城就碰到府里的涂管事,他说是来接我们兄弟的,没想到一上马车,他直接将我们往城外带,带到无人处、对我们痛下杀手。” “涂管事以为我们只是孩子、不足为惧,却不晓得我有一身武功,不过几招便被我压制,涂管事是个胆小怕事的,刀子往他脖子一划,他就吓得什么话都招了,直到那时方才明白,原来想杀害我们的是祖母和叔父。” “最终我杀了他,莫藤却因为过度惊吓发起高烧,眼看他病得越来越严重,绝望之余,我想带阿藤回家、想杀几个永昌伯府的人出口气……幸好那个晚上我遇见恩人,改写了我们兄弟的命运。”他口中的恩人不只是章瑜婷,还有宁承远。 章瑜婷唏嘘,她也一样,幸好那个晚上有遇见他们兄弟,改写了她和母亲的命运,人世间的缘分多难以解释啊,终归一句——诸恶莫做、善缘广结。 “后来呢?” “你留下的金叶子救了阿藤,我投入皇上门下。” 他勤奋上进,为主子爷巩固京中势力同时,打压永昌伯府也不遗余力。 去岁主子爷打胜仗、返京那日,百姓夹道欢呼,他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看见被贬为庶民的叔父站在人群中,形容狼狈、目光卑微,发现他的目光,急急调头躲开。 上个月,叔父因赌债被打断两条腿,婶婶怒极,与他和离、带着女儿返回娘家,他去莫家看过一眼,看见叔父与祖母双双躺在床上,没得吃喝、声声哀号。 如此已是最大的报应,他没有对他们痛下杀手。 章瑜婷劝慰道:“善恶到头终有报,他们会有他们的报应,至于你……都过去了,别再多想,眼下你有了好前程,只要你们兄弟过得好,父母亲在天之灵会得到安慰的。” “是,我也这么想。” “那……我先回长了。” “好,回头我把笔墨等物送过去。” “谢谢。”章瑜婷转身离去时,脚步带上几分轻快,她喜欢莫延的故事,喜欢好人终会得到善终,所以她深信,即使要在深宫待上一辈子,自己也不会晚景凄凉,而母亲的人生会渐入佳境。 莫延没离开,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微微笑开,只是笑容里有两分遗憾。 他曾经查过的,查出她是谁、查出自己要找谁报恩。 那年京城上下都在谈论被雷轰了的章家大姑娘,说她恶毒、刻薄,说她年纪轻轻却性情残暴,没人追究谣言有几分真实性,但凡提起她的名字,便是一阵憎厌与奚落。 她彻底坏了名誉,但他没被谣言蒙蔽,他做下决定,待自己有了本事,定会许她一个好前程,谁知道没被谣言蒙蔽的不止是自己,还有白景、还有……主子爷。 主子爷从很早以前就认定她了吧?要不,怎会把苏喜几人都留在她身边,怎会在她打算做任何事之前,先为她铺平道路,又怎会襄助方氏不遗余力? 眼看她走出几十步后,不知道想起什么,小跑步起来,他不禁失笑,在这个高墙围困的后宫、在差点儿被杖责之后,她还能这般惬意轻松? 这样女子,任凭再大的风雨,也台不断她的羽翼,对吧? 第八章 糊弄后妃们(1) 进永安宫之后,宁承远半句话都没说,只是笑得令人胆颤心惊。 贵妃看看皇后,淑妃望望贤妃,她们都期待对方给自己一个安慰的眼神,很可惜,每个人都需要被安慰,谁也顾不了谁。 皇上这是要……替瑜嫔讨回公道? 皇上会怎么罚她们?禁足、抄经同瑜嫔道歉,还是……也扒了她们的裤子、杖责三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天呐,如果真被打了,她们的颜面要往哪里放? 这下子她们连死的心思都有了,坐立不安,额头泌出冷汗。 皇后把腕间的蠲子转过上百圈,贵妃不停把戒指拿下来、戴回去,淑妃手上的帕子都要搂出毛边了,而贤妃下方的椅子已经挠出凹痕。 韦公公逐一看向四位娘娘,皇帝这是在精神凌迟啊,光是这么笑着、啥都不做就让人心惊胆颤,换了他,他宁愿被揍一顿了事。 终于,精神凌虐告一段落。 宁承远挥退韦公公,笑眼眯眯开口,“你们心里肯定都有疑问……” 疑问?四个女人心里一惊,对啊,没错啊,为什么皇帝在长的龙精虎猛不在她们身上表现?是不是皇上有病……四个女人想到这儿,又一起把这大不敬的念头压下。 “没有疑问。”贤妃把头摇成波浪鼓,这种事要否认到底,终究皇上对她的“宠爱”,满宫皆知。 “没有。”贵妃打死都要否认。 “没有。”皇后和淑妃异口同声。 “怎么可能没有?打从你们进了福王府,朕都没碰过你们……” “谁说的!”贵妃反射性回答后愣住,感觉到另外三人同时望向她,牛皮吹破了的贵妃脸红成熟虾子,她僵硬地把头转向“不敢令皇上纵欲过度、伤了龙体”的贤妃身上。 然后皇后、淑妃跟着转,再然后淑妃抿唇浅笑,多年压在心底的抑郁,终于得到解放。 原来皇上一视同仁,并非只对她不感兴趣,太好了,瑜嫔如何她不管,至少牌友们,夜里都和自己一样,孤枕难眠…… 淑妃的笑碍了贤妃的眼,惹得她怒瞪,皇后见状,扬起眉毛,笑得很奸险。 宁承远看着眼前女子们你来我往的较劲,淡淡笑开。 他讨厌女人,这是从以前就知道的事儿,在北疆那几年,同袍去青楼寻欢作乐,他觉得又脏又恶心,族兄不信邪,硬拉他去见识,谁知他很不给面子地吐了。 军医说他这是病,得治,兄长们不信邪,找来几个女人往他床上塞,可光闻到她们身上的气味,他就忍不住吐得天昏地暗。 后来兄长们消停了,只是看着他的眼神中,总有那么几分意味不明的同情,搞得他认真相信自己的病不轻。 好不容易返京,他寻上温梓恒,谁知刚提起自己的病情……他想,这辈子他都不会忘记温大夫那个强忍笑意的表情,他觉得自己深深被鄙视了,于是怒气冲冲走出济生堂,然后一只小章鱼撞进怀里。 她很香、很甜,是第一个碰了他,却没让他想吐的女人。 “有人碰过贵妃吗?”宁承远问。 似笑非笑的凌迟笑脸又出现,好讨厌、好害怕哦……贵妃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 皇帝没碰却有旁人碰过,这说起来就是让皇帝戴绿帽啊,宫里兴不兴浸猪笼啊?身为皇帝的女人,如果真要浸猪笼,怕是浸她一个不够,还得把尤氏上上下下几百个人全绑成一串浸了。 贵妃哭丧着脸,轻声啜泣,这下子她得慎重考虑,是要浸猪笼,还是承认自己吹牛皮。 宁承远别开眼,决定放过她,对皇后道:“你们都是跟在朕身边多年的人,朕年纪已经不小,难道你们真的从来不曾怀疑,朕为什么不与你们行夫妻之事?” 皇后道:“臣妾不敢问,皇上行事自有考量,臣妾只能配合。” 这话说得多得体啊,果然是皇后,果然出身世家,就是与众不同。 他满意点头,“朕在南方打仗时,被人下了毒。” 下毒?众人倒抽一口气。难怪皇上一碰到她们,就会吐得天昏地暗,难怪皇上夜里总是辗转难眠,难怪成亲多年……她们还是处子之身。 倘若皇上中毒而亡、新帝继位,她们还没跟皇上有夫妻之实就要变成太后、太妃? 她们眼里的恐惧太明显,明显到他想大笑,不过他凝肃了面容,郑重道:“放心,此毒于朕的性命无碍,却对与朕行夫妻之事的女子有害,轻则缠绵病榻数月,重则丧命。” 丧命?这么严重,淑妃掐着帕子,嘤嘤哭泣起来。 她就知道皇上有情有义,他这样温柔、这样厚待姊妹们,若不是情非得已,怎会让她们独自面对漫漫长夜? 这时候,淑妃再想起每回皇上驾临,自己就要换床铺的事儿,不再感到委屈。 皇后迅速做出分析,“下这种毒手,是要令皇上无嗣啊,谁会做这种事?” 宁承远对皇后更加满意了,他非常喜欢她的猜测方向,有这样的“贤内助”,他能少费许多唇舌。他故作严肃地道:“隐约有些猜测,但是找不到证据。” “难道是夺嫡失败的益——”话说一半,皇后连忙吞回去,见皇上朝自己投来一个“皇后聪慧”的赞赏目光,让她整颗心瞬间暖起。 果然是“那个人”,可恶!心肠如此恶毒,难怪先帝不让他入主东宫。 见皇后误会得这么彻底,他笑得更无辜、更无奈,虽然“那个人”早被剪断羽翼、再也无法扑腾,但偶尔背背黑锅……也算是物尽其用。 皇后蹙眉问:“难道没有大夫可以治吗?” “朕遍寻名医,终于找到一个隐士高人能为朕解毒。” “真的吗?太好了,皇上开始用药没?怎么用、用什么药?”贤妃激动道。 “那位高人说道,必须寻找一名体质合适的女子,用药喂养五年,之后与朕行夫妻之事,将朕身上的毒慢慢引到她身子里。” “什么样才算体质合适?要怎么找?”淑妃也问。 “已经找到了,也已经用药喂养五年。” “那快一点把人带进宫……等等,那人便是瑜嫔?”贵妃大胆猜测。 宁承远也送她一个“贵妃聪慧”的目光,一样惹得她心暖、心发痒。 “没错。那年瑜嫔只有十岁,为了将她藏起来,不教对手知道她的存在,朕命人散播谣言,道她行尽恶事、遭到雷击,令她名声尽毁,被长辈送到偏远的庄子上养病,之后开始以药材喂之。” 淑妃眼底出现一抹不忍,登上龙椅这条路得牺牲多少人、洒多少血?当时瑜嫔还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呀,却为了成全皇上的帝王之路,得以身喂药,还背负恶名,多么心狠。贤妃点头再点头……难怪皇上拼了老命,一夜传三次水,是心急呐。 贵妃捣嘴道:“差一点点皇后娘娘就犯下大错了,三十杖能把一个弱女子打死打残,万一……皇上五年心血就白废了呀……” 皇后大翻白眼,这不是她们共同的决定吗?怎么事到临头,全推到她身上,她很黑吗? 很适合泼脏水吗?就说后宫无真情,牌友的交情也不过尔尔。 “为朝堂稳固,朕必须尽早生下子嗣,所以瑜嫔……”说完,他温柔的目光扫向众人,没说清楚,但态度摆得很明显,皇上希望她们能早点为自己开枝散叶。 “倘若皇上身子里的毒被引到瑜嫔身上,她会怎样?”对章瑜婷最有善意的淑妃问。 “每个药人情况都不同,有人生、有人死,运气差的,未引完毒便身亡,到时还得另外寻人,运气好的或许能生下子嗣,但机会不大,多数人会在引完毒后亡故。” 别说淑妃眼眶泛红,脸皮最厚的贵妃,脸上也出现一抹疑似羞愧感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很坏,不该嫉妒的,瑜嫔的存在是为了成全她们呐。 “不知道这毒得引多久?” 谎话扯了这么大篇,宁承远夸张地叹口长气,满脸的无奈与委屈,“不晓得,但朕中毒时日已久,怕是没有一、两年,完不了事。” 瞧瞧,皇帝委屈上了,可以见得瑜嫔长得再美丽、身材再窈窕,也媚惑不了皇上。 就说吧,她们家皇上是千古明君,是以国事为重,不会被美色所惑的贤君,他要的是血统纯正高贵的子嗣。 这么一想,心终于安下,为彰显自己的贤慧,贤妃道:“皇上,要不,给瑜嫔升个位分吧。” 宁承远沉吟片刻后摇头,“瑜嫔出身低微,朕硬要一个名声毁坏的女子进宫,已引人注目,若这么快给她提位分,就怕有心人知晓,往庄子上细细一查,查出些许端倪。”贤妃低头道:“是臣妾考虑不周。” “贤妃是好心,可往往好心会办了坏事。”贵妃跳出来踩她一脚。贤妃也不跟贵妃争执,含羞带怯地望了皇上一眼,柔声道:“臣妾明白,往后行事会更深思熟虑。” 她不知道,这一眼,让宁承远又出现呕吐感。 “皇上,要不要把瑜嫔从长移出来,那里太僻静。”贵妃建议。 “此毒太过诡异,移转到瑜嫔身上之后,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症状,还是让她在那里待着吧。” 贵妃还想再补上两句,没想到皇帝看着她的眼睛,笑得分外温柔。 宁承远本就俊逸不凡,这么一笑,笑得贵妃神魂荡漾,宛如身在云端,然而下一句话,皇上直接把她从云端射下来。 他笑着说:“把小顺子从长彻走吧。” 她瞠大双眼望去,皇上知道了!要罚她了吗?要禁足了吗?要饿她了吗?她没法忍受最后一项,其他的……勉强可以接受。 敲打够了,宁承远再度把她送往云端,“朕明白,你是担心朕,但关心则乱,眼前长越没人注意越安全。” “臣妾谨尊圣谕。”四人同时起身、屈膝。 “都起来吧。” 皇后站直身子后,心想,连眼线这种事,皇上都能重拿轻放,那么她做的事,皇上必也能原谅,于是她主动认错,“皇上,臣妾命御膳房……” “朕知晓,皇后做得好,往后继续。” 什么?做得好,皇上不会傻了吧?瑜嫔对皇上而言非常重要不是吗? 见她怔愣,宁承远解释,“瑜嫔一入宫便得到宠爱,皇后却对此满不在乎,一碗水端平,那人会怎么想?”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样子,皇上心思镇密。 皇后笑道:“请皇上放心,瑜嫔那里,臣妾会继续不理不应,偶尔叫到跟前训诫一番。” “皇后深知朕意,非常好。”他点点头、起身,走出大门时对候在旁边的韦公公道:“摆驾长。” 眼看着皇帝如此积极治病,几个娘娘起身恭送。 皇帝离开,贤妃轻拍胸口道:“差一点坏了皇上大事。” 皇后似笑非笑地朝她望去一眼,牛皮吹破还有这么大的脸说话。 贵妃满心庆幸,皇上没有为小顺子责难自己,就晓得皇上还是爱重自己。 “行了,都回去吧,往后长那里,谁也不许插手,就算嫉妒瑜嫔受宠,也都给本宫憋着,要记住今日的冷落,是为了明日能为皇上开枝散叶,繁衍后代。” “是。”几名妃子同时应声,她们从来没有这么同心协力过。 淑妃心想,待皇后将瑜嫔叫来立规矩时,得偷偷给她塞两件衣裳,头面太张扬不好送。 贵妃心道,找个空儿把爹爹送来的补药给瑜嫔送过去,但愿她的身子能撑到引完毒。 贤妃想的最实际,倘若引完毒……皇上会不会更喜欢身材纤细的女子,那么从现在起,她是不是得好好将身上一身肥肉给削了。 宁承远得意洋洋地领了一队人往长走,皇帝走到哪里,身后都会带一堆人,没啥了不起,但今天不同、他天还领上御膳房的人。 他想像,往后每回进长都带上这么一票人,那么看见自己,小章鱼都会感觉看到神仙降临吧?毕竟民以食为天。 御膳房里专管甜点的大东,缩着腰、低着头,满面愁容,他悄悄地用手肘碰碰汤品大厨,“李老,皇后娘娘那边下了死令,可皇上又这个样儿,以后长要怎么处理?”后宫娘娘斗法,哪次倒霉的不是奴才? 李老在宫里待一辈子了,他老神在在问:“两者有冲突吗?” “有啊,一边要求薄待、一边要求厚爱,御膳房夹在中间,岂不是左右为难?” “你傻啊,平日里皇后娘娘怎么交代,咱们便怎么行事,这偌大的后宫,可是皇后娘娘管的。” “那皇上呢?” “若皇上有令得日日给长备膳,咱们就备下,但别备得太好,不把人饿死便成。” 大东明白,这是为着顾全皇后面子,“若皇上像今日这般下令呢?” “咱们便把东西收一收,到长里把十八般武艺全使出来呀。” “所以……两边不违抗?”大东给李老竖根大拇指,果然是人老成精。 大东抬头挺胸,转头对着身后和自己一样畏缩的手下道:“把肩膀挺起来。” 他自信的模样,带动了整体气氛,转眼所有人都昂首阔步起来。 走了半晌,总算到了长,宁承远还以为长里会是一片愁云惨雾,还以为小章鱼会引颈期盼,盼着自己的到来,没想到…… 没修理好的两扇门斜靠在墙边、要倒不倒的,看起来很凄凉,但是从墙里传出来的笑声却让人备感欢乐。 他想生气,却又觉得好笑,这只笨章鱼呐,才刚从棍棒下逃生,转眼就能办起烤肉大会,她的心到底有多大? 大树底下,小章鱼和宫女太监正在吃烤鱼,这不打紧,饿惨了总得自立自强,但……背后说皇帝闲话算什么? 宁承远瞪一眼站在旁边的留公公,也不管管? 留公公没看到皇上驾临,但他也苦啊,长这位主子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把皇上的故事说得无比精彩生动,让他……也好想听。 “我啊,那叫救了中山狼,不但把身上的好药全喂给皇上,还挺身帮他把敌人诱开,好人做到这等程度,简直是空前绝后、绝无仅有,你们瞧瞧天底下有这么好心的人吗?” “没有。”星儿,月儿异口同声。 “是罗,我这么好的人,老天爷应该予以厚报的,对不?” “是。”小阳子、小辰子应和。 “可是你们看看,如今大恩人成了什么样儿,沦到此已经够可怜,还没得吃、没得喝,要不是还有你们,我就真的啥都没啦。” 她这是在鼓吹他们和自己站在同一条船上,没有物资,她需要绝对的忠心。倘若到这等田地了,大家还不团结一心,日子……真的很难熬啊。 沦落?可怜?她只有他们……这话真令人发指,宁承远都被气笑了,只要她肯低头求个两声,至于没得吃喝?再不告两声状也行,他自会替她主持公道。 可是,她不情愿,宁愿自己扛,看看她成什么样儿了,当自己是占地的山大王吗? “主子放心,您有咱们,不会饿着的,我还有几个小兄弟,明儿个我便找他们照看一下长。”小辰子拍胸脯道。 宁承远眯起双眼,朕的女人竟需要这群奴才照看,才不至于饿着?这话真让人火大! “是啊,主子别担心,小阳子旁的不行,这抓鱼本事可是一等一,若这池子的鱼钓光了,奴才就趁夜去御花园钓,那里的鱼可肥着呢。” “主子,我知道哪里有果树,明儿个就去摘一些回来裹月复。”星儿道。 “我可会挖笋了,腌笋子的本事可行啦。”月儿说。 这算是齐心了呗?章瑜婷一乐,伸开双臂,把众人抱进怀里。 留公公眼角余光总算瞄到气势汹汹入内的皇帝身影,他瞬间起身,准备下拜,动作俐落得不像个老人。 众人见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了故事的主角…… 看他似笑非笑的样子,章瑜婷觉得自己死定了! 她的表情僵住,下一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那句冒出来,再下一刻“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也冒出来,再然后…… 她没骨气地抛下香喷喷的烤鱼,朝宁承远拔腿狂奔。 这样有没有很热情?有没有很奔放?有没有很证明,她对皇帝无比的上心与在意? “皇上怎么来了?我们正在烤鱼,正打算给皇上送两条过去呢。”她表忠心,说得无比顺畅。 宁承远瞄一眼地上那堆鱼骨头,以及那孤零零躺在盘子上,被啃得只剩一点小碎肉的鱼,冷笑,两条? 小阳子和月儿发现皇上的目光落定处,两人没约定,却一起跪倒在皇帝跟前。 “主子嫌弃奴才钓的鱼太小,奴才正准备钓两只肥的……”小阳子道。 “主子嫌弃奴才鱼烤得不好,正准备重新烤……”月儿说。 两个人的话叠在一起,很明显地都是在为章瑜婷说项。 宁承远不得不承认,小章鱼对于收拢人心很有一套啊。 难怪济生堂那几个、难怪莫延兄弟、难怪村民……连他派去的喜怒哀乐,一说起她,张嘴闭嘴全是好话。 “这东西能入朕的口?” 宁承远刚发完话,韦公公立即抛去眼神,侍卫们迅速就定位守护,御厨飞快往小厨房走去,转眼功夫,就把小厨房里缺的全给补齐。 第八章 糊弄后妃们(2) 章瑜婷见皇上转身往屋里走,她迈起小碎步,小尾巴似的跟上。 “皇上喝茶。”还是白开水,没法子,她穷嘛,规矩不够好,气得皇后娘娘断她粮。见宁承远斜眼望来,她又笑得满脸谄媚,拿起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陈旧册子,朝他猛握, “还热吗?要不要寻条帕子,给皇上净脸?” 话刚落下,就见宁承远眼神严肃,一把抢过她手中册子,连翻几页,她愣住,想着干么这么紧张啊?那不就是本破旧的三字经? “这书你在哪里找到的?” 她小心翼翼地指向床下,“有……问题吗?” 他没回答,深吸几口气后,又把书从头翻过一遍,缓缓道:“这书是朕的,上面的字迹、是朕留下的。” 什么?以前他住过长,是冷宫小皇子?不应该啊……她知道的福王,明明是不败将军、是英雄战神。 见她发傻,他笑问:“知道纯妃吗?” “知道。”那个没事跳池塘、阴魂不散的妃子,但她没勇气说出后半句。 “她是我的生身母妃。” 她狠狠抽气,小脸僵硬。 “你听过朕的故事吗?” “听过,从小体弱多病、无法养在宫里,不过那是对外说词吧?