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神与福星》 第一章 道士下山(1) 红霞满天。 霞色似血映杜鹃,漫向北方天空。 那抹殷红透过百年忧伤,彷佛在召唤久未归乡的游子,淡抹一笔是思念,深浓血色是埋在血脉中的呼喊。 断不了,牵扯不清。 远方传来的狼嚎声绵延不绝,无尽山脉无限延续,彷佛与天连接在一起,一望无际层层相叠的山峦,隐藏无数的生机和杀戮,每一日都在上演生与死的残酷。 日出日落,生生死死。 轮回。 无尽山脉之中的无量山,三声晨钟被敲响,天将亮未亮之际,一群穿着青衣灰袍的道士们束着发,鱼贯而出,各司其职的干起一天的活,或挑水、或练功,或仰天吸取天地灵气,平凡又规律的做着日常事。 清风观分主殿、侧殿、偏殿和厢房,占据半座山头,光是一座山就有数百里长,其中有主峰和近百座侧峰,分散住着观中的弟子,平日并不见人,由各个师父带着修行。 “不祥。” 主殿旁的无想山上盖了座竹庐,虽说是以竹子为主的竹屋,大小却不下一座庄园,周遭青竹连成一片,翠绿成荫,竹林中有屋,屋中有竹,蔚成清静又幽僻的独立天地。 寻常人等无法进入,因为竹子便是阵法,一环扣着一环,一入竹林便入了阵,丝缕相扣,仅仅方寸之地也能让人走上一辈子而不辨东西,如进迷瘴之地,渐渐迷失心性而成幻,以为进入幽冥国度。 “不祥?” “凶兆。” “凶兆?” 冠巾东戴,身着海青色道服的年轻男子面色一凝,微带煞气的浓黑剑眉往上一挑。 “是凶兆,非常凶险。” “大师姊说的是我?”男子面色不变,无喜亦无怒,平静得有如山中一巨石,任凭千年岁月的风吹雨打仍巍巍不动,矗立在山林野地,看遍世间兴衰和繁华。 “不是你是谁?你当我闲着没事干帮人占卜算卦?”她很忙的,忙着炼鬼驯妖,修化式神。 男子不自在的一讪。“师弟近年来很少下山,大多在观中修行,怎会无端惹来祸事。” 遇到眼前这位无良大师姊,他是信也不信,凶险是有,但不至于要命,被丧尽天良的大师姊坑害太多次了,多到不得不心生防备,以免再次走入她挖好的坑里,成了灰头土脸的兔子。 清风观一清道长袁天罡最宠爱的亲传弟子童玉贞,似笑非笑的勾唇。“当初师父收你的时候,是不是说你有三次死劫?” 他一怔,面露深思。 幼时被童玉贞称作童一,实则道号为无念的他,出生后的前十年过得十分坎坷。他是十世天煞星转世,每一世都积累着因果,充满煞气,世世代代轮回都转生至武将世家,从会走路开始便得习武,十来岁投身战场,杀伐戮击,剑起刀落,死在他手中的敌人不计其数。 一世世的收割人命,一世世的累积业障,虽是造福,以杀止杀,护佑了身后万千百姓,但是也血染双手,给自己带来更多的仇恨和亡者的怨气,背后背负了无数怨魂。 因此这一世他才出世便临死劫,母体难产,他该死在母月复中,母子同日归阴,天煞孤星终结在这一世。 谁知也是缘分,一清道长打府门经过,见有凶煞便以指化解,使他顺利来到人世。 虽说有惊无险,不过无念的生母也因此落虚的毛病,仅此一子便再也无法生育。 因此母亲怪罪于他,母子之间的关系一向不亲近,疏淡得很,彷佛一个屋檐下住着两个陌生人,亲缘淡薄。 十岁那年,无念又遇一死劫,这次是童玉贞出手援救,他才逃过一劫,之后便入了清风观,当了洒水扫地的小道士,拜一清道长为师。 童玉贞又道:“令祖父命在旦夕。” “什么?”无念淡漠的表情骤地一变。 “不超过一个月,你回去见最后一面。”为其送终,为人子孙者也就这一遭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出凡入圣有几人? 无念一听,顿时有些心慌。“没法救吗?” 爹不疼、娘不怜,手足不相亲,他唯一的牵挂是真心疼惜他的祖父,因为有祖父的偏袒,他才能存活下来。 “看你。”他才是主因。 “什么意思?”他眉头一皱。 “下山去吧,了结你的因果。”人一出生就有很多的无奈,不是他想避就能避开的。 “大师姊,你不会又坑我吧?”身为“受害者”,他的怀疑是绝对合理的,毕竟太惨痛了。 童玉贞肩一耸,以指施术逗弄刚收的虎妖。“那是你祖父,与我无关,不过回去上个香也是你这个长孙的责任,墨门嫡长的位置不可取代,并非你想放弃便可让纷乱不再。” 听见“墨门”两字,无念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痛色。“我是世外中人,不便插手红尘事。” 闻言,童玉贞轻嗤。“问问你的心,你放得下吗?” 放得下吗?他自问。 无念挣扎的眼神归于平静。“我何时下山?” “即刻。”宜早不宜迟。 他一顿。“大师姊,此去凶险重重,给几张符防身吧,你家师弟这些年为你做牛做马,相信你也不希望我有事。” 童玉贞杏目一横。“无念,你的修行道偏了。” “拜大师姊所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被坑太多次总会长出智慧。 这厮学坏了。“呿!少攀扯我,心术不正的人是走不了正道的,天生心眼黑还怪墨不白,走走走,别来碍眼。” “大师姊……” 她素腕一抬,制住他未竟之语。“这次你带无明、无垢去,一路上有人作伴。” “四师弟、六师弟?” 一清道长座下共有十名弟子,大弟子童玉贞,他的衣钵传人,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乃道教第一人。二弟子无念、三弟子无相、四弟子无明、五弟子无妄、六弟子无垢、七弟子无谓、八弟子无灾、九弟子无忧、十弟子无伤,其中四、五弟子是孪生兄弟。 “一来可以当你的帮手,你大可把他们当牲口使唤,二来……”童玉贞看了他一眼。“你自个儿也清楚自个儿的情形,若无人在一旁看着你,万一……就当是带他们出去见识见识,养在井里难免眼界浅薄。” “……是。”他的身体……眼底浮戾。 当无念走出竹林后,一只白玉般的手臂从后揽住童玉贞,低声在她身旁低喃。 “我想你了。” “少来。”他们分开才不到半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怎不叫我相思若狂。”他巴不得时时刻刻和她黏在一块,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舍难分,形影不离。 “烦着呢!”大师姊难为。 申屠迟低声轻笑。“你为他做得够多了,他知道怎么做,他的路要他自己去走,没人能代替他。” “他是死劫和红鸾星动并起,稍有差池便是血海无边,我怕他回不了头。”十世的血煞很难化解。 她虽有心相帮,却也要看机遇,无念的煞气太重,已然形成一座煞海,在观中修行多年只能压制,没法消弭。 “红鸾星动?”他挑眉。 童玉贞气不顺的冷哼一声。“师父要我接掌道门,我不乐意,本想推给无念当这个冤大头,没想到他姻缘到了,以后怕是回不来了,一旦度过死劫,三劫过,鸿鸟飞天……唉!看他的良心了……” * 无念良心尚在,不然也不会叫出他的式神之一冰焰鸟,一日千里的赶往漠北,他的出生地。 进到北地大城西澜城,他冷静得像棵千年古松,任东南西北风,他自是波澜未起。 反观两只泼猴……呃!是活泼过了头的无明、无垢,太过兴奋的两人像刚放出笼子的鸟儿,四只眼睛忙着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有趣,这边窜出头,那边露个脸,玩得不亦乐乎。 “二师兄,快来,这个羊肉馅饼挺好吃的,我给你买了一个,趁热快吃!” 看着送到面前热呼呼的馅饼,无念的神色陷入回忆,很快又回过神。“不怕把银子花光了。” 无明笑呵呵的拍拍腰际。“大师姊给了银子,够我们花用,再不济做几场道场,捉捉妖、驱驱鬼,总饿不着。” 修道之人随遇而安,睡破庙、露天野宿是常有的事,天生天养,饿了吃野果、打野物吃,不愁生无分文。 “北地拜的是狼神,崇拜草原大神,咱们道门在此地吃不开。”何况还有……乃本地大流。 “是这样吗?”无明傻笑着挠挠耳朵,乐观得近乎傻气。“无妨,打几套拳卖手艺,天无绝人之路。” 是吗?天无绝人之路……想当初他真的是走投无路,除了等死别无他法,要不是大师姊,他早已魂断酆都。“那你好好的卖艺,二师兄靠你养活了。” “没问题,二师兄尽管放心,我一定……”无明豪气干云的一拍胸脯后才发觉不对,为什么是他?他们明明有银子呀!并未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二师兄,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你跟大师姊越来越像了。” 就会坑人。 “你敢在大师姊跟前这般说?”找死比较快。 无明哑口了,谁都知道无量山上不是师父最大,而是大师姊,她一言重如山,难以移动。 “二师兄,我们到西澜城干什么,是师门交代的任务吗?”六师弟无垢还有点迷糊,他在悟道中被一只大手拎起,直接扔到二师兄的冰焰鸟背上,惧高的他晕了大半日才清醒。 无念面容沉静。“私事。” “私事?” “探望家祖。”离开多年,景致依却,人事全非,街上行人如织,可再无一人相识。 “喔!探望家祖……什么,二师兄的祖父?你是西澜人?”无垢一脸惊吓,北地与无量山相隔十万八千里,二师兄怎么去的? “是也不是。”他的出生地在另一处,西澜城不过是必经之地。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二师兄也学师父卖弄玄机了。”每次要人猜,当人徒儿(师弟)的真辛苦。 “非也,西澜城是方圆百里的第一大城,是南来北往的要塞,打探消息最为便利。”也是北地少有的文化古城,聚集了人文荟萃,文风鼎盛,不少文人骚客在此品茗作诗。 “二师兄想知道什么?”其实何必麻烦,把式神放出去,不到三天便能知晓城里大小事。 用惯了道家手法,无垢忘了人才是根本,有些事必须亲身接触才能感受出其中的奥妙,而非借着式神去探查他人隐私,有违天和。 “墨楼。”仰起头,无念目光深沉的看向足有三层楼高的一座书楼,古朴大气的牌匾上书写两个气势磅礡的大字。 “墨楼……哇!挺高的,不下师门的藏经阁……二师兄,这是酒楼吧!咱们去吃喝一顿。”来了就要见识一番,省得被人笑话土包子,入了城像乡下汉子,没见过世面。 无念朝贪嘴的无垢一摇头。“它卖酒,也有茶,但不是你想进就能进,它有规矩的。” “什么规矩?”真麻烦,喝茶吃酒还得过三关不成? “一、非文人不入,二、无经才谋略者不入,三、不懂机关术者不入。”也就是说,胸无点墨之人不得进入,一般贩夫走卒拒于门外,唯身有长才者方为座上客。 一旁的无明眉头微颦。“二师兄,这书楼非比寻常,大有门道,莫非和某个高门大户有关?” 三个道士一字排开,站在墨楼的门口往内张望,让人看了好生纳闷。 百年书楼正气凛然,总不会沾染邪气吧! “墨门。”千年大族。 两名师弟同时发出惊叹。“是墨门呀!难怪了。” “咦!墨门不是很久不入世了?听说墨门中人精通天文、易经、机关术和算术,以及军事上的策略。”不是领导人物,却有辅助上的长才,墨门中人为人处事十分低调,从不做出头的事。 “是隐世了,但不表示不存在,各行各业都有墨门的影子,其弟子上万,遍及各地。”不忮不求,随本心而为。 只是树大了会有分枝,不是每个人都“非攻”、“兼爱”,推崇“尚贤”,重视继承前人的文化财富“明鬼”,掌握自然规律的“天志”,是人都有野心,因为生出私欲。 “二师兄,我们进去瞧瞧。”心生好奇的无明跃跃欲试,他想知道墨家学说和无量山的术式孰高孰低。 “你是文人?”不知天高地厚。 他一顿。“不是。” “你满月复经纶?” 他咧嘴一笑。“也没有。” “你擅机关术?” “我会捉鬼。”他拂尘一扫,摆出得道高人的模样。 “四师兄,也要有鬼让你捉,不然一进去就被人轰出来多难堪。”无垢取笑四师兄的异想天开。 “六师弟,打人不打脸,给师兄我留点颜面。我不行,但二师兄行呀!他可是除了大师姊外的文武全才,上能吟诗作对,下打北海蛟龙,文才武略堪称当世第一人。” 他话才一出,上头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自唾其面,哪来的脸堪称当世第一人,不要脸第一才是实话吧!” “你……”你才是井底之蛙,无量山清风观一清道长的高徒岂容人小觑,门缝里看人的狗眼。 “算了,几个庸才俗物,你还当回事不成?俗人不懂高雅事。”一名面容俊俏的白衣男子轻摇羽扇,神情清傲。 “清墨公子说得是,我等受教了。” 二楼一阵轰笑声,似是轻蔑,让人感到羞辱。 第一章 道士下山(2) “二师兄,咱们这口气不能忍,若让师父知晓了,又得进无尽山脉深处修行一年。”以天为盖,以地为枕,打野兽为伍,吃喝用物自行解决,修为不进再罚,这才叫做苦呀! 气愤不已的无垢冲上前想入内与之较量,谁知脚才一跨进门内,身后的无念就一爪子捉住他肩头往后扯。 咻!咻!咻! 三支短箭射在他刚刚站着的位置,入木三分。 “喝!还想杀人!”太可恨了,小小的书楼也敢要人命,太目无王法了。 吓出一身冷汗的无垢脸色发白,心里暗骂。 “它暗藏机关,若非懂机关术的人或被允许入内的人,都会被拦阻在外。”这是书楼的规矩。 “二师兄,你帮我报仇,什么破书楼,要是大师姊来,一张符纸就叫它灰飞烟灭。”天雷一下夷为平地。 “不许胡说,百年传承岂是一蹴可几,几粒坏米无损它往日荣光。”书楼屹立至今自有它传世风华。 无念的手虚空一点,似乎化开了无形枷锁,一道银光似有若无的闪烁,随后锵地破声。 “二师兄真行,三两下就破了机关。”果然是高人,快要追上妖孽般的大师姊了。 “走吧!”无念带头走入墨楼。 “是,二师兄……” 三人刚一入内,“暗器”出现。 “二师兄,小心,有机关!”什么鬼东西,怎么是……一坨,像是……人? “啊——让开、让开、快让开!我要掉下来了……啊!不对,底下的人快接住我,我要摔成肉泥了……” 清脆的声音带了点恐慌,高声尖叫,动也不动的无念刚一拧眉,忽有一物从天而降,直接撞入他怀中。 本能地,他伸手一接。 可是…… 低头一视。 对上一张粉白细致的小脸,以及大而有神的秋水眸子。 * 什么破烂玩意儿,她初到西澜城,想说来见识见识,谁知不过是座华而不实的书楼罢了,凭啥眼睛长在头顶上,从门缝斜着瞧人。 人无高低贵贱不正是他们自个儿标榜的,还再三推崇,兼爱世人,结果最不是东西的便是自个儿打脸的人,人前说一套冠冕堂皇,人后道貌岸然、表里不一、人面兽心。 要不是冲着门口那个“墨”字,谁稀罕“到此一游”,纯粹是瞧个热闹,看是不是名符其实,有没有辜负墨门名闻遐迩的名声,给后代小辈振聋发聩的启示。 谁知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百年世家的名号下早已溃烂成泥,近十年内已不出足以堪称当代人杰的人物,随着下一代的日益张狂、自视甚高,名存实亡的墨门日渐没落。 爹娘说破船也有三斤钉,还不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比起其他只知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墨家人尚有可取之地,至少老爷子在的一天,墨门倒不了。 可是这会儿看来,根子烂了的家族是没有机会发芽重生的,打从偌大的宅子被个姨娘打理后,里子、面子全没了,谁会跟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妾打交道,无疑是自取其辱。 哼!庶生子哪来的脸面敢和北方第一大堡论姻说亲,自个儿也不端个脸盆照照,多大的嘴吃多少的饭,以庶充嫡太不要脸了,还自封个什么“清墨公子”,简直是一大笑话。 “姑娘,你还要挂在本道身上多久?虽然你不重,但终究男女授受不亲,本道不好污了你的名节。”无念好声好气的说道,怀中多了个香软妹子,两只藕臂环在他脖子上,他仍面不改色,毫无波澜。 这是在童玉贞长年压榨下磨练出的坚毅心性,能在水深火热中存活下来,可见是非人也,练就铜身铁骨。 “咦!你看得出我是女儿身?”她明明做男装打扮,还模仿得唯妙唯肖,是哪儿露出破绽? “眼没瞎的人都能一眼看出。”大概只有她自个儿认为完美无缺吧!殊不知处处是漏洞。 “怎么可能,我这富家公子装扮一路畅行无阻,不晓得多少闺中小姐、大家千金被我迷得晕头转向,羞答答的朝我丢绢子、抛媚眼、抿嘴一笑。”她可受欢迎了,是人见人爱的霍二少。 “耳洞。” 她一怔,随即露出懊恼神色。“啊!失策,我倒忘了这事儿,亏我聪明绝顶,智赛诸葛,却在小事上迷糊。” 智赛诸葛?是谁给她的错觉?分明是娇养的娇娇女。一旁的无明暗自月复诽。 “香粉。” “嗄?”什么意思? 她被搞懵了。 “男子身上不会有浓郁的脂粉味,姑娘是惯用香药沐浴之人,因此有股由内而外散发的香气。”味儿不是很重却经年不散,若有似无,悠然如馨,兰芷之香掩盖不了。 闻言,她粉颊微酡。“哎呀!这位大哥真是厉害,鼻子一闻就晓得我的习惯,敢问尊姓大名?”呵呵!难得遇到个有趣的,她一定要相交成友,不然出门一趟多无趣。 “本道无念。”无量寿佛。 “本道……你是道士?”她惊讶的睁大眼。 余悸犹存的霍香涵这才低头去看,赫然发现接住她的清俊男子穿着道士袍,头发束起,目光清冷。 “姑娘,你还是下来好说话,本道虽是修道之人,亦是男子,不宜与你太过亲近。”他心如止水,无有妄念。 她脸红得快要滴出血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是被人从上头往下丢,我吓着了,腿软。” 霍香涵面臊的承认自己没用,她哪晓得墨楼的人竟如此无礼、蛮横不讲理,冷不防的将人扔下楼,突如其来的变化叫她措手不及,一时间她真愣住了,以为这下子非摔惨了不可。 幸好她这人运气一向不错,从小到大没出过什么大事,是逢凶化吉的命格,不论走到哪里都福运满满。 无念眉头轻蹙。“百年墨楼何时也做出丢人行径,莫非姑娘做了不当事宜得罪了人?” 他所知的墨楼遵循墨家制定的规矩,从不与人为恶,广纳多家言论,与人平等相待,不分贫穷贵富。 “哼!才不是我的缘故,不过因为我是姑娘家就瞧不起人,说什么墨楼只接待文人骚客、天子门生,女子不得进入……什么时候墨楼不准女孩家入内了,听都没听过……”她不快的嚷嚷,面有愠色,觉得被人轻慢了。 狗眼看人低。 “是谁说墨楼不接女客?”墨家女子不输男子,红颜姑姑便是其中翘楚。 能言善道,允文允武,乃天下奇女子是也。 “他。”霍香涵抬臂一指。 二楼的包厢内走出一名摇着羽扇的白衣男子,他身后的手下押着一个小厮模样的清秀小子,对方因挣扎而扯落了包头的布巾,一头黑亮的长发披散肩上,原来是个丫头片子。 霍香涵刚一比,另一道人影也被扔出外间,惊恐的尖叫声再一次响起,差点将人的耳膜穿破。 不过没等到“砰”的落地声,半空中突地出现一只尺长的白鹤,倏地一穿,秀气小丫头趴在白鹤背上,缓缓落到一楼大厅。 “收。” 无垢一喊“收”,栩栩如生的巨鹤顿时化成巴掌大的纸鹤停在他手心上,白鹤拍拍双翅拉颈一呼哧,便成一张动也不动的黄符,他手一翻,黄符滑入袖袋。 “啊!这是……” “雕虫小技而已。” 故作不在意的无垢内心有些得意,发亮的眼神朝两位师兄一瞧,一个是好笑他的孩子气,一个是不屑他的小动作,抢师兄们的风头。 不过两人都无责怪之意,只是不想他暴露太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几位道兄若是想到本楼用膳,品文论道,本楼自当竭力欢迎,可若只想多管闲事,不依循本楼规条,还请速速离去,任何在本楼生是非者一律驱逐。” 带着傲慢和狂妄的声音一落,双脚一沾地的霍香涵还没来得及感激无念的救命之恩,她一转身杏目横瞪,樱桃小嘴儿忍不住朝上破口大骂。 “呸!什么清墨公子,不过是姨娘生的庶子,尽往自己脸上贴金自抬身价,墨楼还轮不到你当家做主!一只螃蟹横着走就想耀武扬威,我看你少用『清墨』两字欺瞒世人,简直丢尽墨家人的脸。”这一扔之仇她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她可是爹宠娘疼,一家子捧上天的宝贝金疙瘩,只有她欺负的人,没有人敢给她气受。 刚刚是……咳!咳!一时不察着了道中了暗算,要是知晓对方的小人伎俩,她铁定把人打扒了,一人踹上一脚姑女乃女乃的绣花小脚。 “放肆,竟敢在墨楼中羞辱我家公子,谁给你的胆子!”墨家侍从大声喝斥,颇有教训人的意味。 脸色难看的清墨公子一言不发,但是阴沉的双眼中透出腾腾欲出的怒火,死命的盯着楼下女扮男装的女子,恨不得把她的嘴巴缝上,似乎她只要多开口说一句话便要小命不保了。 在这西澜城中谁人不知他是墨家公子,如今的墨门更是由他娘掌着中馈,人称二夫人,府中的大小事由她说了算,没人敢违逆。 一个丫头片子一口一个庶子,他心中怒意勃发,若不是那个老不死的阻拦,他娘为何迟迟不能正名,一直只能以侧室之名屈居人下,让久不闻事的正室压得没法出头。 “狗腿子。”披头散发的小丫头往小姐身边一站,不齿的呸了一口。 “你……” “我怎样?你们今日敢扔我家小姐,明天我家老爷夫人就能把你们从城墙扔下,不长眼还想仗势欺人,我呸!呸!呸!呸你的祖宗十八代……”小丫头一张嘴也不是好惹的,连珠炮似的,像根一点就着的小爆竹。 “咳!水草,打人不打脸,骂人不能连亲带戚,墨家还是有好人的,咱们不能因一粒老鼠屎造口业。”起码墨爷爷人很好,她还小的时候他常给她糖吃,还教她走八卦方位。 “是,小姐,奴婢话说太快了。”水草头一低,兀自忏悔,心直口快的毛病一定得改。 “没事,我娘说有事她担着,这西澜城里还没人敢和漠北军杠上。”墨家再横也横不过三十万大军。 “你娘是谁?”清墨公子心口一惊。 “你不配问。” 漠北军、漠北……上官……“你娘是上官月?” 北方第一大堡,霍家堡堡主夫人,漠北军将领上官横的亲妹妹? 蓦地,他神色一变,眼中的怒色转为喜色,手中的羽扇一摇故作风雅,风流倜傥的走下楼。 “你没资格喊我娘的名讳。”爱吃醋的爹若听见了,准拆了他的手脚,大卸八块。 清墨公子自来熟的扬眉笑道:“原来是大水冲倒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敢情是香涵妹妹,几年不见都变了模样,叫清墨哥哥认不出人了。” 一得知是霍家堡的千金,他的态度大反转,前倨后恭,一张嘴抹了蜜似的,放段哄人。 “少在那套交情,谁和你哥哥妹妹了,我跟你不熟。”看他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脸,真叫人作呕。 “香涵妹妹还在记恨呀!规矩就是规矩,不可轻易打破,清墨哥哥在此跟你赔礼,勿再怪罪了。墨楼自八年前起便严禁女子登楼,凡独身女子不得入内。”他面上笑着,心里却想着,臭丫头,等你落在我手中,定有你好受的,霍家堡也会成为我的囊中物,到时墨家家主之位舍我其谁。 “放……放你的神仙喘大气,我明明在楼上包厢看见不少女子,你还想睁眼说瞎话唬人。”她是基于好奇才想上楼一窥,哪知人才上了二楼就被扔下楼。 他眼露一丝不自在的邪笑。“那些是……客人带来的,用来吟诗作乐、陶冶性情的女冠。” “女冠是什么?” 女冠指的是女道士,但也暗指娼门之意,有些道观专收女子做皮肉买卖。 昔日唐朝女诗人薛涛便是营妓,原是官家小姐的她自小聪慧,可惜父亡后落入乐籍,被西川节度使所欣赏,晚年归隐碧鸡坊,着女冠服度过平静的一生。 第二章 对他有好感(1) “女冠是……” 清墨公子心有盘算,正想解释何谓“女冠”的真意,一道冷沉的厚实嗓音适时扬起。 “够了,墨书轩,一个姑娘家不用知晓那些见不得人的污秽事,你留着脏己身便是。”无念一侧身,挡住懵懂无知的霍香涵。 清墨公子面色一沉。“你是谁?” 为何知道他的本名? 因墨门的庇荫而成名的墨书轩已多年不曾使用本家姓名,对外一向以“清墨公子”自居,借此抬高自身在外面行走的身分,让人不去联想到他原来的“二”公子地位。 在他心中,或者在他和他生母的心里,阻碍他们青云路的嫡长子根本不存在,早就死在荒郊野岭之中,他便是继承人。 可是一提及本名,他就忍不住恨起偏袒嫡出的老不死。 嫡庶分明的墨老爷子向来看重嫡系,墨书轩这一辈的嫡子当以“西”字命名,而他和弟弟却不能用,明白地告诉他人他兄弟二人不是老爷子中意的继承人,下一任家主。 “本道无念,无量寿佛。”无念单手置于胸前,一念道号。 “你是道士,该去修道养性,何来插手红尘事。”眼一眯,墨书轩手中羽扇阖起,颇为不善的看向令他感到心头浮躁的道士。 说不上什么原由,就是不喜,感觉他的出现会让自己失去原本握在手中的东西,如巨斧往脑门砍下。 “红尘也是一种历练,不看破如何修道?”人世间是最大的道场,唯有大彻大悟了才能走进大道。 墨书轩冷嗤。“那就麻烦你走远点,本楼不能助你修炼有成,好走,不送。” 他早把自己当成墨门少主,墨家的事他说了算,迎四方来客的墨楼由他做主,旁人无庸置疑。 “墨书轩,你还不是家主。”无念带着师弟往席上一坐,无视他骤然一变的阴沉脸色。 “水草,快,我们也坐。”古灵精怪的霍香涵见缝插针,机伶的拉着丫头同桌入座。 别人带女眷,她也可以充当,虽然她不懂女冠是什么意思,不过阻拦不了她爱胡闹的性子。 看到霍家千金和道士同坐,墨书轩眼中一闪阴狠之色。“香涵妹妹别和清墨哥哥呕气了,楼上我给你开一间雅间,我们许久未见了,让我尽尽地主之谊,聊聊儿时事……” “不是说女客止步吗?这是规矩。”真当她好打发,三两话就想她放下刚结的新仇。 “你非客人,是自家人。”他语带某种隐喻,好似与她关系匪浅,理所当然是座上佳宾。 “谁跟你是自家人,我姓霍,你姓墨,八竿子打不着。”他脸皮真厚,都给臭脸了还硬要巴上来。 墨书轩笑意满眼的再度打开羽扇,一脸得意样。“香涵妹妹莫非忘了,我们两家可是有婚约在,日后你要嫁进墨家,身为未婚夫妻,你我自该亲近亲近,别因无关紧要的人闹生分。” 他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道士,似在说——还不滚,这里没有你们的事,早点走,免得自个儿难堪。 “呿!你还真会给自个儿找脸,把自己当盘菜,和我定有女圭女圭亲的是墨家大公子,是我娘和百里伯娘定的亲,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算是哪根葱、哪根蒜,也敢妄想她这块金疙瘩。 呸他个三缸口水,淹死这只臭耗子。 “我便是墨家长子,当年定下亲事,两家交换了婚书和信物,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有婚书为证。”她只能嫁给他为妻,他要整个霍家堡陪嫁。 霍家堡做的是玉石和药材的买卖,有自家的玉石矿脉和药田,来往的生意十分庞大,还专供军队的药物军需,收益相当惊人。 霍家堡堡主霍天纲与妻子鹈蝶情深,只生一女霍香涵便不想妻子再多受一次生育苦,故而女儿成了两人唯一的骨血。 后来霍天纲收养了为救他而死的兄弟之子,因此名下多了一名义子,虽非亲生,但也当作亲儿子教养。 即使霍天纲多次放话说义子为他传人,将来由义子继承霍家堡,夫妻俩闲云野鹤的四处云游,不过问堡中事,但是大多数的人仍不相信他放得下一切,将家业交到外人手中。 于是乎,族中有年纪相当的子弟便不肯放弃,千方百计的接近霍家的宝贝儿,想要一举拿下这块肥肉。 就这么一个女儿,又是疼入心坎的,怎么可能委屈了她,即便给不了霍家堡,也会有富可敌国的嫁妆。 上官月出阁时的十里红妆叫人记忆犹新,轰动漠北二十年,尚无人能出其右。 这些年她的嫁妆只增不减,加上霍天纲给的,不用全部,只要一半给了霍香涵,这头羊还能不肥吗? 利欲薰心的墨书轩抱持相同的想法,目前他想要得到家主之位还有点困难,不仅诸位长老不同意,百里家那边也有闲话,百般施压,他们都在等生死不明的嫡长子墨西极。 可是他若得到霍家堡的相助,何愁心中所想不能如愿,弟子遍及各地的墨门将是他一人独大。 这居心叵测的母子俩不曾知会家主一声便合谋一计李代桃僵,想用移花接木以庶子取代嫡子,借由婚书一事先将人娶进门。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成了墨家的媳妇,还能飞了不成?出嫁从夫,自是由婆家做主。 “尽管作你的春秋大梦,婚书上写着西极哥哥的名字,你叫墨西极吗?别当我天真好哄骗,想娶我,下辈子都不可能!”为他的无耻话语,霍香涵气到两颊发红。 “就是嘛!癞虾蟆不知丑,也敢高攀我家小姐。”水草跟着帮腔,怒目横视,握着小拳头想揍人。 “说得好,癞虾蟆。”霍香涵重重一点头,主婢俩像一对河豚鼓起腮帮子,怒不可遏。 “这世上没有墨西极这个人,香涵妹妹说错人了。”死都死了还阴魂不散,时不时的绊脚。 “你才错了,别以为西极哥哥只身在外你就能只手遮天,他早晚有一天会回来的,到时候你就被打回原形了。”气愤不已的霍香涵半点情面也不给,直接戳人痛处。 墨门主母百里兮云与霍家堡堡主夫人上官月是同门学艺的师姊妹,也是感情甚笃的闺中密友,从小就说好了要做儿女亲家,互许儿女的亲事,两人谈成时无比欢喜。 上官月一直有个侠女梦,在江湖行走多年才遇上一生挚爱,而百里兮云和丈夫墨之默是指月复为婚,一及笄便成亲。 原本也是佳话一段,小俩口自幼相识,有一定的情分在,虽不到情深意浓,也是小意温柔,眼看着佳偶天成。 可是世事若能尽如人意,也就不会有夫妻情断了。墨之默早早有位青梅竹马的表妹因父母双亡前来投靠,他怜惜表妹孤苦无依,多有照顾,一来一往的朝夕相处中,难免情愫暗生。 自古以来三妻四妾本是寻常,墨之默以为出身大家的妻子能接受共事一夫,便在妻子怀胎九月时纳早有首尾的表妹为妾,他大张旗鼓的摆席设宴,好让表妹有所依靠。 喜宴当日,百里兮云才得知此事,自是心如刀割,坚决不许丈夫纳妾,还在宴席上大闹,怒打小妾,全然未顾及丈夫的颜面,觉得丢脸的墨之默勃然大怒,失手推了她一下。 殊不知这一推推断了夫妻感情,百里兮云认为丈夫心里只有表妹没有她,娶她只是敷衍,悲愤交加之下动了胎气,难产了三天三夜才生下长子,一度血崩差些救不回来。 哀莫大于心死,死过一回的她再也不相信男人,不听墨之默的任何解释,把自己关入府中的佛堂,谁也不见,连亲生的儿子也不要了,整日抄经念佛,不问世事。 自知有愧的墨之默这才特别关爱长子,打算从小培养他当日后的家主,甚至让人以少主称之。 只是一碗水很难端得平,当次子、三子、幼女接连出生,他对长子的愧疚日益薄弱,加上美妾的枕头风,一天、两天、三天……一年、两年、三年……人心是会变的,只闻眼前的笑声,看不见夜里某人默默流出的眼泪,任凭寒夜孤枕,蜡炬成灰。 看到霍香涵眼底的鄙夷,一向被人捧得高高的墨书轩不由得一股怒气往上升,同是墨家子孙,他有哪一点比不上墨西极?“他死了,回不来了,这是众所皆知的事,要不是祖父极力拦阻,父亲早已立衣冠塚,迎牌位入祠堂供奉了!” 一把年纪了还不死,专跟底下子孙过不去,要是早把事情了结也就一了百了,省下多少麻烦事。 偏他还不死心,一口咬定嫡孙未死,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打起精神寻人,花费无数的人力和银两。 “胡说,西极哥哥才不会有事,你再造谣生事,我绝饶不了你!”她相信老天有眼,会护佑良善之人。 两人你争我吵的闹了起来,几乎要大打出手了,看得墨楼内的人瞠目结舌,就没想过出面劝和。 在吵闹中却有一处宁静,三个道士旁若无人地喝着香茗,彷佛周遭的人与他们无关,独立于红尘之外。 只是当霍香涵被气哭,眼睛泛红的时候,无念持箸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的用膳。 “香涵妹妹还是多读点《女诫》,做好女子的本分,顺从地在堡中等候花轿上门。我不小了,也该成亲了。”他让母亲去提亲、下聘,顺风顺水的人财两得。 打着如意算盘的墨书轩在心里作着美梦,他当墨、霍两家的联姻势在必行,只要是墨家儿子娶霍家女儿,谁都可以,是兄或弟并无不同,北方两大势力的联合而已。 可惜好梦犹来最易醒,他的万般算计不过是个笑话,定下婚事的是两家夫人,而非一家之主,因此两位大家长无权做主,想要成事还得夫人们点头,丈夫只是摆设。 “水草,把治疯病的药给他,这人有病,病得脑子生疮症了,用给牛的分量让他服下,省得一再发病。”最好一次把人毒哑了,以免张嘴闭嘴没一句好话,嘴臭难闻。 “是,小姐。”水草是个机伶鬼,随手从怀中取出鸡蛋大小的牛屎丸,黑不溜丢的,准备往嘴贱的墨书轩嘴里塞。 “你……你们别乱来,小五、小六,挡住……”见状的墨书轩骇然一惊,连忙往后退,以羽扇遮住半张脸。 “敢对我家公子无礼,小心拳头不长眼!” 小五、小六虽是随从,却也是墨门专为主家培养的暗卫,看似不经意的推换暗藏劲道,一经施力,手骨即断,留下暗伤,重者还有可能致命,不可不说十分阴毒。 “啊——” “我的手……” 两声惨叫。 “叫什么叫,两个娘儿们还能吃了你们不成!”两人装得真像,他都要当真了。 “公……公子,手断了……”小五面色发白,左手扶着右手,眼露惊慌,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公子,小的浑身使不上劲,五脏六腑全移、移了位……”痛……痛到他想死。 “你们……不是做假?”看他们一个个痛苦的神色,墨书轩面有讶色,有些狐疑。两颗脑袋瓜子重如千斤的点头。 “谁干的?”他看向腕白如细瓷的霍香涵,又瞧了一眼细胳膊细腕的水草,心有怀疑。 