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艳福不浅》 第一章 为己过赎罪(1) 灼灼明媚的夏日,她穿梭在盛开的各色月季里。这如画美景要说人比花娇,倒不如说她是从花朵里迸出的妖精,美得不可方物,美得不似人间物。 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庆平公主,冰肌玉骨,娇媚绝艳,尚未及笄已是倾城之姿,哪怕脸上偶尔闪过的蛮横,看在他眼里只觉得可爱得紧。 “小艳儿,你瞧什么?”像是察觉他的目光,易珂抱着刚剪下的几枝月季朝他走来。 夏炽无奈地叹了口气。“公主能别这般唤我吗?”当初为何要跟公主说自己的表字呢?真是他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 易珂笑眯了媚眼,“我倒觉得夏太傅给你取的表字好极了,人如其名。” 已故的夏太傅有三子,长子夏烨,去年以十三岁之龄三元及第,是王朝开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非但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那张俊美如神只的皮相更是教人惊艳。 夏炽行二,在她眼里,他的容貌更胜夏烨,不似夏烨那般偏女相,那双眼像是黑曜石般漆亮,五官分外深邃立体,今年才十岁,可与她走在宫中,哪个宫女不多看他一眼。 要说夏烨如傲月,夏炽则似朝阳,表字为艳,真是再恰当不过,她真是迫不及待想瞧瞧长大后的他会生得什么模样。 夏炽被她那双媚眼瞧得脸蛋有些发烫,不禁默默地垂下眼。 对父亲他是有怨的,怨他给自己取了个浮夸的表字,可也感谢父亲在他小时候便带着他和大哥进宫伴读,才有机会遇见公主。 “干么不说话?” 她踏进亭内,像风般凑到他面前,距离近得只要他一抬眼就会亲到她。夏炽下意识身体后倾,却见她又贴近过来,逼得他只好赶紧站起。 易珂见状不开心了,故意将他逼到角落,“你这是怎么着,躲什么?你要是不开心,倒是说说我哪里说错了。” 她是真心认为他担得起这个艳字,瞧,他的长睫比她还浓还翘,衬得这双黑曜石般的眸子越发深邃,却丝毫不见半点姑娘媚态,反倒英气凛然得教人望而入迷,只是年纪尚小带着稚气,脸颊像是粉女敕女敕的包子,有时她瞧着瞧着就会忍不住—— “公主!”夏炽吓得嗓音都拔尖了。 不为什么,因为她又亲他了! “谁要你长这模样,瞧着就教人想亲一口呢?”易珂无奈地道,行窃玉偷香之实,还半点愧疚皆无。 夏炽抚着脸颊,玉般脸蛋红得像是晚霞般绚丽。“公主此番行为太轻佻,宫女们都看着呢。” “轻佻?”她勾唇笑得又坏又媚,回头瞧瞧站在亭外的宫女有哪个往亭内瞧的。“谁瞧见了?” 夏炽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就算没人瞧见,公主也不能忘了男女大防。” 易珂佯愕,瞠圆勾魂眼,像是听见多不可思议的话。“你年纪这么小我也要防呀,也不能这样逗你?” 说着又要掐他脸颊,夏炽已经快一步退开,然而一张俊俏面皮已通红。 “瞧,你担得起这个艳字。”易珂笑眯眼道。 这孩子非但长得好,更是被教得好,宫中哪有像他这样这般教她想亲近。 她的笑脸灿如朝阳,万物皆被她所吸引,瞧着瞧着,他再恼也气不了。 “对了,你说表哥会喜欢我这打扮吗?” 易珂说着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穿着银红色的对领襦衫绣缠枝月季,淡紫金色的流光纱百褶裙掀起如浪花般,腰肢不盈一握的纤美体态,活月兑月兑是个粉妆玉琢的玉人儿,在他面前毫无隐藏地露出最真挚的笑靥,问的却是别的男人是否会喜欢她。 夏炽的眸光暗了下,微垂眼道:“卫大哥自是会喜欢的。” 他口中的卫大哥是镇国将军之子卫崇尽,是易珂与他的表哥,他早卫大哥许多年便识得公主,公主却对卫大哥一见倾心,怕是京城里无人不知。 可是无人知晓,他喜欢公主。 “真的?” “自然是真的。” 易珂听着,笑得美眸荡漾出一层诱人光痕,凑近他再问:“你呢?” “我?”他一头雾水的抬眼。 “你喜欢吗?” 夏炽直睇着她,有时觉得她挺残忍的,可他却连她这分残忍都喜欢。“我自是喜欢。” “漂亮吗?” “漂亮。” “美吗?” “公主的美无人能出其右。”他由衷道。 “就你嘴甜。”易珂乐得很,伸手想掐他的颊,被他快一步避开,教她轻咂了声,随即又展开笑颜道:“不过你说得对极了,在京城里,本公主的貌美要说是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表哥当然会喜欢我。” 夏炽听着笑了,公主的狂妄他也很喜欢。 此后他总在她身后跟着,看她恣意奔放,满京城追着卫大哥跑。很显然卫大哥并不喜欢她,她虽恼但仍不轻言放弃,加上有他陪着劝着,陪她疯陪她野,总能教她重新振作,而他也终于能够放下心,在中了武状元后随军前往边境支援。 “带着。” 军队行到城门时,易珂就站在城门边,随行的只有两个大宫女,待他经过,不管带队的将军,硬是将他拉到跟前塞了东西在他手里。 他看了眼,那是个绣工相当……质朴的荷包,用料却是上等的绸缎。“要我转交给卫大哥吗?”他垂着眼问道。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卫大哥前年就去边境支援了。 “给你的。”易珂瞪他一眼,硬是将荷包系在他的腰间。“里头是我上宝灵寺求来的护身符,你要随身戴着。” 夏炽微诧,垂眼瞅着她细心地将荷包系好后再抬眼瞅着自己的模样,那双总是追逐着卫大哥的美眸里,此刻正映着他的身影。 “我知道男儿志在四方,我的小艳儿长大了,自然该力拼功名……但是你要记得,我在京里等你,你必须要好好地回来。” 夏炽直睇着她,心脏因她的一番说词颤动着,一方面他又很清醒地知晓,她的话中压根不存在男女之情,她的心始终只给一人。 如今的他已经比她高上一颗头,不再需要抬眼瞧她,而长大的她心思渐重,脸上笑意依旧,但是琉璃般的眸子里再无纯粹的喜悦。 “公主会写信给我吗?”他问。 他知道,自卫大哥去了边境,公主几乎是一月一信地写,然而却一封都未曾寄出。 “当然,就算你不喜欢我还是会写的。” “我很喜欢。” “你当然得喜欢。”她笑着,掩饰内心些许的不安。 夏炽嘴角微勾,瞅着荷包,道:“我很喜欢公主。” “我也很喜欢你呀。”易珂毫不犹豫地道,趁他不备轻掐他的颊,可惜已经不复当年的软女敕包子感了。“我要是不喜欢你,会拿你当弟弟看吗?” 她上头有八个皇兄,从她识得他后就打定主意要他当她的弟弟,不管她上哪总会带上他,如今他要远行,她自然为他担忧。 夏炽张口欲言,可是前方的号角声响起,他咽下来不及说出口的话,翻身上马,看了她一眼便策马跟上队伍。 他想,待他回京后再告诉她,他说的喜欢与她以为的喜欢不一样,他一点也不想当她的弟弟。 随着援军日夜疾行来到黄沙漫漫的边境,还没能喘上一口气,他便上阵杀敌,毫无畏惧,只因他绝不让公主为他担忧半分。 没多久接到公主的来信,一字一句写的都是宫中发生的趣事,只字不提自个儿,可他很清楚,公主年纪渐长,她越发清楚朝政和自己的处境,哪怕再喜欢卫大哥,她都不可能成为卫大哥的妻。 卫大哥的外祖家掌了王朝大多兵马,对皇上而言是一大隐忧,如果让卫大哥成为驸马,等同从此断送前程,只因驸马不得领军职,所以公主若是为他着想,今世注定不能成为他的妻。 于是她再也不追逐卫大哥,假装已经心死,可是就算她这么做,又瞒得过谁?只要卫大哥在她面前,她的眼就追逐着他,谁都看得出她根本放不下。 一如,他。 看着镜中盛装打扮的自己,易珂只觉得悲凉。 曾经,她期盼能成为他的妻,两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如今梦想成真,却犹如恶梦。 她已经死了心,可父皇还是强牵起他俩的缘分,只因他需要一把刀,一把替四哥斩除荆棘的刀。 王朝历代皇位向来传嫡不传长,父皇非嫡非长,皇位是暗中夺来的,如今他偏宠四哥这个庶子,又不想让四哥落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恶名,所以需要一把枪使,让四哥上位得名正言顺。 卫崇尽自然是万中选一的对象,为此,她多么痛恨自己当初为何喜欢他,如今连累得他明明已经娶妻,却得让他的妻子委屈接受她这个平妻。 父皇设陷,逼得她不得不嫁,卫崇尽若是抗旨,父皇刚好能拿下他,拿回他手中的兵权,抹去他在西北的战功;娶了她,他就得助四哥上位。呵,妥妥的稳赚不赔,难看至极的手段。 她是如此痛恨父皇,痛恨他竟为了一己之私随意玩弄他人的人生。 可她还能如何? 下嫁卫府当晚独守空闺她压根不意外,因为他根本就不爱她,然而半夜他进了她的房,她万分意外,岂料他只是告诉她,保她清白让她日后再嫁…… 这个男人真的很伤人,可她为什么如此爱他? 被他伤得体无完肤,她还是一心为他好,只求他一切安好。 四哥造反的那个晚上派人攻进镇国将军府,她不假思索地护住他的妻子,只因她知道他有多爱她,他定不能失去她。 当箭几乎射穿她的背时,她松了口气,终于,她不再为难任何人。 卫崇尽那个傻气的小妻子却连哄她都不肯,不愿在来世将卫崇尽让给她,直说来世当她的妹妹任她欺……她欺她做什么?如果要欺她,又何必护她? 就在她即将阖上眼前,她听到卫崇尽用未曾有过的温柔声嗓,许诺她,来世当他的妹妹,他疼她。 她笑了,如此满足。 太好了,他不讨厌她呢。 从此以后,宫中的尔虞我诈与她再无关系,将来到底是谁登基为帝,她一点都不在乎,只是她心中有所挂念,不知道仍镇守在西北边境的夏炽,他好吗? 三年不见,她想他了。 西北边境黄沙漫漫,环境严苛,他却能靠着战功连升数级,从中军拔擢为昭远将军,在卫崇尽率先凯旋回朝后代替他守在边境。可他的回信却只字不提战场上的险恶,总挑些有趣的新奇的告诉她……如果没有收到她的回信,如果听闻她的死讯,他……会如何? 老天啊,别太早让他知道,她舍不得他为她难过。 夏炽突地从梦中惊醒,他抬起头看着四周,这儿是边境楼,他的书房,案上还摆着军布图,昨晚他累极,伏案歇了会,也不知道梦到什么,只觉得心里惶惶不安,说不出的惊慌。 五日后,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京城送来——皇上驾崩,三皇子登基,四皇子叛变围宫,庆平公主为了救卫崇尽之妻而香消玉殒…… 马儿在官道上急驰,一路上夏炽只在驿站换马时稍作休憩,一换好马便马不停蹄地朝京城而去,硬是将日夜行军十五日的时程赶成了七日。 拿出腰牌进了城门,他直接朝镇国将军府而去。 府门前高挂白灯笼,白幡在夜风中萧索地摆动,夏炽下了马,殷红的魅眸死死盯着这一幕,直到门房上前询问。 “这位爷,夜已深,若要吊唁,请明日再来。”门房低声道。 夏炽瞧也没瞧门房一眼,迳自大步朝里头走去,门房见状赶忙追了过去,还让人去禀了主子。 灵堂外的廊道,夏炽被将军府的护卫拦了下来,他却一把推了过去,像是要宣泄无处发泄的怒火般将护卫往死里打。 这头的动静引起灵堂里的人的注意,走到外头查看,喊了声,“住手,让他过来。” 护卫闻言赶忙停手,扶着受伤的几名护卫离开,而夏炽则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卫崇尽,内心五味杂陈。 他向来欣赏卫崇尽的飒爽性子,在边境时更是他手把手教导自己真正的实战,可是如今他最爱的女人竟为了他的妻子而死…… “进来吧。”卫崇尽淡道。 越靠近灵堂,夏炽反倒走得越慢,他多么想见她,却又不想见她……心思反覆,内心煎熬,教他拖着牛步走到灵堂前。 往里头看去,停了一只棺,灵堂里只有四人,跪在棺边的是易珂最忠心的两名大丫鬟,至于其他两个,一个是卫崇尽,一个是—— “她是你的妻子?”夏炽沙哑启口。 卫崇尽缓步走到妻子面前,硬是挡住他饱含戾气的目光。“阿炽,这是意外,里头错综复杂……但我想,你大哥去信给你,该是跟你说清楚了。” “……嗯,我知道。”夏炽微垂着眼,低声应着,然而在他抬眼之际,声如薄刃地质问,“你可有善待公主?” 大哥给他的家书里将整个政局交代得很清楚,易珂最终成为皇上的棋子,拿来试验卫崇尽忠心与否的金石,为了保住卫崇尽,易珂明知他厌恶自己还是张扬出嫁,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护他,不让皇上有机会刁难。 她傻,他一直都清楚,她想怎么做他无从置喙,可是一个人傻到底,连命都给了,难道还得不到夫君丝毫青睐? 第一章 为己过赎罪(2) “阿炽……”卫崇尽沉声喃着。 “那年,你随外祖进宫,公主对你一见倾心,从未变过,可是你迎娶的正妻竟是她……”夏炽瞪着从卫崇尽身后走出的女子。“就因为你蒙她所救,所以迎她为妻?那么公主呢?她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又为她做了什么?” 他见过她,五年前的元宵夜,卫崇尽牵着她的手满街跑,就只为了甩开公主的纠缠,后来他听大哥说起,卫崇尽遭亲人追杀时是她出手相救的,那个承谨侯府的小姑娘。 “阿炽,感情无关先来后到,更不是谁付出比较多就能得到更多。”卫崇尽抚着额角,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他说的夏炽自然明白,可是一想到易珂短暂的一生都献给了他,却未能在他心底激起一丝涟漪……他为易珂痛,痛彻心扉。 “都是我的错,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没能将公主护好。”齐墨幽站在卫崇尽面前,不让夏炽把错算在他头上。 “墨幽,不关你的事。”卫崇尽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可是……公主确实是为了救我而死。”她沉痛说着,口吻满是不甘,要不是因为她太轻忽,公主也不会香消玉殒。 夏炽看着夫妻俩鹣鲽情深护着彼此的样子,殷红的眼不禁望向那口棺。 她独自一人孤单地躺在棺里,生不由己,就连死都是为了旁人。 老天太不公平,对她太不公平!给了她尊贵的身分,却没有给她顺遂的人生,这一生皆是为别人而活,死后却连一丁点的怜爱都得不到! “阿炽,我知道你与易珂向来交好,如今她走了你势必伤心,可是你私自从边境回京,得赶紧回去,否则要是被人发现,可是会以军法论罪的。”卫崇尽走到他身旁,手才刚拍上他的肩就被一把拨开。 “我的事,你管得着吗?”他沉声问道。 卫崇尽顿了下,饶是迟钝如他,这瞬间也明白原来他对易珂有情,张口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管不着,我总管得着吧!” 夏炽高大的身形顿了下,回头望去,就见他的兄长手持家法走来,二话不说朝他的背上抽去,他咬牙闷哼了声,压根没有闪躲。 “你这混蛋竟敢私自离开边境……难道你不知道顺丰城还有其他部族虎视眈眈?”夏烨怒声质问,每问一句就抽一下家法。“最新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上写着你的副将代你出征,如今已战死沙场……边境乱成一团,险些让答剌族踏进顺丰城,百姓险些流离失所,你还有脸在这儿撒火!” 夏炽错愕抬眼。“大哥……你说的都是真的?” 夏烨再抽了一记家法,将最新的军情丢到他脸上。“你给我仔细地瞧,就因为你心志不坚,就因为你私自离开顺丰城,结果遇上答剌族偷袭,燕成为了不让你擅离边境的事曝光,伙同你的随从对外说你抱病,紧急领兵出击,结果却战死,折损了近千名士兵,顺丰城险些失守……你却肤浅地困在儿女私情里,你对得起因你而死的副将和士兵?你对得起顺丰城的百姓?” 夏烨越说越光火,一脚踹了过去,夏炽整个人趴跪在地,可是双眼还是紧盯着军情。 算算日子,岂不是在他离开的第二日……夏炽双手微颤,不敢相信他才刚离开,答剌族竟发动攻势,要不是燕成以命硬是挡住了,如今的顺丰城会是怎生的腥风血雨…… “我一早收到八百里加急的军情,上头写着你抱病就察觉不对劲,让人守在城门,看看是不是你擅自离开边境导致这场灾厄,如今看来还真是如此!”夏烨硬是再踹了一脚,一点脸面都不给他。“我在信里写得那般清楚,就是要你知轻重,可瞧瞧你到底干了什么!身为边境的巡防将军竟擅离职守……我夏家怎会有你这种子孙,我怎会有你这种弟弟?我干脆打死你算了!” 一旁的卫崇尽见他真气得不轻,赶忙拉开他,劝道:“夏烨,既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情,你还打他做什么?赶紧让他回去就是。” “让他回去祸害边境百姓吗?” “夏烨,易珂走了,阿炽必定难受,他回来看易珂一眼不过是情理之中……偏巧遇上答剌突袭,你让他回去将功赎罪便是。”卫崇尽劝着,看了眼神色恍惚的夏炽,喊道:“夏炽,还不赶紧起身!你犯了错难道不该弥补吗?易珂要是见你私自回京,她心里又是如何难受!” 提起易珂,他涣散的魅眸才缓缓凝出光来,蓦地起身朝兄长作揖。“夏炽有错,还请夏首辅给末将将功赎罪的机会。” 夏烨被他气笑,拳头握得死紧。“行,你给我马上滚回去,一辈子都给我待在边境,除非侵扰边境的部族全都除尽,否则你就不要给我回京!” 夏炽抬眼看着甚少动怒的兄长,垂眸领命,临走前再看了易珂的棺一眼,顶着春寒夜风,他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一如纵马来时,形单影只。 待夏炽一路快马赶回顺丰城,早已过了八日。 “二爷!”身为随从的夏炀守在边境楼外的一条隐密小径上,一见他回来,喜出望外地喊道。“二爷,往这儿走,瞿羽和庄宁在前头布了眼线,得避开他们才行。” 虽对外说二爷染了急病恐会传染,但瞿羽和庄宁这两位看二爷不顺眼的副将压根不买帐,刻意派人在进边境楼的几条路上守着,幸好二爷知道挑这条鲜为人知的小径回来。 “情况如何?”他边问边跟着夏炀走进边境楼,居高临下看着楼外的战况,这一看教他心头一紧,不等夏炀答覆立刻回房整装。 答剌族已经兵临城下,顾不得疲惫和背上的伤,夏炽立即披挂上阵,像是不要命般地直入敌阵。 也许是因为夏炽的出现激起士兵的士气,让大凉军气势如虹,竟然一鼓作气将答剌族逼退近百里。 领兵回边境楼后,夏炽几乎累瘫在地无法动弹。 “二爷,你背上怎会有伤?”夏炀替他洗漱和检查伤势时,瞥见了他背上竟有数条伤痕,口子都是裂开的,衣料沾黏在伤口上,他这一扯,血流如注。 夏炽侧靠着墙面而坐,垂着长睫,没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了其他事。“可有连系张平城的总兵?” “有,可是至今没有回应,军情也报回京了,难道京城不派援军吗?”夏炀诧道。他以为二爷回京一趟多少会听闻一些消息,可如今问的是张平城会不会支援,岂不等于京城不派援军? “皇上驾崩,京城还乱着,不可能派援。”他嗓音沙哑地道。“你随庄宁、翟羽两位副将点兵,看折损多少,等我醒了……再跟我说……” 话落,他已经一歪,眼看要倒在地上,夏炀赶忙拉住他,无奈道:“二爷,你就算要睡也要到床上睡,在地上睡着会冻病的。” 然而夏炽早已昏睡得没有半点知觉,夏炀打量着他,瞧他满下巴的青髭,连长发都打结了,不禁叹口气,只能死命地将他给拖上床。 然而夏炽这一睡,竟足足睡了两个日夜。幸好本就对外说他抱病,如今躺个足足两日夜,反倒令将士们更加佩服,毕竟他都抱病上阵了,暂无敌袭就让他多休息些。 等到夏炽清醒,就见夏炀在旁,一副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见到他醒来后松了一大口气的模样。 “二爷总算醒了。”真不是他要说,二爷睡得跟死尸一样,他不知道探了几次鼻息,非常担心二爷在睡梦中就去了。 夏炽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疲惫起身。“什么时候了?”一启口,喉头干得像是被火烧过般,嗓音低哑极了。 夏炀赶忙倒了杯茶过来。“已经是卯正,二爷足足睡了两日夜,再不醒恐怕两位副将就要带军医闯进来了。”到时候要是被发现二爷装病,真不知道要怎么善后,毕竟那两位副将也不是什么善荏。 当初卫崇尽尚在边关时,带着二爷几次奇袭致胜,让二爷累积军功,搏了个少年将军头衔,自然惹得一干人眼红,恨不得二爷能出个破事,好让他们有机会写个军情回京告状。 夏炽一口饮尽了茶水问道:“折损了多少兵马?” “点过兵了,折损一百二十一人,重伤七十八人,轻伤约三百一十六人,战马则损了八十五匹,算了算损失不大,毕竟也已经将答剌打出百里远,想来短时间之内不会再傻得偷袭。”夏炀记性极好,几乎是毫不停歇地回答。 夏炽轻点着头,像是想到什么,问道:“燕成的尸首呢?” 问到了燕成,夏炀面有难色地道:“战场无情,那当头咱们节节败退,所以……”他想,燕成战死这事二爷八成是回京时知晓的。 也亏燕成临行前替二爷思虑那般周详,说是二爷的病会传染,否则那两位副将早就闯进房里一探究竟了,可燕成这样忠心耿耿无二心的人却战死沙场,二爷内心的愧疚肯定要烙上一辈子。 夏炽拢起了浓眉,半晌不吭声。 夏炀从小就跟在他身旁,知道他心底肯定过意不去,又道:“二爷,燕成有个女儿,前两日我稍得闲让人去探视,才知道燕成战死的消息一传出,他家里的下人竟然将细软银两洗劫一空,丢下了只剩一口气的燕小姑娘。” 夏炽蓦地抬眼,清冷的眸燃着怒火,问道:“小姑娘为何只剩一口气?”燕成的妻子去世后,燕成干脆把女儿带到边境,在顺丰城买了一幢三进的屋子,以及一些下人照料女儿,战事平和时他就会回城里住,自己也曾经去过一回,自然是见过他女儿的,那时小姑娘虽然气色不佳,但至少还好好的。 “听说本来身子骨就不好,一得知父亲去了,跟着病了,下人们将燕家洗劫一空,只剩下一个小丫头忠心照料着,可无粮又无银钱,更别提找大夫医治了,庆幸的是小姑娘挺过来了,我着人找了大夫医治,小姑娘已经醒了。” 夏炽虽然微松口气,可怒气还烧着。“着人将燕成府里的下人找回,一个个都不准遗漏。” “二爷放心,我已经着人去找了。”像那种背主的不忠不义之徒,岂能简单放过?“只是,我在想燕小姑娘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才好。” 听至此,夏炽神色凝重不语。 “我记得燕成说过,他父母早逝又无手足,所以才会年少从军,而他的妻子似乎是京城的官宦千金……二爷要不要将燕小姑娘送回京?”在他看来,燕小姑娘还是要送回亲人身边照料较妥,毕竟她才刚丧父,边境楼这里全都是大老粗,哪里知道怎么照顾小姑娘,要是再找些下人照料,天晓得是不是会旧事重演。 “你可知道当初燕成为何要将她带到边境?”夏炽突问。 “不是说因为他妻子刚去世,他又适逢调往边境,所以干脆将她带来?” “如果在京城能托付,他又怎会将女儿带到边境吃沙?”夏炽语气极淡地道。 夏炀不禁轻呀了声。“原来是这样……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他这下子真的愁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小姑娘。 夏炽僵硬地起身,动了动还痛着的背部,想起大哥的盛怒,想起燕成的战死,觉得自己挨的这些罚实在是太轻。 “一会先将边境楼的事都处理好,咱们进城一趟。”夏炽道。 不管怎样,燕成是因他而死,燕成的遗孤,他有义务照料。 顺丰城,城南胡同的一幢三进屋子里,一个小姑娘张开眼,扫了扫四周,咂着嘴,病得苍白又浮肿的脸上浮现不属于她这年纪的神情。 “姑娘,你醒了。” 稚女敕的嗓音传来,躺在床上的小姑娘侧眼望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是她,还是昨儿个瞧见的陌生小丫头……一双清秀的眸,紧抿的唇,看起来就是个老实木头,似乎是她的丫鬟。 她这是怎么了?不都已经死透了,为何一张开眼却变成个小姑娘?更糟的是,她虚弱得连起身都办不到,原想也许双眼一闭,待她再张眼时便会身在黄泉,谁知道还在这里。 更糟的是,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要再死一次了,浑身无力说不出的难受,总觉得病得很重。老天是觉得她前世种下恶因,所以惩罚她困在这副躯体里? 也是,宫中出来的,哪个手上没沾血?她又不是善类,得了天罚似乎合情合理,可既是要罚,不该是让她下地狱?还是……活得身不由己才是最狠的惩罚? 疲惫间,她思绪转了一圈,连纠结的力气都没,气音般地问:“丫头,这儿是哪里?”好歹先弄清楚所在何处,等她养足精神再纠结其他。 “丫头?叫我吗?” 小姑娘虚弱地望去。“不然呢?” 在场不就她俩?瞧,她的眼光依旧毒辣,一眼就能看穿人性本质,小丫头就是块木头。 “喔,这里是——” 话未尽,便听到外头传来交谈声和脚步声。 “她昨日清醒时气色就好上许多,只是大夫说她病得太久,怕是会落下病根,得要好生调养一段时日才成。” 小姑娘乏力地闭上眼,听着这陌生的女子声音,不一会房门被推开,阳光跟着滑进屋内,衬出一抹高大的身形。 她不由微眯起眼,看着那人大步来到面前,哪怕微逆着光,哪怕看不清他的全貌,她已经月兑口道:“小艳儿?” 第二章 发现心思(1) 夏炽俯身,垂眼瞅着她,淡声问:“你说什么?” 她说起话来气若游丝,开了口他也听不清楚,气色也远比他想像中的还差,不禁盘算着到底该怎么安置她。 易珂双眼眨也不眨地瞅着他,泪水在眸底泛滥。 阿炽呢……想不到老天竟待她这么好,还能让她再见他一面。 他看起来较月兑稚气,身形更精壮了,可是……神色为何如此冷肃?他向来笑脸迎人,每每见到他的笑靥,总能一扫她心底的阴霾。 见她一双小鹿般的眸直睇着自己,那般无助惹人怜惜,夏炽生出了深深的内疚,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夏炀说,从小丫头那儿得知,那几个下人离开之前,已经告知她燕成战死之事,正因为如此,原本风寒的病情一口气加重。 如果在顺丰城买几个下人照料她,就怕旧事重演,至于京城……他是压根不考虑的,如今看来恐怕只剩一条路可走。 “丫头。”他嗓音低醇,沉吟了会,斟酌着字句道:“我是你爹的上司亦是好友,我曾到你家中作客,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如今……你爹已经不在了,往后,你就跟我一道生活吧。” 易珂瞬间瞪大双眼。 丫头?她从没听过有人这么唤自己,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他。 丫头……她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夏炽见她瞬间张大眼,小脸上满是无法遮掩的震惊,心想她可能是无法接受父亲已经离她而去,不由低声道歉,“全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爹……也许就不会遇上死劫了。” 燕成的死,将会成为他永不抹灭的痛和悔,他会倾尽一生弥补她。 易珂瞅着他,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的脑袋有些昏沉,感觉意识逐渐涣散,尽管她努力想弄懂夏炽说的话,眼前那张比印象中还要成熟又冷峻的脸却似乎离她越来越远,哪怕她拼命地想张大眼,可眼皮子沉重,她都用尽全力了还是张不开眼。 夏炽瞧她状似要昏厥,不由看向照料她的妇人。 “大夫说姑娘患有心疾,又染了风寒多日,底子极虚,得好生静养,所以药里多添了些安神药。” “心疾?” 夏炽问出口时不禁回头看向夏炀,夏炀也是一脸错愕地摇了摇头,毕竟他也只是吩咐人打理这些事,知道小姑娘病弱,却不知小姑娘有心疾。 “是,大人,大夫说了,姑娘的心疾是天生的,底子本就不好,这次染了风寒尚能安好,实是祖上积德了。” 妇人话说得再委婉,夏炽还是听出了小姑娘的身子远比他想像的还糟,以往曾听燕成说她的身子骨不佳,没想到竟这么差,心疾加上风寒,几乎要了她的命。 而造成她险些丢命的始作俑者,不正是他? 夏炽双手紧握成拳,直睇着她虚弱得连眼都张不开的脸,沉痛地闭了闭眼,半晌抬手轻抚着她的额,安抚道:“丫头,别担心,一切都还有我在,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义兄,任谁都不能欺你。” 义兄?易珂皱着眉头,真是连张眼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她从小看顾到大的弟弟,如今变成她的哥哥? 天,她要晕了,真要晕了…… 等到易珂再清醒后,她发现换了地方,只是身边的小丫头并没有换。 看来,她真的得赖在这小小躯体了,喜的是,她遇见故人了,至少教她心底踏实些。 “姑娘,你醒了刚好,一会便能喝药了。”小丫鬟正在床边忙着针线活,见她醒来立刻喜笑颜开地道。 易珂淡淡地看了小丫鬟一眼,长得颇清秀,要是能再机伶点就更好了。 “……茶。”她勉强发出一个单音,实在是她的喉头干得像是要裂开般的痛。 紫鹃闻言,赶忙去倒了杯茶,拿起小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茶水是凉的,刚喝下时她冷得都打哆嗦,不过倒是能教喉头舒服点。 “这里是哪里?”喝了小半杯,她才又问着。 “大人说这儿是边境楼。” 易珂微拧着眉头,心想边境楼是边境重地,怎能随意让人入住,可一提到边境楼,她便猜到这儿定是顺丰城了,回想夏炽的眉目,不若当年他前往边境时的青涩,身子看似也抽长了不少,虽然稚气未月兑尽,但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模样,教她欣慰极了。 该不会是她死时,心里唯一的遗憾被老天听见了,所以老天才特地将她的魂魄送到这儿,让她能再见他一面? 可是一面都见完了,怎么还让她赖活着? 既要赖活,怎么不给她个健壮点的身子?这都多久了,她还是无力得很,别提说话了,光是张眼都觉得累。 “姑娘,大人说为了方便照顾姑娘,认了姑娘当义妹,让姑娘住进这儿,要姑娘尽管放宽心静养,身子很快就会好了。”紫鹃见她眉头微蹙,以为她是担心自个儿孤苦无依,忙将夏炽交代的说词告知。 易珂眉头微扬,心想,这小丫头虽然不够机伶,但质朴良善,是个能培养的好苗子。 “丫头,我病糊涂了,你来跟我说说……近来发生什么事了。”顿了下,她又道:“还有……我是谁?” 既然走不了,只好先模清眼前的状况和这小姑娘的身分了。 虽然易珂迫不及待地想要厘清,可惜的是她这小身子实在是太破败,以致于当她把所有的事都模清楚时,早已经入了冬。 而她也终于再一次见到夏炽。 她住的房其实是从夏炽的房用帘子隔开的一小处,听说他只要在边境楼,便会日日探她,可惜她通常在昏睡,所以等同没见到面,等到她病况稳定,他偏又出征了,还是没见到面。 她倚着床柱坐着,硌得骨头发痛,却不敢也不会开口要个引枕靠枕什么的,毕竟她很清楚这里是边境楼,不会有这等细致物品。 而他……大半年不见,似乎消瘦不少,五官越发立体夺目、俊魅慑人,然而眉眼间的冷郁似乎更浓了些。 不是打胜仗?听紫鹃说,出师大捷,几乎将答剌和边境几个部族连根拔起,捷报传回京中他肯定要升官,为什么半点喜悦皆无? “身子还好吗?”他低声问着。 看着眼前冰冷的他,易珂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她想也许是因为他不带笑意,记忆中的夏炽是个爱笑之人,不管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总是噙笑以对。 可眼前的他却像是被什么困住,那张脸平淡得没有多余的表情,淡漠又拒人于千里之外,难道……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抑或是发生了什么事? “丫头?”瞧她傻愣地盯着自己,夏炽的浓眉微蹙,唤了声。 不是都说了她已经能自个儿起身,甚至到房外走动几步了?可瞧她脸色没有半点血色,神情抑郁得紧,像是愁着什么抑或是身子不舒爽。 听到丫头两字,易珂眼角不禁抽了下。 当年父皇也不曾这样唤过她,他竟这般唤她……要是她现在告诉他,她就是易珂,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她深信,只要她说了,他定会相信,只是……她又想让他自个儿发现再告知,效果更好。 “丫头,可听见我说话了?”夏炽直睇着她,总觉得她有些心不在焉。 易珂凉凉瞥去。“我听着。”当他唤她丫头时,她就不想应声。 夏炽微挑眉头,直觉这小姑娘脾气不小,想想也是,她没了父亲,又养了大半年身子才有所起色,任谁都摆不出好脸色。 “战事大捷,届时若我调回京,就捎上你,送你回你外祖家。” 易珂闻言,神色微变。姑且不论这小姑娘的外祖是谁,家里头有哪些人,要紧的是她年纪这么小,又是个养病的破身子,送到外祖家岂可能被善待? 大夫都说了,她这种身子能多活一日都是捡到,他怎能狠心将她送进肯定不待见她的外祖家?于是—— “……你要丢下我了?”她可怜兮兮地道。她这么做是有点卑鄙,但是好不容易遇见他,都还没跟他相认呢,怎能把她送到什么外祖家去。 夏炽微抿着唇,半晌才道:“并非如此,我会去探你,更会要他们好生待你。” “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谁会真的善待?”她口气透着悲凉,“如果外祖家能倚靠,当年我爹就不会带我到顺丰城了。” 听紫鹃说,当年燕成之妻去世后,燕成将她带到顺丰城,说是不舍将独女留在京城,可是只要有点脑袋的人都猜得出燕成这说词背后的真相,讲白点,不就是担心托到岳家不被善待,或是岳家根本无意照顾她,他只好带在身边。 燕成不过是个副将,而且是个临危受命在边境临封的副将,实质上无正式官职更无兵权在手,要是能大捷回京,定然是授封和赏识,要是战死沙场,那可是什么都没有,既是如此,岳家又怎可能愿意替他看顾孩子? 夏炽听完,心像是被刺了下,从未抹去的愧疚让他神色更沉。 他不吭声,易珂也不吭声,就等着瞧他怎么回应。 她所识得的夏炽温暖又善良,绝不可能将她推进火坑。 “我已认你为义妹,他们绝不敢亏待你。” 易珂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真心怀疑眼前的他不是她识得的那个夏炽,要不他怎会狠心地要她走? “夏大人未免太自抬身价,以为是你所嘱托,他们就会真心待我?”她微微动气地道。 是,依他夏家在京中朝堂的地位,百官都得给薄面,而且他还有个首辅大哥,加上他立了战功回京,肯定会封官赏赐,不管燕翎的外祖家是谁,肯定都会巴着他不放。 问题是,她不想去,她为什么非得纡尊降贵地去看别人脸色? 老天让她死后重生遇见他,就是为了要让她知道原来夏炽是一个无情无义之徒?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一辈子都别让她知道真相! 夏炽微愕地看向她,觉得那双秀媚的杏眼像是要喷出火似的,神情有股说不出的熟悉。 似嗔似怨,那般生动鲜明的神情,他只在一人身上瞧见过。 一想起,他的神色又黯了几分。 “我会让他们不敢亏待你。”话落,他随即起身。 易珂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眼睁睁看着他离去,不敢相信他是这样铁打的心肠,硬是要将她送走。 “姑娘,大人这么做也没错,毕竟大人让姑娘住进边境楼已经是破例,再者他要是回京,总不可能把姑娘带进家中吧。”一直在旁没吭声的紫鹃低声安慰着。“听说大人有个当首辅的兄长,想必姑娘的外祖家也不敢亏待姑娘才是。” 易珂没好气地瞪去,又无力地闭上眼。 不成,她得要找个机会跟他谈谈才是,等不及待他自个儿发现了,她要马上告诉他,她,就是易珂! 第二章 发现心思(2) 就在易珂正筹划着如何把身分告诉他时,机会就自动送上门了。 因为大捷,边境楼设了宴,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狂饮作乐,当然这里头也包括了夏炽。 她就等着宴席结束回房,再与他好好谈谈。 谁知道她从月升等到月落,等到她已经瞌睡连连,不断地点着头,直到听见隔壁传来开门声才赶忙抬头,满脸嫌恶地抹去不小心滑落的口水。 她怎会有如此失仪的样子?她无法不嫌弃自己。 正暗忖着,听见隔壁的声响不小,她从帘子缝隙望去,就见夏炀正搀着夏炽入内,暗叫不妙。 他不会是喝醉了吧……这种状态,她是要怎么跟他说?就算说了,他明日醒来怕也记不得了。 “大人,小心一点。”夏炀紧紧搀着他,就怕他脚步踉跄摔着了。 “我没醉。”夏炽哑声喃着,推开了夏炀,跌跌撞撞地往床上一坐。 夏炀没辙地叹了口气,给他月兑了鞋,正要按着他躺下时,他却将他推开。 “你去盯着那几个,别让他们闹事。”夏炽随即往床一倒,醉得像是连眼都张不开。 “可是,你……” 夏炽朝他摆了摆手,夏炀瞧他醉得厉害,应该会乖乖歇下,应了声便离开。 易珂瞧着夏炀已经离开,回头看了眼紫鹃,趴在床尾睡得跟死尸没两样,她便蹑手蹑脚地走到相隔的帘前。 她掀开帘子往床的方向望去,就见他双眼紧闭侧躺在床,不禁无奈地垂下小脸,只能说连老天都不帮她。 真是的,大捷是喜事不错,但有必要喝得大醉? 醉成这样,就算把他唤醒,她说了也是白说。 咂着嘴,正打算转身回她的床,补她的眠时,突地听见疑似低泣的声音,她不禁看向紫鹃,瞧她还睡得很沉,那这声音是…… 正疑惑着,压抑的低泣声又传来,她看向帘外,忖了下,掀帘踏进隔壁,双眼直盯着床上理该醉倒的夏炽,却瞥见豆大的泪水从眼头滑落。 易珂愣在当场,像是见到多不可思议的画面。 她甚少瞧见男人的眼泪,尤其她记忆中的夏炽总是扬着温煦的笑,此刻的他却紧皱着眉头,像是压抑着多巨大的痛苦。 到底怎么了?难道是朝中发生什么事? 光是因为这小身子的病痛就耗尽她所有气力,她压根没去想生前的事,可是能教他这般落泪,肯定是大事。她不禁攒眉回想—— 四哥煽动了五哥和六哥造反,自己打进宫中还派了一组人马去镇国将军府想掳走卫崇尽之妻,她为了救卫崇尽之妻受了重伤,没多久,镇守在宫中的卫崇尽赶回来见她最后一面,这就意味着四哥的野心并未成功。 卫崇尽看起来毫发无伤,代表着宫变平定得极快,身为首辅的夏烨该是无碍,既是如此,他哭什么? 况且都已经入冬了,距离宫变一事也已经过了大半年,现在才掉泪是不是太迟了点? 还是,边境楼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不对,要真有什么大事,依他的性子也不可能掉泪,再者,都饮酒作乐了大半夜,还能有什么事? 易珂思来想去还是理不出头绪,只能蹑手蹑脚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床前,看着还是不住落泪的他,胸口隐隐作痛,教她不禁月兑口道:“哭什么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公主。”他沙哑的泣嗓艰涩地逸出断续的字句。 易珂站得近,却也没能听得清楚,不由再贴近一些。“小艳儿,你说什么?” 就在她问出口的瞬间,夏炽蓦地张开眼,噙着水光的黑眸眨也不眨地定在她的脸上,恍惚过后俊脸闪过一丝狼狈。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撑着身躯坐起。 “我……”被他这么一问,她顿了下才道:“像是听到什么声音,所以过来瞧瞧。” 夏炽抹了抹脸,狼狈地别开目光,道:“没事,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喔。”看来,这会儿是别想跟他说什么了,算了,明日再说也行。“我回房了。” 话落正要转身,就见他蓦地倒下,吓得她赶忙跑上前去,本意是想扶住他,可她忘了这副小身子有多瘦弱有多没用,别说扶了,能不被他压扁就该偷笑了。 “你……你没事吧?”半边身子被他压在床上的易珂,努力从他身下挪开了些,这可是因为他是夏炽,换作别人,早被她的鞭子抽死了。 可压在她身上的夏炽却是双眼紧闭,像是已经醉厥似的。 刚刚不是还在与她说话?敢情分明没醒,只是有人进他的房下意识醒了下,见无碍后随即又睡昏过去?这到底有多醉? 但他到底有多醉对现在的她压根不重要,她只想从他身下挪开,偏偏他重得像头牛,不管她怎么推也推不动半分。 完了,如果就这样被压到天亮,她会不会一下子喘不了气就走了? 易珂正愁着,突地又听他梦呓了起来。 “公主……” 这次她可听得一清二楚,嘴角一勾,心里甚是安慰。挺好的,她都走了这么久,他还惦记着她,也不枉她这般疼他了。 “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你,小艳儿。”她回应着,直盯着浓眉紧攒、就算入睡也满脸痛苦的他,不禁伸手轻抚着他的眉头。 那么多人接近她,无非是为了她头衔的尊荣和背后的权势,可是夏炽不一样,他总是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只有她唤他时才会靠近自己,所以她才会那么喜欢他。 “公主……”低哑的呼唤伴随着低泣声。 然而,当他一声声喊着自己,嗓音哀凄难遏,豆大的泪水不断滑落,易珂不禁微愕地注视着他,细细的柳眉慢慢蹙紧。 难道,他说的喜欢,是男女之情? 她从不知道夏炽是这样喜欢自己,可他明知她深爱着卫崇尽,她为了卫崇尽可以毫无保留,不只保全他还护住他所爱之人,夏炽却喜欢这样的自己?他到底有多傻? 这不是与她一样吗?她看着不回头的卫崇尽,他则守着不曾回头的她。 求不得的苦她比谁都清楚,怎么舍得让他尝到一样的苦?他一直是她最重视的弟弟。 “别走……别走……” 看他好似深陷泥淖,无法自拔,她心底一阵酸楚。 在她死后,他心里又有多苦? “傻瓜。”抚去他不断掉落的泪水,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当夏炽张眼时,落入眼帘的是张苍白的小脸蛋,他随即用双臂撑起身子,不解地看着睡在他床上,甚至被他压在身下的燕翎。 发生什么事了?他攒起眉回想,却是半点印象皆无。 隐约只记得夏炀扶着他回房,他一沾床似乎就睡着了,既是如此,又如何将她给压在身下? 垂眼瞅着身形比同龄孩子还小的她,气色是好了些,可是因为心疾所致,看起来还是水肿得紧,他不禁想起大夫说的,她的心疾恐会跟她一辈子,要是忧思悒郁、惶恐度日,恐怕会教病情加重。 将她交给外祖陈家这个决定,对她而言到底好不好,他一点底都没有,可是他只身在外,总是不便将她带在身边。还是送回京,让大哥对陈家施加点压力,相信陈家绝不可能亏待她。 夏炽打定主意,轻手轻脚坐起身,正打算拉过被子给她盖上,却瞥见一颗豆大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他怔在当场。 为什么连入睡都落泪? 他垂敛长睫注视良久,无声下地,就着架子上的水洗漱时,床上的小人儿翻了个身,随即皱紧细眉,发出细微的哀吟声。 “疼……好疼……”易珂痛得不住低吟着。她困得要命,可身子才动了下却痛得她快掉泪,而且她压根搞不清楚身上为何如此痛,像是浑身要碎了一样……老天不会这么快就来收她了吧? “丫头,哪儿不舒服?”夏炽往床畔一坐,难掩担忧地问。 易珂疑惑张眼,一见是他,呆愣了下才想起昨晚她想走却被他给压住……她这古怪的痛,不会就是被他给压伤的吧。 “丫头?”低唤了声,看她似乎还未回神,正打算找军医过来一趟时,手腕却被轻轻一搭—— “没事,大概是昨晚被你给压疼的。”她委屈地道。 他看起来身子板不怎么厚实,想不到压着人也能教人痛得难受。 “压疼的?” “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重……”她小声抱怨着,像是想到什么,一抬眼对上夏炽若有所思的眼神,忙道:“这只是意外,你可千万别说对我的清白负责!我年纪小,所以不必管什么男女大防的!” 天,他这木头要是守礼到要对她负责,那事态就更加麻烦了。 她想好了,把原本想对他表明身分的话全都吞进肚子里,只因跟他说了,不过是让他更难受罢了。 初知她是易珂,他定会欢喜,可然后呢?连大夫都不敢断定她还有几年能活,她要是一个不小心没挺过去,他岂不是又要再心痛一回? 况且,她也不可能因为他喜欢她,就对他有所回应。 她不屑向卫崇尽乞怜,想来高傲如他,亦是不愿意求得一份不真实的情感。 所以,一切到此为止,什么都别说,对彼此才是最好的。 就当是老天多给她一点时间陪伴他度过悲伤吧。 夏炽看她瞬间黯淡的神色,不懂她的情绪变化为何如此之大。 “你不小了,已经十岁了。” “我?”易珂难以置信地问,见他轻点着头,她脸色木然,只能说这位燕小姑娘实在是长得太慢了! 虽然她至今没照过镜子,大略也知道自己的身形,猜测约莫就是六岁,大不了七岁,结果……到底是怎么养人的,怎能将个小姑娘养得这般贫弱? 夏炽瞧她面无表情,便道:“紫鹃说,你似乎忘了一些事。” 易珂漆黑的眸直睇着他,轻点了下头。 “还记得父亲?” “……不多。”她硬着头皮撒谎。 不能怪她,燕成实在不算是个能叫出名号的人物,能奢求她对他有多少了解?她所知道的,都是从紫鹃那里听来的,很有限,但也差不多就那样了。 夏炽垂敛长睫,如此想来,似乎可以理解她的性情为何有所不同。 她大概也不记得他曾见过她一面,那时的她表现得很怯懦害羞,哪里敢像现在这般直视他的眼。 他记忆里敢直视他的姑娘并不多,其中一个就是公主,她总是笑得恬柔地注视着他……一想起易珂,心底抽痛了下,他闭了闭眼,不让记忆持续折磨自己。 “你怎会跑到我的床上?” “……嗄?”这话题会不会跳太远了些?原以为他是要问她一些身边杂事,哪知他竟问起昨晚的事。 无奈叹了口气,她道:“昨晚听到你这头有些古怪的声响,我才过来查看,然后……”她顿了下,决定将发现他落泪那段省略,道:“你好像身子不适,我问你话时,你坐了起来,要我赶紧回去歇着,可我正要走,你却突然晃了下,我怕你跌下床想扶你,谁知道就被你压住了,你那么沉,我根本推不动。” 话到最后又忍不住埋怨起来,毕竟她现在半边身子还麻痛着。 夏炽攒眉忖了下,却对她说的事半点印象皆无,反倒是……好像梦见公主,隐约听见她戏谑地喊他的昵称。 深吸口气,将易珂引发的痛楚狠狠往心间压,抬眼瞧着小姑娘揉着胳臂,神色有些复杂。 