其实那是一场后宫恶斗的结果,而你母妃斗输了?” “对。” “能说说怎么发生的吗?”她很好奇啊,从很多年前就感到好奇。 “母妃与林妃同时进宫,两人的差别在于父皇宠爱母妃,而林妃是皇祖母从娘家族人中挑选出来的,林妃善妒,认为父皇与她是表兄妹,自该更喜她几分,因此将母妃当成肉中钉、眼中刺。母后膝下没有皇子,其他皇兄的生母出身不高,因此当林妃与母妃同时怀胎时,她便数度对母妃下手,幸得父皇防范得当,我方能平安生下。” “林妃的孩子……” “他比我提早半个月出生,是夺嫡之争中,最强大的对手。”也是皇后猜测中,让他用来背黑锅的益王。“在我三岁那年,南方连下一个月大雨,在水涝之后瘟疫四起,父皇为赈灾平疫忙得焦头烂额、夜不成寐,一场风寒后竟病得下不了床。于是林妃说服皇祖母,请来得到高僧进宫祈福,谁知那位高僧竟然一进宫,就剑指母妃的宫殿。” “他想指控你母妃是妖孽?” “不是,但相差不远。他一路走进母妃宫里,指着我欲言又止,皇祖母让他大胆直言,然后他为我批了八字。” “结论是……” “我八字不吉,刑克父母长辈、妨害国运,才会引起这一连串的灾祸,必须将我远远送走,直到十五岁方能返家。” “太夸张,竟让一个三岁小儿承担这么大的罪名?林妃就不怕你长大后,回来找她算帐?”她义愤填膺,大人的战争为什么要牵连到孩子头上。 “她不怕呀,她认定我无法活着回宫。” “为什么?” “在宫里动手太明显,而在宫外弄死一个稚龄孩童,还不容易。” “后来呢?” “父皇极力封锁此事,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林妃的父亲带领朝臣一起上奏,希望父皇以朝堂为重。当时父皇病重,挡不住后宫与朝堂压力,只好点了头。最后父皇决定将我送到诚王膝下,诚王是父皇的同母兄长,一身军功,同样是嫡子却对龙椅不感兴趣。” “你在诚王府过得好吗?” “伯父是个粗人,妻子死得早却不肯续弦,因为他认定女人很麻烦。他不会教养孩子,但揍孩子的本事一流,于是我和五个族兄一起被揍大,我们被揍得皮粗肉厚,揍得习惯事事都用拳头说话。 “我们七、八岁就在战场上混,十来岁开始建功立业,别人的童年玩波浪鼓,我们的童年玩刀枪剑戟,京城男孩打赌用斗鸡和蟋蟀,我们打赌用人头,看谁砍下的头颅多,谁赢得的赌资就多。” 章瑜婷听得很心酸,不过脸上却挂着笑容。“你与兄长们的感情不错?” “是,我能平安长大,平安回到京城,平安坐上这张龙椅,伯父和兄长们厥功至伟。” “你对纯妃有印象吗?” “我离开的时候太小,几乎没什么印象了。” 他口气里没有自怜,但她心疼他了,轻轻握住他的手,无声安慰。 莞尔浅笑,他续道:“生下一个克父儿子,皇祖母降罪母妃,令她搬入长、抄写佛经好好忏悔,当年在母妃身边伺候的就是留公公。 “父皇那场病,整整病了两年,为保母妃平安,他连探望都不敢,直到病有起色,而皇祖母逝世,父皇才重修长,也是在那段时间里,母妃派留公公到我身边照顾,我对母妃的所有印象都是留公公告诉我的。”留公公带了很多套母妃亲手做的衣裳给他,每套衣服上头,都有股甜香,和小章鱼身上相同味道…… “后来呢?留公公怎么又回宫了?” “七岁那年我犯错却娇气地躲在留公公身后不肯受罚,伯父大怒,强势把留公公送回京城,临行他带走我读过的书、穿过的衣服、玩过的玩具送给母妃。” “只能睹物思人,你母妃肯定很难受。” “是,但她没有难受太久。”轻抚书册,母妃的模样已然模糊,但她的悲苦、哀伤在他心头深刻。 他依稀记得,母妃的手心和小章鱼一样柔软,身上的香气和小章鱼一样甜美,他记忆里的温柔幸福,多数是在那两三年间成形。 “为什么?” “隔年她死了。是林妃下毒害死母妃的,但只要林家还有存在的必要,父皇就不会对林妃动手。不过大概是良心不安吧,林妃开始作噩梦,而长闹鬼的消息不胫而走。” “之后林家对朝堂的掌控越来越大,令父皇做事越发感到掣肘,他决定收拾林家。树大招风,要寻林家的罪证太简单,当父皇建立的另一股势力渐渐茁壮,林家罪证被翻出来、昭告天下了。” “留公公告诉我,林妃知道娘家被判满门抄斩后,跪在养心殿外一天一夜,打击太深、又遭受风寒,两个月后亡故,至于这当中父皇有没有为母妃声讨,我就不确定了。”故事完结,她听得满心沉重,幽幽地望向他问:“你说,为什么一个男人需要那么多女人?”就像她爹,娘的不幸,何尝不是因为另一名女子。 “想要多生几个儿子吧。”男人最在意的就是家族后代。 “生一堆儿子再教他们手足相残,最后谁得到好处?” “听过九犬一獒吗?” “没听过。” “为得到最优秀的獒犬,必须将十只幼獒放在窖坑内,只给极少的食物,经过残酷的竞争后,最后只有一只能够活下来,因此它们比一般的狗凶悍、强大、无所不能。便因为这种可怕的生存方式,让它们拥有最顽强的生命力,才能在最残酷的环境存活。” 章瑜婷摇头,“那是自私自利的人们为自己而逼迫的,如果让獒犬父母来养育自己的孩子,它们绝对舍不得用这种方式来伤害孩子。” 宁承远沉默,广纳后宫是祖先传下来规矩、是牢不可破的制度,因此不管他认不认同,都必须遵从。不过她说得对,他的孩子不是獒犬,他不会允许自己经历过的痛楚,在孩子身上重现。 “你知道我父亲更喜欢青梅竹马的柳氏,却娶了能为家族带来利益的母亲吗?” “朕知道。” “你知道这造就了我与章欢婷的不睦,我们互相不喜,而身为庶女的章美婷更是养出满月复城府心机。” “朕知道。” “你知道当年我们只是十岁的小丫头,就会陷害彼此、以伤害对方为乐,有一次章欢婷跌进池塘、我被关进祠堂,两人都大病一场,而那是章美婷一手安排的。” “朕知道。” 她停下声音,怀疑地看他,“皇上为什么事事都知道?您到底把臣妾调查得多仔细。” “朕知道,不是因为调查。” “不然呢?” “朕命人暗中保护你。” “暗中保护……”她不敢置信地望向他。“请问,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从济生堂门前遇见开始。”他笑答,没打算瞒她。 伯父曾经对他和兄长们说:“人人都说我与王妃夫妻情深,其实关键只有一点——夫妻之间不存秘密,要事事有商有量,不只把她当成枕边人,还得当心上人。” 从、从济生堂……深深吸气,章瑜婷恼火,这代表她的所做所为、所言所行都摊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代表她没有任何秘密? 心慌意乱,咬紧牙关,她狠狠瞪着他,可人家是皇帝,她不能揄起拳头狂揍一顿,她只能微笑,但笑得无比僵硬。 “皇上,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说。”宁承远晓得她恼了,不过……轻浅一笑,他喜欢自以为聪明的小章鱼在自己眼前做傻事。 “臣妾想见见暗中保护臣妾的暗卫,亲自向他们表达谢意。” 宁承远笑得更欢畅,这是不敢动他,想迁怒到喜怒哀乐身上?可以啊,身为属下本该为主子分忧。 “行,来人。” 韦公公弯着腰进门,“奴才在。” “让苏喜等四人过来。” “是。禀皇上,御膳房的人已经在外头等候。” “传。” “是。”韦公公又弯腰退出去,紧接着一道道精致好菜送上桌。 从起床一路折腾到现在,空荡荡的肚子里只装进几口鱼肉,章瑜婷饿惨了,看见肉,她下意识吞下口水、双眼放光。 只是,她还在生气呢,岂能轻易为五斗米折腰? 不吃!她必须充分表达自己的愤怒,即使不能明目张胆地把怒气发泄在正主儿身上,但态度肯定要摆清楚的。 见她咽完口水又别开脸,宁承远失笑,夹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吃吧,要揍人,也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 此话……有理,她把红烧肉放进嘴里,满口的咸甜香,瞬间满足味蕾以及虚空的胃。 他掰下烤得香酥的鸡腿,放在她嘴边,她狠狠咬下一口肉,使劲儿嚼;他拿勺子挖一口 饭,上头摆着腊肉,她张嘴、一口含入。 因为她来者不拒,他便开启投喂模式,她吃得香甜、他看得满足,他在她身边找到除睡觉之外,另一件能让自己感到幸福的事儿。 在宁承远和章瑜婷用膳的时候,喜怒哀乐四人已经到了,只是被晾在外面,直到章瑜婷吃得差不多了,这才被传进来。 章瑜婷冷眼看着跟前的四个大男人,他们长相各异,有的大眼睛、有的小眼睛,有的嘴阔有的嘴小,肤色黑白褐每个都不同。 最不同的是表情,像是刻意符合姓名似的,一个嘴角微勾、眉带喜意,一个乐呵呵地张嘴笑不停,一个垂下眼睑、眉目染愁,一个张着铜铃大眼、摆出棺材脸,那张怒容,谁见着都想闪躲。 他们相近的是身高胖瘦,都是练家子、衣裳底下的肌肉贲张,手指长着厚茧,把这样的高手布置在她身边,她是有多危险啊?比起她,为夺嫡之争被砍又中毒的他,不是更需要保护? 分不清轻重急缓,他脑子肯定有病! 她来回走着,上下打量四人,“听说这几年都是你们在保护我的……”说完这句,章瑜婷在苏喜面前站定。“为什么我都没感觉,你躲懒了是不?” “回主子,主子在哪里,属下就在哪里,没有躲懒。”苏喜回答得铿锵有力,士可杀不可辱,绝对不能被污蔑。 “真的?我沐浴的时候,你在哪里。” “屋顶上。” “我如厕时呢?” “在桃树上。” “我睡觉时呢?” “在窗外守着。” “所以你随时随地都在偷看我?别说没有,就算没有偷看,肯定也偷听了,你敢说我洗澡时,你没听见水流哗啦声,敢说我睡觉时没听见我说梦话,敢说没听见我如厕的声音……” 这一串话,她说得气势恢宏、咄咄逼人,苏喜被她一吓,半句都回答不出,是啊,他都听见了。 “女子如此私密之事,你也敢偷听。皇上,我想打他。”她高举小拳头在苏喜眼前晃。宁承远点点头,小章鱼没说错,如此私密之事竟敢窃听,确实该罚。“你打吧。” 苏喜看一眼白白的、毫无威力的小拳头,压低头、抿唇把笑意含进嘴巴里,心想:就让瑜嫔出出气吧,免得把怒气发在主子爷头上……他忠心耿耿,很乐意为皇上分忧的。 “是,属下愿领罚。”苏喜说得正气凛然。 “你同意的哦。” 拳头握紧,砰一声,章瑜婷朝苏喜肚子正中央打去,瞬间他眼睛瞠大一倍,那个被鄙夷的小白拳头……是钢做的,痛痛痛! 虽然不至于被打飞,但他也接连退上好几步,他轻敌了…… 倏地,苏喜变成苏哀,他可怜巴巴地朝主子爷投去委屈目光,主子爷不讲道义啊…… 哼,谁让你偷听朕的女人洗澡,宁承远把头别开。 章瑜婷走到苏乐跟前,问:“你呢,也是步步跟随?” 有前车之监,他要是再回答同样的话,他就是傻瓜。 苏乐弯眉,笑得如春花灿烂,“回主子,您在洗漱夜寐时,属下都待在大厅的屋顶上守护,曾经五度抓获盗窃宵小。” “不错,相当尽忠职守。那我醒着的时候呢,有步步跟随吗?” 听见她这么问,苏乐笑得像朵花儿,讨好皇上需要抓紧时机,要是时机不对,容易有狗腿之嫌,眼下恰恰是最好的时机点。 苏乐答道:“是的,所以属下看见您七次将主子爷入画,四次低声轻问:『哥哥到底是谁?』八次眉心含忧,自问自答:『哥哥平安了吧,被家人救回去了吧?』还有十六次夜里作梦,嘴里喊着哥哥。” 说完,苏乐眼角余光瞟向宁承远脸庞,果然皇上爽了,眉梢台起一阵春风,让他得意的很,在讨好主子爷这件事情上头,无人能出其右啊! 苏乐可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人物,他注意到主子爷龙心大悦,也注意到章瑜婷恼羞成怒、一张俏脸成了红关公,她高举的拳头上,指关节咯咯作响。 要打他了吗?没事儿,他将真气运在月复胸间,准备挨下这一拳。 没想到章瑜婷不按牌理出牌,腿一抬,狠狠往苏乐的脚板踩下,小小的脚掌却隐含大象威力,脚趾头黑了……苏乐瞬间变成苏哀。 章瑜婷走到苏怒跟前,寒声问:“你呢?你是怎么保护我的?” 两个“苏哀”在前头做出示范,他要是照实讲就是白痴。 苏怒恭敬达道:“庄子地处偏僻,您又与人为善,寻常不会出现危险,因此属下多数时候守在村子口,防范盗匪入侵。” 守在村子口?宁承远重重一哼,他的命令可是寸步不离,没等章瑜婷反应过来,宁承远道:“怠忽职守,来人,拉下去杖三十。” 苏怒的铜铃大眼又撑大几分,转瞬间哀怨上身,苏怒也变成苏哀。 最后剩下的苏哀抖了,全身上下都在抖,怎么说都不行啊,今儿个主子爷召见,摆明就是让瑜嫔发泄怒气的。 章瑜婷抬高下巴,气势汹汹地对苏哀问:“说说,你是怎么保护我的?” “回主子,皇上虽命属下近身保护,但属下明白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的道理,属下轻功高超,于是守在看不清主子动作、听不清您的对话,却能在您碰到危险时,立刻出现的距离。”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了吧,打不到、罚不了了吧?苏哀乐了,难得地笑弯眉,得意地朝同伴们丢去两眼,早就说过,头脑很贵的,要经常拿出来用才不至于浪费。 修理不到苏哀,章瑜婷很不满,蹶起嘴巴望向宁承远。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心闷?没事,朕陪你去走走、消消食。” 她不想,不过皇帝都这么说了,她也只能消停,没想刚走过两步,就听见皇上轻飘飘丢出一句话,“来人,拉苏哀下去、打三十大板。” 苏哀急了,抗议道:“为什么?” “笑得太丑。”宁承远道。 这样也行?苏哀顿时哀怨无比,苏喜、苏乐笑开怀,看你聪明、看你得意、看你骄傲、看你被打屁屁! 第九章 方氏得赐婚(1) 方氏不知道,事情怎会变成这样,女儿不过回章家一趟,怎就进了宫? 墨染把和离书送到手上那天,她才晓得,女儿拿自己的自由交换她的自由,身为母亲总盼着为女儿做更多,不料……竟是女儿豁出一切,为她争取更多。 温梓恒走进屋里,轻拍她的肩膀道:“别这样,相信小章鱼,她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后宫那种地方怎么能过得好?”她忧心忡忡,这几天一闭上眼睛,就会梦到女儿全身是血,向自己求救。 温梓恒安慰道:“咱们小章鱼不是普通女子,连你都不信她,还有谁能信她?” 方氏刚要回话,就有下人来报—— “章府的柳嬷嬷又进村子了。” 温梓恒道:“我陪你过去。” “别,你一出面,怕是要落人口实。” “就这么过去,不打扮打扮?”温梓恒拉住她的手。 掌心相接,一股温热传来,让她陡然生岀几分勇气,仰起下颚,坚定道:“当然要打扮,小章鱼不在、和离书到手,我何必再装。”她对章家已经厌恶至极。 “很好,那就去换一套衣裳、好生打扮,让她吓得眼珠子满地打滚。” 可不是吗?柳嬷嬷是柳氏的人,自己越落魄,柳氏必定越得意,过去装得病弱穷困,是怕麻烦,如今她何必让柳氏舒心? 于是她进屋换上衣服头面,挺直肩背,穿过暗道往旧庄子走去。 柳嬷嬷站在庄子外头,木门被烧坏了,关不起来,从半敞着的两道门往里头看去,隐约可见大火痕迹。 “柳嬷嬷,庄子烧成这样不值钱了,不过连着庄子的一百多亩田倒是还可以卖上几百两银子,你合计合计,要卖多少钱,算好后告诉我一声,我给您找买家。”人牙子笑出满脸皱纹。 在卖掉庄子之前,得先将方氏赶出去……柳嬷嬷想着病入膏肓的方氏,虽有两分愧意,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不能不为自己的女儿筹谋。 柳瑞津沉迷酗酒赌博,又欠下一笔赌债,每次他缺钱,就拿云娘的身世逼迫自己,这次他非要她掏出五百两还债,还声声恐吓—— “再不掏钱,我只好大义灭亲,把妹妹的身世给捅出去,再怎么说,章老爷也是个官,总不能害人家娶个兄妹奸生子为妻对吧,那可是会被弹劾的。” 他没说错,章政华这人不怕没里子,就怕没面子。 柳嬷嬷担心呐,云娘心心念念想成为章政华的嫡妻,好不容易方氏腾出位置,若是再有意外出现就无法挽回了……不行,在这当头柳瑞津的嘴必得堵得严实。 眼底一道厉色划过,柳嬷嬷已下定决心,再不能任柳瑞津为所欲为,过去她总念着柳瑞津是哥哥唯一的香火,得周全、得护着,可为了女儿,她再也顾不得。 柳嬷嬷抬头挺胸,闭眼吸气。走吧!将方氏赶出庄子,卖了它,用银钱把柳瑞津钓出来,然后……他再没机会威胁自己。 推开门,有人迎面走来,柳嬷嬷定睛一看,愣住了。 那个穿着紫绫袄儿,玄色锦缎比甲,玉色荷叶裙的女子是……方氏? 那缎子一尺都不止一两银子啊,方氏哪来的银子做这样的衣衫? 再见方氏正看着她、浅浅笑着,不俗的容颜让她倒吸气,她知道方氏长得美,但是都三十几岁的妇人了,又病上这么长一段时日,怎还会美得如此动人心魄? 而且……方氏身后跟着几个丫头、小厮,排场大到与老旧庄子格格不入。 “不知柳嬷嬷到此有何要事?”方氏轻声问,口气里不带丝毫情绪,只是看见瘦得像骷髅、脸色黯沉的柳嬷嬷,心中一惊,她病了? 柳嬷嬷收回目光、干咳两声,道:“府里要将庄子卖掉,还请方娘子尽快搬走。” “没记错的话,这庄子是我的嫁妆。”方氏道。 她的话让柳嬷嬷红了脸,却仍硬着头皮道:“是大姑娘作主,用方娘子的嫁妆换走一纸和离书,这里已是章府产业。” “章家已经落魄至此,连几百两银子的庄子也不放过?”她轻笑两声问:“才短短五年呀,不知章府是谁在管理营生?” 柳嬷嬷的脸红得发紫,恼羞成怒道:“此事与你无关,还请你尽快搬走。” 方氏笑问:“说吧,这庄子要卖多少?” “六百……不,八百两。”听方氏的口气,好像要买下庄子,柳嬷嬷硬是把价格提高几百两。 方氏讽笑,没眼光的东西,如今那百亩田里种的可不是粮食,而是高价的药材和茶花,便是出上万两,她都不会卖。 不讨价还价,方氏直接对着身后的钟管事道:“把庄子给买下来。” “是。”钟管事上前,对柳嬷嬷道:“请嬷嬷随我来,咱们去衙门、一口气把事情给办了,您方便,我也轻省些。” 望着气度不凡的钟管事,柳嬷嬷心头打起寒颤,方氏用得起这样的人,这些年……方氏做了什么? 钟管事才不理会她在想啥,半扶半推把人送上方家马车,往城里去。 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方氏脸上看不出喜怒,她本不打算对章家赶尽杀绝,但是章政华把女儿送到那囚笼一般的地方……多余的同情心,可以免了。 正要转身回屋,方氏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若君?” 抬头望去,她发现章政华,忍不住轻嗤一声。 他来做什么?整整五年了,他一次都没出现过,如今两人之间已经毫无关系,他为什么出现? 章政华之所以出现,是因为今日下衙,听到柳氏要把方氏从庄子赶走,他急得与柳氏大吵一架后,匆匆骑马过来。 柳氏没脑袋,她不知道瑜儿如今已是后宫嫔妃,倘若他日飞黄腾达,知道他们这么对付方氏,章家还能有好下场? 所以他赶来了,本以为会看到凄凉憔悴的方氏,没想到…… 方氏脸上并无半点脂粉,却肤色洁白,面如芙蓉,一颗从挽鬓金缠凤垂落的宝石娇红欲滴,与她艳润的丹唇相映生辉。 那样鲜红的颜色,那样美丽的面容,如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眼睛。 恍惚间,他看见刚成亲时、美艳绝丽的方氏,那刻他忘记青梅竹马的小师妹,沉沦在她的柔情里……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为什么会抛弃温柔美丽的妻子,为什么有情终至绝情? 