霍家堡是武林世家,堡主夫妇都习武,是江湖中人,但眼前这两个小姑娘却不像是习过武的。 “我。” “你?” 无念一起身,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善意的、恶意的、不解的,大家想着,这个道士想干什么? “墨家人不欺凌妇幼弱小,也不仗势出身恣意妄为,你若不懂何谓墨家人,回去翻翻万言造册的家训,多看几遍背熟了,你会知道如何做个仰不愧于天,俯不忤于人的墨家人。”目前的他并不称职,连做个家仆都不合格。 “你是墨家人吗?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你敢动墨家人,不怕走不出这楼吗?”墨楼内,墨家人为尊。 无念目光澄澈的望着他,眼中深意似古井底,墨黑一片。“天作孽,犹可救,自作孽,死不足惜。” “你这是在教我做人吗?”一个向天借胆的道士果然不知死活,在墨门的地盘上竟敢挑衅。 “是在提醒你多行不义必自毙,人不要贪不是自己的东西,拿了多少就要还多少。”道家思想是无为而治,道法自然,他此行是探亲,不为生事,事一了便会返回宗门。 只是,事与愿违。 他不找事,事找人,尽管他想置身事外,体内的墨家血仍让他放不开手。 “你到底是谁?”墨书轩觉得有古怪,却又说不出怪在哪里,此人给他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道士。”被带入道观十余年,打坐、冥想、悟道,日复一日平淡的日子,日出听道、日落抄经,心平气和。 无念并不晓得他偶尔会面露戾色,有见血的冲动,在一清道长的开导下,以为是心魔作祟,是修道之人必经的过程。 实则不然,是他累积十世的暴戾在隠隐作怪,想冲破压制重获力量,以尸横遍野来完成今世的功过,数来世的因果。 “你是哪家的道观?”他好去理解理解,谁家的观主敢与墨门为敌。 “天下之大皆为道。”道法无边,不见尽头。 “呵!呵!道士真狡猾,打马虎眼,不过你进了我墨楼就该懂点礼数,我的人不是你想伤就能伤的。”若让他全须全尾的走出墨楼,“清墨公子”四个字还能在西澜城立威? “咦!二师兄,这人说话真难懂,伤了就伤了,还要留人不成?要是大师姊那脾气,一个个倒挂梁上给我们守夜。”无垢是吃过苦头的,可是又不得不写个服字,一张符能解决的事,何必多费口舌,世人多愚昧,多说无益。 无念会心一笑,轻抚他头顶。“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懂事我们要体谅,方外之人有容乃大。” 无垢半懂半懵的点头。“听二师兄的。” “嗯!乖,走了。”来了趟墨楼,他失望大过怀念,今非昔比,腐败的气味吞蚀了正气浩然。 让无明和无垢随行是童玉贞刻意所为,为的是拉住无念冲天而起的戾气,当他想与人动手之前,会先考虑师弟们的安危,以他们为缓冲让他思考再三。 今日若无这两人,无念可能克制不了心中的意念,他会随心所欲的拆了墨楼,打折墨书轩双腿,再一把火烧了书楼,引来墨门众人的不满。 “好,走了,我还想看看城外的石头山……” “是石岩山,寸草不生的岩石坚硬无比,偏又长出红艳似火的石岩花。”将石岩花晒干磨成粉加入兽血,可画出召兽的符纸,大型兽类如老虎、黑熊都能召出役使。 “四师兄见识渊博,师弟我还要跟你多学习。”勤能补拙,他一定能追上几位师兄在道法上的修行,不丢师父的脸。 无垢人如其名,太天真。 能在一清道长放牛吃草的教养下还能成长茁壮,由弱不禁风的小树苗养成如今高大强壮的树木,几个“无”字辈师兄下了多少苦心磨练,他们的心思之深绝非小师弟所能想像。 谁说道士一定是好人,水至清则无鱼,没一点心狠手辣,哪能斩妖除魔,桃花剑一抽便是恶鬼一只,不送轮回,从此烟灭在天地间。 第二章 对他有好感(2) “谁准你们走了,都给本公子留下!”不给他们一些教训,以后谁都能踩在他头上。 墨书轩刚一喊,无念手一挥,顿时一阵白雾弥漫整座墨楼,让人无法清楚视物,如置身五里雾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雾?” “不会是妖术吧?我们撞邪了……”天哪!看不见自己的手,这雾未免太浓了! “快把雾给散了,我这盘棋还没下完,若坏了我的棋兴,小心我找墨楼算帐……” “哎呀!搞什么,没瞧见我在做对子吗?墨家小子果然不济事,一点小事也办不好……” 此起彼落的抱怨声令人心烦,被雾困住的墨书轩寸步难行,明知楼里的摆设,却走不出去,绕来绕去又回到原处。 他脸色乍青乍红,忿忿地双手握拳。 * “你这是障眼法吧!怎么弄的,可不可以教教我?我听我娘说江湖上有一种迷障法能遮掩人的眼睛,让人看不见眼前的情景而迷失心神,最后就疯了,以为是鬼挡墙,鬼哭鬼喊把自己吓死了……” 耳边不断传来女子叽叽喳喳的喳呼声,像是晴天打雷般可怕,几乎是没停过的开阖嘴巴,让人脑子嗡嗡嗡的直响,宛如针扎似的下起针雨,钻呀钻进脑门,扎得荡气回肠。 换成寻常人肯定受不了,媲美十只鸭子抢食的霍香涵根本没发觉她闹腾得很,还自认亲和好相处,和谁都能聊两句,不拘小节,一副江湖儿女的作态,豪气干云。 殊不知无念等人当她在说早课,捧着经书狂念,左耳听着、右耳送出去,全然不在意她在说什么。 也亏得他们耐性十足,没将她赶走,还容许她带了位被她抛在半路上的护卫加入,主仆三人成了拖后腿的拖油瓶。 “……无念哥哥你是哪个门派的?在什么地方?收不收女弟子?我资质聪慧,天生是块学武奇才,不论学什么都一教即会,是不用师门操心、天赋异秉的弟子,你看能不能引荐我成为你的同门,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霍香涵是名符其实的武学奇才,又称武痴,不过是倒过来诠译,她是文不成、武不就、背书没耐心,看到梅花桩就头晕,马步没法蹲,长枪嫌太重,刀剑不喜欢,白日怕晒晚上想睡觉,描红、刺绣一窍不通。 她学得最好的应该是用毒,行走江湖必备的防身技能,杀人自救两相宜,还不费劲。 只是她爹娘不许她用,怕她毒死自己。 “我是道士。”一言以蔽之。 久久才回一句的无念算是厚道,简洁明了,意思是他是修道人,和江湖扯不上关系,她问再多也是空话,累的是嘴,她自说自话好几个时辰口不渴吗? 事实证明,霍香涵比夏蝉还勤奋,就算道士哥哥话少到近乎沉默寡言,但只要他动动嘴嗯上一声,她立即高兴的笑眼一眯,继续她永不休止的魔音骚扰,乐在其中。 “道士也学武呀!我娘说有个龙虎山,里面的茅山道士本事可高了,他们会布雨施咒,还会喷火,一把桃木剑舞动天下,替人改命延寿……” “像这样吗?” 瞧她把茅山道士捧上天了,出自正统道门的无明起了较量之心,他轻弹手指,一抹幽蓝火光在指间跳跃。 “咦!你也会?”太神奇了。 “不算什么,哄哄孩子的伎俩。”他故作谦虚的将头一抬,实则乐在心底,眼露得色。 “我是孩子?”偏着头,霍香涵一脸不快。 他一咳,不好意思的脸红。“呃!我是说不是每个道士都出身道门,有些是骗人的,他们学的是邪门歪道,看起来有模有样,架势十足,其实花架子居多,中看不中用,就为几两银子虚张声势……” “无明。”话多招祸,祸从口出。 每个门派有每个门派的门道,看破不说破,他们身为修行人,不该非议他人是非,人与人之间各行其道。 “二师兄。”无明干笑着低下头。 “龙虎山乃我道门分支,不可轻慢,虽所学不同,但殊途同归,能造福苍生便是修行。”帮助别人亦是功德,只要不用术式害人,为非作歹,做出伤天害理的事,苍天自有回报。 道士分入世和出世,茅山道士是深入民间替百姓驱妖、捉鬼,得平静生活,他们不求长生之道,只为三餐温饱,化众生之恶业,得享太平,这是入世。 而出世指的是真正的修行,修永生之道,以无为有,以空为乐,以众为我,不执着世间的一切,不贪不求,远离贪、嗔、痴、怨及生老病死之苦,从世俗枷锁中跳月兑出来。 但是广结善缘、积福德是必须的,不是每个人都能修得正道,得以长生摆月兑生死轮回,故而今生不行来世修,生生世世的累积,行善积德,终有一天功德圆满,种善因、结善果,开出如意花。 “是,我狭隘了。”他不该以偏概全,小眼睛、小鼻子轻慢别的门派,他们也有他们存在的天命。 各司其职,各有各该走的路。 看到四师兄挨骂,无垢在一旁窃笑,不过他才一笑就被发现了,脑门挨了一栗爆,笑声随即变哀呼。 乐极生悲。 “无念哥哥,你们要去哪里?都出城了,再一路往北走就到了霍家堡,要不到我家住两天,我爹最好客了,肯定让你们宾至如归。”霍香涵很想学奇门异术,她从未接触过,让人感到好新奇。 霍家堡北方一百里处是漠北军的驻地,朝北推进是抵御外侮的第一道城墙,厚厚的墙那边是一大片辽阔的草原,冬天一到,冰封万里,十分壮观。 但是一结冰,牧民们的生活便受到严苛考验,他们有老有少,也想活下来,因此朝有粮食的关内前仆后继,不惜用鲜血来打出一条活路。 “你还要跟着我们?”无念不做正面回答,目光清正微带一丝暖意。 “跟。”跟到底。 其实她平常可不是对谁都这样多话的,甚至像个跟屁虫一样死跟着,是因先前他出手相帮,才想着多聊几句,谁想到越聊越起劲,她对他非常有好感,想再多了解他一些。 “也许会有危险。”此次前去,他心中略有忐忑,前路不明,又有避不开的死劫,他自个儿都深深怀疑为何要冒险,留在无量山有祖师爷护佑,可保百年无忧。 只是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世上能让他在乎的人已然不多了,祖父是其中之最,如果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未免太不孝了,他做不到。 “我不怕。”小胸脯一挺,霍香涵说得气势如虹。 没遇到才敢大声说出,初生之犊不畏虎,一旦面临生死关头,谁敢说无所畏惧,哭着喊着也要逃出生天。 “小姐,奴婢怕。”水草抖了抖双肩,一脸惊惧。 “呿!丢人现眼。”有什么好怕的,丢她的脸面。 “小姐,奴婢怕你有事,要是你出事了,堡主和夫人肯定将我和天弓剁碎了,丢进山里喂狼。”她不怕死,怕死无全尸,日后当鬼没脸见爹娘。 天弓是护卫,身材高大魁梧,有胡人血统,擅弓箭和马上骑射,腰佩百斤重弯刀。 “你呀!真没用,我爹娘又不是吃人的老虎,瞧你那副怂样。”霍香涵没好气的瞪了丫头一眼,觉得她的人太弱了,没能给她争气,但是一转身她又像好动的兔子,一蹦一蹦的跳向无念。“无念哥哥,你能再变出一只会飞的白鹤吗?” 水草坠楼时白鹤出现相救,她一直很好奇为什么白鹤会变成一张纸,薄薄的黄纸还能载人。 “你明白那不是真的。”符纸幻化而成,不能长久。 她一颔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纯真又无邪。“嗯!我知道,堡中的叔叔伯伯教过我,他们说那是道家的术法。”可她从没遇过会施法念咒的道士,什么是术法,比刀剑还厉害吗? “唔!是我们才有的术式,不轻易在外人面前展露,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因为大师姊的一朝成名,如今的无量山人满为患,收徒上万,几座山头都是新来的弟子。 说实在的,他也有些“避难”的意味,因为人太多了,吵得他无法安心修炼,连师父交代的丹药也炼得乱七八糟,十炉九爆,浪费上好药材,他自觉有愧于心。 因此借着这次的出行,他想修一修道心,稳定时而风平浪静、时而狂风暴雨的心境,化身虚无寻回真我。 无念的道行在同辈中算是高了,悟性也极佳,得以通天入地,只是罣念太深,没法放开世间牵挂,故而终是差一筹,在道门前徘徊,难以前行。 他随手一扬,召出全身燃着赤红火焰的大鸟。 “咦!不是白鹤?”两眼睁得大大的,霍香涵粉腮红通通,不见怕的居然想伸手去模比马还大的巨鸟。 “不喜欢?”他作势要收起。 “不,我太兴奋了,兴奋得说不出话。”怎么会有这种鸟,每一根羽毛上都有火,不会痛吗? 眼神一柔,无念嘴角轻扬,“这是冰焰鸟,上古灵禽,它身上的火不灼手,冰冷冻人。” “它……是活的吗?”啊!它在看她,灵活的冰蓝眼珠子带着鸟王的睥睨和尊贵。 “它是妖魂炼化的式神,早已死去万年,目前为我的坐骑。”他用了三年时间才收伏它,流了身体一半的血。 在烈焰谷发现的冰焰鸟已逝世了一万三千年,尸身早已化成滋养万物的泥土,唯魂魄还禁锢在上古遗仙封印的浑天珠里,无意被路过的一清道长踩破,释放出里面的凶禽。 他想着没给新收的弟子见面礼,便拎着小徒弟入谷,直接让无念自个儿去收,将人丢下便不管不问,由着他自生自灭,偶尔送些生活用品看徒弟挂了没,无念直到收了鸟妖才返回无量山。 当一清道长的徒弟挺可怜,即便他最疼爱的大弟子童玉贞也一样,他是管杀不管埋……啊!说错了,是管收不管教,只带人入门便由他们自行去领悟,若有不解再去问他。 所以呀!这个便宜师父遭到报应了,一个个成器的徒弟生了反骨,开始反击他当年的“见死不救”,他痛并快乐的享受着,感慨小崽子长牙了,锋利的牙再也不惧外面的风雨。 当师父最大的成就不是青出于蓝,而是看他们活得恣意,自在张狂,不再困在自陷的牢笼里走不出去。 “我能模它吗?”好可爱,巨大的鸟宝。 “最好不要。”虽然驯服了,仍有凶性在,认主的式神一生只忠于一人,宁愿一死不认二主。 霍香涵略显失望的喔了一声。 “不过可以骑它。” 无念的话一出,怅然若失的小脸倏地发出璀璨光亮。“真的吗?我能骑冰焰鸟?” 她不是在作梦吧!人在天上飞? “上来。”先一步上了鸟背的无念仲出手。 又欢喜又雀跃的霍香涵抖着身子,柔若无骨的小手往大手一放。 因为没骑过鸟,她心慌意乱,一脚踩到鸟颈没站稳,整个人差点往下跌落,她反应极快的抱住眼前的“柱子”,像溺水者捉住浮木,死也不放手。 须臾。 春风三月似剪刀,刮过霍香涵的脸庞,她才觉得有点疼,抬起头就望进一双深幽黑瞳,莫名地,她心如擂鼓跳得飞快,水女敕的脸儿泛起桃红。 第三章 承袭宗主令(1) 黑暗降临,月儿当空,星辰罗列。 一道流光划向天际,坠入带着凄美传说的泪湖,星空下湛蓝的眼泪闪着点点星光,似在说—— 我等着你,等你生生世世。 蓦地,泪湖边窜起一抹暗影,像风,又像云,轻巧滑过八棵相对的枫树,枫叶轻轻一动,流风追云阵悄然被破,杀人于无形的枫刃闻风未动,静静的隐于暗处。 风声、竹林、乱石坡,位于千峰山的墨门共有九九八十一阵横列,由历代先人编阵而起的护门大阵,若是不知阵法排列,即便是家主亲临也未必能一一闯关,走到最后。 不过阵法再难也难不过飞掠而过的身影,若是自幼在墨门成长,也许此时就被难倒了,恐怕会困在阵中不得月兑身。 可是和无量山一百零八座护山大阵相比,眼前的阵仗显得微不足道,只是给新入弟子练手的程度,弹指可破。 入了千峰山,墨门遥遥可见。 只是,这才是刚开始。 墨门分外门、中门、内门,外门戒备森严,有上百罗汉尊者守门,他们不是真人,全是机关控制,真正的浇铜水铸成的铜身,力大如牛,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谁敢擅闯必遭辗压,十息内辗成肉泥。 中门外布下天罗地网,雪山上饲养的金蚕所吐的云丝编织而成,它像个遍及八方的蜘蛛网绝地网杀,叫人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人一沾上雪丝便黏住了,越是挣扎黏得越紧,直至死亡。 多可怕的布置,千百年墨门一直是不可侵犯的存在,连朝廷中人也忌惮三分,不敢轻易冒犯。 而今有这么一个人如入无人之地,畅行无阻的由外门进入中门,手戴千毒万蛛织丝手套撩开天罗地网,长腿一跨来到内门前的朱漆龙环荫天门,几乎不费力的掌心一贴合向内推开。 沉重的铁门许久未有人进出,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谁?” 苍老但厚沉的声音如一口老钟,沉稳而坚定地传来。 “年叔,是我。” “你是谁?” 叫他年叔? 看来比实际年龄老上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弯着背,灰白的头发遮住半张脸,半佝偻着身子盯着月光下的年轻男子。 “小谨。” “小谨是谁,我不认识……等等,小谨……谨之少爷?你是大公子,你……真的是你吗?”他没听错吧!是失踪十几年的大公子,他……他…… 曾为管家的年峰始终记得老爷子最疼爱的长孙,他抱在怀里的小小娃儿。 “是的,年叔,我回来了,我回来看祖父。”内院的景致依旧,但想必好多他熟悉的老人都不在了。 墨门不等同墨家,占据一座山头的墨门是祖先基业,大多是德高望重的耆老和既将老死的墨家宗亲住在那,内门后有一条山路直通山顶,那是本家祠堂所在,墨家人死后会葬在山头。 墨家家宅在三十里外的平安镇,镇上的人大都是墨家族亲和分支子孙,以及他们的左亲右戚。因墨家人排外,较少外人在此定居,千户人家中找不到二十户。 “好、好,老爷子一直在等你,他相信你一定会回来,撑着油尽灯枯的身子不肯……”阖目。 年峰眼眶泛红,偷偷地拉起衣袖擦拭眼角溢出的泪。 “年叔,带我进去吧!”近乡情怯,他竟有些畏怯了,不敢见垂垂老矣的老人家。年峰笑中带泪的直点头。“嗯!跟老奴进来,大公子长大了,真好、真好,老爷子终于等到这一天……” 重振墨门指日可待,老爷子不会有遗憾了。 在前面带路的年峰不时回头往后看,他越看,嘴角扬得越高,两行老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人还在,他不是作梦,千盼万盼的小主子是真的,已经长成大人了,三分像大老爷,七分相肖老爷子年轻的模样,是墨家的血脉,不会错。 越想越高兴的年峰进了内室,熟稔的点亮屋里的油灯,双腿彷佛注入生机,迈起步子比往日快了几分,一下子来到面容枯桥的墨老爷子床前,欢快的声音略微扬高。 “老主子、老主子,醒醒,有好事呀!你快睁开眼瞧瞧,大事呀!醒醒……” 老人本来就睡不多,加上身子日益衰败,年峰一喊,气弱无力的墨老爷子勉强一抬手。“吵……吵啥呢!就不能让……让我老头子安……安安静静的死去吗?” “不能死、不能死,老主子的好日子要来了,你快看看这是谁,你日盼夜盼……” 不等他说完,墨老爷子不耐烦的打断,人老了脾气不好,重病缠绵,令人意志消沉,儿孙不孝,家业不兴,想等的人等不到,人又快死了,他哪有好脸色,只能在绝望中等死。 “滚!不管是谁都叫他滚,我谁也不见,等我死了他们就称心如意了,一个个……白眼狼……”他后悔了,后悔不该心软,收容妻妹的遗孤,让她断了墨家根基。 墨老爷子原先对于妻子带了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回府一事不在意,反正不缺一口粮、一双筷子,养大了给份嫁妆也就没事了,墨家给得起。 谁知那丫头是个心大的,妄想墨家家业,暗地里搭上少根筋的大儿子,想霸占当家主母的位置。 墨老爷子自是不能让她如愿,当机立断到百里家下聘,迎娶当年给大儿子定下的女圭女圭亲,并将包藏祸心的女人送走。 哪晓得百密一疏,野心不减的丫头又找上大儿子,两人私下偷来暗往,趁他出外访友,在大儿媳怀胎九月将临盆时纳新人进门。 事后知情的墨老爷子气到狠狠揍大儿子一顿,罚跪祠堂三天,他以为自己做出了样子,儿媳该消气了,与大儿子重修旧好,一个妾而已,能生什么风波?最多看紧点,不给小妾生事的机会。 可惜他看了前头,却误判了媳妇的刚烈,她宁可玉碎也不愿破镜重圆,将丈夫拱手让人,间接害了长孙一生。 “祖父,我不是白眼狼,只是学艺不精,师父不让我归家。”祖父他……老了。 酷似老人的双眼瞬间红了,身着黑衣的俊秀男子双膝落地,朝着床头的方向狠磕三个响头。 “你……你喊我祖……祖父?”听着不太熟悉的男声,墨老爷子缓缓转头,已经看不清楚的眼睛只瞧见光影。 “祖父,我是你的长孙谨之,小谨。孙儿不孝,未能尽孝于你跟前,真该天打雷劈。”他应该早点回来的,却因为放不下心中的仇恨和怨慰而滞留在外,想用“死”来惩罚护不住他的人。 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错了,他该是挺身而出保护家人的那个人,他的祖父、他的亲娘,切不断的血脉至亲,他们需要他,而他躲开了,避世避入不会有人伤害他的地方。 祖父浓密的发稀疏了,满头银霜成灰白,凹陷的双颊都见到突出的顋骨,眼中无神,眼窝塌得厉害…… 他健壮的身子骨呢?怎么只见骨瘦如柴,外头包着一层皮,无肉的双手枯瘦,如同枯爪,手背青筋浮动。 心,抽痛着。 “什么,你……你是谨哥儿?”他的嫡长孙? 难以置信的墨老爷子睁大眼,倏地从床榻上挺起身,伸直手臂想捉住眼前的年轻人。 但毕竟身子不允许,刚一动弹就用尽全身气力,手还没捉到人便无力的垂下,喘气喘得急,往后倒下。 “祖父,不急,孙儿在。”他反手握住祖父干瘪的手,泪水盈眶注视记忆中的老人。 “你……你真的是……是我的谨哥儿?”颤着手,他轻轻模着长大的脸,眼泪无止尽的流。 “是的,我是你的孙儿,祖父爱吃糖,常把杏仁糖藏在我枕头下,每回你被逮个正着,都推说是买糖给孙子吃,让我替你背锅。”一老一少躲在屋子里偷吃糖,你一颗、我一颗吃得哈哈大笑。 回想起昔日的光景,墨老爷子笑了。“靠……靠近点,让祖父好……好好瞧瞧你。” “是,祖父。”他往前一倾。 墨老爷子看着,忍不住泪流满面。“好、好,长大了,我对得起祖宗了,死也瞑目了。”又道:“你当年到底是……我找了你好久……” “孙儿受人所救,有了一番奇遇,现下才得以回到这里。”他只简单带过,又道:“孙儿才刚回来,祖父怎么能死,没有你给我撑腰,孙儿又要被人欺负了。” 他轻握墨老爷子手腕,模了许久才模到微弱的脉动,几乎是微乎其微,快要断脉的地步。 “谁敢——”墨老爷子大喝,但实际跟咳嗽没两样,有气无力,一说完冷不防吐出一口黑血。 “祖父,你中毒了。”他不是病了,而是毒。 “中毒?”墨老爷子怔愕。 “是毒,好些年头了,一点一点的侵袭你的精力,让人不知不觉的衰弱,以为是生病了。”手法真歹毒,虽非一夕致命,却是慢慢的折磨,身心都遭受着极大的痛苦。 “那个毒妇!”居然敢朝他下手。 “魏氏?” 墨老爷子目露精光。“除、除了她还有谁?是我阻了她的……富贵路,不……不许她踩着你娘上位,因此她恨……恨我,巴不得我早死……” 也只有魏氏才有机会下毒,她掌控着墨家中馈,让几个送饭的老妇在饭菜中下药易如反掌。 “祖父,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顺顺气,喝口热茶。”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急于一时。 他一模茶壶,茶是冷的,倒了半满的茶水入茶碗,双手往茶碗一搓,丝丝热气往上冒。 “再气也没几回了,临……临死前见到宝贝孙儿,我……我走得也安心……”墨老爷子苦笑着,一脸死气沉沉。 “祖父太早放下了,有毒就要解,虽然你已毒入骨髓,但未入心,还有挽救的机会。孙儿这儿有粒解毒丹你先服下,暂时压制毒性,孙儿想办法为你解毒。”他取出黄豆大小的雪白药丸,闻着有股清心醒脑的药香。 “这是……”孙子哪来的解毒丹? 看出墨老爷子的疑惑,他轻声说出,“孙儿是无量山的弟子。” 墨家少主墨西极,字谨之,正是一清道长的二弟子无念。 “你……你是……”墨老爷子惊愕不已。 无量山已有“圣山”之称,即使远在漠北亦有听闻,虽是道观却出神人,神通可通天。 “是的,孙儿来自清风观,一清道长乃我师尊。我行二,为无量山二师兄,师父不在,便由我代管观中事务。”他没说的是即使师父在也是他在管事,有事“弟子”服其劳。 “你当了道士?”那墨家的子嗣…… 墨西极脸微红。“我们……咳!清风观的弟子可以娶妻生子,看个人意愿。” 他们是道士,不是和尚,修道之人亦有双修,不妨碍传宗接代,只是有些人一心向道,不愿为人间俗事耽搁了修行,这才独身一人,在岁月的洪流中向大道之路踽踽独行。 墨老爷子一听,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老头子还担心长房绝嗣……”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祖父,快把丹药吃了,先把毒控制住。若是有效,多吃几颗,我还有一整瓶。” 墨西极说着取出巴掌大的圆肚瓷瓶,里面的小豆子上百颗,都满到瓶口了。 无字辈的几个师兄弟什么都缺,唯独符筱和丹丸取之不尽、用之不完,谁叫他们有修炼狂师父和大师姊,两人闲来无事炼炼丹、画画符,别人一顶三,五颗丹药已经顶天了,两位狂人随便打个哈欠,十几二十颗成丹满天飞,符纸一笔勾成就是一叠,效力是他人的十倍、百倍。 前提是当人弟子(师弟)就得苦命点,鸡鸣就起,月兔落西方可就寝,吐尽最后一口血的找齐药草和画符所需之物,先做苦力才有收获,把师兄弟几人累得走不动,抱树呼呼大睡。 “好,我吃。”小小的丹丸就口一含,他连咽都不用咽便在嘴里化开,一股苦味在舌尖溢开,随即是莲花香气,冰冰凉凉地,由喉间渗入五脏六腑,再散向四肢。 霍地,墨老爷子眼睛一亮,迸出异采,灰中带青的脸色慢慢褪去,多了血色,许久才喘上一口气的气息趋于平顺。 虽然毒未完全清除,但他可以感觉到身体轻松了不少,捉握有力,不需要人搅扶,能背靠床头坐上一刻。 在这之前他连翻身都费力,气喘吁吁,稍微动作太大便眼发黑,头晕目眩,彷佛一条老命就要没了。 “祖父,可还行?”墨西极再一把脉,果然气血顺畅了许多,先前经脉的堵塞大为改善。 “死不了。”有了解毒丹,他再撑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知道还能多活一些时日,墨老爷子硬气地冷哼一声。 “你一天一颗不要停药,孙儿暗中找出下毒之人,查探是什么毒,若能查出是再好不过,孙儿立即为你解毒,反之祖父也不用忧心,孙儿解不了还有家师,世上没有什么毒能难倒我们无量山。”再不济召魂,用活人生魂问话。 墨西极不敢说有师父的十成本事,但只要有七成就够他受用一生了。父母生养他,无量山令他重生,月兑胎换骨,他不忘旧恩,永远感谢师门的拉拔和护短,让他明白了事无对错,顺心而为。 墨老爷子欣慰的一抚胡子。“你会医术?” “略懂,不精。”他靠的是各式各样的丹药。 其实墨西极是苦在心里口难言,他和几个师弟都是同病相怜的可怜虫,每回大师姊一炼新丹便找他们试丹,个个被丹药整得死去活来,上吐下泻还是小事一件,有几次差点小命被玩完了,剩一口气等着归阴。 看着已是男人的孙儿,墨老爷子感慨一声。“我墨家后继有人了,不至于落入奸狡之辈手中。” 墨书轩、墨书齐同是他孙子,可是这两人在他心中还比不上嫡长孙一根寒毛,庶出的就是庶出,上不了台面,他宁可毁了墨门也不能让人乱了纲常,以庶代嫡伦理不分。 “祖父,孙儿不一定会留下……”他还要回清风观修行,墨家的事太多太乱,他不想接手。 第三章 承袭宗主令(2) 不让墨西极把话说完,墨老爷子用力一咳,咳出带血块的毒血,把墨西极吓得不敢再说,怕他受刺激。 姜是老的辣,老奸巨滑,眼中一闪狡色的墨老爷子将手伸向床榻下方,顺着螭龙刻花模索摆弄了一会,一前一后、一轻一重的朝螭龙双目按下,一个小暗柜从底下檀木座弹出。 “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听话照做的墨西极看见一只铜制小匣,不大,也就三寸见方,匣子上方是银制拉勾,轻轻一拉匣盖便掀起,里头放了一头玉雕的云虎,从大小、外观来看倒像一枚印章。 “祖父,这是……”匣子不重,他却是面色凝重,一副接到烫手山芋的模样。 “拿着。”本来就该是他的。 “祖父,我不能拿。”墨西极为难的推辞,他幼年时见过此物,故而知其重要性。 墨老爷子呵呵笑着,却不失严厉。“给你就是给你,没有什么不能拿,你是我墨家嫡长孙,我墨不离唯一承认的孙子。” 他这话说得很重,绝了后路,明明有三个孙子,却只认一个,其他成了弃子,心狠者方能承担重任。 “可是……”墨西极还是有些犹豫,毕竟双亲尚在,当儿子的不能越过爹娘,即使他心中无父亦无母。 “你爹手上的是家主印,管的是我墨家,而你手上的则是能号令天下墨门中人的宗主令,连你爹在你面前都得低头,服从宗主命令……” 墨西极默然不语,迟迟不给回应。得到越多,责任越大,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好,小小的宗主令重如泰山,捧得他胆颤心惊。 “谨哥儿,祖父老了,还能掌令几年?难道要我带进棺材里陪葬?”墨老爷子故作唏嘘,愁苦满面。 “祖父……”墨西极看着祖父瘦弱的身子,心口微微发涩,忍不住心疼他临老了还要受罪。 “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要想想把自个儿关在佛堂的亲娘。虽然她没养过你一天。却也是冒死将你生下来,若是我一死,墨家落入姓魏的那女人手中,她会给你娘留活路吗?” * 墨老爷子最后终于说动墨西极,他以墨家嫡系子孙身分收下宗主令,成为墨门第三百七十一代宗主。 但是他提出一个要求,暂时不公开他的新身分,仍以道士无念的身分行走漠北,等时机成熟再行公布。 “……这是隐身符,你往胸口一贴便可隐身,还有五雷覇顶符能用来防身,另外驱蛇符、召兽符、缚身符……你都带着,符多不压身,有备无患,孙儿无法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祖父要好生保重……” 怀中一堆黄符看得墨老爷子哭笑不得,他哪记得每一张符的作用,说得他脑门发涨。 不过是孙儿的孝心,他呵呵笑纳,一张一张的收好放入腰间暗袋,盼没有用到的一天。 看着孙子离去的背影,墨老爷子轻声叹息。 循着原路出山的墨西极到了平安镇镇外,他换下夜行衣,改穿上道袍,背后背着竹筐,筐里放着他一路采摘的药草,脚上的鞋还沾着未干的晨露,彷佛真上山采药了。 一入镇,天亮了。 镇上的喧嚣声跟着透亮的天色一起扬高,渐渐明亮的天空带来鼎沸的人声、叫卖声、吆喝声、小孩的哭声,一声声象征着生气,夜里沉静的小镇活过来了,充满朝气。 “无念哥哥,你去哪里了,怎么一早就不见你的人影?”起早扑空的霍香涵带着几分不快的娇气,但是不令人讨厌,反而有些天真与傻气,让人忍不住想揉揉她的头。 “银子快用完了,采些药草卖给药铺子。”这是他对外的说法,事实上也确实阮囊羞涩,所剩无几。 其实他带的银两够用,偏生遇上霍香涵这个吃货,以及她食量大的丫头和喂不饱的护卫,三人光是吃就吃掉大半的银子,还特别挑嘴,专挑贵的菜,一餐下来花掉他们三个师兄弟半个月的伙食费。 “没银子吗?我来,我家的金子堆积如山,让你花上三辈了都花不完。”别的不敢说,银子她最多,要多少有多少,成筐成筐的装金银元宝。 墨西极失笑摇头。“财不露白,下回别大声嚷嚷,若召贼来洗劫不是倒楣透顶了,连家里都不平静。” 对于小喜鹊似的霍家大小姐,他总是不经意地多一些包容,不由自主的看顾几分,也许是他们有婚约在身,在未解除婚事前她便是他的责任,他理所当然的对她好。 至于金山银山他倒是真没看过,听着挺诱人的,不过等他修炼有成了,这些身外之物还真看不在眼里。修道之人着重简朴,化繁为简,返璞归真,世俗之物反成累赘。 霍香涵一听,连忙压低声音,作贼似的东瞧西瞄,怕人听见她在说什么。“无念哥哥,你不要那么辛苦,我家真的……呃!很有钱,不用你起早贪黑的采药,山上雾气大,又有虫蚁猛兽,还有蛇……” 一说到蛇,她明显眼珠子缩了一下,看得出她对在草丛中钻来钻去的长条物没有好感,深有惧意。 “修行本就是苦差事,没人能在安乐窝里享福,以前在观里也是天未亮就得上山挑水,趁日头升起前打坐,吸收日月精华,每日固定要站桩,打拳两个时辰,而后才是听道、锻冶心性……”从早忙到晚是常有的事,他早已习惯这样的作息。 一成不变、日复一日,枯燥但不乏味,他每天都能从中得到不同的乐趣,在忙碌中学习何谓道法自然,而他也渐渐忘记仇恨,全心全意投入与天地的融合,化有形为无形。 “哇!听起来要做很多事,无念哥哥不累吗?”她一脸惊讶,要是她肯定做不到,光听就骨头酸痛,一身疲惫。 睡到日升东方的霍香涵是个小懒虫,叫她练字她坐不住,习武练功嫌太累,针黹女红死也不碰,玩乐跑第一,吃和睡是她最喜欢做的事,其他都得往后挪。 “当你把它当成日常琐事就不累了,对了,你不是一向睡到鸡都不打鸣了才起身,今儿个是天下红雨了,把你这只虫子惊醒。”墨西极取笑的轻揉她头顶,偏题的把他的事翻篇。 霍香涵蹶着嘴以手护头,她不喜欢被揉头,感觉很孩子气,被当孩子看待。“我作了恶梦。” “作梦?”他忍住不笑,故作专注聆听。 “我梦见有条巨蟒追我,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双脚打颤,最后跑不动了,被巨蟒缠身,吓得大叫……”从梦中惊醒后就睡不着了,一身的冷汗叫人很不舒服,身体黏呼呼的。 墨西极一行人在道观中借宿,漠北人信奉大神和儒佛,三清道尊反而少人供奉,他们找遍人口密集的平安镇才找到规模不大的玉清观,观中就师徒二人两个道士,平常日子过得拮据,因此他们给了银子当食宿费。 也许是北方地广人稀,平安镇很大,不下一般的县城,往来商贾很多,故而也有几间客栈、饭馆、酒楼茶肆,一到赶集日特别热闹,跟过节似的,人如水的涌向街头。 玉清观就离市集不远,闹中取静,除了中殿和左右两座偏殿外,后面是以墙隔开的香客厢房,约七、八间,分男居、女众。 男居士,女信众。 “你屋里不是有水草,她没护着你?”墨西极提醒她,她不是一个人,身边带着丫头、护卫。 一提到水草,霍香涵脸色马上一沉,露出个苦瓜脸。“她比我还会睡,打雷都吵不醒她。” 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婢女,还真是没得挑了,惯出来的,会吃会睡的水草跟猪没两样,除了忠心真没其他长处。 “梦是假的,与现实相反,也许一会儿就有蛇羹吃,你就能报仇了。”墨西极笑着安慰,让她减轻梦境中的惊恐。 一说到“吃”,一阵月复鸣从霍香涵肚子传出。“无念哥哥,道观里有没有吃的?” “饿了?” 小脸一红,她不自在的揉月复。“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闻言,他轻笑出声。“你还没一头小拧≠有肉,吃到哪去,啃根牛腿就够你闹肚子了。” 多大的胃呀!也不怕肚子疼。 她不满的一嘟嘴。“谁说我吃不下,我挺能吃的,你把小牛烤了看我吃不吃得完。” 放大话了。 “饥肉了?”瞧她那表情,什么事也藏不住。 霍香涵顿时脸颊发烫,有点难为情,小声的问:“道士是不是不吃肉,要禁口?”她的意思是戒荤食。 看她小心翼翼的神情,不好问得太明白,墨西极笑在心里。“吃了几日素斋受不住了?” 不是油水不进,而是玉清观太穷了,只吃得起后园子自己种的菜,他们住了人家的地方,自是客随主便,有得吃就好,哪能挑三拣四的嫌弃饭菜无肉,偶尔清清肠胃也不错,吃清淡些去去秽气。 无明、无垢是苦过来的,倒是不在意吃什么,能填饱肚子便是福报,反而是霍香涵主仆几人吃不惯,整天吃素都快吃出菜色了,人也明显消瘦了许多,无精打采。 霍香涵苦着脸,一脸委屈。“我不是姑子。” 吃肉!吃肉!吃肉!她要吃肉! 感受到她强烈的意念,墨西极摇头一笑。“好,等我把筐放下就带你出去吃早膳。” “真的吗?”她高兴的咧开嘴。 “少吃点,剩下的银子真的不多。”他摇摇钱袋,取笑她专挑精食,地主老爷都会被她吃垮。 “银子我有……” 话没说完,她鼻头一疼。 “少说话、多吃肉,养你的银子还够。”弹鼻子的手一收,墨西极面带严肃,不笑的时候他眼底有几分凌厉。 “你打女人,不是男人。”她忿忿的揉鼻瞪眼。 “我是道士。”三界之外,无男女之别。 水眸睁大,她很是不满。“道士也不能随便打人。” “是弹。”他纠正。 “狡辩。”坏人。 “吃不吃?” “吃。” 多可爱的小人儿,用“吃”就上勾了,无须多言就摆平了,刚刚还气冲冲的,一转眼笑得见牙不见眼。 回到后院的墨西极放下竹筐,和他一样早起的师弟们在干晨起的活,一个洒扫里外,一个劈柴挑水,把准备进厨房做早斋的观主师徒俩惊得傻眼,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习以为常的做着熟稔的事。 一到街上,人比想像多,大街小巷人满为患。 原来又到了集市出来的日子,镇里镇外的百姓都挑着担子赶集,五日一回的热闹叫人目不暇给,到处都是吆喝声。 “包子、包子,我要吃肉包子,无念哥哥快,我要吃两……呃!三个。”闻到肉香味的霍香涵抵抗不了,拉着身边的墨西极就往卖包子的小贩走去。 “买。”他包了十个,道观内还有人嗷嗷待哺。 “哇!是驴肉夹馍,我要吃……”看起来真好,她能吃一笼。 “慢点、慢点,驴肉夹馍没长脚,不会跑。”好歹先把嘴里的包子吃完,得陇望蜀,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她真的吃得下吗? “快来、快来,有羊骨汤,你看是菌子,喝点汤暖胃……”霍香涵什么也不放过,即使吃不了太多,却还是都想尝两口。 可怜的是她身后的男人,左手是她没吃完的包子,右手拎着烤肉卷饼,嘴上咬着只剩两口的驴肉夹馍。 看到糖蒸酥酪和糖炒栗子,霍香涵又往前跑了,太能折腾了。 整个集市都快被他们逛遍了,肚子也包圆了,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胀得想找地方歇脚。 街边一间药铺正在送茶水,引起墨西极的注目,他想到祖父身上的毒,不自觉走到药铺门口。 “无念哥哥,你要买药吗?” 顿足,他回过神。“是想去问问铺子收不收药草,我不是刚采了一筐子。” “喔!我还以为你想配药,给人解毒呢!你身上有枯霞草的味道,不好,有毒。”她一直想说,但不好意思开口。 “你懂毒?”他目光一锐。 咬着米糕,霍香涵心不在焉的点头。“我姑姑是用毒高手,毒宗的右护法,她把她会的都教给我了……” 第四章 进山寻药(1) 霍香涵的姑姑霍仙儿大她十岁,受行走江湖的嫂子影响,也投身武林,成了毒宗的弟子。 可是她的情路坎坷,不如嫂嫂顺畅,在受到情郎移情别恋、喜新厌旧的情伤后,她不再相信世间的情爱,远离口蜜月复剑的男人,专心在毒经的钻研上,夙夜匪懈。 她的用心终有所成,由一名普通的弟子擢升到如今的护法,在门派中地位崇高,只在门主之下。 她因受够了男人的伤害而不想嫁人,便把小侄女当自个儿孩子疼爱,不藏私的将所学教给她,好让她防身。 “枯霞草、九婴花、翻山红、杜鵰啼等九种药草混和在一起,是一种慢性毒,不会立即致命,但会让人慢慢衰老,神智不清,每到子时便心口绞痛,如虫咬,痛过之后就老一岁,最多七年回天乏术。”毒入心肺,无药可救。 “这毒你会解吗?”他眼露希冀。 霍香涵眉头一颦,背书似的念着药草名,而后道:“可以是可以,但有点难度,有些药不好寻着。” “走,到药铺问问。”只要有需求就有售卖,出得起银子就没有买不到的药。 “药铺里……”没有。 急着为祖父解毒的墨西极没等她把话说完,急匆匆的往药铺里走。 一位坐堂大夫正在看诊,他找着掌柜正要发问,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外头传来,一名农妇装扮的妇人跌跌撞撞地抱着七岁大的男童跑进来。 “大……大夫,你快看看我儿子,他突然四肢抽搐,全身冷得像从河起捞起,我怎么喊他都不回我,还不时的吊白眼,你看他是不是小儿惊风了……” 妇人脸发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抱儿子。 “来,老夫瞧瞧。”大夫想接过孩子,却因妇人不放手而不好看诊,劝说了好久她才肯稍微松松手。 “我就这么个儿子,他不能有事!大夫,你一定要救我儿子,求求你、求求你,我的心肝……”妇人嚎啕大哭,一副儿子快要没命的样子。 “好,你别嚎,能救老夫绝对会救,你一边等着去,别耽搁我救人……”大夫先诊脉,翻看孩子的眼白和舌苔,着实看不出毛病,他开了一帖最稳妥的药,小儿惊风散。 只是药不对症,药服下后仍未好转,男童的身体像打摆子似的抖个不停,瞳仁往上翻,已经看不见黑眼珠,只剩下吓人的眼白,口中呼噜噜不知在说什么,没人听得懂。 “大夫、大夫,我儿子怎么了?药都吃了还冷冰冰,我快捉不住他了。”好大的力气,有如鬼附身。 “这个……呃,老夫再瞧一瞧。”看着病情越来越严重的男童,束手无策的大夫急出一头汗。 “你到底能不能治呀!要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们母子俩死一块……”妇人又开始嚎了,闹腾得整个药铺都是她杀猪般的哭声,让人听得难受。 “我……”大夫很是为难。 “他不是病了。” 从能将人逼疯的嚎哭中传出男子低沉的嗓音,墨西极一共重复了三遍才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你……你说什么?”怎么会有道士? “我说他不是生病。”墨西极走上前看了男童一眼,随即大手一覆,盖住他的天灵盖。 “你……你在做什么?不要动我儿子……咦!二狗、二狗他不抖了……” 看到抽搐不已的儿子忽地平静下来,虚软的瘫在怀中,面色惊慌的妇人破涕为笑,抚着身体渐渐回暖的心肝肉,欢喜的眼泪成串落下,感激涕零的双手合掌朝救她儿子的恩人直拜。 “他还没月兑离险境,你不用急着拜我。”这孩子太调皮,连那种地方也敢去。 妇人一听,整个人僵住。“什……什么意思?” “本道且问你,你们所住的村子附近是否有座坟场?”孩子不懂事,当娘的居然也没看紧他,太失职了。 她想了一下。“是的,我们村子东边有个小山头,山上葬着几村的先人,村子里一有人过世便往那埋。” “那你可知你儿子上那儿玩去了?”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往坟包上躺,简直拿小命开玩笑。 “什么!”她惊得脸发黑,差点厥过去。 “他不仅去了,还说了些胡话,甚至把童子尿泼在人家的墓碑上,因此引来众多鬼怒,此时他身上有三十多条阴灵缠住他,本道暂时镇压住,却不能替他驱逐。”他们生前是良善百姓,并非恶鬼,有香火供奉。 鬼魂有分家鬼和野鬼,前者有阳世子孙设牌位焚香祭拜,得香火入轮回。后者是客死他乡,无人收埋的游魂,他们居无定所,四处飘荡,慢慢地消散在人世,魂飞魄散。 有些鬼魂不愿化为虚无,想要以无形的躯体存活,便会吞食其他魂魄,壮大自身,修炼出鬼力,或是附在活人身上吸其阳气,以人的精气凝聚鬼身,化身厉鬼。 “天呀!三十多条……道长,你大发慈悲救救我儿子,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他?二狗是我的命呀!”捂嘴呜咽的妇人脸色惊恐,她既想救子,又害怕道士口中的幽魂,抱着儿子的手有些松开。 “本道可以先帮你收了这些乡亲,但是你回村后要准备三牲、香烛到墓地祭拜,请求他们的原谅,若是纸钱得以焚化便表示没事,否则……”事情就大了。 “否则怎样?”她吓得面无血色,手脚发冷。 “纸钱若火烧不化,这孩子就要出大事了。”怕是恶灵缠身,寿不长,活不到十六。 “道长……”她腿一软,直接给他跪下了。 “不要求我,求你自己,你若诚心诚意的恳求,没有半丝不甘,他们也曾是人,自会体谅你的一片慈母心。”自助人助,方可天助,若她不悔改,心生怨恨,那么业报终会报在她儿子头上。 在人家的墓碑上画乌龟,龟壳上放草,绿头龟呀!谁能忍受,油绿绿地……草叶,唉! 看着一张张惨绿的鬼脸发怒的对他龇牙咧嘴,墨西极暗自苦笑,从道袍暗袋中取中一本空白小册,翻开第一页,上面连个字都没有,就是白纸一张,白得透光。 他将内页翻向外,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空虚画敕令,而后重重一点。 “收。” 伴随着咻咻咻的翻纸声,药铺内竟暗了下来,明明外面艳阳高照,里面却是昏暗不明,还带着丝丝冷风。 一阵凄厉的鬼叫声响起,令人头皮发麻,柜台后面的药柜在剧烈震动,无人的情况下,一个个药匣子交错的被拉开。 大夫、掌柜、候诊的病人和家属全看傻眼了,怔忡地看着叫人寒毛直竖的异象。 须臾,鬼哭停,震颤止。 室内恢复原先的明亮,药柜不再上下摆动发出碰撞声,翻纸声亦停止,周遭变得安静无声。 “……道长,没事了吗?鬼……他们走了?”感觉没那么冷,压得死沉的肩膀变轻了。 墨西极轻轻阖上册子,离得近的大夫眼角余光瞥见原本空白的白纸出现墨色人像,其中有几个似曾相识,是曾在这儿看过病的患者,但终究药石罔效,早已归西。 那是……鬼? 大夫冷抽了口气,按住微颤的指尖。 “本道不是道长,师门未允许出门,本道无念,就称道友吧,或是小道。”他不敢妄自尊大,修行尚未到位。 “道长……呃!无念道友,我儿子他……”妇人忧心迟迟未醒的儿子,想问又怕得罪人。 “无事,记得回去备祭品上墓地祭拜。”墨西极扬手一摆,“麻烦掌柜给本道一碗清水。” “喔!好的,马上来。” 愣了一下的掌柜回神,连忙端来一碗水。 “孩子吓着了,掉了一魂二魄,且待本道召来。”墨西极手一挥,一张黄符忽在指间,他朝东南西北走了七星步,口念符令…… 倏地,黄符着火了。 一会儿,符纸烧到只剩一小角,墨西极将符灰化入清水里,轻摇碗底,然后将水喂入男童口中。 才一眨眼功夫,孩子像睡了一觉醒来,眼皮抖了两下便缓缓张开。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神迷茫,看到陌生的人、陌生的地方,慌张的抱住娘亲颈项。 “这张符给孩子带着,可保百日平安,百鬼不侵。”他给的是祖师爷加持过的护身符,鬼物难近身。 见孩子大好,会喊饿了,妇人怕墨西极跟她要收惊费,抱起孩子就往外走,连看诊的诊金也没给。 “掌柜。” “是,道友还有什么吩咐?”掌柜的十分恭敬,在看到墨西极露的那一手后,哪敢不笑脸相迎。 看他拘谨的模样,墨西极一扬温和笑容。“掌柜的别紧张,到了药铺自是买药,我要买……” 啊!忘了问。 一回头,身着石榴红镂金百花穿蝶衣裙的娇俏姑娘就在身后,扑闪扑闪的明媚人眼直直的盯着他,眼中带着崇拜,看得他有些面臊,不知所措。 “霍姑娘……” “叫我小涵,或是香涵妹妹。”无念哥哥太厉害,她一定要跟他好好学习学习,当第二厉害的人。 墨西极苦笑,面对太热情的姑娘他招架不住。“呃!我是想问解毒的药草,先买齐了。” 霍香涵俏皮的轻摇葱白纤指。“谁叫你太急了,不把话听完,我要的东西这里买不到。” “买不到?”这般稀奇? “尸菇和毒蜂草。”漠北才有,其他地方长不出来。 “尸菇……”毒蜂草? “尸菇顾名思义是从尸体上长出来的毒菇,它长在极阴之地,全株沾满尸毒,是天下至阴至毒的毒物。毒蜂草也有毒,不过它是向阳植株,在千峰山的最东边,从悬崖边长出……”所以解毒不难,难在药材难寻。 解药也是毒药,以毒攻毒。 墨西极思忖了一下。“你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吗?把它们画下来,我去找。” “不行。”她摇头。 “不行?” “我也要去。”这才是她的目的。 “不行。”同一句话他又还给她。 霍香涵笑得像只偷吃油的小老鼠,拉着他衣衫下袜不放。“只有我晓得尸菇和毒蜂草的长相,无念哥哥要是不带我去,就算它们长在你面前你也不认得,相见不相识。” “霍姑娘……” “香涵妹妹。”白皙的下颚一抬,她一脸神气样。 墨西极进退两难,哭笑不得,被她的任性难倒了。“乖,听话,千峰山我不熟,里面有多少危险无从得知,我一人前去还可从容月兑身,若再带上一个你,怕无法确保能将你安然带出。” 他只差没直言她功夫底子太弱,是个拖后腿的,他一人入千峰山游刃有余,三进三出不成问题,可是多了个她,一天能到的峰顶起码要走三天,还要能让她吃饱睡好。 “吃”才是重点,娇生惯养的她不是能吃苦的人,到时候被拖累的人反而是他,跋山涉水不得闲。 “我不怕,我就是要跟。”他去,她也能去,爹娘常说她历练太少,正巧有机会让她磨磨小爪子。 “霍……小涵,不是我不让你去,而是这件事很紧急,攸关生死,我必须快去快回,不能耽搁。”墨西极语气和善的跟她讲道理,虽然祖父体内的毒不急于一时,他还是想尽快解开,以防迟则生变。 “中毒的人是谁?”她问。 目光一闪的墨西极含糊其词。“一位长辈。” “很亲?” “至亲。” 她拉了一撮头发在指上玩着。“那我们要快点去,早去早回,早点解毒就不用多受罪。” “你……” “瞧!我多为无念哥哥设想,知道你急着救人,我舍身相陪,不辞千辛万苦的深入险境帮你寻药。”她眨着眼,澄澈眼儿似在说,有没有很感动?快夸我! 见她自我陶醉的咧着嘴笑,一个头两个大的墨西极只觉得头大,遇到无法讲理的小流氓,三清祖师下凡也救不了。 * “这位仙长,可以叨扰一下吗?” 仙长? 这……太奉承了吧,连道长都省了,直接跳到仙字辈,可见这人有多急迫。 “有事?”墨西极神色一凝,散发一股令人背脊挺直的威压,隐隐的血煞之气在四周流窜,看向从半个时辰前追上他们一行人的男子。 眼前的男子看来年岁不大,肤白似雪,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微微往上勾,十分撩人。 可是仔细一瞧,眉眼间有肉眼可见的细纹,略带愁色的眼底有着岁月的沧桑,似乎已看过无数的春秋与悲欢离合,苍老的是他的心。 有着二十岁年轻男子的外貌,四十岁男人的心智,这人不简单,找上他绝非寻常。 墨西极轻提内劲,将一股内力集中在左眼,血红的暗光一闪而过,他开启了能识妖物的异眼。 “我有一女似乎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她常在梦里喊救命,神情极其恐惧,可是一醒来却不记得她作了什么梦,还说她睡得很好,面色红润得宛如刚吃下大补之物。”在嘶喊了一夜后怎么可能还气色如常,连喉咙都未沙哑。 “令媛如今在何处?”食梦魔吗?专食好梦,制造恶梦。 师门的藏书阁里有一本《八荒幻兽专典》,里面记载了有形无形的妖兽鬼怪。 “她在墨家。” 第四章 进山寻药(2) 咦!墨家?“你是说墨门所属的墨家,家主墨之默?” “是的,就是那个墨家。”胡立眼中一闪恨意。 “因为墨家主母魏雪梅是她姨母,是魏雪梅亲自接她入府。”他正好外出有事,才来不及阻止此事,偏偏上门要人,女儿又总避不见面。 “你要我怎么帮令媛?替她清除恶梦,还她平静的生活?”这倒不难,食梦魔乃夜游鬼的一种,可用百鬼册收之。 百鬼册就是他先前拿出来的册子,纸上无一物表示未收鬼,一旦有鬼物被收,便会展现形体,如画上去一般,面容、神态是当时的模样,一入百鬼册如入鬼狱,持有者即狱卒,他若不施法放鬼,他们只能在书页里,直到魂魄消融。 大师姊交代,这一趟回去得添上十页鬼图,收上十只妖。 先前替男童收鬼,过一阵子后他就把那些无辜的鬼魂放走了,至于男童到底能否安然无恙,端看那妇人有无去烧纸钱祈求原谅了。 “我想请道长救她出墨家。” “救?”这个字用得很微妙。 “对,把她从墨家救出来。”他确信魏雪梅有所图,那女人太阴险,偏偏他抓不到她使坏的把柄。 “从墨家……”这倒是个机会,他也该会一会欲置他于死地的魏、雪、梅。“三天后本道陪你走一趟。” “三天?”胡立的表情不太高兴。 “本道不是非接这事不可,而你却求救无门。”若这人有办法救人,就不会求助于“人”。 一咬牙,胡立弯下腰。“好,三天。” “你可以走了。”他得利用这几天寻药。 胡立一脸屈辱的转身,但他才一提步,身后传来令他脸色大变的话。 “你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怎么可能,我明明藏得很好……”倏地回头,胡立连忙看向自己的股间,见无一物才惊觉上当。 一道疾如风的身影羞忿的冲出药铺,留下低低的笑声。 * “什么狐狸尾巴?” 霍香涵听得很模糊,像在打哑谜。 “说你是只小狐狸,装出不解世事的神情,让人掉入你的陷阱中。”墨西极觉得自己就是个心不够硬的农夫,轻易放过偷吃鸡的小坏蛋,由着她进出鸡舍。 “我才不是装,我本来就聪明伶俐,一颗脑袋瓜子里装的是智慧之水,它咚咚咚的滚动,告诉你们要跟智者学习。”自觉高人一等的霍香涵故意把鼻孔抬高,装模作样的哼了二声。 殊不知她的得意表情在旁人眼中看来像只逗趣的小兽,没有半丝威严,反而让人发噱。 圆圆的苹果脸是硬伤呀!两边胭红的腮帮子透出清纯可爱,未语先笑,露出小小的酒窝,像是谁家的福女圭女圭,任谁见了都想笑。 “是,智者小先生,麻烦你挪动一停再停的玉腿,我们进来一天了,却走不到平日一半的路程,说好的不拖后腿呢?”墨西极十分无奈,抬头望天,天未暗,但北边第一颗星子已然升起。 霍香涵脸微红,她把眼一遮当视若无睹。“走到哪里不重要,我们要找的是尸菇和毒蜂草,不是比谁走得快。” “强词夺理。”不讲理的人是无法以常理看待的,一张嘴尽往歪路带,直的也能凹成弯的。 “是明白人说的明白话,我可是道道地地的漠北人,说起千峰山的地形,没人比我更清楚,我从小在山里玩到大。”她拍拍胸脯保证,绝对是一流的领路人。 可说实在的,没人相信霍香涵的话,她所谓在山里从小玩到大指的是屈指可数的狩猎,父亲带着她坐在马背上拉弓射箭,一行数百人并未深入深山野谷,野游一日打些猎物便回霍家堡,她连一头狼也没瞧见。 因此这位领路人已经迷路好几回了,越往山里走她越迷糊,哪里有路,她看到的除了山便是树,绕来绕去还在同一片山林,不知她无敌的自信打哪来。 “好吧!漠北人,接下来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也许是上苍对她某些“缺失”的弥补,她的运气简直逆天了,到目前为止不论他们走错多少路,总似有无形的手会将其导回正途,映照着北斗七星的方位,的确是往古战场走去。 两百年前,千峰山山脉发生过一次惨烈的战争,死亡近十万人,接连着似有诅咒一般,每隔二、三十年便会在古战场附近再度引发两军交战,一次又一次的对战死伤无数。 英雄无处埋骨,尸横遍野,一具具尸体滋养出一朵朵尸菇,长满整座山谷,散发出烟雾般的毒气。 “哼!我才不上无念哥哥的当,入夜了,该紮营,谁也不走。”夜晚的山里比白天危险,大型野兽会出来猎食。 墨西极低声轻笑。“无明,去捡柴火,无垢,打两只兔子烤着吃,别走太远了,有事呼哨。” “是,二师兄。” “好的,二师兄。” 看着自家师弟,墨西极嘴角喰笑,极其满意。 自动自发的做起分内事,从不需要他烦心,一交代他们做什么绝无二话,让他既省心又庆幸将两人带下山,给他不少助力。 反观另一边的主仆三人,他真不晓得是来干什么的,明知要入山,却未携带雨具和厚实衣物,一婢一护卫背的全是吃食,烤鸡、烧鸭、肉干也就算了,还带枣泥糕和梅香酥饼,真当是出外踏青吗? 原本他打算一人入山,一切从简好快速进出,可是被某人缠上了,只好多加一件“行囊”。 只是主子出行,下人跟随,雷大小姐把丫头、护卫也带上了,迫于无奈,他只好把两个师弟拉来凑数,免得出事时人手不足。 “哇!兔肉……”真香。 霍香涵让丫头、护卫打理晚些睡下要用的地方,闻到香味,赶紧往火堆旁靠近,她怕动作慢被抢了,两眼盯着快烤熟的兔子。 “叫你的人去捉,恕不招待。”墨西极切下一块肉尝了一口,看熟了没,让某人眼馋不已。 “无念哥哥真小气,我嘴小能吃多少,你给我一条兔腿嘛!”为了吃,她全无节操,一条腿哪够她塞牙缝。 “不给。”洒上盐巴和孜然,烤得金黄的兔子更香了。 “不给我就抢,天弓,你打两只兔子换他一只兔子,我饿了,不等。”口水直淌的霍香涵伸手就抢,和师兄弟混熟了,她一点也不当自己是外人,抢食抢得比谁都凶。 “小心,烫——”怕她烫到手,墨西极先取走烤得流油的兔子,以手背拍开差点被火烫着的小手。 “无念哥哥……”他又打人,坏。 “好了,别蹶嘴,逗你的,等烤熟了再吃。”他将兔肉烤熟的部分削成片,放在宽大的无毒叶片上递给她。 有肉吃,霍香涵甜丝丝的笑了。“谢谢无念哥哥。” “快点吃,吃完了歇息,明天一早赶路。”这丫头扮猪吃老虎……了然在心的墨西极勾唇一笑,默默的当起厨子,虽然他不愿承认,却悄悄的宠着爱指使的小东西。 天弓没打到兔子,但他拖了一头公獐回来,一行六人吃着獐子肉吃到胃胀,哼哼哧哧的申吟一整夜,一个个都起晚了。 但迟了何尝不是一种机运,幸福的馅饼砸得人头晕。 当众人一醒来,一阵奇怪的雾飘来,一般的雾是白色的,可是这阵雾却是灰黑色的,还带着一股难闻的尸臭味。 尸臭? “不好,雾有毒,无念哥哥你快捂鼻,是瘴气。”恶!令人作呕的气味,闻了想吐。 懂毒的霍香涵随身带了不少解毒的药丸子和香瓶,水草和天弓也有,三人即时取用解毒。 当他们想冲过去救墨西极师兄弟等人,赫然发现三人像无事人似的站着与他们对望,笑得露出八颗白牙。 “你们没中毒?” 无垢笑嘻嘻的挥手。“大师姊常拿我们试药,丹药吃多了,一没注意就成了百毒不侵。” 他们都错怪大师姊了,她心不黑,真是好人。 心不黑?正在炼制蚀心丹的童玉贞想着该捉谁吞丹,跑得太慢的无妄被逮个正着,生无可恋的装死。 “真的百毒不侵?”嗯!回头她也试试,吃药太慢了,如果真能百毒不侵她就赚到了。 “没必要骗你,这些毒雾对我们毫无影响。”墨西极不放心,走向霍香涵,见她并无中毒迹象才安心。 “无念哥哥,怎么有雾,它们从哪里来的?”她不自觉又拉起他的衣角,感觉他在身边。 “去看看不就好了。”刚一动,腰间传来拉力,墨西极低头一看,笑笑的拉起她的手往前走。 蓦地手被握住,霍香涵心口小鹿乱撞,手捂着左胸,感受咚咚咚的心跳,菱形小嘴悄然地扬高。 灰黑色的雾浓得凝成小水滴,掩住了她飞红的小脸,也遮住了嘴角的笑意,一滴一滴的小水滴像在下雨。 “咦!那是什么?”走在最前头的无明惊愕的叫着。 “哇!好多草菇,连成一大片,可是怎么全是乌漆抹黑的,这能吃吗?”随后无垢大叫着。 黑色的菇? 墨西极与霍香涵互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浮起笑意。 找到了。 “尸菇。”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让人不敢相信老天爷居然如此眷顾,让他们一觉醒来便好运临头,找到据称最难发现的尸菇。 一整片的尸菇像是一望无际的菇海,大大小小挤在一起,淡淡的灰色雾气从尸菇中往上飘散,渐渐凝聚成深浓灰,带点黑气,顺着流动的山岚飘向山林,将山笼罩。 看来壮观却是有毒的,方圆百里内竟无一草一木,全是黑色尸菇,大的如小孩手掌,小的约指甲片大小。 当雾气一点一点的散去,见光的边缘地带,一朵一朵尸菇竟开始凋萎,它由茂盛到枯萎成干末只在一瞬间。 “哎呀!我忘了尸菇又叫一夜菇,日落偏西钻出土里生长,天亮时分回归尘土,是不能见光的。”霍香涵往脑门一拍,轻呼出声,叫人好气又好笑。 “这么重要的事居然这会儿才说,这记性……二师兄,你别动,我来。”无明小声嘟曦,取出防毒的金丝手套戴上,以削平的竹片采菇,挑放入黑丝绒铺底的竹匣里。 尸菇不能碰触活人生气,它是人的尸体长出的菌种,充满尸毒和阴气,人若碰了,轻者化为行尸,虽活着却以血为食,吃不了人的食物,重者全身长满尸菇,被当成养分,以骨血喂食尸菇,即便尸菇长了好几轮都不会死,活着受折磨,眼睁睁看着自己由有血有肉的活人化成一具骨架。 “不用多,几朵就好,用来入药。”这雾……似乎不对劲。 墨西极神情一变,感觉像有什么在召唤他,一股透骨的寒钻入他体内,让他想举刀扼杀天地。 尸菇生长的地方是古战场,意味着这里死了不少人,成千上万横死沙场的将士回不了故里,他们的不甘和怒气冲天而起,渐生怨气,一腔铁血无处发泄,煞气起。 累世在战场上收割人命的墨西极是带着煞王命格出生的,身体不由自主的与此地的煞气相呼应,似要彼此吞食,或是相融,十世的将领威望极高,令阴魂臣服。 突地,一只软绵绵的小手塞入墨西极绷紧的大手中,他全身要爆开的战栗感刹那间消退,寒彻骨的冰冷也瞬间消融,充血的双眼由红转黑,恢复原来的平静。 低下头,他看见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似明灯,似皎月,似夜空中最亮的星子,牵引着他的心。 “你就是你,无念哥哥。”霍香涵说着,感觉到怦然心动,好似她的心只为他而跳动。 我就是我……一丝明悟浮上灵台,困扰多时的结豁然开朗,墨西极深幽的黑瞳中多了明净的光。“嗯!我是我,不是别人,我有我该走的路,不为他人所掌控。” “无念哥哥……”怎么办,她好像爱上他了,他越看越好看,把她的心都勾走了。 “二师兄,拿到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这里的味道让人难受,胸口有些胀疼……” 煞风景的无明说着忽然觉得背脊发凉,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两道冷冷的寒芒射向他。 第五章 再入墨家(1) “小涵,小心——” 头下脚上。 好像一天不惹事就浑身不舒服似的,一离开令人窒息的菇海,无时无刻不在动的霍香涵像一只跳月兑的兔子,一下子往东蹦两下,一下子朝西踩两脚,一下子要上树,一下子又要采花编花环。 一行六个人就她的事最多,没一刻安分,好在墨西极肯包容她,任由她恣意飞扬,尽情展现真性子。 不知不觉中两人越走越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暗生的情愫拉近他们的距离,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爱意在萌芽,破土而出的瞬间长成参天大树。 只是,太过顺风顺水难免有意外,到了第三天还找不到毒蜂草的众人有些心急了,因此四散分开来寻找。 霍香涵找着找着,却见一只带有斑点的小鹿忽然出现在林子里,觉得小鹿可爱,便想捉住它。 鹿天生胆小又敏锐,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赶紧逃走,小鹿一看见有人靠近,它蹶蹄子就跑,跑得老远。 可是跑一跑又停下来,湿漉漉的大眼睛像在看霍香涵,无邪又纯真的模样把她的心都融化了,奋起直追。 一追一跑,一人一鹿“玩”得很开心,追着跑着,两道影子越离越远,忘了山林的可怕。 突地,霍香涵脚下踩空,她哎呀一声倒栽葱下坠,以为死定了的她吓得双眼紧闭,准备投胎。 谁知她没往下掉,而是停在半空中,脚被一只手拉住了,睁开眼一看,她看到湛蓝如洗的天空,和半个身子探出悬崖的男子,眼眶倏地泛红。 “无念哥哥……”他来救她了,真好,她死不了。 “不怕,我马上拉你上来,你不要动……”左脚勾着藤蔓的墨西极极力稳住自己, 再轻轻的拖力将人往上拉。 不能快,底下是万丈深谷,稍有不慎便会永远留下来。 “我不怕,有无念哥哥在,不怕。”她大声的说着,像在说给自己听。 可她真的不怕吗? 事实上,她怕得直打哆嗦,全身僵硬不敢动弹,屏住呼吸脸涨红,晶莹剔透的泪珠儿在眼中打转。 因为是倒着的,所以眼泪往额头滑,流进发梢。 “好,看着我,不要想太多,慢慢地……”墨西极一寸一寸的往回缩,借力使力的提劲。 “无念哥哥,我喘不过气……”她快死了吗? 看她闭着气,墨西极好笑又好气。“吐气,谁叫你憋气了,小傻子。” 简直找死。 她一听,连忙大口吞吐,喉头锁紧的钝疼才消失。“人家怕掉下去嘛!你还笑我。” 又怕又慌的霍香涵不敢往下看,她时而睁眼,时而闭眼,在心里求八方神明保佑,她还没嫁人,不想死。 谷底吹起的山风不经意地带动吊着的人儿,她惊得大叫一声,呜呜呜地哭出声。 “好了,别怕,很快就上来了,我拉住你,不会有事,了不起我陪你一起掉下去。”两人好作伴。 “呜……呜……无念哥哥,你真好。”她不怕了,真的,有他陪着,死也甘愿,黄泉路上不孤单。 “傻子。”他轻笑,眼中透着宠溺。 “我才不傻,我是太喜……啊!无念哥哥等一下,我找到毒蜂草了!”看到眼前向阳的植株,她兴奋地把“喜欢你”三个字吞回去。 “毒蜂草?”他先是一讶,而后春融化冰似的笑了,让手伸向毒蜂草的霍香涵看得差得忘了拔草。 心神荡漾呀! 多美好的画面…… “采到了吗?” 浑厚的声音一落,她顿时一激灵,举起手中握着的一把紫红色蜂草。“拉我上去,我采了毒蜂草。” “好。” 等霍香涵被拉上崖顶,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发白的脸上全是汗,有劫后余生的虚惊。 看着彼此略带狼狈的模样,坐在地上的他们不约而同的笑出声。 “无念哥哥,毒蜂草。”给。 紫红色的植株,结着黑色果实,墨西极笑意渐淡。“我代祖父谢谢你,若他能完全康复,你是最大的功臣。” “才不是呢!我只是个拖后腿的。”她淘气的一吐粉舌,粉女敕的小脸在日头底下发亮,像一颗鲜艳欲滴的红果子。 “小涵……”他伸出手,想抚模叫人心口一热的脸颊。 “二师兄,找到毒蜂草了没?我们四周都找遍了,始终没瞧见,要不要换个地方……” 时机不对。墨西极讷训收回手,瞟了一眼走近的无明,率先起身,拍掉衣袍上的草屑泥沙,再把霍香涵拉起,以眼神示意众人离开要人命的危险悬崖。 “不用了,可以回去了,找到了。”他挥挥手,做出下山的手势,三天的苦难终于结束了。 “咦!找到了?真好,我不想再吃烤肉了,吃得我都觉得自己是那块被烤的肉。” 无明开着玩笑,现在他只想吃白菜,啃白馒头,喝一口豆腐蛋花汤,狠狠睡上一觉。 虽然在无量山时他也常被师父和大师姊往山里扔,作为修行的历练,不过他晓得他们会在一旁看着,因此一点也不慌张,即使越走越远也不曾停下脚步,直到走不动为止。 可是面对第一次来的千峰山,他心里生出一些忐忑,陌生的山,不知名的峡谷,和无量山截然不同的山势和气候,更有他叫不出名字的毒花毒虫,时时提心吊胆不敢入眠,怕一睡过去小命就没了。 一下山,回到借宿的玉清观,困顿不已的无明、无垢几人回房休息,墨西极却迎来那个有约的客人。 “可以走了吗?” 看了一眼彷佛又老了十岁的男子,披上罗汉袋的墨西极手握七星宝剑,背上背着九节桃木打神鞭。“走吧!” * 事隔十余年,再一次走进墨家大宅,昔日熟悉的景致全变了,门口的影壁没了,多了一颗太湖镇石。 假山成池塘,种起了荷花,一条条肥硕的锦鲤在池里游来游去,荷塘新绿,还不到结苞的季节。 “这边走。” 迷惑领路的小厮,自个儿在前头带路的胡立健步行走,彷佛是在自家园子一般,走得顺畅毫不迟疑,殊不知身后的道士比他更熟悉宅子里的一切。 来到一座院子前,墨西极轻声道:“这里是……”他曾经的院落。 身为长房嫡孙,在祖父的偏心下,他的居处是同辈中最大的,院子套着院子,有书房、起居室、射箭场、亭阁水榭不说,还有春、夏、秋、冬四季寝居。 只是太久没回来了,大家都忘了这儿是有主的,魏雪梅一点一点的抹去他的存在,不复记忆。 “目前是小女的住处,她……” “谁让你们进来的?” 