易珂迳自揉着胳臂,一抬眼对上他的眼,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看他长大所致,横竖只这一眼,她就看穿他的意图,忙道:“不用负责!” 千万不要! 第三章 皇上的旨意(1) 夏炽神色微诧,就见她指着自己,道:“这是意外,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根本不需要负责。” 拜托……做人不需要守礼教到这种地步,好吗? 照他这种做法,回京之后要是一堆小姑娘都对他投怀送抱,难不成他还要一个个收进房里?傻了吗?他这不是慈悲,而是损己。 夏炽直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他什么都没说,为何她却能看穿他的心思?他的心思有这般好懂吗? 正忖着,有人开门入内,可门一开脚步也顿住了,他侧眼望去,瞧见夏炀一脸见鬼的模样。 “杵那儿做什么?见鬼了?”易珂没好气地道。 也不知道外头有没有人走动,他门不关,要是被人撞见,岂不是要坐实夏炽坏她清白了?她可不要他负责,她要他遇到真正喜欢的姑娘,能够娶之为妻,夫妻恩爱,子孙满堂! 夏炀本是被这一幕吓住,而后再被她这么一呛,整个人都懵了。 这小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说起话竟是这般呛……真是人不可貌相。 只是为何这时分,她会出现在二爷的床上? “他喝醉了,坐起身险些摔倒,我扶着就被他给压着,就这样。”易珂无奈地再解释一次,越说话越觉得体虚、力不从心,这小身子真的太虚弱了,她上辈子被养得很好,还真不知道人一旦病了是如此虚乏,还是赶紧回房歇会,省得晕在这儿还要劳烦他。 易珂硬是撑着半麻的身子坐起身,脚都还没下地,便听夏炽道:“过两日,要是回朝的文书到了,我便带你回京。” 易珂抿了抿唇,心底有点难过,她没能安慰他就得离开。她回头看向他,餐着无可奈何的笑,道:“无妨,横竖哪儿都是牢笼。” 下了地,她扶着墙边缓缓走向相隔的帘子,就见紫鹃站在帘后,那张清秀小脸蛋上清楚地写着——你怎能爬上大人的床? 易珂连骂她的力气都没有,拖着沉重的脚步回自个儿的床。 她累了,需要好生歇息。 那头,夏炀瞪着她的背影,难以置信地道:“这像是一个十岁大的小姑娘会说的话吗?” 夏炽也震愕不已,她那神情和口吻,实在不像个十岁的小姑娘所有,可她偏偏就是…… 也许这些年的边境生活,让她体会过人间冷暖,所以才会有感而发说出这些话。 而,公主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皇宫是座华丽的牢笼,有人想逃离,有人却前仆后继地闯。 夏炽垂敛长睫,却掩不住他眸底的复杂难解。 易珂整个人都病恹恹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连饭都不想吃。 她开始怀疑老天将她留在人间,分明是惩罚来着,根本没什么好事,还让她瞧见阿炽为她这般伤心,又给她这破烂身子,天天数着日子过活,这不是太乏味了吗? “姑娘,你吃点吧。”紫鹃瞧她整个人焉焉的,只能低声不住地劝着。 易珂扫了眼摆在桌上的菜色,真的是半点胃口皆无,也许因为她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又也许这小身子正不适,她一点动筷的都没有。 “你吃吧,我吃不下。”她头一歪,懒懒地靠在叠高的床被上。 “不成啊,姑娘,你这两日用得太少,气色又差了,到时候大人会把我赶走的。”紫鹃面露为难地道。 易珂乏力地瞥她一眼。“这也没什么不好,你就回家去吧。”不管她待在哪儿,应该会好过陪她回京城陈家才是。 “我要回哪去呢?五年前西戎杀进顺丰城时,我的爹娘、我的弟妹都已经不在了,姑娘赶我走,我又能去哪呢?”紫鹃哽着声说着,面上不显悲伤,可一双秀气的眼已经通红。 “是姑娘带回孤苦无依的我,不管怎样,我会一直守在姑娘身边。” 易珂见状,想起五年前边境一战,折损了骁勇善战的承谨侯,让西戎踏过了垮山,攻进边境,直到卫崇尽和援军赶到,才将西戎再打退到边境外,最终彻底钟除了西戎这个隐患。 而那时战败的军情回传时,顺丰城遭掳掠烧杀,简直是一片人间炼狱,紫鹃就是在那场人间炼狱里存活下来的? 易珂看向她,不禁叹了口气。她知道紫鹃忠心,只可惜她所忠心的主子早已病死,得赶在回京之前替她找到落脚处才行,否则随自己回京,就怕她的下场更惨。 看了眼教人提不起胃口的菜色,她还是勉为其难地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可真的只有两口,因为实在吃不下。 “姑娘,再吃点吧。”紫鹃见她又放下筷子,赶忙劝着。 易珂正要拒绝时,隔壁的房门被推开,她张眼望去,从帘子缝隙中瞧见夏炽进门,然后跟着正碎念的夏炀。 “二爷,就跟他们一道去嘛,坐一会喝点酒,这样不也挺好?横竖现在边境一片祥和,出去一会不会出什么事。”夏炀亦步亦趋跟着,嘴上完全不放弃劝说。“况且听他们说,清平阁里的姑娘琴棋书画皆通,颇为风雅。” 易珂一开始是垂着眼听,心里也认同他确实该出去走走,要不心里老憋着,早晚会憋出病,然而一听到后头提起什么哪里的姑娘琴棋书画皆通,又说什么颇为风雅,她蓦地抬眼瞪着夏炀。 他这是什么随从来着?天都还没黑,竟然怂恿主子去青楼? 他才多大的年纪竟然就要他上青楼……该死的夏炀,瞧他人模人样的,想不到跟其他男人一样污秽!可他要脏,自个儿脏去,凭什么把阿炽也给弄脏? “别去!”她一跳下床,嘴里就喊着。 本是要俐落地前往阻止,谁知道她光是穿双鞋就觉得头晕,等她跑到隔壁都觉得有点喘了!这破身子……她都怀疑自己捱不过这个冬天了。 夏炽看向她,深邃的黑眸藏着难读的深意。 她却看着夏炀,劈头就道:“你身为随从竟然怂恿主子上青楼,是准备少胳膊还是少条腿?”她要是知道他是这种人,在他还在京城时早就让人打断腿,哪可能给他机会在这儿怂恿主子? 夏炀被这么一骂,不知道为何竟浮现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可是……不对呀,她一个丫头片子是怎地?又不是他主子,倒是端出主子架子来着?压根不知道他的苦心,这不是知道主子心里苦,想要让主子到外头走动走动散散心? 旁人不知,可他从小跟在主子身边,早就将主子对公主的心思看在眼里,公主出事后,主子以大局为重,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内心已经千疮百孔。 再让主子天天念着公主,郁结于心,早晚出事! “你这个丫头片子什么都不懂,说什么呢你!”他这是用心良苦,否则他又怎会要二爷上青楼。 “你叫我什么?”丫头片子?从没有人敢这么唤她! 谁知道一动气,她眼前一片黑,头晕得几乎站不住,身形一偏,以为自己这下肯定摔得不轻,然而下一刻却落在温热的怀抱里,她勉强微眯眼,见是夏炽抱着自己,也就不挣扎了。 她不过是说话快了点,大声点,犯不着晕得这般厉害吧……唉。 “不要紧吧?”夏炽问着。 “还好。”易珂软绵绵地倒在他身上。 不是她不想避嫌,实在是她的体力好像用尽了。 “把大夫找来吧。” 易珂吸了口气,努力撑住小小的身子,道:“不用。” “当真?”夏炽直睇着她。 易珂本来很想要用力点头,保证自己没事,可惜头都还没点,她又软进他怀里,教她无奈极了。这小身子真的太不争气,太丢她的脸了。 夏炽垂睫忖了下,正要夏炀去将军医找来时,房门已被人推开。 “夏将军到底去不去……唉,原来是已经有美人在抱,怕是不去了吧。”走在前头的男人说完,还朝身后的男人挤眉弄眼,讷笑意味浓厚。 易珂闻言,努力抬眼望去,想知道是哪个家伙在说话,只可惜人是瞧见了,却不知道是谁。 也是,毕竟她身为公主,能让她瞧过的人必定是叫得出名号的,像这种跳梁小丑,谁知道他们是谁。 “可不是吗?也许就是有人好这一味,毕竟香女敕可口,听说不少武将都是如此。”另一个人应和着,吐出的字眼更脏。“难怪,说什么义妹病重,非要将义妹接进边境楼,原来是打算行个方便。” 夏炀听着,气得拳头握得死紧。 两个混蛋……庄宁和瞿羽这两个副将,向来就对二爷不满,如今竟还敢口出恶言,简直是欺人太甚。 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就听一道稚女敕的嗓音斥道:“奸舌利嘴,颠倒是非,依军令十七律,当斩!” 此话一出,房里几个男人都怔住,不约而同看向她,只见她奋力地从夏炽怀里爬起,一双秀丽的杏眼眨也不眨地瞪着那两个男人。 半晌,庄宁回过神来,哼笑了声,“你以为你是谁?以为夏炽认你当义妹,你就成人物了?” “什么义妹?你没瞧见他们刚刚抱得那么紧?”瞿羽笑得猥琐。 “斗是攒非,以下犯上,依军令十七律,当斩!”易珂怒视两人,沉声低斥。 什么玩意儿?竟敢欺负她的弟弟……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货色,仗着自己资历深就能出口辱人? 夏炽没吭声,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尽管嗓音娇女敕,面容稚气清秀,可是那通身气势,实在不像个十岁的小姑娘。 “你是什么玩意儿!”瞿羽怒斥道。 “你又是个什么玩意儿?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你此等阵前失言辱将之兵,不受君命所限,可以立斩!” 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可已经用尽她所有的力气,气得她头昏眼花,要不是撑着一口气,非倒下不可。 “什么斩不斩的?你是什么东西?就凭你几句话就敢说斩?夏炽都不敢动咱们了,你以为你是谁?” 庄宁一把将瞿羽推到身后,才向前一步,夏炀立刻往前一挡,夏炽也随即将她拉进怀里。 易珂气得发抖,不管是朝中、地方同样腐败,才会让整个王朝越发颓靡!身在边境,本就该听令主将,可他们两个不敬夏炽这个主将……说不准之前和境外部族打得凶险,还有他们扯后腿的分儿! 正要启口斥骂,外头却响起声响—— “夏炽不敢动,我总动得了你们吧。” 夏炽闻声,先是将她扶到床上坐着,随即起身抱拳作揖。 庄宁和瞿羽闻言也赶紧回身作揖,心里暗骂尚远来得不是时候。 来者是震北大将军府的大爷尚远,几次战功授封为缭骑将军兼淮北总兵,不经通报,突然出现在顺丰城的边境楼,着实让众人都吓了一跳。 可是面对尚远的到来,易珂就像是吃了定心丸,心底踏实许多。尚家正是卫崇尽的外祖家,而尚远的母亲和夏炽的母亲是表姊妹,虽然是隔房的关系,但夏家与尚家一直有所往来,情分深厚。 如她所料,尚远一见到夏炽便将他扶起,拉着他到一旁坐下,一回头面对庄宁和瞿羽,敛笑的面容不怒自威,教那两人不由打了个哆嗦,暗暗猜测他到底听见了多少。 “阿炽,这就是你的不对,你治下不严,就不能怪底下的人作怪。”尚远一席话像是责难,实则给他撑腰,趁这当头剔除怀有二心之辈。 夏炽淡笑道:“将军所言甚是,末将必定好生整顿。” “是该整顿,小姑娘也没说错,光是一条以下犯上就该斩。” 庄宁和瞿羽闻言,双双跪下告罪求饶。 尚远瞧也不瞧他俩一眼,等着夏炽处置。 “等班师回朝时再作定夺。” “那可不成,你暂时是回不了京的。” 易珂闻言,不禁看向尚远,心想难不成京城那头出事了?边境离京城远,就算京城出了什么大事,等到这儿收到八百里加急,事都已过了两三天。 “为何?” “我是带着皇上旨意而来的。”尚远从怀里取出圣旨直接交给他,懒得宣读了。“三个月前我好不容易回京一趟,本是要待个半年再回淮北的,谁知道你大哥把差事交给我,要我提早回淮北,顺便把圣旨带过来。” 夏炽翻开圣旨,一目十行看过,低声问:“家兄可还好?”这话问得隐晦,只因他大哥身为首辅,要是他都出事了,那就代表朝中出了大事,所以他大哥才会要他别回京,到蓟州避锋头。 “他好得不能再好了!”尚远撇了撇唇,对夏烨不满得很。“就会使唤人,表哥表哥喊得多尊敬,也不想想我多久没见到我娘子,让我在京城多待一阵子都不成吗,非得这般使唤人!” 那么多人都能带着圣旨前来,偏偏指定他,分明就是想要他眼见为凭,确定夏炽虽立战功,是否身上带伤……啧,关心弟弟还非得这般暗着来吗? 夏炽闻言,不禁有些莞尔,隐隐明白了大哥的用意。 “夏炀,让人先将他俩押下,日后再审。”夏炽低声道。既然他领了旨前往蓟州,这事就得当下决断,没必要等到回京再处置。 夏炀闻言眉开眼笑,立刻去差人把庄宁和瞿羽给押进地牢里。 他瞧这两个家伙不顺眼很久了,打一开始就对二爷极不敬,三番两次出言讥刺,要不是二爷为了大局着想,早就将两人严办了。如今战事已平,二爷笃定升官,自然能好好处理这两个混蛋。 待夏炀和几名兵士将两人押下,尚远才低声道:“京城那头整顿得差不多了,这当头要是斩了这两人,京城那头不会怪罪。” “不,还有用处。” “你大哥吩咐的?”难不成圣旨上头还另添了几笔交代? “不用大哥交代,我明白该怎么做。” 这就是他们兄弟间不须言明的默契?尚远笑了笑,没打算追问,反倒回头看着易珂,只见易珂不闪不躲,甚至还能朝他轻轻颔首,不禁轻拿着没有胡子的下巴。 这小姑娘真不简单,别说怕他了,能直视他的眼,还能以上位者的态度与他打招呼……她到底是谁? 夏炽察觉他的视线,便道:“尚二哥,她是燕成的女儿燕翎。” “燕成的女儿?”尚远诧道。 燕成他是识得的,讲白一点就是个老粗,他到底是怎么养女儿的,怎能养出她这般处之淡然的气势?夏炽微扬眉,以眼神询问着。 “没,只是觉得她和燕成压根不像,许是肖母吧。”尚远笑笑带过,不着痕迹地又看了眼小姑娘,有些迟疑地道:“你跟她……向来这般亲近?” 他的用词已经尽可能委婉,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把小姑娘带进边境楼已是不妥,两人再同处一室更是大大的不妥。 哪怕尚远没点明,夏炽也能意会他言语下的深意。“我已她认为义妹,再者她的身子骨弱,不就近照料我放心不下,不过时候也不早了,丫头,先回房。” 易珂咂着嘴,心里不满极了,可他都无情推她一把了,她也只能努力龟行回自己的一方天地,躲在帘子后竖起耳朵仔细偷听。 第三章 皇上的旨意(2) “尚大哥可以说了。”夏炽知晓尚远必定有话与他说,才会要丫头先回房。 尚远笑了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他沉吟了会,压低声嗓道:“你大哥要你到蓟州,是要你盯着蓟州几个卫所。” “四皇子的舅家势力?” “嗯。”尚远不得不说他们夏家人一个个都精明如鬼,很多事都不需要他点得太明,他们自个儿就能想得透澈。 “四皇子已死,哪怕舅家还有势力也起不了作用。” “你大哥说四皇子有个侍妾先前犯了事,教应贵妃给罚了,却发现她有了身孕,所以打发去庄子待产。” “既是如此,为何不直接找出那位侍妾?” “如何找?虽知道那个侍妾姓谭名青青,但不知道长相,对方极可能在四皇子死后改名换姓藏身。” 夏炽垂敛长睫,再道:“那就盯着谭家人。” “你大哥都让人盯着,可他也说了,最快的法子就是釜底抽薪,让对方半点造反的意想都不敢有。”尚远转开视线盯着隔开房间的帘子。“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这道理你该是懂的。” 夏炽轻点着头。“我明白该怎么做。” 他们熟读兵法,自然明白兵法首重非战,能够不战便是胜。 “那就好,其次——”他收回目光,将声嗓压得更低。“燕成的女儿,你打算如何处置?” 他从夏烨那里知道庆平公主一死,夏炽就策马回京,以致于答剌族夜袭时,燕成为了隐瞒他不在边境楼,谎称他有恙,自己领兵出战,结果却死在答剌族手中。 他深知夏炽的性子,可以想见他有多自责愧疚,却也心疼他连哀悼庆平公主的时间都没有便披挂上阵。 夏炽也望向帘子那头,不假思索地道:“带她去蓟州。” 尚远很意外他居然做出这种决定,“我以为你会将她送回京城。”虽然燕成举目无亲,但他的女儿还有京城外祖家能去,并非全无去处。 尤其他现在接下西北经略使的差事,虽暂时定在蓟州,但可能大半年都在西北几个地方巡察,这种情况带个小姑娘在身边怕是有些累赘。 “本是这么想。” “又为何改变主意?” 夏炽没回应,起身走向帘子,轻轻拉开,就见慢半拍才察觉的易珂朝他干笑着。 可恶,怎么走路都没声响的?她还想着怎会停顿这么久都没交谈,谁知道他就跑到面前,害她被逮个正着。 “丫头,是谁告诉你军令十七律的?”夏炽突问。 易珂想也没想地道:“当然是我爹。”燕成身为副将,总不可能连军令十七律都不知道,对不? 夏炽轻点着头,弯腰将她抱起,“想爹吗?” 易珂被迫坐在他的臂弯上,浑身不自在极了……自她有记忆以来,没人会用这种方式抱她,他就算要将她抱到床上,难道不能换个方式吗?害她怕跌下,只好紧紧抱住他的颈项。 “……还行吧。”想哪个爹?对她而言,不管是哪个爹,她都没什么情分。她的父皇为了给四哥一个名正言顺的帝王位,连她也视为棋子设局陷害……她能有什么 情分可言? 而父皇最终被毒死,四哥也被杀了,三哥还是上位了,那些贪婪权欲不过是场空。 “三日后你随我去蓟州吧,虽然比不上京城,但至少比顺丰城好。”将她搁置在床上时,他如是道。 易珂意外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拉着他的衣袖道:“皇上让你去蓟州?”刚刚她一直很努力听他们交谈,偏偏他们的嗓音压得特别低,哪怕她再仔细听也根本听不出说了什么。如今想来,他们刚才谈的大概就是他升官后的去处吧。 “嗯,往后去了蓟州,我可能大半年都不在家,但我会让人照料你,你就乖乖在家中等我回来。”他说着,轻抚着她的双髻。 “你不赶我回京了?” “你不想回京就别回去了。” 易珂听闻,喜笑颜开地道:“好,我就赖着你了。”如此一来,她可以将她余生的时间都给他,陪着他,直到他能再遇所爱,再也不伤悲。 夏炽唇角微勾,轻掐她依旧苍白的脸颊,瞧她虽不喜但还是忍下的神情,终于露出了庆平公主逝去后第一个笑容。 三日后,京城派人过来接手边境楼,夏炽带着易珂前往蓟州之前,才刚处置完庄宁和瞿羽,夏炀那头就传来消息,已经找到燕家那几个背主的下人。 “问到了吗?”倚在床边等到快打盹的易珂,一见紫鹃进屋,懒懒抬眼问着。 “问到了,听说找到陈管家和陈娘子他们了。”紫鹃压低声嗓,那副怕隔墙有耳的神情逗笑了易珂。 “你这么怕他们?”她好笑道。 她知道紫鹃口中的陈管家和陈娘子是谁,不就是燕家的背主家奴。没睬燕翎的死活便罢,竟然还将家中的银钱洗劫一空,如果是在京城的官家里,这种背主奴大抵不会有全尸,而且官府也不会追查。 但她想,依小艳儿的性子顶多交给顺丰知府处置,好比那两个以下犯上的副将,他也不过是重重举起轻轻放下,只将他们发派原籍卫所,从卫所兵干起……这种惩罚真的是太妇人之仁,可惜她也不方便跟他多说什么。 “原本陈娘子就会克扣咱们月银,老爷一走,除了带上银两和值钱东西,还把几个有契在身的姊姊都带走,还好我年纪小,他们才没带我走。” “你怎么没跟我提他们带走了几个有契在身的丫鬟?”易珂不满地问,毕竟他们拿着人家的卖身契,能干的坏勾当可多了。“你可有跟二爷提这事?” 紫鹃摇了摇头。 “去去去,赶紧瞧瞧二爷回来了没,得跟他说才成,让他把那几个丫鬟找出来,要是被卖到烟花之地就糟了。”都过了大半年,还能有好下场吗? 紫鹃点点头,正要往外走便听到脚步声,见夏炽已经推门入内,她赶忙屈身问安,正要开口,就见他已经将姑娘给一把抱起。 “你你你……你这是要做什么?”易珂被他的举措吓得都口吃了,无奈她只能被迫抱着他的颈项。 “带你去个地方。”话落,他看了眼紫鹃,道:“你不用跟,一会有人会过来带你下楼,将姑娘的物品带上便成。” 紫鹃轻点着头,木木地站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动。 “等等等等,你是不是找到燕家……我家的下人了?” “你知道了?” “让紫鹃去打听的,可紫鹃刚刚说家里还有些有契在身的丫鬟也被陈管家他们带走,要是不赶紧把她们——” “找到了,也安置好了,你无须担心。” “真的?她们没事吧?” “没事。”说着,他已经抱着她往外走。 “所以,咱们现在是要启程了?” “是,顺道带你去祭拜燕成。” 易珂闻言,小嘴微张。他不说,她都快忘了燕成是她如今的父亲,自他去后她根本没祭拜过他,不过就算她想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今要离开顺丰城,确实是该好好地祭拜,不过…… “你身上怎么有股血腥味?哪儿受伤了吗?” 他沉吟了会才道:“没事,只是去办了点事。” 易珂狐疑地瞅着他,他神情紧绷,像是压抑着什么,猜不出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能跟着他上马车,一路朝城郊外而去。 燕成的坟修得整齐,一旁还架了棚子有人专门守着。 易珂下了马车,在棚子里坐着,看着他跪在坟前,点了三炷香后,闭目似是在向燕成说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彷佛打算跪在那儿不起来,她疑惑地皱起眉。 她是不清楚他和燕成究竟是什么交情,但也不致于如此吧? 夏炽官职较高,跪拜燕成已是于礼不合,更遑论跪这么久,再怎么过命的交情也不该如此。而他就算闭着双眼,她也能从他脸上些微的变化感觉到他内心的痛苦。 好吧,也许两人真是过命之交吧,否则怎会将燕翎带在身边照料?但香都烧完了,也该起来了吧。 她起身走近轻扯他衣角,“从没见过上司跪下属,你这样……我爹多过意不去,起来吧。”尽管说得有些瞥扭,但为了让他起身,她只能硬着头皮唤燕成一声爹。 夏炽伸手轻掐着她的颊才起身,让她也点了香祭拜。 易珂虽没见过燕成,但只要是为国战死沙场的都是好将领,她由衷感谢他牺牲生命换来边境居民的安身立命。 一会烧了纸钱后,两人上了马车转向官道,就在十里亭外瞧见了夏字班的人马,这队人马听说是夏炽的大哥特地从京城调到他身边。 马车一近,夏炀迎向前来,低声道:“二爷,都处理好了。” 夏炽轻点头,对着她道:“我让紫鹃过来。” 易珂看向车帘外,就见他和夏炀低声交谈,不一会她的注意力就被他们身边的马匹吸引,她满心向往,心想不知道有多久没骑马了。 也不知道看着马匹多久,感觉马车突地摇晃了下,伴随着一声碰撞,她侧眼望去,就见紫鹃模着额头爬上马车。 “撞到头了?怎么走路的?”她好笑问着,却见紫鹃脸色苍白得很。“怎了?身子不舒服?” 紫鹃窝在马车角落里,摇了摇头还不住打哆嗦。 “病了?你过来。”她没力气拉她,只能赶紧催促着。 紫鹃打着哆嗦窝到她脚边,压根不敢逾矩坐在她身旁。 易珂啧了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上来,我没力气拉你。”她还要人扶呢,哪有法子拉她一把。 紫鹃勉为其难地坐到她身旁,可是靠着马车上的火炉,她的哆嗦还是停不住。 易珂微皱着眉心,打量她一会,道:“发生什么事了?瞧你像是被什么给吓着了。”宫中要是有人撞见不该撞见的事,大抵也是这种神情,严重点的还会吓出病来。 紫鹃咽了咽口水,看向左右才将声音压到不能再轻。“我瞧见陈管家了。” “你还怕?”她当初到底被虐得多惨? “怕……他死得好惨。”紫鹃说时,浑身还不住地颤着。 易珂偏着头看她。“怎么回事?” “姑娘和二爷走后,我闲着没事就到底下走走,哪知刚好撞见夏字班的人抬出好多尸体……一具具都体无完肤,其中一具最惨的是……陈管家。” 易珂听完,眉头微挑,不怎么意外,毕竟背主之奴本就是这种下场,意外的是她家小艳儿竟会做出这种事。 他待两位副将如此轻放,却对几个背主之奴下了重手……也许是因为他和燕成是拜把子吧,所以才更加无法容忍。 她看向车帘外的他,却瞥见有几人躲在官道旁的草丛里,正朝他那头移动,她想也不想地喊道:“阿炽,小心!” 第四章 低调的富贵之家(1) 夏炽蓦地回头,黑眸直睇着马车里的她,几乎同时,身形疾如电,向前奔跃,眨眼间窜进车厢,一把将她扯进怀里,一脚将紫鹃踢开,下一刻,一把长剑穿进马车,就落在刚才她俩坐的位置。 夏炽没有一丝顾忌,抽剑便朝墙板刺过,外头响起闷哼声,他毫不犹豫地拔剑,随即单手抱着她下马车。 在易珂眼里,这事只发生在眨眼间,原本她是要暗示他有人埋伏,岂料她这儿也有人暗算偷袭。她的心在狂跳,可是他将她抱得死紧,将她护在怀里,似是不让任何人伤害她丝毫,硬生生将她心底的恐惧抚去。 “待在这儿。”夏炽将她搁在另一辆马车里,就站在马车外戒备,其余的夏字班早在他有所动作时就散开缉拿刺客。 虽说她在宫中长大,一些阴谋阳谋看得多了,可真正在眼前厮杀的,也唯有宫变那晚,而那晚,她是负责保护人的,她向来是护着人的,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能护着自己。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高大挺拔,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郎,眉宇间那股慑人的肃杀之气,教她心间颤跳了下,本该害怕的,她却忍不住勾弯了唇。 长大了呢,能保护她了。 她直瞅着他的背影,压根忘了外头的厮杀,直到一切平息。 “二爷,主谋押住了。”夏炀走近禀报着。 夏炽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几丈外被压制跪地的瞿羽,徐步走向他。 夏炀原以为基于某些原因,二爷终究会轻放,岂料他来到瞿羽面前,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只见他抽剑再入鞘,瞿羽已经身首异处。 夏炀错愕不已,月兑口问:“二爷不是说瞿羽和庄宁是应家姻亲子弟,要盯着的吗?”正因为要盯着,才会轻放的呀。 夏炽却只是淡声道:“收拾干净,启程。” “是。”夏炀忙唤来其他弟兄将剩下的党羽处理干净,心里还惊吓得紧,除了在战场上,二爷从未显露如此狠态。 夏炽上了马车,见她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半晌才道:“怕吗?” 易珂想也没想地摇着头。 “怕我吗?” 易珂不禁勾弯唇。“怕什么?怕你吃了我不成?”他可是她看大的人,有什么道理怕他来着? 夏炽直睇着她半晌,唇角难得微弯,轻掐着她的颊。 她有些嫌弃地叹了口气,可想想算了,当是还他了,以往掐他几回,如今就让他掐几回吧。 一路上由夏字班前后护送,一行人低调地往南而去。 马车走了约莫七日就到了蓟州,马车停在城东的一幢三进的屋子前,进了里头,一切都已收拾妥当,宅子不大,但是胜在造景别致,随着小桥流水穿柳度杏,看起来倒有几分南方的风味。 尤其她院落里还有一座小园子,里头还搭了一座亭子,四周栽种着一些花草,让人期待春天到来,繁花锦簇的风情。 “二爷,你要的人都找来了。” 易珂一双漂亮的杏眼正不住地打量着园子,就听见身后有人这么说着,她回头望去,那人是夏烨派来的,一路跟他们从边境楼过来的,到了明州时提早离开,比他们早了一天到,事情倒是办得相当俐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夏炽将她一路抱在手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嬷嬷。”夏炽见过一干人,目光落在最末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身上,随即走向她,像是难以置信极了。 “大爷怕你这儿少个人张罗,所以就让我来了。”常嬷嬷笑得慈爱,神色温润隐约带着激动,上下将他看个仔细才道:“抽长不少,却也瘦了。” 夏炽笑眯眼,道:“是结实了。” 易珂偏头看着她,猜不出这妇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教夏炽这般敬重,一会就见夏炽将她放下。 “丫头,这位是常嬷嬷,往后就由她照料你。” 易珂轻呀了声,点了点头,喊道:“常嬷嬷。” 也难怪夏炽这般敬重,只因夏炽的母亲去得早,他是常嬷嬷一手带大的。她曾听夏炽提起常嬷嬷多回,常嬷嬷原本是夏夫人的大丫鬟,终身未嫁,只为了代替夏夫人照料他们三个兄弟。 常嬷嬷稍稍打量了她一会,笑了笑,问:“二爷,这姑娘是——” 夏炽随即将她的事大略说过一遍,常嬷嬷越听神色越沉,最终叹了口气,抚了抚易珂的双髻,道:“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她来蓟州前,是听大爷说过二爷犯下的事,想不到这孩子就是那位副将的遗孤。 易珂微扬眉,心想,可怜吗?她压根不觉得。 “有嬷嬷在,我更放心了。”夏炽道。 原本他还想着家里头少了一个能主事管理的人,就怕他一离开蓟州下人伺候不周,如今大哥将常嬷嬷送到这儿,真是帮了他大忙。 “大爷说了,二爷是要成就大事之人,老身自然要让二爷无后顾之忧。”常嬷嬷拍拍他的肩,牵起了易珂的小手。“走,到里头瞧瞧,要是哪里还不够周全,可以赶紧再添购一些。” 易珂进了屋内,只觉得里头的摆设典雅,一切都让她感到兴味。她贵为公主,什么奢华贵重之物没瞧过,可是再奢华再贵重,也是空有价值而无味,压根比不上这简单又不失雅致的摆设。 当她瞧见屋里的镜子时,瞠圆了杏眼,一副见鬼的模样。 “姑娘,你怎了?”跟在后头进屋的紫鹃不解地看着她,还不住往后看去,可屋里除了正和常嬷嬷交谈的夏大人外,再无其他人。 “紫鹃……我、我一直都长这样?”易珂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得连话都说不清。 这孩子怎么会长这样呢?这脸……这脸是被擀面棍擀过,又添了太多水,变成蒸得太饱满的馒头是不是?自古红颜薄命,为何这孩子如此薄命却非红颜?这小馒头脸……老天,她一直都顶着这张脸跟阿炽说话? “嗯……现在好多了,消肿很多了。” “消肿很多?” “姑娘是天生心疾,后来又因为风邪未治,导致心阳虚,水气凌心,所以整个人都肿得很厉害,如今已消退大半了。”紫鹃几乎将大夫说过的病症一字不漏地再说一遍。“边境楼没有镜子,否则姑娘要是照过镜子就会知道现在已经好很多了,相信再过一阵子,姑娘肯定会全数消肿。” 易珂双眼无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心想,所以她之前是大馒头脸罗? 馒头脸就算了,脸色苍白得可见脸皮底下的青色筋血……这张脸不管怎么看,都是张短命脸。 她垮下肩头垂着小脸,告诉自己,不打紧,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脸蛋不过是虚荣的表相,她曾经美到天下无敌,现在不美也无所谓,只是……哪个姑娘家不爱美?她真被这张脸给吓到,也替燕翎感到委屈。 老天也太坏了,非红颜也让燕翎这般薄命,真是太过分。 “还要添什么吗?”夏炽走来问道。 易珂随即抬起小脸,小手在旁随意模索着。 “不用,我觉得很好。”她说着,手抚上架子床,可这一模,教她不禁仔细打量,惊觉竟是金丝楠木,不禁问:“这床……是打哪来的?” “姑娘,这床是在夏家木材行先买了木材,再着人打造的,要是不喜欢,可以着人另购。”常嬷嬷笑道。这宅子里的所有家俱摆设,全都是她就近采买,按照主子们的喜好差人打造。 易珂不禁看向她,再看向夏炽。 “怎么了?”夏炽问道。 易珂朝他招手,让他弯,贴在他耳边细声道:“以往在京城时,我曾在别人家里瞧过这种木材,听说很贵的。”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夏家有这般富可敌国吗? 金丝楠木非常昂贵,在王朝通常只有两处能够使用,一是宫殿,二是帝王棺椁,可他们夏家竟有木材行,甚至有金丝楠木……这张床,恐怕都要耗费数千两了,这手笔大得吓人。 夏炽微扬眉,不置可否地道:“这我倒不清楚,家中向来是家兄作主,而家兄也联合了族人做了不少生意买卖,似乎经营得还不差。” 听至此,她忍不住更仔细地打量屋内的摆设,这一仔细瞧,总算教她看出端倪。这屋子里头虽朴素,但是贵在木材,博古架、多宝桶甚至书柜、案条用的是黄花梨木,椅和软榻用的全都是紫檀木……用材不只上等还相当讲究。 紫檀有驱邪疗伤之用,作为寝具最佳,黄花梨木木性稳定,材质厚实不易变形,作为负重的家什为佳,最重要的是,这些木材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她外祖家也没这般奢华。 原来,她一直没弄懂夏家。 夏炽的祖父是两朝帝师,父亲则是位高权重的太傅,两人都是一介清流无误,没想到夏太傅逝去后,夏家竟然在夏烨手中飞黄腾达了。 她还以为夏家两袖清风,结果人家竟是富贵得不显山显水。 “丫头,你就安心在这儿待着,你的事,常嬷嬷会给你安排好。” 易珂回过神,下意识揪着他的袖角。“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想在年节前回来,过两日就得先赶去通平城。” “喔。”她闷声道。 她很清楚经略使这差事就是个穷忙的活,领了西北经略使的差,代表他一年里至少有半年都要在西北边境一带走动,巡视整个边境州城,要是遇到涝旱,他也得亲到现场确定地方官员是否有所作为。 “我很快就会回来。”他蹲与她平视着。 “嗯,一切小心。”她又不是娃儿了,难不成还会跟他拗性子要他别走?男儿志在四方,既有官职在身,自然该为百姓谋福。 夏炽淡扬笑意,轻掐了她的颊一下。 “唉……”她突然明白当初为什么他那般不喜她掐他了。 可他是包子,她是馒头,手感不一样啊。 也不知道是舟车劳顿,还是因为夏炽离开在即,易珂整个人焉焉的,胃口极差,每顿饭都是在紫鹃泪眼婆娑哀求的状态下勉强多吃了两口。 前世的她养得金贵,身子好到不能再好,哪里有过这种病态,什么都提不起劲,坐都不想坐,躺又躺得痛苦,如今才明白生病的人真是可怜。 “姑娘。” 躺在床上的她连动也不想动,算算时间差不多又要用膳了,可她老是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哪里会有胃口?唉,想不到连用顿饭也是这般痛苦的事。 “姑娘,你瞧瞧,今儿个的菜色不同。” “喔。”她回应得很敷衍。 “姑娘,今日是老身特地下厨,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听见常嬷嬷的声音,易珂随即挣扎着要坐起,可用了几次劲都爬不起来,还是紫鹃扶她一把才坐得起身。光是坐起身、她就头晕目眩觉得喘,怎么好不容易好点了,如今又更糟。 正坐在床畔喘气,一抹阴影逼近,她还没抬眼,就瞧见一双男人的手靠了过来,轻而易举地将她提起,然后……让她坐在他的腿上! 她抽了口气,回头看着他。“你你你……”这样不好吧!太靠近、太亲密,太不合规矩了!他不是最讲究男女大防,怎么现在都不防了? 别说易珂错愕,连常嬷嬷都呆住,怀疑自己的双眼瞧见什么。 “你身子不好,将就一下无妨。”夏炽神色自若地挪着桌上的菜色,端来一盘凉粉。 “尝尝,嬷嬷捣鼓了许久做的。” 眼见他亲自夹了口凉粉,她顿了下,感觉脑袋有点混沌,实在是他的举措太不合理,她到底要不要张口? 可是这凉粉闻起来好香,是她最喜欢的豆皮凉粉……她馋了,于是张开小嘴,一入口那把道地的葱蒜香在她嘴里爆开,再搭上软女敕的凉粉,胃口瞬间大开,双眼直盯着那盘凉粉。 夏炽见状,唇角微勾,一口一口地喂着她,没一会功夫,一盘豆皮凉粉全都进了她的肚子,教她胀得软在他怀里,动也不想动,眼皮又开始沉了。 夏炽将她搁回床上,亲自拿着汤药一口一口地喂着,边道:“你要是还有什么喜欢的菜色,尽管跟嬷嬷说。” “我还想吃凉粉。” “行。” 尽管眼皮很沉,她还是忍不住问:“嬷嬷,一般豆皮凉粉都会放花椒的,你没放呢。” 在宫中,什么珍馐奇馔她没尝过?可她还是最喜欢民间的吃食,那时总喜欢带着小艳儿去庆丰楼,点了盘豆皮凉粉,想想,真是令人怀念的时光。 常嬷嬷闻言,下意识看向夏炽,便听他回道:“这儿买不到花椒。” “幸好,我不喜欢吃辣,以往在京城时,那店家一看到我上门,就知道我不吃辣,都不放花椒……”吃饱喝足又加了汤药,她说到一半眼皮子已经沉到不能再沉,小嘴巴抖个两下,人就睡着了。 夏炽看着她的睡脸,稍嫌冷情的眸弯出一抹温柔,替她掖好被子才起身。 “照顾好姑娘。” 一直都站在角落里的紫鹃赶忙应了声,跑到床边候着。 第四章 低调的富贵之家(2) 夏炽与常嬷嬷一前一后离开房,走了一段路,常嬷嬷才忍不住开口,“二爷与姑娘虽是义兄妹,但还是该注意男女大防才是。” 知道二爷会下厨,她意外极了,做的还是道地的京城吃食,作工有点繁琐。尽管不知道二爷怎会清楚姑娘的吃食喜好,但明显就是二爷在讨好姑娘。 “嬷嬷。”夏炽顿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与她,不需男女大防。” 常嬷嬷张口欲言,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二爷从小就是个目标明确就不撒手的人,既然二爷这么说,那就这么着。 “老身明白了。”她嘴上应着,脑袋则苦思着要怎么调养好她的身子。 一连吃了几天的豆皮凉粉,彷佛打开了易珂的胃口,开始慢慢尝起其他菜色,吃点油荤,体力跟着好了些。 可惜离别在即,她有点不舍,想找夏炽说点体己话,谁知他忙得连人影都没瞧见,要不就是她睡着了,他才来看她一眼。 翌早,易珂张眼,察觉外头的天色,不禁暗咒了声,奋力坐起,就见紫鹃刚端了水盆进来,不禁骂道:“不是要你早点叫我起来吗?二爷呢,走了吗?” 经过了瞿羽那桩埋伏,她心里就担心得紧,可都没能跟他说说这事,要他凡事多加小心,结果他人就走了。 紫鹃默默将水盆放下,走到她身旁,指着自个儿的脸。 “什么啊?”她没好气望去,却瞧见她的脸有点红肿,仔细看的话,简直像是个巴掌印,神色一凝,问:“谁打你?” 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打她的丫鬟! “……姑娘打的。” “咦?” “我要叫姑娘起来,姑娘却给了我一个巴掌。”说到最后,她委屈地微抿起嘴。易珂张嘴欲语,最终还是乏力地闭上。“我……睡迷糊了,不是故意的。”虽然她半点印象皆无,但紫鹃这丫头又不会说谎。 紫鹃神色幽幽地看着她。 做什么这样看着她?易珂直瞅着她,慢慢从她眼中读出她的意图,可天底下有主子跟奴婢道歉的理?她又不是故意的,有必要这么哀怨看着她? 易珂睨她一眼,咂了声,道:“好,是我不对,是我错了,这样行了吧。”可不可以别那样看着她了?不过是打了她一个巴掌而已,以往她拿马鞭抽人,谁敢说不是? 紫鹃这才稍稍满意,收起哀怨的眼神,挥干手巾给她擦脸。 “二爷什么时候动身的?”她问着。 “约半个时辰前,他交代奴婢要好好照顾姑娘。” 易珂微蹶着嘴,本是打算早起送他一程的,谁知道她这个破身子只要喝了药就会睡得天昏地暗。 想了下,她也不纠结,洗漱之后,等着紫鹃将早膳端来,却见常嬷嬷也来了,后头还跟着一干男女,她懒懒地赖在床上,静静打量着。 “姑娘,二爷临行前留下了夏炬和夏煊,让你认认人。”常嬷嬷让两人停在门边,谨守着男女大防。 易珂微扬眉,颔首示意。嗯,原来提早来的那个叫夏煊,叫夏炬的则是一路上来时都骑马押后的那个。 她原本想着他该将所有夏字班都带去才是,想想她马上就意会他的作法,宅子里有从牙人那里买的小厮丫鬟,就怕只有一个常嬷嬷会镇不住场子,所以才留两个夏字班的吓吓人。小艳儿的心思依旧细腻,很懂得照顾人。 “至于二爷让夏煊去牙行挑来的丫鬟都在这儿,不知道姑娘要如何分配?”常嬷嬷说着,不着痕迹地观察她。 关于燕翎的来历,二爷已经都跟她说过,但有一点教她想不通的是,像燕翎这样的孤女究竟是怎么养出这般淡然的气质。 听说她母亲去得早,和父亲相处的时间也不多,又是个病秧子,身边更没有朋友,先前甚至还让下人爬到头上……实在是不像,如果她有这般气势,怎会镇不住下人? 要说她姿态傲慢,偏偏与自己交谈的口吻又极亲和,教常嬷嬷有点模不着头绪,只能带些刚挑来的丫鬟试探她。 易珂压根没察觉到常嬷嬷在观察自己,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我身边只要紫鹃伺候便成,其余的让嬷嬷作主。”常嬷嬷是打理内宅的一把手,这些事交给她准没错,毕竟自己现在没有气力管这些杂项,况且丫鬟还得教……她都打算让常嬷嬷顺便教紫鹃一些规矩呢。 “姑娘身边只有一个大丫鬟似乎是少了点。”就她所见,紫鹃还不够格当大丫鬟,真要说的话,紫鹃先前恐怕只是个二等丫鬟甚至是洒扫丫鬟。 “那就请嬷嬷帮我挑个伶俐的,让她待在外间即可。”她现在这么小这么弱,天晓得会不会有哪个丫鬟心大,背地里对她动什么手脚呢?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还是小心为上,况且紫鹃这个丫头,她绝对信得过。 听她说要让个大丫鬟待在外间,常嬷嬷随即明白她的意思,许是她先前遭下人背叛,如今对人都不怎么信任,想想就觉得心疼。 收起思绪,常嬷嬷笑道:“那就让老身给姑娘掌个眼,挑一个待在外间的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三个三等丫鬟。” “劳烦嬷嬷。” “说什么劳烦。”她说着,一个眼神,几个丫鬟便退到外头,她走到床边,瞧紫鹃手脚不算俐落,但至少用心服侍,便拉了张椅子坐下,问:“不知道姑娘今日有无什么打算?” 易珂偏着头看着她,不甚了解。 “姑娘可有何喜好?还是想到外头走动走动?”没等她开口,常嬷嬷再道:“二爷说了,姑娘的身子骨虽弱,但还是得多走动,或是做些姑娘想做的事。” 讲白一点,就是别让她一天到晚都窝在床上,没病都窝出病来。 易珂想了下,还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喜好,如果真要说偏爱之事的话—— “我想出去跑跑马。” 她好久没骑马了,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向往,她虽然琴棋书画都不差,其实更喜欢纵马奔驰的快意,彷佛可以把那些烦人的权谋算计抛到脑后,什么都不管不顾。 常嬷嬷闻言不禁有些愁。“可是姑娘现在的身子骨恐怕……不适合跑马。”想想也是,武官之后,喜欢跑马实属正常。 “唉。”易珂无奈叹口气。 可不是吗,她自个儿也很清楚,别说跑马,她连走路都喘,是要怎么爬上马背? 以往是被困在宫中,如今却是被困在这病弱的身子里。 “姑娘别急,二爷说了,会给姑娘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材,肯定会养好姑娘的身子。”常嬷嬷温声安抚,轻拍着她的手,道:“不如早膳后咱们来绣点花样吧,姑娘家也该学点女红。” 易珂手里的筷子险些掉下,脸色瞬变,有些为难地道:“嬷嬷,刺绣伤眼,我……” “不伤,咱们只是学点简单绣样,压根不伤眼,纯粹打发时间。” “可是……” “往后再教你如何裁衣作裳,毕竟姑娘有天要出阁的,简单的一些针线活总是该学点的。” 出阁?易珂不禁干笑,怀疑自己到底活不活得到那一天。 “老身先去准备准备。” 常嬷嬷话说完,自顾自地走了,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教她瞪着面前颇丰盛的早膳,顿觉胃口尽失。 她一生也只做过一只荷包,扎得手都快烂了,再也不想拿起针线! 用过早膳后,常嬷嬷亲自给她梳了个可爱的螺髻,哄得易珂心情好转些,等到紫鹃扶着她到外间,瞧见常嬷嬷准备好的绣绷子,她的脸马上就垮下去。 多教人痛恨的玩意儿,上辈子为了绣花样,她的指头都不知道扎成什么样了。 “姑娘,咱们就绣个最简单的花样,绣一朵花。”常嬷嬷牵着她的手坐下,把绣绷子递给她,也给了紫鹃一个。“绣线先挑你喜欢的颜色。” 易珂无奈地睨了眼篮子里的绣线,随意挑了条正红色的。 “好,把线穿上后,姑娘仔细瞧,这绣法很简单的,照着上头描好的线,就这么绣。” 常嬷嬷俐落地穿针引线后,行云流水般地顺着描线绣出了一朵立体的花朵,朝她笑道:“瞧,是不是很简单?” 易珂神色木然,压根看不出到底哪里简单,为什么她非得学这个不可?她很想拒绝,可是一对上常嬷嬷那慈爱柔和的目光,只能悲伤地拿起针线,开始按着步骤绣花。 “啊!”才第一针,她就扎中了手。 常嬷嬷见状,赶忙抽出手绢压着她的指尖,她可怜兮兮地看着常嬷嬷,道:“嬷嬷,我肯定是没天分。”所以,放过她吧。 “别担心,有我在呢,肯定能把你教好,一会小心点,咱们手指要按在绷架上,瞧,这个样子就不会扎到手了。”常嬷嬷满脸慈爱地说,放开她的手,用极度温柔的眼神催促着她继续绣。 易珂多想发脾气,可一想到她是夏炽敬重的嬷嬷,只好忍下这口气,一边扎着手一边绣出了一朵花。 当花朵绣出来时,她忍不住想夸自己——易珂,你可真棒! “姑娘绣的是花吗?” 耳边传来紫鹃的声响,她毫不客气地道:“你眼睛坏了,看不出来吗?”这不是花,什么才叫做花? 见紫鹃递来自己的绣作,上头浮现一朵粉色的立体花朵,再比对她自个儿的作品,那朵花……她突然不那么确定了。 “姑娘绣得很丑,我的至少还看得出来是朵花。”紫鹃由衷道。 易珂横眼瞪去,咬着唇就开骂。“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主子?”就算她真的绣得很丑,也不能当面说,紫鹃这种性子要是待在宫里,顶多半天就会无声无息消失。 “……可我说的是事实。”紫鹃据理力争。 易珂不禁翻了翻白眼,知道这直丫头木头性子,一点都不懂待人处世的圆滑手段,可是……算了,天底下还有多少个像她这般纯良的直性子,她就大人大量地放过她。 一旁的常嬷嬷见两人互动,不禁抿唇轻笑,一会才道:“紫鹃,姑娘是主子,你不能如此跟主子说话,以下犯上可是要挨板子的。” 就是!易珂对常嬷嬷充满赞赏。没错,就是要对下人立规矩,才不会造反。 “所以,就算主子做错了说错了,我都不能说什么?” “可以,但是尽可能等待在屋子里时再对主子劝说,你在外人面前断不能让自家主子丢了颜面。” 紫鹃轻点着头,颇为受教地道:“我明白了。”说着,一阵风从门外刮了起来,她便起身进了内室,取了一件裘帔披在易珂肩上。 常嬷嬷见状,问道:“你为何不去关门呢?” “姑娘以往待在屋内时喜欢把窗打开,说这样透点气较好,大夫也说了,门窗打开对姑娘来说较妥。”