因为她小产、憔悴衰弱了?因为她成天和银子打交道、俗不可耐?因为她与男人做生意、争地盘,让他觉得没面子?因为她从不像云娘,为他红袖添香…… “若君……”他轻唤,嗓音中满是柔情。 “请章大人自重。”轻轻抛下话,她往庄里走。 “若君,这几年你还好吗?”他快步追上,目光无法从她脸庞移去。 “我看起来像不好的样子吗?”她轻啐一声,这副深情的嘴脸,演给谁看呢? “我知道你担心瑜儿,再过些时日,为夫便上折子,让你进宫一趟。”见前妻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章政华连忙扯起女儿当话题。 他急欲把方氏拉回自己身边,因为她的美丽、她的能干大方,他想起她在府里时,日子过得多么优渥舒适,倘若她愿意回头,愿意重新将章家撑起,再加上瑜儿的助力,说不定他的仕途能再进一步…… 他想得心头火热,却让她一盆冷水浇熄。 方氏说得鄙夷,“说得好像自己是一品大官,一道折子就能让我进宫?不知是谁给章大人这么大的脸?” “会的,瑜儿聪慧,定能讨得皇上欢喜……” 章政华话没说完,就被人给截了去。 “章大人说得好,瑜嫔确实非常讨皇上欢喜,这不,赏赐下来了。” 章政华和方若君齐转头,看见刚下马的莫延。 他们不认得莫延,但认得他身上穿的四品御前侍卫服饰,章政华快步迎上前拱手为礼。 “下官……” 莫延不理他,直接朝方氏走去。 对于恩人的母亲,他不摆官架子,几句寒喧后,先将章瑜婷请托的家书交到方氏手中,紧接着退开两步,扬声道:“圣旨到,着方若君、温梓恒接旨。” 闻声,站在门后的温梓恒上前,与方氏及下人们跪地接旨。 章政华见状也跟着跪下,只是心头忐忑不安,圣旨……是和瑜儿有关的对吧?既然如此,怎么不是送到章家,那里才是瑜儿的娘家啊? 很快的,他心中疑团得到解答。 圣旨上夸方氏教女有功,并道母女病倒落魄之时,温梓恒不离不弃、悉心救治……一串赞美在章政华头脑浑浑噩噩间溜过,但最终那句他听清楚了—— 皇上竟然给温梓恒和方若君赐婚? 混沌的脑袋被劈开,他傻了,怎么会这样? 方氏和温梓恒也一样发傻,即使方氏对温梓恒心有眷恋,她也从未有过再嫁的想法。 自己终究是个弃妇、哪里配得上温大夫? 她早早就打定主意,一世视他为兄长,悉心扶持,没想到一道圣旨……不敢想、不敢盼的,成了事实。 章政华失魂落魄离开,莫延带着章瑜婷要的东西走了,留下她与温梓恒继续面对面发呆,要消化这种重大消息,需要时间和力气。 听说今天有人送圣旨来了,还带了章瑜婷的信,墨然等四人都跑来打探消息。 “师母,小章鱼信里说了什么?”梅鑫问。 知道小章鱼被送进宫后,几个师兄透过各种人脉、想尽办法四下探听,但半点消息都得不到,大家把希望全放在白景身上,谁让他是唯一在朝为官的,但这态度惹得白景气急败坏,只差没跳脚大哭。 皇上抢走小章鱼已经够让人火大,还一个个逼着他去探听? 拜托,那是后宫,他做事的地方叫做前朝,两者差别很大好不好,这让他怎么探听?要不要他挥剑自宫、变成小景子,直接到小章鱼跟前伺候? 正当众人焦头烂额之际,梅鑫闷不吭声报名去考太医院,这举动着实令人既感动又担心,毕竟他从小穿金戴银长大,没养成纨裤已经了不起,他的脾气真做不来卑躬屈膝的事啊,成为太医、照顾的全是宫中贵人,还没看病得先跪两圈,这种委屈,他怎受得了? 方氏被这么一问终于回神,“小章鱼让我们放心,说她之所以会被皇帝点名入宫,是因为在皇帝未登基之前,她曾救过他的性命,皇帝让她进宫是为了报恩。” “皇帝想报恩,那皇后呢?肯定是要报仇了。”白景嗤之以鼻,后宫的勾心斗角他听过不少。 “没事,有我在太医院,我会护着小章鱼。”梅鑫拍胸脯保证。 “你够了吧,连考都还没有考上。”宫翌皱眉。 “我这些天住在这里,就是让师父开小灶的,这样还考不上的话,我会自己找片墙去撞。”梅鑫自信满满,娘给他准备了前几届的考题,他写过,并不算难,若不是想到要对一群贵人低头很憋闷,他老早就去报考。 “方姨,小师妹信里还说什么?”宫翌问。 “她说皇帝长得很好看,她一眼就上心了,决定安心待在宫里,她让我们安心,说她就算不能混得风生水起,必也能混出一个四季平安。” 白景脸色难看至极,他允诺她一世幸福,为了不让她在大家族中生活、感到局促,他还买房子、决定成亲后立刻搬出来,他费尽心思为她打造一个章鱼窝,好让她无虑无忧生下一堆小章鱼,没想到她不要幸福,只想要四季平安? 皇上长得……是比他好看一点,但男人好看做啥,实力更重要好吗! 听到章瑜婷夸皇帝,白景气不顺,不顺到忘记……其实“皇帝”和“翰林编修”之间的能力差异,还是皇帝比较强。 “还有呢?”墨然问。 “她让我找一些东西交给来送信的大人,让我好好过日子。” 温梓恒拍拍她的肩膀,笑道:“现在可以放心了吧,早就说过,我看好小章鱼,不管她走到哪里,都会顺风顺水。” “哪能放心?当年她见章政华待柳氏好、待我不好,便老劝我和离,如今身在后宫,那么多女人抢一个男人,她怎么甘心……她说得那么轻松,只是不想让我担心罢了。”“如果你真放心不下,我寻人到皇帝跟前递话,我进太医院好了。”有他护着,右君会更放心吧。 方氏望着他,他要为她违反自己的意愿?感动、感激的情绪瞬间涌起,这些年他为她们母女做的,她一一都看在眼底。 “别去,连阿鑫都别去,小章鱼不会希望你们为她牺牲。” 梅鑫抓抓头,苦笑回答,“这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与娘说好,若能进太医院,就能娶刘姑娘进门。”那位刘姑娘啊……长得连说一句清秀都觉得心虚,偏他看在眼里、爱在心底,这叫啥?叫做青菜萝卜、各有所爱。 “你学我。”学他和父母谈判,以得偿所愿,白景不屑。 “我是学你啊,可我成功了就能娶到刘姑娘,你成功了,连根头发也模不到。”他早早抱怨过,小章鱼是大家的小师妹,谁晓得白景心肠坏,非要据为己有,小章鱼没嫁成白景,根本是老天爷开眼! 白景轻哼,这家伙专说那戳人心窝子的话。 他回敬一句,“不过是条件交换,说得好像一心为师妹、非进太医院不行。” “说我?你咧,叫你模去后宫瞧瞧小师妹,你打死都不肯。” “我怎么去?如果什么男子都能进后宫,太监何必阉了,再说了,我敢去,小章鱼就敢见我?那是砍头大罪好不好!” 梅鑫跳脚喊道:“别搞得好像只有你脑子好。” “不是吗?不然你也去考个进士来瞧瞧。”白景冷笑两声。 “行!我考完太医院,立刻去考乡试。” “依你的脑袋,别白费功夫……” 白景与梅鑫斗起嘴来,心中却是怅然,他们是真的很怀念师兄妹们从早到晚混成一团的日子啊。 宫翌叹道:“还能再见到小章鱼吗?” 墨染点头回答,“会的,如果皇上真像小章鱼说的那样善待她的话。”他和师父一样相信小师妹。 宁承远懒懒地支着头,日子越过越闲散了,这该归功于谁?当然是他自己。 过去五年,他不要命似的带兵到处打仗,让敌国灭的灭、降的降,登基后立即把几个族兄全封了王、派在各州驻军,有他们在,大宁王朝稳稳当当的,再没有外侮敢入侵。 他还笼络一批朝臣,打造一股清廉势力,抓贪官灭污吏、改革税赋、提倡桑农、鼓励教育助长学风……那是非常辛苦的五年呐。 他用极其辛苦的五年,换得如今的太平岁月,身为皇帝自然有权过得清闲。 韦公公进门时,看见皇上无聊得猛转笔,心里一声叹,这些大臣难道不晓得皇上的真本事?老是在奏折上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弄点大的,瞧瞧皇帝,这日子过得有多无聊啊。 企图成为皇上身边第一人的他,决定寻些事儿给皇上解解闷。 他弯着背走到宁承远跟前,“启禀皇上,莫大人回宫了。” “回来了。”他坐直身子,脸上出现兴味。“人呢?” “往长去了。” 闻言,宁承远眉头一搂,送完圣旨,不该先到皇帝跟前回报吗? “哼,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宁承远的口气其酸无比。瞧一眼主子,韦公公乐啦,就说他揣测圣心的本事强大无比。 他压着得意,恭敬道:“皇上放心,奴才命人给拦下了,莫大人还没见到瑜嫔。” 果然,宁承远弯弯眼睛,这身边呐,还是得有几个懂得看眼色的,要不一个个像喜怒哀乐、莫延之流,他这皇帝当得多憋闷。 “他呢?” “在外头候着。”韦公公一乐,两道眉毛弯成勾。 宁承远失笑,既然人在外头,又何必多说一句“往长去了”?韦公公是在变法子表明忠心呢。 这也不能怪韦公公,宁承远能从一个人人不喜的“克父孽子”成为皇帝,这一路太漫长也太辛苦,帮助他的人很多,韦公公着实排不上号,难怪他找各种机会表现。 “把人叫进来。” “是。”韦公公临去前瞄一眼皇帝,很好,皇上开心了。 知道当皇帝身边的心月复太监,最重要的工作是啥? 给皇帝意见?错!那是文武百官的事儿。 当皇上的顺风耳千里眼?更错!他们家皇上旁的缺、就不缺眼睛耳朵,要不,人在千里之外,怎能把朝堂事弄得明明白白,好适时插个手、添两脚,把那些兄弟往下踹? 身为心月复太监,最重要的是讨皇上欢心,皇上快乐了,身心愉悦了,自能长命百岁,届时心月复太监就能高高在上,凭借皇上这靠山呼风唤雨。 第九章 方氏得赐婚(2) 不一会儿,韦公公便把莫延领了进来。 “方氏让你带什么给瑜嫔?”莫延行礼后,宁承远开门见山问,当他不晓得小章鱼给她娘写信了? 莫延为难却也明白皇上可没有让他选择说或不说的意思,恭敬将包袱呈上,他在心底悄悄对恩人说声抱歉。 宁承远打开包袱,里面有两套衣服,几本医书,一套金针、银针,一盒印章、六支食指长的小瓷瓶和几张银票,拿起银票数数,整整三万两。 方氏真不简单,当初被送进庄子时,身上连一两银子都没有,竟能在短短五年内,把被章家抢走的全数夺回,而那些铺子一间间赚得钵满盆溢,如果让丈母娘来管户部,不知道会不会也是几年功夫,就搞得国库丰盈,粮仓满载? 放下银票,他转而把玩着瓷瓶,片刻后,他打开瓷瓶,浓浓的甜香立刻涌出。就是这个味道,就是他想从白玉瓶里面倒出来,却始终不见踪影的东西,将瓷瓶一一打开,都是,全部都是…… 过去几日,他怎么都想不透,喜怒哀乐都见过小章鱼从玉瓶里面倒出浆水,为什么自己倒不出来? 片刻后,他大剌剌地抽了税,将一支瓷瓶和三万两银票纳入怀中。 莫延见状想发言、但声音卡在喉咙口,因为身分低微…… “送去长吧,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半句都别讲。” 意思是要他欺瞒恩人?良心疼啊! 莫延紧紧望着皇上……最终,满月复罪恶还是化为一个字,“是。” 模着小瓷瓶,丢掉玉瓶的哀伤稍稍被抚平,只是她以为娘会给自己送银票的,却是没有……因为赐婚圣旨让娘晕头转向?还是自己的信让娘太放心,放心到忘记在宫里需要银子处处打点,才能过上舒服的好日子? 不过无妨,钱?小事而已,赐婚圣旨才是大事。 这一点她非常感激宁承远。她很高兴娘能得到幸福,高兴师父能够过了心中那道坎儿,让自己下半辈子幸福美满。 章瑜婷将画好的两幅画卷起,低声嘱咐,“小阳子,你记住,跟上次一样,送到画巢后直接找刘掌柜,对他说『寒夜客来茶当酒』,他自会将你迎到后头,你将字画交给他,他看过画后,就会给你数百两银票,记住,如果他问你寒客的身分,一句话都别答,知道不?” “知道。”小阳子严肃点头。 “收妥后,你和小辰子照着单子上街买东西,一次带不回来就分几次买,不急的,但首要之物是粮食和种子,一定要先买下。” 这些天,皇上顿顿在长吃,尚无缺粮问题,但帝心难测,谁晓得哪天就断粮了,她还是得多做准备。 上回卖掉一幅字,换回二百两银票,长里陆陆续续添上许多新东西,不只章瑜婷,连伺候的太监宫女日子也好过许多,小阳子和小辰子刚挖的地窖里,已经开始储粮。 “明白了。”小阳子再次点头。 月儿犹豫片刻后道:“主子,奴婢跟着去吧,好歹可以多背些东西,再说了,他们每次都穿宫里的衣服出去,太招摇了,得买些棉布、裁几套衣服应付。” 此话有理,章瑜婷道:“好,你也一起去,在外头注意安全,尤其是月儿,女子在外头行走得分外小心,银子可以丢,命得保着,听到没?”不是她爱操心,实在是她家月儿长得太美丽,万一碰上不怀好意的,危险呐。 月儿被主子的关怀触动,甜甜一笑,“是,主子。” 前脚刚送走三人,皇后身边的孔雀来传人,让她到永安宫立规矩。 闻言,她下意识模模自己的小屁屁,苦闷一笑,关门过小日子的想像终究不现实……宁承远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心情起伏不定。 他很清楚皇后不会对小章鱼怎样,她们还指望着小章鱼给自己“解毒”呢,只是留公公一过来禀报,他就坐不住了。 怕她委屈、怕她被吓着、怕皇后戏演得太过…… 走吧!去看看……他刚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他干么去?他那天都扯出苏喜几个给小章鱼出气了,结果她做了啥? 用过晚饭,人人都盼着他这个皇帝留下,只有她,打个饱嗝,道:“皇上该去陪皇后娘娘了吧?” 饭用完、气出完立刻撞人,当他是啥?送饭的吗? 他立刻拉下脸,等着她来哄,可她呢?竟然一转头就往院子里消食去了,迳自将他丢在屋里,头也不回。 瞧瞧,谁敢那样待他?肯定是待她太好,宠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进宫多日,他天天等着呢,等她来求,求衣服、求首饰、求好茶……求他给内务府发句话,别克扣长用度。可她呢?从没求过,好像她样样不缺似的,说说,教不教人着恼? 于是他气了,夜里狠狠把她折腾一顿,然后她也恼了,早上明明已经醒来,不但不伺候他更衣、不同他说话,还故意用后背对着他。 哼!还蹬鼻子上脸了,他把章鱼给养得太嚣张。 所以不去,皇后想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等她挨了训、被打上几板子,他再来个英雄救美,她才懂得珍惜得来不易的幸运。 赌气的这么想,宁承远回到长榻前坐下,拿起一本书、端起茶水。 “茶水怎是苦的?”他不满地把杯盏往桌上重重一放。 韦公公抬眉。有吗?就是平日里喝的龙井啊,一勺茶叶、滚水冲七分。 刚要回答,他又见皇上挪挪身后软枕,最后抽出来往旁一丢。 “枕头太软,换过。” 怎么以前不觉得软,今日却这般嫌弃? 韦公公仔细思索,茶一样、枕一样、盘里的果子也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皇上的书拿错方向,皇上这是有心事? 果然下一刻,宁承远丢下书往外走。 “屋里太闷,外头逛逛去。” “是。”韦公公抿唇一笑,只是笑意一闪而过,不敢太张扬。 然而刚走到门口,宁承远又折回,不知跟谁生气似的忿忿坐下来。 不去不去,去了要又挪不开眼、移不开腿,小章鱼肯定知道自己长得太漂亮,肯定知道夜里他得搂着她才能睡得好,这才敢无视于他。 没错,从长离开不过一个上午,那里不过才断一顿粮,如果她还没开口哀求,自己就巴巴地出现,她肯定会知道自己离不开她。 男女之间,谁先喜欢上,就输了,想他宁承远一辈子都没输过,怎么能在一个小女子身上认输? “皇上不闷啦?”韦公公轻声问。 闷!闷死、闷坏、闷透了! 他又拿起那杯味道很苦的茶,仰头、咕噜咕噜全喝光,这才沉声说:“去,命人到永安宫看着,有事来禀。” 韦公公恍然大悟,原来是为长那位。 笨,他怎么没想到?打留公公过来说上两句,皇上整个人就不对劲儿,是心里记挂着呢,要当皇上身边第一人,自己还得再多长两个心眼。 “是。” 韦公公领命,正准备转身,宁承远又喝止他。 “停!”手一摆,他摇头道:“别去了。”免得那只章鱼得意忘形,有的人就是只记吃不记打。 韦公公失笑,看来皇上对瑜嫔很上心呐。 然而这也不奇怪,打瑜嫔进宫后,皇上哪天不在长过夜? 过去皇上在几位娘娘那里过夜,次日清晨伺候皇上早朝时,皇上那张脸啊,臭得咧,胆子小的都要被吓尿,哪像这些天,日日春风满面,连上早朝,文武百宫都发现皇上变得分外亲切。 抬眼偷瞄皇上,韦公公看出他眼里满是掩不住的焦心,那急叩着的手指摆明了烦躁不安,皇上这……年轻人啊就是爱面子。 韦公公贴心地搬来台阶,“皇上已经多日未见皇后娘娘,要不要去永安宫坐坐?太后娘娘的生辰快到了,娘娘应会有事与皇上商量。” “说得对!”宁承远一击掌、站起来,他的女人可不止小章鱼一个,他就不能去看看旁人?“摆驾。” “是。”见皇上眼角流露一抹笑意,韦公公弯起眼,主子开心,奴才便欢喜了。 章瑜婷是被叫来立规矩的,心头正忐忑不安,但从长过来的路上,遇见一个躲在林子里偷偷啜泣的宫女时,她还是多事了。 她问:“为什么哭?” 宫女啥都不说,光是跪地求饶。 她无奈道:“求什么饶呢?你不过是遇到无法解决的事儿,我能帮便帮、不能帮便也随缘了。” 许是她的眼光太坦荡,许是她的态度太真诚,于是宫女结结巴巴地把没钱贿赂上司,在浣衣局里做最粗重的活,还不得吃饭的事儿说了。 她听完,想也不想地把荷包里的几两银子通通给了她。 章瑜婷不认为自己是好人,她认为自己做好事都是带着目的,即便如此,几年下来她还是习惯了助人,习惯在受助者身上看到问题解决的快乐,自己便也感到快乐了。 因此小宫女放松后的微笑令她开心,其实不求回报地助人,也挺好。 送走小宫女,她领着星儿快步往永安宫走去。 然而一进永安宫,章瑜婷的快乐就全都消失了。 皇后刻意召集各妃合力演出一出戏,毕竟谁知道宫里还有多少益王的眼线,她们打定主意,绝对不能让益王发现皇上正在疗毒。 满月复心思的娘娘们看着章瑜婷,觉得她很可怜,被当成解药,却一无所知,但不管同不同情她,这出戏都得往下唱。 “听说你逼得父母和离,你认为这是为人子女之道吗?” 相处时间太短,章瑜婷又成日龟缩在长里,行事无半分差错,想找琏不容易呀,皇后只好命人调查她,这一查,惊人呐…… 章瑜婷根本是个异类,瞧瞧她做了什么好事,拜师习医、成天在男人堆里混、逼父母和离……哪件是闺阁女子能做、该做的? 问旁的便罢,一句知错就可以打发,但今天说的是她娘,章瑜婷怎能不反驳? 跪在地上的她,一反常态地仰起头来,语气强势,“回禀娘娘,人生苦短,图的就是个痛快,何必为旁人眼光,把自己给生生憋死。” “你又不是你娘,怎知她不痛快?” “我从小与娘亲近,自然明白她的心思。五年前离开章家,母亲又病又老,身无分文,连颗鸡蛋都吃不起,还得靠师父接济。但离开后,母亲精神好了、身体好了,整个人都年轻十岁,无人管束,想做什么就做,连睡觉都是笑着的。” 皇后脸色变了变,瑜嫔没说谎,确实下属回报,说方氏美艳无双、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说她手中有钱、行事自信,整个人焕发光彩,还听说若非皇上赐婚,有不少男子欲求娶方氏,显然离开章家让她过得更好。 但就算瑜嫔说得正确,这话还是不能认,一旦认下,世间规矩荡然无存。 贤妃指着章瑜婷的鼻子骂,“胡言乱语,你可有把女诫放在眼里。” 章瑜婷依然坦然,“为一本不知所云的书,将几十年光阴耗在痛苦之上,值得?” “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走过来的?成亲意谓着长大、意谓着要承担责任,苦一点、累一点,有什么关系?” “苦累无所谓,但为的是幸福美满,为的是一家和乐平安。我爹心里没有我娘,只将她当成谋利工具,何来的幸福美满、欢喜和乐?在这种情况下,若我娘还自愿为章家付出一切,那她就是傻了。我娘又不是牛羊猪狗,给一口饭就将一生都送上。” 