一声斥喝打断胡立未竟之语,一身锦衣的墨书轩带着几名下人从水榭边的九曲桥上走了过来,玉冠金履,神情倨傲,不可一世的抬高下颚,自以为高人一等。 “我来看我女儿,不行吗?”面有忿色的胡立往前一站,一双能媚惑众生的桃花眼明显流露出厌恶。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姨父到来,怎么不叫人知会一声,我好设宴款待。”墨书轩说得敷衍,像是打发前来打秋风的穷亲戚,礼数到了却不见真诚。 “不用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墨家人的嘴脸我清楚得很。”要不是灵力有限,早就出手教训这个人面兽心。 胡立、狐狸,他原是修炼成人的狐仙,因遇劫遭天雷打回原形。他是一只金黄色的九尾天狐,躲在破庙的供桌下,被路过躲雨的小姑娘所救,而后为了报恩,才有一段人狐恋。 他是真心喜欢与他结为夫妻的小娘子,两人有过几年只羡鸳鸳不羡仙的美满生活,生下乖巧听话的女儿。 只可惜人狐相恋不容于世,他被九道天雷打伤了灵躯,千年修行硬生生折去一半, 只剩五百年,并昏迷了近半个月。 屋漏偏逢连夜雨,早年与妻子“走散”的姊姊魏雪梅找上门,不知施了何计,竟将妻子的寿命偷走了。 他花了大半功力才保住妻子的尸身不腐,可是自身的灵力所剩不多,只能勉强维持此时的人身,若是灵力不支,只怕会露出狐狸真身。 “呵!呵!呵!姨父倒是不客气,你现下踩的可是我墨家的地,在墨家我才是主子,你得尊重主家。”他刷的打开青竹为骨玉为面的青竹扇,扇柄下方坠着如意双飞蝴蝶结流苏。 “滚开,我不想和你废话,把灵灵还给我,之后你想留我也留不住。”若他的修为还在,这小子早被他一掌拍成肉泥。 墨书轩冷笑着挡住他的去路。“姨父还是识相点,不要自取其辱,灵灵表妹在府里过得很好,吃穿用度不下一般的小姐,她很满意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的日子,每天穿金戴银,绫罗绸缎,过得不知有多快活。” “那是她被你们蒙骗了,才会让虚无的奢华所迷惑,只要离开这,她一定会清醒过来。”涉世未深的女儿见过的世面太少,以致于她一下子就陷入富贵荣华中无可自拔。 其实胡立也不了解女儿,胡灵灵本性原就有些爱慕虚荣,加上半人半狐的血脉天生就善于狐媚,自以为聪明的想利用墨家让她成为人上人。 说穿了,是各怀鬼胎,看谁笑到最后。 “姨父的天真叫人佩服,只可惜灵灵表妹不会想见你,你请回吧!”墨书轩不顾情面的下逐客令。 “凭你也想拦我,太不自量力了。” 胡立手一挥,墨书轩连退了几步,一只大掌往他后背一拍才能站住。 “给你脸不要脸,敢在我墨府动手,拉姆,让他瞧瞧你的本事,别说我墨府无人。”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别怪他下狠手。 “是。” 全身披着黑色斗篷,从头到脚被覆盖住,连面孔都看不清楚,仅能凭声音和体型判断出是名男子。 无端起风,就见此人朝胡立念念有词,裹在斗篷内的双手做出十指相贴的手印。 轰! 一座无形的山朝胡立一压,他感受到可怕的力量朝他袭来,而他却像被人锁定似的,无法防护和回击。 眼看着噬魂之力就要落下,他面无血色,想逃却逃不了,这回怕是不死也重伤。 “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必赶尽杀绝。” 一张黄符飘出,一尺见方倏地拉长数丈高,挡下轰然气流,斗篷男呕了一声,足尖不离地的往后倒飞。 “谁,竟敢坏了本座作法。” 发出的声音像乌鸦叫声,阴寒森冷。 “巫觋?”居然还存世? 斗篷男一掀斗篷又拉紧,滑行向前。“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巫觋?” “我只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背着九节桃木打神鞭的墨西极从梁柱后的阴影处走出。 “又是你。”墨书轩怒目横视,他根本没注意胡立身后有人,以为对方是独身前来。 “是呀!又是本道,让你惦记了。”墨西极一颔首当是行见面礼,面上微带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谁惦记你,尽往脸上贴金,我墨家什么时候成了酒楼茶肆,由着人随意进出。” 门房是摆设吗?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放,看来是他待人太宽厚了。 “他是我带进来的。”胡立往前一站。 “哼!你自己是客人,还敢擅自带人入内,未免太不把我墨家放在眼里了。”看来姓胡的不能留,迟早会出事。 “墨家算什么,不过是俗世中的一个世族罢了,若是我实力未落,灭了也只是举手之间。”他的千年修行呀!竟落得被凡人小辈奚落。 墨书轩不屑的轻嗤。“少说大话,你在拉姆手下连一招都过不了。” 胡立哈哈大笑。“所以我找来帮手,专治妖邪。” “就凭他?”妄自尊大。 “墨家小子,莫要得意忘形,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起眼的小道士有可能是大罗金仙。”他特意请了好友龟仙替他卜了一卦,此人命格非比寻常。 “哈!我看你还没睡醒吧!大罗金仙?一会儿真成仙了,驾鹤西归。”墨书轩一脸轻蔑。 “你……”不知死活的小子。 “无量寿佛,本道乃三清祖师座下弟子,他日若飞升成仙,也是到三清三境三宝天宫,与佛祖无缘。人可以无知,但不能无自知之明,你娘知道她生了个傻儿子吗?”口含讽语,墨西极做了个道家手势。 “你——拉姆,送他一程。”想死不怕没鬼当,他成全他。 “好。” 第五章 再入墨家(2) 斗篷男身形极快,忽东忽西飘移不定,让人难以捕捉到他倏然隐去的身影。 寻常人肯定被阴了,眼花撩乱看不清楚,傻羊似的等着挨宰,到了阎王殿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稳如一座山的墨西极动也不动,目光低垂如在冥思,任他影儿闪电般飞掠,指锋一动。 七星宝剑出鞘。 “啊——” 一声惨叫过后。 一滴、两滴、三滴……暗红色偏黑的血从空中滴落,黑色斗篷被削掉很大一片,只剩半截。 “承让了。” 收剑,墨西极向虚空一拱手,而后看向神色呆滞的胡立。“该走了。” “完了?”这么简单? “嗯。”巫觋……这事得通报师门。 相对胡立的错愕,难以置信,墨西极的神情并没有他想像的轻松,深锁的眉头多了一条暗痕。 “你赢了?”他以为狐生就此终止,没想到柳暗花明,龟仙的卜卦太灵验了。 “不算赢。”对方太自负了,没把他当对手,这才千虑一失,让他趁隙攻其不备。 “他受伤了,而你全身而退。”这还不算赢?胡立看不出其中玄机,但看他一脸肃然,便知今天带走女儿的事成不了了。 “他是受伤了,也表示日后会更谨慎,不会轻易让对手得手,想要对付他怕是难上加难。”不怕对方太强,就怕对手有脑子,大师姊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意思是擅用巧智,懂得谋略,生死关头前使点阴招无妨,死谁都成,别把自己玩死了。 以前他当笑话听,没放在心上,认为道宗正教当正大光明与人对战,而非使小人伎俩。 但是有了一定的历练后,他才晓得大师姊的语重心长,用心良苦,他们这群师弟,她可以欺负得死去活来,投胎几回再虐,可别人若想对他们出手,护雏的母鹰强喙出击。 眼见拦不了人,墨书轩一脸不满。“拉姆,你的表现太令人失望了。”难得让他露露相,想着给自己争脸,没想到…… “他很强。”虚空中,一道黑影落地。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道士能有多强大,是你太弱了吧。”借口,全是借口,人家一招就将他打败。 斗篷覆盖下的双眼射出森森寒意。“是我太低估了他,他可是不容小觑的可怕敌人。” “你怕了?”怂货。 “怕倒不怕,不过……不知他还有多少张牌,那把七星宝剑是道门圣物,得以斩妖除魔,破邪。” “道门圣物?”墨书轩大吃一惊。 斗篷男把手一按,流血的伤口瞬间密合。“也许需要师父出马,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背后那是道家仙师用过的九节桃木打神鞭,威力之大,连鬼王都打得……” “什么!” * “墨伯伯,家父让我替他向你问好。堡中事务繁忙走不开,无暇与你大醉三天三夜,侄女调皮、爱玩,闲得慌四处走动,这不路过平安镇特来请安。”笑容甜美的霍香涵落落大方地执晚辈礼。 “好、好,都长大了,上回见你才小小的一团子,站起来还没我膝盖高,粉妆玉琢的模样惹人爱,像年画女圭女圭。对了,你爹娘好吗?说起来也有十来年没见了……”他忽地想起两家不往来的原因,不由得眼神一黯。 “娘好,爹就好,我娘还是那脾气,暴躁铁娘子,我爹事事顺着她,两人没红过脸,好得很。”堡中事归爹管,爹归娘管,爹说娘是家里的定海神针,有她在,家就稳。 “呵呵……霍大头老婆奴的性子没改,他真被管得死死的。”上官月美则美矣,性情太剽悍了,动不动以武凌人,老说拳头大的人是老大。 为了纳妾那件事,墨之默差点被上官月的挽月剑削掉左臂,虽然是虚惊一场,没受什么伤,可墨家大门却让她用剑划出五个大字——贱人、负心汉,为此他被周遭友人笑了许久,颜面扫地。 说起母亲的“不是”,想到伯娘的委屈,笑脸盈盈的霍香涵水眸闪闪。“是呀!我爹疼老婆嘛!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我这女儿都得靠边站,不像墨伯伯御妻有术,正室安分在堂,吃斋念佛,小妾当家,把里里外外管得妥妥当当,墨伯伯真是好命,以妾当妻,传为美谈。” 以妾当妻……这一巴掌打得好响,脸疼,面上一僵的墨之默笑不出来,他何尝愿把掌家大权交给侧室,是他的妻子不肯踏出佛堂一步,就算他百般苦求,她仍不为所动,心如铁石要与他断了结发夫妻情义。 墨家内务不能一日无人掌理,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交给小妾打理,她对事情的处理小有手段,很快地就接手府中大小事,为了家中不再生乱,他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的由她折腾。 只是墨家不再有女客登门,平日往来的亲友亦有疏远,妻和妾终究是不同的,以妾待客有失体面,来客也不愿意与妾同桌,觉得是一种贬低,是对其人格的羞辱。 “墨伯伯,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个孩子计较,我娘常训我心直口快,老说实话容易得罪人,叫我少说多听,有进无出。”霍香涵眨着无邪大眼,表情特别惹人怜爱,叫人难生恶感。 “无事,是墨伯伯想到你和谨之的婚事,若他还活着,你都成我儿媳了。”说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长子,墨之默脸上流露出伤心的神色。 对这个儿子,他还是抱持着莫大期待,盼他能重现墨门往日荣光,只可惜…… 唉!天妒之,不容明珠在人间。 一提到不知生死的“未婚夫”,霍香涵悄悄以茶水沾眼,装作难过的模样。“是我和西极哥哥无缘,怨不得人,虽然我日盼夜盼祈求他能平安归来,可是老天爷不成全。” 说到与两人有关的那个人,话题变得沉重了,墨之默是长辈,他试着打破僵局。 “你的婚事,你爹娘怎么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不能被自家耽误了花期。 “我爹说他可以养我一辈,不嫁人当儿子养,我娘说有中意的儿郎就让人上门提亲,不用管之前的婚约,招赘也行。”爹娘为她的事操心,老是叨念着要将墨家主再揍一顿,因为他的色令智昏坏了两家婚事,害他们为了“择婿”而头痛不已。 “那你自己怎么想?”墨家愧对她,好好的姑娘家落个不好的名声,未嫁先克夫。 “我?”她顿了一下,认真的想了想,她放不下西极哥哥,又喜欢上无念哥哥,若他们能合而为一,她就不用做抉择了。“再看看吧,不急……” “什么叫不急,你都十七了,还能再耽搁几年?女孩家的青春有限,我在你这年纪都生下墨家长子了。”容貌艳丽的魏雪梅从内室走出,以长辈的姿态教训着。 霍香涵微讶的轻张檀口。“咦!墨家长子不是西极哥哥吗?魏姨娘莫非未老先衰、记忆错乱?” 呸!不要脸,凭她也想占西极哥哥的便宜。 魏雪梅脸一僵,笑得难看。“你……你刚刚喊我什么?” “魏姨娘。”霍香涵刻意说得很大声,好像怕对方耳背没听见。 自从入府后,“魏姨娘”是魏雪梅最在意的忌讳,她严令府中只能以“墨夫人”称之,久而久之她也忘了自己是个妾。“小孩子不懂事,我不会放在心上,以后喊我墨夫人就好。” “于礼不合,魏姨娘,妾就是妾,妾不为正是世族的礼仪,你怎么能以夫人称之,这岂不是成了笑话。”娘亲交代过,要好好打脸,为百里伯娘出气。 抢人夫婿就是贱!贱皮子,贱骨头,一个贱人! “我为什么不能是夫人,墨家是我当家做主……”没有她,墨家早就乱了,分崩离析。 魏雪梅这一生最得意的就是进了墨家门,和所爱的男人长相厮守,并生下二子一女,为墨家传宗接代,站稳了掌家大妇的位置,外面曾经看不起、说她坏话的人都得隐忍着,至少见到面也得假笑招呼。 在内宅,她是多么的得意,掌控所有人的生杀大权,他们只能仰她鼻息,看她站在高处狂笑。 而这个丫头片子居然敢来打她的脸,还用无辜的表情嘲笑她,凭什么,她用女人最宝贵的二十年撑起墨家,理所当然该得来所有人的承认。 “墨伯伯,你将魏姨娘扶正了吗?”霍香涵将目光转向一家之主,认为只有他才有资格和她交谈。 “这……”墨之默尴尬地笑了笑。 “妾不过是个比奴才地位略高的下人,若墨伯伯未将魏姨娘扶正的话,『当家做主』四个字便是对你的羞辱,一个奴子胚子居然能当你的主,在侄女看来简直不可思议。”爹说墨家主是个糊涂蛋,是非轻重分不清楚,被个女流之辈牵着鼻子走,果然没错。 当时听到这话,她心里想着,爹不也是被娘呼来喝去,叫他往东不敢往西的妻奴,他哪来的脸笑人家,但此一对比,自家爹还是高尚许多。 “臭丫头,你闭嘴,我墨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谁给这丫头的天胆,敢在她面前张狂。 当了十几年的“主母”,养大了魏雪梅的胆,她丝毫不把北方第一大堡霍家堡的大小姐放在眼里,认为不过是毛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凭自己准能让她服软。 “你才闭嘴,墨家正厅上有你说话的分吗?一边待着去。”丢人现眼的东西,墨门今日不同于往昔,连他都不敢得罪霍家堡,她居然敢怒骂霍天纲的宝贝疙瘩,他看她是活腻了! 忽地被吼,魏雪梅愣住了,她见鬼似的看向夫婿。“老爷……” 墨之默被她气得快吐血,面色涨红。“你下去,我不想看到你,好好的闭门反省。” “老爷……”她反什么省,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她还骂不得吗?老爷老了,没有当年技压群雄的胆量。 谁都有年轻时风华鼎盛的辉煌,身为墨家长子,墨之默自是当代豪杰,下笔能行云,上马能拉弓,懂兵法、能布阵,号称机关术第一人,那时的风光无人能及。 可惜他做了一件错事,与魏雪梅藕断丝连,在妻子临盆前纳她为妾,以致于霍家堡不再视他为友,上官月娘家的漠北军不收墨家人入营,为其出谋划策,百里家更是一味的打压,回报他们对自家女儿的伤害。 其他世家见状也有样学样,明着往来,私底下落井下石,要不是有着千年底蕴支撑,墨门早被各大家瓜分了。 “住口,是不是我这些年不管事让你觉得一人独大,能做我的主了?”牝鸡司晨,上不了台面,果然出身的不同决定一个人的涵养,她的眼界太浅了,只看到眼前一亩三分地。 “我不是……”魏雪梅想据理力争保住自己的颜面,不让人轻易将她踩在脚下。 掌中馈多年膨胀了她的野心,她认为自己就是正头夫人,只差一个正式名分。 只是看到丈夫怒色满面的神情,她心口微微一慑,稍做收敛,改弦易辙使出女人的绝活,这一招百试百灵。 “老爷,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也就妾身心疼你。消消气,别动怒,妄身知错了,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姊姊也是狠心的,知道你这么为难,也不肯出来帮你,也就我陪在你身边,吃糠咽菜都甘愿……” 说着,她假意一往情深的以手绢按按眼角,似乎为了他,什么委屈都愿意承受,只要他一丝垂怜。 “梅儿,你……”他是不是用词太严厉了?好歹是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的枕边人。 美人垂泪最叫人怜惜,一见陪了自己半辈子的女人汝然欲泣,强忍着难过不在他面前落泪,墨之默面上的神情软了几分。 魏雪梅虽已年近四十,可是一身肌肤仍白女敕如少女,眼角没有丝毫皱纹,乍看之下以为才十七、八岁,光滑的脸蛋跟剥了蛋壳的白煮蛋没两样,滑滑细细的,雪白透红。 依常理说,这不正常,不符合她的年岁,怎么可能有人青春永驻,不见老态,随着岁数的增长反而日益娇艳,宛若一朵盛开的娇花,艳丽无双,眼眉间带着勾人的媚色。 霍香涵看了魏雪梅美得有点假的作态:心里颇不以为然。 “可怜我百里伯娘,一个人避到佛堂还得被编派,这一切不知是哪个没良心的人害的,真要懂事就别离间人家夫妻情分,就怕是口蜜月复剑,说得再好听也难掩丑陋的一己之私。” 百里伯娘不为自己争,她替她开口。 “你……”被当面指称心思恶毒,魏雪梅脸色乍青乍红,愤恨不已。 想到也曾小意温柔,与他花前月下的妻子,墨之默眼中浮现淡淡柔情,他亏欠她太多了。“夫……梅儿,你进去吧。” 眼见功亏一篑,魏雪梅恨死坏她好事的霍香涵,下唇一咬,忍住瞪人的冲动。“老爷,都听你的,不过咱们轩儿年纪也不小了,该为他觅一门良缘,正好霍家与墨家有婚约在,不如就结这门亲吧,小儿小女成双成对,多好呀!” 第六章 父子间的对峙(1) 魏雪梅想着新妇进门便能掌控在她手上,随她揉捏,她让站就不能坐下,鸡鸣起来请安,饿着肚子侍候公婆用膳,再找事让新妇跪在院子里给她赔罪。 最合魏雪梅心意的一件事便是她能拿捏媳妇的嫁妆。 当年她入府时孑然一身,是靠后来慢慢的累积,以公济私,中饱私囊才攒了些贴己,手头宽松了些,能给自己和孩子置办些好东西。 不过和世族大家嫁女儿一比,那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在一个水准上,看看百里兮云的十里红妆列册,她沾沾自喜攒的私产还没人家指缝漏下的零碎多。 当然,她也想过搬空百里兮云的嫁妆占为己有,但在这件事上墨之默十分坚定,不让人碰一丝一毫,还特意建了地下库房,设了十八道机关,将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的贵重物件都锁入,连她都不允许入内。 恨得牙痒痒的她想尽办法都得不到这笔巨财,前些日子儿子对她说看中了霍家堡千金,想人财两得,她当下便动了心。 既然没法弄到百里兮云的嫁妆,那就拿上官月的女儿来填,那女人对她的羞辱她至今难忘,而今天上官月女儿的牙尖嘴利更气人。 以弟代兄,以庶代嫡,这在世家中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太骇人听闻了,简直是家族没落的兆头,可魏雪梅一提,意外地,墨之默竟有些意动,心想都是他的儿子,既然长子没了,那就老二来吧,若能成事也是美事一桩。 好个毒妇,心思之毒辣,竟然敢打着“兄死弟承”的主意来留住自家霍家堡这块肥肉。 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未免想得太美了! 不等墨之默开口,怒不可遏的霍香涵先呸了一口,就算她心系无念哥哥,不嫁西极哥哥,她也不能让魏雪梅这贱妇糟蹋他。 “呸!凭你那个功不成名不就的儿子也敢心生妄想,谁给你的脸敢大放厥词,今日我娘不在场,否则定往你胸口给上一剑,自己是什么身分没看清楚吗?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放肆,我可是你的长辈……”也是将来的婆母。 八字还没一撇,想得到挺远的魏雪梅已经摆起婆婆的姿态要压压新妇的气焰。 “天弓,掌嘴。” “是。” 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掠过,啪啪两声,左右开弓,还没反应过来的魏雪梅挨了两巴掌,两颊瞬间肿得像猪头,叫人不忍目睹。 “哪门子的长辈,心术不正、认知不明的奴才,我墨伯伯惯着你是他色令智昏,可我不惯你,你连倒夜香都不够格。”小白兔似的天真小姑娘露出狼的本性,北方枭雄霍天纲的女儿怎么会是一只温驯的小羊。 就如同墨西极所想的,扮猪吃老虎,她就是一头隐藏得极深的野兽,要不然岂敢带着一婢一护卫行走江湖? 被说是“色令智昏”,墨之默暗暗苦笑,他活了一把年纪还被小辈嘲笑,这头抬不起来了。 魏雪梅气炸了。“你……”她要杀了这丫头,一定要杀了她,不杀她,怒气难消,没人可以一再给她难堪! “墨伯伯,你墨家乌烟瘴气,好像不是很适合我,侄女就此告辞了,哪天我爹娘再来好好和你聊一聊。过两天我到百里家走走,百里舅舅可喜欢我了,他那把重达百斤的青龙偃月刀很久没杀人了,不知道下一个沾血的人是谁……”她看向魏雪梅,笑意晏晏。 一提到舅兄百里炎,墨之默的肩膀僵了一下,再想到他儿子百里追燕,明显瞳孔一缩,这父子俩都是不讲理的狠人,狠起来连鬼都怕,而且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一代比一代狠,单枪匹马独挑七十二匪寨的百里追燕更是狠中之狠的狠角色,沾之必死。 不巧的是,百里炎是上官月的义兄,百里兮云是两人最在意的人,魏雪梅的出现虽然是破坏他们夫妻感情的元凶,但没有自己这个“帮凶”,她也无法成功地伤害百里兮云。 因此墨之默最不想见到,畏之如虎的便是这两个人,一遇上他们,他只有挨打的分,不要妄想跟疯子讲理,这是他的切身之痛,当年若非父亲腆着老脸出面,他早被打残了。 “呵呵……侄女别走,来墨伯伯这里没住上两天哪行,你爹真要拿他的金算盘砸我脑袋了。”墨之默看了一眼双颊肿起的魏雪梅,暗叹她运气不好,谁不去惹偏要惹上官月的女儿,老虎的孩子会吃素吗? 霍天纲有个不怎么称头的外号,叫“死要钱”,年轻时候一群朋友起开取的,因为他能一文钱当十文钱用,商人本色精打细算,谁都没本事占他一丝便宜。 因此在他成亲那日,好友们捉弄他,送了他一个纯金打造的金算盘,重达三十几斤,要他挂在脖子上才准进洞房。 谁知他是对旁人小气,对自个儿的妻女那是大方得没话说,要什么给什么,就算要座金山也眉头不皱一下,二话不说的给了,把他们一群朋友们气得放话要围杀他。 所谓的“围杀”是要他掏出银子摆平,不让他们满意就再杀,杀肥羊来堵口。 霍香涵也不是真的想走,做做样子罢了,她还想见见自囚于佛堂的百里伯娘。“可我不想看到她,令人作呕。” 魏雪梅冷着脸,捂面抽泣。 假哭。 “……好,你在墨家这段期间,我不让她在你面前走动,我让文华侍候你,听你差遣。” 文华是百里兮云的陪嫁丫头之一,也是她的亲信,嫁给另一个陪房小子为妻,如今管着她的陪嫁庄子和铺子,是百里家护着的大管事,让几次想往里面伸手的魏雪梅不能如愿,三番两次吃了暗亏。 “嗯!文华姑姑我倒是信得过。”话中之意再一次暗贬魏雪梅。 * 小径尽头是一片竹林,竹林中有座香烟缭绕的佛堂,佛堂的门是开的,一个背向门口的女子坐在蒲团上,手拨佛珠,口念《大般若经》。 佛堂的左侧有个小水池,池面飘着莲花,水池旁开辟了半亩不到的菜田,一畦畦的青菜长得水绿。 “咦!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去别处玩儿。”穿着简朴的妇人提着提篮,篮子里装的是豆腐和一条大头鱼,一小包红枣和白糖。 “你是……文华姑姑是吧?我是小涵,霍家堡的小调皮。”唉!文华姑姑老了,两鬓隐有白发,她差点都认不出人了。 “霍家堡……啊,你是香涵小姐!你都长这么大了,跟你娘亲长得好像……”文华轻呼出声,捂着嘴,眼中有着可疑的泪光。 是惊喜,也是遗憾时间的流逝与变化,这十余年来也就只有霍夫人不时地来探望,看她们过得好不好,可是夫人从不搭理她,自顾自的抄写经文,把霍夫人气得说再也不来了。 可不到一年半载,霍夫人又来了,对着墙骂上老半天,留下天麻、黄苓、人参、灵芝等药材给夫人泡茶喝,喳喳呼呼地又离开,扬言要放火烧了墨家。 当然是说笑的,墨府还在。 “嗯!文华姑姑,我想见见百里伯娘,她还好吧?”来了不见长辈有失礼数,不管对方见不见人。 文华苦笑着。“夫人许久不见外人,只怕会让你失望。” 连霍夫人来了都不能让夫人开口,明明心中有苦,夫人却说不出口。 “没关系,就当我来和菩萨聊天,与佛亲近,我可是很诚心的信徒。”刚说要学道家术式,这会儿又佛法无涯了。 霍香涵一蹦一跳的跳进佛堂。 身后的文华见她满腔热情,也不挡她,提着一篮子菜往后院走去,准备做饭。 “百里伯娘,你还认得我不?我是小香涵,你无缘的媳妇。此番前来,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上别的人了,不能嫁给西极哥哥。你别难过,姻缘天注定,各自安好,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分在等着。”霍香涵拉了一个蒲团坐下,学旁边的百里兮云盘腿。 喜欢上别的人……喜欢上别的人……百里兮云拨动佛珠的手顿了一下,没人看出这句话竟引起她心底一丝波动。 当年她丈夫也说过相同的话—— “兮云,梅儿人挺好的,我很喜欢她,相信你也会喜欢,两人好好相处当姊妹……” 因为这些话,她心碎了。 明明是她的丈夫,为什么要分给另一个女人?原来他随便就能喜欢上别人。 “其实伯娘挺好命的,在这清幽天地里,不用和人争抢,不必见到不想见之人,你就安心的修佛,等佛祖接你上西天净土……” 这丫头在说什么,她挺好命的? 百里兮云自然听得见旁人说的话,以往上官月骂她,她只是不想回应,让上官月一人在那急跳脚,她依旧心如止水。 其实是因为怕哭出声,性格刚烈的她不想当个只会流泪的女人。丈夫心志不坚,她弃了他又何妨,不能重来的人生,她甘愿常伴青灯古佛,让一滴净水洗濯她心中的怨恨。 但第一次有小辈说她好命,不像许久不上门的自家兄弟,指责心疼她的“退让”;不像闺中密友上官月,让她手刃贱人,做不到也放过自己,反倒是这丫头开口就赞她命好。 “……不过我想问伯娘一句,你甘心吗?有心修佛才是佛,无心念佛佛何在?你连亲骨肉都不管不顾了,何来有心?再修一百年,佛也听不见你的祈求,无心之人被佛弃……” 有心修佛佛才在,无心修佛佛何在……被佛弃、被佛弃……骤地,佛珠滚落一地,佛珠串的红线断了。 “啊!怎么了,什么声音?我好像听见珠子落地声……夫人,你的佛珠串……”看到地上一颗颗油亮的菩提圆珠,手里端着茶水的文华怔住了。 不只是她一脸惊色,就连佛珠串的主人也错愕不已,这一串由凤眼菩提子串起的佛珠是佛教圣物,是当年百里老将军从南洋圣庙求的,当今世上只此一串,作为女儿的嫁妆,可见拳拳父爱。 而今串珠的线无缘无故断了,这意味着什么? 是吉?或凶? 还是来自佛祖的示意? “咦!断了呀!伯娘,是不是菩萨生气了,说你修佛不修心,对菩萨不敬,祂在开示你修佛先修己身,你若放不下,执念太深,反而是身边的人替你遭罪受难。”霍香涵对着供桌上的神像合掌一拜,抬头看菩萨双目垂视的慈悲。 佛若有灵,当怜悯众生。她在心里祈愿。 “我……我的佛珠……” 百里兮云开口了,伸手想拾起散落一地的佛珠,可当修长纤指碰触到圆润有光泽的珠子,她的手忽然顿住,维持着上身微倾的姿态。 时间像是凝止了,不再流逝,佛堂内的三个人都维持不动的动作,连呼吸都轻浅了,浅到香灰落在供桌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无声无息地,两行清泪由百里兮云的颊边滑下。眼泪如珍珠,颗颗皆珍贵。 见状,文华掩嘴轻泣,虽哭得泪眼婆娑,她却在笑。 真好,真好,夫人哭了,她终于肯把心里的委屈哭出来。好,好,很好,香涵小姐也很好,她真是个福娃,福泽深厚……太好了,舅老爷能放心了…… 笑中带泪的文华一吐心中郁气,在心中不断地重复“好、好、好”,好到她停不住憋了多年的眼泪,替自己、替夫人、替所有想帮夫人化开心结的人哭,哭得不能自已。 “伯娘,我帮你捡……”霍香涵蹲,正要拾起一颗离她最近的佛珠,谁知尚未碰到手就被拍开。 “走。”太久没说话,百里兮云的声音有些轻软、微微沙哑。 “伯娘要我走?”霍香涵轻声问。 “走。”她看着佛珠,眼神平静得有如屋外的落叶,静悄悄的落下,被风吹着走。 “嗯!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不过,有些话涵儿想说,伯娘为什么要把丈夫让给魏雪梅?她有哪一点比你好?感情不是让出来的,而是争出来的,你不争,是看不起自己曾经付出过的一切吗?那至少你要笑着,让别人哭,谁欠了你,刨心挖骨也要讨回来。”说完霍香涵低身一福,转身出去。 魏雪梅,一根长在她心底的毒刺。 百里兮云的泪珠儿干了,不再流,她若无其事的拾起一颗一颗的佛珠,捧在手心放入供盘中,号称沙漠明珠的双眼重新闪着坚韧的光芒。 * 第六章 父子间的对峙(2) “咦!无念哥哥怎么来了?”一走出墨府,一道站在门前的人影让想回玉清观找人的霍香涵咧嘴一笑。 “无念哥哥是来接我的吗?你好厉害哦!掐指一算就知道我在何处。”她笑着走上前,拉着他的衣袍表示欢喜。 在玉清观花了两天收集其余的药草后,一方面担心小丫头在墨府的安全,一方面也想带她前往墨门一趟,他便顺着己心前来。 闻到霍香涵身上所沾染的檀香,墨西极问:“你进了佛堂?”她,愿意见人了吗? “是呀!还和伯娘聊了一会,她的气色很好,就是不爱说话。”话少一点无妨,显得娴静。 “她和你聊天?”墨西极震惊不已。 “嗯!我说得多,她听得认真,我们处得还不错。” “像你这样的可人儿,哪家长辈会不喜欢。”话中有着一股被遗弃的悲伤,只是强自压下。 “嗯!”她微笑的点头。 “谨……无念道士,可否移步府内一谈?” 迎面走来的是略显疲惫的墨之默,一接到门房传来的消息,他就过来了。 他看起来很累,肩都垂了,嘴角有两道很深的纹路。 前几天自家发生什么事自然有人来报,管家说陪同胡立来的人很是眼熟。 平安镇来了陌生人,他自然能查,没想到竟会是以为再难见面的长子,而且对方还成了道士。 “有什么话请说,世无不可告人之言。”朗朗晴空,万物生长,每一条生命都有它最后的归处。 闻言,墨之默嘴里发苦。“你还不想认我吗?不论我曾经做错什么、亏欠了谁,总要给我弥补的机会。”从儿子出现后却不归家来看,显然他对自己仍有怨。 “本道无念,来自无量山清风观,师尊一清道长,本道是个清修的道士。”墨西极详述来历,面色平和。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认为我未尽父亲之责,可是当年你出事时,我也是大力的寻人,整整找了三个月才放弃,而后仍每年都会派出人手四处寻找,只是传回的消息都让人大失所望。”他何尝不愿寻回自己的长子,那是他的亲骨肉,第一个孩子。 “那是你不够用心。”找回来任人当猪宰吗?他永远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宠妾灭妻还妄想父慈子孝、家和万事兴,他当老天爷是他亲爹吗?什么好事都落在他头上,不用付出就能白得。 墨之默颇为激动。“我真的没骗你,我将墨家大半的私产都用在找你,直到今日依然没停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是我的坚持。”他已经对不起他娘了,不能再让孩子失望,再难也要走下去。 墨西极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容本道问一句,当年的事件,你查出元凶了吗?” “这……”他是追查到一批山匪,可是等他带人到达时,全部匪徒死于非命,线索到此中断。 “看来令郎的性命十分廉价,不值得你往下查。”死了一个儿子还有两个,不怕无人送终。 墨之默急着解释。“不是这样的,比起查出凶手,我更在意儿子的安危,因而集中人力扩大捜寻。” “你没想过真凶若没找出来,就算找回儿子,还是会被害吗?”他的好父亲做得好,好到令人寒心。 “……”墨之默无语,他当真没去想这件事。 儿子失踪,墨家事务又忙得他焦头烂额,蜡烛两头烧,他的疲累和焦灼有谁知道? “身为墨家人,其实你应该有所感觉,墨家不出傻子,只是你刻意回避,不敢往深处想,唯恐真相你承受不住,自欺欺人的还想当个好丈夫、好父亲,把别人当傻瓜看待。”他只是不愿承认自己看走眼,错把鱼眼当珍珠。 “谨之,我……”墨之默很想说自己并未有所偏袒,手心手背都是肉,若真查出凶手,绝不宽宥,只是再多的解释都是狡辩,当时身心俱乏的他的确生出“这件事就算了”的念头,孩子若是找不回来,又何必闹得自家四分五裂,人心惶惶。 “凡事都有迹可循,只要捉住一点,幕后黑手便会浮出水面,可是你敢查吗?”墨西极眼神一厉。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当年送你到庙里为你母亲祈福消灾的那些人,不是死的死,便是早早离开墨府,他们也不知发生什么事,有人甚至吓得脑子都不清楚。”就连他也是事后才得知长子遭到围杀,等他赶到时,现场一片狼藉,极目尽是尸体和未干的血滩,而他儿子下落不明。 “凶手没死,本道未死,你还活着,为什么不能査?因为你在害怕,害怕査出的是你不愿接受的事实。”谁心里没点数儿,不过没人戳破那层窗纸,任由疮疤继续溃烂。 “胡说,我有什么好怕,有人想杀我亲儿,我还任他逍遥法外不成?”墨之默还坚持是外人所为,墨门的仇人不在少数,他们挟持儿子想逼他妥协,让出西澜城。 墨西极呵呵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如果墨家嫡长孙没了,得利者是谁,本道不信你没想过。” “不会是他,他还小……”墨之默说的是次子墨书轩。 “那他生母呢?”他还想装傻呢! 墨之默心口一抽,眼神一暗。“她……她不会,梅儿是个善良的女人,她一直对你很好……” “呵呵……你说的好是让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吃馁饭,逼他吞虫子吗?骂他是爹不疼、娘不要的贱种,叫他早点去死,不要占了她儿子的位置。”所以祖父才把他接到身边照顾,那女人找不到机会下手,一直到他十一岁那年。 “什么!”他惊得双目瞠大。 “抢走另一个女人的丈夫,霸占她在家里的大权,妾室大过妻,你说她善良,那你的元配夫人就是邪恶咯?因为她什么都不要,拱手让夫,这是她的原罪,说穿了,你心里恨着妻子,恨她不肯为你低头,刚烈得连你也舍弃,所以你要向大家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错的是她,谁叫她不够爱你……” 不够爱你……这句话狠狠击中墨之默的心,让他不得不看清自己心中所想。即使妻子的心不在他身上,还是有女人心甘情愿为他持家生子,他不会少了谁就失意丧志,依然昂然立于天地间。 只是夜深人静时分,他还是有几分落寞,虽然温柔懂事的侧室凡事顺从他,把他当天来看待,他是她仅有的依靠,但他说起地泽二十四阵法、兵家奇门阵法、连弩车的辘辘、机关术的布置,她却是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出身世家的百里兮云可以和他侃侃而谈,他们谈天文、说地理,论奇文异事,他知道的,她无一不精,月下舞剑,醉饮桃花酒,笑谈天下事。 这些是魏雪梅所不能给他的,两人相处越久,他越觉得她言语无味脑中无物,可为房中人却成不了正妻。 “无念哥哥,你是西极哥哥吗?”越听越不对味,身为旁听者的霍香涵品出一丝不对劲。 面带厉色的墨西极头一低,多了三分柔和。“一会儿我再告诉你好吗?乖,听话。” “嗯!”她像只温驯的猫儿,乖巧地让人想给她顺毛。 墨西极这么做了,大掌揉着她的乌黑发丝,把她揉得都想咬人,露出凶狠的小牙。 “墨门后继无人,墨家也快要败落了,如果你把这件事交给我,不再插手,我可以考虑重振家威。”魏氏不除,墨家永无宁日。 墨西极的提议让墨之默心里一震,长子的能力是受父亲承认的,是个有真才实力的能人。 “你想怎么做?”他没说同不同意,想先知道长子的想法。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你真能确定不会经由你的口传给第三人?”墨西极话带讽刺,意指枕边风一吹,本来不硬的骨头就软了,一五一十全说了。 “……”墨之默老脸一红。 他不是耳根子软,不该说的话还是会三缄其口,可长子摆明了不信任他,认为女人的轻言软语一起,他口风就松了。 “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手下留情,她是你的女人,对我而言那是我的仇人,不要跟我讲什么情面,若让我査到证据,她的下场只有一种。”死。 “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你还因此因祸得福……”一看到冷厉的神情,墨之默求情的话就说不出。 “我没死是我命大,蒙师门所救,给了我重生的机会,不是魏雪梅网开一面。要不要打个赌,若我以墨氏长子身分回归,她还坐得住吗?接下来一连串的刺杀,希望你承受得住。”墨西极已经做好回师门的打算,偏偏有人要逼他。 叫他原谅一个想要他命的人,说这话的人脑子有问题吧!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只有你死我亡,没有引颈就戮。 “无念哥哥……不,西极哥哥,谁想害你?我先毒死他。”霍香涵配制了一堆毒药尚未用上,刚好找人试试。 墨西极闻言会心一笑。“如果有需要就麻烦你了,不过不用毒死,毒个半死就好,敢下毒手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她做初一,我做十五,看谁狠得过谁。” 听着儿子话中的狠意,墨之默为之心惊,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对不对,但他回不了头,因为他唤醒的是一头狼,凶狠无比的恶狼,谁靠近他都会被撕成碎片。 “自己人不用客气,要多少有多少。”一说完,她自个儿脸都红了,感觉害臊,还没成亲呢!说得太露骨了。 眼带笑意的墨西极将手轻搭她头上。“是自己人,你没说错。” “嘻嘻!西极哥哥你人真好。”霍香涵乐得眼冒星星,一闪一闪绽放最亮的光采。 “因为你也对我好。”好是互相的,他感受得到。 “嗯,我会一直对你好,你只能喜欢我,不能有第二个女人,不然我毒瞎她的眼,拔她的舌头,毁她的容,断她四肢。”她的男人她做主,谁敢观観,刨其祖坟! 墨之默冷抽口气,心想,有必要这么狠吗?男子三妻四妾自古有之,她该大度点,为夫纳美。 霍大头是怎么养的,养出个血罗刹,这样的儿媳妇叫人打心眼里发怵,他能不能退货? 霍香涵还不晓得准公公对她的狠话小有不满,认为女子就该端庄贤淑、贞静有方,她的性格太过狂放,不适合为媳。 不过他中意与否和墨西极无关,两人虽是父子,却无父子情,墨西极要的就是果敢追爱的女子,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便会去追求,不论成与不成都不会留下遗憾,这是她的执着。 不像他娘受到枕边人背叛就退缩,自以为表现出节烈,其实是懦弱,她不只是一个妻子,还是个母亲,两者她都没做到,躲入佛堂把自己隐藏起来,只为不想看见别人嘲弄的眼神,笑她堂堂百里家嫡女却输给乡野孤女。 “好。” 霍香涵眼眯眯的笑了。“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我记住了。” “嗯!记牢了,以后不管谁想对你不利,你直接一把毒粉洒过去,后果我来扛。” 自个儿的娘子自个儿宠,别人的死活不及她无忧一笑。 “我听西极哥哥的。”真好,有人当靠山,她以后可以更无法无天,指哪打哪快意江湖。 “谨之,你不该教她胡来,墨府有墨府的规矩,由不得她任性。”眉头一搂,墨之默抬出府中规训训子。 墨西极冷冷一瞟。“规矩不是早被你给扔了,谁家以妾为妻?谁家又由妾室掌中馈,当家做主自称主母?自个儿做不到就不要要求别人,我是你儿子,上行下效不是理所当然?若你想当个令人尊重的父亲,立刻叫魏氏滚回后院。妾就是妾,该行妾礼,每日晨昏去佛堂给我娘行礼。” 第七章 为祖父解毒(1) “无念哥哥,你真的是西极哥哥吗?”真是太扑朔迷离了,她喜欢的和订有婚约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知道自己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霍香涵喜上眉梢,喜孜孜的嘴角上扬,笑得像花丛间窜出的小狐狸,想在草地上打滚。 两个心之所系的人合而为一,对她而言再好不过了,她不用再为自己的“移情别恋”而愧疚不已,认为自己的三心二意辜负了从小宠爱她的西极哥哥,她可以放心的去爱,跟着自个儿的心走。 “你觉得呢?”墨西极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眼中有着淡淡的纵容和宠溺。 他虽是道士,却也有人该有的七情六欲,面对幼时宠着的小姑娘,心底泛起丝丝情愫,不继续无怨无悔地娇宠她似乎天理不容。 她像是那丝丝落下的春雨,悄然无声的浸润他的心,让他原本干涸的心房长出绿意,由一根小苗变成野草蔓生,荒漠的心田开出一朵朵迎风绽放的小花,赶走缠绕不去的孤寒。 看着她全然欢喜的笑脸,他死寂的心活了过来,感觉过去的苦难只是一种考验,雨过天便晴,天边一道彩虹划过,她便是上天给他最好的馈赠。 “哎呀!西极哥哥欺负人,老是考我,你看我脑袋瓜子还没你手掌大,你就放过我吧!别为难我。”她撒娇地在他手掌心蹭呀蹭的,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看她耍赖地用头顶顶他的手,他会心一笑,揉乱她乌黑青丝。“都长大了,不能调皮。” 霍香涵这时突然想起一事。“西极哥哥,你为什么不和我相认?” 关于这一点,墨西极选择坦承。“我原本此番事了便要回师门,不想揭示身分打扰你的生活,不过……” 不过情之一字,半点不由人,他的心随着与她相处而改变了主意。 霍香涵懂得他的未竟之语,眯着眼笑,轻轻抱住他的手臂,把头往上一仰。“真好,西极哥哥回来了……” 他没死,活生生的回来了。 她在笑,眼中却闪着叫人心疼的泪光。 “嗯!我回来了。”墨西极眼神温柔,天底下盼着他归来的人并不多,唯有她的真心看得见。 对他爹而言,嫡长子固然重要,可并非无可取代,多生几个儿子便可弥补这个缺憾,以庶代嫡有何不可。 至于对生他的亲娘来说,他的出生无疑是一种讽刺,讽刺她对丈夫的爱和付出是自取其辱,当她为丈夫怀胎十月的同时,丈夫的身边已有别的女人。 这是何等的羞辱,她恨到孩子都不想生了,只想和丈夫两不相见,再无恩爱。 墨西极从未感受过来自父亲、母亲的爱,有的只是冷漠和漠视,除了祖父,没人在意他的死活。 如今又多了一个,他的小香涵,看似单纯却爪子锋利的小猫儿,她的喜欢很直接,让人又喜又忧。 喜的是她的不做假,心如黄金般纯粹,忧的是太执着,不知收敛,横冲直撞容易让自个儿受伤。 “西极哥哥,以后不管你到哪儿都要带着我,我陪着你。”天之涯、海之角,她只想陪在他身边。 霍香涵的感情很纯净,喜欢上了就是喜欢上了,不会管他人的想法和侧目的眼光,她又不为那些人而活,凭什么让她画地为牢,想要就伸手去取,不因别人的阻止而放弃。 他一顿,眼神更柔和。“好。” 一句“好”,许诺终身。 一片红叶落下,情定三生石。 “嘻!嘻!西极哥哥,你要去哪?怎么越走越偏?”四周的树木出现奇怪的变化,好像走入一个阵法中,百年老树转眼成了千年古木。 “去见我祖父。”怕她走错路,墨西极大手一握,主动牵起柔若无骨的小手,小小柔萸在他手中宛若羊脂白玉般柔腻光滑。 “墨爷爷?”她好些年没见到他了,自从西极哥哥失踪后他便隐居了,闭门谢客,不见外人。 “嗯!他病了。”一想到祖父几乎油尽灯枯的身子,墨西极眼中迸射出飞雪般的冷意。 “病了?”霍香涵面有讶色。 “一会儿你就会看见他。”抿着唇,他不便多言,但脸色神情异常凝重,深门大户多的是不可道于人知的龌龊。 前往墨门有多条路,几个大阵和阵中阵相互牵连,若非有擅于解阵的人带路,一入阵中非死即伤。 此地往往只有墨家嫡系能前来,墨书轩等庶生子嗣连靠近都不被允许,被阻隔在祖地之外。 因此野心勃勃的墨书轩和魏雪梅特别痛恨被墨老爷子护着的墨西极,因为有他的存在,他们永远也成不了正统。 “感觉……有点远……”霍香涵眼前一晃,只觉突然晕眩,耳边的松涛声一变,多了竹声的沙沙。 定神一瞧,居然在竹林中? 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连脚下踩的泥土都松软了几分,不若先前硬实,彷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墨门的机关术真是太玄妙了,让人如坠五里雾中,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九九八十一种变化九死一生。 “是挺远的,多走几回就习惯了。”他从小就在这儿进进出出,闭着眼睛走也能知晓哪里有树、哪里有颗石头。 墨门不等同于墨家,墨家是墨门的附属,对外的门面而已,而墨门是独立于世俗外的隐门,如非必要,绝不介入国与国之间的纠纷,安于现状隐于暗处,坐看风起云涌。 只不过墨门的门主皆出自墨氏子孙,墨门是墨家人所创,若有一朝墨门门主不姓墨,那么墨门也就灭亡了,不存于世。 她讶然的睁大琉璃美目。“我还能再来?” 不是霍香涵太过惊讶,而是她晓得墨西极带她来的地方是墨门禁地,不然也不会设有阵法保护。 “傻气。”墨西极好笑地往她眉心一点。 什么意思?她哪里傻了?“西极哥哥……” “每年正月初一,墨家主母要来为祖先上香,点长明灯、添灯油。”以媳妇之名尽孝。 “我又不是主母……”蓦地,她脸一红,有些害臊的低下头,从眼角偷瞄他。 “明悟了?”他取笑。 小脸红通通的霍香涵捂着嘴笑。“西极哥哥,我会做个好妻子,不论遭遇什么都和你同在。” “嗯!”他轻嗯一声,眼底柔得要滴出水了,握着小手的大掌更紧紧相握。 墨门无所不在,它是一扇门,也可以是一座山,两人迂回的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后,一道微带佝偻的身影就站在菩提树下,面上有着欣慰的笑容。 “大公子。” “年叔。” “年叔叔!” 听着娇软的糯声,年峰脸上的笑褶更深了。 “香涵小姐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老奴都快要认不得了。”还能再见到这两个娃儿,他心中欢喜呀! 爱听好话的霍香涵笑得见牙不见眼。“嗯!嗯!我好看,娘说我是江湖第二美女。” 第一是她娘。 “也好久没见霍夫人了,她可还好?”年峰和墨老爷子多年未步出墨门,对外头的事知之不多。 “我娘很好,爹也好,年叔叔好不好?”她笑嘻嘻地,像个不解世事的小姑娘,眼神澄澈似湖,让人不由自主的生出好感。 “好、好,都好。”他呵笑两声。 “那墨爷爷呢?他说要给我糖吃。”偏着头的霍香涵模样可人,微扬的唇瓣红润潋滟。 “老爷子他……”年峰眼神一暗,多了怅然。 这时,压抑的咳嗽重重响起,边走边说的三人脸色同时一变,快速的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奔去。 “祖父——” 一入内,面色灰败的墨老爷子抬起上身,往床下咳出一口深浓的血痰,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往后一躺。 见状墨西极连忙上前按扶,伸出三根指头把脉。 一会儿,他取出一粒丹药化在水里,扶着墨老爷子的头慢慢喂药,墨老爷子灰暗的脸色才一点一点的好转。 “祖父体内的毒怎么又加重了?”他先前给的丹药可以暂时控制住毒性,使其不再扩散。 闻言,年峰满脸怒色。“老奴自上回大公子指出老爷子中毒后,特别注意送来的一应物品,没想到还有遗漏,那个女人的手伸得可真长。” 他口中的那个女人指的自是魏雪梅。 明面上,她当然给予最上等的衣帛吃食,为博名声,自是无微不至的安排,让人找不出一丝错处。 但事实上,给老人家补身的雪参、灵芝、鹿茸、银耳、冬虫夏草……都是泡过药水再晒干,从外表看来并无异样,但越补越虚,虚不受补,日积月累下来反而形成痼疾,药吃得越多人越虚弱。 “看来还是太仁慈了,不给她重重一击不知害怕。”真以为能只手遮天吗? “大公子,老奴再去查查……”非把这些老鼠一只只逮出来不可,太张狂了。 “不用了,年叔,我找齐了解毒的药材,等祖父的毒一解,看还有谁敢蹦跶。”当务之急是先解毒,至于其他的,有的是时间和他们算帐。 “可是……” “老年,听他的,他怎么说你怎么做。”吃了药气顺了的墨老爷子面上恢复大半血色,比起之前的有气无力,显得声音宏亮许多,胸口的咳嗽舒缓了些。 “是的,老爷子。”年峰恭敬的退到一旁,微佝的背似乎挺直了,拉长了他的身妪。 * 屋外的风带着萧瑟的凉意,送来竹子清雅的寒香,淡淡地,似有若无,令人感受到一股来自天地间的洗礼。 小屋内,墨西极取出一口三足金乌双头鼎,炼丹对清风观弟子来说不过是日常的课业,信手拈来毫无困难。 他先用丹火温鼎,等整口鼎平均受热,提高到他要的温度后才略微降温。 此次提炼的丹药共有九十九种药材,其中以毒蜂草等三种药材为主药,找齐了这三样便可开炉炼药。 只是他在炼丹这方面稍有不足,因此需要再三虚空演练过,确定药材放下的先后次序和火候,从提炼到融合,以至成丹,一个步骤都不允许有错,稍一疏忽便前功尽弃。 “香涵,离丹炉远一点,炉鼎内的高温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的。”她肤质细腻,容易被灼烧,他原本想独自闭门炼丹,但她坚持陪他,他只得放行。 “好,我躲远点,西极哥哥小心。”霍香涵乖巧的躲在梁柱后,探出一颗小脑袋十分好奇。 她是第一次看人炼丹,自是兴奋不已,莹亮的水眸瞅着他,一眨也不眨,非常专注。 在脑海中顺过三遍炼丹手法的墨西极倏地眸光一锐,他以手试试鼎温,觉得可以了才一一放下药材。 鼎内发出沸腾的咕噜声,但事实上里面一滴水也没有,只有浓得不见底的白雾,像是水底漩涡般缓慢旋转。 白雾越转越快,凝结出细如毛发的水气,红的、白的、绿的、黄色,各色都有。 渐渐地,水气融合水滴状,继续在炉鼎内转动,泪珠大小的水滴在分裂、凝实,药材的香气散发出来。 期间他有时持符念咒,有时入定不动,专心致志,夜不寝寐。霍香涵偶尔也会退出小屋,或送杯水给他,或替他抹汗。 “丹成。”第四天清晨,墨西极出声宣告。 三颗圆滚滚、鱼眼大的珠子在鼎底滚动,珠子表面泛着乳黄色泽,上面有两道不甚明显的丹纹。 丹药刚成形时还冒着热气,触及烫手,约等了一刻钟后才散热变凉,晶莹剔透得宛如刚从贝肉内挖出的珍珠。 “西极哥哥,丹药都这么漂亮吗?”她也要学炼丹,把世间剧毒炼得雪白圆润,让她讨厌的人情不自禁的吞服。 自个儿服毒不关她的事,想找死她阻止得了吗? 这样她可省了不少事,不用担心人家来寻仇。 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面有疲色的墨西极勾唇一笑。“不一定,有的墨黑如石,有的看起来像羊粪。” 但为了好吞服,大多制成圆形。 一听像羊屎,霍香涵眉头拧高,一脸嫌弃。“西极哥哥,你教我炼丹,我要学。” 墨西极低声一笑,先用清水净手后才轻揉她的头顶。“学炼丹要先修道,有一定的道行后才能尝试控火,而且要不怕火才行,我学会控火前废了快一千张的烈火符。” 换言之,他至少被烧了几百回才避免被烧,也幸好有个擅于制作符筱的师姊,随手就能画出成千上百的符纸,否则他们上哪学高深的控火术,更别提以符纸炼丹。 只是这么一来,花费在买空符纸的银子就相当惊人了,因此他们师兄弟被迫下山赚钱,或卖符、或捉妖、或驱鬼、或净屋安宅……举凡能赚到银子的活都得干。 第七章 为祖父解毒(2) “什么,会被火烧?”怕疼的霍香涵抱着手,尚未入门就先退缩了。 “而且要有耐性,静下心,一入定便是整日不能动,以你好动的性子做不来。”别说一天,半个时辰她就肯定坐不住了,身子一歪趴在蒲团上睡着了。 “不能动?不行不行,我做不到,要我立如钟,坐不摇裙,我一定会被闷死。”霍香涵最没耐心了,让她安安静静的待在一个地方不言不语不许动,那比把她丢进蛇窟还难受。 “什么死不死的,不准胡说,口无遮拦。”他声一冷,朝她琼鼻一弹,惩罚她说话不经大脑,月兑口而出。 “西极哥哥别弹我鼻子,会歪掉的。”霍香涵迅速以手护鼻,两手捂得密不透风。 见状,他只是笑笑,顺手取丹,收回丹炉,邀她一同去找墨老爷子。 “祖父,你先吃一粒解毒丸,三天后再吃一粒,间隔三日服最后一粒,便可清除身子内的余毒。” “真有这么好用?”年峰犹抱三分疑色。 在他心有疑虑之际,墨老爷子已取走长孙手上的丹药,没有半点迟疑的丢进嘴巴里,喉节上下一动,黄色丹丸顺喉而下,滑进肚子里。 “老爷子你……”未免太心急了,好歹让墨门的医士瞧瞧,哪能像他这般冏图吞枣。 “不碍事,自个儿的孙儿还信不过?墨门的将来要靠他了。”趁他还能动,得把千百年来的一切传承教给孙儿,以免有愧于墨门先人。 在墨老爷子心中,长孙才是他唯一认定的传人,旁的子孙能力太差了,扛不起重责大任,只会毁了墨门。 因此在有生之年,他希望尽快将一生所学都传给下一代,不论这孩子能走多远,他终究是放下了。 “祖父,你先试着运气,把毒逼到指月复,我再把毒血引出。”墨西极手上多了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嗯!我试试。”气血堵塞的墨老爷子试着提气,他刚一动,钻心的痛游走于五脏六腑,痛到他几乎要放弃。 蓦地,一道微温的气流从背后直抵心窝,钻心的痛顿时减轻,虽然痛感仍在,但是在他能忍受的范围内。 于是他气涌丹田,一点一点的冲破被堵住的穴道,将毒逼向长短不一的十根手指。 “祖父,忍一下,有点痛……”墨西极话语一落,银芒飞快的掠过,如同鹰隼飞过水面,倏地叼起水中大鱼。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五滴……一滴一滴发出恶臭的黑血落入早已准备好的木盆里,它不断被挤出,流出将近一大碗的乌血才出现一丝暗红,而后是正常的血红。 墨老爷子毕竟上了年纪,本就身子有碍,再加上大量失血,使得他一放完血便有些晕眩,一倒下去就无法起身,人如踩在云端昏昏沉沉,眼中看到的是重影,没法看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流失的气力才回复一些,他疲惫的睁开眼,看向额头略有薄汗的长孙。 “辛苦你了,孩子。”他这一生唯一做错的事就是没顾好这个孙子,让孙子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 不觉苦的墨西极一摇头。“师父对我很好,我在师门学了很多奇技异术,师兄弟彼此照顾,亲如一家人,祖父大可安心。第一次拔毒难免会有些承受不住,第二次就不会这般难受了,越往后越轻松,你会感受到身体的变化……” *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历经多日的拔毒,墨老爷子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第二次放血后便能下床走动,虽然走几步便气喘吁吁,但显见地,凹陷的双颊长出一点肉了,人也精神多了,双目恢复以往的砾砾。 当墨西极替他拔掉头顶最后一根银针后,墨老爷子呕出胸口淤积的黑血,顿时有全身血脉一下子通畅的感觉,他怔了怔,讶然不已,随后仰天大笑,举手朝窗台发出一掌。 砰地,放在窗边的松柏盆栽从中裂开,碎了一地。 “祖父,别太用力,你身子刚好,禁不起折腾,先做一番调养再说。”祖父被毒毁损得相当厉害,即便用心养上一年半载,也无法恢复到未中毒前的功力,只怕连寿命都不长。 墨老爷子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觉得整个人为之一轻,面有笑意。“无妨,我感觉身子轻快了不少,到了我这年纪,也没多少活头了,临死前还能见到儿孙成器,我心快慰呀!你没让祖父失望。” 看到长大成人、气宇轩昂的孙子,他眼眶略带湿意,强撑着残破的身子多年,终于等到人了,他可以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了,不必抱憾终身。 “祖父何须言死,师门师祖活了五百多岁仍健步如飞,祖父和师祖一比仍十分年轻,孙儿求大师姊炼制几枚寿延丹,祖父活过一百二不成问题。”师门秘辛,大师姊炼丹、画符跟吃饭、喝水一样容易,是天道宠儿。 “寿延丹?”墨老爷子讶然。 墨西极不愿意多谈,岔开话题。“祖父身上的毒已彻底清除了,再无一丝余毒。墨门位于山里,寒气重,不利于休养,较易邪气入体,对老人家的养生多有不妥。” 寿延丹虽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但他不希望身边的人过度依赖丹药,以致生出长生不老的贪念。 看了看面色如常的孙子,墨老爷子心中略有感慨,笑着叹息。“也该回去了,这么多年任由魏姨娘把持墨家,相信有不少不平事发生。你爹一辈子糊涂,难有清醒时。” 知子莫若父,对长子的心性,他知之甚详,却因一时的纵容铸下大错,他悔之已晚。 当年魏姨娘入门一事他阻止过,但是搀不过儿子的坚持,长子先斩后奏将妾室带入墨宅,他知情时人已在府中,为此父子俩闹得并不愉快,可为了家族和谐,最后他还是不得不妥协。 谁知这一退竟把儿媳逼进佛堂,再也不踏出半步,他想要调和却是有心无力,曾经恩爱的小夫妻谁也不肯低头,越闹越僵,终是渐行渐远,夫妻情断恩义绝。 他有试图挽救,将日益张狂的魏姨娘气焰压下去,可是长子、长媳都倔气,像是对上了,宁可让魏姨娘出头也不愿拉段,任凭错误一直继续下去,身为长辈的他也是莫可奈何,牛不喝水还能按着头逼它喝吗? “子不言父过。”一提到昔日旧事,墨西极言语冷淡,面带阴沉之色。 看他神情淡漠,墨老爷子苦笑。“不怪你,不是你的错,全是你爹那糊涂虫造成的,祖父内心有愧……” “祖父,可以不提他吗?过去的事多提无益。”不提不代表前事已然释怀,欠下的还是得还。 墨老爷子一顿,暗自心疼孙子所受的委屈,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再不是也是亲生的。“好了,不说他,谈谈你吧!你和霍家丫头的好事几时要定下?祖父亲自为你主婚。” 墨西极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子,眼中柔光轻透。“不急,先把墨家的乌烟瘴气处理好。” “都怪魏姨娘那毒妇……” 墨西极冷冷讥诮。“光是她一人的问题吗?祖父病太久了,浑然不知墨宅早已变天了,父不父、子不子,宠妾灭妻,还开门引鬼,将害人的邪祟引进家门,墨家还是不是姓墨可难说了。” “什么!”事态严重到这种地步? “祖父以为自己为什么中毒?单凭她魏姨娘能入得墨门,再三下毒?”连他爹都不一定能次次顺利进入墨门,魏姨娘凭借什么? 祖父老了,学会了掩耳盗铃,摆在眼前的事实无须深思,稍有脑子的人瞟一眼便了然于心。 “她背后有人?”墨老爷子目光一沉。 墨西极冷冷一笑。“祖父何不亲自回府瞧一瞧,省得日后我被人埋汰,说人小话。” “谨哥儿,祖父会的,不会再让你孤立无援。涵丫头过来,让墨爷爷瞧瞧你,出落得跟花骨朵一样,你爹娘挺会养孩子的,养出水灵灵的娃儿,一双明亮大眼干净得像会说话似的……” “墨爷爷,涵儿可想你了,你毒一解,整个人年轻了十几岁,看来像我的叔伯辈。”嘴甜的霍香涵笑颜如花,清亮的眸子彷佛九月的秋日,明朗又带着煦煦暖意,照亮阴暗心房。 “呵呵……墨爷爷身上没糖,下回补给你,你这小丫头呀!泡在蜜罐里,一开口就甜人心坎。”还是小姑娘贴心,一见她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的郁结一下子全抛开了。她嘻嘻直笑,模样讨喜。“墨爷爷,你身子骨好全了吗?墨家有人欺负西极哥哥,你可得替他做主。” “家族大了,总有几只不安分的坏鸟,墨爷爷虽然老了,但还是有几分气力,过两日给你逮鸟玩。” “不要坏鸟,只要给西极哥哥正名,墨家多了好多我不认识的人,他们也不认得西极哥哥,对我们的态度十分恶劣,狗眼看人低瞧不起人,这事你得管管。还有,墨爷爷,你们墨宅不干净喔!西极哥哥还被委托去逮坏东西,你得快回去镇宅,免得墨家被妖邪给占了。”霍香涵一脸气呼呼,小粉拳一握好不愤慨。 闻言,墨老爷子神色一凝。“怎么回事?” “巫觋。”墨西极简洁一句。 “什么,巫觋?”在墨家?墨老爷子倏地站直身子,表情大变。 “我已将此事通报师门,掌门师伯应该会派人来。巫觋现世为祸世人,我道中人定不轻饶。” “你……你还要当道士?”修道之人立身三界之外,他墨门岂不是后继无人。 看出祖父的想法,墨西极诙谐的说道:“道士可以娶妻,不然哪来的双修,祖父多虑了。” 墨老爷子一听,着实松了口气,“呵!呵!祖父也没旁的意思,只是觉得府里该添点喜事,冲一冲令人不喜的晦气。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该再多做眈搁,排个好日子上霍家堡说说。” “祖父还是先想想怎么恢复府里的平静,内宅不宁,何以安家?更何况还有巫觋作乱,若不把这些糟心事处理了,祖父哪能安心享天伦。”以祖父的精明,居然中招不自知,可见他对内的管束不如想像。 墨门机关术闻名天下,墨门门徒尽出明师谋士,长久以来过于自信,难免流于自负,进而败相频露,破绽百出,给人趁虚而入的机会,一步步的瓦解齐聚一心的向心力。 想到自己的毒,墨老爷子沉吟许久,“腐肉若不割除,只会越来越糟,伤口永远也好不了。 * 两日后。 传言大限将至的墨老爷子忽然大张旗鼓的现身墨宅,他红光满面,声音宏亮,龙行虎步,甚为威仪,炯炯有神的目光锐利如鹰,眸光扫过之处令人不自觉发颤,不怒而威。 他身边分别站了一男一女,看来与他颇为亲近,不少人认出这两人是谁,却也一脸狐色,他们什么时候攀上墨家的“太上皇”?倒是擅于钻营,攀上高枝了。 不过很快地,大家就知道想岔了。原来口念“无量寿佛”的道士并非趋利小人,而是…… “什么,认祖归宗!” 第一个大喊出声的是满脸惊愕的墨书轩,他无法接受上面压了一个“大哥”,让他硬生生矮人一截。 更重要的是,嫡子回来了,那他在墨家的地位岂不尴尬了,一落千丈。即使他口中不愿承认妾生子的身分,可两相比较之下,谁还看得见他的存在,不可一世的风头一夕之间被抢走了。 “所有墨家人听清楚,他就是我墨家失踪已久的长房嫡孙,也是墨家大公子,从今而后,他代表我墨家人,若有不敬,一律家法处置!” 一言破九霄,铮铮铁言一落定,众人惶恐而无措,不知该做何打算,这么多年,大家早习惯魏雪梅当家做主,在她强横的掌控下,谁敢不听命行事? 如今多出个真正的大公子,那这个家该听谁的? 府中的老人自是偏向墨西极,他才是嫡长孙,但更多的是魏雪梅的手下,因为她,他们才能在府中作威作福,大捞油水,天降的大公子是什么玩意儿,全然不当一回事。 墨书轩质疑。“祖父,你怎么能确定他是下落不明的大哥?也许是假冒的,他明明是个道士。”他绝不允许有人和他抢,墨家的一切都是他的。 “你认为我老眼昏花了?”墨老爷子面一沉。 “祖父……”偏心,祖父眼中只有那个人。 墨老爷子重哼,“我把屎把尿养大的孙子,我会不认得?” 第八章 与巫觋对战(1) 坐在妆台前,魏雪梅对着铜镜轻抚眼角细纹,越看她越生气,肝火上升,气得眼尾都在颤抖。 当年她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才处理掉墨西极,谁知这人竟然没死,还不知如何跟老不死搭上线,一起回来。 哼,他们以为这样联手就可以打败她,从她手中夺过掌家权?她可还有后招呢! 麻烦的是,他们带着几个臭道士入府后,她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他们整天在府里施法布阵,说要捉妖除鬼,吓得她都出不了院门,什么天雷阵、地绞阵的,她一跨出去就雷动地摇,把她轰得一脸灰倒飞回来。 到底是什么意思,真把她当成妖了?她是人,货真价实的人,居然用天雷打她,简直欺人太甚! 还有姓霍的臭丫头,根本是故意来克她的,一口一句魏姨娘,现在府里的下人都开始不听话了,使唤起来没有以往顺手,而且看她的眼神也少了恭敬和畏怯,敢直视她的眼,像在嘲笑她乌鸡不是凤,栖不了梧桐,落地扑腾糊了一身鸡屎,臭气熏天。 “夫人,别气了,气大伤身。”擅于察言观色的周婆子拿起梳子,为主家梳理微乱的发,抹上十两一盒的香膏。 魏雪梅哼了哼,以手拢发,在眼角抹上细粉,盖住细纹。 不容红颜见白头,她最无法接受的便是变老,只要有一根白发就立即拔掉,胭脂一点艳丽无双。 “夫人,那些人怎么跟你比,你是天上的星辰,其他人都是地下的泥,还不是任由你践踏。” 极尽奉承的周婆子把魏雪梅捧得高高的,魏雪梅一高兴就赏了她金丁香耳坠,把她喜得牙都快掉了。 “唉!瞧我这年岁都大了、老了。”魏雪梅故意说着反话好让人赞美她,再也没有人比她更在意那张脸。 “不老、不老,夫人美得很,老婆子我一把年纪了,就没见过比夫人更好看的人,你是天仙下凡,月里嫦娥,男人一见了都为你倾倒……”呃!