紫鹃中规中矩地道。 易珂微扬起眉,就说了她是个实心木头,但是是个实情实意的直丫头。 常嬷嬷笑意微漾,总算明白她为何就要紫鹃这个大丫鬟了。 对主子来说,有个知冷知热的丫鬟那才是最重要的。 “好,咱们再来绣朵不一样的花,天气渐冷,梅花都要开了,咱们来绣朵梅花吧。”常嬷嬷说着,拿起笔在布面上描花样。 还绣?“嬷嬷,外头有阳光,咱们不如到外头走走吧。”易珂赶忙道。 够了,她已经把她这一辈子绣的花都绣完了,不用再绣了,她不会再为任何人绣花样,更不会为人裁衣制裳。 “起风了,正午过后较暖,那时再带姑娘逛园子。” 易珂无声哀嚎,开始恨起夏炽把她丢在这儿。 第五章 不须设防(1) 等夏炽赶在年节前回来时,易珂已经能够绣出一朵梅花了,指头也差不多快要扎烂。 本是冀望夏炽能看到她的手伤之后,跟常嬷嬷打声招呼,让她往后别再跟针线活拼命,岂料他瞧见她人生头一条亲手绣的手绢后,道:“挺细致的,下回绣一条手巾给我。” 易珂无言看着他,心想他眼睛是不是坏了,看不见她指头扎烂了吗? 她不要绣,绝对不要绣! 夏炽被她的神情逗笑,抚了抚她的头,道:“如果你绣一条手巾给我,元宵节时我就带你看花灯。” 易珂双眼发亮着,喜笑颜开地问:“你会待到元宵?” “嗯,元宵节后先往北边的广通城,再一路往南到平兴城。” 易珂微皱起眉,毕竟她对边境的县城并不清楚,之前会记住顺丰城,是因为她知道他前往的边境就是顺丰城罢了。看来,她有必要找张舆图瞧瞧广通到平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夏炽牵起她的小手,边走边问:“听常嬷嬷说,你似乎已经会读写,以往你爹有给你请过夫子?” “嗯。”她敷衍应着,之所以会写字和读书,为的不过是逃避绣花罢了。 “要不要再给你请个夫子?” “好。”至少可以减少她学刺绣的时间,这样算来还挺划算的。 “那好,往后就早上学女红,午膳后在园子里走动走动,下午再读书。” 易珂突地停下脚步。 “怎了?” “……不如,我给你绣两件手巾,然后别再让常嬷嬷教我女红,可好?”可以商量一下吗?求他了,她真的不想学了。 夏炽垂眼瞅着她,想了下,道:“这么不想学女红?” “我的手好疼。”为了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她连脸面都不要了,可怜兮兮地举起稍嫌苍白的小手,想借此博得他些许恻隐之心。 夏炽闭了闭眼,道:“也行。”可惜她还来不及欢呼时,他又接着说:“叫声哥哥。” 嗄?她是不是听错什么了? “我是你义兄,你不叫我哥哥,难不成往后都你呀你地叫人?”夏炽蹲,替她拉整身上的皮裘小斗篷。 易珂直睇着他,心想,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如今她是他名义上的义妹,叫声哥哥没什么,而且从此不用再学女红,这桩买卖怎么算她都赚了。 可是她过不去心里的坎呀!他明明就是她的弟弟,为什么要叫他哥哥? “燕翎。”他轻声唤着。 易珂张了张口,硬是将心底的那道坎给踹到天涯海角去。 是啊,她现在是燕翎,并不是易珂,不是他的姊姊了,叫他一声哥哥又如何。 为了不学女红,她豁出去了! “……哥哥。”说完之后,她莫名地难为情,感觉脸颊都发烫了。 夏炽很满意地笑了,却突见有细雨落在她身上,抬眼瞧见下起雪雨,将她一把抱在胸前,举步往长廊跑去。 她吓得赶紧搂住他的颈项,轻咂了声。“哥哥,能不能别这样抱我?”嗯,好像最羞耻的话说出口后,再说第二回也没那么难为情了。 是说,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手环过她的臀了?他俩毫无缝隙地胸贴胸,她的双脚随着他跑动而晃着,很想往他身上勾,可是那画面一想到就觉得羞耻。他这种抱法,害她想起小时候曾在宫里瞧见某个嫔妃扑在父皇怀里,大概就像他现在抱她的姿态,非常羞人。 “为何?” “要过年了,我十一岁了。”就算是亲兄妹,也不会这么亲近。 “我十八了。” “……”所以现在要比年纪吗?“哥哥,你能不能放我下来?” “下雪了,咱们赶紧进屋。”说着,他脚步越跨越大。 不能让她淋到雪,不能再让她的底子更差,他定要让她无忧无虑,无病无痛地悠闲度日。 易珂见雪落得越来越大,也就不抗拒了,毕竟她太弱,天晓得淋一点雪会不会害她前功尽弃,又要窝在床上数日子。 待走近长廊,一瞧见廊檐下的灯,她猛地想起。“对了,你元宵节要带我看花灯,说好了。” “等你绣好手巾。” “咦?可是我已经叫你哥哥了,我不用再绣了。” “那是让你往后不用再学女红,该给我的还是得给我。” 奸商啊!怎么她从来不知道他这般有奸商的潜质来着? 易珂无声哀嚎,干脆把脸埋在他肩上,当什么都没听见。 一顿年夜饭,吃得易珂小肚子都圆起来,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动也不想动,待药一喝下肚,眼皮子又开始沉了起来。 “姑娘,要不要先歇会?”紫鹃在她耳边低声问着。 易珂努力张大眼。“不用。”刚刚夏炽说要放烟花,还说要陪她一起守岁,再困她都要撑下去。 “可是……”姑娘已经在打盹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让她歇会,一会时间到了再叫醒她。”夏炽说着,将她抱到隔间的软榻上,还亲自烧了火盆。 易珂原本很有心要撑的,可一沾到温暖的被褥,再加上火盆烘着,连撑住的意念都没有,一闭上眼就睡得昏天暗地。 夏炽就坐在榻边,浅呷着酒,看着窗外的雪夜,等时候差不多,让夏炀先去外头准备放烟火,回头再把她唤醒。 “嗯……”床褥间的易珂轻吟了声,面带恼意地扭了扭身子。 “大人,别靠姑娘太近。”紫鹃在一旁小声提醒着。 夏炽正要询问为何,躺在床上的易珂已经一脚踹了过来,还是他眼明手快地按下她的脚,避开一击。见状,他非但不恼,反倒低笑出声,按住了她的手脚后硬是将她唤醒。 “吵什么吵?本宫就不能多睡一会!” 夏炽闻言,浓眉微扬,俯近她一些,正想再听仔细些,就见她张开了眼,苍白的巴掌脸染上淡淡绯红,浮着一层水气的杏眼正狠瞪着他。 易珂本是开口要骂,脑袋瞬间清醒过来,硬是将已经翻到舌尖的话吞了下去,带着几分憨甜,带着几分撒娇。“干么啊?” 夏炽注视她半晌,还未开口,夏炀已经从外头跑了进来,道:“二爷,雪似乎变大了些,如果要放烟花就得快一点,否则引信湿了就点不着了。” “放吧。” 夏炀领命跑了出去,夏炽干脆把她连人带被抱了起来。 易珂还来不及抗议他的抱法,就听见外头传来烟花的爆炸声,忙看向窗外,只见半空中迸现烟花,耳边听着常嬷嬷念的吉祥话,几个下人互道新年好,夏炽就抱着她站在窗边。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说不出的暖意从心间不断地满溢。 以往在宫中守岁,陪在她身边的至少也有一二十人,尽管她的两个大宫女待她是绝对忠心,但跟紫鹃和常嬷嬷给她的感觉有些不同,最重要的是还有个最熟悉的人在身边。 静谧的雪夜,璀璨的烟花伴着她与身边的人,这是她第一次感受何谓岁月静好。 “……哥哥,能不能打个商量?” “嗯?” “可不可以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易珂面露无奈地请求着。 不是她要嫌弃,实在是夏炽抱她的方式真的教她很恼火,老是把她当三岁娃,再者她从来不知道夏炽这么喜欢亲近人,就算体谅她体弱,也没必要不管她上哪都抱着她不放吧? 知不知道今晚元宵夜,大街上的人潮有多汹涌?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一直盯着她瞧?如果是以往,她会认为是因为她太美,让人目不转睛,如今只觉得丢脸,那些人一定在嘲笑她。 “你走不完。”夏炽一针见血地道。 易珂无奈叹了口气,无法反驳。尽管近来觉得身子好了些,可以在园子里逛上两圈,可是她走走停停,也花了快要一个时辰,城里这条大街可比园子里逛两圈还要长,等她走完,月都西落了。 唉,好不容易赶出一条手巾给他,换来今晚逛花灯,谁知道竟是这种逛法,教人满心无奈。 就在她自哀自叹时,迎面有人走来朝夏炽作揖,夏炽不得不将她放下,朝对方回礼。 这一刻,她不禁感激起对方,抬眼望去,不知怎地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正忖着,右手边也急走来一个人打招呼,没一会左手边又来了一个,像是大伙说好的一样,挑在同个时间全都跑出来,忙得夏炽分别施礼作揖。 哪怕几个人都不识得,光看这举措,聪颖如她怎会看不透? 不提夏家在朝中的影响力,不提夏炽还有个首辅大哥,光是他现在经略使的官职就够地方官员巴结讨好了。 “欸,这位是——” 其中一人看着她这么说时,一伙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她一一看过每一张脸,最终落在那张有些熟悉的脸上,听着夏炽道:“我的义妹燕翎。” “见过诸位。”易珂回过神,朝几个人微颔首。 这姿态这口吻,教在场几个男人面露异色,只因这泱泱气度和淡定气息,与她的年纪极为不符,再者她这说法和神情实在太过傲慢,不过是个丫头片子,怎会用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方式说话? 夏炽见状,微扬浓眉,倒也没说什么。 “爹,这妹妹也太不懂礼教,哪有人像她这样说话的?”突地一道娇俏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易珂横眼望去,连招呼都不打又收回目光。 不认识,没兴趣认识。虽然她很清楚自己得改改说话方式,可她真心不耐烦和那些官员打交道,也没兴趣和小丫头一般见识。 夏炽充耳不闻,一把抱起易珂。 易珂本是想自个儿走,想想还是算了,有人自愿当她的肩舆,何乐而不为?大不了半遮着脸还是能赏花灯。 有人眼色好,见夏炽的纵容,认定这丫头片子肯定教夏炽疼入心,开始夸起她的落落大方,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立马打脸了刚刚开口的小姑娘。 易珂脸上不显,心里却暗暗决定一会得跟夏炽提醒提醒,这几个如此明显讨好的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能不往来就别往来。 “可不就是这样?小姑娘初来乍到的也需要玩伴,改日不如到寒舍走动走动?”又有一人如是提议,易珂还来不及恶心,就听另一人又道—— “咱们也别站在这儿,不如先到今朝酒楼坐坐,咱们喝一杯再聊。” 易珂下意识揪住夏炽的衣领,正打算示意他别去,便听他道:“改日吧,今日与义妹有约赏花灯,不打扰诸位酒兴。”话落,长腿一跨,从几个人身边走过,连个眼神都不给。 易珂回头望去,就见几人神色微变,可是眨眼间又将尴尬神色甩得一干二净,彼此谈笑风生,教她不禁佩服这些官了不起。 只是……那个人到底是谁,怎么她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 “瞧什么?” 她侧过脸,他正看着自己,贴得如此近,近到只要她一张嘴就会亲到他,吓得她瞠圆眼,不着痕迹地别开脸道:“没瞧什么,只是在想他们是谁。” “不用在意。” 她是不在意,纯粹只是瞧见眼熟的人却想不起来,心里不痛快而已。 “你瞧那边。” 易珂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前方是座各式各样的花灯架起的灯塔,最上头的是一只马匹形状的花灯。 “马!”一瞧见马,她双眼都发亮了。“我要那匹马。” “好。”夏炽想也没想地走上前,看着那只马儿花灯上写的谜题。 元宵赏花灯不外乎猜灯谜,附近的酒楼甚至还办起了猜灯谜的活动,至于什么奖赏,则是取决那家酒楼的安排,其盛况也和京城差不了太多。 不一会,夏炽轻而易举地猜出灯谜,将马儿花灯交到她的手上。 易珂喜孜孜地看着手中的花灯,不禁向往了起来,她不知道多久没有骑马了,要是能让她跑上一圈该有多好。 “不喜欢?”瞧她小嘴微蹶,他不由低声问着。 “喜欢。”她不假思索地道,只是眉目有抹惆怅。“只是,更喜欢真的马。” “你喜欢马?” “嗯,我想骑马。”骑着马逃出让她喘不过气的皇宫,就会让她觉得舒服许多,如今她不再受困,却病弱得骑不了马,怎能不曦嘘? “骑马?”他浓眉微扬,注视着她。 “我很久没有骑马了。”她有些哀伤地道。 “你身子骨这么弱也能骑马?” 易珂顿了下,杏眼眨了两下,神色自若地道:“以前没这么差,那时我爹教我骑马,很好玩的。” 夏炽闻言,没再多说什么。 第五章 不须设防(2) 逛完了花灯,隔日一早,夏炽便对她道:“如果你能够蹲上一刻钟的马步,我就给你买匹马。” “只要我能蹲上一刻钟的马步,你就会让我骑马?”她惊喜不已地问。 夏炽点着头,瞧她笑逐颜开,跟着轻勾笑意。 易珂二话不说,就在他面前蹲起马步。 马步?简单,她小时候为了骑马也学了蹲马步,就为了多增强腿力,这么点功夫,难得了她? 就在易珂信心满满想着时,蹲下的双腿颤了两下,突然就软下,还是夏炽眼明手快地将她捞进怀里。 “别勉强。”他道。 易珂满脸难以置信,听他这么一说,忙推开他,道:“不勉强。”她从小不知道练了多久,怎会勉强? 她不信邪地再扎紧脚步往下一蹲,心想撑过一刻钟压根不难,可是她的膝盖就是没力,才刚蹲子就往前倾,然后再一次地跌进他的怀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的身子太弱,还需要好生锻链。” 易珂恍然大悟,对呀,她都忘了这副躯体有多弱,好不容易才能不靠人搅扶逛园子,突然要蹲马步真的是太为难自己了。 “慢慢来,不急。” 你不急,我急呀!她恨不得可以马上跨上马背,千里奔驰。 照她身子骨恢复的速度如此慢,等到她能蹲足一刻钟的马步,根本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不成,她得赶紧拟出章程,好好地练练身子才行。 于是,她每日起床洗漱之后,先到园子里练走,打算一天天地加强行走的距离,先练好腿力再练马步。 夏炽离开那日,她与他约定好,待他回来时定能蹲足一刻钟,等着他带匹马给她。 他自然是一口应允了,而就在夏炽离开后一个多月,易珂进步神速,已经能够一口气绕宅子一圈,于是决定趁早练马步—— “不好了,姑娘晕倒了!” “……闭嘴,我没晕……只是没站稳。”跌趴在地上的易珂朝紫鹃咬牙道。 大惊小怪,把她的脸都丢尽了!有脸在那头惊呼,怎么就不知道先过来搅她一把? 等到易珂真的得到一匹马时,已经是一年后的事了。 “……小马?”易珂不满到了极点,她花费这么多时间和功夫练腿力,结果他却送她一匹小马……小马怎么跑得快?她骑在小马上,能看吗? 夏炽瞧她身量是抽长了些,可他买的小马还嫌大了点,她倒嫌弃了。 “小马配你并无不妥。”他说着,将她抱起搁在马背上。 坐在小马上,易珂脸上难掩嫌恶,但当夏炽牵着强绳缓缓往前走时,她突然觉得有点兴味。 记得当初学骑马,给她牵马的是母妃身边的一名宫人,一路上诚惶诚恐,就怕她有丁点损伤,马匹两侧还跟着几个宫中禁卫,将她护得密不透风,就算坐在马背上,她也瞧不清前方是什么景致。 可此刻,她的眼前有一个俊秀雅致的少年……不对,这一年来,他的身子不但再抽长了些,看起来更壮了些,早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郎了。 他走得慢,牵得很稳,就算她手上不抓着强绳也不怕落马。 “近来可有发生什么事?”夏炽慢悠悠地走着,问得极随意。 “嗯……有人借着你的名头想邀我过府赏花。” “去了吗?” “没,我身子骨不好,去别人家里走动总是不妥。”最重要的是,她们是谁呀,凭什么一张帖子要她赴宴她就得去?“可是后来,她们又写了信给我,说什么要过府探视我。” 她将身子软绵绵地往前贴在马背上,侧着脸看着他,唇角微勾着笑意,极喜欢与他这般毫无心计的东扯西聊,就跟以往一样。 “来了吗?” “来了,可我一个都没见,让常嬷嬷打发走了。”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她压根没回信她们也敢上门,脸皮真的不是普通厚,她算是见识了。 “好。” “好什么?” “想见就见,不见就不见,一切由己。” 易珂垂敛长睫,不禁想,他对燕翎这个丫头算是纵容,她跟着受惠,只是—— “可是,如果我得罪了那些人,不会害着你吗?”要知道,很多人脸皮厚却也很容易恼羞成怒。虽说夏家在朝中极具势力,但那是京城,这里可是蓟州,要是那帮人真对他不利,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她对不想见的人算是客气,让常嬷嬷处理绝对好过她亲自出马。 “不会。” “那……如果我真的得罪他们,你会生气吗?” “不会。” 她扬高细细的柳眉,小嘴抿了抿,道:“你说的,要是往后我闯了什么祸,你可要担待了。” 夏炽看她一眼,唇角笑意若有似无。“做你想做的,无人能拘着你。” 听他这么说,易珂反应极快地拉着他的袖角,道:“既然哥哥都这么说了,我说要哥哥带着我去骑马,哥哥会拘着我吗?” 她想通了,她的身量不够,骑大马不可能,但要是有人带她骑,享受的快意不也一样,何必非得等到自己长大那日?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人能带她一程。 夏炽蓦地笑了,笑柔了那双看似有些疏离又冷僻的黑眸。 这一刻,易珂感觉回到了最熟悉的记忆里,在某个灿烂的夏日,他艳若朝阳地朝她笑着。 “行了、行了,别再穿了,再穿下去我都走不动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已经被穿成馒头样,易珂实在难掩嫌弃。虽然这一年来,她身上的水肿消退得差不多,小馒头脸变成小脸,身子也抽长不少,但是距离美这个字还很遥远,不能凭借衣着加分就已经够惨了,紫鹃这木头竟还往她身上加帔加裘袍……到底打算把她塞成什么样子? 这孩子眼睛肯定不好使,得替她找大夫,及早医治才成。 “可是今日外头风大,姑娘要是着凉了该怎么办?”紫鹃担心她要是受寒染病,她的心疾会再犯。 “不会,这件帔子拿掉,有裘袍就行了。”改日她得教紫鹃怎么搭衣裳,否则真要白白糟蹋嬷嬷给她准备的漂亮衣裳了。 “可是……” “没有可是,赶紧,二爷在外头等着,要是他生气了,我不管你。” 果然一提到夏炽,紫鹃立刻飞快将不必要的衣物取下,收进柜子里。 易珂好笑地看着她勤快的身影,摇了摇头,只能说紫鹃被他处置人的手段吓着,这两年来只要一看到夏炽,连话都不会说了。 易珂拉了拉镶银白狐毛边的正红色裘袍,只能说常嬷嬷真是了解她的喜好,让人裁制的衣裳都是上等衣料,绣工更是没得挑剔。住在这儿,她的吃穿用度压根不差于在宫中的生活,而且还有他能陪着她。 门一开,就见他缓缓回过头,朝自己伸出手,她随即笑眯了眼,握住他的手,“哥哥,让你久等了。” “不会。”夏炽看着她的打扮,模了模裘袍的料子。“暖吗?” “暖,谢谢哥哥。” 夏炽顿了下。“怎会是谢我?” “没有哥哥,我能吃好穿暖?” 夏炽直瞅着她的笑脸,感觉她的喜悦透过眉眼感染着他,让他不自觉地餐着笑。“所以打算怎么报答我?” “咦?”原来是要酬谢的?她都不知道原来他这么小气,可她现在有的都是他给的,拿他给的再酬谢他,挺怪的。 夏炽牵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把身子养好,陪我久一点就行了。” 易珂闻言,轻点着头。“哥哥,我会尽力的。” 身子这档子事还真是不好说,哪怕这一年来改善许多,可是时序入冬,她还是易咳易喘,病情有时在眨眼间就能恶化,庆幸的是总能在他回来之前赶紧养好。 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病恹恹的样子,不想让他担心,她只想看到他的笑脸,让他彻底从她死去的悲伤中走出来。 “来。”夏炽一把将她提起,准备抱她,她赶忙阻止。 “哥哥啊,别再这样抱我,我已经十二岁了。”要她提醒几次呢?“哥哥都不知道要怎么抱人的吗?” 夏炽顿了下,将她放下。“这样抱不好吗?” “那是抱娃儿的抱法,我现在看起来还像娃儿吗?”好吧,知道他力气大,可以单臂抱着她,可走出去就是很丢脸,尤其马圈这里都是人,没瞧见他的护卫们在偷偷笑她了吗? “……我只知道这种抱人的方式。” “咦?”易珂眨了眨眼,像是听见多不可思议的话。“你从未抱过人?” “我只抱过我三弟。” “喔……”她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老是那样抱她,只是他也太孤陋寡闻了点,这世间稀奇古怪的抱法她在宫中看得多了去。“哥哥,我已经是个小姑娘,所以如果你要抱我,得打横着抱,就一手搂肩,一手从膝窝这儿勾起。” 她真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还得教他怎么抱姑娘家,真是…… 正叹气着,下一刻立刻被打横抱起,他那张餐着笑意的俊颜近在眼前,就连嗓音都裹着浓浓笑意。 “像这样?” 易珂直睇着他,有一瞬间她怀疑他是故意的,可也只有一瞬,因为他靠得太近,笑得太艳,让她无法思考他这么做的用意。 他的笑意如春风拂面,融去冰冷的线条,光是瞧着就教人欢喜,只是……“靠太近了,哥哥。”近到她胸口好像有点不舒服,心跳得有点快,脑门有点晕。 “太近?”他稍微收拢双臂,让她可以把上身贴在他的胸膛和肩上。“可是不近一点,不大安全。” “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哥哥,咱们得守男女大防。”是因为她死了之后导致他性格大变吗?否则怎可能如此孟浪地抱个姑娘家,压根都不像他了。 “咱们之间,不须防。” “要的。” “不需要。” “为什么?”以前到底是谁天天把男女大防挂在嘴边,听得她耳朵都长茧了。 夏炽走到马前,顿下脚步看着她。“你说呢?” 易珂傻眼极了,不知道原来他也会打哑谜,话到一半就把问题又抛回给她。 她要是知道还需要问?本想要再问个清楚的,可是他却突地跃上马背,四平八稳地将她安置在他面前,拉过他同样镶银白狐毛的正红大髦将她包得密不透风,一只手从前头环过她的腰,她正要抗议,便听他喊了声驾,马儿轻步奔驰。 她喜笑颜开的看着面前的景致慢慢拉到马后,出了家门,绕出巷弄,奔出城门后,速度一路加快,她兴奋雀跃得忘了他环过她肚子的手。 “哥哥,再快一点!”风很冷,打在脸上犹如冰霜袭面,打得她的脸发疼,可是很过瘾,她很喜欢,迫不及待想跑得更快更远。 “再快一点,你会掉下去。” “才不会,你一定会抓紧我。” 回应她的是他爽朗的笑声和马儿的加速,他将她抱得很紧,背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她压根不在意。 因为,他们之间本就不设防。 第六章 突然的求亲(1) 晌午时分,长廊上传来些许声响,人在外间的易珂立刻把手上的东西塞到窭子里,忙乱之间不慎扎到手,教她哀叫了声。 紫鹃卷帘进来,凉凉看着她不断甩着手,将药碗往她面前的矮几一搁,没好气地道: 一姑娘别藏了,我都瞧见了。” “你瞧见什么了?”易珂嘴硬问着。 “姑娘不就是在给二爷做袍子?” “……通常长眼的丫鬟是不会戳破这种事的。”她正在做一件很见不得人的事,丫鬟就该当个明眼瞎。 “我要是不戳破,你每回都藏,每回都扎伤手,该怎么办?为了缝那件袍子,你的指都快要扎烂了,再扎下去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为了让她少扎几下,只好戳破她。 “好了,你别待在这儿,我说了要给二爷熬的补身汤,到底弄了没?” “已经准备好了,可是嬷嬷说时间还早,过半个时辰再熬,熬好时二爷也差不多回来了。”紫鹃一字不差地转述常嬷嬷的话。“还有,姑娘第一次要人给二爷熬汤,常嬷嬷很开心。” 易珂听完没搭腔,其实她隐约感觉到常嬷嬷在字里行间告知她,夏炽是拿她当媳妇看待,对于她对夏炽的关心,常嬷嬷也是满心欢喜,一迳认为他俩就是两情相悦。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等夏炽回来再让他跟常嬷嬷说说,总不好让她一直误解,空欢喜一场。 说到底,他俩就是一对感情特别要好的姊弟罢了,他待她好,她当然也待他好,担心他在外奔波吃不饱穿不暖,所以才想给他补身,给他做身衣袍……难怪常嬷嬷误解,补身和做衣袍都太亲密了,她确实该反省,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姑娘,先喝药,喝完了药,我再帮你瞧瞧衣袍有没有落了针脚。” 易珂本是要喝药,可听到最后懒懒瞪去。 唉,她只能说人各有天赋,她的天赋不在女红这一块,紫鹃可就绝了,只要常嬷嬷一教就立即上手,绣工没话说,就连她的衣裳,只要画得出样式,紫鹃就裁制得出来,她都想给她弄间成衣坊,彼此赚点外快。 想了下,以眼示意紫鹃替她查看衣袍,等她药喝完,紫鹃也看完了。 “姑娘这次做得挺好的,就是针脚抓得紧了些,衣料边有点绸。” 易珂拿过一看,还真是如此。“去去去,要是二爷回来了,先通报我一声。”她得抓紧时间拆线重缝才成。 “知道了。” 然而一晃眼,日头西落了,易珂拿起衣袍翻看,这次的缝线教她满意了不少,她揉了揉眉间看向外头,疑惑地扬起眉,起身走到外头,还没抓个小丫头询问,就见紫鹃走来。 “二爷回来了吗?” “还没呢,我是来问姑娘要不要先用膳。” “再等等。”易珂应着,看了看天色,不知怎地心底隐隐有些不安。每每他要回蓟州之前,总是会先差人通知一声,既是得了通知,他向来不会迟了日子,可天都快黑了却还没回来,她莫名担忧起来。 回房挑着绣线,打算在袍角处绣竹,穿好了线,才下第一针就狠狠地扎进指尖,痛得她嘶了声,抽出绣针,血珠迅速染红指尖,她眉头一蹙,吸着手指看着外头天色,忖了下,喊道:“紫鹃,去把夏煊唤来。” 在外间的紫鹃应声离开,不一会又急步回来。“姑娘,夏煊不在。” “他不在?”她眉心一沉,心底越发不安。“为何不在?” “不知道,听说半个时辰前出去,也没说什么。” “夏炬呢?” “他俩是一道出去的。” 易珂的心底咯噎了下,随即起身往外走。“出事了。” 紫鹃不解地跟着她。“姑娘,什么出事了?你走慢点,小心一会又不舒服。” “他俩是二爷留在我身边的,不会随意离开,如今两人一道离开也没吭一声,必定是……二爷出事了。”易珂哪有法子走慢,她甚至打算骑马外出寻他,可她连他现在在哪都不知道,要怎么找? “会这样吗?”紫鹃疑惑问着,见她越走越急,忙拉着她。“姑娘,走慢一点,许是什么事也没有,可你要是走快了,心疾再犯,二爷会担心的。” 易珂哪能顾及那么多,她只想赶紧见到他。 然而在她走到前厅时,就听见了前头有凌乱的脚步声,不由拎起裙襦跑去,映着灯火,就见夏字班的人正抬着…… “阿炽!”她飞步跑去,灯火之下,夏炽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吓人。“大夫呢?可找来了?” “姑娘,夏煊去请大夫了。”同样负伤的夏炀气息微乱,顾不上自己,让人赶紧抬着夏炽往屋里去。 易珂走在最后,步伐又急又快,梗在心间的一口气几乎要上不来,可她强撑着跟着进房,就见夏炀割开夏炽的衣袍,露出肩头横到后背的口子,皮开肉绽,血瞬间染湿了床褥,可那血的颜色—— “紫鹃,赶紧去跟常嬷嬷说备解毒汤,快!” 紫鹃闻言,赶忙往外跑,夏字班几个人看了她一眼,继续着手处理夏炽的伤势,几个人井然有序,备水、擦拭、止血、上药。 易珂双眼眨也不眨,直睇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直到大夫来了,常嬷嬷也将解毒汤送来,她让紫鹃挠着坐到一旁,好半晌才听大夫道—— “大人底子好,这毒也解得及时,如今再吃几服药,将伤口缝上,养个几日,该是无碍。” 易珂听完,缓缓吐出一口气,高悬的心才终于安放。 待大夫将夏炽的伤口缝妥了,易珂才道:“大夫留步,这儿还有伤患。”话落,她看向紫鹃,再让她拿了碗解毒汤递给夏炀。 夏炀有些意外,他以为她该是先追问二爷为何受伤,没想到却要大夫先替他疗伤,还给了解毒汤。 处理好手臂的伤势,让夏炬备了房让大夫暂时住下,夏炀才向她作揖道:“是我失职,没能护好二爷。” “到底是怎么回事?”易珂沉声问道。 “回程时遇到暗算,对方人数众多,下手狠毒不留余地,一个不小心,二爷就被伤着。” “能否推敲出幕后之人?” 夏炀沉吟了会才道:“能州城知府吧,二爷最终巡到能州,发现当地大旱,而知府早已上疏,拿了赈银却无作为,二爷拿下知府,本该在能州城等待京城派官员交接,可二爷……急着回蓟州,便将知府暂押在大牢,许是如此,才让其党羽想除去二爷,以为如此就能只手遮天,掩盖罪行。” 易珂听完,不由抿唇不语。 是为了她吗?是因为已经差人通知她,不想失信,才让人钻了空子。 “是我的错,现下就去领罚。”夏炀沉声道。 “就算要罚,也得等到二爷醒了再作定夺,这当头你要好生护着二爷,绝不能再出纸漏。” 夏炀微愕地看着她,这话是在提醒他,对方一击未中肯定还有后招,说不准一路杀进蓟州。 “还有你们几个,有伤势的赶紧打理,先作歇息,夏煊和夏炬都先回归夏字班,如此有十二人,分成四组,两组先歇,一组负责屋外巡视,一组则守在二爷屋外,一个时辰轮值。”易珂思索片刻后,再问:“夏炀,能否再从其他地方调些人手?” “行,我马上处理。”夏炀应了声,朝她作揖便往外走。 一旁的常嬷嬷见她遇事不乱,行事有度,极有当家主母的气势,难以想像她不过是个将要十三岁的小姑娘,不禁想二爷眼光真是毒辣,挑上这好姑娘,不过—— “姑娘,你先去用膳,二爷这儿交给我。”瞧瞧,她的气色不佳,好似随时都会倒下,身子骨还是教人担忧得紧。 “不,我想看着他。”易珂走到床边,看着他依旧无血色的脸,眼眶微微泛红。 “不成,姑娘,你得先将自个儿顾好,才能照顾二爷,否则二爷醒了,你却病了,二爷岂不难过?” 易珂心里再不愿意,也知道嬷嬷说得有理,他都伤着了,她不能扰他心烦。 “嬷嬷,他伤的重,要是半夜发了高烧,就让人赶紧将大夫找来。”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常嬷嬷轻拍着她的手,让紫鹃赶紧搅着她回房用膳喝药。 之后常嬷嬷看着夏炽裹着布巾的伤势还微微泛着血,疑惑这血压根不黑,二爷脸上也未显中毒迹象,怎么姑娘就知道二爷中了毒呢?难不成她还学过医? 半夜,易珂睡得极不安稳,好似发了恶梦,硬生生从梦中惊醒,深秋的夜里,她满身汗地坐起,气息还乱着。 梦到什么她记不清了,只是隐约好像听见了兵器的碰撞声,犹如四哥造反的那个晚 忖着,她突地听见细微的声响,像是兵器碰撞伴随着吆喝声,随即起身搭了件短袄往外走,却见紫鹃竟也未睡,而是站在门前从门缝往外瞧。 “发生什么事了?” 紫鹃吓了一跳,回过身来。“姑娘,你怎么醒了?” 易珂没回答她,硬是推开房门,外头的动静更大了些,似乎就在屋前的园子里。“是不是有人夜袭?” “姑娘,别出去。”紫鹃赶忙拉着她。 易珂目光落在她颤得厉害的手,反将她往里间推。“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没回来之前,你不准出来,知道不?” “姑、姑娘?不成,你不能出去,外头很危险。”紫鹃紧紧拉住她。 “你给我躲好就是。” “不行!” “反了吗?我说的话都不听了,我还要你做什么?”她眉目一敛,怒声低斥道。 “姑娘……”紫鹃急得掉泪,不断摇着头。 “别怕,别担心,有夏字班在,不会有事,我只是去照顾二爷,而你保护好自己,别让我分心。”话落,她硬是将紫鹃关在里间,踏出外间就朝隔壁房去,不料没瞧见常嬷嬷,更不见夏炽的人影,教她的心狠颤了下。 不会吧……她紧抓住桌缘强撑起身子,稳住不停颤抖的自己。 她看向外头,黑暗之中,从林叶间依稀可见刀光剑影,不懂武的她踏到外面只会给人添麻烦,她应该待在屋里,可是……可是阿炽不见了,她要如何安坐屋里等消息? 紧揪着衣襟,安抚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她走到屋外,缓缓踏下廊阶,晚风吹送着厮杀声响和阵阵教她欲呕的血腥味,她躲在树后,眯着眼寻找夏炽的身影。 然而,无月的夜,周围的灯火更是被刻意熄灭,以她的眼力,根本就分不清厮杀中的人是谁,就在这当头,身后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极轻,像是缓步逼近,背后的目光燃着腾腾杀气,一股寒意从她的背脊窜起,她握紧双拳忍住颤意,深吸了口气,随即朝右手边奔去。 身后的脚步声随即响起,她头也不回地跑,却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前方是杀戮现场,身后是寒冷杀意,而她的胸口越是跑越是吸不了气,闷得发痛,痛到眼前发黑,冷汗涔涔。 不,她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她不能被杀……她要找到阿炽,她要找到阿炽! 第六章 突然的求亲(2) “夏煊!”看向左手边的园子隐隐有抹熟悉的身影,她尖声喊着。 那头似被她的唤声吸引,有人朝这头窜来,她却分不清是敌是友,只能继续跑,直到胸口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拽住,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身子被瞬间抽去气息,意识全失,整个人往前跌去—— “阿珂!” 一抹人影疾如电,长剑抹过刺客颈项,血溅瞬间,他已经将倒在地上的人儿抱起,轻拍着她冰冷的颊,恐惧如刃刺进他的胸口。 “二爷?”夏煊赶了过来。 “把大夫带来!”话落,夏炽已经抱着易珂跑进屋里。点了烛火,看着无一丝血色的她,他俯身将她拥入怀里,哑声喃着,“公主……别走,别再离开我了……” 像是深陷五里云雾,她的脑袋混沌不清,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直到听见有人不住地唤着。 唤谁呢?她吗?有人寻她吗? 她这般惹人讨厌的人,也会有人寻她? 不……这世间,除了母妃,还有一人不管她做了什么,不会讨厌她更不会疏远她……阿炽,她的小艳儿,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弟弟…… 蓦地思绪清明,她想起受了重伤却不见踪影的他,双眼瞬间张开,他竟在眼前。 她愣愣瞅着他,看着他憔悴的面容,乌青的下巴,盈满泪水的魅眸…… “阿炽,你没事吧?” 夏炽喉头滚动了下,逸出呜咽般的闷哼,硬是遏抑了满溢的欢喜,才哑着声道:“我没事。” “嬷嬷不在,你又没在房里,吓着我了……”她想伸手模模他的脸,才发现自己连移动手的力气都没有,彷佛回到刚进入这躯体那当头,虚弱得像是随时都会离去。 “前晚有人夜袭,那时我已经好了许多,让嬷嬷回自己屋里躲着。”他解释着,好几次快说不出话。 “……前晚?” “嗯,你昏迷了快两日。”他几乎以为他要再一次失去她。 若不是大夫当晚被她留在家中,他不能也不敢想像她会变得如何,他又会如何。 易珂眉头微蹙着,想起失去意识前,胸口痛得厉害。这两年,她以为自己已经养好身子,结果不过是小跑一段,竟又将她打回原形……看来,她这身子根本就没有康复的一日。 “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待在房里就是,有我在,不管怎样总会护你周全。”失而复得的她,是他愿意倾尽一切换取,哪怕要他的命,要他生生世世不得轮回,他都甘愿。 “你不见了……我怕……我好怕……”她噙着浓浓鼻音,泪湿了眼角。 他负伤在床,有人杀进来,调派的人手也还没到,也不知道夏字班的人挡不挡得住,她怕得受不了。 夏炽直睇着她,俯身拥着她,哑着声,“我才怕……”这两天的等待,几乎要将他给逼疯了。“答应我,要好好的……往后,不准再跑,我会护你周全,让你再也不惊慌,你……别再吓我了。”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她还以为已经好了大半。 易珂把脸贴在他的肩头,在他怀里感觉安心不已,然而当肩头衣料被浸湿的瞬间,她察觉不对劲。 “哥哥,你怎么了?”她急着想看他的脸,他却起身别开脸,背对着她。 她看向自己的肩头,那是被泪水浸湿的痕迹,她怔怔地看着,再缓缓看向他的背影,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却突地听他道—— “丫头,你怎会知道我中了毒?” 易珂顿了下,本要月兑口而出的话被硬生生挡下,思索片刻才道:“我爹对些毒物有研究,所以我知晓中了毒,不见得血会变黑,有时些微颜色变化也可能是毒物所致,所以才如此推测。” 她在宫中见多了中毒之事,多少有点心得。她想,也许有人在他清醒时说了什么,才教他这么问。只是,他怎会在这当头问起这事? 正疑惑着,见他转过身,俊颜已不复方才的激动,眸色有些淡然,“我倒不知道燕成懂这么多。” 她垂着眼避开他的注视。“我这不就是猜测?瞎猫遇到死耗子罢了……哥哥,我好累,能不能再歇会?”她疲惫地闭上眼,压根不需要佯装,因为她实在很虚弱,要不是想确定他的安好,肯定会多昏一会。 “丫头。” “哥哥,我累了,你……” “你是否愿意嫁与我?” 易珂顿了下,突地瞪大眼,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口……所以,他担忧她担忧到落泪,真是因为他喜欢她?怎么会?她到底是哪里好,教他这般上心了? 不是说喜欢她吗?怎么才没多久又喜欢上她……她在想什么啊,绕得自个儿头都昏了。 “待你及笄,咱们成亲吧。” “不!”她想也不想地道。 “为什么?”彷佛是意料中的事,夏炽面色平静。 “因为我对你并没有男女之情。” 她说的都是真的,她真心把他当弟弟,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再者,她这个破身子谁知道还能撑多久? 一年?两年?她好不了的,注定无法与他到老,又何必担搁他,何必让他再痛一回? 夏炽掀唇轻笑了声。“世间夫妻成亲之前何来男女之情?成亲之后自有夫妻之情。” 易珂直睇着他,不着痕迹叹了口气。“哥哥答应过我,谁都不能拘着我,让我做不想做的事。” 夏炽笑意依旧,只是多了分自嘲。“我知道了,你休息吧。” 他怀疑她的身分,也从一盘凉粉里确认了她,可她从不吐实……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罢了,由着她吧,是他贪心了,才想将她占为己有。 她心里早有了人,是他自个儿无法放下。 看着他离去的孤寂背影,易珂没来由地想掉泪。 如果嫁给他,可以让他粲笑如昔,她可以嫁,可是如果嫁给他,却是让他守着她离开,泪流满面……又何必呢? 老天何苦这般折磨他? 几日后,得知他准备再前往能州,易珂急着要紫鹃去把他唤来。 夏炽一进房,她立刻发现他身上的袍子是她缝制的那件! “你你你……谁把这袍子拿给你了?”一问出口,她就知道自己白问了,分明是紫鹃背叛她! 紫鹃一接收她的目光,立刻垂着脸逃之夭夭。 “不是给我的吗?”他问。 “是……可是,我还没弄好呢,袍角本是要绣花样的。” “绣花伤眼,往后别绣了。” 易珂不禁哼笑出声。“当初是谁要我绣手巾给他的?”还条件交换呢。她咂着嘴,看着自己亲手做的衣袍穿在他身上,更衬出他高大的身形,只是……“是不是大了点?还是你瘦了?” “瘦了点吧。” 她抿起嘴,伸手想拉他衣袍,可想了想还是安分点,省得他误解,可是当她的目光扫到他腰间的荷包时,不禁死死瞪着。 这……分明就是当年她送他的荷包,真丑……他怎么敢戴着出门?她当年怎么有脸送给他?能不能还给她? “怎了?”夏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个荷包好丑,取下吧。”简直是不忍卒睹,看得眼疼。 夏炽将荷包握在手里,轻声道:“这个荷包陪着我出生入死,有它,每每让我化险为夷,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取下。” 易珂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纠结在荷包上头,毕竟那里头有她诚心求来的护身符,他带在身边也好,只是荷包真的好丑,她当年是哪来的自信引以为豪的? “不说了,我要走了。” “等等,你伤势没好得这么快吧,怎么就急着去能州?” “那夜留了活口,如今已供出主使者,自然得赶紧做个了断。”话落,他想了下又道:“我还是将夏煊和夏炬留下,你要好好养病,别胡乱走动,不准再跑。” “我知道,可是你的伤势……” “好得差不多了。” “怎么可能?才几天功夫。”她可是亲眼瞧见他的伤势的,口子又深又长,就算大夫缝了伤口,也得多休养个几日才成。 “你不信?”见她摇头,他作势要月兑衣。 “你干么?”她戒备起来,死死瞪着他。 “月兑给你瞧。” 易珂本是要阻止他,可想想不对,她应该眼见为凭,否则他肯定骗她,于是她定定地坐在床畔等着,夏炽的动作却停了。 他没辙地看着她。“男女授受不亲。” 易珂皮笑肉不笑地应道:“当妹妹的关心哥哥,哪来的男女授受不亲?月兑呀,哥哥,妹妹等着看伤势呢。”他抱着她时怎么不说?现在才说男女授受不亲,不觉得矫情? 夏炽顿觉自己逗人反倒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只能硬着头皮,背过身解开衣袍。 “蹲下,我瞧不见。”长那么大个儿,她坐在床上能瞧什么? 夏炽无奈地蹲在她面前,她将他的后领再拉开些,瞧见伤口还有些红肿,但确实已经愈合,只是……“这是什么伤痕?”她伸手触模着横陈在他背上的伤疤,看起来是旧伤痕,却不少……她本要再拉下衣袍往下看,夏炽却已经站起身,快速拉整衣袍。 “我还没看完呢。” “你既无意当我的妻子,不能看。”他背对着她整好衣袍,头也没回地走了。 “你……” 还谈条件呢!当妻子了不起,就只有当妻子的才能瞧? 得!尽管嚣张去,她才不会妥协。 真是的……眼光真差!就不能挑个温温顺顺的大家闺秀?找个温良谦恭的好姑娘,和和美美,举案齐眉,不是挺好的? 她都不知道还剩几年能陪着他,真教他刻骨铭心了才离开,岂不是要逼死他? 算了,待她身子好些再给他挑挑吧。 第七章 小姑娘长大了(1) 一眨眼,眼看着燕翎就要及笄,远在他地的夏炽为了她特地赶回蓟州,岂料回到家中,她却不在。 “……姑娘近来天天都往外跑,骑着马说要到城郊外,咱们拦都拦不住。”常嬷嬷万般无奈地道。谁料想得到当年那个病弱体虚的小姑娘,一晃眼竟成了匹野马? “谁跟着?” “夏煊和夏炬都跟着。”常嬷嬷说着,对燕翎也头疼得很。“去年开始,姑娘开始愿意和城里的人往来,本来看着也觉得挺好,可是往来得多,姑娘就常常外出串门子,打马球,这一个月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喜欢独自到郊外跑马,有时就连夏煊和夏炬都跟不上她,最终不知道她到底去哪,总是等到掌灯时分才回来。” 她说这话是给夏炽提点提点,既有意娶姑娘,就趁着及笄赶紧定下,否则她三天两头往外跑,就怕是心里有人了。 夏炽轻点头,正要回房时,常嬷嬷像是想到什么,赶忙道:“二爷,三爷来信了,信就搁在书房里。” “知道了。”夏炽应了声,进到房里才差人去查查夏炬和夏煊跟着她去到何处。 趁这空档,他打开了信,一目十行看过,浓眉微微拢起,正思索着,听见外头通传声,不一会,夏炬进门,二话不说地跪下请罪。 “二爷,小的办事不力,还请二爷责罚。”夏炬满脸愧疚地道。 “起来说话。”夏炽说着,慢条斯理地把信收妥。 “二爷,今日姑娘外出,本是该我和夏煊一道跟着,可姑娘的骑术越发增进,小的已经跟不上,幸好夏煊还跟得上。”话到最后,他羞赧得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算了。 想他从小学习各种武艺,不敢说是最出挑的,但输给一个才学骑马两三年的姑娘,他真的羞得无地自容。 夏炽微扬起眉,笑意轻浅,想了下才又问:“她近来与谁走得近?” “姑娘其实与谁都走得不近,倒是和江布政使府上的二姑娘能聊上几句。” “既是如此,她又怎会常到各家走动?” “小的想,姑娘八成是在家中待得闷,所以才去赴宴,玩些游戏好比是投壶又或者是马球……姑娘的马球真的是一绝,不过玩了一会就上手,别说姑娘家了,怕是能赢过她的男子也不多。” 夏炽喻着笑意,再问:“近来呢?嬷嬷说她总是在掌灯时分才回来?” 说到这事,夏炬又觉得无脸见人了,只因他实在是被她甩开太多次。“姑娘都往城郊去,大约在十里亭附近就会把咱们甩开,几乎每次都跟不上,今天夏煊是硬拼着跟上,许是能探到消息。” 夏炽敛下长睫,思不透她刻意甩开他俩的用意,毕竟她也知道他让夏炬和夏煊跟着她……会刻意甩开,意味她藏着不让他俩知晓的事。 “可有男人接近她?”他突问。 “那就多了,简直多如过江之卿,前仆后继。”老实说,姑娘不是绝艳,胜在那双眼透着灵动味儿,尤其近来眼波流转犹如出鞘宝剑,再加上通身气势,有股教人不敢轻易靠近又忍不住想靠近的傲然气质。 “喔?谁?” “这可说不完,大抵蓟州这一带官员公子,有哪个不想亲近姑娘的?”他猜,一方面是姑娘那股气质吸引人,一方面是姑娘身为二爷义妹的身分更吸引人。 二爷两年前因能州一案升官,接下蓟州提刑按察使兼兵备道副使,已是正三品的官职,冲着这尊贵的身分,谁都会想借着姑娘靠近二爷,只可惜二爷升官后就更忙了,一年里待在蓟州的时间连一个月都不到。 “她允许旁人接近了?” “那倒没有。”他必须说姑娘那张嘴是淬毒的,心不够大的根本不敢靠近,不过…… “朱参政家的公子倒是打死不退,像个地痞般老爱接近姑娘。” “朱参政家的?” “朱参政有两个儿子,声名狼藉得很。” 夏炽轻点着头,算是记下了。“下回见到,不需客气。” “小的记下了。”想到能够修理那两个没长眼的家伙,夏炬就觉得期待得很,唯有如此,才能将他老被燕翎甩开十条街的憋闷发泄出来……“对了,七日前小的瞧见姑娘和卢参议家的公子走在一块说话。” “说了什么?” “姑娘不让咱们靠近,听不清是什么,一开始瞧姑娘横眉竖眼的,可后来就喜笑颜开了。”