她没有指桑骂槐的意思,但娘娘们都觉得她在说自己。 她们就是家族的谋利工具,是皇上笼络朝臣的棋子,幸福美满……她们从来不敢奢望。 见她们不语,章瑜婷又道:“百姓们常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倘若自己能挣来米饭衣裳,何必非要依靠男人?” 这话太教人震惊,她们这辈子都没听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女人能挣钱就不需要成亲?多荒谬的话,那谁来生孩子?谁来为男人开枝散叶?”贵妃连忙出声斥喝,因为她被自己吓怀了,因为她竟然觉得章瑜婷说的话好有道理。 “为家族、为父母、为丈夫、为孩子,试问女人的一辈子当中,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做点事?” “这是每个女人都该奉行一生的规矩。”皇后道。 “规矩是谁立下的、是谁逼女人奉行?是男人,对吧!同样是数十载人生,为什么男人可以活得畅快恣意,女人却要活得难受委屈?”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吓人,却也一句比一句……更煽动人心。 “每个人都是这样过的。”淑妃叹道。 “不是每个人,我娘现在就过得与其他女人不同,她有自尊、有信念,可以主宰自己的生活,她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没人可以勉强,所以她活得飞扬而恣意,等到闭上眼睛那天,她可以骄傲地说此生了无遗憾。” 淑妃茫然问:“这就是你不愿意进宫的原因?” “可以当遨游天际的苍鹰,谁要当圈养的母鸡?可以当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比翼鸟,谁乐意当被配种的母猪?” 四个女人、四双眼睛灼热地看着章瑜婷,怎么办?好心动,好想当苍鹰、当比翼鸟,好想恣意飞扬…… “说说,你娘是怎么做到的?” “我娘……”讲到她的娘,章瑜婷可骄傲了,一开口、就是滔滔不绝…… 赶到永安宫的宁承远怎么都没想到,他看见的不是皇后在训人,而是小章鱼在滔滔不绝,而滔滔不绝的小章鱼看起来自信、骄傲、美丽动人。 “……你有没有本事让猪跳舞?有没有办法让猫咪吃素?有没有办法让老鹰不飞、永远在地上走路?不可能的嘛,每个人天生有自己的天性,不该被压抑。但是,我们是不是因为要端庄、要贤淑,在种种要求之下放弃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学习不喜欢的事?” “是,我痛恨刺绣,却花一辈子时间在刺绣。”淑妃扯着帕子,第一次觉得它好讨厌。 “我喜欢跳舞,可是长辈说跳舞不端庄。”贤妃皱眉。 “我喜欢看话本子却只能偷看,我痛恨女诫却得牢记在心。”贵妃叹息。 几个娘娘都被她带歪了,章瑜婷还恍若无觉,自顾自往下说,“对啊,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有自己的梦想,怎能因为身为女子,就失去圆梦资格?请问皇后娘娘,您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章瑜婷一问,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皇后身上。 被几双灼热目光盯着,她害羞片刻后说:“我想变成天下第一美。” “我也想。”贵妃、贤妃、淑妃异口同声。 但凡是女人谁不想变美?尤其她们并非天生肥胖、天生丑陋、天生不在乎自己长什么模样,若不是后宫无聊,没人欣赏,她们怎会自暴自弃? “喜欢漂亮,那就让自己变漂亮啊,妾身自小跟着温大夫习医术,妾身开方子让太医院送来药材,亲自为娘娘们制作药丸调养身子,身子好了,自会容光焕发、肌肤似雪。”娘送来了玉瓶浆,药丸里只要加入几滴玉瓶浆,效果好到惊人。 “我想要……”贤妃看看众人,低声道:“我想把身上的肉给链了,有没有药可吃。” 问的人是贤妃,但心动的人是一群,面对大家渴望的目光,章瑜婷揉揉鼻子道:“当然有,不过得配合膳食和运动才行。” “行,我一定配合。”贤妃忙道,她现在是高高在上的贤妃,爹娘再也管不到她,只要瘦下来,她想跳舞便跳舞,谁敢说她不端庄? 几个女人乐了,叽叽喳喳地讨论如何变美。宁承远看着一窝心思被带歪的女子,嘴角隐隐泛笑。 谁说他的小章鱼笨,她啊……聪明得很。 见皇上又有提脚离开的意思,韦公公心中叫苦,别啊,皇上回去后怕是又要嫌茶苦、嫌枕软,既然人已经到了,还是见上一面的好。 于是,他拉起尖嗓子一喊,“皇上驾到……” 宁承远觑他一眼,低声骂道:“自作主张的老家伙。” 但他嘴巴虽这样说,春风却拂上眉梢,韦公公乐了,自作主张,只要方向正确,前途无量啊。 听见皇上到,嫔妃们立刻起身、屈膝问安,宁承远瞄一眼章瑜婷,挑了挑眉。 瞧!人家屈膝问安时稳如山石、姿势满分,哪像她,一看就是敷衍行事。 接下来,倒茶的、问安的、讨好的,一个个热情表现,只有章瑜婷龟缩着,深怕被看见似的,这让宁承远憋出一肚子火,分心得厉害,始终盯着她看她何时要上前来。 皇后嘴巴张张合合,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贵妃又笑又说,他半句都没听进耳里;贤妃倒的茶,他不知道是什么味儿;淑妃要哭不哭的可怜目光,没入他的眼——他的眼角余光全用来瞥那只章鱼了。 可她倒好,缩着在角落便罢,还偷偷拿着茶点往嘴里塞,她是有多饿啊,这些天他饿着她了吗?哪顿不是让御膳房专挑好的上? 他忍耐再忍耐……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咻地起身,摆着臭脸道:“瑜嫔,随朕来。” 章瑜婷直觉反问:“做啥?” 笨!还问!怒火中烧的宁承远吼道:“解毒!” 章瑜婷呆愣原地,啥,解什么毒?谁中毒了? 看章瑜婷一头雾水,娘娘们心底越发同情,可是攸关皇上子嗣,与国本相关,谁也不能阻拦,只能低声劝说:“快去吧,别让皇上等急了。” 直到两人走远,贵妃轻拍胸口,“原来是毒发,难怪皇上脸色那么难看。” “毒发肯定不好受,天可怜见,皇上从来不说。”贤妃道。 “皇上怎能说,倘若让人知道此事,朝廷还能如此稳固?”皇后回答。 “最可怜的是瑜嫔,自己都命在旦夕了,还一心想着要替咱们圆梦。” 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定下瑜嫔优待十大规矩。 第十章 为孩子起争执(1) 宁承远怒气冲冲走在前头,章瑜婷满头雾水跟在身后,韦公公看不过眼,一再催促她快点走。 “去哄哄。”韦公公小声道。 “什么?”她没听懂。 啧啧,就没见过这么不机灵的,要是换成别的女人,哪里需要提醒? 要不是皇上对她上心,瑜嫔在这宫里大概不出一个月便失宠。韦公公无奈道:“皇上心情不好,快去哄哄。” “哦。”她终于听懂了,快步上前,脸上堆满笑容问:“皇上心情不好?” 宁承远没应。 “是不是因为国事如麻、问题重重?要不要说来听听?” “你听得懂?”他一脸鄙夷。 被轻视了?没事,天大地大皇帝大,他有权力轻视天下众人。 皱皱鼻子,她好脾气回答,“说说又不吃亏。” “哼。”他别开头。 “不想说吗?还是……心情不糟,是身子不舒服?” 宁承远冷哼,是啊,他被一只章鱼气到快吐血。 “臣妾懂一点医术,要不要给皇上把把脉?”章瑜婷又道。 他很生气,不想讲话,始终板着一张脸,于是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木头,她又问上好几句,他理都不理,让她沮丧不已。 没辙了,她停下脚步,等待随后跟上的韦公公,低声告状,“不是我不哄,皇上性情古怪,我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某个耳聪目明的家伙全听了进去。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宁承远郑重怀疑,老天爷有意把自己收了去,否则冷静的、运筹维幄的、事事掌控的他……怎么会被一个女人气到胸闷头痛。 韦公公更苦恼,看着章瑜婷的目光既痛苦又哀伤,不理解她的脑子是怎么长,哄男人……不是女人的本能吗? 他很清楚自家主子耳朵有多灵敏,只能用气音在她耳边道:“女人哄男人不需要方向,只需要本能啊。” 本能?章瑜婷愣住片刻,想起深夜时分被窝里的情景,明白了…… 脸红红、心跳跳,白天使用“本能”让她很害臊,不过为了接下来的日子能够好过一点,她勇往直前、她拉起笑脸、她往他身上靠去、她用手指勾勾他的小指头。 手指相接那刻,宁承远闻到她身上的甜香,触到她柔软掌心,瞬间白眼不翻了,头疼胸闷好了,他的咬牙切齿变成勾唇暗喜…… 他并未拒绝她的碰触,让章瑜婷觉得这招好像真的有效……她再加码,甜蜜蜜地道:“相公,今儿个我下厨,给你做好吃的?” 宁承远的眼睛再弯两分,因为她说的不是“皇上”、“臣妾”,而是“我”和“相公”,这样更显亲近。 看他的笑容几乎要冒出头,她松口气,同时了然……原来皇上喜欢这个调调?原来天家帝王也渴望百姓家的平实安乐? “你做的东西能吃吗?”他轻嗤一声。 “这你可调查不出来了吧,百香楼开幕之前,大厨在庄子里住上好几个月呢,凭本人的聪慧,还能不学个七、八成。” “吹牛。” “好不好吃,大口品尝就能知道,我吹牛有用吗?” 她格格轻笑,笑掉他心头的纠结,笑开他眉上的郁闷。 章瑜婷看他这么好哄,不禁想,也许皇上对自己是有几分好感、几分喜欢的,所以见一面便印象深刻、便派人保护、便想知道关于她的所有事。 如果居于长是这辈子的定局,那么她该试着敞开心胸,试着不要排斥,试着继续乐观开朗来看待这一段莫名其妙的婚姻。 毕竟她怎会看不出他的纵容、他的照料,怎会不晓得该心生感激? 虽然女人总盼着一世一双人,但他是谁啊?他是皇帝呢,是胸怀天下的帝王,她怎能傻乎乎地做不实际的企盼,盼望这个优越男子专属自己? 她只能在合理的范围内,要求他合理的对待,她只要别找死地把真心付出去,然后任由嫉妒无限制膨胀,应该就能活得热烈精彩。 她从来不找死,她只会找活……找最好的活下来的方式! 章鱼能随着环境改变身体颜色,她不是别的,她就是适应环境超厉害的小章鱼! 因此真心、真爱,只要把“真”字丢掉,她还是能够说给他听的,这样……他幸福、她愉快,各取所需,多好。 章瑜婷手指往他掌心滑进去,勾得他心念一动,把她手拽紧,她热热烈烈、灿灿烂烂笑开,回应他。 他对她的新鲜感……或者说对救命之恩的感动会维持多久,她不确定,但眼下他给几分,她便收下几分,绝对不会生生浪费。 突地,宁承远越走越快,快到她几乎跟不上,踉跄了一下,差点儿跌倒。 他发现了,脸上有几分歉意,但歉意没有深入眼底,反而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往长奔去。 韦公公看着快速消失的身影,错愕。 瑜嫔开始哄了吗?怎么才一下子功夫,就把皇上给勾得忘记规矩?但皇上已经这般迫不及待,挑这种时候提规矩,不叫直言相谏,叫做自寻死路。 于是,韦公公弯了嘴角、手负在身后,放慢速度,缓步朝长走去…… 白日宣婬不是好事,但宁承远想通了,他是皇上,爱何时宣婬就何时宣婬,谁也管不着,因此小章鱼很快就变成瘫章鱼,一动也不动地歪在床铺上,用哀怨的目光看他。 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模样,宁承远失笑,“委屈?” “委屈。”她一下下点着白皙手臂上头的点点红斑,满脸控诉,他属老鼠的吗?那么爱啃人。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还委屈上了。”宁承远嗤笑一声,大手将她拢入怀中,用力吸气,让肺里填满她的香甜气息。 “相公龙马精神,小女子体虚气弱,承受不住。” “那么让太医来给你调理身子,我可不想每天都看你这委屈样儿。” 每天?章瑜婷大惊,怎会这样,不是该雨露均沾、分配得宜吗?他这样好吗?她会不会变成娘娘们的眼中钉,她不敢奢望和娘娘们打成一片,可也不想被排挤呀。 见她微张嘴,饱受惊吓的表情,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捧月复大笑,她担心的事根本不存在,不过……干么告诉她?就让她吓着吧,吓着吓着,她才晓得要找靠山啊。 他总是说着要小章鱼来求他,但他并不是真的要她抛开自尊,只是看着她这般自立自强,总觉得她跟他划清界线,把他排除在外。 他只是希望,她能够把他当成是跟她一起的,是亲近的,能够自然仰赖求助的。 然后,属老鼠的皇帝抓起她的手臂继续啃……她的肉软绵绵的、没啥咬劲,他搞不懂自己怎就恋上这一味,不过恋上就是恋上了,没得商量。 “你有想指定的太医吗?”他突如其来问。 章瑜婷闷声回答,“指定什么啊,我又不认识半个太医。” “是吗?我以为你认得梅鑫,原来不认识?也好,他太年轻……” 她转过身趴在他胸口,圆圆的眼睛对上他的,“梅鑫……哪个梅、哪个鑫?” “梅花的梅、三金鑫,你可认得?” “认得认得,他是我三师兄……等等,你耍我?”他都晓得温大夫是她师父,怎会不晓得梅鑫和自己的关系? “对,我耍你。”他没否认,捏捏她的鼻子,笑得一脸畅快,他喜欢她不害怕自己,喜欢两人之间轻松的相处。 拉下他的手,她鼓起腮帮子,认真问:“三师兄是凭真本事考上的吧,不是因为你放水?” 呵呵一笑,他确实吩咐过,不管怎样都得让梅鑫考上,可架不住人家有个好师父、实力摆在那儿呢,哪需要他的嘱咐? “你在笑?你真放水了?不行啊,大夫是用来救命的,倘若空有名头却无本事,会害惨很多人。” “放心,他考取头名,卷子还在呢,要不要让人取来看看。” “头名!三师兄受到什么刺激啊?他不是受不了卑躬屈膝,受不了从东跪到西,为维持他的骄傲本色,打死不进太医院?就算梅夫人逼迫人的本事更上一层楼,考便考了……怎会考上头名?” “听说,是为了娶刘姑娘进门。” 章瑜婷恍然大悟,“梅夫人松口了……” “你知道刘姑娘?” “嗯,她是刘知府的女儿,先天不足、从小就体弱多病。起先是师父看着的,后来由三师兄接手,这一接手便看对眼了。但梅夫人嫌弃刘姑娘身子不好、样貌不好、出身高,怕嫁进门后得菩萨似的供着,所以不乐意。” “高嫁低娶,梅家是商户、梅鑫想娶,刘知府不见得肯将女儿舍出去。” 说人闲话,她下意识看看左右,悄悄在他耳边道:“有高僧说刘姑娘是短命相,怕活不过十八岁,要是有人肯娶,刘知府肯定愿意的。” 她靠得他很近,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让他心跳飞快。 只是……不能再胡闹了,她的小身板儿受不起,章鱼得一口一口吃,他还打算长长久久吃上几十年呢。 翻身下地,他给自己倒水喝,咕噜噜连喝三杯,才用同一个杯子倒水,递到她嘴边,她又累又懒,连手都不肯抬,就着他的手喝了。 眼看她娇柔慵懒的模样,宁承远吞下口水,抑制,转移心思问:“明知刘姑娘活不久,梅鑫为何要娶。” “你这就不懂了吧,那叫真爱。三师兄不指望刘姑娘为他持家、为他开枝散叶、陪伴终老,只想着两人能够在一起,真心爱着彼此,就算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一刻也好。” 不过,三师兄不必担心了,给三师兄打下手时,她偷偷往药里加玉瓶浆,刘姑娘喝上大半年,病已痊癒,身子也调理康健了,他们必定会有孩子、会相伴一世。 宁承远定定望她,真爱吗?无条件付出不求回报吗?那也是……小章鱼的向往? 突然想起母妃,想起她留下的手记,曾经她也盼求一心人,最终却孤寂地在长里枯萎凋零……心闷闷地抽痛着。 见他突然不说话,章瑜婷轻推他,“你怎么了?” 宁承远回神后道:“怎样,要梅鑫日日来请平安脉吗?” “要要要,我要、我要。” “高兴吗?” “高兴!谢谢相公。”她乐得在床上翻滚两圈,然后注意到愿意让自己这样快乐的男人,于是滚回他身边、抱住他的脖子,往他脸上落印。 果然是小章鱼,快乐起来就手脚挥舞,激动地跳一场章鱼舞。 他喜欢章鱼舞,想要她更快乐,于是把本打算留到她问他的时候才说的消息提早讲了。 “下个月二十三,你娘要与温大夫成亲。” “真的吗、真的吗……”她用一连串的“真的吗”来表达说不出口的兴奋。 “真的。” “太好了,我还担心他们会过不了心头那关。” “哪关?” “我外公是个极重礼教的人,即使我和娘被送到庄子上,外公也不认为父亲有错,他认定生不出儿子就是娘的错,便是娘有再大委屈也得受着。在这种教导下长大,娘无法产生多余心思,即便娘与师父心灵契合、言语投机,也越不过心头那条线,她打定主意认师父为兄长。而我师父心里住着人,他固执极了,一认定就是一辈子的事。我再心急,也无法撮合两个人,所以……”她又趴回他身上,手紧圈着他的腰,眼底浓浓的全是感激。“谢谢你的赐婚。”抗旨不遵,砍头灭门,如此不仅堵了外人的嘴,也给母亲和师父说服自己的理由。 “小事,如果你想,我也可以为你三师兄赐婚。” “好啊好啊,我师兄们的婚事全包在你身上了。” “我又不是月老。” “却比月老更有用。” “这是夸奖吗?” “月老是神仙,你比神仙更有本事,当然是夸奖。” 他笑问:“想参加你娘的婚礼吗?” 她猛然抬眼,既惊又喜,“可以吗?” 他挑眉一笑,恶意道:“不行。” 唉……当然不行,想啥呢?别说她,便是皇帝想出去逛逛,都会有一堆臣子跪地求皇上三思,身为皇帝都无权任性了,更别说小小妃嫔。 章瑜婷明显失望着,却没撒娇胡闹,懂事的样子让宁承远胸口微窒。 好好的长在大半个月里,硬是变了番模样。 前院的泥地被翻整过了,一畦畦的田里,绿油油的菜苗从泥土里钻出来,长势漂亮。后院里圈养着十几只鸡鸭,黄灿灿、毛茸茸的小鸡小鸭在竹编的围栏里跑来跑去,热闹的叫声,驱逐了长的寂寥。 章瑜婷又让小辰子卖掉两幅画,换回八百两,在主子一句“放心花”后,长里主子、下人的棉被衣裳全换上新的,书房里笔墨纸砚、颜料书册齐备,为讨主子欢心,小辰子还买回不少打发时间的话本子。 地窖里有足够的粮食,厨房中摆满各种调味料、猪油、面粉……屋顶上挂满香肠腊肉腌鸡,再加上小阳子有了新竿,又往池塘里放了许多虾苗,现在长里吃的样样不缺。 御膳房的人再没出现过,章瑜婷包办皇上的三餐,宁承远没问哪来的食材、她便也省略了回答。 两人都心知肚明,他知道她的秘密,而她知道他知道她的秘密。 虽然章瑜婷的厨艺很好,能够满足宁承远的刁嘴,而星儿、月儿跟在她身边学会做不少菜肴,她们还是不解,主子为何不向皇上告状? 一状告下去,主子不必辛苦挣钱,小辰子、小阳子不需要背着人进进出出,她们省了为三顿饭忙碌,不是皆大欢喜? 章瑜婷认真道:“什么叫实力?就是不管别人亏待或善待,都能让自己过得好,依靠别人就得看人脸色,人得靠自己才能活得有底气。” 这话她们似懂非懂,毕竟宫里娘娘们谁不仰仗天子?但主子说的肯定是对的,所以没有抱怨,几个人乐呵呵地去喂鸡种菜了。 早上章瑜婷送走宁承远后,就到院子做点农事、舒展一下筋骨,然后制作药膏药丸,她做的品项不多,全是用来养颜美容的,她会在里头加一、两滴玉瓶浆提升药效。 她做出来的药丸让许多人都受惠了,第一个受惠的是长里的人。 