颈后的皮怎么皱了? 没察觉周婆子的异样,揽镜自照的魏雪梅被自己美得忘神。“真会说话,嘴真甜,赏你颗糖吃。” “谢谢夫人。”周婆子接过来一看,此糖非彼糖,是一钱重的银豆子,做成甜豆大小赏人用。 “对了,灵灵那边还好吧?我好些日子没过去看她了,怕她惦记着。”她眼睫一垂,盖住眼中的冷意。 连她的“粮食”都给断了,她与他们不死不休。 “表小姐看起来很烦躁,一直想来见夫人,可是那几个道士在院子进进出出,她想出来不甚方便。”说是有邪祟作祟,得封院,不许闲杂人等在表小姐的院落附近活动,她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打探到的。 银子最好使了,院里的丫头、婆子不就张嘴了。 “那孩子肯定吓坏了,平白无故捉什么鬼,我看是墨西极带人在装神弄鬼,想骗些银子花花。”魏雪梅故作无奈的说起闲话,让多嘴的周婆子传出去,三人成虎,流言一起还不让自家老爷给赶出去。 “夫人说得是,都好些时日了,也没瞧见真抓到什么鬼,八成是来讹钱的,也就府里主子心善,容许一干道士胡闹,要是一般人家早把人轰了。”只是才刚回来的大公子带头说要抓妖,又如何把人轰了? “都是我那妹婿瞎闹腾,自从妹妹去世以后,灵灵就是他唯一的亲人……”可惜只生一个,若是多来几个,她的“口粮”就不虞匮乏了,只是不知胡立怎会和墨西极连上,让她的烦恼接连而来。 魏雪梅托着腮对镜发呆,眼角的细纹快遮不住了,她得想个万全之计月兑出这无形的监牢,尽快催那人制好她要的“回颜丹”。 “不好了,娘,大事不好了……”墨书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得说不出话来,先倒了杯茶喝下才顺气。 “瞧你大呼小叫的,要让你爹瞧见了,又要说你没规矩。”从妆台转过身,魏雪梅起身帮儿子拭汗。 墨书轩气愤的一哼。“他哪还会记挂着我们,爹的眼睛里除了墨西极,再也看不见其他人,我刚才喊了他一声,他竟然看都不看我一眼,只叫我回屋读书,不考个功名不准出门。” 闻言,魏雪梅眉头蹙起。 墨西极又成了挡路石,再一次妨碍她儿子要走的路。 无妨,一次不成再来一次,她不信弄不死他,正好借由这次的捉鬼将人除掉,人一死就赖不到她身上。 呵呵,得好好想个一石二鸟的计谋,既是让碍事的贱种消失,同时把胡灵灵掌握在手中,用她半人半妖的肉身炼成丹药。 “娘,你怎么还笑得出来,祖父让爹把耆老们都请来,还有墨门长老和门内重要掌事,准备宣布墨西极为墨家下一任继承人,等他熟悉门中内务后便由他继任家主之位。”祖父的决定太欺侮人了,全然没顾及他和弟弟。 “你说什么!”那老不死竟然、竟然把她渴求的一切全给了百里兮云的儿子,那她这些年的辛苦又算什么? 魏雪梅气急败坏,哪还坐得住,一口血气往上冲,几乎要冲出咽喉,她咬了咬牙又咽下去。 不行、不行,不能功亏一篑,她一定要忍,非忍不可,小不忍则乱大谋,等那人恢复了,肯定能为她扳回一城。 可是憋在心里难受呀!早知如此,应该早早毒死那老不死的,而墨之默这没用的家伙,居然不想想她和两个儿子还等着他照拂,一遇到老子就蓦。 魏雪梅只远远地看过墨西极几次,因他全身散发一股令她害怕的浓重煞气,所以她并未靠近,自然不晓得墨西极的容貌十成十的出自墨家血脉,不仅与父亲像了六、七分,更与曾祖如出一辙,眉眼、五官如复制一般,让见过的墨家长者都啧啧称奇,直言是先人转世,由他承继家主位置再合适不过了,不做第二人选。 “娘,绝对不能让他占了少主之位,那是我的,他是一个贼,想来偷走整个墨家,我们要想办法箝制他,让他无法五鬼搬运夺走我们的一切。”他绝对不允许。 “五鬼搬运术?” 墨书轩不过是情急之下说了一句,不代表任何意义,可魏雪梅一听,两眼发亮,当下有了又狠又毒的毒计,不仅能当面打脸,还能报复墨家父子。 哼,要继承家主之位吗?一无所有的家主还继承什么,两手空空的上位不成了笑话,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娘,你在说什么,清醒点行不行,若那杂种掌了权,下一步是不是要请出佛堂那位,娘在府里的地位岌岌可危。”他不是说空话,而是担心母亲执掌的中馈不保。 霍香涵自从去了一次佛堂后,之后有空就会去坐一坐,有时半个时辰,有时将近一个时辰,她是笑着进去,心情愉快的出来,听说有洒扫的下人瞧见百里兮云和她说话了。 这不是一件小事,连墨之默都被惊动了,放下长辈的身段询问,急切的想知道百里兮云是否放下对他的不谅解,愿意走出佛堂。 有期待、有观望,更有恶毒的诅咒,她的动与不动牵动了墨府中人静不下来的心,他们都在等待着,看她会不会有惊人举动,让人大吃一惊。 “不行!”魏雪梅不加思索的大喊。 若是让百里兮云压在她头上,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可她不会死,死的会是拦她路的母子。 “你说不行就不行吗?看看他才回来几日,你连自个儿院子都出不去,美其名是恶鬼作祟,女眷不宜随意走动,但事实上和禁足有什么两样?”气愤不已的墨书轩重拍金丝楠木桌面,少了母亲的助力,他做什么都不顺,有志难伸。 魏雪梅不以为然的拿起一块桂花糕往嘴里一抿。“儿子呀!你的历练还是太浅了,凡事不要只看眼前,目前先让他得意一番,以后有得他受的。” “娘的意思是?”和他想的一样吗? 她眼神一沉,透出丝丝寒意。“当你娘是吃素的吗?府内里里外外安插了不少我的人,这些年我可不是坐吃等死,早早做了一番安排,那小子想接手还得看我同不同意。” 墨府的老人被她换得差不多了,不是明升暗降,便是寻了名头放到庄子上,近十余年进府的下人皆以她马首是瞻,他们的卖身契捏在她手上,谁敢蹦跶,她捏爆他们易如反掌,如同辗死几只无力反抗的蟆蚁。 墨书轩一听,脸上终于有些笑意。“那就好,有娘出马便万无一失,我可以安心了。” 她捂嘴轻笑,神情看来十分惬意。“瞧你紧张的,不过是小事一件,有娘在,谁都不能踩在你和你弟弟妹妹头上,你们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谁敢和你们争夺,娘跟他们拼命。” 说得硬气的魏雪梅并非真心疼爱孩子,而是以他们为筹码来控制墨之默,在面对两方儿女的抉择上,他还是得掂量着,是淡了父子情的嫡长子,或从小养到大,宠着疼着的三个孩子。 在人数上她可是占了优势,再傻的人也不会择一舍三,不要养在身边的孩子,偏袒流落在外的孽子。 毕竟不是世族出身,魏雪梅这次的盘算落了空,错估局势。 对世族大户而言,再多的庶生子女也比不上一个嫡子,嫡系子孙才是正统,庶出的一出生便低上一阶,这是没得比的现实,以人数取胜无疑是无稽之谈。 她太高估自己了,以为她想要的都能得到手,把别人当成可以随手抹杀的小虫子,他们的生杀大权掌握在她手中。 “娘,我去参加墨楼的诗会了,这两天不会回府,府里的事就让你多操心,我走了。”墨书轩心头一松,满脸春风得意,取出描金江南烟雨扇面的摺扇一据,故作风流的往外走。 儿子一离开,魏雪梅也让周婆子下去,不用侍候。 只剩她一人的屋子内,脸上挂着的和煦笑意倏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咬牙切齿的恨意,银牙咬紧,腮帮子硬到能在上面跑马。 百里兮云,你真是阴魂不散,都把你打入泥里了还能翻身,仗着儿子的强势回归给了你底气,想让我吃瘪吗? 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墨西极,一次杀不死你,我再下手第二次,不信你是九命怪猫,怎么杀都杀不死。我一定让你命丧黄泉,尸骨无存,成了一摊烂泥,看你还如何活过来。 魏雪梅冷笑着,笑得阴森,一双描绘精致的凤眼闪过血色红光,像黑暗中的噬血蝙蝠,精光铄铄。 “谁惹你生气,是不是处子血喝少了,体内的魔气乱窜……”一阵桀笑声响起。 “师父,你怎么才来,徒儿想你了。”听到不像常人的沙哑声音,魏雪梅面带喜色,起身相迎。 “是想我,还是想我和你双修?你这股骚劲也就师父我承受得起,换成别的男人,不早被你吸干精血。”披着斗篷的男人看不见脸,但绝不是先前的拉姆,他略高、偏瘦,朝她伸出干瘪见骨的枯瘦五指。 看到如干尸一般的手臂,魏雪梅眼一眨,将眼中的厌恶藏好,假意逢迎。“师父莫要取笑徒儿了,徒儿千盼万盼还不是盼着你到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还不许徒儿想你,相思入骨了。” 一个快四十岁的女人捏着莲花指,装出十七岁少女的娇羞,还真是为难她了,偏生墨之默和黑斗篷师父就爱她这一味,一听她娇声嘤咙便软了半边身子,忍不住将她抱上床,来一场淋漓尽致的颠鸾倒凤。 “桀桀桀……小嘴儿真甜,让为师尝尝你的滋味。”他粗暴的将人拉过来,吃人般的吻住她的嘴,还将带着恶臭的舌头伸入她嘴里翻搅,似乎十分享受她的顺从。 “师父,徒儿受不了,你的伤……”她佯装关心的询问,不想他中途因伤而中断。 听拉姆说,师父在得知有道士能伤到他的当天就寻上玉清观,却在观中受到伏击。 一提到未癒的内伤,名为阿奇的巫觋狠厉地将她甩开。“用不着你提醒,为师知道这伤是谁留下的,我自会找上他,一报伤我之仇。” 四百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伤得了他,那浑然正气虽然可怕,但不及重创他内腑的阴寒煞气,彷佛来自最深处的地底,带着无数冤鬼的死气直扑而来,没料到生人身上竟然藏着浩瀚煞气的他措手不及,这才被伤个正着。 不过就这一回,不会再有下一次,用活人修炼的他早已成魔,初出茅庐的小道士也敢妄想和他一较高下,他一掌就能将人拍成肉泥。 巫觋亦分好巫和坏巫,前者以巫术为人治病,能通鬼神,与天地沟通,而后者称之黑巫,如巫师阿奇,他以人来修炼神通,吸其鲜血,食其血肉,以骨锻身,最后连魂魄也不放过,那对入魔的巫觋来说是大补之物。 “徒儿只是听你的声音还有些虚弱。”看来那杂种的道行不低,竟能重伤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 魏雪梅以身祭献已经十几年了,可是她从没见过阿奇的真面目,他每每都是子时过后来,天明之前走。 墨之默毫不知晓自个儿的女人早已一枝红杏出墙去,依然对她信任有加,眷恋她妖嫌的身躯难以自拔。 “无妨,区区小辈还奈何不了我,我一出手,他们一个也别想逃掉。”他还没吃过道士,换换口味也不错。 魏雪梅暗自窃喜,哮声补刀。“师父勿要过于轻敌,据徒儿打听,得知他们手上有很厉害的符纸,能呼雷唤电,把人劈成焦肉,还有不少防身的法器、阵图、打神鞭,怕是法力高深的师父也招架不住。” 让他们狗咬狗先打一场,她坐收渔翁之利。她受够了老鬼的予取予求,把她当泄欲的器皿,也不想百里兮云的杂种儿子活在人世,正好让他们杀在一块,她一口气除掉两个心月复大患。 “呵!实力才是强权,傍身之物不过是辅助之力,哪有多强,我的夺命阴阳锤一出,岂容他们活命。”阿奇冷笑着,眼露天下无敌手的自傲。 “师父,不可掉以轻心,毕竟墨西极曾伤过你。”你把他杀了吧!给我儿铺路。 阿奇似有若无的瞟了魏雪梅一眼,看得她心里发凉,好像看出她心底的阴暗,但他不以为然。 “小雪梅,有时候不要自作聪明,这世间比你聪明的人多得是,你想利用别人,别人也在利用你,就看谁技高一筹。”要不是她的身体令他满意,媚骨天生,她的血倒是炼血魂丹的材料。 她低眉顺眼,不敢妄动。“是,谨遵师父教诲,徒儿定当谨记在心,不让师父失望。” “算了,该去会会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了,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 第八章 与巫觋对战(2) “哇!好高。” 霍香涵笑得像个孩子似的,两臂打开伸直,迎向朝她直面扑来的小龙卷风,风有点大,吹得她不住的往后仰,一阵一阵的风宛若爱捉弄人的小淘气,卷动她如瀑的长发,顺风飞起。 可是她不仅不怕被风吹走,反而咯咯咯的开心大笑,因为风吹不走她,一道高大如山的身影在她身后接住她,风越大,两人靠得越近,形影不离,远远望去像是一对情深不悔的神仙眷侣。 “喜欢吗?”看着爱笑娇颜,心底柔软得彷佛一摊水的墨西极含笑低视怀中人儿,黑瞳中满溢对她的温柔。 她小鸟啄米似的点头。“嗯!喜欢,站在高处看得远,彷佛青山绿水都在我脚下,一览众山小。” “不怕吗?”他问。 桃花般的笑颜好不愉悦,她伸出藕白玉臂作势要摘月。“有西极哥哥护着,再高也不怕。” “我也有能力不足的时候,万一我拉不住你呢?”忒胆大,天都敢扯下来当鞠球场。 霍香涵仰着头,笑看她眼中的唯一。“大不了我和你一起掉下去,你去哪,我去哪,生死相随。” 闻言,他动容的以额抵住她的玉额。“傻瓜。” “不傻,从小我最喜欢的人就是西极哥哥了,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娘说我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坏蛋,年纪不大心很大,早早把你捉在手中。”她不是傻,只是执着,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坚定初心,不追随虚无缥继的风花雪月,虽然以她霍家堡大小姐的身分可以得到更多,甚至她一句话,天底下最珍稀的宝贝都会送到她手中,她一点心思也不用费。 可是最珍贵的不是有形物,而是看不见的心,她相信自己不会选错,跳动的心指引正确的方向。 扑向他。 “捉紧了,小捣蛋。”眼底笑意满载的墨西极轻点她鼻头,骨节分明的长指抚过她女敕红的唇瓣。 “哎呀!疼,鼻子被你捏歪了。”她假意喊疼,一副小可怜的模样讨宠。 “装模作样。”他取笑。 霍香涵挤眉弄眼的吐吐香舌扮鬼脸,“才不装模作样,我是可爱又可恨的小女鬼,要趴在你背后,一辈子也不放手。” “小心我收了你。”道士天职是收鬼除妖。 她咯咯笑,“收在你心里。” 墨西极一顿,随即头一低,在嫣红香唇上一啄。“好,收在我心里,此生此世唯你而已。” “西极哥哥……”粉颊一红,如晚霞漫天。 “害臊了?”他轻笑。 “脸很烫。”她一定是生病了。 他作势模模她的脸,大手轻覆发热额头,一脸正经的说道:“小友病情甚重,药石罔效,唯有一帖仙丹灵药方可救治,但前提是要割下心爱之人的三两心头肉入药,你可舍得?” “不能割我自己的肉吗?”她可怜兮兮的问。 “治病当用药引,只能来自他人。”他一板一眼说得认真,煞有其事。 霍香涵不加思索的摇头,“那就不治了,我才不要西极哥哥为我受罪,人没有心哪能活。” “我是你心爱之人?”墨西极明知故问,想从她口中得到令人满意的答覆。 “嗯!西极哥哥是我最心爱的人,我要和你永远永远在一起。”他是她的归宿,一生的依恋。 “你也是我心爱之人,定不相负。”今生有幸遇见她,是他最大的福分,以前所受的种种苦难只为这段天赐姻缘。 “西极哥哥……” 墨西极俯身吻住她未竟之语,也吻住她口中芳香,似吮似辗的汲取属于女子的兰芷馨香,意犹未尽的一再索取,彷佛那是取之不竭的蜜津,令人贪而不厌。 在墨宅坐势最高的屋顶上,一对俪人深情相拥,风吹动两人的发丝和衣裾,在忘我的拥吻下宛如一人。 恼人的风呀,吹得人心躁动。 突地,一道黑色雾箭飞掠而过,差点射中霍香涵后背,墨西极目光一利,抱着她半步旋身,正好避开射来的雾箭。 有人中箭了。 “西极哥哥,谁在惨叫?”叫得好凄厉。 “去看看便知晓了。”不会是好事。 墨西极一手揽住身边人儿的细腰,从屋顶纵身而下,足不落地踩着一棵棵树的树冠往发出声音的地方凌空而去。 当两人到达时,就见到露出硕大狐狸尾巴的胡立正在遭受攻击,染血的衣服几乎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一片鲜红。 “住手。” 胡立命在旦夕之际,以为狐生会就此终结,没想到一道金光闪过眼前,逼近胸口的黑箭顿时消散。 “又是你,无知小辈,胆敢来坏本尊好事,看来是嫌小命太长,自个儿送上门来给本尊塞牙缝。”年纪是他零头的小家伙,他还不放在眼里,正好给他磨牙当点心吃。 桀桀桀的阴冷笑声一起,由淡而浓的黑影逐渐成形,身穿黑斗篷的阿奇出现。 “你牙缝也太大了,能塞进一个人,该不会是牙掉了吧!听来有点漏风。”眉头一蹙,霍香涵用小手捂鼻,一股死人味被风吹来,她嫌臭捂得死紧。 “臭丫头,连你也敢对本尊无礼,一会儿本尊会好好料理你,让你死得其所。”桀!桀!小姑娘的肉最女敕了,还有香到令人蠢蠢欲动的处子血,干净的魂魄…… “想动她得先问过我,本道的打神鞭可不留情。”身子一闪,墨西极挡在小未婚妻身前,手中多了寒气逼人的打神鞭。 看到道门圣物,阿奇往前一跨的身体定住,似考虑要不要与之拼搏,修行暗术的人最忌道家法器。 “大公子,杀了他,快杀了他,祸害人命的妖孽留不得!”胡立一脸愤然,他嘴边淌着血,一手按住左胸,惨白的脸色看得出受伤不轻。 他因担心女儿安危,偷偷入府,没想到正好遇到妖道取女儿心头血炼药。 “桀!桀!桀!自个儿是妖还指称本尊妖孽,狐狸,最该死的是你,奉上你的血和一身骨肉来助本尊修行。”阿奇从不是正人君子,话一说完,随手挥袖出招,锥子形状的黑雾凝实,射向胡立眉心。 倏然,锥子落地,再次化为雾状在风中散去。 “在本道面前动手,想必已有赴死的准备。”墨西极因没有多大的把握,暗暗取出童玉贞给他的防身符纸,他捏在指缝间打算随时出手。 “凭你也敢动本尊?”以卵击石。 “你注定命丧此处,由本道代天收服。”墨西极催动五雷矗顶符,五道腰粗的巨雷从天而落。 “小辈放肆——” 阿奇连忙闪避,虽然他闪得够快了,仍是被其中一道雷光劈中大腿,墨黑的血从伤口中流出。 但是钻出伤处的不只是血而已,还有一只只高举鎌刀螯的尸虫,将近上百只拇指大的小虫子,凶恶地张开比身体大两倍的黑翅,朝墨西极等人飞扑。 “烈火符。” 一连用了快十张烈火符,冷汗直冒的墨西极才烧尽生命力旺盛的尸虫,他心中暗惊巫觋可怕的巫力。 “本尊倒要看看你有多少张符录,想要对付本尊还不够瞧。”被应付不完的符纸搞得心烦,阿奇说反话想逼墨西极出手,他才好趁机破了符阵。 “是吗?”既然他想享受符纸的威力,那便成全他。 墨西极一捉就是一把,他利用符纸排列出天罡地煞阵,咬破手指以血封符,将自大的巫觋封在阵内,使其动弹不得。 “雕虫小技也敢在本尊面前献丑,真是不自量力……”咦!这是什么?他居然闯不出来。 刚一动,阿奇便感觉到一股使全身发麻的雷电钻进心窝,痛得他五脏六腑几乎碎裂。 “劝你安分点,不要轻举妄动,这是升级版的五雷轰顶,只要你敢动,便会勾动天雷,雷光闪闪有如置身雷池之中,瞬间就能将你劈成粉末。”没人能在成千上百的雷电中存活。 自负的阿奇不信凡人布置的符阵困得住他,他召唤出更多的邪物帮他破阵,“小小阵法奈我何!” 无数的黑色飞蛾漫天飞舞,触动了阵式,瞬间电光闪闪,黑蛾一只只往下掉落,碎成细粉,彷佛下起了黑雨。 立于阵中的阿奇或多或少也被雷击中,但他头上多了个锅大的龟壳,替他挡去多次的雷击,因此身上的伤并不多,还有余力反击。 临时布下的符阵并不完善,找出弱处的阿奇再一次召出成群的黑头蜂,飞出符阵袭击墨西极。 “烈火符。” 又是烈火符。 体型巨大的毒蜂遇火燃烧,一朵朵的火花在空中爆开,但也有几只临死拼搏,带着一身火冲向施符的人。 这时的墨西极有些分身乏术,一边要控制符阵,困住巫觋,一边要闪躲飞扑而来的火蜂,以免祸及己身。 只是他再怎么谨慎,也避不开蜂拥而至的毒蜂,身体各处小有灼伤,他连忙用雨符灭火。 “去死吧!小辈——” 阿奇冷笑着冲出符阵,化身为一头黑蛟,飞身极快的想穿过墨西极的肉身,将他撕成碎片。 “西极哥哥,小心——” 霍香涵脸色大变,惊声一喊,想冲过去以身一挡,但是脑海中忽然出现一道女子的声音,她想都没想的掏出一颗不起眼的小黑丸子,朝变身黑蛟的阿奇扔过去。 轰! 好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突然间,黑蛟不见了,天空下起灰蒙蒙的黑雨。 黑雨中,暗芒一闪,倏地离去。 第九章 百里兮云出佛堂(1) 惊天一声响,地面为之震动,不少人因此站不稳跌坐在地,瞬间的摇摆后又归于平静。 被惊醒的百姓以为地动了,连忙带着细软和妻小逃出屋里,惊魂未定的询问怎么回事,只是没人可以给他们一个答案。 墨府某处院子里,天上下起血雨,带血的碎肉纷纷掉落,一旁还有一只血肉模糊的男人大腿。 月亮似乎也染上血色。 静止的,是所有人的表情,或怔忡,或错愕,或诧异,或不信,张大的嘴久久不能阖上,目瞪口呆的望着天。 太惊人了,简直是诛天灭地。 “西极哥哥……” 小猫似的轻唤软糯绵细,霍香涵一脸小心翼翼。 只是众人的目光还停驻在落下的血肉上,没人听见她细碎的声音,她又不死心的喊了一声。 “西极哥哥。” 这一次,有了回音。 “嗯!” 然后……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问得很小声。 “没事。”唉!事态严重了。 咬着唇,她神色惶惶。“可是你们的表情很奇怪,明明是一件好事,该惊喜的,可我看到的只有惊,没有喜,还有凝重,好像我做了一件错误的事。” “没什么,只是他的元神跑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眉间的皱纹始终没舒展,如座小山丘隆起。 “元神?”什么东西? “就是一个人的魂魄,修炼有成的修道人修出元神,意味着他比别人多出一条命,一遇到危急便可月兑离肉躯而去,等待机会复生或是找到宿主附身,厉害的修行人还能夺舍。”他的道行太浅了,至今连元神的影子都没瞧见。 “夺舍是什么意思?”听起来不是很好。 “杀掉一个人的三魂七魄,使其魂魄消亡,继而以自身元神取代消失的灵魂,成为那个人活着。”从外观看来和平常没两样,唯一改变的是言行举止和生活习惯。 霍香涵一听,难过的抱住他的手臂,垂着头内疚。“那我不是害了另一个人?我不晓得人都死了还能夺舍。” 墨西极苦笑的轻拍她的背。“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心急了,用你所能用上的方法救人。” 说实在地,他该感谢她,若不是她,他可能爆体而亡,涌进身体的煞气太多了,他没办法一下子吸收,冲击他的筋脉和气穴,使其涨大,他难受得想吐却吐不出去。 “嗯!嗯!我当时看到了心好急,想着西极哥哥不能有事,就从怀里掏出一颗黑丸子丢出去,他不死,西极哥哥就……不会的,你会长命百岁,我陪你一起变老。”她紧捉着他的手,很怕他突然消失了。 “对修道者而言,长命百岁不是好话。”一旁的无垢低声嘀咕着,百岁太短了,他还想修到与天齐寿呢! 胡立一千零六十八岁,因度劫缘故只剩下三百多年寿命,若勤加修炼,再添三百年也不是难事。 而借着活人修炼的阿奇也四百二十七岁了,只是人的寿命有限,而他的修行之法有了偏差,因此他最多活到五百岁便会因为坏事做太多而遭到天谴,身毁魂消,入不了轮回,化作天地一缕清风。 为了活下去,他找上魏雪梅,她是阴女天体,与她阴阳能使体内的阴气滋长,他便有机会找到宿主。 而胡灵灵是意外之喜,他让魏雪梅喝她的血,而他则取其最纯净的妖力,改变自己身为人的体质,使其妖化,之后再将没有了妖力的胡灵灵炼成丹给魏雪梅服下,丹药加上魏雪梅体内胡灵灵的血,她的身体也会产生变化,成为适合他的炉鼎。 听闻打斗声冲过来的无垢一脸震惊,“什么黑丸子?”他看着就像…… “轰天雷。” 果然。墨西极抚额苦笑。 “你们说毒药可能没效,毒不死人,我就想着什么东西比毒药威力更强大,而且一碰即死,我就想到这个了。”霍香涵说得无比愉快,想小心地藏起小小的得意,可欢喜的模样还是藏不住,喜孜孜地,叫人感到好笑。 “轰天雷是谁给你的?”这玩意儿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炸上天。 当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便掏出身上的十张五雷轰顶符想与那巫觋同归于尽,谁知符纸夹在指间尚未掷出,倏地一颗黑石从他身后掠身而过,与化身为黑箭的巫觋碰个正着,瞬间震耳欲聋的轰天巨响响彻云霄。 他被爆开的气流推开,体内惊人的煞气也因爆炸的撞击力从口撞飞出去,他才能稍做喘息,运行周身的内力将紊乱的煞气压制住。 “我姑姑,她说她只有一颗,是别人送她的,因听我要离堡游历,就把轰天雷给我,让我保命防身。”幸好派上用处了,她救了西极哥哥。 “又是谁送她的?”他觉得再往下问,会有令人预想不到的结果。 “姑姑说是一位白胡子道长,叫什么清的,我也记不住……”挠着耳的霍香涵笑嘻嘻地望着墨西极,他没事真好。 “一清道长。”他接着说。 “对对对,是一清道长,我记得是数字,姑姑说白胡子老爷爷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什么我徒弟就靠它救命了。”姑姑听了不以为然,当江湖趣事说给她听。 真相大白了。 轰天雷是大师姊做着玩的,原本有十颗,被几个师弟当爆竹拿去炸山了,只剩下一颗被师父抢走,他一边跳脚一边骂他们暴殄天物,一窝子败家子。 原来绕来绕去,还是自家人救了他,他这次的劫难算不算命中的最后一劫? 莫名地,墨西极心中有种感觉,他的死劫尚未过去,且此劫和遁去的邪物元神有关。 “一清道长是我们师父。”无垢抬起下颚十分神气。 “啊!一清道长是师父呀!他一定很厉害。”霍香涵自动地把墨西极的师父当成自家师父,喊得亲热。 “我大师姊更厉害。”无人能出其右,道门中的第一人,他若有她一半的本事,什么妖魔鬼怪都能手到擒来。 “真的?”她半信半疑。 “绝对不假,大师姊说往东,师父铁定不会往西走,她布阵、卜算、画符、炼丹样样精通,我们师门因为她声名大噪,弟子上万……”无垢虽然经历过大师姊的“疼爱”,但对她还是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 听他大力吹捧,霍香涵反而觉得不真实,他说的情形和她爹娘很相似,爹每次都让着娘,娘说日头是方的,爹肯定回道“方的真好看”,这是出自爹对娘的宠爱。 所以西极哥哥的师父也是如此,听说他师父只收十个徒弟,大师姊是唯一的女子,当然偏爱得很。 这么认为的霍香涵一直当无垢夸大其实,直到有一天她真见到童玉贞了,才知道这位大师姊真的很厉害,强大到她都想五体投地了,童玉贞成了她心目中的神。 “你们在干什么,不是说要布阵捉鬼吗?鬼在哪里?倒是我们墨府要被你们毁了,瞧瞧这树都倒了,屋顶破了个大洞,院子变池糖……”哼!捉个现成,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眼露冷意的魏雪梅死命盯着胸前有血的墨西极,心里咒骂着他为什么不去死,好生生的站在她面前。 爆炸声把天罡地煞阵给炸了,大阵一破,其他小阵也跟着威力大减,魏雪梅便试着走出禁锢自己多日的院子,没想到真让她跨出院门了,迫不及待地赶往出事地点,她想亲眼目睹墨家长子的尸体。 可惜她失望了,人还好好的活着,虽然全身是血一身狼狈,可没死是对她的嘲讽,嘲笑她用尽心机还弄不死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手是她无能,眼看着狼崽子变强大。 “你说错了,魏姨娘,是我的墨府,你一个姨娘还没资格说我们。”墨西极神情冷漠,直接和魏雪梅对上,他看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不带丝毫情绪。 “什么你的、我的,我可没承认,在你回来前,墨府是我掌家,你一个道士还是去修行,看能不能修成神仙。”她言语中满是讥诮,把姿态摆得很高,想把墨西极压下去。 “你的承认?我看你病得不轻,待在屋里养病别出来了。在我墨家是我做主,没你说话的余地,以下犯上三十大板。”她自个儿往枪头上撞,就别怪他手下无情,先割下她一块肉再说。 “你敢——”她怒视。 “想试试我敢不敢吗?”一个妾室而已,谁给她的胆子敢对少主咆哮,仗着谁的势。 想到母亲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墨西极很想将她凌迟至死,一片一片割她的肉足足一千片,让她知道什么叫刨骨割肉之苦。 “你……”看到他凌厉的眼射出刀一般的冷光,她的心口抽了一下,忍不住生出惧意。 她忘了他已经不是当年能任她拿捏的瘦弱孩子,就算给他冷饭冷菜也得咽下去,百般言语凌虐,只能缩着身子躲在墙角边,不敢有任何反抗,即便赏他耳光也忍着不哭。 曾几何时,在她手中的受伤小兽长大了,大到如凶猛的老虎能吃人,叫人望而生畏。 魏雪梅不承认怕了他,是避其锋,以待后招,她还有很多手段没使出来,等着侍候他。 “怎么了?我听见好大的爆炸声,一阵地动天摇,有没有人受伤?谨之……”看到断垣残壁,满目疮痍,匆匆赶来的墨之默愣住了,这是机关术失败吗? 一颗轰天雷炸出牛鬼蛇神,墨家的几个主子都出现了,墨书轩、墨书齐还有一脸惊慌的墨清音,自家找自家娘,很自觉的走向魏雪梅,和墨西极、霍香涵等人形成明显的对立。 “老爷、老爷,梅儿好怕,你要为妾身做主,那小杂……大公子说要打我板子,我……呜呜……我细皮女敕肉哪禁得住,你得救救妾身,我不想挨打……”魏雪梅乳燕投林般投入夫君的怀中,瑟瑟颤抖惹人怜惜。 “你……” 墨之默还没来得及发话,一道冷然的声音先起。 “犯上不该打板子吗?” “呃!这个……”不能看他的面子少折腾吗?都是一家人。墨之默不想坏了父子情,眼中透着希望家和人皆平安的意图。 谁跟她是一家人,天真也该有个限度。“父亲莫要忘了我是谁,墨家除了你之外便是我有资格开口说话,其余人等最好把嘴巴闭紧点,不要让我看见你们一口白牙,我不介意把它们拔了。” 墨西极这话一出,有人不高兴了,大声喝斥。 “你凭什么这么蛮横跋扈,墨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爹还在,轮不到你在这里颐指气使。”他当自己是谁呀!不过早出生一、两年。 墨书轩忿忿不平,满脸怒色,若他才是长子,哪能由着人张狂。 “娘,他就是大哥吗?”好足的气势,强者的威仪,真叫人羡慕,他会保护他吧? 和墨书轩恰恰相反,墨书齐对长兄有股莫名的崇拜,觉得这才是一个真男人的气度,顶天立地、不畏强权,目光坚定得彷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将他击倒,巨木参天般屹立不摇。 性情温和的他从不与人争,也不想像二哥那般盛气凌人,凡事都要拔得头筹,若不是第一便阴沉着脸一整天,好像所有人都得罪他似的,每个靠近他的人都会屏住呼吸不敢大声谈笑。 过了不久后,大哥出了意外,第一的名头回到二哥手上,他粗略知晓是怎么一回事,可他不能说,毕竟胳膊肘向内不向外,怎么都得兄弟一条心,严守口风。 只是这样的他很虚伪,他不喜欢,心里难受。 “嘘!少说一句。”面对次子的询问,魏雪梅不快的横了他一眼,她不能忍受他口中的称谓。 “大哥”只能有一个,那就是从她肚皮滑出去的大儿子,早就该死的墨西极是块绊脚石,让人见了扎心。 被母亲一喝,墨书齐落寞地往后退了几步,一向不为母亲所喜的他十分识相,不该他出头的事就得消失。 这般细微的动作引得墨西极注意,他眼角一瞟,多留了一份心,墨家不见得全是烂泥,还有好根苗。 “轩儿,闭嘴,不许和你兄长大呼小叫,他是墨家耆老认定的少主,等我老了,墨家要交到他手上,任何人不得有异议。”在大是大非面前,墨之默还是力挺长子,给他该有的尊严。 “为什么是他?我不服,这些年都是我在为府里争口气,全西澜城谁不知墨楼,谁不知清墨公子,我把墨家的名声推到众所皆知的高度,他却回来摘果子,这对我何其不公!”墨书轩认为自己才是墨家的继承人,少主非他莫属。 手心背都是肉,他还能偏袒谁?看着两个长大成人的儿子,墨之默黯然苦笑。 墨西极沉声道:“不为什么,因为我是嫡子,我,就是墨家。”他一出生就代表其他子嗣没有机会,世上没有所谓的公平。 本就痛恨长兄存在的墨书轩一听这话,心中的不满完全爆开。“嫡子又怎样,不过是个名头,墨家才没有你这种见好就抢的土匪,凭什么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你的,你不配……” “轩儿,你胡说什么,快跟你长兄道歉……”墨之默不忍见两兄弟反目成仇。 “天弓,给我打。”霍香涵发号施令的同时,自己也上前准备动手。 “是。” 一道身影飞快掠过,两声惨叫随即响起。 “你……你敢打我儿!我……我跟你拼命……”一见儿子被打,魏雪梅脸色一变,不做小鸟依人了,发怒的冲向霍香涵,想打回来。 可惜她尚未近身就被一脚踢出去,落在丈夫脚边。 墨西极收回脚,慢条斯理的轻拍衣袍上的尘土,嫌脏。 第九章 百里兮云出佛堂(2) “墨伯伯挑女人的眼光不怎么样,滥竽充数,连对儿子的教养也差强人意。西极哥哥纵使不是嫡子,也长他几岁,瞧他张牙舞爪的,不把长兄放在眼里,说西极哥哥蛮横跋扈,我看他才是嚣张狂妄。墨府自有规矩,哪能由着他不顾体统,我打他还是手轻了。”敢说她西极哥哥是土匪,找打。 “涵丫头,嘴上积德,他好歹是我儿子,给你墨伯伯留点颜面。”看到她彷佛看到另一个上官月,一言不合就开打,管他生人熟人,拳头没眼不认人,打了再论交情。 “墨伯伯,我给了,不然不是两巴掌,而是两条腿。弟不敬兄,这是忤逆,谁家庶子敢对嫡兄耀武扬威。”她说得义正词严,头头是道,一转身,温驯得像只小女乃猫,露出一口白牙。“西极哥哥,你看我打得好不好?” 见她邀功的笑脸,墨西极面上一柔,以指轻点她鼻头。“好,打得真好,西极哥哥甘拜下风。” 一听到称赞,霍香涵的小尾巴要翘起来了。“我明明跟人讲道理,谁说我不讲理,谁再说我不讲理,我就真的不讲理,看谁敢说我不讲理。” 一句“不讲理”绕来绕去,把人绕昏了头,她最终的结论还是不讲理,谁也别想要求她讲理。 “好,不讲理。” 每个任性的女人背后都有一个纵容她的男人,霍香涵从此往不讲理的歪路继续走下去。 “老爷,你听听,这一搭一唱听得多令人寒心,轩儿可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能坐视不理,由着一个外人欺凌他。”魏雪梅抹着泪,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 “梅儿,你别哭,我和她……呃!他们好好说说,都是好孩子,别起内関……”顾此失彼,他也难做呀! “老爷,你可不能偏心,妾身跟了你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一个小丫头上门打我的脸,明日还有我的活路吗?我不活了,干脆去死,免得日日看儿女受气。老爷,我唯一舍不得的人是你,要是我死了,谁来照顾你……” 魏雪梅最擅长扮小白花,在男人面前装柔弱、扮可怜,一副风吹就倒、弱柳无依的模样,让男人忍不住心生怜惜,怕吓着她,放轻声音轻言细语的哄着。 人一习惯某个调性就改不了,为了把丈夫的心拉过来,她又故技重施,泪眼蒙胧的倒在丈夫怀里,要死不活的哭诉当家的辛苦,又使苦情计诉说她的深情,把墨之默感动得一塌糊涂,不自觉的被她牵着鼻头走。 就在她大施媚功,说得墨之默有些意动,轻揽住她细腰的时候,一道女音响起—— “想死就去死,不会有人拦你,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你还要玩几回?你不腻我都看烦了。也不瞧瞧自己几岁了,还装小姑娘撒娇,害我要洗眼睛,看得我作呕。” 魏雪梅想不起声音的主人是谁,可墨之默却全身僵直,默默地把手松开…… “夫……夫人?” 夫人?魏雪梅眉头一颦。 “多年未见,我以为你认不出我了,怎么,想叫我儿子和儿媳妇给你小妾赔罪不成?你这颗老榆木脑袋被虫蛀了吗,要不要我替你换一颗新的?”真好,她一出佛堂就送她一出大戏看,挺热闹的。 墨西极愣愣地望着她,没有开口。 “伯娘,你气色真好,我彷佛看到仙女下凡了。”嘴甜的霍香涵十分欢快,小兔子一般的跳到准婆婆身边,一手拉着瞥扭的墨西极,一手轻挽神色不自然的百里兮云。 母子俩像不认识的陌生人,谁也不看对方。 “贫嘴。”她一张嘴能甜死人。 “不贫呀!伯娘模模,我的脸丰泽有肉,我娘说这是福相,不信你问西极哥哥。西极哥哥,我是不是很有福气?”祸福相依,她会闯祸也会召福,整体来说是福运女圭女圭。 力求镇定的墨西极嗯了一声,没人知道他心里乱成一团,不知如何和母亲相处。 “看吧!西极哥哥都疼我,伯娘你不能嫌弃,不然我哭给你看。”她假意要挤出眼泪,却变成逗趣的挤眉弄眼。 有了霍香涵这个可人儿缓颊,初出佛堂有些拘谨的百里兮云放松紧绷的身体,若无其事的吐口气。 “别学那没脸的小骚货,动不动哭哭啼啼,以为掉两滴泪就能让男人服服帖帖,那是没骨头的怂货才会由着人摆布。”她指桑骂槐的教育着。 霍香涵一脸崇拜。哇!伯娘好强大,气势惊人,她得跟伯娘学学。崇拜排行榜换人了,伯娘第一,西极哥哥掉了一位,第二。 “夫人,你……”别一出来就埋汰人,他是没什么作为,消极的守成而不积极的开创新局势,但他有苦衷。 漠北三大巨头,上官、百里、霍家堡这三个家族搂成一条线,彼此有姻亲关系,往来密切,可因为一个百里兮云,墨家成了众矢之的,三家联合起来排挤,让墨家从有路走到无路,最后只能退守府中不与人争。 “你说谁小骚货!你怎么出来了?”一见容貌不减当年的老熟人,气焰高张的魏雪梅顿时气弱,矫揉做作地往夫君怀抱里靠,好似很委屈的样子,怕被人伤害。 百里兮云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男人不要的弃妇。 人贱无法治,这时候魏雪梅还耍心眼,想刺激百里兮云,故意在她面前表现和丈夫的亲近,凸显她虽是正妻却不如侧室受宠,自己才是墨之默最爱的女人。 谁知魏雪梅自鸣得意的嘴角尚未扬起,身前的男人已将她推开,看也不看她一眼,走向妻子。 “我出不出佛堂需要你同意吗?”百里兮云神情高傲,自带一股不容亵渎的圣洁,令人自惭形秽。 “我……”魏雪梅反驳不了,恨在心里。 “还有你,我就几年不管事,你还真有本事,不仅弄丢了我的儿子,还让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妾当家,你真对得起我呀,墨之默。”果然仗势欺人令人心情愉悦,霍家丫头应该早点来开导她,她就不必一直憋屈着,自个儿生着闷气。 听到妻子直呼他名字,许久未有的暖意油然而生,墨之默竟有种想哭的冲动,只觉恍如隔世,最后,眼中闪着泪光的他笑了。 “我不是小妾,我……我是平妻,和你平起平坐……”魏雪梅不甘示弱,为扳回一城,厚着脸皮以平妻自居。 其实若不是墨老爷子阻止,还真让魏雪梅成功上位了,因此百般不顺的她才会让人在他的饭菜中下药,让他慢慢的虚弱而死,再也没法管东管西,碍她的好事。 “你何时成为平妻了?不过是个妾室,小门小户的人家出身不懂,当年婆婆没教你吗?竟让你闹这样的笑话,还是她也没多疼你,不在意你让人看不起。”百里兮云的眼神透露出对魏雪梅的鄙夷。 婆媳之间永远不可能有和睦的一天,百里兮云刚嫁进墨府没几个月,墨老爷子想让媳妇管家,墨老夫人却不愿放权,一度闹得很僵,最后是老太爷发话,这才有所缓和。 墨老夫人面上是妥协了,私底下却心有不甘,对“夺权”的媳妇十分不满,因此才特意纵容一心奉承她的外甥女与儿子藕断丝连,在小俩口身边埋下一根刺。 果不其然,她的目的达成了。 可是墨老夫人只想到前头,却没考虑后果,当墨之默纳妾后,百里兮云竟毅然决然的撒手了,什么也不管的遁入佛堂,任她千求万求也不予理会。她因此遭丈夫责骂,悔之已晚的她再也挽不回一颗破碎的心。 原本只想把媳妇吃得死死的墨老夫人为了此事郁结在心,没几年便因为操劳过度而辞世,上头无人的魏雪梅顺理成章的接下中馈,甚至没有通知百里兮云为婆婆披麻戴孝,等百里兮云知晓时人已入土了。 百里兮云因此颇为自责,抄写经书回向婆母。 “老爷,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晓得我出身不好,如今姊姊这话实在太让人伤心,她嫌弃我没关系,怎么连婆婆都有不是了?为人媳妇当知孝道,当年是我和你送婆婆出殡,你不能没良心呀!”魏雪梅捂面低泣,彷佛她才是真正为这个家付出一切的人。 “夫人,你……你也有不对之处……”当年母亲过世,妻子不闻不问,的确有违为人媳的孝道。 亲娘的死令墨之默悲痛万分,因此有些丧礼的安排是交由魏雪梅处理,但他并不晓得她未曾知会百里兮云一声,还收买府中之人不许透露,一直到最后都没见到妻子出现,他这才死心,心灰意冷的不再等妻子回心转意。 其实也是他自个儿意志不坚,作着左拥右抱、妻妾同心的美梦,轻信别有用心的妾室,而错过与妻子和好的机会。 “你在指责我?”百里兮云冷冷一睨。 “我……呃,总要讲点道理……”他想和妻子好好说话,可是那全无感情的目光一扫他就怯了,毕竟曾允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却没有做到,有愧于心的人自是心虚。 “涵儿。” “是,伯娘,你有什么吩咐?若是想打人,我可以代劳。”一张笑脸的霍香涵作势要挽袖子,做一回坏女人。 “掌嘴。” “嘿!我来了,包管你看了乐呵呵,以后请叫我暗夜黑煞女。”她早就想动手了,替西极哥哥出气。 包含墨西极在内,在场的人都听不懂这对“准婆媳”在说什么,两人眼神根本不曾交会,一个喊人,一个回话,默契十足的知道对方的意思,其他人还一头雾水。 直到霍香涵圆润有肉的小手往魏雪梅的脸上巴下去,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掌的是她的嘴,他们怎么没想到呢! 不过大妇掌掴小妾乃天经地义的事,不论对错,正室才是当家做主的人,丈夫无权插手后院事。 也就是说打就打了,没地方说理,除非丈夫想冠上宠妾灭妻之名,否则最好少开尊口。 这便是嫡庶有分,再受宠的妾还是个妾,在大妇面前都得低头,这叫规矩。 “别再老爷老爷的矫情,你家老爷是我拜过祖先的夫婿,我是墨家宗族承认的宗妇,而你不过是从后门抬进来的贱妾。顺便教教你,妾只能称呼正室为夫人,姊姊是窑子里喊的,也许你待过娼门,但别把娼妇的坏习惯带进墨府。”百里兮云是有爪子的,一击中的。 憋屈太久了,一出佛堂,她便强势回归,以往不出声是懒得理会,他们都忘了百里家专出狠人,不论男女都狠厉如狼,若把狼惹怒了,百里追杀。 霍家丫头说得对,凭什么把丈夫让给一个不如她、事事算计她的女人,若是还要这个男人,就下狠手抢回来,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反之,手撕一对狗男女不是更快意,与其看别人笑,还不如让他们哭。 霍香涵的一番话终于让百里兮云想通了,君若无情我便休,何必纠结不已,谁欠了她就讨回来,管他狂风暴雨。 本想让墨之默出头的魏雪梅被那句“矫情”噎住,又被娼门两字吓到脸发白。 “姊……夫人,妾身知你不喜,可也不能随便污蔑人,妾身对老爷是真心的……” 虽不是娼门,也为之不远了,她曾为了吃好穿好,将自己卖入戏班子,当了一年半的戏子。年幼的她特别讨人喜欢,为了戏班子有戏接,戏班老板便将她送给大月复便便的地主老爷狎玩。 虽未破身,却已非清白之身,但她也因此学到不少侍候男人的招式,是床笫间的尤物。 “我相信。”百里兮云冷若冰霜的点头。 “嘎?”魏雪梅讶然一怔。 百里兮云信?她自个儿都不信了,她早就没有心。 “所以我打算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既然魏雪梅要做戏,就让她演个够,看看她的真心值多少。 “什么意思?”魏雪梅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怕了?来不及了。“从明日起,卸下珠钗簪环,穿上布衣素裙,素面朝天不许抹红擦绿,日出则起,日落则歇,我在后院给你一亩三分地,不依靠任何人,独自种出水稻,只要你三个月不喊一声苦,我便让你入名。” 入名,指的是在族谱上记名,日后得受后代子孙香火祭拜。 “什么!”叫她做个农妇? “不是说真心吗?那就做给你家老爷看,以行动证实你真心恋慕他一人,而非看上他的身分、地位,只想共富贵而不愿过贫贱日子。” 第十章 唤她一声娘(1) 若说最近霍香涵最崇拜谁,不是她爹,不是她娘,更不是放在心里的亲亲西极哥哥,而是强势出击的百里兮云。 强悍、霸气,不畏异样眼光,勇于挑战礼教,无须动武便将墨之默打倒在地…… 呃,是让他哑口无语。 虽然他眉头打了十八个结,还是同意妻子测试真心的安排。 比较可怜的当数换穿布衣荆裙的魏雪梅,她荷锄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一张未施脂粉的脸苍老了许多,肤色也不若往日雪白娇女敕,为了锄草翻土,双手磨破皮,一桶水晃到不足半桶,也不知何时才能浇完一亩三分地的水。 不过这也是魏雪梅自找的,当时她眼中含泪,答应百里兮云的要求,说她对夫婿的痴心苍天可监,绝非贪慕富贵,为了他身后的墨家才委身于他。 有一句话说得好,自作孽,不可活,魏雪梅前头应好,隔日就后悔了,她以为自己能像地主一样有一堆下人可使唤,她只需动动嘴就能种好一块地,熬过三个月便能心想事成。 没想到是自己下田劳作,半个时辰就受不了,坐在田壤休息。 原本侍候她的婆子、丫头全被赶走了,就她一人当牛来使,必须烧水、洗衣、煮饭、倒夜香…… 魏雪梅才经过一夜就哭了,想出院子向墨之默求助,但是门上锁了一把重锁,除非她会飞或是爬墙,否则出不了院门半步。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还巴望着阿奇来救她,殊不知他比她更惨,没了,元神受到重伤,苟延残喘的附在一个老头子身上,借由他吸取一些年轻小伙子的精气,但要完全复原恐怕要一甲子,元神略有溃散迹象。 * “咳!咳!小涵,你不是想学道家的御鬼术吗?我正好有空可以教你。”墨西极十分看好霍香涵,以她的资质,若用心学,十年有成。 “等一下,我在帮伯娘分线,她绣的兔子好可爱,栩栩如生,灵活的眼珠子像在看我。”霍香涵的女红完全不行,因此非常羡慕下针如神的人,一根小小的针游走于布上,绣出花草鸟兽,四季景色。 “你别越帮越忙,一会缠成一团解不开,岂不是添乱,还是多学些防身本事实在。”明明手巧得很,却被细细的丝线难倒,看得他于心不忍。 “西极哥哥你不要吵我,你一吵,我就真的乱了。”啊!线断了?她没有很用力呀,只是轻轻的拉扯。 是很轻,轻到能扯下一撮头发,好动的她根本坐不住,也干不了细活,纯粹就是好玩而已,没人指望她干出事来。 “你定力太差了。”她能待到现在,他都觉得很意外,以往她早拉着他四处逛,顺便惹祸。 又断了一根线,霍香涵嘟起小嘴瞪向墨西极。“你嫉妒我。” 他一噎,脸微黑。“我嫉妒你?” 完了,这丫头的脑子被那天的轰天雷炸坏了,竟然说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话,得请师父给她瞧瞧。 “哼!实打实的嫉妒,你嫉妒我和伯娘坐得近,和她谈得来,像母女一样谈天说地。”谁叫你一直骚扰我,我把你的底掀了,看你羞不羞。 听着小俩口斗嘴,百里兮云听到准媳妇口中的“嫉妒”,她穿针引线的手慢了,若有似无的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她从没抱过的儿子,眼中流露出对他的歉疚和为人母的慈祥,她欠他太多太多了。 墨西极脸微红,将头转开。“有什么好嫉妒的,你长得可爱惹人疼,和谁都聊得开。” 有时他挺羡慕她的,天性开朗又乐观,整天乐呵呵的,好像无忧无虑,见谁都能聊上两句。 虽然不时闯闯祸,把一行人搞得鸡飞狗跳,可是有她在的地方都是笑声不断,连他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心里庆幸母亲当年为他定下的女圭女圭亲,而且他们互相喜欢、两情相悦。 “酸,听你的话就一股酸味,什么可爱惹人疼,分明想说『那人明明是我娘,凭什么被你这小贼霸占,速速退去,邪灭,还我亲娘』。”她边说边比着道家的剑指,做出邪魔退去的手势。 “自称小贼,没人比你淘气。”他失笑。 霍香涵笑脸一收,小脸十分认真。“西极哥哥,伯娘都出佛堂好几日了,你还没喊她一声娘。” 他们是最亲的母子,血脉相连,却因为从未相处过而显得生疏,想靠近又怕被拒绝,忐忑不安,犹豫不决,谁也不敢轻易踏出第一步,想着对方先走过来。 矛盾又令人感伤,若是没人推两人一把,只怕再过一年还是在原地踏步,母思子,心酸酸,子念母,无根萍。 墨西极倏地一僵。“我有事,先走一步。” “西极哥哥。”她拉住他的衣服下衬。 “小涵,和你伯娘好好玩,西极哥哥真的有事要办,一会儿忙完再来找你。” “伯娘是你娘。”她充其量是日后的儿媳妇,但儿子是无可取代的,那是爹娘心中的一块肉。 娘常说她是她的肉疙瘩,为了把她生下来,连命都可以不要,她会用她的一生守护这块肉疙瘩。 “……”墨西极很慌,不知做何表情。 其实不只他惊慌失措,木鱼不晓得敲破几个的百里兮云同样心乱如麻。 她吸了口气,一边绣着新袍子上的卍字纹,道家符号,佛儒道通用,一边状似闲谈的开口。“五斤七两重,早产一个月,生得死去活来,差点没命,小猴子似的来折腾人,丑得没法见人。” “再丑也是你生的。”儿的生辰是母难日。 “所以我遭到报应了。”她自嘲。 她说的是儿子不认她,墨西极却以为她是指父亲的不忠。 “胡说八道,你很好,有眼无珠的男人不用理会。”也许他该对魏雪梅加些禁术,让她生生受罪。 为了维持美丽容颜,魏雪梅每隔三天就要喝一次处子血,才能永保青春,容貌不变。 可是出不了院子便喝不了血,她的渴血症犯了好几回,连猫血、老鼠血都喝了,可没有人血好喝,尤其十五、六岁鲜女敕的少女血,她想得喉头都锁紧了,只求一口血。 而他爹迷恋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怎么不是有眼无珠。 有眼无珠……百里兮云一怔,继而嘴角一扬,嘴边绽放的笑意美得像肆意开放的牡丹,不怕人妒的张狂。“自己的选择自己受,有眼无珠的人是我,怨不得人。” 如果没有魏雪梅,墨之默的确是女人眼中的良缘佳婿。 一个人的一生中总会吃到几颗烂谷子,她在学着放下。 “既然是自己的选择,为何不肯坚持下去,连儿子都不要?”这是墨西极的心结,是他最在意的事。 他一直不回来,不是因为怕魏雪梅,后来他有自保能力了,但是他不晓得该不该认母,她带给他的伤害不比父亲的漠视少。 百里兮云拿针的手一紧,道歉卡在喉间,说不出口,眼眶微红。 这时,一只白皙小手往她手背上一放,她顿时松手。 “谁叫你有个没用的娘,太执着于恨你爹,以致于钻入牛角尖出不来。” 百里兮云也很后悔当时的不作为,墨之默真敢纳妾,就让大哥百里炎打断他一双腿,再把夺夫贱人卖入妓院,别人让她不好过,她何必让人过得称心如意,大不了两败俱伤,也好过一个人伤心。 当时婆母还在,她顾忌太多,跪在地上哭求成全的魏雪梅、心怀愧疚的丈夫、孩子的哭声……她觉得每个人都在逼她,心如黄连苦不堪言,却又无法向人道出内心的苦闷,只能逃了。 “……你也很苦。”看得见的伤可以治癒,无形的伤要靠时间疗癒。 “再苦也没有你苦,从小没有娘在身边的孩子像根野草,谁都能欺负你,有苦也只能往肚里吞。”她不信魏雪梅会放过大好机会,杀之以除后患。 听到她话中的心疼和微带酸涩的鼻音,墨西极双眼一热,冲口而出。“娘。” 没想到他会喊娘,百里兮云怔了怔,泪水夺眶而出,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嗯。” “娘。”喊出第一声后,一切变得容易许多,他开口再喊。 “暧!”儿子肯认她了。 “娘。”他娘回他了。 “唔!” “娘。” “欸!” “娘……” 再来就过分了,被忽略了的霍香涵用尽丹田之力大吼一声,母子俩的无聊举动才终止。 “小涵,谢谢你。”因为有她,娘才愿意走出困住她的佛堂,重新迎向属于她的光明。 “丫头,你挺好的,要是日后这小子对你不好,我打断他的腿。”这个媳妇她要定了,谁也不许跟她抢。 霍香涵大言不惭的自夸。“我当然是最好的,自己人,不用客气,西极哥哥对我很好,跟伯娘一样好。” 自己人……母子俩相视一笑,对儿媳(准媳妇)的喜爱又添三分,她是他们的福星。 百里兮云再度开口。“过些日子等墨府的事情平静了一些,我再到霍家堡找你爹娘,小俩口的亲事也该提一提了,不宜再拖。”唯一让她牵挂的是儿子的婚事,等他的事一了,她也就放心了。 “哎呀!好害臊,伯娘怎么能当我的面说,我是姑娘家,脸皮薄,你看我都脸红了。”霍香涵脸发烫,用两手捂颊,嘴里说着害羞,眼睛却发亮,恨嫁的模样让人忍俊不已。 “我以为你迫不及待,要不然再等两年,等我把墨楼收拾好。”墨西极故意逗她。 墨书轩已把西澜城内的墨楼当成他的囊中物,以半个主人的身分插手楼中事务,甚至私自挪用墨楼的物资和银两,将楼内的墨门弟子当手下使用,以致门内怨声载道,不少弟子离开,品文论道的文人雅士也因此减少。 得知此事的墨西极二话不说收回墨楼,以雷霆手段闭楼三个月,未经他允许不得向外开放。 为此,原本就不睦的两兄弟爆发极大的冲突,最终墨书轩因势不如人落败,临走前他还撂下狠话,要墨西极等着他,他还会回来,下次见面便是你死我活。 “你敢让我等,砍你两刀。”气呼呼的霍香涵两手投腰,不像茶壶,倒似膨胀的河豚,引人莞尔。 “为什么是两刀?” 她自己气着气着就笑了。“舍不得嘛!是好是坏都是西极哥哥,我不能只喜欢你的好,厌恶你的坏吧。” “你这丫头……”太会说话了,连她这准婆婆听了都感动莫名。 百里兮云失笑摇头,感叹好姊妹上官月会养孩子,养出玲珑剔透的小闺女,叫她好不羡慕。 她也想有个女儿,抱在怀里,听她软女敕的声音,看她一步步学走路,慢慢地长大了,像朵花儿般美丽。 只是一想到那个身为丈夫的男人,她眼中的炽热一点点消退,自我安慰的想着,女儿抱不了就抱孙女吧!大不了让媳妇多生几个,墨家的嫡系子孙太少了,几乎每代单传,被旁系把持。 “小涵,我的涵儿,我墨谨之在此发誓,今生绝不负你,愿与你比翼双飞,结连理,此生此世唯你而已,绝不会另生二心。”她许他深情,他必还她厚爱,这么美好又爱他如一的女子是他的妻子,此生无憾了。 霍香涵一听,冲过去紧紧抱住他,笑得像春天的百合开放在河边。“不许食言,我信你。” 他轻轻拥住她,低笑着以额头轻触她玉额。“修道人的誓言直达天听,若有违背,天雷轰顶。” 因此修行者很少对天立誓,因为非常灵验。 “啊!那你收回、收回,我当没听见,这次不算数,我们不跟天雷玩。”太危险,被雷劈中九死一生。 “天不可欺。”真傻。 霍香涵皱着眉,一脸不快。“西极哥哥干么乱发誓,你对我的好我还会不晓得吗?要不要我也发个誓抵消你的誓,我不要你受罚,即便有一天我们走不到最后,我也希望你过得比我好。” 她的感情很纯粹,但不卑微,生性豁达的她不会去强求,是她的,她全心护着,以心灌溉,对方不离个弃,她也至死不渝;若不是她的,转身就走,绝不留恋。 人的一生很长,有很多条路可走,不一定非要走上绝路,换一条路也许风景更美,前方有人在等着。 漠北一带隶属军区,常有一打好几年的战争,霍家堡每年要供应大量军需,常跟父亲往营区跑的霍香涵更明白什么叫人生无常,前不久才说要回乡娶媳妇的兵哥,再见时已是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把握当下,不错失每一份美好,因此当她对他心生好感后,就赖上他了,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赖住他,北方女子的大气,她勇往直前毫不退缩。人要爱了才知道什么是爱。 “胡说什么,誓言是发自内心的,心甘情愿,不是随便说说的儿戏,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我想看满头白发的小老太太是不是还到处蹦跶,闯了祸之后让我收拾。”动容又心疼的墨西极眼中柔情似水,他用温柔包围住她。 他的小姑娘呀!有点傻气,让他只想宠着她,看她欢欢喜喜的笑着,眼中只有闪动的星光而没有忧愁。 “西极哥哥是小老头,我走不动了你就得背我,我们去度江看怒涛,去西海滩头捉螃蟹,去祈云山上看云海,好不壮观,像一大片刚采收的棉花……”她越说,眼底越光亮。 “你都去过?”倒是个野的,两条腿走得真远。 霍香涵笑眼一眯望着他。“当然是你带我去,我听人说过好多好玩的地方,但爹娘不让去,怕我一去就回不来,不过有西极哥哥保护我就不怕了,天涯海角都去得了。” “真那么信我?”墨西极取笑着,心里却暗暗思忖,成亲后该带她去何处游玩,他可以假公济私一回,借口去墨门各地驻点看一看为由,行宠妻之举……嗯!可行。 霍香涵小脸绽放世上最美的笑容,重重一点头。“不信西极哥哥还能信谁?你可是要和我一起掉牙的老伴。” 她调皮的装老,弯腰驼背咳嗽,手里假装拿了一根人高的楞杖,一步一步走得蹒跚。 “淘气。”莫名地,墨西极的眼眶湿了,嘴角却是越扬越高,她是老天爷对他的补偿吧!尝尽苦水后的甜。 “西极哥哥可要牵好我,不要让我跌倒了。”她回眸一笑,八颗白牙都快把人闪瞎了眼。 “好。”他伸手一握,笑看她眼底的光芒。 第十章 唤她一声娘(2) 一旁的百里兮云见状,心里既欣慰又有点感慨,小儿女的感情真好,她可以放心了,他们不会重蹈她的覆辙,彼此信任,从他俩眼中,她看到两小无猜的挚爱,涓涓细流。 反观自己,有时候太固执己见了,一味地要求完全,不肯退让,也做不到委曲求全,嫡女的作派让她吃了不少亏。 在佛堂这些年,她领悟了一件事,退就是进,有舍才有得,握紧的拳头不放开,怎么得到想要的? “如果当年我能冷静想一想,不让怒气冲昏头,把事情从头到尾顺过一遍,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人永远在追悔,希望有更好的未来。 “伯娘,想太多会脑壳发疼,真的,我试过,你看我都不想东想西,怕疼,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每天都笑嘻嘻的迎接今天。”霍香涵看似简单的傻话发人省思。 今天看得见,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在便是幸福。 “我们涵儿是好孩子。”她一个当娘的居然没十来岁的孩子想得通透,挺惭愧的。儿子好,儿媳妇好,她就好,其他的顺其自然。 闻言,霍香涵神气地仰起鼻孔。“那是当然的,我肯定是好孩子,就我娘老嫌弃我太野,管不动,被我爹宠坏了。” “她不识货。”百里兮云笑着将人拉到身边,模模有肉的小手,这是一只有福气的手,肥瘦得宜,手背不露青筋,捉福聚财,一生生活无忧,旺夫旺财,财运亨通,不愁金钱。 “对,不识货,伯娘下回见到我娘的时候就骂她,有个仙女女儿还不满意,她想王母娘娘下凡当她的金疙瘩吗?”娘总嫌她,嫌到一无是处,好像她只会吃干饭,别无长处。 “好,我骂她,太不知足了,幸好我捡到了,伯娘疼你……”有这个小捣蛋在身边,她整天笑口常开。 乐不可遏的百里兮云轻拍小媳妇的手,呵呵的笑声让人感觉她快乐。 “你们在笑什么?欢欢喜喜地……” 墨之默一到,轻快的笑声骤停,三人六只眼齐齐看向神情局促的男人,气氛一度凝窒。 不过,银铃般的脆笑很快打破僵局。 “墨伯伯,你是特意来看伯娘的吗?想和她重修旧好?” 重修旧好? 当丈夫的当然很想和妻子回到最初那些充满欢笑和欣喜的日子。 两人自小定下婚事,自是熟稔,一成亲便日日腻在一块,耳鬓厮磨,情意縄繙,看什么都美好得令人动容。 可惜墨之默有心和好,机会却不给他,两人之间还有一个擅于装可怜的魏雪梅,他俩的关系始终是裂开的,难以癒合。 “夫人,我……” 不等他开口,百里兮云一阵抢白。“不要告诉我你是来为魏姨娘求情的,才过五天而已。她就受不了了吗?看来真心很廉价,『老爷』在她心中还没重要到让她付出一切,我真同情你呀!”本想好好说,可是一开口便是挖苦,极尽刻薄。 她心里还有怨,不发泄出来着实难受。 四个华字辈的丫头都回到她身边当管事嬷嬷,当年娘家给的五房陪房也找回来,慢慢接掌墨家事务的百里兮云差不多上手了,有自己人辅佐,她更快掌控府里的动静。 自然也包括私下收买送菜婆子的魏雪梅,她借着一天一次的接触向外求援,还让人带信给墨之默。 有趣的是那是一份“血书”,叫人看了好生不忍,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以血书写。 只是谁知道这是谁的血,惜命的魏雪梅不可能在自己的手指上割一刀,对她而言跟要她的命差不多。 那么,是谁偷偷潜进去看她而不被发现? 有必要査査。 “做人宽容些,她这些年养尊处优惯了,哪做得了粗活,我也不想让她轻省,只是让几个侍候她的丫头、婆子去陪陪她,省得她没人说话闷得慌……”终究是他十余年的枕边人,还是有幼时情谊的表妹,他无法狠下心看她受苦。 至于真不真心并不重要,他对她也不见得有多少用心,凑合着过日子只求舒心,其他的倒在其次。 “是呀!侍候着,顺便缝衣浆洗,扫扫院落下个厨,再把田给耕了。她呢!坐在树下据着团扇乘凉,一口清茶一口水晶饼,笑话老爷是个傻子,她小指一勾就跟哈巴狗一样喘着气跑过来,给她舌忝脚。”说她不宽容,那她就再狠一点,连白米菜蔬也不送了,自个儿种块菜田吧! “兮云,你怎么变得这么心狠,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她心地善良的收容无家可归的灾民,施衣布粥,自个儿掏腰包请大夫义诊,开义学让十岁以下的孩子学识…… 种种善行不胜枚举。 “若我给你戴绿帽,弄个面首什么的,希望你也能心平气和的说『多个人侍候你也不错,你安心的享用』。”她用他说过的话反讽。 “不过多个姊妹帮你侍候我而已,你何必斤斤计较,安心当你的主母,她不会和你争。” 不会争? 真是睁眼说瞎话,连男人都霸占了还叫不争,时不时到正在坐月子的她面前炫耀,有意无意露出被男人宠爱过的欢爱痕迹,那时的她真想将人生吞了,连渣也不留下。 可惜生完孩子的她身子太虚弱了,产后血崩气血大亏,是娘家嫂子的日夜照顾才让她养出气力,否则一直虚虚软软的,连手臂都举不起来。 墨之默一听,嘴角一露苦笑。“别说呕气话,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我承认当年是我做得过分些,没和你商量一声就纳妾,是我的不对,我跟你道歉,你这气性呀!” 是男人都消受不了,要不是他们自小认识,知晓她对事不对人的脾气,两人的婚事能不能成还颇令人费解。 “呵!为了魏姨娘,你都肯拉下男人的尊严向我低头,当时你还说你没错,男人纳个妾没什么了不起,指责我善妒,是个妒妇。既然你当初那么喜欢她,又为什么要娶我?墨之默,你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你要的不过是我百里家的势力,你想让墨家成为漠北第一世族。”只是一步错、步步错,因为一时的贪欢而毁了大计。 “夫人,你……”他不是伪君子,他心里有她才愿聘她为正妻,但不可否认地,有百里家的相助的确能让墨家更进一步,站在高处的他得意忘形了,只知该及时行乐,而忘了府中的娇妻。 既然错了就一直错下去吧!反正也无法回头,如今他不求谅解,只盼少生事端,让日子……岁月静好。 “墨之默,模着你的良心,我进佛堂的十几年,你来看过我几回?每回在门口待一会就走,从没想过进佛堂看我过得好不好。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你养着玩的狗。”只要他低声卜气的求她,她多少会消消气,不再记恨。 墨之默一听,脸色为之一沉。“是你说你不想见到我,叫我以后都别去了,你一看到我就觉得恶心。” “是我亲口对你说的吗?”百里兮云冷言。 “当然是……”他忽地一顿,想起妻子自始至终都没开口跟他说过一句话,是…… 她呵呵轻笑,笑得极冷。“是魏雪梅说的吧!一个在佛堂的女人怎么把话传出去?你真以为你脸大,能妻妾同心?墨之默,你不只傻,还脑子有病,我巴不得撕了她,岂会让她转达!真不知你的自大是如何养成的,难怪老爷子不敢把墨门交给你,因为你是扶不成的阿斗,只能守成……” 闻言,他双眼瞠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以及一丝受伤。娇妻美妾无疑是一大笑话,他身边的两个女人都认为他优柔寡断,扛不起重担。 就在这对夫妻横眉竖目议往日旧事的期间,两个小辈悄悄离开,不好多听长辈互揭疮疤,毕竟那是上一代的事,与他俩无关,让老夫妻去撕扯,陈年伤口不再流一次血是好不了的,希望能各自保重。 “西极哥哥,你要带我去哪里?” 有好玩的事她一定当仁不让。 “去后山,那儿有个山洞,我小时候常去,是我们墨家的禁地,非嫡系子孙不得入内。”他俩迟早会成婚,她便也算是嫡系。 洞内月复地辽阔,有暗河流过,能容纳上万人,是战时的避难处。 “后山?”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我带你去过一回,你吓哭了。”那时她三岁,白白胖胖的小粉团,小短腿跑得比谁都快,第一个冲进山洞。 谁知她一进山洞便大声喊叫,惊动昼伏夜出的蝙蝠,一大群往洞外飞出,她吓着了,放声大哭。 百里兮云刚进佛堂的那几年,上官月每隔一段时日便会独身来看她,跟她说了不少宽慰的话,劝她早日出佛堂,别把丈夫让给居心叵测的女人。 那时的她听不进去,闭口不语,把来了好几回的上官月气得破口大骂,扬言再也不来。 不过那只是气话而已,下一次上官月照样前来,她还会顺便去瞧一瞧年幼的墨西极,给他带些好吃的、好玩的,教他如何自保,他在日后的追杀中才能逃出生天。 后来上官月有了小闺女,墨西极也多了个小未婚妻,两个小孩手牵手玩在一块,成为玩伴。 “真的?”霍香涵一脸不信,认为墨西极骗她,她最勇敢了,从来不哭,哭的人是小狗。 “那时候你哭得可响亮了,把我吓得一头汗,赶紧抱起你往外走。” 后来他不知吃了什么上吐下泻,躺在床上十余天下不了床,月姨说他中毒了。 是月姨带了人给他解毒,把一瓶解毒丸塞在他手中,要他觉得不对劲就吃一粒,吃完了捎信给她,她自己不来也会让人送过来。 “哼!