要不是想到被甩开十条街,他都忘了有这么一件事。“对了,就是那次开始,姑娘都不让咱们跟了。” 夏炽靠在椅背上,状似疲惫地闭上眼,长指则在椅把上轻敲着。 “卢公子在蓟州一带倒也是小有名气的才子,外貌颇出众,脾气看着也挺温和,不管姑娘怎么摆脸色,始终笑意不减,看起来……二爷,姑娘近来接二连三地把咱们甩开,该不会是跟他私下往来吧?” 他本是跟二爷说点卢公子的底细,谁知道一路说下来,却是越说越有谱,忍不住觉得自己说的就是事实。 夏炽缓缓张眼看着他,神色浅淡,默不作声。 夏炬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搞不懂到底哪里说错了,只祈祷着夏煊赶紧把姑娘带回来。 进城的官道上有两匹马急驰,前头那一匹动若疾雷,让后头那匹怎么都拉不近彼此的距离。直到逼近城门时,后头那匹马加了把劲才勉强并驾。 “姑娘,要进城门了,不能再急驰,一个不小心会闹事的。”夏煊扬声道。 易珂撇嘴哼笑,声薄如刃。“谁害的?”竟敢缠着她害她办不了正事,成了背信之人又白忙了一个下午,这笔帐难算了。 夏煊真觉得自己委屈到了一个极致,都不知道该找谁喊冤了。 二爷要他看着姑娘,他当然得跟着,前两日被甩开已经很难跟二爷交代,今日不管怎样都非得跟上不可,谁知道姑娘却把帐算在他头上……又不是他害她迟了回城的时间。 他忍不住想,姑娘肯定是交上坏朋友,要不怎会一出门就想将他甩开? 得找个时间好好查个底,否则二爷那头他无法交代。 易珂懒得睬他,迳自策马进了城门,放缓了速度。 只是在经过市集时,远远就瞧见前方有人潮围着,其中之人不就是……她咂着嘴,刻意加快速度,高声喊着,“全都给我退开!” 前头的人潮吓得赶忙退开,就见一辆推车挡在路中,推车边有几个男子正拉扯着一位姑娘,姑娘身边还有个老汉护着,怎么看都是一桩当街强抢民女的戏码。 易珂哼笑了声,微勒紧了强绳,算好角度,让马儿步子往旁偏移了些,作势要踩在那几个男子身上,吓得几个男人有的跌坐在地,有的则退上几步,现场惊呼声四起。 后头赶来的夏煊不禁搞着脸痛吟了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燕姑娘,原来是你啊。” 就在易珂拉住马时,前头退了几步中的男人便朝她这儿走来,堆得满脸讨好的猥琐笑意。她随即笑眯眼,想也没想抽了马鞭过去,那人没料到这突来一鞭,当场被打中腰间,痛得在地上打滚。 “喂,你竟敢当众行凶,眼里还有王法吗?”有个男人冲向前怒声质问着。 回应他的是易珂毫不客气的一鞭,这次直接打在鼻梁上,喷出了鼻血,险些吓晕了这个男人。 夏煊见状赶紧跳下马,想先将她劝回家,自己再留下善后,却听她佯傻道:“原来当众行凶不行?那么敢问你俩当街强抢民女,行是不行?” 话落,她跃下马,几步就走到两个男人面前,两个男人吓得只想逃离现场,却被她挡住了去路,马鞭扬到眼前,眼见似乎要落下,却中途拐了弯,疾如闪电般地打向护在主子身边的小厮腰间,顿时掉出了一个个的荷包。 她弯腰捡起,在手中掂了掂,笑问:“两位,咱们不如上官府说说,这些银钱到底是打哪来的,瞧瞧到底是谁目无王法,又是谁当众行凶?” 这两个家伙天天招摇过市,忙着收保护费,她都快搞不清楚他们是官家子弟还是哪座山头的山贼头子了。 “笑话,咱们财大气粗,出门银钱不过多带了些,这也犯法了?”那还喷着鼻血的男人硬着头皮杠上她。 易珂倒也不恼,打开了荷包,里头装的都是碎银,甚至是铜钱,她凑近嗅闻,笑眯眼道:“原来财大气粗的公子哥儿出门,带的都是染着菜味肉味的碎银跟铜钱,真教我长见识了。” “我……” “一个是参政家的公子,一个是都事家的公子,竟然当街要贩子给保护费,这城里的巡役更视而不见,两位的父亲也充耳不闻,你们说,这事要是传回京城,会怎么办呢?”易珂似笑非笑地问着。 两人闻言,神色紧张了起来。 几天前京城传来消息,说是皇上驾崩了,两岁的皇子登基,由睿亲王和肃王摄政,首辅夏烨为帝师……夏烨正是夏炽的兄长,如今正权倾一方,要是他们这点事传进京里,他们还能活吗? “若照你这么说,你的义兄身为提刑按察使也有错,也该罚!”男人不死心地喊道,如果她当真不让他们活,大不了再拖个垫背的,大伙一起死。 “你这话可就好笑了,我兄长又不只是个提刑按察使,他还兼了兵备道副使,一天到晚在西北巡视军防、稽核官员,一年待在蓟州的时间不到一个月,怎会知道你们的恶行?不过你们等着,我兄长今日回来,一会我就告诉他。” 易珂笑得很坏很恶意,话到最后才想起夏炽回来了她竟还耗在这里,不由一把火又升了起来。 她干脆拿高手中的荷包,对着围观的一些贩子喊道:“他们刚刚和你们收了多少,你们自个儿取回。”话落,她将荷包往空中一抛,转身就回到马背上,压根不管身后一群人正奋力抢荷包。 “姑娘既要行善,就该将事处置好,怎好让他们抢成一团……那两位公子还躺在地上,这下子不是要被踩残了吗?”夏煊走到马边,语重心长地劝说,“而且姑娘的名声也会受影响的。” 两年前家中遭袭时,姑娘的指挥若定,沉着冷静,他至今还记忆犹新,可近来的她…… 像是故意要把事闹大似的。虽说他也看这两位公子极不顺眼,但可以趁着月黑风高之时再把人绑到后山处置,如此光明正大地整人……打算不要名声了?况且明明是在帮人,不是吗? 易珂一脸好笑,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谁说我行善来着?我就是瞧那两个家伙不顺眼罢了,踩残他们刚好而已。”长得那副人嫌狗不理的癞虾蟆样,当街强抢民女的地痞之流,也敢靠近她……没多抽两鞭已经是她修养好了。 至于她的名声……对她而言还真不重要,要是能因此吓走一票想借她攀附阿炽的人,那才是最重要的。 夏煊张了张嘴,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对了,给我五两银子。”她说的同时,已经朝他伸出手。 “姑娘要做什么?”问归问,他已经自动自发地掏荷包了。 “你问题真多,没人教你别过问主子的事吗?” 问题是,你又不是我主子!夏煊心里想得慷慨激昂,实际上却是弱弱地掏出十两银子。“只有十两的银子。” “都行。”易珂接过手,随即策马往前两步,直接抛给了一旁的老汉和姑娘家。两人错愕抬眼,她却已经台风而去。 夏煊见状,双手一摊。 瞧,明明就是个好姑娘,可最近怎么老朝他撒火?肯定交到坏朋友了! 易珂策马回家,才进门,就听见下人告知二爷回来,她连忙加快脚步,却一直乖乖遵守约定,快走,不跑。 好不容易到了书房,她摆了摆手,省下外头的人通传,直接踏了进去,却见他坐在案前垂眼不知道想些什么。 “哥哥,谁惹你生气了?”她偏着头问着。 虽说他神情极淡,不形于色,可她认识他多久了,哪里会不知道他心里正窝火? 夏炽缓缓抬眼,语气淡而无味地道:“知道回来了?” 易珂秀丽的眸子微转了下,拉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问:“我惹你生气了?”这两年来,虽然他没再提过要娶她为妻但她自动自发地严守男女大防。 “没有。”他睨了眼,声音淡淡。 “那会是谁?”她不解地问。 她所认识的夏炽本来就是个好脾气、甚少动怒的人,这些年虽是聚少离多,但他的性子早就定了,一直是她认识的那个样子,这些年他动气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完。 记得他上回动气,还是因为知府的儿子调戏她呢。 咦……还是说,他已经知道朱参政的那个笨儿子一再骚扰她?要不要跟他说,她刚刚已经教训过他了? 忖着,察觉视线,她抬眼望去,见他一双如海水般深沉的眸同样注视着自己,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直到她有些不自在地先移开眼。 她的脸有些烫,不禁伸手掳着风。 这孩子长大了呢,和她以往想像的一样,当他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郎时,肯定会迷死一票姑娘家,瞧瞧他,每当他上街就有姑娘家朝他丢手绢还唱曲儿呢,也亏得他能视若无睹,当那票姑娘家是死的。 也因此她越发担心他,才不得已开始物色一些姑娘家,先替他掌掌眼,瞧瞧有没有适合的。 然而蓟州城的美人少,善良的美人更少,一个个都工于心计,千方百计想得到他的青睐,只要有机会肯定直接爬上他的床。 温良谦恭的大家闺秀到底要上哪找?真是愁死她了。 “最近都上哪了?” 易珂侧眼望去,不知道该不该将那件事告诉他,其实就算不说也肯定瞒不了太久,可如果要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较妥当,让她再想想…… “也没上哪,到郊外跑马,透口气。”最终,她如是道。 “在这儿可有交到知心好友?” 虽不懂他怎会突来一问,她还是不假思索地道:“没有。” “可有心上人?” 易珂蓦地瞪大眼。“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这思绪也跳得太快了,她全然跟不上。 他想迎娶她,又问她有没有心上人,为什么她有一种被质疑而令人恼怒的感觉?彷佛她红杏出墙似的。 “再过几天,你就要及笄了。” “……那又怎样?”她警戒地问着。 不会强要她嫁吧?他不是这般强硬性子的人呀。 夏炽收回目光,低声道:“下个月要回京,我怕你要是有了心上人,会与他分隔两地。” 第七章 小姑娘长大了(2) “回京?”易珂诧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回京?” 依他的官职,通常不需要三年回京述职一次,况且他在蓟州都待了五年,要述职早就述职了,哪里需要等到现在? 太过震惊,以致于她自动忽略他提了什么心上人的。 “皇上驾崩,朝中大换血,所以我大哥要将我调回京。” “三个兄弟都在朝中为官,这不合规矩吧。”她低声喃着。 他大哥夏烨是首辅,三弟夏灿在通政司当差,全都在朝中,他还是个武将,怎能也回京就职? “凡事总有破例。” “根本就是你大哥一手遮天吧。”她小声咕哝着。 夏烨跟两个摄政王交情好得很,只要两位摄政王点头,夏烨想怎么干还难吗?根本就是嘴皮子动一动的事。 只是,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回京,虽说蓟州不比京城繁华,可是蓟州让她觉得很自在,让她感受到彻底的无拘无束。 “你不想回京?” “嗯。” 夏炽垂睫忖了下。“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这儿恐是有所不妥,还是——” “说说而已,你要回京,我自然是随你回京。”不然呢? 她待在这儿是因为他在这儿,再说白一点,要是没有他,在这种地方她活得下去吗? “当真?” “除非你不让我跟。”她幽幽地道。 他们如今最大的差别,在于她只能仰赖他而活,不跟着都不成。夏炽抬眼,轻抚着她的发,什么也没说。 易珂无奈地闭了闭眼,觉得自己的发髻都被他弄乱了,算了,因为是他,所以她忍了。 “及笄礼,回京之后再办吧,让我大嫂给你主持,请睿亲王妃当正宾,再让京卫指挥使夫人当赞者。” 易珂本是兴致缺缺地点着头,只因想起前世的及笄礼就觉得头疼觉得烦,可听到最后,蓦地想起京卫指挥使不就是卫崇尽? 她诧异极了,这都多少年了,她竟然压根没想起过卫崇尽。 曾经爱得那般刻骨铭心,甚至爱屋及乌,愿意为了救他的妻子而死,如今却把他给抛到脑后了? 原来,再深刻的痛,都会有遗忘的一天。 忖着,她不禁看着夏炽,想着他是不是也已经把真正的易珂给忘了,所以那时才会说娶她为妻? 如果真把她忘了,这是好事,因为他不会再为她痛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又觉得有些失落,彷佛已经被所有人给遗忘了。 “怎么了?”夏炽察觉她神色的变化,轻抚着她的颊。 “没事。”她笑得淡然。 啧,想什么呢?人走了被遗忘,不是理所当然,她有什么好伤春悲秋的? 况且,如今回想起卫崇尽那个看似柔弱却力大无穷的妻子,想起他们夫妻俩在她死前给予她的承诺,唇角掀开一抹坏笑,本不想回京的,现在倒想会会他们,说不准还能吓吓他们。 “开心吗?”瞧着她不知盘算什么的坏笑,夏炽不由也跟着笑了。 “还行。”她笑眯眼道。 “饿了吗?” “饿了,对了,哥哥,我跟你说,你得要跟夏煊说说才成,那家伙真的是……”她挽着他的手臂开始捏造夏煊的恶行,希望他能将夏煊调份差事,别老是跟着她,破坏她的好事。 晚一步抵达,和夏炬一起守在门外的夏煊,听见她满嘴的颠倒是非,只能暗叹世道艰难。 一大早,易珂洗漱完,正盘算着一会得赶紧出去一趟,然而早膳都还没用,夏炽就直接进了她的房。 “……哥哥?”易珂疑惑地看向他。 自从他说要迎娶她被拒绝后,他一直都严守男女大防,就连踏进她房内都没有,今天却踏进她的房,这是怎么了? “陪我用膳。” 行啊,这有什么问题?“是说……在这儿用吗?”又不是没和他一道用膳过,只是不曾在她屋里便是。 “嗯。”他应了声便走到外间。 易珂跟着走到外头,就见早膳已经摆上,都是她喜欢的菜,有薄皮馅饼,五味饺,小米杂菜粥,豆皮凉粉和几样夏日特有的开胃小菜,那是常嬷嬷知道她苦夏,每年入夏时总会替她准备。 她总算明白为何夏炽会那么喜欢常嬷嬷,只因嬷嬷真心待人且体贴入微,让人感到心暖。 余光瞥见夏炽已经入座,她微眯起眼暗暗思索,总觉得他今日这举措有股说不出的怪。 “哥,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易珂往他面前的位置一坐,开门见山地问着。 “用膳。” “说嘛,你肯定是有话要说,说呀。” “一会陪我出去走走。” “嗄?” “你有事?” “呃……也不算有什么事。”说到这事,她头又疼了,只因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跟他说那孩子的事。 夏炽见她端起小米粥,一副若有所思地吃着,再问:“与人有约?” “嗯……也不算有约。”她是答应会再去看她,但没说每天都会去。 “还是我陪你一道去?” “不不不、不用。”还是先别让他见到她较妥。“哥,你一会要去哪?” “到市集走走逛逛。” 易珂更疑惑了,毕竟他从来就不是个有闲情逸致逛市集的人,还是……“你还要再送我马吗?还是想趁着回京之前再买几匹好马?不如给我的雪焰找个伴。” 真不是她要夸的,夏炽送给她的那匹“雪焰”,经过这些年她的教,跑起来像阵风,就算是山道,跳上跃下也难不倒它,就连夏煊和夏炬都跟不上,不一会就能将他们甩开十条街。 可是昨儿个夏煊却一路紧跟,怎么甩都甩不开,气得她很想朝他抽鞭子。 “你要给雪焰找个伴?” “要不它都孤零零地待在马厩,多孤单。” 夏炽不禁笑意微扬。马厩里的马多得很,只是雪焰太过孤僻,不喜同伴靠近,所以才会独占一间房。说来,这点倒是像她。 “好吧,一会你给它挑个伴。” “好,我定会仔仔细细地挑,挑个它定会喜欢的。”想到要去马市,她不禁催促着夏炽。“哥,吃快点,去马市得早一点,要不好马都被人挑走了。” 马市从卯初就开始聚集,卯正时交易就已经很热络了,瞧瞧,现在都已经快要辰初了,再不赶紧走,还能拣到什么好货色,她的雪焰肯定要配个最好的,绝不允许滥竽充数。 “驹。”夏炽突道。 易珂猛地抬眼,脑袋有点恍惚,毕竟已经太久不曾有人这般唤她,而他…… “及笄时总是要命字,我用这个字让你当小字,你觉得如何?” “……如何?”什么如何?她脑袋有点昏昏的,有听没有懂。 “还是,等你出阁后,再让你的夫君给你取小字?” “你……”他说这话是意味他没打算娶她为妻了?是好事,可他这人向来死心眼,真这么快就放下她?而且——“你怎会想给我取驹这个字?” 前世她的小字就是驹,那是因为父皇说她爱马成痴,又说她平时就像匹野马,为了取笑她才故意取驹字,那时她很不喜,可是阿炽跟她解释又说喜欢这字,她也就跟着喜欢了。 好端端的,他怎会道出一样的字给她当小字? “驹字,俊秀小马,燕驹、燕驹,不觉得挺好的,能跑也能飞?” “喔……”她拉长了尾音,还真是巧呢。“就取为驹吧。” 两人到马市时,早已是艳阳高照,市集里车水马龙,到处挤得水泄不通。 易珂好不容易挑中了一匹马,眼见人越来越多,正想要到市集外的茶肆坐坐,谁知道夏炽却拉着她继续逛市集。 “哥,你不累吗?”她虚弱问着。 听出她的声嗓不对劲,夏炽侧眼望去,轻抚着她的颊,颊上的热度教他心底咯噎了声,随即将她打横抱起。 易珂吓得赶忙搂住他的颈项,细声说得又快又急。“哥,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这儿人很多,这样不好,你赶紧放我下来。” 夏炽充耳未闻,脚步越跨越大步,前头还有夏字班的护卫开路,一路畅行无阻将她带进茶肆里,挑了个临窗的位置让她坐下,命小二上壶凉茶,赶紧给她倒了杯,直接送到她嘴边。 易珂傻愣愣地看着他,还搞不清楚状况,就已经被迫喝了一小口茶。 本是要骂他男女授受不亲,可茶一入喉,她才发现喉头已经干到发痛,忍不住一口接一口,等喝完了一杯才舒服地吁了口气,觉得脑袋似乎清明了些,不像刚刚头昏脑胀。 “好些了吗?” “嗯。”她轻点头,握着茶杯问:“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 “你的脸红彤彤的,一模又烫得很……是我不好,没察觉你身体不适。”夏炽神色内疚地道。 他惯于在烈日下疾行,就算被晒个几天也不碍事,可她不一样,她是娇养的姑娘,身子骨本就比较弱,又有心疾……一个不小心,要是害她心疾再犯,他要怎么放过自己? “我不过是头晕,你也太大惊小怪了。”易珂没好气地道。 夏炽蓦地握住她的手,感觉她微凉的手慢慢有了点热度。 “唉,真没怎样,你也太紧张了些。”易珂瞅着他,感觉他手心的热慢慢地传递过来,教她浑身不自在,毕竟她不曾与谁这般亲近过,只得略施点力抽回自个儿的手。 然而,他却是不松手。 “哥,咱们虽是义兄妹,可你这样握着我的手,也是于礼不合的,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她没好气地道。 到底是谁跟她说男女授受不亲的?大庭广众抱着她走,如今还握着她的手……出门前还说得一副已经放下她,结果心里还是挂着她,这样他要怎么得到幸福? “兄长照顾妹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嗯,似乎也不是那么天经地义吧。易珂无声叹了口气,算了,他想握就握吧,如果能让他觉得安心些。 是说……会不会握太久了点?她垂眼,瞧他正翻看着她的掌心,长指更是细拿着她的指……这是在干什么?该不该叫停呢,她好像有点难为情,毕竟从没人这样碰过她的手。 正当她要阻止他继续翻看她的手时,听他道:“夏煊说,昨日你赶进城时,拿马鞭抽了人。” 嗄?哈,原来如此,他这是在瞧她的指是不是握马鞭握出茧来是不?好他个夏煊,改天抽他几下出气。 易珂心底暗咂着嘴,可明面上嘴一扁,可怜兮兮地道:“哥,你不知道,我抽的那个人……” “抽得好。” “……嗄?”她是不是听错了? 夏炽放开她的手,不疾不徐地道:“对于那等官家子弟败类,半点面子都不需要给,你要是处理不了,尽管使唤夏煊和夏炬,毕竟他俩就是为了保护你才跟在你身边,下次别再甩开他俩,知不?” 易珂张了张嘴,这下子,心里真是明明白白了。 那两个家伙跟他告状了,所以他才拐个弯暗示她。 看来他们两个还没搞清楚状况,不知道夏炽将他俩拨给她,他俩就是她的人,她就是他俩的主子,可他俩竟越过她找夏炽告状……呵,夏煊这块木头只听从他的命令,而且还使命必达,压根没当她一回事。 真是好极了,那个家伙,果真是欠教训! 还没等她吭声,就见有人朝他们这桌走来,她抬眼望去,是那个多年前元宵时见过,觉得有点眼熟的男人。 “见过夏大人。” 夏炽微回头,起身朝他作揖。“康指挥使。” 康?易珂轻呀了声,瞬间就将这人想了起来。 他是外祖父的外室之子,她的舅舅。外祖父向来风流,也曾养了外室,后来生下康起贤,外祖想带回家认祖归宗,无奈外祖母咬死不答应,只好让他从母姓,虽没将他养在身边,倒也不忘照拂,他也争气,武举之后谋了个地方武职。 当年,父皇知晓他复杂的身世,因疼爱四哥也对他有诸多提拔,在将他外放历练之前,也让他参加了几次宫宴,虽然母妃不喜,但她见过他几回,觉得这人长得端正俊秀,心思正直,极为难得,所以才对他印象深刻。 也正因为他姓康,所以在四哥宫变失败后,他是唯一没被流放或斩杀的应家人,没想到他竟然在蓟州。 “有事想与夏大人请教一二,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康起贤嗓音低沉,俊朗眉目淡然。 夏炽轻点着头,回头道:“在这儿待着。” 易珂应了声,看着两人走到一头低声交谈,不一会便将视线调往窗外,刚好瞧见卢晴走在对街上,她随即起身走到门口,哪知立刻被人给拦了下来。 第八章 捡个小丫头(1) “姑娘去哪?”夏煊笑容可掬地问。 易珂冷冷睨了过去,学他笑容可掬地道:“关你什么事?背主的叛徒。” “姑娘……话不是这么说的,二爷要咱俩随侍在侧的。”夏煊嘴角一垮,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昨天他被栽赃得还不够吗?他都还没喊冤,她又说话刺人,他非得赶紧将教坏她的人找出来不可。 “你说,二爷要你们两个随侍在侧,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们两个是我的人?”她冷声质问着。 夏煊看了夏炬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应了声是。 “那就对了,既是我的人,我就是你俩的主子,可你俩却不听我使唤,我还算是个主子吗?我不是你们的主子,管我上哪去?” “是啊,你是主子啊。”夏煊简直想喊她小祖宗了! “好,既然我是主子,我说不准跟就是不准跟,要是连主子的话都不听,哪儿来哪儿去,给我滚远一点。”易珂话落,直朝对街而去。 夏煊和夏炬两人傻愣在当场,不禁想这小姑娘明明养在深闺,到底怎么有这通身威仪的? “这……到底该不该跟?”夏煊无奈问着。 夏炬也无奈地看着她瞬间被人潮淹没的身影,只觉得日子好难,跟与不跟都是错。 “卢晴。” 肩上被拍了下,卢晴回头见是她,餐笑道:“真巧,燕姑娘也来了。” “我问你,昨日你有没有去城南?”她连寒暄都省了,低声问着。 “有,小姑娘还吵着要见你,说你都骗她呢。”卢晴压根不觉被冒犯,笑意不减地应着。 易珂咂着嘴,看夏煊越发不顺眼,要不是他,她怎会落个毁诺背信的下场? 卢晴本是要安抚她小姑娘已经无碍,余光瞥见周围的人潮不知怎地一直靠了过来,下意识要她往他这边靠,瞥见一抹光线闪动,月兑口道:“小心!” 易珂还没来得及反应,卢晴已经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让两人一块跌在地,她疑惑抬眼,就见身边的人潮要朝他俩身上踩过——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身影掠过,人潮如浪般退去,而面前那道逆光的身影,不需要看得清他的面貌,她也知道他是谁。 下一刻,她就在他温热的怀里。 他急促的心跳隔着衣料传递过来,她没来由跟着心跳加快,快得几乎发颤……她这是怎么了?是因为他抱的方式不同,她难为情了? 他的双手交握在她后腰上,她全身几乎贴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就喷洒在她肩上,这一刻,她清楚感觉到当年她所识得的小艳儿,已不再是少年郎,看似单薄的身形其实藏着贲张的体魄,看似拘谨的性情却餐着张扬的蛮横。 她的心越跳越急,急到她脑袋都发昏了,就在她意识涣散之前,她还想着,他真的长成她想像中的模样了…… “丫头?”察觉她身子一软,夏炽立刻将她横抱在怀,瞧她脸色苍白,连唇都没有半点血色,转身就走。 隐隐约约之间,她彷佛听见有人压低声音在交谈。 “你是说,你瞧见有人拿匕首要刺向她?” 那是夏炽的声音,她听着,努力想张开眼,却觉得眼皮沉得跟什么似的,怎么也张不开眼。 “应该说……有人拿着匕首很像要靠近她,所以我才拽了她一下。”卢晴说着,满脸愧疚。“是我不好,那时我只想着要护着她,没想到使了太大的劲,才会害她跌了下,如今人还昏着。” 夏炽淡漠的眸直睇那张青涩而真诚的脸,淡道:“不是的,我还得谢谢你拽了她一把,让她避开危险。” “不不不,我没做好,你不怪罪,我已经很感激了。”卢晴赶忙摇着手道。 “只是……听说近来你与她走得近,所为何事?”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着,伸手端了茶盅浅啜。 卢晴没意会到他的试探,只道:“也没什么,只是燕姑娘托了我一些事罢了。” 夏炽缓缓抬眼,低声问道:“什么事?” “这……我答应过燕姑娘不能外传,所以……”卢晴满脸为难地道。 “我知道这事,她说只有交给你,她才比较放心。” “她是这么说的?”卢晴闻言有些喜出望外。“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懂点医术,所以她才找我的。” 夏炽闻言,不动声色地道:“自然有赖你的医术,就不知道她的状况如何?” “小姑娘的身子已经无碍,毕竟只有一些皮肉伤而已。”卢晴不疑有他,顺着他的话意说着。“只是小姑娘有点依赖燕姑娘,昨儿个没见着她,哭闹了一会就不说话,拗性子不用膳,还是我跟陈大嫂哄了她许久才肯用一点。” “有劳你了。”夏炽微笑眯眼道。 卢晴有些腼腆地挠了挠脸。“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躺在床上还张不开眼的易珂,已经无力地翻了个大白眼。 谁家的孩子可以傻得这么天真来着!被人套话没发觉就算了,还乐呵呵的……蠢到没边了。 话说回来,她的小艳儿什么时候心机如此深沉了? “二爷。”这时夏炀领着几个夏字班的人停在门外。 夏炽望去,道:“送卢公子回去。” 有人随即领命送卢晴离开,夏炀这才带着夏煊和夏炬进屋,道:“二爷,找着那人了,但已经死了。” 夏炽骨节分明的长指轻敲着茶盅。“有法子查出底细吗?” “康指挥使说要帮着查,但小的通知了知府,让知府着人去查,毕竟府衙人多,要是当地人,衙役多少会有印象,如果是外地人……这事就有点古怪了。” “怎么说?” 夏炀看了夏煊一眼,夏煊便道:“昨儿个姑娘才刚招惹了两个人,也许因此才……”招来杀身之祸。 “不可能。”夏炽回得斩钉截铁。放眼整个蓟州,不可能有人蠢得对夏家人出手,尤其他大哥如今身为帝师,声势如日中天,傻了才会这么干。 再者,对方真要动手,可以等近身再出手,可当时的情景听来像是要利用人潮踩踏,不致于夺命,而是要让她受点伤……这么做,到底有何用意? 姑且不管是何用意,在那瞬间,他确实受到惊吓。 原以为不管再发生任何事,他都能不为所动,看来他终究太年轻。 “可如果不是,就真的教人思不透了。” 夏炀自顾自的低喃,让夏炽微回神,他垂敛长睫,思索着方才从卢晴那里套出的第一手消息,不知会不会与那事有关。 一个受伤的小姑娘,她没将人带回来,甚至没找城里的坐馆大夫,只找了个略懂医术的卢晴……这是在防备什么? 只怕就算他问她,她也不一定会说。 如果她打算告诉他,从一开始就会说……所以,她防的人,是他? “二爷。”开口的是一会准备去领罚的夏煊。 谁要他真傻得被震慑住后就没跟上前去,要是姑娘真有个三长两短,不用二爷罚他,他也没脸待在这儿。 “嗯?” “方才一路追查时,我好像瞧见了庄百户。” 夏炽眉头微扬。“庄百户?” “就是当初在顺丰边境的那位庄副将。”夏炀提醒。“押他出城的差就是夏煊做的,所以他应该不会认错。” 夏炽攒眉想了下才想起这号人物,当初他刚接下边防将军一职,庄宁就对他很不满,三番两次出言挑衅,在战事平定之后他才以军律小小惩治,将他贬到汉北卫所从卫所兵干起。 汉北卫所距离蓟州数百里远,庄宁无端跑到蓟州,就只为了对燕翎动手?未免太大费周章。只是他出现在蓟州也着实不合理,也许该先盯着他。 “去盯着吧。” 夏煊喜出望外地道:“小的领完罚立刻就去。”总算能够将功赎罪,教他心里觉得踏实了些。 夏炽摆了摆手,夏煊乐孜孜地去领罚,一旁的夏炬懊恼极了,没了将功折罪的机会,待会领罚时棍子是不会客气的。 “二爷,姑娘的药熬好了。”常嬷嬷从外头走来,手上端的是刚熬好的药。 夏炽起身接过手便转进内室,摆手让守在床边的紫鹃退下,坐在床畔吹着药,瞅着状似还昏迷中的燕翎。 养了这些年,身子骨是好了些,但底子终究有亏损,心疾也无法根除……她也不知道要乖乖养病,像匹野马四处窜,藏了心思不告诉他无妨,就怕她思量过重更损底子。 叹了口气,他低声唤着,“丫头,喝药了。” 易珂无可奈何地张开眼,撇了撇嘴道:“我好好的干么喝药?”不就是不小心厥过去而已,怎么老是大惊小怪? “你要是好好的,怎会厥过去?”说着,将药碗搁在花架上,伸手将她扶起,给她摆好了靠枕。 “人多,天热。”她说的是实话。 “怎么我就没厥过去?” “你堂堂一个将军就非得跟我一个小女子过意不去?”他怎么好意思与她杠上,都不觉得脸红的吗? “是你一个小女子和我过意不去。” “我哪里敢?”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才说着,就把我吩咐的话抛到脑后,明明要夏煊和夏炬跟着你,你倒好,不准他俩跟,如今出了事,你说,该怎么办?”夏炽也不恼,语气清淡像在闲话家常。 易珂可怜兮兮地抿紧嘴,想借此博取同情。 “往后不管去哪,都得让夏煊和夏炬跟着。” 易珂顿时垮了脸,真让他们跟着,她要怎么去城南?“哥,我想……” “没得商量,喝药。” 易珂瞪着他,气呼呼地转过身去。“不喝。”她话都还没说,就说没得商量,好啊,不用商量是不是,大伙都不要商量了。 “听话,喝药。” “我就是个不听话的。” 夏炽注视她良久,将药碗一搁,转身就走。 听见离开的脚步声,易珂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只来得及瞧见他的背影。 他竟然就这样走了?她就拗点性子,一会就好了,他居然连哄都不哄了……他之前不是这样子的,以往她吃药嫌苦不肯喝,他总是耐着性子哄,还会给她买糖买果脯压住苦味。 而且刚刚在市集,他明明那么紧张那么担忧地抱着她,才多久啊,就不睬她了…… 易珂失落地坐起身,想起他先前担忧地抱着她不放的样子,他抱得那么紧,气息那么粗重,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过分了。 她厥了过去,他肯定是担心极了,可她却跟他拗起性子,还不肯喝药,他肯定又气又伤心,不想睬她了。 看着花架上的药碗,她端来一闻,干呕了声,实在不敢领教,这药真的太腥太苦。 算了算,她今年都二十四岁,年纪这么大了还跟他这样拗,惹他难过,真的太说不过去。喝了吧,否则药凉了,就白费常嬷嬷特地给她熬药了。 叹了口气,她把鼻子一捏,端起药碗,一鼓作气地喝下,眼看只剩最后一口药时,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她赶忙喝完,忍住恶心感,扬着碗道:“哥哥,我喝完了,你别气了。” 夏炽掀了珠帘走来,瞧她倒扣着碗,一脸求和的可怜模样,不由笑出声。 一见到他笑柔了眉眼,衬得那双黑眸像是裹了层光,那般夺目艳丽,她不禁想,往后绝不惹他生气了,她的小艳儿就该餐着笑意,这才是他呀。 夏炽走到她床边时,笑意还收敛不了,接过碗,从手上的袋子取出一块饴糖塞入她口中。 “没气,给你拿糖去了。” 易珂含着糖,口中的苦涩腥臭硬是被甜味盖了过去,教她舒服地微眯起眼,哪里还记得什么防不防,很自然而然地偎到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噜着自个儿都没察觉的女乃音,撒娇道:“我以为你不理我了。” 夏炽笑眯了黑眸,抚了抚她的发。“我能不理你吗?也只有你能不理我。” “待我这么好?”这么由着她刁蛮,要是有天她走了歪路,肯定是被他给宠坏的,怨不得别人。 “我还能怎么办?” “这么委屈?”她从他怀里抬眼,一脸粲笑。 夏炽笑睇着她,揉了揉她的头。“不委屈,只要你听话点。” “我很听话,药喝完了,你就不知道这种药有多苦多腥多涩,那真不是人喝的药。”这几年来她喝过无数的药,就这服对付心疾的药最教她深恶痛绝。 “药喝完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跟我说?” 嗟……易珂眯眼瞪着他,真的怀疑有人把他带坏了,怎么面对她时也要耍弄心机呢?只要他问,她肯定会说的嘛。 马车在城南一间两进的宅子前停下,夏炽扶着她下马车,看了眼面前的宅子。 “这里是夏家木材行给往来商贾暂时歇脚的宅子。”他眸色淡淡地道。 “嗯。”她聪明吧。“之前常嬷嬷曾带我到木材行挑木材,回程时因为我有点不舒服,所以到这儿歇了会,对这儿也不算陌生,后来救了小姑娘,我就想这里来往的人多,相信追兵不会猜到我把人藏在这里。” 后来她就算前来探视,也会特地出城再绕路回城南,一方面是想甩开夏煊和夏炬,再者是怕有人躲在暗处。 来之前她将一切全盘托出,内心舒坦多了,可是一方面又忐忑起来。 夏炽模了模她的头。“怎么没想到直接把人带回家?” “我没搞清楚底细,贸然把孩子带回家里,要是给家里添麻烦,可怎么好?毕竟家里除了夏煊和夏炬之外全都是女眷。”这个回答,连她自个儿都觉得完美得无可挑剔。 “聪明的丫头,可是下一回再有这种事,直接带回家便是。” 易珂只回了个干笑,她就是不想让他看见那个孩子才不带回家里的啊。 事到如今,她要是不交代清楚,恐怕日子会很难过,回京之前再也别想踏出家门一步。 第八章 捡个小丫头(2) 她上前敲了敲门,随即有人应门,开门的小厮早已对她熟悉,喊了声姑娘便道:“听陈嫂说,小姑娘正吵着要见姑娘呢。” “我这不就来了。”易珂没好气地道。 她领着夏炽往里头走,熟门熟路地来到一间房前,门都还没开,就听见小姑娘使性子的娇嗓和陈嫂耐着性子的诱哄,她不禁翻了翻白眼。 这小娃真的是……想当年,她也没她这么娇! “陈嫂。”叹了口气,她还是敲了门。 “来了。”如蒙大赦般,门都还没开,就能听到陈嫂叨念着。“哎呀,姑娘,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这个小祖宗真的要闹翻天了。” 陈嫂叨念着一开门,见到她是又喜又笑,可再见到她身后的男子,双眼发直,俨然将易珂给忘到一旁。 易珂呿了声,挽着夏炽,道:“哥,人就在里头。” 这个陈嫂……都已经有夫有子了,还能瞧个男人瞧直了眼,是没瞧过男人是不是?回家看自己相公去。 “姊姊!” 心里正月复诽,小人儿已经抱住她的腿,易珂垂眼瞪着她。“要你乖乖的,怎么都不听话?” “姊姊不乖,说好来看我却没有。”小人儿可怜兮兮地控诉,一颗泪滴还挂在粉女敕的腮边。 “我……”她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言,况且就算说了,她也不见得听得懂,最终只能模模她的头,道歉认错。“是我的错,是我食言了。” “往后不能如此。” “不会。” “如果再犯呢?” “我就说不会。”易珂没好气地道。 这又是怎么着?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又凶我了……”娇俏的巴掌小脸上,激滥大眼泪光闪动。 易珂没辙地翻了翻白眼。“谁敢凶你这个小祖宗?走走走,进屋里再说。”她一手牵着她,一手拉着夏炽,夏炽却纹风不动。 她侧眼看去,他专注而震愕的神情,教她心头为之一颤。 其实不能怪他,因为当她初见到她时,也被狠吓一跳,谁要她的容貌就和前世的她一模一样? 一个多月前,她如常去了南郊归影山跑马,回程来到半山腰时,听到一阵细微的抽泣声,她循声找去,在边坡的草丛里,瞧见一个男人趴卧着,再走近,血腥味便浓厚了些。 她赶忙察看男人的伤势,她用力扳过他的身子,瞧见他半染血的脸,是张熟悉的面容。 那是她四哥的贴身护卫大器……为什么大器会出现在蓟州? 五年前四哥造反,大器就没跟在四哥身边,她曾问过四哥,四哥只说将大器调去了庄子,后来她没再见过大器,谁知道事隔多年,竟会在蓟州城南郊外的山里遇见他。 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早就没有气,她不解地看着他,想不通为什么大器会出现在这里,又到底是遭谁所杀,看他胸上的大口子,她猜想这个剑伤是致命伤,依他身下染黑的土研判,该是失血过多而死。 为什么要杀大器?应家早就倒台,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杀一个待在庄子里的大器,实在是教人想不通。 正思索着,一道细微又压抑的抽泣声又传来,她朝声音来源望去,什么都没瞧见……归影山地处偏僻,人烟稀少,她不会是遇到什么脏东西了吧? “爹……” 娇软带着沙哑的娃儿声嗓,教她随即起身查看四周,瞥见几步外一个边坡小坑里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窜出,吓得她退后两步,赶紧稳住心神,思索了下,开口道:“谁在那里?” 坑里的声响乍然消失,半点都听不见,就在她走近时,又听见一道软女敕又沙哑的哭嗓,“爹……我怕……爹……” 莫非是大器的孩子? 她扒开了坑前的沙土和落叶,就瞧见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容颜,尽管浑身脏污,尽管年纪尚幼,但那双如火如焰的勾魂眼已有了雏形,玉白的巴掌脸上是夺目绝艳的五官…… “姊姊是来救我的吗?可以先救我爹吗?爹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小小人儿哭成了个泪人儿,哭得教人心疼不已。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这孩子是大器的孩子,为什么会有一张与她前世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 可再混乱,她还是当机立断带着她先离开,怕追兵找了过来,进城就使银子差人去报官,再将她安置在夏家木材行的歇脚小院。 她不敢带她回家,就怕他好不容易平息的伤痛又被掀开来,如今看起来……似乎是无可避免。 夏炽的眼神透着震惊和难以置信,良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易珂直瞅着他,说不出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明明她就站在这儿,他却不知道她是谁,还当着她的面兀自伤悲。 “你叫什么名字?”夏炽蹲,柔声问着。 尽管他不形于色,可是易珂听得出他的压抑,只因他的声音在颤抖。 方语抱着易珂的腿直瞅着他,本是有点戒备,可没一会就被他的笑容卸下防备。“我叫方语,你呢?” 夏炽瞬间笑柔了黑曜般的眸。“我叫夏炽。” “夏炽?” “嗯,走,咱们到里头去。”夏炽朝她伸出了手。 几乎是不假思索,方语将小手递给了他,在他握住的瞬间,她也用力反握,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走。 易珂看着这一幕,想起当年他们初识,是她牵起他的手,是她把他给逗笑的,那曾经属于她的,如今再也不是她的了,看着他俩走远将她甩下,莫名有些失落,有些难过。这是在她死后重生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真的被抛下,被遗弃了。 “还不走吗?” 在她难掩失落的瞬间,他回过头,模模她的头,顺理成章地牵住她的手。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你牵。”她嫌恶地咂着嘴,棱角分明的菱唇却是勾弯如月。 两人直接把方语给带回家中安置,易珂冷眼看着夏炽亲手喂方语用膳,冷眼看着方语在夏炽面前装乖卖萌……这个画面,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彷佛,看见年幼的自己跟他撒娇,让她浑身都不对,尤其当他还哄着方语入睡时,她就觉得无法忍受。 “不知道的人瞧见,还以为你是她爹呢。”等他好不容易将方语哄睡,她才小声酸他。 “……我的年纪看起来有那么大?”他顿了下才问。 “你这年纪的男人当爹的还少吗?”她没好气地反问。 如果他待在京城,说不准早就成亲,说不准也已经当爹了。 她忖着,眉头突然皱了皱,发现她无法想像他成亲的模样……偏着头想了下,也是,像他这样好的男人,根本没什么像样的姑娘配得上他。 不管是蓟州还是京城的姑娘,全都是些拐瓜劣枣,没一个上得了台面。 “是吗?” 她奇怪地横了他一眼,反问:“不是吗?”皇族成亲得更早,十五六岁成亲的大有人在。 “所以我该成亲了?” “当然。”她回得理所当然。 要不然她为什么要赴那些人的宴?图的不就是替他相看一些好姑娘,可她从布政使到都事府上的姑娘都看过一轮了,实在没半个看得上眼,她忍不住嫌弃蓟州的好山好水却养不出地灵人杰,连半个像样的姑娘都没有。 幸好他要回京了,京城里应该挑得出一个好的吧?她这么想着,再看向睡得正熟的方语,心里隐隐不安。 他呢,那么喜欢她,看他对待方语的宠溺态度,他根本没放下过她,如今遇到容貌与她这般相似的方语,就怕他会傻得等她长大。 那个画面,她连想像都不愿意。 夏炽垂敛长睫,突道:“你捡到方语后,又是如何处置那个男人的?” “嗄?”她才回神,经他这么一问,脑袋混乱了一下才搞清楚他问什么。“进城后,我使了银子让人去报官,你怎么问起这个?” 刚刚不是还在讨论成亲的事吗?怎么一下子又跳到方语身边的事了? “现场可还有什么疑点?” 易珂不禁皱起眉。“不知道,当时没细看,只担心是不是追兵还在附近,所以就赶紧抱着方语进城了。” 当时她哪里会想那么多呢?见到大器已经够教她错愕了,更何况还捡着一个和她同个模 子印出的小姑娘? 夏炽轻点头,喃着,“方语不记得爹娘的姓名,又极可能不是蓟州人氏,想追查恐怕得费点功夫,一会我找知府查问。” “你这是……” “说不准她的母亲尚在世。” 易珂微张着嘴,半晌才问:“如果找得到呢?” “将她还给她母亲,再追查她父亲为何遭人追杀,到底是何人所为,是山贼还是有利益牵扯之人,总得查个水落石出,以慰她父亲在天之灵。” 易珂听得一愣一愣,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极了,却跟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她原以为他会将方语带在身边,甚至借她思念自己,没想到他竟是公事公办。 “早点歇下吧。” 她应了声,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莫名感到难受,厘不清胸口滞闷的难过到底是为何而生。 唉,真是烦人,她到底希望他如何呢? 一夜过去,她终究还是没能厘清。原本一早要找他一道用膳,谁知道他竟出门了。 “一大清早的,去哪了?” “二爷没说,只吩咐了要咱们开始收拾家当。”夏煊如是道。 易珂再问:“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在?”不是说要多留几个人手保护她?可她东瞧西瞧,就只有他一个。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留下来伺候她。“大伙都有大伙的事做。” 总不可能告知她,二爷给大伙发派了什么任务吧?他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二爷独独将他留下。 “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二爷没说。” “你就不知道要问一问吗?”易珂咂着嘴,眼神活月兑月兑像是在瞧一个愚昧无知的蠢子。 夏煊张了张口,觉得自己真的委屈到无以复加……她不是说他不能过问主子这些事吗?况且二爷没交代就是拿捏不了时间,问了又有个屁用?可是面对咄咄逼人的她,他还是低头了。“是属下不好。” 这样可不可以?可以放过他了吗? 易珂瞪他一眼,颓丧地垮下肩,拖着牛步回房,照料方语那个黏人精。 她坐在床上,耳边压根没听见方语的童言童语,满心只想着,他这是急着要回京了,可方语的事都还没能理出头绪,到时候要是找不到方语的家人,又该如何处置她?总不可能将她丢在这儿吧? “姊姊,我在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方语说得正欢,瞥见她神色有点木然,不满地娇喝着。 “有,听着呢。”易珂没劲地道。 “我说什么?” “……”瞪着她那张与她前生一模一样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一股想捏她的冲动,不禁想,自己以往不像她这般讨人厌吧?到底是怎么养的,养得这么娇气。 易珂直瞪着她,越想越想不通。为什么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会长得这般相似?她和她的母妃也不过五六分像,为什么大器的女儿会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天底下怎可能有这种事?面貌相似总得有几分血缘关系,好比外甥肖舅,她四哥就和舅舅长得像,外祖应家所出的姑娘们,像她母妃这般出挑的并不多,出嫁后生女的似乎也不多。 不过她倒是听父皇说过,她和皇姑姑,也就是父皇同胞的姊姊长得极为相似,只是皇姑姑去得早,没见过面。 忖着,她脑袋划过一道灵光,蓦地想起四哥叛变的那一年,有个极得宠的侍妾,因为在府里作妖,被四嫂拿下。本是要赶出府,后来发现有了身孕,所以被母妃送到庄子上养着,至于接下来如何……怕是四哥死时,那孩子都还没出生吧。 况且庄子是在京城西郊外,离这儿可远了,但大器那时不就是被发派到庄子上吗?如果大器在四哥叛变失败后带着那名侍妾离开……这有可能吗? “姊姊!” 