小阳子、小辰子,终日红肿、坑坑疤疤的脸平了、白了,只剩下些许旧疤,两个人看起来俊俏不少,而留公公那头白发白须,也多了些许黑色。 接下来是皇后、贵妃、贤妃、淑妃,她们盼着皇帝顺利解毒之后,为他生下子嗣,为争得头筹,她们对于美有强烈的追求,十足十地配合,因此效果最为显着,不但变美变白脸色变得红润,连身材也在短短时间内,瘦下一圈。 再来,章瑜婷也给皇太后和长公主送药丸药膏,倒不是刻意巴结讨好、建立人脉,只是觉得她们人很好。 皇太后亲切温和,对权力没有太大,她心如明镜,明白宁承远并非自己所出,管得太多只会徒惹怨恨,她只生下一个女儿,女儿和驸马日子过得和美便足够了。 正是皇太后这样的态度,让宁承远乐意重用驸马。 如今皇太后偏居后宫一隅,万事不管,每年出宫和女儿聚上几个月,享受含饴弄孙的晚年生活。她只召见过章瑜婷一回,那次长公主也在,她们对彼此留下美好印象,往来便也多了。 眼看着后宫娘娘们身上的变化,月儿、星儿又不懂了,不禁问:“主子为什么要帮各宫娘娘们,若她们变得和主子一样美,您不怕会分了皇上的宠?” 这掏心窝子的话,不止月儿、星儿,连小阳子,小辰子、留公公也都想问。 章瑜婷一愣,对啊,玉瓶丢失,助人再得不到好处,何况帝王宠爱会越分越少,这种利人却损己的事,傻瓜才做。 但想起娘娘们的笑容,想起暮气沉沉的她们恢复朝气……她道:“娘娘们变美了,就会心情愉快、就不会找咱们麻烦,与人为善、各自安乐,很好啊。” 听见她的回答,留公公抿唇摇头,眼底带上几分忧心。 瑜嫔是个良善人,只不过后宫争宠,良善人占不了便宜,就像……纯妃娘娘。 宁承远刚走近,就听见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微勾唇,谁让里面住了只没规矩的小章鱼。 她是真有本事呢,真的靠一个小狗洞,就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很多年前他把画巢买下,派刘掌柜过去接手,他担心小章鱼太有名气,惹来不必要的注目,因此他让刘掌柜收下寒客的画作却不出售。 而今有他护着呢、再没了顾忌,他让刘掌柜放手施为,没想到才短短一个多月,寒客声名大噪,一幅画已经能卖出数千两银子,恐怕日后他的小章鱼真会成为一代画师。 会种地、会做菜、会医术、会画画……她还有多少旁人不知道的本事? 不只宁承远偷偷乐着,韦公公也弯起眼睛,连跟在身后的十几个侍卫,严肃的表情中也出现几分柔和。 因为后宫锦衣玉食、风景万千,独独缺少欢言笑语,再鲜活的人进到这里,也会被层层的规矩和宫墙束缚,整座宫殿压抑沉重,然而这份沉重,总会在长的两扇门开启时被打破。 宁承远身后的梅鑫挠了挠出汗的脑袋,有些不解,有些欢喜。 考上太医院后,得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除练习医术、认识环境之外,更重要的是学礼仪,给贵人看病可不像给平民百姓那般恣意,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否则惹恼贵人,连命都会没了。 训练刚结束,就有人传他去见皇上。 他怎么都没想到,进宫后伺候的第一个贵人竟然是皇上,便是胆子再大,他也吓出一身冷汗,然后,他随着太监去了御书房,等半个时辰,又随着皇上往长来。 他探听得很清楚,小章鱼是皇帝的女人中,位分最卑微的,她被分配在后宫最偏僻的一隅,猜想要去见小章鱼,他振奋了起来。 得知小章鱼的处境时,他有说不出的难受。他们家小章鱼可是众星拱月长大的,不管在哪里出现,都有人宠着哄着,谁知进了宫立刻变成小可怜,多心酸呐。 可听着小章鱼的笑声,是和白景打赌赢时的张扬恣意,清脆笑声消除了他的心酸。 很好,她承诺的事情她做到了,她真的让自己过得很好。 第十章 为孩子起争执(2) 门开,宁承远一眼看见在廊下、正在弹小辰子耳朵的章瑜婷,几人围着一个碗、几颗骰子,那是小阳子带回来的好东西。 “不玩不玩了,主子手气太好,我的耳朵都快被弹坏了。”小辰子捣住火辣辣的耳朵,往后跳开。 “再一次就好。”章瑜婷摇摇掌心里的骰子,她越玩越起劲。 “不要。”他郑重拒绝,顺道瞪小阳子一眼,都是他害的,说要买个好东西让主子开心,可主子开心了、他们却倒大霉啦。 “月儿你来。”章瑜婷换对象。 “不行,我耳朵肿了,再弹下去,明儿个耳钉都没法儿戴啦。” “星儿,再玩一局?”章瑜婷巴巴地看她。 “求求主子,咱们可不可以玩点别的,这东西太伤人。” “玩什么别的?”章瑜婷问。 “刺绣啊,我给主子买了绣架绣线回来,用刺绣打发时间再好不过。” 听见刺绣两字,章瑜婷头皮发麻,把骰子往碗里一扔,连忙往屋里跑。 星儿见状追上前,一面喊道:“主子这样可不行,再怎样您得给皇上绣个荷包吧……” 月儿也道:“可不是吗,各宫娘娘都给皇上做衣服呢。” 见她落荒而逃,宁承远侧头问梅鑫,“小章鱼不喜刺绣?” 梅鑫回答,“是不擅长,她老是把指头当成布给缝上,方姨心疼小章……心疼瑜嫔娘娘,便下令把绣架绣线全收了。” 有人疼的孩子就是好啊,他点头道:“随朕进来。” 一群人进入长后立刻散开,把守四周,这时终于有人发现皇上来了,吓得小阳子迅速把骰子塞进嘴巴,小辰子飞快把碗藏进袖子。 韦公公和梅鑫跟在宁承远身后,目不斜视地往厅里走,经过两人身侧时,宁承远轻哼。 “聚众赌博?胆子肥啊!” 丢下话,他没事人似的与梅鑫进屋,但小阳子已经吓得张开嘴巴,骰子从嘴里滑出来,小辰子手一松,碗在掉在地上,在地上滚了几圈。 韦公公没进屋,他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两人,轻飘飘说一句,“罪证确凿。” 闻言,两人忙不迭跪地请罪。 韦公公笑得满脸奸诈,弯下腰问:“要不要本公公替你们担着。” 小阳子、小辰子连忙点头,表情一致、动作划一。 “行,那往后长大小事儿,都给本公公报上。”韦公公恶意地觑留公公一眼,谁让他老是话说一半,留一半让他猜,偏偏瑜嫔的脑袋与众不同,让他次次猜、次次错,害他老在皇帝上跟前没脸。 大小事儿?那包不包括后院那个狗洞?不行啊,那是攸关长生死存亡的秘密,打死都不能透露。 小辰子、小阳子互看对方一眼,又是表情一致、动作划一地……摇头。 韦公公气啦,哪来的狗胆?竟还威胁不到了。 他咬牙道:“不识好歹,那就好生跪着,等皇上发落。” 丢下话,韦公公与留公公对上眼,两人脸上都没有笑意。 留公公佝偻着背,双手又拢在袖里,带着两分得意道:“长的墙角没那么好挖。” 他家主子是谁啊?瑜嫔可没拿他们当奴才,而是当朋友、当知己,在这样的情况下,要鼓吹他们背主?别说小阳子、小辰子,便是他……良心也会疼啊。 “哼!”韦公公不爽走掉了。 留公公看着跪得整整齐齐的两人道:“起来吧,没啥大事。” 小阳子道:“可以吗?后宫聚众赌博杖五十。”五十杖打下去,就算有命、也只剩下一口气。 “没事,我给你们兜着。” “别,留公公年纪大,打板子的事,我们来就行,我们年轻挨得住。”只希望主子能替他们争取……少个几杖。 这话听进留公公耳里,心里甜了,后宫向来只有算计权谋,哪来那么多的人情味儿? 他有一点点懂了,懂得瑜嫔为什么当他们是家人,只有你当对方是家人,对方才会拿你当家人看待啊。 * 与此同时的屋里—— “三师兄!”见到梅鑫,章瑜婷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他的脖子猛跳。 “没规矩。”宁承远低声斥喝,两个抱成团的人僵了一下,连忙松开。 她把手在身后交握,笑眼眯眯地望向宁承远,啥都不说光是笑着,笑里有着开心、有着感激,有些腼腆。 她动了动肩膀,咬了咬唇,最后飞快踮起脚尖,贴上他的耳垂说一句,“谢谢。” 随着她靠近,熟悉的甜香扑上,他……喜欢她的没规矩。 “去叙旧吧,不能太久。”宁承远耳垂红了,脸却硬绷着。 “不能久一点吗?我有好多话想跟三师兄说。”她合起双掌撒娇。 “往后他每十天会过来请一回平安脉,还怕没得说?” 十天见一回,她乐得都快要飞起来了。 她喜孜孜地说:“好,谢谢相公。” 相公?梅鑫的心脏快停了,她居然这么大胆? 宁承远没理会梅鑫的吃惊,满意地点点头,往隔壁书房走去,踏进书房,就见星儿、月儿正忙着把绣架摆上,她们今天非要说动主子绣花。 想起梅鑫的话,宁承远道:“收掉!以后这些东西别往瑜嫔跟前凑。” 什么?谁家娘娘不绣花?皇上这是……心疼主子吗? 月儿、星儿连忙应声,快手快脚把东西收掉、退出书房。 韦公公此刻进屋,迅速把奏折整整齐齐摆在书案上,他喝惯的茶也就定位,他提笔、运起内功,细细偷听小章鱼的声音…… “我娘和师父还好吗?” “当然好,师父的骑射虽不怎么行,却亲自去打了一对大雁给方姨当聘礼。满京城上下都晓得方姨要嫁给师父了,方姨说要把一半的铺子留给你,另一半当嫁妆。” “不必,我在宫里用不着银子。” 用不着,干么要卖字画?某个窃听者在心里说道。 “那可不是我能作主的,你自己去跟方姨说。” “我又碰不到娘,你帮我讲啦。” “知道了,先说说你,怎样,有没有人欺负你?皇上、皇后待你可好?” “别担心,我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章鱼,不是早让你们放心了吗?我在哪里都会过得好。” “后宫终究不是普通地方,规矩大、风波多,你留在这里要十二万分的小心,别过得太随兴。” “没事,皇上没拿规矩拘着我。” “那是现在,以后呢?” “我没办法考虑那么久,人心易变,别说皇上,就是我那个爹,还不是说变就变,娘为他付出多少,他又回馈娘多少?婚嫁这种事只能凭运气,运气好的,一世欢喜;运气差的,连命都保不住,至少到目前为止,皇上为我付出的多,我对皇上回馈得少,我必须懂得感激。” “你别太心大,待年老色衰,难道皇上还会像现在这样?” 宁承远听得出梅鑫的苦口婆心,却看不见章瑜婷的黯然。 她理解,年年选秀,早晚会有更美更年轻的女子在他身边围绕,但她不能想也不敢想,越想越心涩,她不想为难自己。 章瑜婷叹道:“不知道,但我对皇上有救命之恩,皇上仁义,应会厚待我几分,至少能保我平安终老吧。” “你应该尽快要个孩子。” “才不要。”她答得飞快,半点不犹豫。 “为什么不?成亲、生子,天经地义的事啊。” “我正在医治娘娘们,等她们变得又瘦又美,把皇上的心勾引回去,一个个生下皇子公主……接下来几十年,后宫就准备上演『公主成长记』、『皇子夺嫡篇』了,到时她们在那头敲锣打鼓、演得热热闹闹,我只想在长安安静静看戏,与其让自己的孩子受这种苦,我宁可不要孩子。” 宁承远被这番话打得头晕脑胀,虽然他本来没打算这么快让她有身孕,那未免惹眼,可是,听她说得彷佛这皇家是人间炼狱,不愿有他的孩子,他还是不免难受。 “你打算这么过一辈子?不怕孤单、不会难受?” “哪有人一生顺利的,每个人有各自的命运,我只求娘和师父的下半辈子过得幸福,最好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 “你别一心替旁人打算,花点心思替自己算计算计。”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总之别担心我,我会好好活着的。快别说这沉重话题了,多说说我娘吧,赐婚消息传出,章家没有反应吗?” “你说呢?赐婚那天,你爹见到你娘,他被方姨的绝美姿容给震惊了,时不时上门,想同方姨搭话,气得师父喝醋。” “我娘会搭理他?” “当然不,她正忙着呢,忙着把章家给搞穷搞垮。” “娘终于要下狠手了?” “是啊,莫大人告诉我们庄子被烧的真相,没想到柳氏外表柔弱,心却如蛇蜡。” 自从莫延送来包袱后,章瑜婷便再没见过他了。 她不知道,把恩人摆在主子前面的莫延,被送到京畿大营“历练”了,才历练半个多月,莫延已经顺利晒黑到连亲弟都认不得了。 “方姨担心上次送来的银票不够用……” “娘有送银票进宫?” “有啊,在莫大人给你送的包袱里面。” “没银票啊,会是谁拿走?莫大人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下回遇见他,我帮你问清楚。” 宁承远闻言心跳转快,眼神有几分虚,不过当皇帝的第一要件是什么?是脸皮厚。 脸皮不够厚,当不得好帝王,因此脸皮厚的宁承远骤下决定——这黑锅,莫延想背得背、不想背也得背。 章瑜婷心情飞扬,因为跟师兄叙了旧。 心情飞扬的她,用尽心思做出几道好菜来答谢宁承远,菜品没有御厨做得精致,但胜在口味好,于是你一筷、我一筷,两人吃得和乐融融。 她快乐,他便也开心了,他从怀里掏出万珍坊的珍珠耳环,亲自替她戴上,然后手牵手,在院子里消食。 “相公,你特别喜欢珍珠饰物吗?” “不是你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第一次见面,你身上别的没有,只有珍珠耳环和发饰。从那之后只要万珍坊出新的首饰,我便订下一套。” 难怪那匣子装得满满当当。 章瑜婷的心有点软,柔声说:“万珍坊的东西很贵,你别花这个钱了。” “不怕,是你家相公开的。” “什么!”万珍坊是全大宁王朝里最知名的珍珠铺子,各种颜色、各种大小,想要的都能帮你找来,而打造的首饰又精致绝伦,只是价格自然也不菲,大家都好奇他们的珍珠出自何处,没想到这样一个聚宝盆竟是他的? 见她惊讶得说不出话,宁承远笑道:“喜欢万珍坊吗?送给你。” 章瑜婷连连摇头。 “不要?为什么?”那是他的第一份产业,是它替自己累积足够的财富,好让他买下第一家青楼、第一家饭馆、建立第一条人脉……对他而言,万珍坊不仅仅是个铺子,还是他人生的宝物。 “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 “还吗?你可以给我生个孩子啊,说说看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宁承远的话让章瑜婷愣住,三师兄刚问过的话,他怎么也问? 她可以真心诚意地把想法告诉三师兄,却不能说给他听,毕竟……不是她嘴巴喊相公,他就真的是相公。 他是九五至尊,是不可以违背、侵犯的帝王,她怎能告诉他——对不起,当你的孩子太受苦,我不要他出生? 宁承远看她犹豫的模样,心头微沉,“怎么了?很难下决定?行,朕来决定,你生个皇长子吧。” 他用“朕”、而不是“我”,他在以身分压人,意思是,他不是与她讨论,而是告知。章瑜婷心头慌乱,恳求似地说:“皇上……” “怎么,皇长子不好吗?” “皇上有没有想过,嫔妾身分卑微,倘若真的生下皇长子,他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长大?”当年宁承远的娘好歹还是个妃子,结果却是宫斗落败,芳魂早逝,而他自己也吃尽了苦头。 “什么情况?” 她想蹶起嘴巴,拉拉他的手,带着两分撒娇、三分哀求,哄他,盼他把这念头抹去。 但这么严肃的气氛,这么严肃的表情……他摆明不是说笑,于是她说了真心话。 “倘若他够傻,或许能躲过一劫,若他聪慧,成长的路上必定危机重重。生下孩子,自然希望他平安顺遂,既然连平安这种最基本的保证都给不起,还是别生的好。”章瑜婷低头、越讲越小声。 她的实话把宁承远惹恼了,是恼羞成怒,因为她的话他无法反驳。 农家兄弟争的是几亩地,商家子弟争的是几两银,读书人家子弟争的是谁比谁聪颖、谁的仕途更顺利,而天家兄弟之间争的是一张龙椅。 那样的竞争他经历过,一路走来确实危机重重,若非她插手,他早就不在人世……他比谁都清楚明白,也打定主意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吃这种苦。 可他身为帝王,要达成这目标难上加难,他尚无法改变这个状况,只能恼羞成怒了。 “位分太低吗?行,朕便封你为瑜妃。” 听到这句,她吓得更厉害,她不想入局,他非要她上场演戏,这算什么?这真是报恩不是寻仇? 她急了,急得口不择言,“皇上的生母还是纯妃娘娘呢,皇上不也因为八字克父,被远远送走?” 这话更可恶、更教他无从辩驳,宁承远定睛看她,片刻后重重一甩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一走,接连半个月他都没再踏进长。 第十一章 敞开心胸接纳他(1) 瘦了,终于看见腰身了,贤妃对着镜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她至少瘦了十斤,照这速度下去,她很快就能恢复过去的窈窕。 身子轻快,她在宫里跳起舞来,没受过训练的舞姿无法吸引注意,但她快乐的脸庞让伺候的宫女们跟着快乐了。 皇后和贵妃、淑妃都一样,她们瘦了,精神好转,皮肤也渐渐变得白里透红,整个人年轻许多,美丽是所有女人共同的追求,再加上皇帝正积极疗毒……这让她们对未来有了盼头。 “妹妹们说说,得赏什么给瑜嫔才好?” 贵妃道:“赏几副头面吧,要不送些绫罗绸缎?” 贤妃忙回答,“不行,咱们正为皇上偏宠瑜嫔而嫉妒,这一赏下去,不就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淑妃提议,“不如私底下悄悄赏些银子。” 贵妃嗤之以鼻,“瑜嫔的母亲是皇商,旁的没有银子多到没地方摆。” 贤妃再次提议,“听说长有自己的小厨房,不如多送些吃的过去。” “皇上让本宫别插手长的事,那里就算吃糠咽菜,本宫也得假装不知。”皇后蹙眉道,天可怜见的,听说为了一口肉,连鸡鸭都养上了。 “啥也不能赏吗?”淑妃叹气。“终究觉得心中有愧。” 可不是这话?人家把一身医术用上,连命都要搭上,偏偏连个赏赐都不能给…… 贵妃忽然想到,“瑜嫔的娘亲要梅开二度,不如借皇上的手,把咱们的礼送出去,反正现在朝野上下都相信,皇上纳瑜嫔,是为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是事实,被雷轰也是事实,但娘娘们却一致认定那是疗毒的障眼法。 “行,就这么办,大家回去准备准备,把最好的、最珍贵的送上,毕竟瑜嫔为咱们做的,不亚于救命之恩。”皇后道。 众人领命下去,贤妃和淑妃的宫殿在同一个方向,两人一起往回走。 走着,淑妃突然道:“前几天妹妹听到一个消息,不知道姊姊可曾听说?” “什么消息?” “皇上已经接连十几天,没往长去,这是不是代表毒已解?” “哪有这么快?皇上明明说过要一、两年。” “如若不是,难道是……情况有变?” 有变?瑜嫔身子受不住,还是毒解不了? 贤妃看向淑妃,和她面面相觑,心口一下一下急促的跳。 又画坏一张图,章瑜婷把纸揉成团、抛去。 好像……错了,她以为可以心平气和的,以为就算宠爱不再也没关系,她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偏安一隅、了此一生。 可是才十三天啊,十三天没看见他的身影,十三天没听到他的声音,十三天没有他半点消息……日子陡然变得难过起来。 她写不出好字、画不出好画,落笔时一个分心,他的模样就在笔下成形。 这算什么?爱上了、分不开了、潇洒不起来了,心……不再平静? 如果是这样,多惨啊……她早知道这世间的男人谁都能爱,就是不能爱上皇帝。 皇帝无心、无情、无爱也无义,皇帝心里能装的,只有天下百姓、朝堂社稷,把爱放在皇帝身上,那是给自己添苦恼、给皇帝增负担。 