娇骂声又起,易珂回过神直盯着方语的脸,心想侄女肖姑这种说法也是有的,如果她真的是四哥的女儿…… “姊姊,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方语气得直跺脚。 易珂咂着嘴,拍着她,尽力地安抚。“有有有,你说,说,说,说呀。”看来,她像她的只有外貌,性情截然不同! 她从不长舌的,小丫头哪来这么多话? 第九章 青楼遇险(1) 一整日,易珂本是等着问夏炽事情是否有进展,谁知道他竟彻夜未归。 上哪去了?难道他已经查到什么线索了? 她太想确定方语到底是不是她四哥的女儿,只是事隔这么久,大器也死了,又不见那名侍妾的下落,不知道最终能查到什么。 她满心期待夏炽归来,然而就在她睡了午觉醒来,从方语口中得知夏炽回来了,立刻冲到书房寻他,可书房里空无一人。 走到廊上,夏煊刚好走来,瞥见她便急急调头—— “去哪?给我过来!” 夏煊恨死自己为何偏挑这个时间过来书房,如果时间能倒转,他绝不会在这当头自找死路。 “二爷呢?” “出门了。” “去哪?” “……二爷没说。”夏煊垂着脸,不去看她那张冷到极点冻死人的脸。 他真的不懂,姑娘才几岁,怎能生出这种教他胆战心惊的气势?等回京之后,他一定要跟二爷说,给他换个差事,随便做什么都好。 易珂一双春煦的杏眼冷得快掉出冰确子,一声不吭地瞪着夏煊。 夏煊努力漠视,把脸低到不能再低,才听她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给我查,查二爷到底上哪去,查不到就给我滚,这种无能的随从,我不需要。”话落,她转身回自己的房。 夏煊险些腿软地靠在柱上,无声哀嚎。 到底要他怎么办?他也想去蹲点盯梢啊,可是夏炬那个不要脸的硬是抢在他前头,害得他不得不留守,如今还要逼他出卖二爷行踪……苍天啊,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阿煊,你在干么?二爷不是吩咐要找几本医书带回京?”同样是夏字班的夏煌走来,一脸不解地打量他。 “阿煌,你说我该怎么办?”夏煊犹如溺水人,找到浮木就死命抓着不放,心酸一股脑倒出。“你说,二爷都交代了不能说,不能让姑娘出门,偏偏姑娘非要查出二爷的行踪……先前我就跟二爷说了,姑娘肯定交了坏朋友,恐怕得稍稍管束一下姑娘,二爷却凡事由着姑娘顺着姑娘,几乎要将姑娘惯坏了,三天两头恐吓我,都不知道日子要怎么过了!” 他这个随从干的真不是普通窝囊,倒不是真不能反抗,而是他根本不敢反抗,谁要姑娘的气势如此强大,只能缩着头做人。 夏煌闻言,面露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唉,忍着点吧,谁要二爷对人家姑娘有亏欠?自然得事事顺着弥补。” “亏欠?” “你不知道吗?先前大爷要咱们到顺丰城,夏炀就略略说起过,之前庆平公主骤逝,二爷因而阵前回京,身为副将的燕成发现敌兵来袭,编谎说二爷有恙便亲自领兵抗敌,谁知却战死沙场,留下这么个孤女,你说,二爷能不待她好吗?” 夏煌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你就忍让着点,我听夏炬说姑娘只是不喜欢有人跟在身边,其余的倒也没什么,而且她很有可能成为二夫人,你不忍也得忍。” 夏煊听完来龙去脉,对燕翎十分同情,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二爷迎娶她倒是很符合他负责任的性子,但是——“问题是她刚刚说,如果查不到二爷行踪就要我滚,我怎么可能跟她说二爷去了盘香楼?” “……青楼?” “可不是?男人去青楼是天经地义……”夏煊顿了下,抬眼看着面前的夏煌,见他皱了皱眉,以眼示意他的背后,夏煊咽了咽口水,露出讨好的笑,回头道:“可是二爷向来洁身自爱,上青楼从不让人伺候的。” “所以他去过很多次青楼?”易珂冷到极限的嗓音恍如隆冬大雪,教人冻进骨子里,浑身发颤。 夏煌无力地翻了翻白眼,夏煊当下有股冲动一头撞晕自己算了! “回答!”她怒喝的当下,手中的马鞭也抽得啪啪响。 两个大男人被吓得缩起肩,不为别的,只因她手中的马鞭不是拿来抽马,反而是拿来抽人的,而且那条马鞭还是二爷送的,是冷铁打造成细柳状,外头再裹上牛皮,真能把腿给抽断的兵器,加上夏煊亲眼目睹她抽人的决绝狠劲,很是了解她一旦下手绝不讲情面。 “姑女乃女乃……你也知道我又没跟着二爷出门,怎会知道二爷有没有上青楼?我不过是口快说错话,你就原谅我吧。” “带我去盘香楼,我就原谅你。”她说着,马鞭直指着他。 夏煊无言看着她,心想,他直接去死还比较痛快点。 盘香楼二楼的厢房里,酒席上桌,软玉温香在侧,陈知府和江布政使劝着酒,让花娘布着菜,夏炽只是神色清淡让身旁伺候的花娘退下。 “不知道陈知府可逮着凶手了?”夏炽淡声问着。 陈知府闻言,一张方正的脸立刻愁了起来,放下筷子无奈地道:“夏大人,这事真的难,凶手已死,身上又无路引,让衙役去认过尸,确定不是蓟州人氏,根本无从查起。” 说起这事,陈知府寝食难安,放眼蓟州城,谁都知道夏炽将义妹宠上天,不管这个义妹在外惹什么事,他一律护短,敢招惹他义妹的便着手查出小瓣子,直接押回京候审。 好比前任知府,不就是因为那个不懂事的儿子招惹了燕姑娘,才被罗列了近百条鱼肉百姓的罪名,直接押回京了吗? 长眼的,不会去招惹燕姑娘;不长眼的,也很快会被夏炽处置完毕,所以突然凭空出现这么一个人对燕姑娘行凶,一桩断头无尾的案子,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查,所以他只好不断地朝江布政使使眼色,就盼他能帮着摆平这事。 “说来也怪,燕姑娘向来不主动惹事,却无端端遇到这事,太不寻常。”其实不用陈知府使眼色,江布政使也知道该怎么办。 他极关心这事,无非是为了攀上夏炽这棵大树,况且他刚好有一对优秀的儿女,拿来配夏炽和燕翎真是再好不过了。 尤其他和夏炽就要回京述职了,不管是一路上还是回到京城,他都打算倚靠夏炽,凭着夏家在朝中如日中天的声势,肯定能助他更上层楼。 “听说那日舍妹纵马进城时,巧遇两位官家子弟在市集里强收保护费,甚至当街强抢民女,她仗义执言,与那两人有了龃龉。”夏炽轻声说着,目光落在江布政使脸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此,舍妹才险些遇害,敢问江大人知不知道是哪两位官家子弟?” 江布政使眉心狠跳了下,这分明是明知故问,朱参政家的儿子都被打腐了,参议家的被踩踏得快残了,如今还要摊上谋害燕姑娘这档子事,这两家注定要烂在蓟州,说不准他也会被连累。 “夏大人有所不知,那日我一得知那两位公子所为,已经罢黜那两位官员,两位公子也已经押进牢里,所以绝无可能是他们所为。”江布政使随口说着,决定待会回去立刻办妥这事,绝不能在述职之前被那两个蠢人拖累。 夏炽轻点着头,看向陈知府,绕回原题。“所以,就算没有路引,守城兵也能放行?”他没理会江布政使,话意挑明了府衙里藏污纳垢的陋习。 江布政使一听就明白夏炽是真的动怒,他还是乖乖别搭腔才好。 陈知府闻言,脸色惨白,二话不说将所有的错都算在守城兵身上。“下官必定会好生惩治守城兵。” “仵作难道没从那尸体查出什么线索?”夏炽问着,声薄如刃,吓得坐在身旁的花娘全都不敢靠近。 “夏大人,全都查了,身上并没有任何纹身什么的,就连衣料上也没有任何足以查出身分的绣饰。”陈知府头上都冒汗了,庆幸先前该查的全都查过,要不真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既是如此——”夏炽眸色餐霜地睨去。“把尸体挂在北城墙上,三天后,扔到后山喂虎。” 此话一出,房里的几名花娘被吓得惨无人色,原本一个个想巴着夏炽不放,可听完他这席话,被他的心狠吓得全都打了退堂鼓。 陈知府听得一愣一愣的,脚被江布政使给踢了下才赶忙回神应是。 “还有,我昨日要你去查十多天前有人报案,说在归影山半山腰上有具尸体,这事,你可查出眉目?” “查了,可是……那人身上也无路引,将尸体带回后没人识得这人,也画了像贴在外头,也无人认尸。”陈知府真的想哭了,觉得每个人都在坑他,分明是要害他考评差,等着被贬官。 “画像?可有带来?” “这……下官回去着人再画一张。”他本是要夏炽去瞧公告,可想想不对,几天前下了场雨,那张画肯定糊了。 更糟的是,夏炽看他的眼光像是看坨涂不上墙的烂泥,他真心觉得自己好冤!陈知府抖若秋风中的落叶,正想要差人赶紧作画,却见房门打开,进门的是夏炽的随侍,对方快步走到夏炽身旁,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夏炽向来不形于色的神情突然裂开了条缝,几乎能从他眼中瞧见熊熊烈火。 “我有事先走一步。”话落,他立刻起身。 “夏大人,三天后我府里设宴,还请夏大人赏脸赴宴。”江布政使赶忙道。 夏炽没吭声,已经快步踏出房门。 “太好了,老天垂怜。”陈知府总算松了口气。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好,只要让他先喘口气就好。 “还不闪开!” 房内,易珂手紧握着马鞭,双眼紧盯着挡在房门前的两个男人。 “小姑娘倒是挺呛的,真想教人尝尝滋味。”男人面露猥琐的笑。 “可不是,长得这般楚楚可怜,性子却哙得很,倒是和盘香楼里的花娘截然不同。”另一个男人回应着,双眼紧盯着她,似乎压根没将她手中的马鞭放在眼里。 “放肆!”她怒声喝道。 不要脸的人她见多了,但是这般下流还真没有,教她直想狠抽他们一顿。光是刚刚路过长廊,一时不察被他们拉进房已经够教她火大,如今还敢出言挑衅……以为她长得一张纯良脸蛋就可以任人摆布? “唉嗔,这嗓音可真娇滴滴得酥人骨头,这声放肆教人更想放肆了。”男人说着,已经朝她走去。 易珂眼眨也不眨,抓紧了马鞭就往他肩上抽下。 嗖的一声,哪怕她力道不够大,这到底是特制的马鞭,一鞭打下,立刻教男人痛得当场跪下,发出猪嚎般的声响。 另一个男人见状,目光盯住她手上的马鞭,怒道:“臭婊子,给你脸倒不要脸了?” “混帐东西!”易珂气得直发颤。 她长这么大,还没听人骂得这般难听过,眼见男人逼近,握紧马鞭就要抽去,可男人的动作比她还快,冲向前握住她的手,痛得教她快要握不住马鞭,下一刻,另一只手朝她揭去,她想也没想抬脚往他的胯下踹去。 男人当场痛得软倒在地,半点声响都发不出。 “一会再找人收拾你们!”她骂了声,直想赶紧离开这儿,找到夏煊他们后再去找夏炽。 谁知道门一开,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挡在她面前,她几乎不假思索地挥出马鞭,朝黑衣人的左腿打去,然而黑衣人却像是没事人般,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朝她的门面袭来,她吓得闭紧了眼,然而下一刻,手腕的力道松开,她睁眼望去,就见黑衣人像是被什么袭击,放开她后朝长廊另一头跑去。 她气息微乱,惊魂甫定之际,急着想离开,偏偏又有人围到门口,黑鸦鸦一片,她下意识地抽着马鞭—— “姑娘,是二爷啊!” 夏煊一的声音响起,她要收鞭已经来不及,抬眼一看,有只手握住了她的马鞭,她灵动的眸缓缓移去,果真对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魅眸。 “呃……”她有点懵,刚刚被吓得狠了,如今又见他动怒,当场就怂了起来,想说话,脑袋却空白了。 夏炽直瞅着她,目光微转,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男人。 “没事、没事,我我我……我处理了。”虽然狠了点,但这当头她不狠,就是对自己残忍。 夏炽置若罔闻,将马鞭一抽,随即将她打横抱起。 “哥哥,别这样抱我。”她本来很不满,但对上他还餐着怒焰的黑眸,就乖乖地闭上嘴,然后牙一咬,慢慢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很羞人,羞到她都想把自己藏起来了。 第九章 青楼遇险(2) 易珂是被一路抱进房里的,常嬷嬷见状,领着屋里伺候的丫鬟退下,让他俩独处,压根没瞧见易珂求救的目光。 她现在不想跟他独处,因为他在发火,而且很明显是对她发火。 回家的路上,她越想越不对劲,明明上青楼的人是他,该生气的人应该是她,怎么反倒他比她还火了?而且还故意让她难堪,故意这样抱她,都进屋了还不放! “可以放我下来了吧?”她口气不善地道。 别以为他发火她就会怕!她好歹也大了他两岁,没将他那丁点脾气放在眼里。 夏炽默不作声地瞅着她,瞅得她心底有点毛,口气缓和了点,道:“可以放下我了吗?”差不多得了,别太过分了。 “你哪里做错了?”他沉声问着。 “……我哪里做错了?”她气势有点弱地反问。 “还不知道错在哪?” 瞧他像个耐着性子循循善诱的夫子,她压下的怒火瞬间爆发,毫不客气地道:“你呢?你要不要说说你哪儿做错了?” 她才不管他到底几岁,横竖他就是不能去青楼,就算是皇上要他去,他也必须抗旨! “我?” “是啊,你扪心自问,你到底做错什么。” 夏炽垂敛长睫,状似沉思,半晌才道:“不知道。” 不知道三个字就像是熊熊大火,瞬间燃爆她才稍稍扑灭的火苗。“你居然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刚刚去哪了?” 装傻不成?他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没有担当的男人了?犯错不认错,还装傻充愣……谁把他教坏了? “盘香楼。” “对,你还知道你去了盘香楼!” “那又如何?” 又如何?易珂瞬间变成爆炭,硬是挣扎着想从他身上跳下来,可惜他就是铜墙铁壁,挣也挣不月兑,最终只能恼火地推了他一把。“放开我!从你身上闻到这种庸脂俗粉味,就够我恶心的!” “为何?” 还问?“你到底知不知道盘香楼是青楼?难道你在里头没有一堆女人坐在你身旁?”否则他身上的味道是从哪染上的?无耻! “为何我不能去青楼?” “当然是——”她气冲冲地开口,却突地顿住。 她能说什么?如今在他眼前的是燕翎,不是易珂,她只是他的义妹,她凭什么干涉他? 忖着,她像是斗输的公鸡,瞬间气势颓丧,抿着唇不说话了。 她算什么呢?他收留她,万事由着她,还说要娶她为妻,充其量不过是因为他心生内疚,尽其弥补罢了,无关情爱,是她一厢情愿想岔。 思绪如浪打来,她莫名感到难受,一种她形容不来,教她想要独处的难过充塞在心间,觉得委屈悲伤又难受,可又觉得难过的自己根本是个笑话,她又不是他的谁,没有约束他的资格,无力叹口气,余光瞥见他似乎还在等她回覆,这才意兴阑珊地道:“去呀,想去就去,我确实做错了,不该管你,可以放我下来了吗?” 她明白她做错什么,她认错,她道歉,成了吧。 等了一会,他还是没有动静,丝毫没有放她下来的打算,她不禁咂着嘴,“你还想怎样?”她都道歉了! “我只是为了得知一些消息才去的。”沉默半晌,他才淡声解释着。 “非得在青楼?哈,大伙聊事非得上青楼,往后我要找姊妹淘聊事,干脆就约倌馆好了。”她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敢?”他沉声道。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好笑反问。 像她这种敢明目张胆追着男人跑的公主,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夏炽眉目一沉,抱着她往榻上一坐,将她按趴在腿上。 在易珂还没搞清楚他要做什么时,一个巴掌重重打在她的臀上,她先是怔了会,随即羞怒骂道:“你做什么!” “处罚。”话落瞬间又打了一下。 易珂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羞红的,她一个黄花大闺女,竟像个娃儿一样被按住打臀…… “我到底做错什么你要这样罚我?那你做错时我也可以罚你吗!”他竟敢这样待她……从没人敢这样待她的! “你不该去盘香楼。” “我去盘香楼还不是你害的!你不去的话我会去吗?”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眼眶不受控地泛红。 “我说了,我去盘香楼,是因为我要知道陈知府对你遭暗算的那桩案子查探得如何,还有方语的父亲身分是否查出了。” 易珂恼归恼,气归气,到底还是有几分理智,分得清他说的是真是假。“就算这样,也不用非去青楼谈事!”蓟州城是比不上京城繁华,可大街上酒楼茶肆到处都有,哪儿不能谈事? 虽说她没去过青楼,但是以往也听皇嫂们提过京城里青楼馆馆多得是,又说青楼女子美艳又有手段,甚至有些小馆更能用诱引男人,勾得男人夜不归宅,教内宅妇人莫不使出浑身解数阻止男人上销金窝。 夏炽哪里知道她想到哪去,自顾自地解释着。“那是他们邀的,许是认为送了美鬟我不收,所以想让我进青楼挑挑是否有眼的。” “合眼后要做什么?”她眯眼问着。 “天晓得呢?不过是他们的想法罢了,我只是问了想知道的事就想赶紧回家,谁知道夏煊却紧急来禀,说你在盘香楼里不见了。”本是神色淡淡,可话到最后,目光又森冷了起来。 易珂眨眨眼,自知理亏,蹶了蹶嘴道:“我这不是要去找你吗?谁知道一进盘香楼,夏煊和夏煌就被一些姑娘拖住了,我急着找你,就没管他们,哪知道经过通道,一扇门突然打开把我拉进去……”她越说越小声,见他脸色越来越吓人,赶忙又道:“后来也没事嘛。” “没事?” “没事啊,你不也看见了,那两个男的全都被我打趴在地了,我能有什么事?”有事的是那两个男人,也不知道找了大夫没,其中一个恐怕要绝子绝孙了。 “还有那个蒙面的黑衣人呢?” 易珂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黑衣人突然离开,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所以……后头的险况,他也瞧得一清二楚,难怪脸那么臭。 “我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攻击我,我有回击,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我力道太小还是怎地,他半点反应都没有。”一般被那条鞭子抽腿的话,通常都会当场跪下的。 “是啊,如果我没有赶到,你如何是好?”他的嗓音透着压抑的沙哑。 “可我怎么知道青楼里会有人想对付我?”找个高手对付弱小姑娘,到底是哪门哪派的丢脸手段? “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可是只要你乖乖待在家里,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他在家里布下天罗地网,谁敢上门,必定能一击即中,偏偏她出了门……为何非得教他这般伤神难过? 易珂很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只要她反驳,就显得她无理取闹。 “如果你今日忘了带马鞭,抑或是今日拉你进房的不只两个男人,你又要如何逃出生天?”当夏炀跟他说夏煊紧急来禀的消息,他浑身血液像是逆流一般,一刻都不能等,非得确定她安好不可。 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男人,他无比庆幸先前因为夜袭一事后就给她一条特制马鞭;看着被他用碎银击中腿的黑衣人,他无比庆幸自己赶得及救她;马市里欲偷袭的人绝对是冲着她而来,如今她落单,如果没能来得及找到她,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你送我的马鞭,我向来不离身,况且我又怎么可能那么倒楣地遇上……”话未说完,她已经被他紧紧搂进怀里,属于他特有的冷香味沁入鼻息间,总能教她安心…… 不对!他为什么抱得这么紧?她的胸几乎毫无缝隙地贴在他的胸膛上,隐约还能感觉到他沉又匀的心跳,鼻息喷洒在她的颈边……他到底在想什么,怎能这样抱着她? “人永远不要心存侥幸,因为谁都不知道无常何时降临。”他哑着声道。 认识他太久,久到他嗓音上的细微变化她都能听出端倪,推敲出他的心境。 他在恐慌不安,也许是因为怕没将她照顾好,对不起燕成,也许是因为她的死像道巨大的伤痕,一直假装平静地躺在他的心底。 她犹豫了下,轻抚着他的背。“对不起,往后我不会乱跑……不过,前提是,你不能再去青楼。” 夏炽没吭声,她无奈地把脸贴在他肩上,小手沿着背脊往上,轻抚着他的后颈,本是想安抚他,岂料她的指才触上,他恍似惊弓之鸟,坐直了身,单手抚着后颈,神色慌乱地别开脸。 “怎么了?”她不解地瞅着他泛红的耳垂。 还没等到夏炽回应,外头传来夏炀的声音,“二爷,夏煊和夏煌说要来拜别二爷。” “拜别?”易珂疑惑问道:“他们要去哪?你要让他们两个先回京城吗?” “不,是二爷要他俩离开夏字班。”夏炀在外头搭了话,压根不管二爷到底气不气,横竖现在要是拉拢不了燕姑娘,他就得少两个兄弟了。 “为什么?他们做错什么了?”易珂拉着他的衣袖问着。 夏炽还是搞着后颈,脸也没转过来地道:“他俩带你去盘香楼,无视我这个主子的命命,不该罚吗?” “这话听来不太对,你既然把他们留给我,我也是他们的主子,他们不过是听我的命令带我去盘香楼,有什么好罚的?” “他们带你去盘香楼,却让你走丢,让人有机可趁将你拉进房,甚至让黑衣人袭击你,本该重罚。” “我还是觉得不对!又不是他们让我走丢,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都不回家,一回家又马上出门,也没跟我说一声,我一听说你在盘香楼,自然走得急,自然容易遇上麻烦,说到底还是你害的,你罚他们不合理。” “他们泄露主子的行踪,不可饶恕。” 易珂听至此有些光火地往他胸膛一拍。“怎么,泄露你的行踪给我都不成了?我不能知道你去哪吗?” 夏炽直睇着她,蓦地勾出浅浅笑意。“所以你要保住他们两个?” “当然。”她斩钉截铁地道。 夏煌一向是跟在他身边的,而夏煊……虽说她老气他木头心思,不懂转圜,但他俩的忠心是无庸置疑的,因为一点小事重罚忠心随从,会寒了底下人的心。 “行,往后让他们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易珂闻言,眉头微微拢起。“不用吧……”那得多烦人,她最不耐烦身边有人跟着,以往她的两个大宫女也甚少跟着她东奔西跑。 “既是他俩的主子,就得让他们随侍在侧。”夏炽说着,见她的嘴动了动,抢在她之前又补上一条约定。“可他们毕竟是夏字班,是夏家人,在必要时候,还是以我的命令为先。” 易珂听完,为之气结。她本来想说自个儿的随从,往后随便她发落,她怎么说怎么做,哪知道他又补上这一条! “我不是你的义妹?我不算是夏家人吗?” “你姓燕。”听她咂着嘴,他不禁笑意微露地道:“除非你跟着我姓夏。” “……嗄?” 第十章 隐约的心思(1) 灿阳底下,一辆马车慢慢驶在大街上,直朝布政使司府而去。 马车里,易珂直睇着坐在对座状似闭目养神的夏炽,抿了抿嘴,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我明明就不想去,你做什么非要我去不可?” 应该说,她已经监定完了,蓟州城里并没有适合他的姑娘,所以城里的一干宴会,她压根不想去。 “你就这么不想陪我?”夏炽眉眼未动地反问。 “呵,夏大人该不会忘了里头是男女分席的吧。”还是她能陪他到门口就好? 江布政使是什么货色,她看得很清楚,不就是个审时度势的墙头草。这一年来,京城里不断传来夏烨遭先皇猜忌,原本热络往来的蓟州地方官顿时冷了下来,彷佛担心夏烨遭罪祸及夏炽,他们会跟着遭殃,躲得可快了。 至于他府里的公子千金还真是不值一哂,分明就是不值得来往的人家,凭什么他要回京述职就大开宴席,还得要她去露脸?他谁呀,什么东西。 “你要是不喜,到时候咱们可以提早离席。” “所以你是特地前来让他难堪的?”依他的身分,提早离席就是摆明了给江布政使难堪,她是无所谓,但又何必非拉着她一道? 还是希望她更卖力一点,让布政使更难堪? “前阵子跟他调了一支三百年的老参,人情得还。” 易珂顿了下,灵动的眸子转了圈,问:“不会是前几天给我入药的老参吧?” “是。” 她咂着嘴,最是不喜他为了自己欠别人人情,不禁没好气地道:“反正都要回京了,京城里还怕没有好东西,干么非得欠这种人情?”那种最会攀亲带故的人,肯定会挟带人情,加倍追讨,一想到被那种人纠缠不清,她就觉得日子难过。 “你的药不能断。”说到这,他才微张眼道:“你忘了你在马市里厥过去?” 她撇了撇嘴,“那也没什么,不过是天气热了点,我苦夏你又不是不知道。”天热人多,天时地利人和都凑足了,她晕一下也算是合情合理。 话落,偷偷瞟他一眼,却见他神色严肃地盯着自己,不禁抿起嘴。“我觉得你越来越不疼我了。”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当年不过昏了三天就教他提心吊胆至今。 她现在明白了,他之所以担忧难过,是怕燕成唯一的女儿也没能护住,根本就不是因为喜欢她,亏她还担心自己哪天走了他会多难过。 “当我的妻子,我会疼进骨子里。” “……那还是别疼我的好。” “是吗?” “嗯,我真心觉得娶妻要娶贤,而且要挑个喜欢的。”如果只是为了弥补而娶一个不爱之人,人生也太悲惨了。 “你不相信我喜欢你?” 听他说喜欢二字,她心里跳颤了下,一抬眼,对上他好似餐着怒火的眉眼,有点语塞,不知道怎么回应,方巧感觉马车停了,她忙道:“到了、到了。”她正庆幸到了布政使司衙门,偏偏一下马车,就倒楣地遇到仇家。 “夏大人,许久不见。” 有人走近,用字似乎颇为亲近,可是语调透着轻佻,她横眼睨去,这不就是当年在边境楼欺负人的庄宁吗?脸皮真不是普通的厚,让夏炽以军律贬到汉北,如今还有脸在他们面前晃。 夏炽从头到尾充耳不闻,牵着她的手迳自往门里走,而候在大门接待的江布政使夫妇立刻快步走上前来。 “夏大人,你来了,燕姑娘也来了,真是教我脸上有光。”江布政使一脸满意地看向两人。 易珂连点虚应的笑容都没给,感觉身后有人轻扯,往后看去,见紫鹃不断朝她使眼色,她眼一瞥,见庄宁一脸不善地走近,忙拉着身旁的夏炽。 夏炽回头睨去,眸色淡漠。 庄宁顿住了脚步,神色忿忿地瞪着夏炽。 “这是怎么了?”康起贤进了门,不解地看着两人。 江布政使忙向前询问。“庄宁,你这是怎么着?” “大人,以往和夏大人是旧识,想与他打声招呼,可他却理也不理,看来他夏家的家教也不过尔尔。”庄宁似笑非笑地道。 易珂横眼瞪去,还没开口,康起贤已早一步低斥,“庄宁,别忘了你的身分,还有你到蓟州的任务。” “任务?”夏炽问道。 “夏大人,是这样的,这次我回京述职,家人都随我一道回京,路途遥远,自然需要地方卫所兵带兵护送。”江布政使恐因为庄宁惹他不快,赶忙解释。“我不打算这般大费周章,但这是规矩,所以只好让康指挥使替我安排。” 夏炽眉头微扬,看了康起贤一眼。“原来如此。” “那日在马市遇到夏大人,原本就是为了这事想问夏大人,是否回京那日一道同行,届时一起护送。”康起贤随即接话,只可惜那日尚未说到重点就出了事,干脆趁这当头提起。 夏炽听完,不置可否。“都行。” “好了好了,事情说开就成了,大伙里头请吧。”江布政使夫人见气氛似乎缓和了,赶忙打着圆场,还顺便挽着易珂。“走吧,我带燕姑娘到园子那头,一听燕姑娘要来,阿媚可期待极了。” 易珂皮笑肉不笑的,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夫人客气了。”她这人最是厌恶自来熟的人,更厌恶未经她允许就触碰她的双面人。 她可没忘记当京城里传来夏烨遭先皇嫌弃时,这人对她是满脸毫不遮掩的嫌恶,如今夏烨成了帝师,这人又热情了起来……面对这种捧高踩低的人,她觉得想吐。 易珂突来的动作,教江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住,像是许久不曾被人如此甩脸,想发作又不能发作。 就这丁点功力?易珂笑得无害又无辜。这点功力想打进京城的夫人圈,恐怕很难,再加上那一对没见识又没眼力的儿女,注定江大人回京肯定是场灾难。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江布政使没注意到那头,迳自热络地招呼着。 易珂回头望去,见夏炽朝她微点头,像是默许着她想如何便如何,不禁笑抿着唇。 既然他都默许了,她肯定照办,一个都不给面子。 看着夏炽收回目光,跟着江布政使往另一侧走,她本是要往前走的,余光却瞥见康起贤走起路来不太自然,脚步有点拖。 她直视他的背影,越看越确定自己的想法,而且他似乎伤在左脚,不是脚踝,而是大腿处……这地方很难伤到吧?甚至,她越看越觉得他的身形和盘香楼里遇见的黑衣人相似,当时她确实是拿马鞭抽了黑衣人的左腿处。 会是他吗?为什么?没道理,她跟他没有半点瓜葛,突然出现要抓她,还是说……因为方语?难道说,大器的死与他有关? 当初能跟侍在四哥身边的,全都是父皇从大内精挑细选的人,大器更是出挑的一个,否则岂能近身跟在四哥身边?可是他却死状凄惨,但如果是地方卫所兵围剿,似乎就合理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理,但若真是如此,他为何要杀大器?是因为方语那个孩子……所以他是要杀那个孩子吗? “燕姑娘,咱们先到园子吧。” 耳边响起江夫人虚伪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她轻啧了声,不满地甩着马鞭往前走。真是,正想事呢,非在耳边吵着。 江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手中的手绢绞得都快要烂了。 身旁的嬷嬷低声道:“夫人,别对个丫头置气,待她过门了,想怎么拿捏还难吗?” 江夫人深吸了口气,硬是将不满给吞下。 就是,今日就要将她定下,而且还要她难堪不已地嫁进江家门,等她成了她的媳妇,不管她这个婆婆要如何拿捏,饶是夏炽也不能干涉。 坐在花厅外的园子凉亭里,易珂对一干想与她套近乎的姑娘们视若无睹,满心推想整桩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怎么想也想不透。 毕竟康起贤是识得她的,方语又与她那般神似,没道理要杀那孩子,可如果在盘香楼里真是针对她而来,那就意味着他知道方语被她带走,想从她口中得知方语身在何方。 那就可以确定追杀大器的人必定是他,可这是为什么? 这些年朝中到底发生什么大事,她一概不知也没兴趣知道,横竖她已经不是那个庆平公主,还管那些做什么? 或许因为她不知道朝中有何事,所以推敲不出康起贤这么做的用意。 夏炽那么聪明,她要是告诉他,他必定能想得出始末原由,可这种事要怎么跟他说?不仅仅是说来话长,更得把她的身分交代清楚,可她早就打定主意不告诉他,如今自然不会说的。 这事真的是棘手极了,也不知道夏炽查得如何,他近来坏得很,就算查到什么消息也不知会她一声,就算她主动问了,也不见得会坦白。 “坐呀,大伙都坐呀,围在这儿做什么?” 一道听起来很腻很虚假的嗓音响起,易珂回神,这才发觉她周围不知道何时聚集了一堆人。 这是在看猴戏吗?她神色不善地环顾一圈,就见江家嫡女江娇一脸恶心谄媚地凑向前,她想也没想地抽出系在腰间的马鞭,吓得江娇脚步踉跄,要不是丫鬟从后头托着她,只怕她会摔得很难堪。 “燕妹妹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地何必拿马鞭吓人呢。”江娇向来不喜她,但为了博得夏炽的好感,只好按着性子讨好。 易珂哼笑了声,笑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抽马鞭向来不是吓人,你别再靠过来,省得马鞭不长眼,甩到你身上。” 就凭她这种货色也想当夏炽的妻子?跟她娘同个样子,要是夏炽丢了现在的身分,她还会想亲近他? 江娇闻言,脸色难看起来,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脸,当场想发作,还是身后的大丫鬟在她耳边嘀咕几声,才勉强压下怒火。“知道了,不靠过去就是了,只是大伙一会要玩投壶,你也一道嘛。” “无趣。”那种游戏她早就玩腻了,也亏她们玩得起劲。 江娇嘴角抽了抽,努力扬起笑意,提议道:“要不咱们打马球吧,今日我爹也邀了不少男客,不如咱们男女组队一块打马球?” 易珂笑眯眼,道:“这就怪了,我明明听说江布政使的千金最是守礼教,怎会提议男女组队打马球?”她这心思太令人作呕了,谁不知道他们江家想尽办法要包办她和夏炽,简直不要脸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江娇脸色变了变,抿紧唇道:“我只是听我爹说京城风气较为开放,男女组队打马球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燕妹妹是从京城来的,想必也知道这些事的。” “差不多得了,谁允你喊我一声妹妹的?”她只是来作陪的,能不能别这么恶心她?还是要逼她提早离席,让她爹脸上更无光? “你……”藏在宽袖里的手紧扭着手绢,她才能平心静气地道:“你年纪比我小,叫一声燕妹妹合情合理。” 江娇心里窝火着却不能发作,简直是怒到快内伤。当初爹说夏烨那个首辅之位恐怕保不住,跟夏家的交情点到为止就好,所以她便冷着燕翎,谁知道才多久的时间,先皇驾崩,夏烨不但保住首辅的位置,还摇身变成帝师,如今连带着夏炽都要回京述职,可谓是平步青云!如今她想要修补关系,燕翎却这般不给面子,要不是为了夏炽,她岂会容忍她! “是吗?怎么那陶家姑娘、卢家姑娘也没听你喊一声妹妹?”易珂笑得戏谑。 再说呀,她也很想知道她多能说,想知道她能忍到什么程度。 她这人没什么本事,但存心要惹火人的话,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江娇闻言,看向角落遭燕翎点名的两位姑娘,她向来不会热络招呼,不外乎是因为她们身分太低。 妹妹?她们也配她喊一声妹妹吗? “各位主子,今日园子里的花开得正盛呢,要不……主子们不如作画题字好了。”江娇的大丫鬟珍珠见情况不对,赶忙打着圆场。 可惜易珂并不买帐。“主子还没开口,谁家的下人胆敢在宴上插话?我倒要去问问江夫人,江家到底是怎么教人的。” 珍珠反应却是奇快无比。“上一回燕姑娘来时,燕姑娘的丫鬟也曾插过嘴,那时燕姑娘说过,丫鬟插个两句话有什么不成的,怎么今日奴婢说了话,燕姑娘却这般数落?”话落,满脸失落和惆怅。 在场的几位姑娘,确实在上一回的宴会中听过易珂这么说,但没人敢出声,毕竟她们出门前,家中的父兄都是耳提面命过的,江家与夏家相比,谁都知道该往哪边站。 身后的紫鹃抿紧了嘴,心想上回她插嘴,不正因为她们欺负人吗?可回去后常嬷嬷说了,尽管姑娘给她撑腰,但她确实不该插嘴,如今她们拿这事堵姑娘,她到底该不该开口?开了口,会不会又害了姑娘? “那是我家紫鹃,在我面前说话的算是什么东西?”她瞧也没瞧珍珠一眼,轻按着紫鹃的手。 那一句“我家紫鹃”,让紫鹃心底很暖。 “我去问问江夫人,看她给我什么答覆。”话落,易珂毫不犹豫的起身。 此举吓得珍珠脸色惨白,原以为能替主子出口气,要是真闹到夫人面前,她小命还能留着吗?夫人可不会管她是为何杠上燕姑娘,只要燕姑娘告状,她就得死在今日了。 “燕姑娘别吓唬人了,再吓的话,珍珠可要哭了。”江家二姑娘江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走来,温声劝着,柔声逗着,压根无视马鞭,直接握住易珂的手。“咱们都还没聊到,你就这样走了,我多难过。”说完,一双无害又迷蒙的大眼朝她眨着。 易珂微眯起眼,又坐了回去。“什么珍珠?她值吗?” 江娇见她连她大丫鬟的名字都有意见,不禁更加光火,可今日是至关重要的日子,她就是满身着火还是得忍。 江娇将怒火转嫁到珍珠身上,骂了她一顿后将她赶回院子,随即着人去备了些纸笔砚墨。 “燕姑娘,近来听说明州一带大旱,不如一会作了画随意题个字,再请男客们掏银子买下充当评分,一来可以将钱捐到明州,二来画被用最高价买下的作画者,可以得到采头。” 江媚说起话来竟似吴侬软语,光是听就觉得舒服。她回头问着江娇,道:“大姊,这采头可得找你要才成,你知道我身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第十章 隐约的心思(2) 易珂闻言,嘴角弯弯,毫不客气地看起戏来。 蓟州众多的官家千金里头,唯一勉强能入她眼的,唯有二姑娘江媚。 倒不是她真的温良谦恭,而是她很会演,且演得很真,把真实性格藏到连自己都骗过的地步,常常端着无害笑意,嘴里却含着针,扎得江娇气如爆炭,她在旁看着就觉得过瘾。 她真心认为像江媚这样的女子要是能进宫,肯定能在后宫闯出一条血路,只可惜如今的少帝年纪太小,她没机会。 江娇闻言,一双凤眼像是要喷火般瞪着江媚。 谁都知道府里的千金每个月的花用全都是嫡母给的,这个小娘生的贱蹄子,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暗指她母亲苛扣她的花用,才会让她没什么拿得出手,更气人的是,偏偏燕翎就买她的帐,肯听她说话,肯让她接近,为此,连爹爹都对她高看了几眼! “……大伙是冲着我的面子来的,采头自然该由我出。”好半晌,江娇才咬着牙说,让另一名丫鬟回她院子取一支簪花作为采头。 易珂嗤笑了声,倒也懒得再搭理她。 有人自愿当跳梁小丑,但她没兴趣看。 江媚也没再追打下去,很自然地坐到易珂身旁,低声道:“你今天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 “不是,是听说你兄长跟我爹要了一支参,才知道你那天在马市昏了过去,如今可还好?” “你能不能别连在我面前都作戏?”易珂有点恶心地要她退开一点。 明明就不是个纯良之人还要装贤德,怎么她都不觉得恶心? “你不知道既然要作戏就得成套?不管何时何地都得演得够真。”江媚说时,脸上还是餐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意。 “真服了你。” 这世上,唯有两种姑娘能入得了她的眼,一种就是真情实意的良善,可惜这种人不多,在她离世之前,也就遇到一个;其二就是假到极致,以假乱真,能做到这种地步,她佩服。 “人在后宅,身不由己。”她没有姨娘照料,一切都要靠自己在嫡母眼皮下讨生活,不活得虚假一点,如何长到这么大? “那倒是。”易珂不在后宅,但在后宫看见的也不少了。 “不提那些,一会你要画什么?” “没什么好画的。”她环顾四周,确实到处姹紫嫣红,但毕竟已经是仲夏,除了池子里的莲,没什么好瞧的。 “有莲、芍药、玉簪、蛇目菊、紫薇……还有前阵子才刚买来栽种的月季。”江媚说出一种花名就指着一处,最终落在墙边角落里的月季。 易珂看了过去,眉头不禁皱起。“怎么焉焉的,到底会不会照顾?” “听花匠说,蓟州这一带不适合栽种月季,许是如此才会焉焉的。”江媚自顾自地说着。“听说京城有座庆平园,那是先帝赏给庆平公主的,里头栽种了各色的月季,听说入夏之后香味能传千里。” 易珂听着,神色有些恍惚。 她的庆平园还在?她以为当初四哥叛变被杀,那座园子也会被即位的三哥给废了,仔细想想,在她重生后,似不怎么想起前世,彷佛随着她的死,将那些烦人的事都给抛出脑后了。 也是因为有夏炽在吧,因为他在,她无后顾之忧,撒泼任性都随她,也亏他能忍受这样的自己。 “不过,月季有什么好呢?花开没多久就枯萎了,不像紫薇或莲,一旦花开就能持续数十日。” 耳边听着江媚的叨念,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花艳不在花期长短,而在于灿烂与否。”她喜欢月季,只因她像极了月季,风流绝艳,只可惜花期短暂,尽管如此,她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为护他人而死,对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江媚瞅着她,突地掀唇笑得极为抚媚。“怎么听起来别有寓意?” “人生不就如此?既来一世,就要张狂恣意地活。”她月兑离了皇族,哪怕是在蓟州这偏远的城镇,住在三进的宅子,她都觉得远比在京城要过得自由自在。 “那是因为你有人疼宠着。” 易珂顿了下,心想,可不就是这样,如果不是夏炽,她岂能活得随心所欲? “不过,你兄长早晚是要娶妻的,到时候还能不能这样疼宠你,那就难说了。”江媚笑咪咪地道。 实在是太羡慕她的际遇,明明就是个孤女,谁知道竟然峰回路转成了夏炽的义妹,要知道如今的帝师夏烨可是夏炽的亲大哥呀,夏炽回京肯定平步青云,莫怪蓟州一带的官员努力巴着他的大腿。 而蓟州这一带的官家千金里,哪一个不羡慕燕翎的好际遇?当上夏炽义妹就算了,还让夏炽疼宠到这种地步……只要敢对燕翎有非分之想的,如今有哪个还待在蓟州?没有,全都押回京候审了。 那两个闹事的如今还押在布政使司衙门大牢里,任凭前参政和前参议如何求情,她爹不放就是不放。 易珂懒懒看向江媚,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他会一辈子对我好。”因为内疚,他势必会对她好。 可是以内疚为出发点的好,她真的……不喜欢。许是被他宠坏了,可她真心认为彼此间的好应是来自于两人间的一份情,不该是因为愧疚后悔。 “你傻呀,他要是娶了妻子,不宠妻子还宠你……他娶妻干么?”江媚餐笑反问,瞧她状似想得出神,不由好心提醒她。“燕姑娘,你终究不是他的亲妹子,没道理他不疼妻子还疼你,是不?况且你早晚也得出阁,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夏炽身边。” “为什么不能?”她才不嫁,等到有天他娶妻了,给她一个小小的角落度过余生就够了。 她是这么打算的,可是为什么当脑海里浮现夏炽挽着妻子将她丢到角落的画面时,她的心很闷很难受,比当年看着卫崇尽娶妻还要难受? 江媚缓缓眯起极为媚人的大眼,嗓音娇软地道:“燕姑娘,难道说……你喜欢夏大人?” 易珂心里狠拽了下,一脸见鬼似的瞪着她。“你在胡说什么?”她喜欢夏炽?才不是! 他是弟弟,是她看大的弟弟! 她心里无比肯定,可是好像又不是那么肯定,总觉得江媚的话语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划开了她不想正视甚至一再封印的结界,她有点慌有点混乱,甚至也厘不清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不是?我倒觉得我猜得没错,甚至我怀疑夏大人该是对你有意,否则一般人再怎么疼宠妹子也不致于到这种地步。” 这事她早早就怀疑过,虽说她没亲眼见过夏炽如何待燕翎,但光是听闻谁敢动燕翎,谁就会从蓟州消失这一点,足可见夏炽对她的重视。 易珂看向她,原本混乱的心绪反倒平静下来。“那是他的责任。”她淡道。 那不是疼宠,是赎罪。 没来由的,她很失落。 这事她一直是掩着藏着,不去正视,因为每想一次,心就疼一次。 她不愿意相信他对她的宠爱只是源自一份弥补的心态,可是,似乎如此才能合理化他为何如此宠溺她。 他不知道她是易珂,没有义务待她好,就算知道她是易珂,他也不见得会疼她宠她,因为过了太久,也许他已经把她忘了,就像她已经忘了卫崇尽。 有一天,他会找到他真正喜欢的人,然后将她安置到其他地方、继续弥补她。 最后,她会被彻底遗忘,彻底消失。 蓟州布政使司衙门占地辽阔,前头的衙门共有三十二间办公房,至于后头的宅院,不但有人工湖泊,更有座跑马场,还能画分出马球场、射箭场等等,光是这几处走上一圈,没一两个时辰走不完。 此时,男客们几乎都在湖泊边的射箭场和跑马场走动,有的骑马比赛,有的则是射箭切磋。夏炽坐在湖畔的凉亭,茶水不碰,无声打量着射箭场里的康起贤和庄宁,哪怕众人都想上前与他攀谈几句,都被他那张生人勿近的俊脸给吓退。 不远处的庄宁像是察觉他的目光,大步朝他走来。 “不知道夏大人这样盯着我,所为何事?”一踏进凉亭内,庄宁便口气不善地问。 “无事。”夏炽淡道。 “无事?无事你又何必一直盯着我?” “太放肆了,庄百户。”夏炀低斥道。 “我又是哪里放肆了,不过是被人盯得烦问问罢了,哪里错了?”庄宁恼声吼道,大嗓门引来附近的人,就连江布政使和康起贤都进了凉亭关切。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江布政使问着话,却略微不满地瞪了康起贤一眼,像是恼他给自己招了麻烦,谁不挑,偏挑了个与夏炽有过节的人。 康起贤警告意味浓厚地看着庄宁,这才教庄宁稍稍收敛了些。 庄宁撇了撇嘴道:“没的事,我是来邀夏大人一道射箭,只是嗓门大了些。” “原来是这样。”江布政使这才稍稍满意,也邀请着夏炽。“听说夏大人的射艺一绝,当年拿下武举人凭借的也是百步穿杨的好功夫。” “是吗?我倒记得他老是生病,战场没上过几回,所以没机会见到他百步穿杨的好功夫。”庄宁皮笑肉不笑地道。 “庄宁,你竟然当着大人的面撒谎!”夏炀气得剑都拔出鞘了。“自大人从京城前往顺丰城,我一路跟随,那几年与大人在边境楼外大大小小战役,少说也有上百场,你还敢信口雌黄!” “不过说笑罢了,你又何必这么认真?”庄宁一副吊儿郎当样,笃定夏炀根本不可能对他出手。“既然夏大人的射艺真的这般了得,不如到射箭场让咱们开开眼界。” “就是就是,要不夏大人初次前来作客,却只坐在亭内,不与人一道热闹,赴宴又有何意义?”江布政使跟着劝说。 夏炽听至此,索性起身,江布政使见状,喜出望外地凑近他,道:“大人,听说女眷那头正在作画,说是画好后不落款让众人评分,喜爱者可以买下,再以卖价高低分胜负拿采头,再将所卖得的金额送到明州赈灾。” “甚好。” “听说燕姑娘难得也提笔作画了。” “是吗?”夏炽诧道。 他是真的诧异,只因哪怕女先生夸她天资聪颖,她也甚少作画写字,像头野马似的只想往外跑。 “届时可不准夏大人护短,认出燕姑娘的画作就堆了高价。” 