所以,何必为难他人,何况那个人还是喜欢的那个。 章瑜婷不想让自己陷入这种无望的感情中,她教自己必须更聪明一点、更理智一些,她必须看破情情爱爱,必须把自己从泥淖中拔出。 所以她想尽办法分散注意力,倾尽心思专注在某些事物上。 她不让自己想起他,不让思念有机会成形,她不断鼓吹自己,女人的一生不见得非要存在着一个男人。 但是……无效! 所有方法都不能阻止她望着两扇修缮过的大门、盼望他的脚步声,不能阻止她在睡梦中流泪,不能阻止思念他的感觉越来越重…… 无法了,她发起狠,把剩下的三瓶玉瓶浆全喝进肚子里。 她相信如果自己再更聪明一点,就能解决这个困扰,但是一口气吞下三瓶……这下子不需要抱紧她、不需要躺在身边,光是靠近,就能闻到那股浓得散不开的甜香。 而她有没有变聪明了? 当然有,什么背医案?不必,过目就不忘;今天白菜多长那么半寸,她看得一清二楚;学钓鱼?三两下就抓到诀窍,立刻超越小阳子。 就连刺绣……天,第一次出手,她就绣出一朵层次分明的大茶花,惊得月儿、星儿连声道:“原来主子是深藏不露,还以为主子不擅长刺绣,才屡屡推却。” 可是变聪明的她,还是无法解决困惑,相反地,脑袋里的宁承远变得更清晰、更耀眼,他的五官深深地镌刻在记忆里,抹除不去。 生气、焦躁,她又揉掉一张纸,一张写满宁承远三个字,画着熟睡的他、批阅奏折的他、笑着的他、怒着的他……的纸。 用力丢开笔,她快步往屋外走,她需要一阵风,需要风把眼底,心底的湿意吹去。 与留公公错身之际,突地留公公停下脚步,拉住她的衣袖。 “怎么了?”章瑜婷强忍哽咽问。 “主子身上……用了什么香粉?” “那不是香粉,我喝了点东西。” 留公公心头一震,“主子喝什么,能告诉奴才吗?” 章瑜婷摇摇头,拒绝回答,“我出去走走。” 她说出去,却还是留在长里,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从前院走到后院,最终停留在狗洞前方。 如果从这里爬出去,再不回来呢?如果距离够远,是不是就能遗忘? 这是个可行的好方法,但她没勇气试,因为不想把灾祸带给在乎的人。 再试试别的吧,把头埋进水里,说不定就能洗掉他的身影;列出他一百个缺点,也许能让自己厌恶他;也许他一天不来、十天不来、十年不来……她就算不想忘也会忘记…… 她停在狗洞前时,苏喜正在树梢上盯着,但她半分不知。 而同时,走进书房里的留公公,一一打开被丢在地上的纸团,最后把那张写满皇上名字和画满图像的纸压平、叠起,收进怀里,然后双手拢进袖子里,走出长。 宁承远很苦恼,他又失眠了,情况比过去更严重。 没有小章鱼,他静坐调息、点安息香、喝宁神药……用尽各种办法,都无法让自己入眠,接连十几天夜不成眠,任他内力再好、定力再强,早朝的时候,也没办法不摆出一张棺材脸。 他生气,不仅仅因为恼羞成怒,不仅仅因为小章鱼说出实情,更因为……他确实无法解决兄弟阅墙,父子粉墨登场,轮番演出你争我夺的上位大戏。 所以他非常后悔,后悔不该一时冲动,挺身抢夺这把椅子,如果他只是个王爷,或者他抛下王爷身分,带着小章鱼远走高飞,他们就可以活得舒心惬意。 小章鱼都能让一群没血缘关系的师兄拿她当亲妹子疼爱,肯定能教会她的孩子相亲相爱、相惜相携。她绝对有本事,让她的孩子理解手足之情弥足珍贵,必须万分珍惜,即便有再大的利益在眼前诱惑,也不失却本心。 但别人就难说了,哪个当母亲的不自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最好?哪个母亲不会把所有的利益兜给自家孩子…… 等等,如果所有的孩子都是小小章鱼呢?同是章鱼家族,就不会相互竞争、撕咬,不会为争地盘而吵架了吧? 不行,皇后膝下空虚,就有权力把妃嫔的孩子带到自己跟前教养,这样一来,十年、二十年过去,又是一场祸起萧墙。 如果先让皇后生下嫡子,剩下的孩子都是小小章鱼呢? 也不行,虽然小章鱼有点小笨,但比起皇后可是聪慧上万分,万一小小章鱼聪颖,皇后怎会坐视小小章鱼成为威胁?到时还是有竞争,还是会阅墙。 如果后宫只有章鱼和小小章鱼呢? 念头闪过,他连忙摇头,这种想法太没规矩,身为皇帝不该任性,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地想,如果只有章鱼和小小章鱼……那么整个后宫会像长那样,处处充满欢笑声吧? 他想像一群孩子围着他和小章鱼,想像把他们抱在怀里玩闹嬉戏,想像……糟糕,怎么办才好,他想要任性一回,想把整个后宫变成长。 过去他不愿意碰皇后等人是因为自然的排斥。 他当初因为厌恶女子碰触躲避婚事,甚至扬言此生只娶一知心人,但父皇哪容得他任性,硬是为他赐婚。 他本想一走了之,但他被卷入夺嫡之争,受伤了,差点丢掉性命,那次让他明白躲避不能解决问题,出身注定他必须踵这滩混水,于是被逼到底的他,不管会成功或成仁,都打定主意争夺皇位。 为了争取她们的母族支持,他硬着头皮把几个女人娶进福王府。 他承认,自己辜负了她们,他曾经想过也许时间再过久一点,这病会不药而癒,他甚至想过,如果始终治不好,至少他能许她们一世尊荣。 但他没想到,会有只小章鱼挑起他的兴趣、敲动他的心,没想过真能和小章鱼成为夫妻,更没想过为了小章鱼,他的心容不下其他女子。 他想要任性,想要他的后宫只有小章鱼和小小章鱼,想要像平头百姓那样,也享有天伦之乐。 其实,他再痛恨规矩不过,他痛恨父皇再宠爱母妃,还是将母妃置入绝境,他不愿意小章鱼跟母妃一样,他也不愿意变成父皇。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改变?为什么非要遵循祖先规矩,让自己的亲骨血为了皇位拼个你死我活? 当念头转换,宁承远顿时感到心中清明开阔,压抑感消失,他终于能够大口大口吸气,能够恣情随意。 雨露均沾,不过是担心没有皇子,无人继位,或者子嗣平庸,假若他的皇子个个优异,彼此情感深厚坚定,假若他们发挥所长、一起护卫天下,团结力量大,大宁王朝只会更好。 越想越乐,好像事情已经朝着他要的方向前进。 宁承远眉头微松、嘴角微咧,他想了……想去见他的小章鱼…… “皇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贤妃娘娘、淑妃娘娘求见。” 宁承远回神,韦公公低着头不敢看他,皇上这段时日心情不好,没人想触霉头,只不过……外头可是皇后娘娘。 “宣。” 皇上说……宣?不是打回去? 韦公公错愕地抬头,捕捉到皇上残留在嘴边的……笑意? 所以阴霾散尽、雨过天青?所以皇上不在乎瑜妃,不往长去也没关系?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在心里窃笑……嘿嘿嘿,留公公没啥好得意了吧。 像是扳回一城似的,他轻飘飘地往外走,请几位娘娘入内。 皇后等人入坐,小太监送上茶水,她们望向皇上,皇上眼角眉梢含笑,看起心情不错,可她们明明听说皇上离开长后便脾气暴躁、见人无好脸色。 莫非……是因为接见她们,这才缓下脸色?皇上待她们,终究不同…… 这样想着,贵妃拉拉衣服,显现出最近纤细不少的腰身,贤妃将头发往耳后顺去,想着快看呐,臣妾干黄的头发黑上许多。 “不知皇后前来,有何要事?”宁承远问。 手指正停在脸颊,引导皇上注意自己白皙肌肤的皇后闻言坐直身子,客客气气地道:“听说皇上心情不好,可是忧心国事?” 目光逐一扫去,他的眼神越发温柔,心却渐渐变得冷硬,还以为他的后宫是大宁有史以来最宁静祥和的。 还以为人人平等、没有竞争便没有心思去做小动作,没想到……还是盯到他头上?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再祥乐平和的后宫,内里依旧是波涛汹涌,难怪小章鱼会战战兢兢,连孩子都不敢有。 他垂下眼睫,不语。 见状,几人都慌了,皇上从来没有过这番模样,他向来自信满满,莫非…… “皇上,若有臣妾可以助力的,尽管同臣妾说道。”皇后立刻道。她们四人的娘家都不是普通门第,有能有才,能为皇上排忧解难的多了去。 他失望地看了看众人后,眼带怅然地低下头,“算了……” “求皇上,臣妾愿为皇上分忧。”几个人像早就说好似的,竟一字排开跪在他跟前。 宁承远叹息,上前虚扶众人一把,道:“你们何苦如此?” “既为皇家妇,就该解皇家忧,皇上的事,就是臣妾的事。”贵妃道。 宁承远一叹再叹,叹到他觉得足够表达自己心情恶劣到极点之后,道:“疗毒效果不如想像。” “什么意思?”贤妃忍不住拉尖了嗓子问。 “截至目前为止,朕身上的毒并未减少,唯一称得上好消息的是,朕夜不成寐的习惯渐有起色。” 她们的寝宫里都备下两张床,虽未同榻而眠,却也明白皇上失眠的痛苦。 怎会这样?说好的疗毒呢?贵妃心想。 所以皇上还是无法与其他女人共寝……贤妃心道。 我的青春依旧要在这个后宫慢慢抹灭?淑妃哀伤。 心里那点希望之火……呼一声被一口气吹灭,她们看不见未来了。 既然如此,她们尽心尽力将自己变美有什么意义?倒不如像过去那样混吃等死、杂念全都去除,淑妃心中一恸,以帕子掩面而泣。 贵妃不信邪,快步走到宁承远身边,伸出手臂从身后往前一把抱住他,当脂粉味冲进鼻息间,宁承远脸色难看得紧,他接连吞下口水、企图抑制呕吐。 贤妃一眼看穿贵妃的意图,也跟着冲上来,蹲在宁承远身边,抬起可怜巴巴的眼睛、对上他的脸…… 不行了、忍不住了,太恶心了、实在是太太恶心…… 下一刻,宁承远张嘴欲呕,韦公公见状一把抢过痰盂、匆忙上前,但来不及了,秽物尽吐,而蹲在脚边的贤妃正面迎接,然后红色的萝卜丝儿、黑色的木耳丝、绿色的菜叶……中午没消化的食物,挂在她养得乌黑亮丽的头发上…… 贤妃脸色苍白,嘴角轻抖,满心痛苦,其他三人也是花颜惨淡。 皇上狂吐的景象她们都亲眼见过,这就是往皇帝身上一靠的下场,初初成亲时,她们也试过成为名符其实的枕边人,但每回下场都很不堪。 她们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长得太丑陋、是不是自己举止太吓人?她们不断自我反省着、改变着,直到放弃……这是段令人心酸的历程。 好不容易瑜嫔进宫,皇上分享了秘密,方知皇上无法与他们亲近,是因为中毒。 有个药人可以解毒,于她们而言是天大地大的好消息,再加上瑜嫔那手医术,突然间她们又觉得人生有望了,没想竟是世事无常…… 贤妃在宫人陪伴下去更衣,宁承远也去清理,在宁承远回来殿内后,皇后带着赴死的决心跪地道:“让臣妾当那个药人吧,为大宁江山,臣妾愿意牺牲。” 想当初喜帕从头上拿下,看见皇上的第一眼,她便深深喜欢,她想和这个男人携手一世、共享江山,她心里有过无数美好画面,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但她不甘心空有一个身分却未曾圆满一次,若能达成心愿,哪怕之后会死,她也愿意。 “皇后可知,不是每人都像瑜嫔那般幸运,能不受引毒之害。” “臣妾知道,臣妾愿意赌。” 看着她坚决神情,宁承远头痛无比,难怪都说圆一个谎必须用更多的谎来圆。 他柔声说:“朕不舍,当年朕只是个八字不吉的皇子,是皇后一路陪朕走来。” 这话说得多么动人,皇后被感动得冲动了,想扑进宁承远怀里,虽然这回韦公公提早发现,抢先一步挡在前面,但皇后抱着必死决心、打定主意为宁承远牺牲,心情有多澎湃汹涌,动作就有多激烈,因此她直接把韦公公撞进皇帝怀里。 这下安全吗?并没有,宁承远还是闻到她的脂粉味,尤其她今天为了展现容颜,还刻意扑上好几层粉……宁承远又吐了,再次吐得天昏地暗,只不过多数食物落到贤妃头上,皇后能够承接的只剩下胃酸和胆汁。 又一次手忙脚乱的清理过程,为保平安,韦公公把皇帝的位置摆在众娘娘十步之外。 “当初高人挑选二十名体质合适的女人,以药喂养,五年后存活下来的只有瑜嫔,往后别再提及此事,朕绝不允许皇后冒险。”宁承远说得有点咬牙切齿,连续吐了两回的人有资格发火。 二十名药人只存活一个……这下,皇后冷静了。 第十一章 敞开心胸接纳他(2) 她没有在等他——这句话从章瑜婷有事没事坐到大门边时,就对自己说。 她没有在等他,但每顿饭,都有他最爱的玉簪鸡。 她没有在等他,但画图写字时,她都坐在角落、把正位留下来。 她很烦,但她真的没有在等他。 然而当第十五天宫门打开,他的身影出现在那两扇门外时,她的眼睛红了,水在眼眶充盈,鼻子酸了,酸得她必须频频仰头,她不迎上前,反倒一步步往后退。 “皇上驾到。”韦公公喊,她退。 “皇上驾到。”韦公公瞪着眼大喊,用目光警告,但她还是退。 “皇上驾到。”韦公公连声音里都带上威胁,但她依旧一退再退。 宁承远不爽了,那是他的小章鱼,他有允许谁欺负吗?他锐利眸光扫去,韦公公脖子一缩,他对威胁的敏锐度是章瑜婷的三百倍,他连忙转身,将太监、侍卫……全都赶走。 宁承远朝她走去,她蹶起嘴、转过身,拔腿就跑,可惜她跑得再快,也没皇上快,人家是凤子龙孙,天生优越、处处比人强,于是三两下她就被拉回来。 两人面对面、眼瞪眼,章鱼嘴蹶得更高,下一刻眼泪不小心滑出来,太丢脸……她连忙低头,顺势把眼泪涂在他胸口。 宁承远失笑,揽住她的腰,“还委屈上了?” “不能委屈吗?”她哽咽道。 “好好好,可以委屈,全是我的错,我这几天……”他停顿片刻,决定不说谎,“我恼了。我的女人居然不屑为我开枝散叶,你就没想想,多伤人自尊?” “我不是不想,我是……” 他掩上她嘴,笑得眉飞色舞,“害怕吗?朕明白,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给朕生一堆小章鱼吧,并且张大眼睛、耐心看着,看我给你交代。” 交代?什么意思?还来不及问,他朝韦公公招手,韦公公上前、把托盘呈给她。“请瑜嫔娘娘更衣。” “好端端的干么更衣?” “时间不早,动作快点,上车再告诉你。”他要带她出宫?眉一弯,她接过金盘飞快往屋里走。 宁承远看着她摇头,脸上却全是笑。 这女人没有告退、没有行礼,东西拿了就跑,唉……宫规在她身上荡然无存,也好,这样的她恰恰是最适合和自己联手打破宫规之人。 他们坐进一辆外表不起眼,里面却奢华的青色马车,护卫们都换上家丁小厮的蓝色粗布裳,在明处跟着的有十来个,在暗处的……数不清,皇帝微服出访可非小事,要折腾的人多着呢,至少喜怒哀乐几个,就为今日的出行操碎心。 马车一路往外,直出了京城东门,苏喜依皇上的命令,轻叩两下车厢。 宁承远看着憋一肚子话想问的章瑜婷,笑道:“打开车帘子、往外看去。” 章瑜婷依言打开,发现外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路,被送到庄子后,隔三差五的,她就会循着这条路进京、返家,起初身无分文她还是用走的。 后来师父心疼,即便娘想方设法婉拒,师父还是硬给她买了牛车,牛车很慢,却能看遍一路风光。 放下帘子,章瑜婷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儿了,她不是爱哭章鱼,但今天被他惹得一哭再哭。 见她眼眶泛红,宁承远想笑却又心疼,朝她伸出双臂,她想也不想便往他身上扑去。 她抱紧他的脖子,鼻子酸得好厉害,“谢谢你。”还以为一入宫门深似海,此生再也见不着家人,不料…… “傻章鱼,金豆子矜贵,别浪费了。”抹去她的眼泪,额头抵着她的,他享受两人之间的亲昵。 突然间,她冲动了,想要勇往直前了!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感情的事情不就是彼此互相付出,没有一味索取的?她干么东想西想、算计到底,非要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那个人是他啊!对她很好很好的他,初见时便派人保护了她,入了宫还允许她活得自由自在的他啊,她为什么不能为他冒一次险? 就算后宫险恶、人心难测,就算世事多变、人心易迁,不过是生一个孩子,不过是为他把心给定下,为什么不? 是,她被父亲吓坏了,她用大把力气才将母亲从泥淖中挖出来,但他又不是父亲,他是宁承远、是始终守护自己的男人。 决定了,她决定不管不顾一回,就算日后会因为今日的冲动而后悔,她也下定决心。 抱住他,章瑜婷的手臂、身子都带着坚定,让心也跟着坚定…… 宁承远不知道她的心情转折,只是被她牢牢抱紧……感觉无比美妙。 这时锣鼓笙萧、乐声传来,章瑜婷讶异。 他笑问:“想不想看看何谓十里红妆?” “什么?” “忘记了?今天是你母亲出嫁的日子。” “是今天!”过去半个月她心里难受,日日过得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原来今日是娘亲的好日子,他特地选在这天带她出宫? 望着他,章瑜婷眼睛泛红,她真不想哭呀,但他好会挑动人心…… “对。”他抚上她的脸庞,喜欢她水汪汪的眼眸,更喜欢她快乐得说不出话的模样。 他从不知道,一个女人的情绪会轻易影响自己,但现在他被影响了,他因为她的快乐而快乐着。 拉开车帘,马车已经进入村子。 方氏借了里正的家出嫁,将村子绕过一圈之后,回到大宅子里,嫁妆有一百二十八抬,每抬都满满当当,有方氏存下的身家,有温梓恒攒了一辈子的聘礼,还有宫里的赏赐。 皇上给、后妃也都给,为感激章瑜婷的倾力帮助,娘娘们可下重本了,玉如意、珍珠衫、金银头面……全是宫廷御造,足足有十五抬呢,普通百姓哪里看过,因此随着嫁妆不断往前送,议论声越来越大。 看着眼前盛况,章瑜婷靠在宁承远身上,柔声问:“这次娘会幸福对吧?” “岳母当然会。” 温梓恒是怎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他不易动心,一动心就是一辈子。 她这样问,不过是关心则乱,患得患失。 “我相信。” “你看。”宁承远手指某处,章瑜婷目光追逐,在人群中看见章政华。 章政华挤在百姓当中,脸上带着深刻的落寞,他后悔、埋怨,却再也无法改变。 他以为道理站在自己这边,方若君生不出儿子就是失职,身为章家夫人,她自该努力弥补过错、证明价值。她理所当然该为章家主持中馈,理所当然让丈夫过得舒适安稳,她的付出换得自己的尊敬,一家和乐融融,多么美好。 但事情没有照着他想要的方向进行,柳氏怀孕、儿子降临,他无视方若君的委屈,他把柳氏早产算在她头上,瑜儿遭受雷击……夫妻渐行渐远。 他不认为自己做错,身为家主本该为整个家族着想,行事不能偏颇,他做出的每个决定都是正确的,柳氏产子,他必须给她一个交代;瑜儿遭报应,就不该留在府里拖累章家名誉。可是没有做错的他,为什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想到柳氏身上的秘密,以及这阵子遭受的所有打击,章政华更是咬牙切齿。 日前,再次看到柳氏的兄长柳瑞津,章政华惊讶极了,他瘦成一把骨头,整个人像被火烤干似的又黑又皱,四十来岁的他,看上去像七十岁老翁。 柳瑞津又病又伤,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他闹到章政华跟前,说道:“柳嬷嬷为了护住秘密,竟想杀我灭口。” 他决定拼个鱼死网破,把柳姨娘的身世秘密给翻出来。 这件事带给章政华很大的冲击,他浑浑噩噩回到家里,一巴掌把柳嬷嬷给搧晕,他是堂堂七品官啊……怎么可以娶个奸生子为妻? 他想把柳姨娘、柳嬷嬷赶出家门,但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让他无暇顾及她们。 卖粮的周管事黑心,将发霉的陈米掺在新米中卖,百姓吃了米上吐下泻,一状告进官府里,他的七品官帽子被摘掉,连用来撑门面的府邸也必须卖掉,用以偿还中毒百姓。章家败落,田地铺面全数卖光,一文不名了。 美儿、欢儿年纪大了,娘家无权无钱,连像样的嫁妆也出不起,只能草草嫁给商户;不足月的益儿,三天两头得延医看病,他却连昂贵的药材也买不起;知道方氏再嫁,母亲气得一病不起……他一无所有了,只能搬到乡下当个教书匠。 决定住在梅花村时,柳氏大发脾气,她不想和方氏住得这么近,但一个奸生女,容她活着已经宽厚,谁会在意她的想法。 住在梅花村是他的私心,他想,就算只能够远远看着若君……也好。 他称心了,几次看见若君,每见一次,便觉得她更美更动人,这个女人曾经是他的妻子啊,若君的存在,代表他曾经拥有辉煌时代。 那回,他鼓起勇气将她拦下。 他试着说起过往,他想唤回她的心,即使明白赐婚圣旨摆在那里,无从改变,但他还是想要一试,想试试她心中还有没有自己?就算只是一个微笑、只能以兄妹相称……都好。 他说:“若君,你越来越美丽。” 她含笑回答,“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有人珍惜。” 一句话让他哑口无言,所以那个又病又弱,憔悴的黄脸婆,是因为……他不懂得珍惜? 章政华看着骑在马背上的温梓恒,这回轮到他意气风发了,要四十岁的男人英姿勃发,掩不住的幸福在他脸庞流淌,章政华好嫉妒。 “想帮章政华吗?我可以让他官复原职。”宁承远问。 瑜婷闷声道:“不必,他平庸、不敢承担,这种人当官对百姓无益。” “至少他不会贪。” “不是不贪,是没胆子贪,再说了那时有我娘在,他兜里有钱,干么贪?现在让他官复原职,可就说不定了。” “你恨他?” “不恨,只是将他视为陌路人。” “他终究是你父亲,娘家好,你也能得倚仗。” “十岁,我需要他的时候,他选择落井下石,如今我有你,哪还需要倚仗他。” 是啊,她有他,哪还需要倚仗,这话他爱听。 他笑道:“不怕被批评忘恩负义。” “我宁可忘恩负义,也不能指点朝廷,后宫干政,多重大的罪名。规矩啊,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都得认真守着。”她挤挤鼻子,说着言不由衷的屁话。 宁承远呵呵大笑,视规矩若无物的她,竟扯出规矩做大旗,原来规矩这东西,在某些时候挺好用。 揽住她的腰、亲亲她的额头,他心情飞扬,原来喜欢这种东西没有最多,只有更多更多…… * 梅夫人一看见章瑜婷,立刻笑着把客人全请出喜房。 关上房门,她低声在方氏耳边道:“若君,看看是谁来了?” 方氏纳闷地掀起喜帕,看见眼前的女儿,惊得手滑,喜帕掉落地面。 “娘……”章瑜婷上前紧抱住母亲,话哽在喉头。 “你怎么来了,偷跑的?你、你胆子……”她急得连话都说不顺了。 “没有、没有,是皇上带我来的。” “皇上也来了?”她讶然地望着作平民打扮的女儿,忙问:“皇上也像你这副样儿。” “是啊。” “你啊,皇上竟也由得你胡闹,万一出事……” 章瑜婷抱着娘亲撒娇,“别担心,有很多人明里暗里保护着,娘,您快看看我吧,不多看两眼,我又要回去了。” 听到这句,方氏心软了,再回宫里,不知多久才能再见,捧起女儿的脸,想问的话装满肚子,但到嘴边只剩下一句—— “你过得好吗?” 她笑容灿烂,“有皇上宠着,怎么会不好?” “娘的小章鱼长大,越来越漂亮了。”方氏终于把心放下。 章瑜婷轻笑,能不漂亮吗?整整三瓶玉瓶浆呢,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太冲动了,一口气就喝光光…… “娘,在我没看见的时候,师父待您好吗?” 方氏瞪女儿一眼,“你师父需要作戏给你看?过去怎样,现在还怎样。” “始终如一吗?太好啦。”女人求的也就是如此了,情不转、心不移,白头到老、不离不弃。“娘,在送嫁的队伍旁,我看见章政华了。” 想起前夫,方氏竟是无喜无怒,什么情绪都没了,许是已经报仇雪恨,卡在心上的已然放下,对他再没感觉。 “他很落魄对吧?心疼不?” “不。”她圈住娘亲的腰。“我只心疼心疼我的人。” “是,以心换心,你只需要对愿意为你付出的人付出。” 这世间总有人认为旁人的付出是理所当然,享用之际非但不感激,甚至想要索取更多,那样的人,不值得真心相待。 轻掐女儿女敕得出水的脸颊,方氏问:“皇上呢?他愿意为你付出吗?” “他是愿意的。”章瑜婷笑开怀。 “他做了什么?”看着她彷佛泡在蜜里的甜笑,方氏明白她这是爱上了…… “他明知道我暗渡陈仓,老是派人从狗洞进进出出……”说起宁承远,她滔滔不绝了,有很多的话想要同母亲讲。 她们说了好一会儿,梅夫人在外头敲门。 “我们可以进去吗?” 喜娘和温梓恒到了,新房里有些仪式得进行,望着母亲娇红的脸庞,她很放心,捡起喜帕,重新为母亲覆上。 她握住娘的手道:“娘一定要幸福。” 喜帕下,方氏点点头,流下的泪,是甜的。 章瑜婷站在一旁,看着礼仪一项项进行,喝过合卺酒后,温梓恒道:“小章鱼,去同你师兄们说,为师年纪大了体力不行,客人就由他们招待。” 在他眼里没有瑜嫔,只有小章鱼、只有他的“女儿”。 梅夫人和章瑜婷闻言大笑,想陪新娘子就说,哪来那么多话。 梅夫人调侃,“表哥体力不行,那我表嫂得多吃亏,要不,这亲别结了。” 说完,作势去拉方氏,气得温梓恒瞪人。 梅夫人呵呵笑道:“还说我是你的亲妹妹,要疼上一辈子的,哪儿啊,有了新人忘旧人,这让我怎么和表嫂处得来?” 被她这般调笑,方氏脸红得快滴出血,章瑜婷连忙拉开梅夫人,打圆场道:“爹、娘,没事,小章鱼来拯救您们,我把坏表姑赶出去。” 说笑间,她与梅夫人一起离开喜房。 温梓恒拉起方氏的手,问:“你有没有听见?” “听见什么?” “小章鱼我喊我爹。” “她早该这么喊你,你为她做的,远远超过她的亲爹。” 这话窝心,温梓恒环上妻子的肩,将她收入怀里。 喜房外,梅氏仰头望天,满足道:“心中大石终于放下,我真担心表哥会一世孤独。” 章瑜婷与她对望,勾起她的手,“天下有情人终会成眷属,只是时机早晚不同,表姑,你说是不?” 梅夫人笑开,拍拍她的手背道:“是啊……” 第十二章 她所不知道的真相(1) 章瑜婷和梅夫人一起到外头招呼客人。 乡下不似高门大户,来参加婚礼的只有村里的百姓,以及方氏生意上的朋友,因此没分男女席,章瑜婷刚到前院,就看见宁承远和师兄们被一群妇人给团团围住。 莫怪她们,实在是机会难得,难得有这么多英俊挺拔,气度不凡的男子,妇人们怀着看女婿的心情,越看越有趣,而闺女们……盼着日后的相公就是这模样。 看见小章鱼,白景立刻排开众人迎上前。 他握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在看不见她的日子里,有许多话想对她说,说遗憾、说不满,说他们生生错过,可是见到面,看着她明媚俏丽的脸庞、洋溢幸福的眉稍,他说不出口了,遗憾……留着吧,别让她心堵。 “四师兄,对不起。”章瑜婷道。 “对不起什么?” “我答应过你的,可是……” “不是你的错,是师兄慢了一步。”只差一步啊,他连宅子都买好了,小章鱼喜欢吃葡萄,他特别让工匠在后院种上,待葡萄成熟,她就能在葡萄架子下看书吃果子,日子过得惬意舒心。 宁承远大步走来,恰恰听到最后一句,在心底轻哼:不是你慢一步、是朕早就预订,你再快、也快不过朕。 他脸色垮下,章瑜婷却在看见他时,瞬间露出一个灿烂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毫不掩饰。 这会儿,白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退开两步无声轻叹。 “怎么去那么久?我都快被看瘦了。”宁承远抱怨。章瑜婷轻笑,“被那么多小姑娘喜欢,得意吧?” “不得意,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我只想要你的喜欢。” 我、你?甫走过来的墨然也明白了,若不是喜欢到极点,皇帝和一个小嫔妃之间,怎么也用不上这两个字。 不过就算没有这样两个字,愿意纡尊降贵穿上平民服饰、乘坐寻常马车,不顾危险带她来参加这场婚礼,足以证明皇上对他们家小章鱼上心。 章瑜婷不回应他的话,只是脸颊红了、耳朵更红。 她别开脸,和师兄们打过招呼后道:“师兄对不起,这里有点闹腾,不太适合……我先和我家相公回去。” 相公?宫翌吓得后颈一阵发麻,好像有把刀悬在上头,小章鱼的胆子无比肥大啊。然后在众目睽睽下,她牵起宁承远的手,“走吧!” “好。”他弯了眉,反握她的手。 两人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寻常夫妻,走出大宅院。 凝视着他们的背影,宫翌喃喃道:“真爱,绝对是真爱。” 梅鑫得意地点点头,他早这么说过啦,可没人相信,现在……如何?眼见为凭了吧。 * 章瑜婷和宁承远并没有立刻回宫,而是任由侍卫在后头跟着,来到村子后山。 “还记得这里吗?”宁承远问。 “记得,是我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地方。” “你赔了什么,又折了什么?” “不记哦,你喝掉我一整瓶神药,我又被追杀你的人盯上,一路摔到山崖底下,幸好我福泽深厚,没活活摔死,否则……你就算涌泉也找不到恩人回报。” 宁承远呵呵大笑,问:“还有没有神药,再来一瓶。” “当是白开水呢,要多少有多少?” “没了吗?” “没了。” “你不是医术高超,哄得后妃们对你心悦诚服,怎么,再做一瓶神药很困难吗?” “不是困难,是办不到。”想起丢失的玉瓶,她心痛呐。 “是记不得药方还是寻不到药材?” 摇头,章瑜婷无法解释,也不想解释。 见她如此,宁承远不勉强,转换话题道:“那次不是我第一回在这里被追杀。” “不然呢?” “三岁时我被送出宫,我在这里遇到第一次袭击,幸好皇伯父派人接应,不然那时候性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你伯父对你很好?” “非常好,亦师亦父,他在我身上投注的心力不比族兄们少,他常说:『你爹没有不要你,就算他真不要了,本王要,记住,你就是我的小儿子。』” “小时候我怨恨过父皇,认定自己被抛弃,直到父皇死后、我顺利登基,伯父告诉我许多事,我才明白父皇为我做过多少谋画。 “打一开始决定让伯父将我养在膝下,就是想让我在军中建立威信、拥有军权,那些进王府教导我和兄长们念书、学习兵法、政治、权术的师父们,都是父皇暗中下令而来。” “换言之,先帝一开始就打算让你继位。” “是,我本以为全是自己争来的,原来……” 虽然父皇打算传位给他,但皇伯父也曾道:“你别往死胡同钻,要是在一关关的考验中,你无法达到要求,为了大宁朝堂,便是皇上再喜欢你,也得将你舍弃。” 皇帝心里有国无家,父皇便是再喜欢母妃,也无法维护她的人生,朝廷才是父皇心中第一要务。 纵使知道这些道理,他心中仍难免有怨。 章瑜婷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不管是你争来的,或先帝盘算的,如今你已经是皇帝,只要悉心尽力为百姓谋福就行。” 宁承远轻浅一笑,不知她看事情是太简单还是太透彻,轻飘飘一句话便道尽道理。 可不是吗,身为帝王只要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天地……足矣。 这天他们没有急着回宫,手牵手在山林里散步,他们聊着小时候的故事,那些事宁承远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全对她说了。 说着说着,他发现自己不但喜欢和她睡觉,也喜欢和她说话,喜欢同她有商有量,也喜欢讲一些言不及义的无聊废话。 总之,有她在身旁,连周遭风光都会变得明媚。 她细细倾听,他心里积了太多思虑,得吐尽倒光才会舒畅。 他不停说着,说得身后侍卫、暗卫不敢置信,还以为自家皇上生性沉默,没想到只是没有找到适当的人诉说。 “你说,我是不是该还白景一个媳妇?” “还?把我还回去吗?我和四师兄没什么?只是兄妹之情……”她紧握他的手指头,连忙解释。 一笑,他戳上她额头,“在想什么啊,我是指要不要给白景找个媳妇。” 她恍然大悟,“你赐婚赐上瘾啦?” “是啊,接下来还得赐多门亲事,这人选……得好好挑一挑。” 二十来岁的女子,只能嫁给缭夫吗?还是有更好的选择?军中有些同袍好像至今尚未娶亲,应该能凑凑看吧。 多门亲事?是皇亲国戚吗?这个她管不着,她只在乎四师兄。 “你打算给四师兄找个什么样的媳妇?”章瑜婷问。 宁承远想起长公主求到自己跟前的事,试探问:“你觉得长公主家的宜和郡主如何?” “宜和郡主?她很好呢,温柔善良、行事端庄,再适合白家不过了,若是能成,白伯父、白伯母肯定会更喜欢我啦。” 白家的家规既严谨又吓人,若非如此,白景也不会为了一只自由自在的小章鱼,想在成亲后搬出白府。 白景差事繁重,只能在休沐时到济生堂义诊,两个月前,宜和郡主的父亲生病,到济生堂求医,那日坐堂的恰好是白景。 一次看诊,她对白景心生好感,于是宠女儿的长公主便到处打听。知道他是白尚书的侄儿,也是当年名满京城的神童,便有意玉成好事。 “白家人不喜欢你吗?” “之前四师兄有意求娶,我父亲官位不高,而我的名声更糟,我是小师妹时,白家伯父伯母喜欢我,但当媳妇就是另一回事了。”若非四师兄坚持到底,这事儿连谈都甭谈。 宁承远冷哼一声,“既然如此,别想了。” 章瑜婷抓住他的衣袖问:“什么别想了?” “既然白家不喜欢你,我何必替他们着想,就让白景娶一个败家泼妇,把白家闹得阖府不宁。” “我说错话了,白家伯父母很喜欢我……”她拉他的手猛晃猛撒娇。 “胡扯。” “别这样嘛,四师兄很好、宜和郡主也很好,若是能促成一段好姻缘,比造七层浮屠更积德呢。”她抱住他的腰,赖进他怀里。 “乱讲。” “拜托嘛,四师兄要是没得好姻缘,我会很愧疚,会觉得亏欠他……”她把头往他怀里拼命钻。 “关你啥事?” “当然关我的事,要不是你非要我进宫,我现在就是白少夫人了,不管不管,你要赔四师兄一个好媳妇,特好特好、比我好几十倍的媳妇儿……” 她像个孩子般耍赖,钻得宁承远心痒,他笑拥她,笨章鱼,天底下哪还有比她更好的媳妇儿? 偏过头,章瑜婷从左边看到右边,把木匣子里的珍珠首饰再看一遍。 没丢,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有人动过了吗? 这不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她的字画书册、她的床褥被枕……好像有人动过。 她没有洁癖、对精致生活也没太大的要求,即使如此,她还是有这种感觉,这让她……心生怀疑。 “主子!”星儿跑进来,一张脸被吓得惨白。 “怎么啦?” “淑妃娘娘和贤妃娘娘过来了。” 啥?她们怎么会上她这里来,要见她,直接叫她过去就行啊! 迅速盖上木匣子,她问:“人呢?” “在小厅里,月儿伺候着。” 章瑜婷飞快换上衣裳,有钱好办事,虽然未得内务府厚待,但现在她食衣住行样样不缺,至于育乐……小阳子、小辰子正变着花样,从外头捣鼓些有趣的东西送进来。 进厅里,贤妃正嫌弃地用帕子贴贴唇,把味道不像样的茶推开。 章瑜婷在心里道:莫怪她,她一幅画顶多能卖上几百两,喝五两一斤的茶已是极限,哪能像宫中供奉,随随便便就是一两百金的茶叶。 淑妃也喝不下这茶,但她觉得章瑜婷可怜,便入境随俗了。 “瑜嫔,你母亲另嫁他人了,对吧?”贤妃心直口快,直接说明来意。 “是啊。”章瑜婷不懂贤妃为什么问这个,她不是也给了添妆? “嫁给人称神医的温大夫?”贤妃又道。 章瑜婷更不解,早知道的事情怎又挑出来说? 但谁教人家位分高,人家怎么说,她都得乖乖往下接,贤妃想装无知,行!她陪着演。 “是,温大夫是妾身的师父,自小便将妾身带在身边教养,家母生下妾身之后,身子亏得厉害,幸得师父悉心诊治,才能恢复。” “他们之间早有情愫?”贤妃道。 “还请娘娘慎言,家母与师父以兄妹相称,发乎情、止于礼,从未做过逾越之事。” “瑜嫔妹妹别急,姊姊并非责怪你母亲,只是想知道,你母亲琵琶别抱,会否受尽天下人非议?” “首先,家母与师父是皇上赐婚,谁敢多加议论;再者,天下人并非全都眼瞎,明眼人自能看出真相,就妾身所知,如今议论父亲宠妾灭妻者更甚。最重要的是,即便没有皇上赐婚、即使受尽天下人议论,妾身认为,与其守着绝望过日子,女人更应该勇敢地为自己争取一份希望。” 章瑜婷斩钉截铁的话,让淑妃心头震荡。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听见瑜嫔说类似的话,只是不敢也不能勇敢,毕竟她们嫁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哪里有妃嫔好端端离开后宫的前例? 但是,如果不离开……真要守着绝望走完漫漫数十年? 皇上身上的毒不解,她们终将在后宫里一世凄苦孤寂,大好年华就此埋葬,没有丈夫疼惜、没有儿女环膝,这样的人生……即便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又有什么滋味? “倘若明知下场必定悲惨,也要争取?”贤妃问。 “世间事千变万化、岂有『必定』之理,尚未争取便认定失败,那不过是为自己胆小寻来的借口。” “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你敢吗?”贤妃的表情带上挑衅。 “敢什么?” “你不是不乐意进宫?不是不乐意成为皇上的女人,那你去啊,去向皇上争取离宫。”讲道理谁不会啊,嘴上说说又不伤己。 “回娘娘,妾身有过。虽然没成功,但至少争取过,并非不战而降。” “你真的当面和皇上……” “是的。”她斩钉截铁回答。 望着章瑜婷笃定的目光,淑妃和贤妃一时之间……被折服了!一个小小的嫔竟然敢当面向皇上争取? 可瑜嫔不就是这样有勇气的人吗?第一次见面,她便敢要求皇后娘娘帮忙呀…… 从窗外走过的留公公,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后嘴角勾起,弓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悄悄走出长。 第十二章 她所不知道的真相(2) 皇太后的寿诞终于到来,这天皇上宴请百官,并且将往日军中同袍邀进宫里,宴席办得盛大热闹。 皇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满心想着这个儿子没白认,当初从众皇子当中挑选他过继为嫡子,这决定再正确不过,瞧,她虽没亲生儿子,但谁能有她的尊荣。 皇后等人盛装出席,章瑜婷乖乖地站在娘娘们身后,嘴角挂起淡淡笑意。 但命妇们乍然一看,吓大了……咱们皇后、贵妃们怎瘦这么多?那脸庞、那眉眼、那肌肤,甚至变美了。 