夏炽笑了笑没应声。 一进射箭场,夏炽正挑着弓和箭,又听庄宁在旁道:“夏大人多年没射箭,该不会都生疏了吧,你挑这种三石的八尺弓,你——” 话未尽,就见夏炽动作行云流水地抽出三支箭,一道搭上了弓弦,对准了庄宁。在场人见状,莫不倒抽口气,庄宁更是吓得瞠目结舌,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箭矢已经射出。 瞬间,三道疾呼而过的风从他的双耳边与头顶掠过,在众人惊叫声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庄宁瞪大眼,眨也不眨地瞪着已将弓收起的夏炽,勉强挪动震颤不已的双腿往后一瞧,三支箭竟同在靶心上。 “因为想卖弄一点射技,所以才挑八尺弓,像庄百户这种不卖弄技巧之人,恐怕是不懂个中原由。”夏炽淡道,回头对着江布政使道:“这里没有杨柳,雕虫小技还请大伙将就吧。” 这还雕虫小技?众人都被他这一身可怕的怪力给吓着,毕竟三石的八尺弓大多时候只是摆着好看而已,没人真有本事使用。 他瞧起来文弱文弱,又搭了张过分俊俏的脸蛋,谁也看不出来竟能轻而易举地拉开八尺弓,且一口气射出三支箭。 就在众人使劲地夸赞夏炽的当头,江家总管领着一票丫鬟走来。 江布政使一见,知晓是女眷作画结束,忙要总管将所有的画作整齐地摆放在先前就安排好的木架上,供宾客逐一观赏。 这蓟州一带女眷的画作水准,大伙是心知肚明的,能上得了台面的没几个,所以只要能在画作边上题个秀致的簪花小楷,一般评价都不会太差。 然而,夏炽一眼望去,目光随即定在一张画作上,他走去拾起一瞧,目光复杂多变。 “这……难道是燕姑娘的画作?这画、这字……好啊!”江布政使也跟着看了一眼,惊艳不已。 放眼蓟州城,他见过的画作能少吗?正因为看得多,也知晓女眷们作画的习惯和用色,才能教他一眼便看出这画作的不同之处。 实在是这幅画的色彩太过艳丽缤纷,各色的月季以含苞到盛放的形态铺满了画作整个左半部,画风相当狂放,用色异常大胆,右边则洋洋洒洒地以行书写着——此花无日不风流。 “风流!确实风流!”有不少人见状跟着喝采。 唯有夏炽沉默不语,他看着画,若有所思,半晌开了价,将画收起。 第十一章 江家的算计(1) 开宴前,花厅这儿传回了消息,得知燕翎的画作被以一千两高价买下,一干姑娘压根不意外,只因大伙将画作画好时就瞧见了她的画,皆被她的画风吸引,再者她们皆信,夏炽必定认得出她的画风,自然会帮她把价格哄抬得极高。 只是这一千两,还是教她们有点咋舌。 易珂倒是对这个消息不怎么在乎,她不过是心有所感,顺手画出,卖出什么价对她而言压根不是回事。 “燕姑娘。” 易珂意兴阑珊地看了徐步走来的江媚一眼。“你更衣也太久了些。”画完画后,她无聊得要命,又不想跟那些虚伪的姑娘们说话,闭目养神搞得她都想睡了。 “燕姑娘,你的画作是你兄长买下的。”江媚走到她身旁时才压低声量道:“听说他一眼就认出,一开始就拿在手里,一开口就是一千两。” 江媚实在是不得不再说一次,她的命也太好了,怎能得如此疼爱她的兄长! “……是吗?”她顿了下,问得有些迟疑。 他一眼就认出?这下可糟了,他会不会怀疑她就是易珂?这些年,她刻意不作画也不写字,就是因为他是见过她的画与字的,怕他认出她的笔锋,可是刚刚心情烦闷之下,她就没了分寸,使了全力作画。 要真被他给认出来……到时候要怎么糊弄他? 担忧之际,她心里哼笑了声,他把她给忘了,哪里还记得她的字她的画? “听说是这样。”江媚才应了声,便听到有人在前头喊说开席,她便拉着她。“要开席了,咱们边走边说。” “怎么了?”见江媚竟挑了花厅较角落的位置,她不禁怀疑她要说什么台面下的秘辛,倒也有了几分兴味。 “我派了眼线出去,打听到我爹似乎打算要使计让你兄长坏了我嫡姊的清白,来个霸王硬上弓。”江媚左看右看,确定旁边并无第三者才低声说着。 易珂听完,一双眼都快要喷出火来。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个江家果然了得,竟连这种蠢事也干得出来……这种货色回京述职,不过是笑话一场! 江媚见她要起身,忙拉住她。“你别紧张,夏大人身边不是都有护卫跟着,还怕他能出什么事?” 易珂稍稍冷静了下,想起他身边有夏炀在,再加上他脑袋那般清醒,肯定不会遭人算计,问题是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又怎会知道有些人的手段下作无极限呢?她还是得去跟他说说才成。 “我去瞧瞧。” “别去,你一个女眷去那边岂不是羊入虎口?况且我还打听到……”说到这儿,饶是她也觉得分外汗颜,羞于启齿,可她要是不说清楚,一会要是害着她,又该怎么办才好?“听说嫡母也设了陷阱,就等着你自投罗网成了我嫡兄的媳妇呢。” 话落,她羞耻地垂下脸不敢看她。 这得要有多不要脸的心思和多厚的脸皮才敢算计人家一对兄妹?怎会心大得想要赶在进京之前强和人家结姻缘呢?真是太丢脸,丢脸到她都无脸见人了。 易珂听完,不怒反笑,喔不,她这是被气笑的,被如此狼子野心给气笑的,还真不知道原来他俩在江家眼里竟是如此的香,香到他们胆敢算计,她可以姑且不提,但夏炽可是朝廷命官,他们怎么敢! 想让他俩难堪?行呀,今日与宴这么多人,那就把事闹开,最好是闹到京城众人皆知,脸皮都不要了! 江媚本是垂着脸,余光瞥见她起身,正要拉住她,便听她道:“我带了随从,让他去传话。” 出门前,夏炽就吩咐了夏煊和夏炬两人躲在暗处保护她,她让他俩去传个话,让夏炽知道,她要把事闹大,看他允不允。 “喔……”江媚收回手,看着她走到花厅外。 照理说,身为江家的一分子,这事她实在没必要跟她说,可是……眼见他们这对如花似玉的兄妹要落在自己的嫡兄姊手上,她就觉得太糟蹋人了,恶心。 在花厅外较隐密处,易珂低喊了声夏煊,便见夏煊不知道从哪跃下,落在她的面前。 “去跟夏炽说,江布政使一家子欠修理,我准备闹事,看他允不允。” “……嗄?”夏煊一脸傻样看着她。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闹事? “去呀,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易珂咂着嘴催促着。 “不行,二爷说了不能离开姑娘身边。”夏煊一脸悲摧地请求着。 虽说她的求情让他和夏煌得以留下来,但是二十板子的罚是逃不掉的,此刻还痛得很,他真的不想再挨二十板子。 “不是还有夏炬在吗?你快去快回不就得了?” “夏炬刚刚去解手,现在只剩我一个……”他是真的不敢离她太远,实在是她近来太会惹事,很怕她连累自己。 “你婆婆妈妈个什么劲儿?有人打算算计你家二爷,你不赶紧去通风报信,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就唯你是问!”说到一半,她已经不耐烦地抽出马鞭。 夏煊二话不说地往后一跃,牙一咬,头也不回地跑了。 真是前有虎,后有狼,日子真的很难捱。 瞪着他离去的身影,易珂将马鞭系好,一回头就见紫鹃抿嘴忍着笑。 “你笑什么?”她正气头上,她还笑得出口?平常太纵容她了是不? “哪是笑?只不过是想着姑娘分明是担心二爷,却不肯说真心话。” 紫鹃八成真被她纵容得太过,在她面前说话时总是想什么就说什么。 “我哪有?”她干么担心他?就不信这么丁点事,他还不懂得防备。 她不过是打从心底厌恶江娇那个女人,要是真被她得逞……天,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紫鹃见她不肯承认,也就不再多说,反倒担心起她。“江二姑娘说了,旁人也想要设计姑娘呢,不如咱们干脆去找二爷,提早离席吧。”别说姑娘觉得恶心,她都觉得荒唐,哪有这种官家,竟不走正经的三书六礼,而是算计谋夺。 “可不是,像这种货色,我就要让他们难看到底。”易珂暗自盘算着,今日赴宴之人不少,照他们那种龌龊的心思,肯定会让大伙瞧瞧江家的女儿是怎么被坏了清白,那么,她就让大伙瞧瞧他们江家有多不要脸! 她迳自思索着,回到花厅,席上却不见江媚,她也没多想,只是想事想得出神,压根没察觉有人靠近。 还是紫鹃走上前硬是接过了丫鬟欲搁在几上的汤汤水水,笑道:“有劳姊姊了,让我来就成了。”她将木盘握得死紧,不容对方抢回。 丫鬟见抢不回来,咬了咬唇后,敷衍地应声走了。 “姑娘,我看这些汤汤水水的还是别碰吧,哪有人宴席上端出来的都是汤汤水水,又不是冬天。”紫鹃小声嘀咕着。 汤汤水水容易溅在身上,谁知道去换衣裳时是不是会出事,再者汤汤水水喝多了还得去更衣,谁又知道他们这般下作的人家会不会趁机做什么?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唉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机灵来着?”易珂双眼一亮,不敢相信实心木头的紫鹃竟也变得这般晓事了。 紫鹃叹了口气。“常嬷嬷都念了百儿八十遍了,我还能不记熟吗?” “原来都是嬷嬷教的好。” “那倒是,常嬷嬷常说姑娘是二爷心尖上的人,得好生护着姑娘才成。” 易珂托腮的手一滑,怎么常嬷嬷还是这么想的?只可惜嬷嬷想岔了,她才不是他心尖上的人,她只是他不得不应付的责任罢了。 忖着,眉头不自觉蹙紧,近来总是如此,只要一想起夏炽待她好不过是种赎罪,心里就难过得紧,说来可笑,她待在燕翎的躯壳里,遇上这事,夏炽待她好当然是天经地义,她理所当然地接受就是,哪里需要难过。 可她就是甩不掉心底沉甸甸的苦闷感,彷佛她希望夏炽待她好,是因为他想待她好,是因为他是喜欢她这个人,而不是什么该死的赎罪! 思绪突地打通,总算弄明白为何感到苦闷,她整个人愣在当场。 她……竟是希望夏炽喜欢她,所以才不想让夏炽见到方语,不希望他再想起以前的易珂……她心思反覆,希望他惦记着自己,又不愿意他老惦记着不放,如今的她习惯他的疼宠,又无法接受他的疼宠源自一份内疚,更不能接受他上青楼作乐,原来这都是她,现在的她喜欢着他……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她怎会直到现在才想通? 易珂猛地顿住,秀丽的杏眼飘呀飘的,小手紧揪着领口。 “姑娘,你怎么了?不会是心疾又犯了吧。”紫鹃见她神色不对,凑在她身旁低声问着,已经从怀里取出随身的药丸要往她嘴里塞。 自从姑娘在马市昏厥后,二爷让大夫给姑娘炼了救命丸,一颗就要价百两,常嬷嬷要她随身带着以备不及之需,天晓得她期盼这药丸永远别派上用场。 “不是……”她拍了拍胸口,只觉得心跳得很快,有种无法遮掩的羞赧。她明明是把他当成弟弟看待的……到底什么时候跨过那条线了? “姑娘?”紫鹃唤着,仔细打量她的气色。 “我没事。”她没好气地看过去。 眼角扫了过去,就见一名丫鬟从花厅外跑来,而且还不偏不倚地朝着她的方向,易珂懒洋洋地抽出马鞭等着。 那丫鬟见状,停在几步外气喘吁吁地道:“燕姑娘,夏大人在射箭场被误伤……人在偏院,大夫正诊治着……” 易珂闻言,脸色大变,立刻站起身。“偏院在哪?带路,快!” 那群混蛋,该不会胆子大到伤着他,再让江娇爬到他床上去吧?要真是如此,他江家就死定了! “姑娘,你要不要冷静一点?” “二爷受伤了,我要怎么冷静?”她好歹也该去瞧瞧他到底伤得如何,顺便破坏那群混蛋的好事。 易珂大步往外走,甚至半跑起来,紫鹃见状赶忙拽着她。“我的祖宗啊,你不能跑,你忘了吗?” “我只是走比较快!”她喘着气回道。 这该死的破烂身子,年年天天都用最上等的药材养着,养了这么多年,还是连跑都跑不得……要是她去得慢了,被江娇给得逞了怎么办? “姑娘,你要不要再冷静一点?二爷身边跟着人的,怎会轻易受伤?再者不是让夏煊去通报二爷了吗?” 经紫鹃这么提醒,易珂蓦地放慢脚步,环顾四周,觉得陌生极了。 她来过布政使府上几回,只要是女眷能去的地方,她都去过,且她记忆奇好无比,去过的地方必定都记得,可是这条路,她半点印象都没有。 “江二姑娘也离席太久,难道姑娘压根不觉得古怪?”紫鹃小声道。 其实是姑娘自个儿没察觉,一旦事关二爷,姑娘就沉不住气,没了寻常该有的沉着冷静。 易珂听着,脚步越发放慢。 是啊,江媚不知道上哪去,就连江娇也不见了,她可是主家,这么大的场面怎么可能不在场……所以,是江家这票贪婪污秽之辈开始行动了? 易珂缓缓停下脚步,身旁的紫鹃这才松了口气。 太大胆了,竟敢拿夏炽来算计她……竟敢诅咒他受伤?这群欠教训的混蛋,她就让他们知道恶意诅咒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燕姑娘,偏院就在前头了。”引路的丫鬟见她停下脚步,回头催促着。 易珂二话不说抽出马鞭,微使劲就甩到丫鬟面前,吓得她摔坐在地。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将我领到荒凉的小径上,到底图的是什么?”她拿马鞭抵着丫鬟的下巴,偏秀气的眸子在微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明亮。 丫鬟被吓得发不出声音,反倒是小径旁有人窜出—— “姑娘!” 就在紫鹃出声提醒时,易珂早就转过身,持着马鞭对着窜出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不知道江大少带了五个人守在这小径上,到底所为何事?” “不就是瞧燕姑娘落了单,想请燕姑娘到院里喝杯茶。”江文倾朝她笑得猥琐,幸亏他早有防备,干脆在半路上守着,否则真要教她给逃了。 “不要脸的人我看得也多了,就是没看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易珂怒斥,只可惜她总是忘了自己的嗓音娇细,这等斥责听起来半点威吓作用皆无,甚至无故添了几分撒娇之意,听得江文倾心都快要酥了。 “是,我就是不要脸,燕姑娘想不想看我能有多不要脸?”江文倾越看着她,就觉得心痒难耐。 虽说打一开始接近她,希冀的不过是盼着能将她娶到手好得到夏炽相助,可越是靠近越发觉她的与众不同,泼辣得很带劲,让他迫不及待想得到她。 “去死吧!”她斥道,随即又喊了声,“夏炬!” 然而身后半点声响都没有,只有落叶幽幽飘下的寂寥,她不禁回过头往上看过一遍,却什么都没瞧见。 “夏炬!”她不死心地再喊了声,今天明明是夏炬跟夏煊跟着她的,夏炬到底跑哪去了?“夏煌?”还是她记错了,今天跟着的是夏煌? “小宝贝,你叫的是谁?不如叫我的名字。”江文倾笑着,一步步逼近她。 易珂嘴里咒骂着,手中的马鞭握得死紧,不等江文倾靠近,已经直接甩了过去,而且毫不留情,直朝脸打下。 瞬间,现场爆出江文倾的猪嚎声,他捣着脸满地打滚,依稀可见血水从他的指缝中不断淌落,染了一地,吓得他的小厮赶忙冲上前去。 “大少、大少!”其中一名小厮拉开他的手,见他的脸上爆开一道很深的口子,从左眼底直到右嘴角,不由瞪大眼,暗叫不妙。 完了,这张脸破相了,伤得这么重,日后根本无法走仕途了,他们要怎么跟大人交代? “我的脸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江文倾怒声喊道。 “没没没没没事!”众人不约而同地道,没人敢说出真相。 江文倾的脸又痛又热,对燕翎仅有的一丝怜惜也瞬间消逝,吼道:“给我把她拿下,我要狠狠弄死她!” 待五个小厮回过头望去,哪里还有燕翎的身影,就连丫鬟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第十一章 江家的算计(2) 易珂死命地跑,可是不管她再怎么努力调匀呼吸,心跳还是越来越快,头开始昏,胸口开始痛,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姑娘别跑了,你躲起来,我去引开他们。”紫鹃见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忙将她拉住。 易珂像是浮出水面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浑身都被汗水浸湿。 “快,你快点躲起来。”紫鹃看着四周,忖着要挑哪处躲藏较安全。 易珂一把将她扯到跟前。“躲什么躲?要走一起走,我不需要你替我引开他们。” “姑娘,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你听我的话,赶紧躲起来,我先将他们引开,说不准一路往射箭场的方向去,我还能遇到二爷呢。” “你真当我是傻子吗?”她骂道,好气自己这不中用的身子。“你以为这座宅子就像咱们家那么小,随便绕个两圈就能撞见人?别作梦了,要走一起走,别跟我罗罗唆唆,我已经跑得很累,不想说话了!” 让她去引开那群混蛋……要是被逮着了呢?紫鹃的下场,她想都不敢想! “保住姑娘才是最重要的。”紫鹃紧握住她纤细的肩。 “谁说的?”只要是她身边的人,她每一个都会护着,绝没有牺牲任何一个人保全自己的做法。 “姑娘!对我来说,姑娘才是最重要的。”紫鹃硬是拉着她到有一人高的紫薇丛后。 “没有姑娘,就没有现在的我,只要能保住姑娘,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那年家中逢夜袭,姑娘将她拉进里间,要她躲起来,她是多么惊诧意外,有谁家的主子如此护奴的? 她不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可是姑娘当年留下她当大丫鬟,还让常嬷嬷手把手教导她,姑娘也从不嫌弃她的心直口快,从以前到现在,唯有她这么一个大丫鬟……对姑娘来说,这也许不是什么大事,可对她来说,这是姑娘对她毫不保留的信任。 “少在那边给我胡说八道,我——” “那边有声音,肯定是往那边!”吆喝声响起,易珂身上爆开阵阵寒栗,不由分说地将紫鹃拉到紫薇丛后头。 两人屏着呼吸,看着江文倾的小厮们从紫薇丛前的小径跑过,两人正松口气时,却听见一句—— “很能躲嘛,臭女人!” 易珂和紫鹃侧眼望去,就见江文倾脸上还淌着血,整张脸因为伤口而扭曲吓人,两人同时发出惊叫声,这下不用江文倾唤人,小厮们已经自动回过头了。 “把她们给我绑起来,去瞧瞧人都来了没,我要让所有人看见她衣不蔽体的样子,我要夏炽再不情愿也要把她送到我的床上!”他神色狰狞地吼道,又因为扯到伤口龃牙咧嘴。 “你作梦!”易珂骂道,抽出马鞭的同时,顺手将紫鹃拉到身后。 “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在作梦,还不赶紧将她们都绑起来!” 紫鹃闻言,硬是再将易珂扯到身后,抢了她的马鞭,见人就打,打得小厮又跳又叫,眼看似乎抵挡得了,可是马鞭颇有重量,甩了几下后紫鹃有些撑不住,当下就被人逮住了机会,抓住了马鞭的一头。 易珂见情况不妙,赶忙上前相助,抓着马鞭的柄,然而对方的力气大上一大截,眼看着马鞭就要被扯去时—— 一声杀猪般的声音响起,众人不约而同朝声音来源望去,就见江文倾摔落在小径另一头。 “二爷!”紫鹃尖喊着,喜悦的眼泪就快要夺眶而出。 夏炽一脸肃杀,黑眸裹着一层寒霜,在昏暗的园子里,宛如惊心动魄的鬼魅,让众人望而不敢靠近。 “拿下!”他低喝道。 一声令下,随后赶到的夏字班一涌而上,轻而易举将五个小厮略施小惩后绸绑起来。 夏炽看着倒在地上打滚的江文倾,双手紧握成拳,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阿炽,你没事吧?” 温热的柔软身子撞进他的怀里,硬生生撞掉他快要无法压抑的杀机,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抚了抚她的发,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倒是你,真的没事?”她问着,小手在他手臂胸膛上游移着。 虽说他遭射伤恐怕只是拐骗她的用词,可很多事不眼见为凭,她心里就是不踏实。 夏炽错愕地看着她,忙拉住她的手。“我真没事,倒是你……呼吸有点乱,胸口疼吗?”她的气色不好,呼吸紊乱,他不敢想像自己要是迟了一步赶来,她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还行吧。”她努力调匀呼吸,确定他没有半点伤口,总算放心。“对了,你怎会知道我们在这?” “夏煊过来通报,我就决定过来找你,半路上却听见夏炬的哨音,集后才知道你不见了。”话落,他轻轻将她拥在怀里,才能勉强压抑心中的怒火。 说到这事,易珂简单扼要地解释过后,还不忘月复诽夏炬。“我喊了他老半天,也不知道他上哪去,我只好打了人后拉着紫鹃赶紧跑。” “他假借解手顺便去帮我办点事。”说穿了,就是去盯康起贤那个人罢了。 “什么事?” 夏炽没打算告诉她,正忖着怎么蒙混过去,却听见江夫人尖锐的叫声,不断喊着江文倾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文倾,你跟娘说,你跟娘说!”江夫人跪在地上却扶不动早已昏厥的江文倾,再看向被五花大绑的小厮们,目光慢慢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是你们伤了我的儿子?” “他是咎由自取。”夏炽冷声道。 易珂看不清江文倾到底伤在哪里,反倒瞧见一票姑娘夫人浩浩荡荡地跟在江夫人身后而来。 毁人清白很有趣吗?这些人对这些老把戏怎么都玩不腻? “你……夏大人到我家作客竟打伤我的儿子,却只交代了一句咎由自取?”江夫人嗓音拔尖了起来。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冀望着他日后仕途能够一帆风顺,才会将脑筋动到燕翎身上,殊不知竟给儿子招来祸患,要她怎能吞下这口气? “令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强掳民女,略施惩戒已经是看在江大人的面子上了。”夏炽声薄如刃,裹着冰确子的眸不着一丝温度,教后头跟着来看热闹的一票女眷退避三舍,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光凭夏大人片面之词就想给我儿子定下强掳民女的罪名,夏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江夫人看着儿子已经破相的脸,就连身下都淌着血,心疼欲死,只想找他讨个公道。 “没有你威风,你扪心自问,一顿宴席不好生用膳,带着这些人来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易珂撇了撇唇,哼笑着,目光扫过一干看热闹的人。“来寻我的吗?需要这般大阵仗?就不能差几个丫鬟,非得把所有的人都带过来?江夫人,你难道忘了江大人即将回京述职?这当头,你这个贤内助给他闹出这事,你认为回京后他能有什么好差事?” 江夫人听完,神智恢复了几分,别说儿子的仕途没了,恐怕就连老爷的仕途都会受影响……兹事体大,她更不能承认。 “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过是说了怎么不见你的人影,大伙就热心出来找你罢了,反倒是你,这是利用夏家在威吓我江家吗?难道夏家人眼里就没有王法了,可以任由你俩颠倒是非?” 易珂勾弯唇,笑得很乐。“是啊,我就是拿夏家吓你,夏家权倾一方,你不就是看上这一点,才使着烂计谋,以为咱们兄妹刚好配上你那对端不上台面的儿女?可你该知道,权势向来是双面刃,能助你一步登天,也能让你一夜倾毁,我就要在夏烨面前颠倒是非,你又能拿我如何?” 以权势压人是她的招牌伎俩,她要让江夫人得不到权势,反被权势给活活压死! “你!”江夫人怕了,手里的手绢握得死紧。 夏烨身为首辅兼帝师,更是两位摄政王的至交,依夏炽对她宠爱的程度,要是回京后真对夏烨说了什么,恐怕夏炽不会阻止,还会火上添油。 她明明计划好了,今日该要一箭双雕的,孰料……不对,阿娇呢?阿娇明明进了偏院等夏炽,可为何夏炽出现在这儿? “阿娇呢?”她突然问着。 易珂眨了眨眼,抬脸问:“江娇呢?” “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没见着她?” “没,夏煊来报,我就急着来见你。” 他这么一说,教她心里暖得发烫,嘴角止不住地勾起。“这般担心我?” “当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谁都不能欺你。”他说着,大手紧紧包覆着她略显冰冷的小手。明明已经是酷暑天,为何她的手还这般冰凉?易珂不由勾弯唇,哪怕明知他不过是为了赎罪,心里还是开心的,不过——“他们设了局,照理江娇等不到你,该是会回花厅的,可是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不重要,咱们回去吧。” “嗯,跟常嬷嬷说,今天太热了,让她给我弄点凉食,我想吃豆皮凉粉……好奇怪,你不在家时,嬷嬷做的豆皮凉粉就没那么对味。” “是吗?” 两人旁若无人话家常,正打算手牵手离开,就见江家几个小厮跑来,一见到夏炽就松了口气,道:“太好了,夏大人你没事。” 易珂疑惑地看了夏炽一眼,他似乎也不解,不由问:“发生什么事了?” “先前本是要让夏大人进偏院裱画,便让人引路前往,我们家大人等了许久不见夏大人回来,到偏院一瞧,没见到夏大人,却瞧见庄百户被人给杀了,血流了一地。” 嗄?庄宁被杀了? 不会是……她偷觑了夏炽一眼,就见夏炽正瞅着自己,一脸无奈。 也是,他真要干什么的话,又怎会留下把柄,还像是故意招人去看的……啧,又是谁在搞鬼?她想回家吃饭了呢。 第十二章 说破身分(1) 距离射箭场步行约莫一刻钟的偏院里,庄宁满身是血地倒在偏院寝房里。 夏炽带着易珂到达时,现场仍保持原状,大半的人都在外头,众人议论纷纷。 “你在外头待着吧。”进屋前,夏炽低声吩咐着。 易珂难得乖巧地点点头,毕竟她也不想见凶杀现场,怕晚膳吃不下。 紫鹃和夏煊在外头陪着她,她环顾四周,想不通会是谁杀了庄宁,这么做的用意又是什么。 正当她思索时,余光瞥见江夫人将江布政使拉到一旁,神色张皇,看起来不像只是在说江文倾的事,那焦急的模样,感觉就是和江娇有关。 照理说,最烂的手段,就是江娇趁有人领着夏炽到偏院时,趁机跳出来扒着不放,可是夏炽并没有到偏院,江娇要是等了许久,应该会差人打探消息,甚至回花厅,而不是突然不见。 然而庄宁死在偏院寝房里……江娇一个娇养的小姑娘是杀不了一个上过战场的百户,所以,她不会是被凶手给带走了吧? 忖着,她又摇了摇头,推翻自己的推测。 布政使司衙门戒备还算森严,要从这里把人带走并不容易,如果是杀人弃尸,倒还可能,不过既然杀了庄宁都没藏尸,还大剌剌地让尸体倒在显眼之处,意味凶手是故意要人发现的,既是如此,要真杀了江娇,根本没必要弃尸,把两人摆在一块不就得了? 所以……也许江娇只是躲起来而已。 正当她想得差不多,就见夏炽从屋里走出来,她迎上前,低声问道:“怎么死的?” “从背后一刀毙命,刀快,力重,习武之人。”夏炽淡声道。 “好,看完了,咱们走吧。”她对这个人没什么好印象,对这个地方更是充满厌恶,还是早早回家,天色都暗了。 “夏大人请留步。”康起贤挡到他面前,话语委婉,态度倒是很强硬。 易珂眉头微微拢起,想起了先前的推测,对康起贤不禁多了分防备。 “何事?”夏炽淡道。 “先前众人监定过画作之后,江大人差了下人领夏大人来到偏院裱画,那时夏大人见到庄百户了吗?” 此话听似寻常询问,可仔细一听,藏着玄机,恍似暗指夏炽与庄宁的死有关系。易珂哼笑了声,抢在夏炽开口前道:“康指挥使,怎么你就不问问江大人,为何那么多人都买了画作,唯独只让下人领着夏大人到偏院?” “燕姑娘,你这话语太过尖锐了!本官会让人领着夏大人到偏院裱画,是因为看夏大人对燕姑娘的画作极为喜爱,才会让他简单裱起,以防折到罢了,可你这话好似我设了陷阱!”江布政使刚听妻子说完儿子的事,女儿又不知去向,心里正窝火,听她暗有所指,一把火都窜了出来。 易珂压根没把江布政使那丁点怒火看在眼里,笑得轻蔑,“江大人做了什么,心里有数,给你点面子,我就不点破了。” 江布政使气得吹胡子瞪眼。“燕姑娘此话差矣,本官本是有心维护夏大人,如今听你含血喷人,倒也无须维护,来人,将蒋四唤来!” 不一会人被带来,夏炽一看便认出那是领他前往偏院的小厮。 “蒋四,你倒是说说,你有没有将夏大人带到偏院?”江布政使沉着声问着。 蒋四刚才来时的路上就被叮嘱过了,赶忙道:“回大人的话,奴才确确实实将夏大人带进偏院里,亲眼见他进屋才离开的。”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易珂哼笑了声,问:“哥哥,我记得如果在刑堂上撒谎能打板子的,是吧。”夏炽是西北提刑按察,想必这些律法比她清楚。 “二十大板。”夏炽说完看着她,像是意外她毫不怀疑自己。 易珂睨了他一眼,像是在说——傻啦?咱们都认识几年了?她会信个外人不信他?她脑袋又没进水。 “夏大人,这事你要怎么说?别说在大门前与庄宁互别苗头,光是你在射箭场上险些伤着他的事,就足以看得出你和他之间有龃龉,若说是你对他不满,或者是他恶意挑衅,导致你失手杀人都不教人意外。”江布政使毫不客气地道。 他这是破罐子破摔,今天府里闹出的事,夏炽不会原谅他,更别提什么扶持不扶持,既是如此,他当然要先下手为强,要是夏炽能被问审入狱,再买通人将他除去,那就压根不妨碍自己回京述职,只可惜他的儿子注定与仕途无缘。 一想到这事,他不禁恨恨瞪向燕翎,心想只要夏炽入狱,必定将她逮来,成为儿子的玩物不可! “江大人言词太过偏颇,怎能仅听一个小厮的说法就定罪?我哥身边也带随从,怎么你就不问问?”易珂笑笑反问。 “那是夏大人身边的随从,证词怎能作数?” “就是,既是如此,为何江大人府上下人说的证词就能作数?”易珂佯装一脸不解地问着,随即笑得又坏又恶劣,“哥哥,这算不算是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夏炽闻言,嘴角微抿笑意,抚了抚她的头,要她收敛点。 只是易珂一贯将他的安抚视作鼓舞,再问:“敢问是何时发现庄宁死了,又是谁发现的?哥,刑堂上都会这么问的,对不?”她回头问着,笑得一脸灿烂。 “对。”笑意像是怎么都止不住,在他嘴角不住蔓延。 “江大人是不是该将相关人证都找来,咱们来查查庄宁到底是被谁所杀?”易珂笑吟吟地问着。“在未查出真相之前,谁都有嫌疑,尤其是江大人,毕竟这里可是江家的地盘。” “放肆,燕姑娘这是含血喷人!”江布政使怒道。 “千万别这么说,我这道行还没尊夫人高呢。”易珂意有所指地看向江夫人。“江夫人,要不要我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一遍?是说,好像也不需要我多说,那些女眷全都瞧见了,大伙心知肚明。” “我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江夫人目光闪烁地道。 “无妨,回京后我再说给一些听得懂的人听。”易珂笑眯眼,再看向江布政使,问:“江大人,人呢?” “我府里小厮众多,一时半会也找不来,我倒觉得夏大人嫌疑最大,依律,该先押入大牢再审。” “小厮确实挺多,不过刚刚这位蒋四怎么就来得这么快?”易珂酸了他一句,回头再问:“哥,江大人有权将你押进大牢吗?” “如果罪证确凿。” 易珂轻点着头,毕竟这里最大头的是正二品的布政使,她哥只是个三品官,输了人家一截。 她认为庄宁之死和江布政使无关,他紧咬着夏炽,纯粹只是想要掩盖他儿子干的好事,他肯定比谁都希望夏炽可以被押进大牢,真正行凶之人的目的,恐怕也是如此。 但这又是为什么?易珂懒得想了,肚子饿了,只想回家吃常嬷嬷做的凉食。 “既然这样,大伙一道进屋吧,屋里就有答案。”她胸有成竹地拉着夏炽朝屋里走。 夏炽有些意外,他是有法子自清,可她是凭借哪一点这般自信? 外头的人见状,也跟着想凑热闹,就在他们一行进了寝房后,其余的全都挤在门口观望。 而易珂瞧也不瞧庄宁的尸体,左看右看后,直接朝左手边的紫檀柜走去。 “燕姑娘这又是在做什么?”江布政使恼道。 站在他身旁的康起贤也直睇着她的一举一动,就见她走到紫檀柜前,道:“今日,我有幸得知江家的丑陋,所以做了大胆的猜测——”蓦地,她拉开紫檀柜门,就见里头藏了个人。 “……娇儿!”江夫人尖声喊着,高悬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放下,看女儿脸色惨白地瑟缩着,想上前却被制止。 “江夫人这是做什么呢?她可是最大嫌疑犯呢。” “你在胡说什么?娇儿一个小姑娘要如何杀了个男人?” “这难说呀,说不准是庄宁对她意图不轨,所以她奋而抵抗才杀了人。” “胡扯!若说她杀了人,凶器呢?你无凭无据,因为她在这儿就说她有嫌疑,简直荒唐!” “我也觉得挺荒唐,可这些荒唐话江大人不是才刚说过?我哥不过是到了偏院附近,你就打算押他进大牢,怎么现在轮到令千金,你就觉得荒唐了?”易珂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江大人,要不你说说,令千金明明人在花厅里,为何无缘无故地跑到这个男宾会暂歇的偏院?还是说,她是来和庄宁私会的?” 夏炽听着,不由缓缓别开脸,努力压抑唇角笑意。 外头众人议论得可欢了,到底没几个人在乎庄宁是怎么死的,在意的是上一刻还上演一家亲的江夏两家,此刻不知何故撕破脸。 “燕姑娘如此诋毁小女声誉,到底是何居心?”江布政使气得浑身打颤。 “江大人不需要气愤,不过是猜测而已,又不一定是真的。”易珂呵呵笑着,她背靠着夏炽,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得很。“倒有一点得问清楚,为何令千金会出现在这发生凶杀案的寝房里?” “……我怎么会知道?” “江大人不知道江大姑娘为何出现在此?所以是江大姑娘不知廉耻,跑到这儿与庄宁私会嘛,对不,江娇?”她说着,用力推了一把江娇。 江娇猛地回神,神色惊恐地喊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本是来等夏大人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夏大人没来,那个人却来了,没多久又来了个黑衣人把他杀了……好可怕、好可怕,血喷了一地……” 说到最后,江娇瑟瑟发抖,不住地张望四周,像是担忧那黑衣人会突然出现要了她的命。 到这儿,大抵是真相大白了,毕竟被吓得神智不清的江娇已经将大半的事给交代清楚了。 “江大人可听清楚了?我哥没来偏院,而令千金原本是来这儿堵我哥的,啧啧啧,江家真是好家教,教自家姑娘堵男人,教自家儿子绑闺秀……内宅腐败,外政何以治理?江大人,还是先查出这桩命案吧,否则还回京城述什么职呢?” 易珂一字一句说得有条不紊,外头的个个是人精,岂会不懂易珂再明白不过的明示?江家是注定要倒台了。 “对了,让江媚给我写封信,明日我要是没收到她的信……”她挽着夏炽,嘴角一弯,笑眯了杏眼道:“我会带着我兄长再次登门拜访。” 也许江媚开席到一半离席,是因为江夫人察觉她通风报信,所以被关了起来。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做不得准,只是既然江媚帮了她,她势必要保住她的。 “哥,咱们回家吧,我饿了。”压根不管江布政使夫妻允不允,她仰起小脸,笑得又甜又撒娇,自个儿却压根没察觉。 夏炽直睇着她半晌,叹了口气将她打横抱起。 “欸欸欸……”人这么多,他就这样抱她……他他他……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 “气色这么差,哪儿难受?”夏炽沉声问着,已经大步往外走。 “……哪有,只是胸口有点闷而已。”就说了,她不能一次说太多话嘛,都怪江家人,害她话多! 马车停在家门前,易珂被抱了下来,从头到尾脸都埋在夏炽的颈项,倒不是怕别人知道自己是谁,而是实在是太难为情,她无脸见人。 可他也真狠,在马车里不放过她;回到家还要抱着,直来到她的房门口。 “哥……放我下来吧。”在下人面前给她一点颜面吧,怎么他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不觉得很害臊吗? “窃咐你多少次,要你不许跑的,怎么都做不到?”他叨念着,还是乖乖把人放下。 “我这不是为了你吗?”她气势很虚地道。 要不是听说他被射伤,她又怎会乱了分寸,着了别人的道? 亏她刚刚已经很怒力卖乖卖萌了,就是防他回家秋后算帐,结果呢,帐还不是照算,呿。 看来待会得请常嬷嬷帮帮忙了,只是天色都暗了,她檐下的灯怎么还没点上?也没瞧见半个丫鬟。 “我怎么可能轻易受伤?” 易珂回过神,没好气地道:“事事难料,江家一家子污秽,打定主意要赖着你,自然是什么明枪暗箭都使出来,不就是为了让你坏了江娇的清白。” 不行,她得赶紧将常嬷嬷找来不可,否则他再质问下去肯定没完没了。 “那又如何?” “如何?如果他们要胁你,不娶江娇就让她沉塘,你也不管?”光是一条他拒婚逼死二品大员千金的罪名,就能在他的仕途上画下一笔,即便有夏烨罩着他,终究声名坏了。 “就让她沉塘。”他不假思索地道。 易珂怔愣地看着他,有时觉得他很熟悉,有时又觉得他很陌生。也是,他们都已经不是当年天真的孩子了,有时心不狠,遭殃的就是自己,只是听他用这般冷淡的口吻诉说着残酷的决定,她有点难受。 她一直很用心保护,渴望永远不被世俗改变的小艳儿,终究还是变了。 忖了下,他又道:“我心里有人,不可能迎娶她为妻,谁都威胁不了我。” “……嗯。”她心里五味杂陈,似笑非笑地道:“我明白。” 他深爱着曾经的易珂,所以心里自然容不下旁人,如果是几年前,她会伤心他依旧无法放下,可是现在,她难过的是他同样不会接受她。 多可笑,她似乎嫉妒着自己。 第十二章 说破身分(2) “你真的明白?” “嗯,明白,我要歇息了,你也早点歇息。”心有点痛,眼有点涩,她低垂着脸要开门,却瞧见他的手从身旁横过压紧了房门,让她开不了。“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她心头不舒坦,想一个人独处都不成吗? “你真的明白?” “都跟你说我明白了!你心里有人嘛,我都听见了!”到底要说几次?烦不烦人!非得见她翻脸才痛快? “明白我想迎你为妻?” “嗄?” 压在门板上的手来到她面前,与另一只手交扣在她的腰上,他温热气息就喷洒在她的耳边,呢喃似的道:“驹儿,我要迎你为妻。” 易珂瞪大眼,只因他这样唤她,像是唤着真正的她,他们之间从未如此亲密,她的心甚至因为他的亲近而狂喜,可,也只有瞬间。 她冷静地拉开他的手,回过头,冷至极致的嗓音坚定不过的道:“我不要。” 夏炽喉头动了下,哑声问:“……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易珂简直被他气笑。 “……因为你心里有人吗?” “心里有人的是你!你刚刚不是说了吗?”一会说他心里有人,一会说要迎娶她为妻……压根不觉得伤人吗? 她要的男人,心里必须只有她一个,全心全意只爱她一个,就如当年,她确定卫崇尽根本不可能爱她,他心里已经有人了,再痛她都会放下,她不要强求不属于她的姻缘。 “我心里的人是你。” 易珂听着,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却突然哈了一声,笑得万分虚假,“我随便听听,就当你随便说说,我累了,要歇息了。”因为内疚而以身相许……他办得到,她接受不了。 话落,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可是屋里没有半个丫鬟,安静得没有半点声响,她狐疑地朝内室走去,却不见方语的身影。 顿了下,她随即往外走,却险些撞上他。 “方语不见了。”她急声道。 “她没有不见,我只是将她移到其他房间。” “为什么?” “没为什么。” 易珂狐疑地看着他,再看向四周,突道:“你瞒着我什么?”光是他今天非要她作陪,她就觉得很古怪。 照道理说,她才在马市险遭伤害,他应该会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而不是带着她抛头露面,再者将方语单独放在家里,她心里很是担忧,就怕有人会找上门,而他把夏字班都带出门了,谁能保护方语? 可他却说将她移到其他房间,感觉就像是……“你不会是拿方语当饵吧。”也许这种做法可以最快循线逮到追杀大器的人,但是很不道德,她所识得的夏炽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可是,他却沉默了。 “你真这么做?”她颤着声问。 “我派人守着,不会有事。” 还真的是!“你怎么可以?”易珂恼火地瞪着他,在他常年奔波的这些年里,已经让他变得这般麻木不仁,可以拿个娃当诱饵? “我只是想早点找出凶手。” 易珂转过身,无法面对此刻的他。“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她只是个孩子……亏你还表现出很喜欢她的样子,结果竟然都是假的。” “我说了,我让人守着,绝不会有意外。” “谁能保证?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认为凡事都能照着你的想法进行?要是有个万一,难道你不会心疼?”他已经心狠得可以拿孩子当诱饵,就算方语那张脸那般酷似她,他还是能残忍地这么做……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为什么要心疼她?” “你……我不想说了,你出去吧。” 她拖着脚步走到床前,突然听他怒道:“她只是像你,并不是你!” 易珂瞠圆杏眼,缓缓回过头来,时间像是凝结了般,她直瞪着他,而他也正看着她,房里静谧无声。 不知道多久,她抿紧了唇,开口道:“什么意思?” 向来不形于色的他,俊脸上像是破开一条裂痕,再也无法沉着从容,他局促不安,眼神不定,好半晌都没能说上一句话。 “说呀,等着呢!” 夏炽吁了口气,正视着她,道:“燕成不识字。” 易珂听得一头雾水。“他识不识字又如何?” “燕成不识字,他不懂军律,所以他不可能教你军令十七律。” 易珂瞪大眼,自然记得当年尚在边境楼时,她曾说过军令十七律是燕成教她的,她怎会知道燕成不识字? “所以……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是谁?”就凭这一点?未免太过荒唐! “那时在边境楼,一回我喝醉,梦见了公主,听你喊着我的字,当我张眼时,看见的却是你。”他眸色炽热地瞅着她,却不敢再靠近。“我心中起疑又觉得荒唐,可你不知我识得原本的燕翎,我无法相信一场大病可以让人性情大变,不再畏畏缩缩,甚至敢以军令斥责庄宁……这不可能是燕翎。” 当然,还有许多事教他起疑,这些年的相处,更让他几乎笃定猜想。 她占满他人生的大半,他是如此地熟悉她,长久相处,怎么可能认不出? “所以你试探我,故意问我为何懂军令十七律?” 见他轻点着头,她简直不敢相信他的心机竟深沉到这种地步…… “前往蓟州在郊外官道遇袭时,你喊我阿炽,我几乎笃定是你;到了蓟州,你胃口不佳,我为你做了豆皮凉粉,你知道京城道地的豆皮凉粉放花椒,可是燕翎离开京城时只有三岁,不可能知道豆皮凉粉里放了什么……你说不吃辣,你说一进店,店家就会为你特制不放花椒的凉粉,那是庆丰楼,是吧,咱们一道去的。” 易珂怔怔看着他,没想到他竟一直在试探她,她却毫无所觉。“你怎么会做豆皮凉粉?”那口味确实像极了庆丰楼厨子的手艺。 “因为你喜欢,所以我买下了那道凉粉的食谱,没想到……还能有机会做给你吃。” 所以当他回来时,她吃到的豆皮凉粉才分外对味……他怎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到底有多傻呀他。 她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才又问:“所以你待我好,不是为了弥补燕成代你战死边境?” “你怎会知道这事?” “这种事你就不用管了,先回答我。”她是可以拖夏煊下水,但要是他心狠把夏煊逐出夏字班,她还得与他谈条件换夏煊留下,太麻烦了,还是别说了。 “我确实是想弥补燕成,也确实会尽己所能待燕翎好,也会替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有夏家当她的倚靠,但仅只于此。”他顿了下,斟酌着用字,“可是燕翎终究不是燕翎,所以我的作法自然不同。” 所以他的意思是,因为发现她不是燕翎,所以才会由着她恣意妄为? 易珂有些头疼地坐在床畔,倚着床柱,扶着额问:“既然你知道,为何什么都不说?”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发现自己是谁,甚至打定主意不告诉他,结果他早就知道了,亏她还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呢。 “……我曾经试探过你,可是你似乎选择了隐瞒,我便不点破,再者我也怕一旦点破,你是不是会消失不见。” 好似从他淡然的口吻里听见些许压抑的恐惧,她抬眼望去,真是说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她不想说,是因为怕自己活不久,也认为自己无法回应他,那么她的存在很可能对他造成二度伤害,可是他却早已洞悉一切,甚至依旧喜欢着自己……傻呀,她都变成另一个人了,他竟还能喜欢她。 傻傻地等待,如果她永远不说破,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曾经想过,你不肯告诉我,也许是因为你不够信任我,也许是……” “不是。”她没好气地打断他未竟之语。叹了口气,才解释道:“我一直都信任你,只是你也知道我那时的身子骨不是普通的差,随时都会见阎王,既是如此,我又何苦让你再痛一回?” 话一出口,她才明白为何这些年来他到处搜罗各种药材,甚至不惜跟江布政使调了一支三百年的参,就是怕她断了药。 “不会,大夫说过只要好生养着,只要你听话,会好好的。” “你……就这么喜欢我?”问出口后,她没来由觉得难为情,可是看着他玉白的俊脸浮上一层淡淡绯红,不禁生出逗弄他的坏心思。“说呀,小艳儿,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夏炽面露无奈又赧然的笑意,不答反问:“你愿意嫁与我为妻吗?” “如果我说不呢?” 夏炽神色有些微黯地道:“……那也无妨,你可以不喜欢我,心里没有我,我只求你一切安好。” “如果我已经有喜爱之人呢?” “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够祝福你。”他苦笑着,不是豁达,而是无可奈何。 看在易珂眼里,他的笑是恁地无助悲伤,她暗恼自己玩过头,只好乖乖起身,投怀送抱去了。 “说笑的,怎么你压根都不能说笑?”她软声撒娇着。 “我不说笑的。” “你近来也不怎么笑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这般亲近的姿态比她想像中还要难为情,却也比她想像中还要开心。 她的亲近教夏炽心头一震,微颤地收拢双臂。“没有你,我怎么会懂得什么是喜悦的笑?” 远在边境楼时他就起疑了,也几乎肯定,可始终不敢开口询问。他可以不在乎她喜欢谁,更不在乎她愿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一辈子,他只求她这辈子安好,可以过她想过的自在日子,谁也欺不了她,谁也束缚不了她,像逃月兑牢笼的鸟儿,自由自在地飞翔。 “那时你怎会傻傻跑回京呢?以军令十七律,那是立斩。”她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等我回过神,已经在镇国将军府了。”他无法想像她已不在世,如果后来没有遇见她,也许他这一辈子都将成为行尸走肉。 “你见到卫崇尽了?” “嗯。” “打他了吗?” “……没。”至今她还是在意卫崇尽?他连问都不敢问。 “应该打的,多打两下算我的。”她咂着嘴,惋惜不已。 夏炽微诧,垂眼看着她,却见她笑嘻嘻的,突然伸手掐着他的脸。 “嗯……跟当年不一样了。” 夏炽任她掐着,笑柔了被冰封数年的黑眸。 “阿炽,咱们成亲吧。” 如果她的存在可以让他快乐,那就这样吧。 第十三章 回京见家人(1) 隔天,易珂收到江媚的来信,信上写着江家乱成一片,江文倾半夜高烧,江娇则是神智不清,而被押进柴房里的她,当晚就被放出来了。 易珂一目十行看完信,便对夏炽道:“阿炽,你有没有识得哪个品性好又尚未成亲的男子?品阶低也没关系。” “……你先起来再说。” 易珂侧脸望去,不满地蹶起嘴。“你怎么这么小气?借我枕一下都不成。”嘴里抱怨着,她还是没移动半分,懒懒地躺在他的胸膛上。 夏炽浑身僵直地坐在榻上,动也不敢动。 “太硬了。”收好了信,她很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胸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好不容易把话多的黏人精方语丢给常嬷嬷,偷得浮生半日闲能与他独处,结果这人却跟木头似的。 夏炽叹了口气,终于能稍稍伸展四肢,道:“如果不计较身分高低,我倒是有几个人选。” “行,赶紧连络一下,在咱们回京之前就让人先到江家求娶江媚。”虽说信上没点出她的现况,但是依江家如此混乱的状态,她不可能平安无事,江夫人的忍让顶多撑到他们离开而已。 夏炽应了声,像是想到什么,又道:“回京后,咱们先成亲再行笄礼。” 易珂顿了下,回头望去。“有必要这么急吗?” “燕翎的外祖陈家不是什么好人家,赶在他们上门之前先成亲,可以省下很多麻烦。” 夏炽脸不红气不喘地道。 “喔。”先成亲还是先行笄礼什么的,她不是很在意,只是——“想当年,有个人就够狠的,硬是要将我送回京城陈家,还说什么他早就认出我了,呿。” “那时……还不知道是你。” “是啊,就差那么一点,你就要错过我了,而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她眯眼笑得很坏,让那张无害秀丽的小脸呈现截然不同的气质。 她一边笑着,这才发觉难怪他会察觉,面对他时,她的态度和以往没两样,太过自然自在,只因他们之间的相处本就如此,她没想过做什么改变好瞒过他,没法子,他就是那个最教她信任的人,在他面前,她向来只做自己。 “驹儿……” “别叫我驹儿。”听得她鸡皮疙瘩都冒出来,总觉得他唤这两个字时,声音特别的煽情,教人怪不好意思。 “你不喜欢这个表字?” “还行。” 夏炽直睇着她,好似等着下文。 易珂睨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唤法不习惯。” “我该如何唤你?” “你就……”她顿住,因为他以往总是唤她公主,可她现在已经不是公主,当然不能这样唤她。“你唤我的本名吧。” “不。”他摇头。 “为什么?” “如果……被听见了,不知道你会不会被收回。” 易珂疑惑地注视着他,而后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怕一旦唤她阿珂,也许鬼差听见了会把她这法外之魂拘走,难怪就算他知道她是谁,也不唤她的名字,也不曾喊她燕翎。 “那就……随你开心吧,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事到如今,只要能让他开心就好,省得他遑遑不可终日。 “阿驹。”他笑喊着。 “行。”至少不要让她觉得很别扭又很难为情就好。 * 时间飞逝即过,夏炽带着她回京,临行前将江媚的婚事安排好,也给她添了妆,易珂才放心回京。 “看来江娇的疯病一年半载好不了。”大概是没瞧过血腥画面,被吓得魂都飞了,不过易珂压根不可怜她。 这世道还是讲因果的,她不种那个因又怎会得这个果?自个儿承受吧。 “你怎会知道江娇躲在紫檀柜里?”夏炽问出那日没来得及问出口的疑问。 易珂睨他一眼,毫不掩藏的鄙视。“我只能说男人不懂女子在这世道有多可悲,世家大族的姑娘几乎都是家族的棋子,有时为了攀附上某个人不择手段,大多是因为被家人的想法引导,让她以为只要嫁给某个人,对她和整个家族都好,然后就傻傻上勾了,为了得到那个男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 “那你如何笃定她就在那儿?” 易珂咂着嘴,耐心解释着。“从有人领你去偏院就已经是个局,她为了堵你,势必得先过去,那屋子里唯一能藏人的就只有紫檀柜。倒楣的是,你并没有进偏院,她反而等到了不知为何前去的庄宁,更目睹他被杀的一幕。”瞧他还是不得其解,她不禁笑眯眼道:“反正就算我猜错了,还有你在,你总有办法。” 因为有他的纵容,她才能恣意妄为,更因为他的包容,她才会有恃无恐。 夏炽笑柔了眉眼,眸底像是有满天星斗闪烁着。 “只可惜,还是没查清庄宁怎么死的。”坐在马车上,两人面对面而坐,他那双眼像灿阳般,光芒万丈得教她莫名感到羞赧,只得把目光投在马车外。 “只要方语还在咱们这儿,会逮到人的。” 易珂随即调回目光。“关方语什么事?” “庄宁之死,可能只是为了栽赃我入狱。” “我也这么想,可这么做的用意呢?” “因为只要我入狱,他就有充裕的时间将方语找出来,然后离开蓟州,让我无法追查。” 易珂听得小嘴微张。“是这样啊……嗯,既然你可以想得这么透澈,那我就把所知道的跟你说吧。” 于是,她从四皇子当年被赶到庄子里的侍妾说起,直到方语唤的爹亲就是大器,所有她猜测的全都告诉他。 “虽然我挺怀疑康起贤,可是我记忆中的他是个很正直的人,因此我也不是很确定,再者他又为什么要追杀,又为什么非要找到方语不可?我实在想不通。” 夏炽听完,垂敛长睫暗自思索,突地脸颊又被掐住,他不禁失笑,抬眼笑得万分宠溺。 “瘦了,太瘦了。”脸颊都没肉了,掐起来多没意思。 “又不是当年的孩子了。”他笑叹。 “嗯,真的。”话落,掐脸颊的小手挪到他的胸膛。 记得当年他还是个孩子时,拉着他去玩水,模到他胸口还都是软绵绵的,哪像现在这样硬得像石头,躺起来不舒服。 夏炽神色微变地拉下她的手。 “这么小气?”她不满地抿着唇。“现在是模都不能模了?” 夏炽神色一顿,连抬眼看她的勇气都没有,垂敛着长睫,掩饰他眸底的赧然。 易珂原本不认为她这么说、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可是他的沉默和明显的羞赧,莫名感染她,也教她惊觉……她是不是太大胆了? 怪了,以往她虽然老是追着卫崇尽跑,但是她就不会对卫崇尽这么做,怎么面对他时,反成了婬乱老头? 她托着腮假装看着外头街景,却遮掩不了逐渐泛红的耳廓。 原本两人打算搭马车悠闲回京,偏偏易珂是个闲不住的主,坐了两天马车后就决定骑马回京。 易珂骑着雪焰一马当先,夏炽则如以往保持着一个马身的距离跟随在后。 于是,原本预定一个月的行程,半个月就回到京城。 马车停在夏府大门前,守门的门房一见到下马车的夏炽,立刻让入内通报,自个儿再赶紧迎上前来。 “二爷,你可终于回来了。”门房一见到他就热泪盈眶,实在是他离家太久了。 “刘老,我回来了。”夏炽笑了笑,扶着易珂下了马车。 刘老一见他扶了个姑娘下来,人精般地明白了,可是也不禁有些埋怨。“二爷迎亲是好事,可怎么没跟大爷说一声呢?” 易珂闻言,下意识要解释,却听夏炽神色自然地道:“虽已入籍,但婚事会在京城操办。” 易珂不禁横眼望去,她是什么时候入了籍,又是什么时候决定婚事要在京城操办? 这人,怎么在这事上特别霸道?都不用知会她一声? “成,这天大的好事得赶紧跟大爷说一声,二爷赶紧里头请,大爷和三爷刚好都在府里。” 夏炽轻点着头,牵着易珂往里头走,把剩余的事都交给了丫鬟和夏字班处理。 “八年了呢。”她看着被紧握住的手,月兑口说着。 那年他前往西北边境时才十四岁,那时的他还带着稚气,而现在的他已经是个顶天立地、沉稳从容的男人了…… 是说,将她的手握得这么紧,难不成他久未归家也会紧张? 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吗?怎么她压根没感觉? 她也离开五年了,京城的街巷看起来没什么变,她心里没有任何起伏,是因为他在她身边吗? “嗯。”他吐了口气才应了声。 五年前他被大哥打了一顿,尽管这些年一直有书信往来,毕竟五年不见,也不知道大哥的气到底消了没? “紧张吗?” “有点。” “为什么?” “怕大哥还生我的气。” “嗄?他为什么生你的气?”难道夏烨也有门第观念,不赞成他们这桩婚事? 夏炽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没事,一会见了人要叫。” 易珂不禁咂着嘴,想到以往夏烨见到她得毕恭毕敬喊公主,如今她却必须低声下气地喊声大哥……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就在她的怨慰心声中,两人来到主屋的大厅外,行三的夏灿早就坐不住,跑到外头等着,一见到夏炽就飞奔过来。 “二哥!”他一把抱住夏炽。“二哥,你终于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有你在,有你分担,我就放心了。” 夏炽闻言,不禁低低笑声。 蓦地,不知道什么东西从这头丢了过来,夏灿像是背后长了眼,立刻蹲,夏炽眼明手快地接下,看着手中的家法,再缓缓看向大厅门口的夏烨。 “大哥,我回来了。”他哑声喊着。 夏烨直睇着他,笑意慢慢扬开。“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苦。”夏炽跟着笑了,如释重负。 “都进来吧。”话落,夏烨已经进了大厅。 夏炽回头牵着易珂跟进去,而夏灿这当头才瞧见原来他带了个人,还是个娇俏的小姑娘。 坐在主位上的夏烨目光往夏炽身上扫过后,随即落在他身旁的小姑娘身上。 “她就是燕翎?”他问道。 夏炽在回京前写了封家书回来,已跟他禀明欲娶燕翎为妻之事,他有点意外,毕竟他这个二弟太过长情,当年都能因为庆平公主离世抛下军务从边境回京,险些让境外部族打进边境,他原以为,夏炽这辈子怕是不会娶妻了。 “正是。”他应了声,拉着易珂,轻声道:“阿驹,叫大哥。” 易珂看着夏烨,内心万分瞥扭,但看在夏炽的面子上,还是喊了声大哥。 “大哥,我已让燕翎先入了我的籍,所以回京需要大哥和大嫂替我操办婚事。”他远在边境,但也听闻大哥去年就成了亲,娶的妻子还是邻居冠玉侯的侄女。 “先入籍了?”在边境确实可以先入籍再择日成亲,但……“有必要这么急?” 夏炽垂着眼没吭声。 “你不会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吧?”夏烨神色一正地问着。 夏炽依旧没吭声,身旁的易珂不禁横眼瞪去。 说什么出格?为什么他不解释,为什么要让夏烨这般误解她?他要是以为她是个随便的姑娘,更看不上她该怎么办? “罢了,也好,这样也省了不少麻烦。”京城是他的地头,燕翎的外祖陈家不是什么善荏,先斩后奏倒是个好法子。“既然如此,就不给她另外安排院落,让她住进你的院落。” “好。” 易珂傻眼地看着这两兄弟,有点意外夏烨没半点门第之见,兄弟间的情感还是和以往一样好,尽管夏炽离开八年,却像是不曾离开过。 第十三章 回京见家人(2) “哇!” 一旁传来夏灿的惊呼声,夏烨正要低斥,可目光才移过去,跟着定住不动。 “姊姊。” 方语娇软的嗓音传来,易珂一回头,她已经扑进怀里,幸好夏炽动作够快,托着她的腰才没让她被撞倒在地。 “你这丫头就不能好好走路?”易珂被撞得头晕,不禁低声斥道。 方语扁起小嘴,哀怨地瞪着她。 “还瞪?”易珂眯起眼回瞪。 方语别开脸,还小小地哼了声。 易珂不禁头疼,这小丫头脾气大还拗得很,不趁着年纪小赶紧教导,长大就要成混世魔王了。 她心里月复诽,却听见夏炽的笑声,不解抬眼,完全不能理解他到底在笑什么。 “像你。”他抿着笑,说得很轻很轻。 易珂咬着牙,压根不认为两人除了那张脸之外还有任何相似之处。 “阿炽,这是……”夏烨难得迟疑地开口。 太惊人了,这个小丫头,那张脸…… “大哥,这是阿驹在蓟州归影山捡到的小姑娘,因为实在找不着她的家人,所以一并将她带回京。”夏炽中规中矩地交代来龙去脉。 我信你个鬼!尽管夏烨脸上扬着他明白了的笑意,可那双眼却精准地表现出“老子要是信你才有鬼”的狠绝。 “既然小丫头找你家媳妇,不如就让常嬷嬷带着你家媳妇和小丫头到你院子里歇会,毕竟一路舟车劳顿,肯定累了。” 夏炽自然明白自家大哥有事跟他说,便让常嬷嬷先带她们下去歇着。 易珂看了他一眼,恼他回京之后什么事都不问她,可他大哥三弟都在,姑且给他点面子。 待人都离开了,夏灿才率先道:“二哥,那是公主转世吗?”他等不及要发问,实在是那张脸分明跟庆平公主同个模子印出来的,只要是识得庆平公主的人,肯定都会有跟他同样的反应。 “不是。” “你又知道?” “你又怎么知道?” 夏灿闻言,疑惑地看着他。“二哥,你明明那么喜欢公主,如今却能平心静气地跟我说她不是公主转世……你确实是我二哥吧?”相隔八年不见,他开始怀疑他们手足再也无法像以往那般亲密。 “阿灿,你如果不赶紧回衙门将那几件疏章找着,我就再也不是你大哥。”夏烨嗓音阴森森地逸出。 夏灿低吼了一声。“就说了,衙门那几件疏章不是我弄丢的,到底要我上哪找?”为什么就非得要这么为难他?他又不是通政司的头儿! 他心里很不痛快,可是一对上兄长警告意味浓厚的眼神,只能将委屈往肚里吞,扭着头出门干活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夏炽问着。 “没什么,不过就是几件地方卫所的疏章弄丢了,倒是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无端带了个酷似庆平的小姑娘回来?” 夏炽笑了笑,将此事娓娓道来,除了点破易珂的身分。 夏烨听完,随即反问:“你为何知道小姑娘喊的爹就是易琅身边的随从?”大器这个人他知道,那时他已经入朝了,碰过易琅几回,是见过大器的,可是阿炽尚未入朝,根本没机会见着。 “有一次公主跑马时,身边跟着的就是大器,我也就见过那么一回。”他脸不红气不喘地撒着谎。 夏烨直睇着他,轻点着头:心中释了疑。“易琅有个被带到庄子里静养的宠妾,这事那时我交代尚远跟你说了。” “我记得,只是宫变之后,大哥还是没追查到那个宠妾的下落?” “当我要查时,人已不见踪影,许是因为易琅造反被杀,怕自己被牵累,所以早早离开了,至于后来去哪我也没再派人追查。”一方面并不知道宠妾的模样,想追查也有些难度,再者不过是个女流之辈,没必要株连到那头去。 “教人想不透的是,为何要追杀大器和方语,假设方语真的是易琅之女,为何非杀她不可?” 夏烨沉吟着。“那倒是,假设那位宠妾和大器隐姓埋名过日子,为何非把他们找出来又非要追杀不可?再者要找到他们并不容易,肯定是要与他们有接触或是相识之人,好比那位宠妾的父亲谭上瑜……他是我刚拔擢上任的兵部尚书。” “……是吗?”他倒没想到谭家竟有人身居高位。“大哥是故意拔擢的?” 夏烨笑了笑,道:“这事我再想想,倒是你方才提起的康起贤,此次也跟着回京述职,干脆将计就计将他安插进五军营,瞧瞧他到底要做什么。” “大哥不需要和少帝、两位摄政王一道商议?” 夏烨无奈摇了摇头。“睿亲王新婚燕尔,根本不理朝政,近来少帝微恙,由肃亲王就近照料着,满朝政事几乎都落在我手上。”他叹了口气,好恨睿亲王老跟他说能者多劳这句话。 他新婚燕尔了不起?他也是新婚燕尔啊,凭什么他有婚假,他就没有? “大哥辛苦了。” 夏烨睨他一眼,道:“你要的一些药材,我都给你备齐,放在你院子的库房里,另外我也跟太医院里一名擅于心疾的御医提了燕翎的事,要是有需要,可以请他过来替她诊治。” 夏炽闻言,起身朝他深深作揖。“多谢大哥。”大哥心细如发,他不过讨了药材,他便连御医都备好了。 夏烨看着他如此郑重地施礼,自然明白燕翎在他心里有多重要,可他原本以为他待燕翎好,甚至想迎她为妻不过是出自愧疚,看来并非如此。 “阿炽,那丫头今年刚好五岁,你说……她会不会是公主的转世?”别说阿灿这么认为,就连他都无法不作此想。 “她不是。” “何以见得?” 夏炽不假思索地道:“如果她真的是公主,我会认出她。” 夏烨听至此,不知道该气他长情,还是夸他专情。“你对燕翎究竟是怎生的心思?”明明对燕翎在意极了,偏偏心里还藏着公主的身影,他真是无法理解。 “她会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夏烨轻点着头,随即起身。“你心里有主意便成,只是……拨个空去见见你卫大哥吧,也去祭拜一下公主。” 夏炽闻言,起身的身形为之一僵。 见卫崇尽?他可以见他而毫无隔阂,可是……她呢? 梳洗之后,易珂就在房里待着,等着夏炽梳洗后过来,可是左等右等,等不到他的人影,她把方语交给紫鹃,自个儿到外头晃。 “姑娘。”夏煊一见她踏出房门便立即上前。 “你家二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房里。” “哪间房?” “就在前头。”夏煊赶忙领着她过去。 夏炽院落的正房有五间上房,中间为厅堂,她的房被安排在左次间,照夏煊指引的方向,他的房就在隔壁,前方有座小园子,而园子里…… “姑娘?”夏煊见她没跟上,停下脚步望去。 易珂直盯着园子里盛开的各色月季,眉头微微扬起。 虽说她只去过四哥的皇子府,据她所知很少男人会在自己的院落里栽花,尤其是栽月季这种味浓色艳的花,而且还栽满了一整个园子。 “姑娘?”夏煊走近再唤了一声。 “这些月季是很久以前就栽种的吗?”她问。 夏煊抓了抓头,无奈道:“姑娘,我以往没在府里当差,对这事并不清楚,也许你可以问问常嬷嬷。” 易珂轻点着头,回过头来。“走吧。” 夏煊领着她到房门前,她很自然地推开房门,如入无人之室,直朝内室而去,就见夏炽赤果着上身坐在床上,状似刚沐浴完,未干的发披散着,引领她的目光定在厚实的胸膛和肌理分明的线条上,教她看直了眼。 他的身子看起来有点偏瘦,没想到挺结实的,壮而不硕,文而不弱,瞧着瞧着,她莫名地感到害臊,脸上微微发热,没好气地道:“你这人……都不知道天冷了要赶紧穿上衣服的吗?” 秋天了,他压根不觉得冷吗? 夏炽回过神,连她何时进门的都不知道,抓起搁在身旁的中衣穿上。 “怎么来了也没说一声?” 趁着他穿衣的当头,她别开脸假装看着一旁的多宝桶,随口道:“不就是等你用膳,哪知道你竟在发呆。” 她数落着,却瞧见多宝桶上的东西都很眼熟,好比这盏巴掌大的玉琉璃兔儿花灯,又好比这个白玉兔纸镇,御贡的歙砚和嵌着螺钿的狼毫笔。 这……都是她以往送他的东西,想不到他竟然全摆在这儿。 “我刚沐浴时想着事,一时忘了时间。”他穿好衣服,见她站在多宝桶前把玩着他搁在上头的珍宝,忙走上前去。 “保存得挺好的。”她道。 夏炽有点赧然,觉得好像白己不欲人知的一面被揭了开来。 见他的反应,她更兴起逗弄他的趣味。“刚刚过来时,园子里的月季开得真美,我倒不知道你这儿的月季品种不少。” 夏炽这下连耳廓都泛红,话也说不出口了。 “啧啧啧,夏炽啊夏炽,你到底有多喜欢我呢?”她笑得很坏,问得很直接。 她从不知道原来被人喜欢,自己可以如此欢喜,这才明白两情相悦竟是这般幸福满溢的感觉。 夏炽张了张口,几番还是说不出话,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极了。 “对了,咱们等等去庆平园吧。”她突道。 这个时候的庆平园,所有月季姹紫嫣红,美不胜收,只要照顾得当,花期还能延长到秋末呢。 “你想去?” “嗯,很想去。”话一出口,她就蓦地想起——“庆平园还在吧?” “应该还在。”当初四皇子叛变时并未祸及庆平园。 “那咱们去吧。” “你不累?” “我要是累了,你背我。”她笑眯眼道:“反正你又不是没背过我。” 想起当年他个头还没她高时,就因为她直喊累,他就背过身蹲下,轻而易举将她背起,她也乐得轻松。 夏炽跟着笑了,只是眸里藏着一丝她没察觉的不安。 第十四章 替自己上香(1) 原本打算趁着晚膳前赶紧出门,谁知道方语下午睡了一会就起身瞎折腾,为了要哄好她,结果弄到天色都暗了,只好明日再去庆平园。 岂料,方语这小丫头一大早就缠着易珂不放。 “带她一道去吧。” 易珂冷眼看向抱着她的腿撒泼的小丫头,有股冲动想将她细起来,丢进柴房让她冷静一会。 “走吧。”夏炽抿着笑意拉着她的手。 “一会出去你要是敢再闹,我就把你丢了。” “你才不会。”方语一见得逞,笑得甜死人不偿命。 “我就会。”她只是许久不曾表现出心狠手辣的那一面,别以为她收山了。 “不会。”方语一溜烟地跑到夏炽身边,很自然地牵住他另一只手。 易珂眯起眼瞪着她:心想难道她就要被个五岁的娃儿给吃定了吗?不成,她得想个法子好生教导,否则再这样下去,真的要无法无天了。 一行人驱车来到庆平园,夏炽先扶着她下车,再将方语抱了下来,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方语。 俊美的三人在庆平园里引起不小的骚动,易珂却置若罔闻。 她看着再熟悉不过的园子,当初因为她喜爱月季,所以父皇特地在城里给她打造一座园子,里头假山流水,可以行舟赏花,更有供她休憩的楼阁凉亭。 原本是专属于她的,后来她开放让其他人都能进来赏花,不过那时大多数人慑于她的威仪,敢进庆平园的人不多,不像现在到处都是人。 不过景致未变,还是她记忆中那片鲜明缤纷的月季园,身边的人也没变,待她如昔,就像这座园子一样等待她归来。 夏炽好似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心绪,也不催促,看她那双泛着水光的眸中映着自己的身影,笑意不禁更浓。 易珂慢慢垂下眼,由衷认为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能够遇见他,都是她最幸运的事。 她把脸慢慢靠在他的胸膛上,他有些受宠若惊,犹豫了下,手正要环抱住她时,她却突地低声斥道:“方语。” “你们在做什么?”硬是挤在两人之间的方语抬起艳丽小脸问着。 “哪有做什么,不就是……”看着她似懂非懂又想追根究底的神情,易珂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解释。“不就是你爹娘也会做的事。” 这样懂了吧,懂了就别打扰他们。 “可我爹娘不会这么做。”她童言童语地道。 她的眉头微扬了下,问:“难道他们都没有这样?”她把脸往夏炽的胸膛一贴,一下又搂住他的腰,下一刻又抱住他的颈项。 “阿驹……”夏炽有些手忙脚乱地抵挡她不安分的小手。 虽说两人能多点亲密行为,他是求之不得,可是在孩子面前,又是在外头,一旁又有不少人偷觑,这么做实在不妥。 “配合点。”她张口无声地要求着。 难得方语主动提起关于母亲的话题,她不趁机追问还要待何时?要知道这段时日以来,不管她怎么问都撬不开她的嘴,好不容易她主动提起,她当然要问个明白,多点线索总多点对策。 “爹爹和娘不会这么做……娘总是骂爹爹。”方语落寞地道:“后来,娘不见了,我问爹爹,娘是不是不要我了,爹爹说不是,可是我再也没见到娘,而爹爹带着我一直跑一直跑……” 易珂见她眸底含着豆大的泪水,随即一把将她抱起。“好了,不说了,想那些不开心的做什么?咱们赏花去,一会搭小船,让哥哥给咱们摇船,好不?”她只是想追问一些线索,并不想把她逼哭。 小丫头片子故作坚强,强忍泪水……也不想想看着难受的人是谁。 “船?”方语终究是小孩子心性,一说到船,马上就转移了注意力。 “在那里,瞧见了吗?”易珂努力地想抱高她,无奈她的力气太小,实在无法将她抱高。 下一刻,身旁的男人轻而易举地将方语接了过去,抱得高高的,可以看见远处的湖泊和分布在支流上的小舟。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方语扬开银铃般的笑声。 夏炽见她压根不怕高,干脆再把她抱得更高,惹出她清亮的笑声,招来更多注目。 “行了行了,一会掉下来怎么办?”易珂扯着他的衣袖,想将方语接过手,岂料小姑娘却紧紧抱住夏炽的颈项,赖在他身上不肯走。 易珂眯起眼,看夏炽抱方语的方式根本就跟以往抱她的方式一样,突然心里很不舒坦。 尽管她觉得被那样抱着很丢脸,可问题那是属于她的位置,却被方语给占走了……跟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显得她很幼稚,所以暂时搁下,回家再议。 “走了,咱们到那头看看还有没有小舟,我记得顺着东边那条支流过去,可以看见最多的月季。”夏炽牵起她的手忆过往,他甚至还记得那时的花香和雨后的气味,还有她尽管狼狈却笑得很开怀的神情。 “你还记得?” “关于你的,没有一桩是我忘得掉的。” 他这没来由的一语,像是他发出的箭,瞬间射进她的心坎里,教她暖得嘴角微勾,却不知为什么眸底有些湿润。 原来可以一直被惦记着,竟会是这般令人感动的事。 如果不是再世为人,她又怎会知道原来她一直被爱着? “夏二公子?” 小径对面传来熟悉的声响,易珂抬眼望去,原本餐在眸底的泪水更加泛滥。 “……白薇?你怎会在这儿?”夏炽诧道,此时方语按捺不住,迳自挣扎下地,朝一旁花丛奔去。 易珂看着她昔日的大宫女白薇,妖媚依旧,只是脸上多了点沧桑,笑颜不似以往那般张扬鲜活。 白芷和白薇是她亲手挑选也亲手教导的宫女,最得她信任也最懂她心思,亲如手足,当年她没能给她们安排好归宿就撒手人寰,就怕她们过得不好,没有人能依靠。 “奴婢和白芷被留在镇国将军府,今日奴婢是来给公主摘花的。”白薇扬起篮子里剪下的月季,浅淡笑意餐着思念。“这时候的月季开得最美,公主总说越到花季结束,月季就开得越缤纷热闹,咱们人就得像月季一样,哪怕结束,也要璀璨落幕。” 夏炽低垂着眼,轻点着头。“嗯,公主确实是如此。” “夏二公子心里一直惦记着公主,公主要是知晓,心里必定是开心的,只是夏二公子是近两日才回京的?”白薇问着。 易珂偏着头,觉得白薇这种问法透着古怪,彷佛笃定夏炽要是回京,肯定就是最近…… 难不成近来京城有宵禁,出入城门都得管制? “昨日才回来的。” “能回来就好,奴婢一直担心夏二公子回不了京城。” 易珂侧眼看向夏炽,像是不解白薇何来此言。 “没的事,我一直没回京,不过是因为军务繁忙。”夏炽目光闪避着。 “夏二公子没必要维护夏首辅,那日奴婢在场,亲眼看着夏首辅施了家法将你整个后背打得血流如注,还说了不准你回京。”白薇替他打抱不平。“不就是吊唁公主,那一会儿的功夫都不成,非得下重手说重话?” 易珂杏眼圆瞠,耍狠地瞪着他。 当初她是从夏煊那儿知道个大概,却不知道他回京时竟受到夏烨那般对待……难怪路上一直感觉他很紧张,本以为他是近乡情怯,原来是因为夏烨不准他回京,得以回京时才会忐忑踌躇。 这些年他一直在西北一带游走,其实一直在流浪,为了她才有家归不得。 而他背上那些她没来得及看清楚的伤痕,不会是夏烨下的重手吧! “没事,都过去了。”余光瞥见易珂一双眼死瞪着自己,夏炽只想要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我们先走一步。” 白薇轻点着头,看着他身旁的易珂,冷若冰霜地略福了福身后离开。 易珂直睇着她的身影,看着她的穿着打扮,道:“看来卫家待她还不错,也不知道有没有给她寻个良人,再晚就要变成老姑娘了。” “放心,这事肯定有卫夫人操办,只是不知道白薇肯不肯了。” “你说,今晚我肯不肯放过你?”一回头,易珂像是换了一张脸,瞬间刷成晚娘脸,以指戳着他的胸口。“你回不了京,你被夏烨打了,被夏烨赶走,这些事你为什么都没跟我说?” 夏炽扬起讨好的笑,牵着她的手,道:“走吧,不是要搭小舟吗?” “夏炽,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夏炽无奈至极,怎么也没想到逛个园子竟也能遇见白薇,无端端地提起往事。 “娘!娘,哥哥,是娘!” 正当夏炽思索着要怎么安抚她时,却听见方语尖声喊着,短短的小手指向远方。他顺着目光望去,只见湖畔有一群女眷正在赏湖景,不知道是听见了方语的声嗓还是正巧回过头来,只见那妇人神色一变,带着几名丫鬟朝湖畔另一头走得又快又急。 “我去瞧瞧。”易珂眯起眼,可惜距离太远看不清。 四哥那时最宠爱的侍妾叫谭青青,她见过几次,肯定能认出。 “咱们一道过去。”他抓着她的手,以防她又为了追人跑了起来。 “欸,等等,那辆马车是不是来接她的?”易珂指着朝湖畔而去的马车。 “似乎是。” 易珂暗咒了声,甩开夏炽的手,撩起裙拥,抄了近路,跳过杜雕花丛,再爬上造景的假山群,往下一看,就见到正被人扶上马车的女子,对方下意识往这头望了过来,果真是谭青青! 她的神色惊惶,上了马车后,马车便以极快的速度离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思索着回头望去,见夏炽已抱着方语跃了上来,她气喘吁吁地道:“阿炽,追不上了,赶紧让人跟着,非知道她的去向不可。” 夏炽长指微勾放在唇边吹了记哨音,夏字班的护卫悄无声息地跟上。 “你瞧你,又喘了。”瞧她不过是小跑一段就惨白的脸色,夏炽眉头不自觉地深锁。 “不碍事。”她努力调匀气息,看着窝在夏炽怀里不哭也不闹的方语,没有说话安慰她,只是抚了抚她的头。“走吧,搭船去。” 方语抿着小嘴,朝她伸出短短的小手。 易珂只能将她抱过,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给她无声的安慰。 她很清楚被家人舍弃的滋味,那是再多言语都无法填补的伤害,无声的温柔才是消弭愤恨的最大利器。 然而夏炽见她气色不佳,想再把方语接过手,方语却怎么也不肯,脸就贴在易珂的颈窝上不动。 夏炽无奈,只得作罢,牵着易珂的手要下造景的假山群时,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喊着, “阿炽,回京了怎么没来找我?” 那把厚实的嗓音让夏炽微顿,下意识往身旁望去,果真瞧见她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人。 镇国将军府里,卫崇尽夫妇紧盯着方语,像在盯什么珍禽异兽似的,方语不解地看着两人,最终默默往后退,退到易珂身旁,抱着她的腿躲到后方。 两夫妻目光压根没收回,良久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道:“不是庆平。” 废话!易珂咂着嘴,一把将方语抱起,恼他们夫妻俩无端端地把这孩子吓到躲到她身后,也不想想他们一个是武将,一个是将门千金,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大人都不敢靠近了,何况是个娃儿! “阿炽,这小姑娘……不是你在外头跟人有的吧。”卫崇尽语带保留地问着。 虽说他觉得不可能,也认为他真要在外头与人有了首尾,又把孩子带回家,他大哥肯定会把他逐出家门,可是无缘无故,谁会没事带个娃儿在身边?而且还带了个年纪尚轻的大姑娘。 “你才跟人有的。”易珂没好气地道。 这人俊朗依旧,形如挺竹,眉宇间的冷鹫杀气比当年卸下不少,年纪的增长将稚气尽数褪去,沉稳内敛,一扬起笑,那双眼如星般闪耀,还是当年那个迷死大半姑娘家的男人。 只是,现在看起来,觉得比她家小艳儿差了点。 “……嗄”卫崇尽不确定地看向她。 他是不是听错了?这小姑娘怎有勇气呛他? “我说,尊夫人有了。”易珂没好气地道,将一直抱住她腿根的方语拎出来,抱在怀里。 岂料此话一出,卫崇尽脸色发白,而他夫人齐墨幽则冷冷盯着他,就像是毒蛇盯上了不知何时闯到它嘴边的鼠。 “小姑娘别乱说话。”卫崇尽有气无力地斥道。 别闹了,他与妻子成亲五年,膝下无子,乃是因为他喝了药不使妻子有孕,不料前阵子刚对妻子坦白此事,妻子至今心里还记仇,房门都不让他进去,要不是假借要给庆平剪些花,恐怕她仍不愿与他一道出门。 这当头要是再提及孕事,晚上连家里都待不得了。 “真的。”拜托,她从小在宫里长大,宫里哪些嫔妃怀了身子,母妃身边的老人可都眼尖得很,压根不需要御医,而她呢,从小耳濡目染,虽然不敢说学了十成十,但大抵上也不会出错。 第十四章 替自己上香(2) “阿驹,别说了。”夏炽五味杂陈地阻止。 彷佛回到从前的时光,他依旧追在公主身后,看着公主追逐卫大哥的身影……他明明才拥有,却觉得一直什么都没有。 “她也叫阿驹?和庆平的表字一样。”卫崇尽突道。 “卫大哥也知道公主的表字?”夏炽诧道。 “知道,我觉得这个驹字有意思,所以喊过,还故意多喊几次,她气得要命,不让人喊。”他那时只盼着能把易珂惹毛,省得老缠着他。 “是吗?”夏炽不由看了易珂一眼,却见她早已经别开脸。 卫崇尽见两人互动,问:“你跟她的关系是——” “她是我的妻子燕翎。” “……燕翎?”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是夏烨提过的燕成的女儿,他竟然决定娶她为妻? 弥补也不是这种做法吧。“我倒觉得没必要非迎她为妻,你年纪还小,可以再等等。” 易珂横眼瞪去,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当年为救他妻子而死,他没感谢就罢,如今还要坏她姻缘,她上上辈子是不是踩烂他的坟啊? “并不是为了弥补。”夏炽淡道。 “当真?”卫崇尽压根不信。 他当然不信,当初夏炽都能为了庆平的死阵前返京,依夏炽的性子,如果庆平不是他心尖上的人,他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如今跟他说,他已经能将庆平放下,真心实意欲娶另一位姑娘为妻……他不是不信,而是信不了。 易珂翻了翻白眼,只能说时间真能改变一切,以往看卫崇尽怎么看怎么顺眼,如今她就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夏烨都没吭声了,他还插嘴个什么劲? “难不成卫大人迎娶尊夫人也是为了弥补什么来着?”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开口反讥了一句。“还是想遮掩什么来着?听说当年卫大人和夏首辅常常在庆丰楼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一整晚,能做的事……可多了。” 如果没记错,当年他俩成亲时,也曾因为夏烨那个假断袖闹得不可开交,可笑的是齐墨幽还真以为夏烨和卫崇尽在一块,那时初知这事,她还乐了好久。 卫崇尽瞠圆眼直瞪着她不放,话从后牙槽磨出来。“小姑娘说话得当心点。”别害他连家门都进不了,他近来已经够卑微了,看不出来他连冷汗都冒出来了,怕得根本不敢看亲亲娘子一眼。 齐墨幽脸色极沉,从未释怀过的坊间流言再度击中她的心头。 “卫大人说话也得经心点。”坏人姻缘七世穷啊,小心点。 卫崇尽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有点眼花,要不他怎会在一个小姑娘脸上瞧见这么寻衅又可恶的笑?这种恶劣的笑容,他只在一个人身上瞧过而已。 “你到底是谁?”为何他觉得如此熟悉? “我谁呢?”易珂笑眯眼,突地敛笑瞪着他。“你姑女乃女乃!” “你!放肆!” “你才放肆!”当初是谁救了他妻子,保他姻缘的?如今他打算坏她姻缘,难不成她还得笑笑承受?混帐! “当初看似相知相惜,此情不渝,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齐墨幽本是恼着自家相公的,听她这席话,再瞧她那神色姿态,那股傲人气势竟是恁地熟悉。 “阿驹。”夏炽轻声制止着。 “不是说要去祭拜?要上哪祭拜?”易珂呿了声,一脸意兴阑珊地问着。快,她累了,怀里还有个孩子赖着,重死她了。 夏炽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回头想询问卫崇尽,却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心不禁为之一沉。 卫家夫妇领着他俩来到祠堂,踏进里头,易珂就瞧见白薇和白芷正在祠堂里洒扫,不禁皱起眉,瞪向卫崇尽。 这家伙……她临死前,他承诺了要她下辈子当他妹妹,说会疼她,结果呢,竟是这样对待她的宫女,难道他会不知道白薇和白芷是她最亲近的人了? “想不到卫大人竟是如此对待平妻的丫鬟们,将她俩发配到祠堂?”她忍不下这口气,实在是不吐不快。 白薇和白芷是她的贴身大宫女,从来就没做过什么粗活,结果现在竟在祠堂这种地方洒扫……不能想了,她实在是越想越气。 “你怎会知道她俩是我的平妻的丫鬟?”卫崇尽问着。易珂抿了抿唇,推了身边的夏炽一把。“阿炽说的,对吧。” 夏炽睨她一眼,除了点头,他还能如何? 卫崇尽微扬起眉,还没开口,齐墨幽便抢白道:“不是咱们将她俩发配到此,是她俩自愿看守祠堂的。” 易珂眉头微皱,看着她俩在里头忙进忙出,最终将之前在庆平园剪下的月季插在花瓶里,搁在牌位前。 她的眼慢慢泛红,看着她最亲近的宫女的下半辈子竟是守着她的牌位……她希望她们好好的,而不是将年华浪费在萧索的祠堂里。 “下个月是公主的冥诞,到时候你们可以到庆平园里去祭拜她。”齐墨幽上前点了香,再递给他们。 “……她葬在庆平园?”易珂接过手,诧问着。 “本是要将她葬在卫家的祖坟,可是我想她应该更喜欢庆平园,那时便恳求了先皇准许。”齐墨幽说着,看着牌位怅然若失。 易珂拿着香,半晌说不出话。 “白薇和白芷早上会去庆平园陪公主说一会儿话,如果花开了,便剪一些花带回来供在牌位前,入冬后月季花期已过,她们俩最终硬着头皮来找我,想盖间暖房种花,直到去年冬天,终于把月季花的花期延长,以后冬天,公主也能瞧见月季。”齐墨幽说着,嘴角餐着浅浅笑意。 易珂瞅着齐墨幽,想着她临死前齐墨幽承诺过,下辈子当她姊姊,会保护她…… “你无端端地多了个平起平坐的姊妹,心里不厌恶吗?”她月兑口问道。 齐墨幽抿了抿嘴,坦白道:“不喜欢,可是公主这个人啊……真的是相见恨晚,如果可以早些年认识她,我与她定能成为好姊妹,也会有不同的结果。” 易珂不作此想,可是她的坦白让她的心很暖。她潇洒离开,却没想到留下的人还一直挂念着自己,真傻。 “不可能,庆平那个性子,不可能跟你成为好姊妹。”卫崇尽突地插了嘴。 齐墨幽不着痕迹地退上一步,把他当空气,不回应也不瞧他一眼。 易珂眉心又拢了起来,不禁道:“置气也该有点限度,夫妻俩这样闹着,孩子心里岂不难受?你好歹也要替肚子里的这个着想。”真不是她错觉,他俩还真的闹开了,真亏他们那时还爱得死去活来。 “我们没有孩子,我也没有怀上孩子。”齐墨幽淡道。 “你们不是成亲五年了?” “是呀,可是就有人……哼,不提也罢。” 齐墨幽虽没瞧卫崇尽一眼,但哼那一声,就足够让他头皮发麻,他不禁暗自月复诽,为何要邀阿炽他们到家中一叙,搞得往后日子更难过。 易珂看了他俩一眼,无奈调回目光,看着供桌上自己的牌位,她随意祭拜后就把香交给夏炽。 “你们俩是好日子过多了是不是?”见齐墨幽半步都不肯退让,易珂觉得很窝火。“想当年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会倾尽一切保护你的卫家哥哥,结果现在呢?鸡毛蒜皮大的事也能置气?就跟你说了,好歹替你肚子里的孩子着想,省得气病了对孩子也不好。” 齐墨幽直瞪着她,像是听见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想追问时便听她道:“阿炽,拜好了没?走了。” 话落,她一马当先走在前头,连招呼都省下,夏炽抱起方语跟两人打过招呼才赶紧跟上她的脚步。 齐墨幽还愣愣地看着燕翎离去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墨幽,你跟她很熟吗?”卫崇尽不解问着,实在是因为小姑娘说话的口气太呛辣,一般没交情的人是不会如此说话的。 齐墨幽缓缓摇了摇头,半晌才道:“把府医找来。” 回程路上,易珂还气呼呼的,一声不吭,回到院落里才对夏炽道:“往后要是多点闲功夫,我会往卫家走走,行吧?” 夏炽看她一眼,“……可以。” 易珂本要带着方语去洗漱,可一瞥见夏炽那小媳妇的神情,便将方语交给紫鹃,回头走到他面前,“你心底有事?” “没有。” 易珂赏他个白眼,道:“你以为我头一天认识你?” 夏炽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似乎对卫夫人很不满。” “是啊。”也许是因为她死过一次,也许是因为她很想要拥有的都得不到,所以当她看到齐墨幽在拗性子时就一肚子火。 “为什么?” “为什么?”易珂疑惑反问。 “你待卫大哥的态度如往昔,却对卫夫人很不满,所以你是不是对卫……” “你再说下去,我就拿马鞭抽你。”易珂冷声警告。 夏炽立刻闭上嘴,乖巧得无可挑剔。 她头痛地按着额,努力压下怒火,才道:“你为什么会以为我对卫崇尽余情未了?在你眼里,我是一个朝三暮四的人?” “不是。” “既然不是,为什么你会以为我还喜欢他?”她的心很小,没办法一次装进那么多人! “……只是觉得你对卫夫人特别有敌意。” “我是气她不懂珍惜!先前为了护住卫崇尽,她什么委屈都肯受,如今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芝麻小事就闹成这样,我这个替她挡死的人能不气吗?”她当初救她,为她而死,就是为了让他们夫妻俩这般不懂珍惜?她未免死得太微不足道了! 夏炽听到这儿,多少能理解她的不满,只是——“既是如此,你又为何要常往卫家走?难道你想劝和他们夫妻俩?” “我才没闲功夫理他们,我是为了白芷和白薇,想到她们俩正值芳华却埋葬在祠堂里,我心里难受。”她抿起嘴,眼眶有些泛红。“先与她们相熟些,再替她们相看品性好的男人,我不能忍受她俩就这样老去。” 夏炽赧然垂下脸,有点无脸见人。 “夏炽,再相信我一点,行吗?”她没好气地瞪去。 “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 “只是如何?” 夏炽有些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在她的瞪视下说出口。“如果他发现了你的好,他想与你……” 话未竟,他的衣襟被狠扯着,嘴已被易珂强行封住,末了,还狠狠地咬了他的唇瓣一口。“你明明就是个精明的人,为什么遇到这事就变蠢了?他要怎么想是他的事,最要紧的是我对你的心思,我……这么做,明白了没?” “……明白。” 易珂松开他的衣襟,顺手推了他一把。“明白就好。”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话一说完,她满脸通红地转身就跑。 夏炽还愣在原地,轻抚着被她咬得还有点发痛的唇,扯唇笑得有点傻气。 第十五章 应家要造反(1) “姑娘、姑娘,赶紧起来,陈家来人了。”一大早的,紫鹃就急如星火地在她房里忙东忙西。 睡得正香甜的易珂转过身继续睡,嘴里嘟曦着。“什么陈家……我又不认识哪个姓陈的。” “姑娘,是你的外祖家。” 易珂闭着眼想了下,玉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摆了摆道:“我不想见,叫他们回去吧。”一大清早的扰人清梦,她没抽人他们就该偷笑了。 “姑娘,不行啊,是大爷差人来通报的,要你赶紧过去。” “他差人通报,我就得去?”夏烨?他以为他是谁?“不去。” 紫鹃见她真的不打算起身,想了下,赶忙走出房门,不一会有人又进了房,轻扯着她的被子,她眉眼不动地道:“紫鹃,你不要以为我都不罚你,你就恃宠而骄。” “我不是紫鹃。” 易珂蓦地张眼,转过身见是夏炽,不禁骂了紫鹃一顿,“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睡,不想见陈家人。”她可怜兮兮地扁起嘴。 “嗯,不想见就别见。” 她双眼一亮。“真的可以?”这么好说话? “我让夏炀带口讯给大哥了。” “你大哥不会生气?” “不会。” 易珂卷着被子往他腿上躺,瞬间,他浑身僵硬起来,不敢轻举妄动。 “真好。”她笑眯眼,打了个哈欠,闭着眼道:“只是,陈家人的动作会不会太快了些?