不过更吸引众人目光的是瑜嫔,不是因为她美得教人别不开眼睛,不是她一颦一笑都深深吸引人心,而是……翻开尘封旧事,她在十岁时曾受到雷击,当时京城上下是怎么批评她的?只差没将她形容成恶鬼了,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美丽的恶鬼? 看来后来那个瑜嫔救了皇上的传闻才是真的吧? 皇上停下选秀,文武百官莫不失望,等得知皇上竟将恶名昭彰的章氏迎进宫门,许多官员议论纷纷,四下打听,却听说当年竟是章氏舍己身,救得皇上性命,才有这一段姻缘。 一个单薄女子能有勇气救人,已然不容易,更别说那时她坠落山谷,差点儿没命。 再说了,当年她并不晓得皇上的身分,就算知道,当时皇上也不过是个不受待见的皇子,这样救人的义举,完全是出自善意。 所以瑜嫔有今日造化,光靠运气不够,还要有足够的善良与勇敢呐。 当年的旧事转眼被推翻,在场的命妇们都在想,才十岁的小姑娘能恶毒到什么程度?何况要真是遭到雷击,不死也得半残,哪能长成这副模样?会不会……雷击是假的,有人刻意放出谣言才是真? 放出谣言的想来是由姨娘成为平妻的柳氏吧,她也有一个女儿,定是为了女儿,才恶意中伤嫡女。 当年章氏名声尽毁,与母亲被送到庄子上,身上连一两银子都没有,还得靠神医温大夫接济才能活下来,也是方氏本事高,几年下来重新经营出一番事业。 再回头看看章家,章政华从七品县官变成教书匠,章氏竟也没在皇上跟前说项,替自家亲爹争上一争,可见当年之事伤女儿多深。 命妇们有不少都想着回去教训丈夫,眼睛睁大看清楚,别贪恋妾室温柔小意,红袖添香,这种事正室嫡妻不是做不到,只是因为要忙着掌家,还要教养子女、张罗后院大小事,才没有精力做那些。 也只有狐媚子成天啥事不做,才能把心思全放在男人身上,要是男人看不清楚形势,搞得宠妾灭妻……章政华可引以为鉴。 过去的恶名被洗清,再加上今日亲眼见到美得宛如仙子般的本人,大家对于章瑜婷只有满口称赞。 不过章瑜婷没听到众人对她的评语,她忙着拉宜和郡主去见白景。 同一时间,淑妃在梅林里遇见久违的表哥。 陈训看着眼前的表妹,遥想过去,那个爱唱歌的女孩,那个永远弯着一双笑眼的女孩…… “表嫂可还好?”淑妃问。 “回娘娘,秦氏自小产后抑郁难安,前年一场风寒过世了。” 闻言,淑妃心疼,激动上前一步,“表哥……” “没事,别为我操心。” 她轻摇头,眉心轻拢,“怎能不操心?” “表妹……” 两人相对、欲言又止,风吹过树林,恍惚间,少年少女的银铃笑声在耳边响起…… 贤妃与母亲在园子里散步,今年贡上的茶花开得极好,但是她对花花草草没太多兴趣,满脑子想的全是她的将来。 “母亲,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吗?” 变美如何?变瘦又如何?皇上于她们姊妹只有歉意、没有感情,她们是一群被囚禁在高墙里,不得自由的犯人。 “娘娘慎言。” “不说便没事吗?人人都想粉饰太平,可被粉饰的我……母亲可曾为我着想过?” “事已至此,忍得便忍、忍不得也得忍,你要记住自己的身分,你不是一般女子啊。” 贤妃闻言,忿忿甩袖推开母亲,她冲动地跑开,冲动地躲到无人的亭子里,为自己茫茫的未来伤心。 突地,一方帕子停在眼前,洁白干净,上头没有绣上任何图样,只有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贤妃顺着拿帕子的那只手,慢慢抬起头。 她对上一张英俊黝黑的笑脸,他笑嘻嘻地露出满口白牙,有点憨、有些傻,但这样的笑容,却安抚了她的哀伤。 “你是……” “我叫孙长青,是个三品将军,有谁欺负你吗?我帮你讨回公道。” 他又笑了,爽朗的笑晃了她的眼、她的心……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贤妃、淑妃与外男私下相会,东窗事发。 他们被送到皇帝跟前,双方家主也跪在皇帝跟前,眼看皇上面色如乌云笼罩,恐惧上身、冷汗直流,谁都不晓得自己下一刻会变成怎样。 宁承远一语不发,只用沉痛的目光,来回在众人身上扫过,就在有人开始怀疑自己会被吓到心疾发作之时,他终于开口了。 “此事违逆朕心、伤极朕之颜面。” 这话说得多重啊,可有错吗?没有! 皇上的面子何等重要,身为妃嫔的她们不守妇道、不知规矩,竟还挑了皇太后寿诞在后宫做出这等无耻事儿,这让大家不得不怀疑,她们的脑袋里头装的可是甘蔗渣。 身为犯妇家属,大臣们只能频频磕头,把地砖磕得砰砰响,一句接一句,重复喊道:“皇上恕罪,臣教女不当,臣罪孽深重……” 这话一出,摆明心里已经有计较,他们准备牺牲几个人、几份前程,来维护皇家颜面,维护整体家族。 没想,皇上竟然说:“就算淑妃、贤妃犯下天大地大的罪过,朕也不能降罪郑、吴两家呀,朕永远不会忘记,当初如果不是诸位爱卿全力拥护,朕岂能安然坐上这个位置?” 郑、吴两家的家长感激涕零,泣不成声了,皇上竟是如此记恩、如此重恩义?不效忠这样主子,要效忠谁?回去后,他们定要告诫子孙,此生此世定要尊皇上所言、为皇上效命。 “臣有过。”两家长辈又比起磕头来了。 “你们的功劳不该为这种过错抹灭,何况你们是朕忠实的伙伴、是朕想要重用的人呀。” 这句“忠实的伙伴”加上“想要重用”,让两家人心里灌入蜜汁,再多的言语都不足以形容他们的感谢,只能磕头再磕头。 为了让对方面子里子都好看,宁承远亲自赐婚,他令贤妃、淑妃改名换姓,以全新的身分出嫁,甚至亲自下旨,让孙长青和陈训官升一级。 至于宫里,安排了替身,她们日子照过、过得舒泰安宁,只待合适的时机,再生一场假的病,直至病殁。 任谁都没想到,事情竟会这般圆满解决,皇后吃惊、贵妃讶异,而章瑜婷……懂了,这是皇上要给她的安心。 短短两个月里,郑氏、吴氏陆续出嫁,之后进宫谢恩,皇后、贵妃看着她们容光焕发的样子羡慕极了。 皇后经常召她们入宫,听她们说婚后与丈夫的生活,有滋有味、甜蜜和美,心头那点火苗渐渐旺盛。 之后,一次偶遇、一个机缘,皇后与贵妃觅得另一个春天。 脑子混乱、心更乱,章瑜婷整个人混乱到不知该怎么办。 从永安宫出来,一路上她低头疾走,皇后的话像针,不断往她脑袋里戳,她不觉得愤怒,而是酸涩…… 在贵妃觅得良人出嫁之后,皇后也要离开了,临走之前,皇后让章瑜婷去一趟永安宫。那是第一次,皇后对她开诚布公,如果没有那番对话,她会一直沉浸在自以为的幸福里,不知自己将要坠落。 她很幸福,早朝之前,宁承远亲亲她的额头,道:“你母亲有孕了,想回去看看吗?我陪你。” 他是皇上啊,每次微服出巡,就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还有隐藏的危险,谁晓得哪个不长眼的御史会不会为此上奏,把他骂得头疼欲裂,当皇帝没有想像中那么自由。 她很幸福,因为在确定皇后愿意出宫那天,他将她锁在怀里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你要的吗?我允你。” 她很幸福,因为他曾经勾勒过一夫一妻、几只小家伙绕膝笑闹的场景,他说向往。 她很清楚,是他一点一点的布置,让她有了想要的生活,这是她最大的幸福。 真的,她真的认为自己很幸福,并且会一路幸福下去,她觉得上天收走玉瓶,却给她这样一个男人很公平。 可是,皇后的一番话让她知道,一切竟然不是她想像的那样…… 她头晕、她想吐,她觉得天突然黑了,世界突然变得晦涩。章瑜婷摇摇晃晃地走到长,长像过去一样热闹。 星儿几人正忙得热火朝天,抓鸡的、钓鱼的、拔菜的……竭尽全力准备好一顿午膳,好迎接下朝的皇上,所以大门没人守着。 章瑜婷进门,快步往屋里走去。 正在摘菜的月儿发现她,本想出声招呼,却发现主子脸色不对,正在钓鱼的小阳子放下钓竿,想上前请安,却被月儿制止。 她知道小阳子和月儿想问自己怎么了,但是这个时候,她没有力气回答,她摆摆手,两人只好保持沉默,跟在主子身后。 她走得太快,快到屋内的留公公猝不及防,那双翻动衣柜的手还停在门把上,他没想到主子会突然回来! 就这样,两人面面相觑,一切顿时凝滞。 “是你,对不?” 留公公顿住,月儿、小阳子吓到。 月儿连忙问:“留公公,你在主子屋里做什么?” 章瑜婷冷冷看着对方,许多猜测开始浮现。 留公公是纯妃身边的人,曾经远赴北疆在宁承远身边伺候,所以他的举动……是宁承远授意的?他想要找什么? 当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好是因为怀有某种意图时,那种好,就并非出于喜欢,所以她推论,宁承远并不爱她。 见皇上进来,方氏连忙起身,说过几句话后,抱起儿子顺势告退。 宁承远把岳母送到门口,他的殷勤让方氏感动到无以复加,她只是一介民妇呀,竟能得皇上如此看重,这恰恰可以证明皇上对女儿有多偏宠。 方氏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宁承远重新走回屋里,拉起小章鱼,紧抱,深吸一口她身上的气味,虽然现在他身上也有这股味道了,但他还是喜欢她身上的。 “这么开心?发生什么事?” “今天我下令开仓赈灾,派游至伟、林三鸿带两队人下去巡视水涝灾区,然后荷包里的玉瓶震动不停,猜猜,回御书房后,我倒出多少玉瓶浆?” 游至伟、林三鸿是有名的铁面无私,身为御史,他们劝谏皇上的次数数不胜数,派他们下去调查赈灾官员,他不信谁还敢贪污。 “多少?” “整整一罐子。” “看来,这次会有无数百姓受益。”权位越高者能造福越多的人,一个好的政令便能帮助无数百姓,玉瓶在他身上才算是有大用处。 “没错,上次砍了裘立达的脑袋,也得到一大罐玉瓶浆,可见得贪官越少,百姓才能过得越好。”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一罅玉瓶浆。” “送到济生堂制药,大水之后必有瘟疫,用它们制药效果必会更……”话说到这里,荷包里的玉瓶又震动起来。 他低头,章瑜婷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两人都紧盯他腰间的明黄色荷包,震动得这么强烈、这么久,他们相视一眼,笑了…… 宁承远相信,身为皇帝只要以百姓为重,大宁王朝将会千秋万代。 握紧她的手,将小章鱼揽进怀里,亲亲她的额头,他满足叹息。 谁说他是没人要的孩子?即使母妃早早离开自己,却给他留下最美好的礼物…… 番外 玉瓶的来历 伊纯打开玉瓶,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气味迎面而来,她很开心,因为啊……又做好事了呢,所以瓶子里又冒出许多浆液。 仰头、喝一口,那滋味简直是棒到不能再棒! 满足地把玉瓶浆咽下,舌忝舌忝舌头、回味无穷,她塞上瓶子,剩下的要带回去孝敬师父。 闭起眼睛、迎着风,这座山她太熟悉,哪里有树、哪里有石头、哪里有花草溪流,她熟到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家…… 家?口误了。 她没有家,她是个孤儿,师父捡到她,带她回山上教养。 说到她家师父啊,师父仙风道骨,会法术、医术、武功、奇门遁甲,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好像,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师父不会的。 百姓都说师父不是凡人,而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修炼。 师父是神仙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师父比百姓想像的更厉害,只是有这么厉害的师父,她却天资鹫钝,连师父的一成本事都学不来。 那她会做什么?她会……做做菜,对了,她还学了点傍身武艺。 师父疼她,总是安慰她,做菜不易,有人花一辈子功夫也没有她的三成厨艺。 这种话听多了,她便也慢慢自信起来。 六岁时,师父给她一只玉瓶,说它会冒出很好喝的浆液,她花大把功夫才找到玉瓶生出浆液的原因及规律,然后她就卯起劲到处帮助别人。 她想啊,如果哪天自己能做出和玉瓶浆味道一样好的菜,那她的厨艺肯定就能称得上非凡了。 推开竹门,伊纯跑进屋里,献宝似地把玉瓶递到师父跟前,笑咪咪说:“师父,请喝!” 蒲团上,李叙缓缓睁开眼睛。 他将近五百岁了,却始终维持二十岁的容貌与身形。 修仙的路非常漫长且寂寞,因此他经常觉得收养伊纯是最正确的决定,依纯身上的烟火气会给他带来人世间独有的淡淡幸福与喜悦。 他平和的目光在看见伊纯额头隐隐的红光时掀起波澜,掐指一算,心沉了下来。 还是躲不过吗?自己细心娇养的孩子,终究月兑离不了命运摆布?他已经把她带到杳无人烟的山里,却依旧要和命中注定的人相遇。 “师父,您怎么了?不高兴吗?” 李叙的表情并无变化,微微改变的只有目光,但心细如她已然感受到。 他没回答,却反问:“告诉师父,你今天碰到什么?” “我遇见一个男人,他不只额头上有黑雾,整张脸都被黑雾占领了,从这里到这里……多可怕呀!”她比手画脚,从头顶指到脖子。“我想那人死定了,如果我不出手相救,他肯定活不了太久,所以我就收下他的黑雾。” 她凑到师父身旁,拉起袖子,“师父,您看看我的手,好恐怖哦,竟然一路从掌心黑到手腕,我已经倒了一次霉,结果黑雾还没全消呢,这几天我哪里都不去,就待在师父身边,师父……帮我化解霉运好不好?”她撒娇地吐吐舌头。 李叙失笑,“你也会怕。” “怕死了,上次五雷轰顶……整个人烧焦的滋味不好受。” 她皱皱鼻子,拿起茶杯,将玉瓶浆往里倒,这一倒……天呐天呐,好多哦,一个杯子倒不完,六只杯子全都倒满,玉瓶里还是满满的,她索性把茶壶里的水倒掉,空出茶壶来装玉瓶浆,好不容易在茶壶将满时,终于倒完。 从她熟知的规则来看……天呐,她救下的不是普通人,而身分无比高贵的男人? 看着徒弟惊慌的表情,李叙失笑,知道害怕了吧?是啊,招惹上那样的男人,有几个女人能够全身而退?既然躲不掉,就只能正面迎上了。 “伊纯,记不记得为师说过,你命中注定有一劫难。” “记得。” “现在它来了,你下山去吧!” “既然是劫难,当然要跟在师父身边才安全。不去不去、我哪里都不去,就要待在师父身边。”说着,她往师父身上靠去。 他也不舍啊,可是……缘分既尽,勉强无益。 模模依纯头发,他柔声道:“这是你必须经历的,为师帮不了你。” “可是……” “听话,师父要你牢牢记住两件事。第一:除了亲生儿子,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玉瓶的秘密。” “为什么?” “秘密需要被得到玉瓶的人自行发现,否则就不算真正拥有,便也代表那人与玉瓶无缘。”略略停顿,他继续交代,“第二:你能把玉瓶送给任何人,独独不能给你的丈夫,不管他对你再好都不能给。” “为什么?” 看着伊纯,李叙眼底浮上淡淡的怜惜,他不想告诉她,将来,那男人待她远远不如她待他,那人的心太大、装的东西太多,她只占他心中一小部分。 无法对依纯全心全意的人,有什么资格得到他的东西? “不要问什么,只要牢记为师的话就行,去整理行李吧。” 她闷了、蹶起嘴耍赖,“不要不要不要,我就是要在师父身边,哪里都不去。” “依纯……” “别说服我,这辈子我跟定师父了,师父在哪里我在哪里。” “依纯……” “不听不听,我半句都不听,我去给师父做好吃的。” 丢下话,她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见徒弟如此,李叙摇头,这孩子…… 伊纯一口气做十几道好菜想哄师父,让师父忘记要她下山那档子事。 大大的托盘里摆满小小的盘子,每道菜都少少的却精致无比,她挂起笑容、推开门,一路走进师父的寝房。 然而屋里空荡荡的。 师父人呢?恐慌陡然升起,她放下托盘到处寻找,但师父凭空消失似的,每间房、每个屋子都找不到师父的踪迹。 她越找越害怕、越找越徨恐,房子还是那个样,屋里的一桌一椅、屋外的一树一花,都是她熟悉的样貌,但师父不在,它们竟换上猫狞面容…… 她回到师父屋里,抱着师父的棉被,企图寻找师父的气息。但师父连一丝气息也不留下,环顾四周,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陌生。 最终,她发现被压在托盘底下的纸条。 那是师父的字迹,龙飞凤舞的两个字——走了。 师父走了,再不会回来了。 她傻傻地坐在床上,愣愣看着天空,然后她开始生病,发烧、呕吐,她觉得自己成了孙悟空,被炼丹炉烧得体无完肤…… 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快要死掉,幸好她知道喝掉玉瓶浆。 慢慢地日子过去,病渐渐痊癒,但她还是天天躺在床上,看着日出日落,她都不记得自己到底躺了多久,终于有一天,夜半醒来,顿悟了。 天亮,她终于决定听师父的话。她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收拾为数不多的衣服,下山。 伊纯不是没有下过山,但这一回让她惶惶然。 她不知道啊,师父不在了,她还能依赖谁? 她不知道啊,没有师父告诉她该做什么,她怎知道要做什么? 她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她只能傻傻地走着,让命运牵引她的方向…… 握紧繮绳,宁健禾半点把握都没有——他没把握能再遇小仙女。 一个多月前他被歹人追杀,身上布满大大小小伤口,眼看就要精疲力竭、无路可逃之际,他遇见小仙女。 她当然是仙女,她肤白似雪、容貌姣美,身上处处透着一股仙气,真的,他见过的女人无数,却没有比她更美丽的。 他想出声求助,没想到她竟快步上前,掌心直接贴上他的额头。 在她的手贴上那刻,沉重的脑袋陡然变得清晰,知觉在瞬间变得灵敏,他感受到软软的手,嗅到甜甜的淡香,以及看见美得耀眼的笑暦…… 他舒服、轻松,愉悦,他不确定是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甜香吸引了他,还是额间的掌心融化了他,总之,他想靠近她、贴近她、亲近她…… 她救了他,把他藏在洞里,直到匪徒远离,他才一拐一拐走下山。 他发誓要找到她,只是来过数回,怎么都找不到那条曾经走过的山林小路。 他应该放弃的,但心中那点执着逼他一再重游旧地,他无法就此放弃,这一回,他想既然找不到路,便放任马匹自行选择方向…… 心里惦记着她,脑里想着她,走着走着,忽地,他看见远方一道身影,随着马匹前进,身影越来越清晰。 终于,他看清楚了,看清楚她的眉眼唇鼻……是她!是他魂牵梦萦的女子,是他的小仙女! 他跳下马,向前狂奔,浓浓的剑眉扬起,终于来到伊纯跟前,笑眯一双凤眼,满足地叹口气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伊纯茫然的目光因他的热切而停驻在他脸上,愣愣问:“你找我做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看起来有点傻气,但他的笑容充满感染力,于是,她也跟着笑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