咱们才回京两天而已。” 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说不准早在八百年前就被陈家给抛到脑后,哪里可能一回京,他们就厚着脸皮上门。 “确实是快了些,我已经让夏煊去查了。”他轻抚着她的发,对她一直很心疼,只因她的聪慧来自她的历练,哪怕有丁点不合理之处,都能教她生出戒备。 一听到让夏煊去查,她随即想到昨日的事。“谭青青呢?没把人跟丢了吧。” “怎么可能?”夏字班要是连最基本的盯梢都做不到,不如解散算了。“夏炬回报,人进了一幢三进的宅子,是她父亲谭上瑜名下的宅子,而且那座宅子里还有个孩子,约莫四五岁大。” 易珂闻言,不由坐起身。“难道她生了双生子?” “夏炬说,和方语压根不像。” “如果是龙凤胎,那不见得会长得像。”她垂睫思索,试着厘清所有线索。“谭青青出现在京城,身边还有个孩子,看似颇合理,但是为什么方语喊她时,她却吓得落荒而逃?” “确实古怪。” “大器被杀和方语被追杀这事也透着古怪,到底有什么原因让康起贤非除去方语不可?既然能追查到方语,必然能追查到另一个孩子,为什么只针对方语?”她盘着腿,托着腮,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 “会不会是他们兵分两路逃,本要在京城会合,寻求谭上瑜庇护,只可惜大器在半路上遭到突袭?”夏炽沉吟了下提出他的看法。 易珂轻点着头。“是有道理,可是假如谭上瑜重视这个女儿,当初她怀有四哥的孩子时,就该诸多照料,而不是等到五年后。如今他愿意庇护这个女儿,必然是她身上有什么好处,可是四哥早就死了,谭青青还能有什么倚仗?况且照方语所说的,有一天她娘亲突然不见,然后她爹爹就带着她离开原本的家。” “四皇子叛变遭杀,该是所有与他牵连的人都迫不及待想要撇开关系,那时候没有连系也算是情理之中。” “可是一个没有利益可言的女儿,他没道理留下,甚至是保护,再者现在应该没有人想和应家人有所牵扯吧。”朝堂上瞬息万变,可是曾被判流放的人想再翻身……似乎只有叛变一途。 可叛变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两位辅政的摄政王都手握兵权,还有个精明如鬼,眼线布满各地的首辅坐镇朝堂。 夏炽沉吟了下,柔声安抚。“不急,倘若真有什么事,也能很快查清,倒是你,饿了吗?咱们到外头用膳。” “好,咱们去庆丰楼,那里的元宝和酥女乃最好吃,我不知道多久没吃到了。”是啊,她都已经回京了,大可以去尝尝那些魂牵梦萦的热食。 “行,赶紧洗漱。” “嗯。”她随即跳下床,大声喊道:“紫鹃,你给我进来,你以为把二爷搬来,我就不会生气,就会放过你?给我过来!” 夏炽看着她投着腰等在内室的珠帘前,不禁抿唇轻笑。 庆丰楼还是如她记忆中一样,高朋满座,甚至连一间雅房都没有,只能勉强在一楼靠窗的角落里窝一下。 “生意还是一样的好。” “一直都挺好的,我也很久没来这儿了。” 今日出门,没将方语带在身边,一入座,不需要易珂吩咐,他便点了几样她喜爱的菜色。 “那真的是,你那时去西北,我一个人到这儿真的很没劲。”她那时候有多寂寞,现在就有多开怀。 “你该要多找些姊妹淘。” 易珂摇了摇头。“你不懂,一些姑娘家的心思都很重,重到只有得失利弊,根本没有真心可言,要我跟那种人来往,我还不如一个人算了。” “卫夫人呢?” “嗯……她是个奇怪的小姑娘。”当然,现在也不算小姑娘了,不知道她找了大夫诊脉没有,可千万别吵到连孩子都没了,要真是闹到那种地步,她肯定窜到他家教训他俩。 “以后你倒是可以和她亲近些。” “再说吧。”说白了,她的性子就是有些孤僻,不是那么喜欢与人来往。 两人闲聊了一会,小二上菜,桌上搁的都是她喜爱的菜色,教她瞬间食指大动。“阿炽,一会这几道菜咱们都打包一份回去给嬷嬷和紫鹃尝尝。” 这次回京,她带在身边的也就紫鹃一个,其余的全都解了奴籍,想嫁人的便替她们找对象,其余的让她们自个儿谋生。 “出门时你不是还气得紧?”夏炽倒是意外她待紫鹃非常亲厚。 “气啊,怎不气?陈家人来了就来了呗,她干么像是火烧般吵我,还把你给找来,一点规矩都没有。”肯定是平时对她太纵容,才会教她主从不分。 夏炽笑意浅露。“她不就是怕你担搁了?再者是大哥差人通报的,她心想是你的外祖家,自然得赶紧把你唤醒。” “谁的外祖家?”她呿了声,那种势利亲戚,她替燕翎感到可悲,可心思一转,不禁问:“你猜,陈家的消息会是从哪来的?” “我多年没回京,不清楚朝堂局势,无法猜。”给她布好菜,以眼神示意她赶紧用膳。 “也是。”她轻点着头,乖乖地吃了口饺子,觉得还是她记忆中的味道,一种让人怀念的滋味,想当年她头一次带他来时,他还是个小豆丁呢……“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易珂不语,只是不住地打量他,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极了。“做什么这样看我?” “我突然发觉你胆子很大。” “怎说?” “你说你一开始就怀疑,没多久就确定我是谁,可你却很带种地要我当你的义妹,还硬要我喊你一声哥哥。”好样的他,这样吃她豆腐,到底是谁给他的胆? 夏炽低声笑开。“你确实年纪比我小,再者总不能要我在那当头就戳破你,毕竟你摆明了就不想与我相认。”话到最后,目露怅然。 他都表现得这么卑微可怜了,难道她还能再跟他算帐?只能当是哑巴亏了。“算了,放过你。”她向来大人大量,不跟他计较了。 夏炽本还要再说什么,却突地听见隔壁桌的客官正低声交谈着—— “听说少帝微恙已经有些时日了,那分明就是两位摄政王狼子野心,慢慢毒杀少帝,想要趁机上位。”穿绿衫的男子压低嗓音说着,还不住地看着四周。 “你这话说来压根不合理,他俩毒杀少帝,最终谁要上位?”另一个人毫不客气地指出盲点。 “嘿,这个你就不懂了,到时候自然是看谁抢得先机,把罪都推到对方身上,说不准还能打着对方弑君的旗帜起义呢。” “这也太麻烦了些,摄政王要真的有意篡位,根本就轮不到少帝上位。” “唉,有人就是喜欢迂回一点,确定所有皇嗣都断绝,如此上位时就不遭人诟病,你细品,是不是就这个理?” “还真是呢……” “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合理,你这消息到底是打哪来的?” “我娘子的娇娇在刑部尚书府里当灶上的,听说府里大伙都在说。” 易珂嚼着饺子当听戏,却瞥见夏炽的神色严肃了起来。“阿炽,怎了?” “没事。” “没事才怪,你的脸就写着很有事,好吗?”她要是连他一点心思都看不穿,这么多年来两人的情分都白费了。“坊间似是而非的流言到处都有,根本不算什么,也没必要放在心上。” “少帝确实龙体有恙。”他说得极轻。 “喔,娃儿嘛,哪个没点病痛的?”听说了,只有两岁嘛。 “可是这个消息,除了我以外只有三个人知道。”什么刑部尚书家中,那根本就不可能,只要大哥打算封锁,宫中就传递不出消息。 易珂本想大快朵颐,听他这么一说,筷子立刻放下。“走,回去找你大哥。” 虽然少帝是年仅两岁的娃儿,但朝中有两位亲王摄政,再加上首辅坐镇,根本就没人能见缝插针,况且会对少帝造成阻碍的人全都钟除了,照理该说是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如今坊间却出现此等流言,分明是有人对皇位怀有恶心。 易珂是皇族人,对这种事特别敏锐,拉着夏炽回府,话都还没机会问出口,就见夏烨冷着脸看着手上几张半烧毁的纸,夏灿很可怜地被罚跪在角落里。 易珂很自然地将夏炽推了出去,把自己藏在他身后。 “大哥,陈家的人走了?”夏炽问道。 “嗯。”夏烨应着声,手上没闲着,继续翻看纸张。 “阿灿怎么了?”夏炽看了眼跪在角落不断朝他使眼色的夏灿。 “他很好。”终于勉强把纸张上的字都辨识完,夏烨慢慢收齐,浮现和那张冷脸很不符的笑意。“他好极了。” “大哥,就说我是冤枉的,你怎么就不听呢?通州来的疏章奏折我一直都收着,哪知道要呈到内阁就不见了,真不是我弄丢的,要是我弄丢了,我肯定承认,你不能硬给我扣莫须有的罪名。”夏灿真的觉得自己冤死了,整个通政司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只是个小小的参议,疏章奏折被弄丢了,怎能算在他头上? 话再说回来,他这不是找回来了?哪怕是烧毁了一些,还是找回来了嘛。 夏烨轻点着头,拿着疏章徐步来到夏灿面前,当着夏炽和易珂的面,拿起疏章就往他头上砸。“不是你弄丢的,不是你的错,可是你没有管理好衙门,让人有机可趁,那就是你的错,到现在还不认错!” 易珂微眯起眼,想起当初夏炽也被他施以家法,不禁打了个哆嗦,这人对自家兄弟向来狠,往后她绝不能惹着他。 “大哥,疏章上写了什么?”夏炽上前不着痕迹地制止,抱着头闪躲的夏灿感恩地看向他,忍不住想说,有二哥在,真好。 “通州知府上疏地方卫所同时移汛,觉得十分古怪。” “通州?那不是肃王的封地?” “是他的封地没错,但是通州十八个卫所却是龙蛇混杂,各有其主,肃王远在京城也没法子一一压制,其中更有以往应家的党羽,你认为我会怎么想?”夏烨说话时,还恶狠狠地瞪着夏灿。“没有五军都督府的移汛令,十八个卫所同时移汛,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应家尚存的族人不是都还流放在西南?” “少帝登基,大赦天下。” 夏炽沉吟着,问:“蓟州可有传回消息?” “目前没有。” “如此还能及时调派京卫和五军营。”既然蓟州那头尚未有动作,那就代表还有挽救的机会。 两人神色肃穆,状似讨论卫所事项,可易珂是皇族人,光从话中细节便推敲出—— “应家要造反?” 兄弟俩同时看向她,夏炽微摇着头示意她别再开口,夏烨则是微扬浓眉,夸道:“弟媳倒是挺聪明的。” “猜的。”她干笑,乖乖闭上嘴。 虽说她姓易,是皇族人,可她母族姓应,那些应家人都是她的亲戚。 “状似应家要造反,但是没道理。”夏烨最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能够调动通州十八卫所,代表应家手上有足够的筹码说动卫所指挥使,可是应家沾着皇族血统的都死尽了,如今造反到底有何意义? “也许现在有了。”夏炽沉声道。 说不准那几份通州呈上的疏章,真是有心人故意烧毁,只可惜没处理完善,让阿灿找着了,还能拼凑出一点原样。 “嗯?” 第十五章 应家要造反(2) 夏炽让兄长到一旁坐下,挥着手要夏灿赶紧离开,夏灿立刻头也不回地溜了。 而易珂则远远站着,竖起耳朵听着夏炽将他俩推敲过的事和方才在顺丰楼里听见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夏烨。 “谭青青和四皇子所出的孩子?” “有继承人便是最大的筹码,可咱们想不透的是,既然谭青青身边已有个儿子能继承,又为何要让康起贤追杀方语?” 如此推敲,彷佛真相已经大白。 康起贤毕竟是应家人,他替应家人张罗这一切,似乎合情合理极了。 夏烨听完,不禁低低笑开,看着夏炽忍不住摇了摇头。“阿炽,这不难猜呀,你怎么就没想通呢?” “大哥的意思是?” “要继承皇位,必定得是儿子,女儿无法继承。” 角落里的易珂闻言,不禁怒目微瞠。 虎毒不食子……谭青青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大哥的猜想是,谭青青极可能生了女儿,但是在少帝上位之后,怀有太后梦,为了继承人,随意找个孩子混淆皇族血统,再让人除去大器和方语。若是应家那个孩子真能上位,谭青青当了太后,谭上瑜就能封爵位。”话到最后,夏炽的拳头不自觉紧握着。 “到底是谁先怀有野心,又是如何牵线,无从得知,光从你所知的线索,能够推敲出的可能就是如此。”夏烨哼笑了声,随即起身。“若是这样就更好办了。” 夏烨走了两步,像是想到什么,回头道:“陈家人希望弟媳回陈家,可我跟他们说,你俩在蓟州已经成亲,没道理让弟媳回外祖家。” “多谢大哥。” “不用谢,陈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家的是弟媳的舅舅,太仆寺少卿,和谭上瑜时有往来。”话落,他摆了摆手,大步踏出厅堂。 易珂赶忙跑来,抓着夏炽问:“阿炽,你大哥的意思是说,谭家发现方语在夏府,所以才知会陈家,陈家人因此一大早跑来要我回去,分明是要拿我当人质?” 夏炽看着她,无奈她的思绪就是转得那么快,他连谎话都还没编出来。 “不用担心,横竖无须在意陈家,往后再上门,直接打发回去就好。”夏炽轻抚着她的头。“就算他们真的发现方语在这儿又如何?咱们家又不是闲杂人等都能随意进入的。” 易珂紧抿着唇,眉头紧拢。“他们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消停?为了权势,竟打算鱼目混珠,混淆皇族血脉,我是在宫中长大的,怎么不觉得权势有多迷人?” 抱着权势就能安稳一世?这种想法未免太可悲。 “人各有所好,心思一旦偏斜,就得付出代价。”他伸手轻推开她眉间的愁思。“这事我和大哥会处理,你不要担心。” “我不担心,只是感叹不管身在何处,只要牵扯到权势利益,人心都能无情到极致,连至亲骨肉都不要了。”往后她要怎么跟方语解释?谭青青舍弃她,康起贤欲除去她,真要论的话,康起贤还是方语的舅公。 “权势易使人腐化,一旦尝过权势的滋味,人就无法自拔,为了争夺没有什么不能牺牲,至亲骨肉又算什么?方语很聪颖,等她再长大些,跟她说她会懂的。”他喃着,轻柔将她拥入怀里。 当年,人们总说庆平公主跋扈又任性,可他们根本就不识得她,从不愿细看公主强势的作为底下,其实藏着一颗很柔软的心,总是替身边的人着想,总不愿身边的人受到伤害,实际上受到伤害的一直是她。 几日后,夏炽进了五军营,和康起贤成了同僚,不用夏炽说,她也明白夏烨是要他去盯着康起贤。 她不担心应家叛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只可怜方语从小没了爹娘在旁,所以尽其可能地陪着她。 从那天谭青青落荒而逃后,方语似乎也跟着沉默,没像之前那么爱玩爱闹,看着就让人心疼。小小年纪,她大概明白了什么,只是不说也不问。 这点,倒与她挺像的。 “姑娘,卫家夫人来了。”紫鹃掀了帘入内说着。 “嗄?”齐墨幽?没事找她做什么?可她人都来了,那就会会她吧。 将方语交给常嬷嬷后,她便带着紫鹃往主屋去。 走在主屋的廊道上,就见齐墨幽负手看着屋前的园景,她的身形如当年那般纤瘦,那张脸依旧无害迷人,然而她却是力大无穷,拉弓可三箭并射,提刀能血溅三尺,十足的狠角色,可惜当年她就是没看清这点才会被骗,才会傻得为她挡死。 “燕姑娘。”齐墨幽察觉视线,转过身朝她施礼。 “卫夫人。”她也回了礼。“里头请。” 齐墨幽随她进了厅,看着她的坐姿和神态,像是在确定什么。 “不知道卫夫人前来,所为何事?”易珂懒懒地看向她。 “燕姑娘是如何知晓我有喜?” 易珂扯唇一笑,要问她欣赏齐墨幽哪一点,就是她果断爽快,毫不拖泥带水,和这种人相处最是自在。 “以往有个嬷嬷曾教我一些古法,可从脸或身形推断出是否有喜。”她也坦白告知,只是没说那个嬷嬷是她母妃身边的人。 “原来如此。”齐墨幽轻点着头。 她曾经听人说过,宫中有些老练的嬷嬷都练了双火眼金睛,哪怕才初有喜也逃不过她们的眼。 “然后呢?” “什么?” 易珂咂了声,耐着性子问:“所以卫夫人前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件事?” “不是。” “不然?” 齐墨幽直睇着她,想了下,道:“能否先屏退旁人?” 易珂眉头微扬,摆了摆手,让紫鹃到厅外候着。“可以说了吧?” 齐墨幽开门见山地问:“你是谁?” “你说呢?”笑意在易珂的唇角缓缓蔓延,有点坏有点寻衅。 “那日你说了一些话,可那些内容你不应该知道。” “是吗?”易珂佯装回想,煞有其事地皱了皱眉头,再佯装恍然大悟。“我不太记得说了什么,不过大意是指你好日子过多了,都忘了说过的承诺。” “我没忘。” “是吗?”她扬了扬眉,笑得很恶劣。“我那日所见,可不如你所说的。” “那是有原因的。” “嗯,也是,凡事变卦,总有前因。” 易珂挑事的口吻和寻衅的态度让齐墨幽气得闭了闭眼,咬了咬牙道:“还不是因为这五年来他喝了药,故意不让我有孕,我还不能气吗?” “有这种事?”易珂惊诧地瞠圆眼。 “这种家丑能随意外扬吗?”齐墨幽娇俏脸蛋泛着红,也不知道羞赧还是气愤。 易珂张着嘴,实是无法理解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毕竟卫崇尽把她当成心头上的一块肉,当初是怎么疼她宠她的,自己都看在眼里。“没道理啊,他那么喜欢你,为什么要喝避子汤?这要是一个不小心,可真是会绝子的。” 避子汤不管是男人女人,喝多都伤身,甚至绝后,卫崇尽是疯了才喝五年。 “他说当年他母亲生他时就是血崩而死,他觉得我瘦弱,所以盘算着等我年纪长一点才生,可我今年都二十岁了,再不生,说不准就生不出来了。”齐墨幽一想起卫崇尽的可恶行迳,还是会气到发颤。 反观易珂,她凉凉扫她一眼,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抱怨,是在炫耀吧,跟她炫耀卫崇尽有多重视她,甚至为了她宁可无后……“你们真是有够无聊!” “哪有?分明是他没事挑事。” “是是是。”她还能怎地?她说的都对。“可既然都吵开了,怎么你却有喜了?” 看来,吵得不够凶,是吧。 齐墨幽俏脸透红,难得露出羞涩模样。“就……他说已经把药给停了。” 易珂嘴角抽动了下,真心觉得她是来刺激自己的。“你把你俩的恩爱明晃晃地摆在我面前,你人真是好。” “你已经有夏炽为伴,不是吗?” 唷,敢情是因为她有了阿炽,所以才敢挑明恩爱?“如果我说,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你把卫崇尽交给我呢?”她这人天生劣根性,看有人过得太好,心里就不舒坦,不稍稍逗弄,她日子难过。 齐墨幽愣了下,显然没想过她会这么说,垂睫思索了下,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半晌才道:“夏炽该怎么办?” 五年前,夏炽得知公主死讯,不管不顾从边境赶回,任谁都看得出他对公主情深意重,如今好不容易共结连理,要是舍弃他,他情何以堪? “我才不管他。” “你不会这么做。” “你又知道我会怎么做?” “你的喜恶分明,你如果对夏炽没有半点情意,又怎会允他白首?” “你又懂我了?”奇了,她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我说过,咱们是相见恨晚。” “我不这么认为。”谁那么倒楣认识她?看她炫耀,看她显摆,搅得自己日子难捱,她没这么傻。 看易珂撇开脸,几分高傲几分狂放,齐墨幽不禁抿唇笑着,真的是她呀,在自己有生之年还能遇见她,真是太好了。 “夏炽知道是你吧。” “他当然知道,他这么喜欢我,早就识破了。”别以为只有她能显摆,她也行,只是她为人低调,不爱将两人情事公诸于世。 “夏炽也不容易。” 易珂横眼瞪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喜欢我有多折腾他?到底是谁说过要当我妹妹让我欺负的?”就说了,天下最不可信的就是誓言,真的是左耳进右耳出,听听而已。 齐墨幽笑眯眼,黑葡萄般的眸里月华倾落一地。“这有什么问题呢?妹妹谨听吩咐,姊姊尽管欺负。” “哼,早晚有你受的。”她咂着嘴,才刚端起茶盅,就见有小厮前来。“二夫人,陈家老太太来了,见是不见?” 易珂偏着头,啜了口茶,还是没搞清楚陈家老太太是谁,齐墨幽出声提醒她。“应该是太仆寺少卿的母亲,虽是你的外祖母,不过最好不见。” 易珂喔了声,对着小厮道:“陈家人一律不见。” 小厮随即领命去通报,易珂凑近齐墨幽,问:“你怎么会觉得最好不见?”虽说夏炽早就吩咐过了,她心里自然有底,但齐墨幽又是何来这种说法。 “崇尽说京里可能有些状况,近来正忙着。” “喔,崇尽说的。”易珂恶意学她说话口吻,逗得她小脸泛红,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脸色一正,道:“你不会是蠢到跑来保护我的吧?” 就说了,她怎会无端端上门来! 第十六章 方语失踪(1) 齐墨幽端起茶盅浅啜,轻描淡写地道:“没的事。” “哈,最好是!齐墨幽,你不要忘了你是双身子的人,不管你武艺有多好,也不能胡来,到时候要是伤着孩子,往后再也生不了,卫崇尽就要绝后了。”没事跑来踵浑水,她也真够闲的! “无妨,到时候我休书一封给他,自请下堂。” “不用,你回去。”易珂起身要拉她,又觉得不对,她认为有孕的人都脆弱极了,一点风吹草动可能都会伤着,一时之间只要齐墨幽不肯动,她也动不了她。 “我茶都还没喝完。”齐墨幽委屈巴巴地道。 “快喝快喝,喝完赶紧回去,又不是多好喝。”易珂催促着,看着厅堂外,担忧府里会出意外殃及她。 “夏二夫人,这里是夏府,铜墙铁壁的夏府,你以为有人打得进来吗?”齐墨幽真是被她给逗乐了,没想到竟这般担心自己。 可见她看人的目光依旧精准,公主确实外冷内热,看似无情,最是多情。 易珂愣了下,这才想起。“对耶,这里是夏府,又不是镇国将军府。” 齐墨幽无端端地被她这记回马枪打着,偏又反驳不得,谁要当初她就是在镇国将军府香消玉殖。 “是,这里不是镇国将军府,我待在这儿比待在其他地方都来得安全。”她也只能认了,当初确实是她处理不周。 “没错,你尽管在这儿待着,让人传个口讯,等卫崇尽忙完了再过来接你。”夏府是夏烨那个精明鬼的地盘,别说随夏炽东奔西跑的夏字班,光是府里还有许多藏在暗处的护卫,就算是大内高手也打不进来。 “那就多谢你了。”齐墨幽还特地朝她屈身谢礼。瞧,说到夏家,她的表情多骄傲,俨然已成了夏家的一分子。 “不用谢,就盼你善待我那两个丫鬟,她俩实心眼,从不作妖使坏,如果有哪个好人家品性好的,你就替她们相看相看,别让两个如花姑娘埋没了。”她现在最放心不了的就是白薇和白芷。 “你为何不肯与她们相认?” “并不是不肯,只是人终究逃不过生离死别,她们总是得学会成长,学习放下往前走。”易珂望向门外,心境平静,就连心思也豁达许多。“不过也许将来某个机缘巧合之下就会点破。” “所以,你也没打算跟崇尽点破?” “我为什么要点破?他没能意会是我,可见他多无心,这种人不要也罢。”卫崇尽向来待她无心,她已经很习惯了。 “并非如此,他近来总会提到你,又怕我误解,可他要是没想透,我就不点破。” “你吃味了?”易珂笑得坏坏的。 “并不是,我只是佯装怒气未消,让他在孩子生下之前都要想尽办法哄我开心。”齐墨幽哼了声,心里还有余怒闷烧着。“他骗了我五年,我稍稍对付他一下,不为过吧。” “不会,我会说你做得好极了。”易珂正大力鼓舞她,又瞧见小厮跑来,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不、不好了,二夫人,陈家老太太一头撞在大门上的铜环,额头都渗血了,外头还围观了不少人。” “赶紧把她抬进来,找府医诊治。”易珂不耐地咂着嘴。 “我陪你去看看。” “你走慢一点。”易珂皱着眉扶她,直觉陈家人是专门搞事的,连这种寻短的戏码都端出来,简直连老脸都不要。 来到罩房,就见小厮正把人抬来,陈老太太脸上有未干的血迹,脸色青白,看起来似晕未晕,身后还跟了些小厮丫鬟,这个阵仗看起来竟不逊于宫中的规制,这陈老太太是知道今日非晕不可,所以才特地带这么多人来的? “让府医看过就赶紧送回陈家。”易珂毫不客气地道。 逐客令一下,陈老太太立刻张开眼,疾声哭诉。“你好狠的心,如今攀上富贵,翻脸就不认人了,咱们陈家苛待你了吗?你竟宁可与夏炽苟合……” “把她的嘴给我堵上!”易珂喝道。 躲在暗处的护卫眨眼间出现,真的抽出陈老太太的手绢往她嘴里一塞。 “送回去!”吵死人了,好心让她窝一会,竟给她演起哭戏,是想要晦气谁! 护卫上前抬起肩舆就打算把陈老太太扛出府外,陈家一干看傻眼的丫鬟小厮这才回过神,哭哭啼啼地阻挠。 就连陈老太太也扯下手绢,骂道:“你敢这样对待你外祖母,不怕天打雷劈?” “你都不怕了,我怕什么呢?你从没善待过燕翎,对她不闻不问,如今才上门认亲,你才要小心年纪大了不得善终!”易珂最不耐烦旁人演哭戏,说话根本不在乎轻重。 陈老太太曾几何时被人当面骂得这么难听过,尤其骂她的还是自个儿的外孙女,当下一口气喘不过来,这次真的晕了过去。 “抬出去!”易珂不耐吼道。 护卫把陈老太太抬了出去,陈家的丫援小厮一路哭哭啼啼地跟着,易珂翻了个白眼,要小厮去门前撒点盐米去霉运,回头却见齐墨幽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列阵仗。 “怎了?” “我怎么觉得人变少?” “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我自个儿记岔了还是怎地,刚才随陈老太太进来的丫鬟小厮约莫有二十来人,可现在看去顶多只有十三、四个。”齐墨幽说着,偏着头细想。 易珂扬起浓眉回想,半点印象都没有,毕竟她打一开始只专注在陈老太太身上,没注意其他。 “姑娘、姑娘!”听见紫鹃叫唤,易珂没好气地回头道:“发生什么事了?”都跟她说过多少次了,要淡定沉稳一点,不要一遇事就毛毛躁躁地找她。 “方语不见了。” “……在哪不见?四周找过了吗?” “在屋前的月季园,才眨眼功夫就不见,夏煊他们也在的,就在咱们眼前的园子里不见了,现在已经散开找人,可是一无所获。”紫鹃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担忧得快掉泪。 易珂瞠圆杏眼,捣着瞬间刺痛起来的胸口,强迫自己冷静沉着。 夏煊他们也在场,方语还能不见……那是大内高手了,再者就这么巧,陈老太太才刚闹完,那头方语就不见,齐墨幽还说小厮人数变少了…… “调集其余护卫,给我兵分三路找,动作快!”她即刻下令让剩余的护卫传递消息,把整个夏府封起来,沿着几个主要院落搜索。 “等等,你要去哪?”齐墨幽见她撩起裙拥要跑,赶忙拉住她。 “别拦我,我要去找方语。” “你又知道要上哪找?” 易珂不禁默然,她才搬进夏府几天,只在夏炽的院落出入,哪里会清楚整个夏府的格局。 可如果她是凶手,明知道夏府箍得像是铁桶,哪怕进得来也不见得出得去,一定会先找地方藏起来……找个最危险的地方躲起来! “我知道了。”她月兑口道。 “什么?” “没事,你给我待在这里不许胡乱走动。”她指着齐墨幽,不容许她瞎搅和出了事。 “你们,护着卫夫人进厅里。” 瞥见送走陈老太太的两名护卫,她赶忙召了过来。 “你……燕翎,你要是遇到凶手了该怎么办?” “放心,那是夏炽的院落,一会夏字班就会回到院落集合的。”话落,她脚步飞快地回去,又嫌自己走得太慢,干脆撩起裙袜小跑。 “姑娘,你不能跑,要是又犯病了该怎么办?”紫鹃跟在身后抓着她不放。 “我没有跑……我只是走得比较快。”她气息有些不稳地解释着。 “那就走慢点,也要等等夏煊他们。” 易珂咂着嘴。“到底你是主子,还我是主子?你老是主仆不分,让常嬷嬷瞧见了,你又有得罚了。”紫鹃第一次领罚时,手心渗血又乌青,她看着心疼又无计可施,毕竟立规矩就是如此,顶多只能要常嬷嬷打轻一点。 “罚就罚呗,对我来说,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比姑娘重要。” “差不多行了你,这种肉麻话再多说几次,我头都晕了。”她吱了声,扭过身快步走,从后头望去,隐约可见玉白的耳廓泛着红。 紫鹃嘿嘿笑着,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院落,里头空无一人。“刚刚常嬷嬷要我赶紧告诉你,然后就带着人去找方语了。” 易珂轻点着头,先是回房取了马鞭,让紫鹃从另一头找。“记住,要是看见了就假装没看见,回来这儿等我,咱们等夏煊他们回来再处理。” 紫鹃用力地点点头,不忘嘱咐。“姑娘千万别再跑了。” “行了,知道了。”怎么比市集里的大娘还要长舌? 两人一左一右,从五间上房开始找起。 方语住在右次间,易珂沿着长廊放慢脚步,还没踏进右次间,余光瞥见有道影子从窗口窜出,她顺势望去,见是个黑衣人,手里还拽了个……方语! 方语双眼紧闭,看起来像是昏了过去,应该还活着吧,否则又何必带她走? 易珂吸了口气,撩起裙襦狂奔,其实她是能跑的,而且还跑得挺快的,只是有点喘,心跳得有点快,但没关系,她还可以再撑一下,直到距离再拉近一点,再拉近一点。 可是,她越跑却离那个黑衣人越来越远,她只能使劲地跑,感觉胸口像是要炸裂般,脚下一顿,蓦地感觉一阵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还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前方传来闷哼,后头则是齐墨幽娇软的怒斥声——“给我站住,否则下一箭定会穿透你的胸口!” 易珂浑身汗流浃背,虚弱地抬眼望去,就见黑衣人的脚中了箭,没多久,齐墨幽像阵风般地刮到她身边。 “你没事吧?”齐墨幽一见到她整张脸像是浸到水中一样,脸色青中泛白,心中一突,隐隐不安。 “……你一个孕妇……像风一样,你……”该死,她觉得自己瞬间回到五年前刚清醒时,连话都说不完整。 “别说话,你一旁歇着,一会夏字班肯定会赶来。”齐墨幽担忧地看着她,不忘分神看向正拖着脚移动的黑衣人,毫不留情地抓起两支箭搭在弓弦上。“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不能带走咱们家的孩子,放下她,我可以饶你一命,否则……你绝对活不过今日。” “她并不是夏家或是卫家的孩子。”黑衣人淡声道。 在旁大口喘气的易珂一听那声嗓,横眼望去,咬牙骂道:“康起贤,你明明知道方语是谁的孩子,为何还要掳走她?你是应家人,难道她不是吗!” 康起贤微愕地看向她,不明白两人不过是几面之缘,甚至从未交谈过,怎能因他一句话就知晓身分,而且她竟知道应家的私密事。 “正因为她是应家人,所以她必须离开。” “我放你个狗屁!”许是愤怒到极致,反倒教易珂更精神了些,指着他破口大骂。“康起贤,当初你在应国公面前是怎么说的?你说,就算你一辈子都无法姓应,但你一辈子都是应家人,会为应家而活,可如今你在做什么?方语也是应家人,你居然想要她的命,你混帐!” 第十六章 方语失踪(2) 齐墨幽被她的气势吓着,然而易珂的汗水却是大量地从脸上颈项间不断滑落,看得她心惊胆跳,她虽不懂医,可是易珂的汗水和脸色都让她觉得太不对劲。 康起贤瞠圆眼瞪着她,半晌才问:“你到底是谁?” 他对父亲允诺时,在场不超过五个人,除了他之外,其余的都死了! 而她,不就是一个副将之女,不可能听过这些话。 “你管我是谁!给我放下方语,放下!”她气喘吁吁,黑暗在她眼前一寸寸地吞噬着视线,她却强撑着不倒下。 虽然她痛恨四哥走偏了心思,可方语是无辜的,她是她的侄女,她不能眼睁睁看这个孩子死去。 康起贤抱紧怀里的方语,脑袋混乱极了。“我没有要她的命!反倒是夏家、卫家与应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方语的父亲更是卫崇尽所杀,我怎能将方语交给你们?” “你没要她的命,你掳走她做什么!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大器也是你杀的,对吧!”说到最后,易珂必须靠在一旁的树上才站得稳。 阳光明明很亮,她却觉得眼前很暗,她明明就很冷,汗水却不断滑落……她不敢闭上眼,就怕一旦闭上了就再也张不开。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就连大器你都识得?” “闭嘴,把方语放下。” 齐墨幽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想把她撑起,却发现她通身冰凉,衣衫几乎湿透了。 “别说话,这事交给我处理。”齐墨幽扶着她坐下,回头搭箭,毫不客气地拉饱弓,冷声道:“放下方语,快!” 康起贤犹豫看着有异的燕翎,弓箭已经毫不客气射向他,他狼狈地拖着脚要闪,却被射中了另一只脚,当场跪在地上,怀里的方语被这一颠簸,疑惑地张眼,看了看康起贤再看向另一头。 “姊姊……” “方语。”易珂虚软喊道。 方语本想要从康起贤怀里挣出,却瞧见了手持弓箭的齐墨幽,她的弓箭正对准了康起贤,她想也没想地回头抱住康起贤。 “不要伤害舅公……爹爹已经死了,不要连舅公也没了……” “嗄?” 齐墨幽疑惑地皱起眉,看向易珂,就见她也同样一脸懵。 “这些年,我都会去探视方语,大器将她视如己出,可她的生母……”一提起谭青青,康起贤就怒红了眼。“少帝登基后,应家人找到她,她被说动了,然而方语是女儿身,无法继承皇位,于是他们找了个年岁相当的孩子当棋子,将方语……” “所以……大器不是你杀的?” “我晚了一步,只瞧见你带走方语。” 易珂疲惫地低垂着眼,没能想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强撑的力气瞬间被抽走似的,她无力地往地上一倒…… “阿驹!” 就算闭上眼,她还是能感觉阳光好刺眼,可是她张不开眼了,哪怕听见他唤她,还是张不开。 但,不打紧,这些年来,她总是如此,只是依旧适应不了罢了。 休息一会,她会醒来的,她还舍不得离开他,她害怕离开后,他又会变回五年前的样子,喝着酒,流着泪,只能在梦里呼唤她…… 从小,易珂就很懂得在父皇面前撒娇卖乖,做任何讨父皇欢心的事,所以父皇特别疼她。 “公主何必做着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刚以一幅出水芙蓉在御花园得到父皇的褒奖,走回席间时,突地听闻这把细软的声响,她不由眯眼望去。 “你是谁?” “在下是夏太傅的次子夏炽。”夏炽恭敬地朝她作揖。 “喔,夏太傅的儿子,进宫侍读的嘛。”易珂打量他小小身形,异常俊美的脸蛋,只能说夏家人都长得很好看。“你刚才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公主喜爱的并不是芙蓉吧。” “你又怎么知道?” “我曾有幸看过公主画月季,神韵气质掌握得无法挑剔,然而方才的出水芙蓉只有形似,气韵不显,充其量不过是讳众取宠之作。” 听着他一针见血的评论,易珂不怒,反倒对他有几分兴趣。 小小年纪,说起话来却像太傅那种老学究,真是太有趣了。“那你说,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用我说,公主心底明白。” 她咂着嘴,故意俯近他,恶意道:“你信不信我能够给你爹罗织几个下狱的罪名,让你再也见不到你爹?” 夏炽抬眼瞅着她半晌。“公主不会这么做。” “你又知道?我就偏要这么做!”她是公主,虽然不掌权势,却能掌握握有权势的人,宫里的人,哪个不是看她脸色行事? “皇上正倚重我爹,公主不会自讨没趣,徒增皇上不喜。” 面对他的一针见血,易珂眯眼注视他良久,突道:“决定了,你就当我的侍读吧。” 夏炽微愕瞅着她。“公主,我是男子,不能当公主的侍读。” “我要你就是要你,才不管那么多。”话落,她拉着他的手往湖畔另一头走。“你说对了,我偏爱月季更胜芙蓉,可父皇喜欢芙蓉,我自然要投其所好。” “为何面对自己的父亲也要这般迂回?” 易珂回头,笑着却像哭着。“因为天家就是如此。” 天家没有亲情,只有算计。 宫中每个人都在算计,争夺着,她在局内,不得不算计。 夏炽瞅着一身艳红的她,衬着背后大片的月季花丛,她犹如花精般绽放得那般恣狂又放肆。 “公主,我可以成为你的家人。”他月兑口道,说完便察觉自己太过逾矩。 “咱们又没血缘,如何成为家人?” “谁说非要有血缘相承才是一家人?当你真心喜爱一个人时,不管男女老少,都可以是你的家人。” “可是会有人喜欢我吗?”不是因为她的头衔,纯粹因为她是她。 “会,我就喜欢公主。” 易珂一双绝艳美眸微颤了下,随即扬开令花儿都失色的笑。“机灵鬼,记住今天你说过的话,要是敢骗我,你就死定了。” 她突然想起,夏炽是第一个让她意识到喜欢的人,他让她开始主动去喜欢人,也期待她在意的人也能喜欢自己。 尽管,他不是她第一个爱上的人,但,肯定是最后一个。 等她醒来,她得让他明白,她早早就把卫崇尽忘得一干二净,现在的她,心里满满的只有他。 她想他,总觉得分开太久,她想念他了。 “阿驹……” 嗯,他在找她了呢,她得赶紧醒来,不能让他等太久。 忖着,她用力张开眼,而他就近在眼前,只是……“怎么瘦了?”一开口,她的喉头干涩得发痛。 “先别说话。”夏炽起身倒了茶,拿了小匙沾了点水抹在她干裂的唇上。 易珂疑惑地看着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又或者该说,她根本使不上力,简直跟五年前一样。 唉,怎么了又来了? “你呀,跟你说很多次了,别跑,为什么总是不听?”夏炽哑着声喃着。 易珂见他又气又难过,整个人更气虚,只能乖乖听训,不敢辩解。 “你老是走得那么快,如果再走丢了,这次我要去哪寻你?” “我这不是醒了。”可能是睡得比较久,所以让他担心了。 “你可知道你睡了多久?” “三天?”跟上次一样罗。 “三十二天。” 易珂瞠目结舌,怀疑话中的可信度。怎么可能?三十二天,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就是作了一场梦而已,哪里需要费上三十二天? 可是他的神情严肃,话语认真,易珂立刻乖乖反省。“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如果不是大哥刚好带着御医回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答应你,往后绝对不会再跑,真的。”她费力抓住他搁在床畔的手,软声撒娇。 “真的,别气了,别气。” “我不是气,我只是……”他抿紧了唇,道不出这三十二天,恐惧不安是如何日夜折磨他。 瞧见他眸底月华倾落,易珂更急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真的真的不会再犯。” “……你不知道当我赶冋府,得知出事时有多不安,再见你倒在地上,浑身冰冷,我……”他搀着眉,痛得说不出话。 “阿炽,我错了,你原谅我吧,不管要我做什么事都可以,你不要难过了。”见他痛苦,彷佛加倍痛在她心底,她轻扯着他的手。“刚刚,我作了一个梦,梦到初遇你时,我才想起你是第一个对我说喜欢的人,你是第一个说要成为我家人的人,所以我想,也许你就是将我扣在人间的牵挂,我才能为你停留。” 否则,她明明都死透了,又怎会重生在燕翎的躯体上? 夏炽看向她,剔透的泪水缓缓滑过脸颊。 易珂直瞅着他,忍不住想,他当真担得起艳这个字,泪水在他眸底闪动着火光,闪烁如星曜,热烈如朝阳。 “阿炽,还喜欢我吗?”她笑问着。 他吸了口气,哑声道:“是,我喜欢你,即便只得你一个眼神,都能教我欢喜。”那年,他便已对她倾心,只是他许久之后才发觉。 她灿笑如花。“我的艳郎,咱们成亲吧。” 尾声 洞房花烛夜 在御医的细心医治下,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易珂总算能够下床走动,半年后才终于养好,御医说过,只要再花个半年,肯定能除去心疾。 这其间,她也从夏炽那儿得知,那些遗失的疏章是康起贤在凶手试图烧毁后,悄悄扑灭并丢在夏灿的办公房前的,而通州擅自移汛的卫所兵被挡在城外,遭五军营拿下,其指挥使也被拔官,将应家人除得一干二净,至于谭上瑜,没了卫所兵相助,美梦没能成真,当场就被斩了,九族都被流放边境。 至于那些造反的应家人,也即刻处斩,至此,留在京城的应家人只剩下康起贤和方语。 对于那些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应家人,易珂心里没有太大的感伤,倒是因为康起贤要将方语带走而感到不舍。 教人欣慰的是,康起贤依旧如当年不变,他没有在应家人找上门时同流合污,也没有被权势迷昏头,只是拼命想保住方语。 他们之间却是一连串的误会,马市的暗杀并不是他唆使的,却让他意识到应家人发现方语在她那里,所以动了杀机要除去她们。 以致于他们回京时,对方的动作才会那么快,甚至假扮成小厮跟在陈老太太身边,潜入府里想除去方语,康起贤只是想抢先一步带她走。 唉,谁知道就是这么阴错阳差,才会累得她心疾发作。 至于陈家,燕翎的舅舅被罢黜,全家流放,不会再来骚扰她。 “如果早点弄清楚就好了。”她叹道。 “……姑娘,成亲之日怎能叹气?”紫鹃咂着嘴。 易珂瞪着她。“紫鹃,我发现你越来越主从不分了。”学她咂嘴,谁给她的胆? “还不是姑娘教坏我的。”紫鹃不禁叹口气,又赶忙连呸了几声去晦气。“成亲之日不能叹气。” “我不就是感叹?方语那孩子这就被带走……”方语在时,她嫌吵,不在时,她又觉得太静,她也挺难伺候的。 “姑娘赶紧和二爷生一个不就好了?” 易珂倒抽口气。“你这个还没出阁的姑娘,怎么会说出这么没羞没臊的话?”什么时候学坏了这丫头。 她的身子是调养好了,可是生孩子这档事……应该成吧?御医虽然没说,但阿炽都决意要成亲了,那肯定是成的。 “这……成亲不就是这样?成亲,生子啊。”紫鹃羞红脸道。 昨日常嬷嬷教了姑娘一些事,她在旁看了一眼,羞得夺门而出。 “嗯,看中谁了没?主子我帮你掌掌眼。” “才没有呢。” “别害羞,我会帮你备嫁妆,风风光光地将你嫁出门。” “姑娘,我没要嫁。” “话别说死,省得日后你想嫁人时,我就不让你嫁了。”易珂笑得很坏,瞧紫鹃满脸通红,心里就觉得痛快。 学她?再修练个几百年吧。 “二爷进房了!”常嬷嬷在外头喊着,紫鹃松了口气,在夏炽进房后,赶紧退出房门外。 易珂的凤冠早就取下,也已经沐浴好,规矩地坐在床畔,余光瞥见乌头靴走近才莫名感到紧张。她垂敛长睫,等了好一会,他也没吭声,也没再走近,她抬眼一瞧,就见他一直瞅着她,笑得眉眼柔情似水,教她羞怯地别开眼。 “赶紧去沐浴,你身上酒味很重。”她害羞地催促着。 “嗯,他们都灌我酒。” “谁?”谁敢灌她的男人酒? “大哥、阿灿、卫大哥、尚大哥、肃王……” “行了行了,你赶紧去沐浴。”除了夏灿以外,她没一个得罪得起。瞧他乖乖去沐浴,可是脚步却很歪斜,她赶忙扶着他。“你行不行啊?别在浴桶里睡着了。” “要不你帮我?” “嗄?”什么?他说什么?竟敢对她提出这么大胆的提议? “没事。”他歪歪斜斜地走进更衣房里。 易珂搓着下巴,在更衣房外来回走,心想要是里头出了什么状况,她才能赶紧唤人帮忙。 然而才刚想着,就见他浑身湿淋淋地走出来,敞开的中衣几乎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极致完美的体魄,教她一时不知道要把眼搁到哪。 “走。”他拉着她往床上一坐。 两人并肩而坐,易珂垂着眼,觉得心跳有点过快,不禁想是不是御医开的药没效,要不今儿个的心跳似乎又急了点。 她用余光偷觑他,却见他也垂着眼,她横眼望去,担心他是睡着了,岂料他也刚好望了过来,两人视线一交会,随即又羞得别开。 原来洞房花烛夜是教人这么紧张又害羞的事……可是,两人也不能这样呆坐着虚度。 “你……” 正当她欲询问之际,听到外头传来细微的交谈声—— “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到底会不会?你这个当大哥的,长兄如父,有没有好好教他?” “这种事还要人教?”那嗓音,惊诧得很虚伪。 “阿炽这么单纯,说不准什么都不会,你好歹也教一点。” “要不你教。” “我……” 哐的一声,窗户被推开,易珂杏眼挟霜带雪,声薄如刃地道:“不需要人教,都给我滚……滚!” “……夏烨,你这个弟媳挺泼辣的。” “阿炽嗜辣。” “还不滚?”易珂拿出马鞭,一回头,窗前的人早就跑到连影子都看不见。 “混帐东西!”关上窗时,她还忍不住骂了声。 洞房花烛夜是可以这样闹的吗?有人这样闹的吗?居然窝在窗下听壁脚,简直让人不可忍! “你也真是的,人家这样说你,都不吭声的?”易珂没好气地将马鞭丢到他旁边,瞧夏炽一副小媳妇样,真不知道今晚的洞房花烛夜要怎么过。 “……确实是不会。” “嗄?” 夏炽扬起仍带酒气的俊脸,笑得万分魔魅。“从没做过,所以不会。” 易珂难以置信地在他身边坐下,她一直以为在边境的将士们多少会寻花问柳……对了,夏炀还怂恿过他,只是他没去。 所以,她的艳郎是如此纯情? “那……今晚怎么办?” “阿驹想怎么办?”他噙笑贴近她。 “怎么会是问我?”她羞恼道。 “不问你,问谁?” “夏炽,你还醉着?” “嗯。” 易珂无语问苍天,恨死那班臭男人。“阿炽,你清醒点,我还想跟你生个女儿呢。” “你想要女儿?” “对,等她长大,让她嫁进卫府,从此拿捏住她的公婆,霸占整个卫府!”她都想好了,齐墨幽两个月前才生了个儿子,所以她要生个女儿,到时候把她儿子迷得七荤八素,让公婆都不敢反抗她。 夏炽听着,笑意若春阳。“如果生儿子呢?” “那就跟他们儿子拜把,到时候拐他们儿子干坏事,控制住卫府,拿捏住卫家夫妻。” 横竖她就是不想让他们的日子过太好,省得齐墨幽老是在她面前显摆。 夏炽听完,不禁低笑出声,蓦地将她往床上一压。 易珂瞬间瞪大眼,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生,儿子女儿都好。” “嗯。”她羞怯地垂敛长睫。 当他的唇覆上时,她觉得心快要窜出胸口,跳得好急好快,几乎快不能呼吸,可是她努力配合,直到他停住了吻才大口呼吸着。 然而,下一刻他竟把脸埋在她的胸上,她霎时惊吓得不敢动弹,浑身僵硬。 她的眼左飘右闪,就等着他再进一步,然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动也不动,压得她胸口开始发痛,她垂眼一看—— “阿炽!” 竟然睡着了! 混帐!那群灌他酒的混帐们,竟敢破坏她的洞房花烛夜! 全书完 *欲知卫崇尽和齐墨幽如何相知相惜,易珂如何救了齐墨幽的命,请看《甜嘴小悍妻》。 *欲知夏烨如何洗清与卫崇尽的断袖传闻,努力娶回娇妻,详情请看《大人有福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