就会唬人,我号称漠北第一大胆,才不会被一个破山洞吓到,一会儿西极哥哥不许拉着我,我走在最前头保护你。”她是看过万人塚,走过古战场的人,死人都不怕,还会怕个洞窟? 殊不知,什么都不怕的霍香涵把话说早了,当真遇到惨绝人寰的……她还是吐了一地,把隔夜饭的酸水也送给大地了。 墨西极笑着揉揉她头顶。“好,你保护我,不过要看着脚底,路不平。我很多年没来了,不知里面变成什么样,也许有蛇虫鼠蚁,留心点。” “嗯!我会当心。”好多杂草,都比她高了。 平安镇是以墨家主宅向外扩建而成,镇内就数墨家占地最广,足有数百亩,背后靠着千峰山其中一座偏峰,纳入墨家范围内,因此称之后山,也就是墨家禁地。 因为只有嫡系子孙能入禁地,故而后山少有人烟,草木繁盛,野兔、獐子、水鹿之类的倒是不少,随着水草的肥美而聚集,一小群一小群的在草丛里觅食。 墨西极牵着霍香涵往快被荒草淹没的小路走,走了没多久发现前面没路,他们必须用手把草拨开才能看见前路。 约半个时辰左右,山在前方,巍巍而立,半边的山壁是削平的,往上直立,寸草不生,另一边恰恰相反,长满了不知名的树木与野花,乍看之下别有一番城春草木深的意境,让人心旷神怡。 “咦,西极哥哥,那个是不是你说的山洞?”眼尖的霍香涵往前一比,兴奋得要冲过去。 抬头一望,一处被垂下蔓藤覆盖住的黑黝黝洞口入了墨西极眼底,他深吸了口气,忽觉气味不对。“小涵,等等,先别进去……” 不等他说完,性急的霍香涵身子一轻,施展轻功踏草而过,一溜烟的功夫人已没入洞中。 “这丫头真不听话,该让她吃点苦头……”话虽这么说,墨西极可没半丝停顿,急起直追尾随其后。 一入洞,迎面飘来的竟是…… 尸臭味! “西、西极哥哥,你……你快来,这里好多的……呕!呕……我不要看了……” “怎么了,小涵,你看到……尸体!”这是他们墨家的禁地,居然有人闯入,做出这般惨不忍睹的事。 一前一后,两人看见累累尸山,有的成了莹莹白骨,有的还有皮连着骨,枯骨一具具,还有的肉身腐烂生出了蛆,应该刚死不久,约在一、两个月之内。 从尸身上的衣着来看,以女子居多,而后是十岁以下的孩童,男人和老人不多,大多头骨被捏碎。 霍香涵见到这景象,脸色发白直作呕。 修行多年的墨西极却是沉下脸,死的应该是漠北的百姓,这是有人用他们的骨血和魂魄练邪术,因为几千具尸骸中毫无一只飘浮的游魂。 第十一章 出乎意料的发展(1) “救……救命呀!姨母她、她疯了,居然说我的肉很香,她要将我剁成肉块下锅炖煮……你们快拦住她,拦着她,我、我还不想死……救命……救命呀!谁快来救救我,姨母被鬼附身了,她疯了!” 山洞里的尸骨被清出来了,一具具排列整齐,曝晒在日头底下,男尸一百二十一具,童尸一千零六具,女尸三千两百二十五具。 墨西极恢复道士无念的身分,与师弟无明、无垢做了一场净化法事。 因为早已无魂魄,所以化除的是尸骨上的怨气,集中一起火化,烧了三天三夜才烧完,再用泥土掩埋,以施了咒术的巨石为碑,命名为无名塚。 其实此碑也有镇压的意思,如民间的石敢当,用来镇住消散不去的煞气。 法事之后,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禁地中出现那么多尸骸,意味着有人练邪术将他们捉过来,用极其残酷的手法将人活活折磨至死,死后还不让人安息,魂归故里,炼魂以增加功力。 墨西极不禁想到那日逃走的元神,能修炼到以身化元神绝非一日之功,肯定走了偏门,好让法力大增。 这些人的死肯定是那人的杰作。 只是说到阿奇,难免又要把魏雪梅提出来审视一番,她长年保有青春容貌,不用说一定是走了什么旁门左道,而他墨家会有巫觋出现,怕也与她难月兑干系。 虽然已是铁板钉钉,再确定不过的事,但碍于墨之默的缘故,若无当场揭露,实在不好动她。 所以墨西极等人也想利用魏雪梅为诱饵,钓出消声匿迹的阿奇的元神,擒助他使他无法再为害世人。 只是人力有限,难以全面性顾及,大家竟忽略了被当成“血牛”的胡灵灵。 面无血色的她正拔足狂奔,惊慌失措,慌不择路,跑得太急,被地下的石板绊倒了好几回。 可是她还是不敢停下,爬起来再跑,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去,边跑边大喊救命,喊得喉咙都哑了。 但她不跑不行呀!身后的魏雪梅不知哪来的一把大刀,刀身十分锋利,见人就砍,不少躲避不及的下人喂了刀,鲜血淋漓,几乎是刀过人无命,把人吓得赶紧闪。 她的目标是胡灵灵,不管胡灵灵往哪跑,她都紧随其后,面对任何挡路的人就是直接砍。 才一会儿功夫,已倒下十余人,再无气息。 他们是体型壮硕的家丁和护院,一拥而上想夺走她手中的致命凶器,谁知才一靠近便丧命,死在妖气冲天的大刀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快阻止她,不能让她再杀人!梅儿,你在干什么?快停下来,不能杀人,他们是我们墨家人……”她……她疯了吗?竟然还在笑着,以舌去舌忝刀上温热的血。 墨之默想向前制止,但是一看到魏雪梅杀人像切瓜的凶性,他不进反退,在一旁大声喊话。 她发狂的行为太反常了,叫人不由自主发颈。 不是墨家人就可以死吗?墨西极冷冷勾唇,为父亲无意间透出的冷漠寒心,也许这才是他的本性。“让开,她中邪了。” 他说完暗施符录,保胡灵灵不受伤害。 “中邪?”什么意思? “你看她的眼睛,那是人的眼吗?”那是妖、是魔,是成千上万魂魄汇聚而成的幽冥之眼。 “眼睛……”啊!全是血,暗红色偏黑的血,头一甩,眼里是黑血便甩出来,甩得她全身是血。 “不是被附身,便是已经遭夺舍,不管哪一种,她都控制不了自己,身体还是她的,但体内的就不知是谁。”还有一种可能性,她本身已入魔了,魔性发作,见人就杀。 “有没有办法救她……”毕竟为他生了三个孩子,人若没了,孩子痛失至亲。墨西极冷笑的看了父亲一眼。“你想救就救,我不会阻止,你快去,晚了不晓得又要死多少墨家人。” 他特意点出“墨家人”三个字,不傻的人都能听出他话中的讽意,墨之默想救人便去救,那是他的女人,旁人无权插手。 气一凝,墨之默一脸错愕的看向长子。“你不救?” “给我一个救她的理由。”他只救该救的人,不救该死的人。 “我……”墨之默竟说不出一个字。 “你知道为什么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吗?因为他不想醒,如同你。你明白是谁派人刺杀我,可是一直装傻,故作不知,还百般阻拦我追查到底,你真以为真相不出就能息事宁人?”这人只想维护自己的面子,粉饰太平,维持和乐一家人的假相。 “谨之,爹也是有苦难言……”反正长子遇难呈祥,好生生的回来了,何必再去计较,让事情平顺的过去不是很好? 墨之默当然疼爱长子,不想他有事,可是这和墨家比起来微不足道,他更在乎古老家族的声名,若是有自家人杀自己人的丑事传出,他墨家以及墨门都会为之蒙羞。 再者人还活着,有什么仇好报,略加惩罚也算是教训了,他已经睁一眼、闭一眼任他们母子下手整治她了,还要人死方休吗? 换言之,墨之默就是个搓汤圆的,每一颗汤圆都要搓得圆滚滚的,不能有一丝瑕疵。 “你的苦不用说给我听,娘比你更苦,可是她说过一声苦吗?”和娘比起来,他不配为父。 “那她……”墨之默心里急了,却又无奈。 胡灵灵倒是聪明,知道往墨西极师兄弟几人跑来,她边跑边跌,气喘吁吁,努力闪躲身后的刀,险象环生,好几回差点被劈中后背,好在灵狐生性灵巧,一左一右的躲开。 提着刀的魏雪梅似乎不知累,也不觉刀重,两眼通红的往前追,一棵腰粗的木樨被她拦腰斩断,看得人冷抽口气。 生性柔弱的魏姨娘几时练就一身气力?气大如牛,气拔山河,那么一挥,树就断成两截,这要换成人还能活吗? 于是乎,胡灵灵在前,魏雪梅在后,两人一直维持十尺左右的距离,在她们四周的是一片净空,无人敢上前找死。 “我说过,你想救就去救,不用问我,她不是你宁可毁了夫妻情分也要纳进门的爱妾吗?那就像一个男人冲出去,给我们小辈做一个好榜样。”墨西极看下人们都各自闪避,当真袖手不理,以眼神暗示师弟们不要出手。 他在等着看,看所谓的真心值多少。 墨之默神情变了又变,最终选择后退,还非常有趣的退到霍香涵身侧,因为墨西极有可能舍弃在场的所有人,却会用命保护他的心上人。 他也怕死。 “墨伯伯,你站错位置了。”霍香涵脚下有一道金刚符,金符画圆成圈,只要她不踏出金刚圈,邪魔便伤不了她。 “没错,我保护你。”墨之默面无羞色。 “你保护我?”闻言霍香涵差点笑出声,见过脸皮厚的,但能厚成脸皮都不要的真是少见。 “你小心点,不要靠近拿刀的女人,太危险了,刀剑无眼。”墨之默眉头皱起,看向拿刀横劈直砍的魏雪梅,心里想着她是真疯假疯,他该不该救她。 霍香涵没能忍住,噗哧一声。“墨伯伯,我也有刀,你别靠我太近,万一刺着你,西极哥哥可会生气的。” 像要证实她也是有刀的危险女人,霍香涵倏地一拔刀……呃!三寸长的薄刃小刀,她用来切果子,插果子吃,看来袖珍却十分锋利,刀柄上还镶了道家法宝黄金猫眼石。 那是道家大能的陪葬物,被不肖子孙挖出来卖掉,辗转落到无量山,被一清道长给抢了,但是一转眼又被自己徒弟坑了,童玉贞在黄金猫眼石上面加了十八道咒符,镶在刀柄上,而后被师弟“借用”。 墨西极理所当然的给了他的女人,如今的霍香涵是他的金疙瘩,自是不容有损,做了万全的准备才安心。 “很雅致的刀……”墨之默嘴角一抽。 “不,它是法器。”用来保护她。 “法器?”墨之默眼一眯,朝迷你小刀多看了两眼,而后转开了视线,太小了,以他的大手来说握不住,一下子就滑掉了。 太滑稽了,一听是法器,他竟动了“抢”的念头,但是又嫌弃法器小不隆咚,中看不中用,因而放弃。 若他知道这不起眼的小东西轻轻一挥便能令百鬼避退,甚至斩死妖物,他还敢瞧不起刀小吗? 另一边,墨西极等人严阵以待,他和无明、无垢形成一道三角防线,三人凌空而起,停在半空中,对着红眼的魏雪梅发动符阵,她在两百尺外被拦住,怎么都过不来。 此时的胡灵灵已跑到墨西极等人身后,似是很累的大口喘气,就地一坐,用衣袖撮风,坐姿十分难看,一脚弓起,一脚向内勾,像个男人。 符阵内的魏雪梅彷佛失去神智,没有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拿着大刀对同一个方位砍了又砍,大刀发出毗毗的声响,十分刺耳。 “她为什么追着你?” 仰着头,胡灵灵没好气的撇嘴。“姨母未免太小气了,我不过拿了她一颗珠子,她就拼死拼活的追着我,我吓得赶紧跑,还好我腿脚俐落,不然真被姨母砍死了。” “什么珠子?”缓缓落地,墨西极向前走了一步。 “喏!这个,丑得要命,我只是好奇的拿起一看,她突然发疯似的打我。无缘无故的挨打,我也气呀!索性拿了珠子就跑,我有自信跑得比她快,哪晓得……”胡灵灵肩一耸,一副地痞无赖的模样,与她孤媚的外表有些违和。 “阴珠。”难怪魏雪梅要疯了。 “阴珠?”胡灵灵偏着头,似乎不知阴珠为何物。 “那是以人的魂魄炼制而成,从九百九十九个活人抽取,乃天下至阴至寒之物,有助于阴灵体修行,而她正好是阴女。”少了阴珠,修炼会变慢,不及之前的一半。 “什么呀!珠子里装了九百多只鬼,天哪!太可怕了,我不要……”胡灵灵随手将阴珠扔出,扔的位置就在魏雪梅被困的符阵边,一弯身几乎能碰触到她的脚。 魏雪梅赶紧伸手去抢,在碰到珠子的刹那,她眼中血红褪尽,整个人恢复神智。 无垢见状,立即夺了回来,“不要也别乱扔,那是宝贝呀!有银子都买不到,我拿回去送给大师姊,她肯定称赞我能干。” 他将阴珠用桃木匣子装起,剑指在匣面上比划两下,画符、封印。 他画的虚符只能说是初级版的,封不了多久,但足够他送回无量山,也不知道大师姊在不在道观。 “六师弟,小心——” 大刀破空而出,砍向没有防备的无垢,他大惊失色,两眼瞠大,暗念着,祖师爷,救命呀! 蓦地,飞溅的血喷在他脸上。 啊!他死了? 等等,不痛…… 他死得这么快? “二师兄,我死了……” “吗”字还没说出口,他眼睛睁得更大了,视线突然模糊了。 墨西极艰难开口。“别哭,二师兄没事……”唔!他的心…… 他哭了吗?无垢眼泪落得更快了。“你胸口有只狐爪……” 穿胸而过。 “呵呵!是我大意了,魏雪梅交给你和无明……”他不能倒,一定要撑住。 “是,二师兄。”无垢眼泪一擦。 “二师兄,我帮你报仇。”愤怒的无明冲向被七星宝剑挡住动作的魏雪梅,毫不犹豫的丢出五雷轰顶符,要炸得她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呵呵……以为只有你有符吗?看我的天雷破。”魏雪梅破开符阵,倒飞躲开,同样祭出符录,她隐藏有巫力在身一事,便是为了这一刻。 五雷撞上天雷,轰然一声。 同时,中了暗算的墨西极倏地转身,让狐爪由胸口月兑出,他以指轻点几处大穴止血,却止不住他的心被透体而过,一丝丝金色功德正在渗出,多了十个破洞的心越跳越慢、越跳越慢…… “居然是你。”他大意了。 “桀桀桀……你的身体我很满意,既然你毁了我的身体,那就把你身体给我吧!桀桀桀……年轻的躯壳,真好……”胡灵灵的嘴里发出男人的粗哑嗓音,灵活有神的狐狸眼变得阴森暗沉。 “巫觋。”他什么时候附在胡灵灵身上?他们居然一无所觉,他将气息隐蔽得叫人察觉不到。 墨西极忽地看向被金圈保护住的霍香涵,这些日子她和胡灵灵走得很近,万一……不、不要自己吓自己,她有金刚杵护身,应该不会有事…… 他忍住一口溢到咽喉的血,将之往下咽。 身子的变化他自个儿最清楚,怕是撑不了多久,他必须尽快把巫觋收拾掉,以及那只……妖。 喝了胡灵灵的血,受到影响的魏雪梅逐渐妖化,她已经不是人了,体内的妖力竟比胡灵灵还浓。 “阿奇尊者。”胡灵灵的面孔露出睁狞的表情,她吮着狐爪上的血,畅快无比。“你该记住自己是死在谁的手里。” “谁死在前头还不知道,我送你一程。”墨西极重重一掌拍向阿奇借体的女身上,天灵现出一道灵光,射—— “啊!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刺人……”阿奇一惊,往后一退,出现两个重影,一个是本尊,一个是丑陋不堪、全身挂着腐肉的妖物。 “还不出来!”再一掌。 血从嘴角流出。 “啊!不、不可能,你怎会……元始天尊大金手印……”不好,要被挤出去了! 惨叫一声,阿奇倒地不起,双眼紧闭,面色如纸,狐形双爪缩成人手,她的呼息很浅很浅。 在她身侧浮起一道黑影,肉眼可以看见,却碰触不到,忽有忽无,影暗光亮。 “我乃三清弟子,元始天尊是本观祖师爷。”三清道祖,玉清之主元始天尊、上清之主灵宝天尊、太清之主道德天尊,三清尊师乃创世之主,为他道家的祖师爷。 “原来你是……桀桀……不过你也活不久了,被我一击,心脏已破,你还困得住我吗?”阿奇在等他死,他好夺舍,这具修为不低的躯体非常适合他,他终于可以露出脸了,不用再遮遮掩掩。 “高兴得太早了,我还有这个能制住你。”墨西极拿出百鬼册,将空白内页对准巫觋,说了个“收”。 骤地,一道鬼影被拉得很长,挣扎着不愿入册,可是百鬼册专收各种鬼,没有肉身的元神也是鬼,因此阿奇的抵抗全然无用,拉长的影子如同一阵风,吹动空白书页,一会儿,书页中出现图像。 巫觋一收,墨西极也支持不住了,他双腿一软朝地面跪下,口中不断涌出血来,像是要流尽全身的血。 “二师兄……”呜咽的无垢。 “二师兄——”哭吼的无明。 两人的哭声不及无声的泪流满面。 第十一章 出乎意料的发展(2) 踏出金刚圈的霍香涵步履沉重,她一步一步走着,却沉得提不起来,彷佛压了两颗大石头,让她走得蹒跚,几乎扑倒。 “西……西极哥哥?”这是他的血吗?为什么一直流、一直流?谁来帮他止血? “抱歉,小涵,我……我要失约了,不能看你变成白……白发老太太,我要先……先走一步了……”墨西极感觉到生命的流失,一世又一世的流光在眼前闪过。 “不行,你不能走,我们还没成亲,你不能丢下我一人!不要、不要,不可以……”她是福星,她可以救他…… 霍香涵完全不管不顾,拿出镶着猫眼石的小刀往腕上一割,冒出的血滴入他嘴里。 “小涵……咕噜……”他喝下她的血? “快喝,我要救你,你不能死,你是我的西极哥哥,你要陪我一生一世,大丈夫顶天立地,不能食言。”喝呀!喝呀!喝她的血,她的血很多,不怕…… 霍香涵想法天真,以血补血,吐了多少血就喝下多少血,身体有血就不会死,他要多喝血才能活下去。 墨西极眼前越来越黑,无力的握住放在嘴边的手,拉开。“我……命中注定有三劫,这……这是最后一劫,我……我过不去了,来……来世我再还……还你……” “不是说你大师姊很厉害吗?让她来救你,我把命给她,以命换命!”只要西极哥哥活着,她没关系。 “傻丫头,神仙难救……无命鬼……”手一软,滑落。 “哈哈哈……死了,终于死了,我就不信还不死,杀了你这么多次,还是死了,我看谁还敢和我儿子争少主之位。以后墨家是轩儿的,他是日后的家主,谁敢对他不敬……” 双眼红似血的魏雪梅仰天狂笑,她手上的大刀被七星宝剑挡了一下,刀身豁了个缺口,而方才两张符筱炸开,她也受到了波及。但她不在意,墨西极的死才是她最解气的事。 这么多年,她一直憋着一口气,被老头子瞧不起,不管她用了多少阳谋、阴谋,仍是入不了他的眼,让她有如折了双翼的鸟儿飞不高,只能在低处哀鸣。 如今解月兑了,他们中意的继承人从这世界消失了,再也不会活过来了,哭吧!吼吧!上天也为你们落泪,可是那又如何?就算把眼泪流干了也唤不回逝去的生命,这天空为我染上光彩…… “梅儿,你在胡说什么,这次的事也是你安排的?”眼见魏雪梅恢复神智,墨之默方敢跟她说话。 “呵!呵!老爷何必装傻,我做的每一件事你不是都知情吗?只是心照不宣没说出口而已,何必惺惺作态做出悲恸亲儿早逝的姿态,其实你也害怕儿子夺位,想当个万年家主不卸位。” “胡……胡说,虎毒不食子,我这些年就盼着谨之回来,你心如蛇输,他人都死了还来挑拨,你真是最毒妇人心!”没法理直气壮的墨之默目光闪烁,用怒斥来掩饰心虚,不敢直视被霍香涵搂在胸前的墨西极。 墨西极此时平静得像是睡着了,没有怨、没有恨,面容平和,除了那一身染血的衣袍怵目惊心,那如涌泉般喷出的血已不再流了。 呼吸停了。 胸口一上一下的起伏,没了。 墨家少主,他的长子真的死了。 他没想过有一天儿子会死在他面前,丧子之痛难道他感受不到吗?可是每个人都在逼他,认为他做得不够好,不配为家主,能力不足就该让贤,有人想过他才四十有二吗? 他的父亲六十多岁还在执掌墨门,不传给唯一的独子,身染重症仍苦等不知是死是活的嫡长孙,他真有那么差劲吗? 原本只是小小的火苗,却因为日积月累的不顺心而逐渐燃成大火。 他也会难过,也有不满,他是活生生的人。 “我的狠是你惯出来的,要不是你的纵容和视若无睹,我又怎么能顺利买凶,用墨家的银子杀墨家的嫡子,那时他才十一岁吧!被一群黑衣人围在悬崖边,全身是伤的他脚一滑就掉下去了……”她以为他必死无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势必会摔成泥状,还有命在吗? 可他还是被人救了,死里逃生,像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又回来了,还想夺走她好不容易得手的墨家。 “毒妇,你罪该万死。”她必须死,不能活着,她的存在代表他的羞辱,否则他会一辈子活在别人谴责的目光中,成为难以抹除的污点。 魏雪梅将大刀一举,刀尖指向丈夫。“害怕了吗?你都没死,我哪舍得死,我们要做夫妻的,你陪着我,我陪着你,我会以你夫人的身分和你躺在一起,永结同心。” “作梦!恶贯满盈的你该付出代价。杀了她、杀了她、立刻杀了她,我要她死,替我儿子报仇——”看到刀上的血,墨之默是真怕了,怕自己是下一个魂断归阴的人。 他双目赤红,不停嘶吼,因受到毁天灭地的打击,有些疯魔了。 但是他喊得再大声,周遭的人一个也没动,不只他怕死,其他人也怕死,谁敢和拿刀砍人的疯子对上。 至于无明、无垢则是太伤心了,一个个跪在默西极尸身旁边默默流泪,用着道家术式禁锢他的灵魂,希望他走慢点,也许师门有办法救他,让他起死回生。 知道这边出大事的百里兮云匆忙赶至,见状,整个人都呆住了,没法思考。 她唯一的儿子气息全无的躺在那里,她居然哭不出来,只觉得荒谬,彷佛作了一场荒诞不经的梦,梦醒了她还在佛堂敲着木鱼念经。 在秋华、文华的搅扶下,她缓缓走上前,一把抱住神色木然的霍香涵。 她更心疼霍香涵,明明是一个无时无刻都开心笑着的孩子,如今不笑了,彷佛这世上的欢乐也一并被抽走了,她舍不得儿子也舍不得准媳妇。 魏雪梅笑得嚣张。“哎呀!太令人意外了,堂堂的墨家主竟使唤不动人,这可真是叫人大开眼界。你处事不公,做人太失败,这才失了人心,没人拿你当回事。老爷,你还是顺天而行吧!让咱们轩儿当少主,日后好继承家主之位。”碍眼的人死了,不会再有人挡她的路。 瞧!她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一石二鸟,先用控魂术招来胡灵囊供她吸血,又据动只剩下元神的老怪物夺舍,他借体附魂与她联手合作演了一出戏,出人意料的精采。 她以自己为目标吸引众人的注意,大家以为她入魔了,是个妖物,全心全意的对付她,想让她伏诛,殊不知重头戏是被追得面无血色的小狐妖,这才是不折不扣的暗棋,那把隐在暗处的刀。 不得不说,连老天爷都在帮她,那小子临死前还能使出那一招,将老怪物从胡灵灵的身体逼出,又用一本不知什么东西收了他,两人同时一死,如今何人制得住她,她可以恣意妄为做自己了。 “你……你太无耻了,我墨家已经被你搞得乌烟瘴气,你还不速速离去,真想身首分家,永不见天日吗?”他不能让她再闹下去,不然永无宁日。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不肯把你的假面具揭下来,说穿了,你和我一样,都是冷心冷肺的,老爷,只有我才和你最相配,我们都是狼心狗肺……”哈哈……下一个该杀谁好呢?她来数一数,一、二、三、四、五……数人头真好玩。 “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吗?别忘了墨家擅长什么,到了黄泉地府,别怪我手下不留情。”难得狠一回的墨之默背脊挺直,他终于要使出大杀器了。 “机关术?”魏雪梅美目一缩。 “是。” 他朝空中抛出巴掌大的青铜匣子,它见风长的张开长达数丈的飞翼,笼罩上空,地上的土接着一动,春笋破土般钻出一根根手臂粗、由精铁铸造的铁柱,与上空的飞翼相连接,形成接天连地的大铁笼,将微带惊色的魏雪梅困在笼里。 “呵!一个破笼子也想困住我,你太异想天开了。老爷,你让我生气了,本来想让那女人下无间地狱,不过我改变主意了,你先走一步,她随后就到。”魏雪梅指的是百里兮云,今天每一个人都得死,她要用他们的血祭刀。 “死到临头还敢张狂,我墨家可不是等闲之辈,这一根根铁柱乃天外飞石铸炼而成,火烧不熔,刀砍不断,坚硬得连神兵利器都破不开。”烂船也有三斤钉,这是世家大族的底蕴。 “是吗?我试试。”她手上的刀可非俗物,别小看了。 魏雪梅一张邪肆的脸布满黑气,她将刀身砍向铁笼。 一下,毫无毁损。 再一下,完好无缺。 第三下,一点点火星溅起,没事。 四下、五下、六下、七下……连挥了三十几下,居然连掉个铁屑也没有。 魏雪梅火大了,变换了招式。 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从铁柱的缝隙飞出,它像有生命般缠上离她最近的几人颈项,包括两眼瞪大的墨之默。 他两手捉着脖子,想把缠颈的细线拉开。 “不用白费功夫了,这叫亡者之绳,我在吸人血的时候顺便把他们的筋给抽了,用幽冥之水炼制了七七四十九天,专门用来缚生魂供我享用。”关得住她的人,关不住她一身的妖术,想要她服软未免可笑。 “快放开我,我留你个全尸,否则挫骨扬灰,让你无处埋骨……”好紧,弄不断,他快无法喘气了。 “是呀!我还得感谢老爷的仁慈,不过到此为止了,你们都得死……” 蓦地,魏雪梅僵住,身上发岀嘶嘶的声音,低头一看,月复部不知沾上何物,竟开始溃澜,由外而内快速腐蚀,她一弯腰,竟然从肚子的破洞看见身后的景致。 “这、这是什么东西?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啊!好痛,她的身体快要消失了! “化尸水。” 魏雪梅大惊的看向站得很直的霍香涵,没想到看似无害的小羔羊竟是用毒高手。 “化……化尸水……” “西极哥哥说一般毒药毒不了邪魔妖物,那我便化掉你们的身体吧!没有躯体的妖物只剩下魂魄,西极哥哥就能收拾了……”西极哥哥不能白死,要有人给他当开路小卒,他好过忘川。 “可恶的臭丫头,我饶不了你,我要你死——” 在尖叫声中,魏雪梅的身体化成一摊血水,恶臭无比,但是…… 一个小光球突地冲出,飞高飞低的在铁笼中乱窜,它倏地钻入无人掌控的大刀内,因此有灵的刀腾空而起,从笼子的缝隙中斜着飞出,砍向两眼无神的霍香涵。 “小心!” “快躲开——” 惊恐万分的无明、无垢大声喊叫,他俩的速度不及刀快,眼看那把刀就要将人从中劈开…… “定。” 天空中出现小小的黑点,慢慢变大,一把巨形的剑上站了两个身影,御剑而行。 “没用。”娇呸。 “大师姊——” “呜呜……大师姊,我想你了……” 巨剑落地便化成一片白云飘散,一男一女神色自若的翩然而立,彷佛仙人莅临,带来仙风阵阵。 可是美若云霞的仙女一开口,那就是……画风破碎。 “我教了你们多少回,千万不要心慈手软,该杀的还请他喝十全大补汤吗?临出门前我给的符录、法器不会用呀!要不要我把你们的脑袋剖开装进去,你们是清风观的道士,不是施米送药的善心大老爷,一群蠢到我都懒得说你们的蠢货……” “大师姊……”好凶。 “都给我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们,最多打到半残……” 第十二章 前往地狱度化幽魂(1) 好凶悍的大师姊,简直无人能出其右,看童玉贞凶残的痛杀两位师弟,他们还不敢还手,打得他们鼻青脸肿都成猪头,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貌,看得人心口发颤呀! 打完了,童玉贞信步走向死得不能再死的墨西极尸身前,身子一低,以纤白食指轻按他眉心。 “你……你就是大师姊吗?你可不可以救救西极哥哥?他是个好人,他不能死……” 耳边传来隐含泪意的声音,面色不佳的童玉贞抬头一看,“他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绝对是个没脑的,告诉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把背后留给妖物,不论对方是好是坏皆是隐患,除非他后脑杓长眼了。” “大师姊,我知道错了,你别在我脑门上插针。”虽然他已经死了,可痛的是魂证。 一道模糊不清的白光从童玉贞掌心被拉出,渐渐成为一个男人的身形,随风晃动的影子出现轮廓。 “西极哥哥?”霍香涵难以置信,惊喜的扑向墨西极,可她这一扑却把成形的白影扑散。 墨西极在原地又重新凝聚。 “别扑了,他没有躯体,你看到的是鬼魂。”人都死了还不安分,真想干脆让他死一死,看得操心。 “大师姊,你不能救西极哥哥吗?他救过很多人,你也救救他吧!不是有因果,好人有好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霍香涵脸上挂着泪珠,面色苍白,却声音坚定的求人。 “因果……”童玉贞眼带不屑的轻嗤。“若说因果,你这回真的玩大了,知不知道那把刀叫什么?它是噬魂魔刀,原本是残次品,没多大用处,可是你把妖化的女人杀了,让她附身于刀上,寄生为灵,魔刀有了灵性便会大肆屠杀,方圆百里内无活口……” 还好她来得及时,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什么?”噬魂魔刀? 霍香涵不知道什么叫噬魂魔刀,但一听到百里之内无活口,她真的吓到了,也懊悔自己的鲁莽,老是闯祸,好人多坏事。 在道门长大的无明、无垢对此倒是略知二一,闻言脸色大变,骇然惊呼。 魔刀一出,必以人血为食,饮尽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口心头血便可幻化人形,成为为害世间的魔王。 “幸好才刚附体,尚未融合,要不然连我都要大费功夫才能擒住它。”童玉贞看也不看,伸手一召,魔刀像是看见大魔王似的颤抖了一下,很是挣扎的从一柄巨形大刀缩成一尺左右落在她手心,她手一翻,魔刀不见了。 “大师姊真厉害。”“无知”的无垢一脸崇拜。 “大师姊真是道门第一人,连师父都望尘莫及。”懂得生存之道的无明赶紧奉承,马屁拍得好活得久。 童玉贞斜眸一睨这两个叫人叹气的师弟。“算你们还没蠢得让我想把你们当废料处理,晓得封住无念的三魂七魄不被勾魂使者勾走,否则还得满地府找人,非把我累死不可。还有你,勾魂,回去跟你们阎王说一声,人我保下了,生死簿上别留名,他是修道中人,不入轮回。” 莫名地,无人的空地上卷起一阵旋风,它不是往上飘,而是钻地而入,地面上不留痕迹。 “喝!勾魂使者来了?”无垢寒毛一竖,小声的说。 “嘘!别多话。”无明提醒六师弟言多必失,他家大师姊谁不认识,三界九天任她游。 据说童玉贞是百年内必定成仙的道家弟子,她是万年难得一见的修炼奇才,打个盹就能修出式神,别人三年的努力她只需三天,还是在她有空的时候随便练练,悟性之高叫人咋舌。 “因为他的魂魄还在,省得我费心,奖励一次,一人一颗,接着。”她往上丢出两只寸高的大肚瓷瓶,两只手立刻接住,动作快得来不及眨眼。 “大师姊,这是什么……”药? 无垢还没说完就被捂住嘴巴。 “吃就是了,废话一堆,大师姊还会害我们吗?她的丹药千金难求。”傻不愣登的六师弟,把他卖了都买不起大师姊亲手炼制的灵丹,师父求了好久,大师姊才给他一粒回春丹。 两人不假思索的吞下丹药,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变形的猪头恢复原状,完全看不出先前的红肿淤青,神奇得叫人看得目瞪口呆。 “无念,你先回你的躯体,一会儿我再和你聊。”他这情形挺麻烦的,她还是来迟了一步。 命中注定的劫难,谁也阻止不了。 “好的,大师姊。”墨西极的魂魄要没入躯壳前看了霍香涵一眼,“小涵别慌,有大师姊在,没事。” “嗯!”她目中有泪,点头,伸出手想捉住飘纵虚幻的影子,却只捞了个空。 “这位是……谨之的师姊?”看到有人从天而降,不费吹灰之力的收了魔刀,墨之默上前致意。 “谨之?你说的是无念师弟,他死了,你打算如何处理他的后事?是以墨家少主的身分昭告天下治丧,或是由我带回师门安葬?”无念姓墨,却也是清风观弟子,师门自有安排。 “嗄?”一怔。 突地一问,墨之默居然怔住了,他看到长子断气了,却没想过长子死后该葬于何处,反而窃喜他不用烦心二虎相争必有一伤的纠结,二子书轩对长子获得少主之位始终不满,如今不用争了,上天做了选择。 “在府里设灵。”一道女声替家主做了决定。 百里兮云自两位“仙人”从天而降开始就静默到现在,因为她在等,等儿子复生的奇蹟。 眼下情况未明,但她心存希望。 “夫人,你……”他才是一家之主,她未免越俎代庖。 “麻布、香烛、棺木、纸紮人、哭灵的人,屋前屋后的灯笼全部挂白,除了长辈,姓墨的所有人都穿上孝服,包括下人,要有百人送葬队伍,哀乐不可少,快去准备……”不管墨之默出声,面无表情的童玉贞先一步发话。 “我来,这是我儿子,是我身为娘亲唯一能为他做的事。”几乎站不住的百里兮云低头拭泪。 童玉贞看了她一眼,语气略微和缓,“先把灵堂布置起来,再让人哭灵,人越多越好,哭得哀怨凄楚些,分批轮着来,最少三天,多则七日,明白吗?” “你……”她在暗示什么?难道真如她所期待的有所转机? “无念是我师弟,当初是我救了他,他命中有三劫,若能度过便能否极泰来,这是最后一劫。”要不是看在她的慈母心上,真不想说太多。同样是为人母,自家那位……唉!一言难尽。 “你是说……”百里兮云哀痛的眼神中生出一丝希冀。 不能泄露天机,“听天由命。” 不愧是世家大族养出的宗妇,百里兮云强打起精神,抹干泪水。 不到半天功夫,她已布置好灵堂,上等楠木棺置于灵堂正前方,婢仆按男左女右排列成排,披麻戴孝,双膝跪地烧着纸钱,边烧边哭号“少主好走”。 同时,她也向外发出治丧计闻,至各亲族母舅家报丧,陆陆续续有人上门吊唁,满府的白灯笼吓人得很。 一到入夜,仍有零星的哭声,下人已换过一批,依旧呜呜咽咽的哭着,引魂灯终夜不熄,两排白幡无风轻摇。 “不是要救西极哥哥吗,为什么把他放入棺木中?”看到躺在棺底的男子,霍香涵泪如雨下,十分不解,但她记着墨西极先前的话,相信童玉贞。 似乎大师姊真的很厉害,大师姊的年纪看来和她差不多,可带着那一身冷冷的气势往前一站,没有人敢不听她的话,连爱闹爱玩的四师弟、六师弟都静得像只鹌鹑,缩着脖子噤声。 “嘘,莫问。”还没尝过五苦的无垢做了个别开口的手势。 “可是……”他们不会真把西极哥哥埋了吧!那他还能活得过来吗? “欺天。” 无明指指上方。 “欺天?”什么意思? 天能欺吗?霍香涵打了个冷颤。 “你们跟我来。” 童玉贞谁也没看,率先走向后堂。 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是她的男人申屠迟,男俊女美十分相配。 “大师姊,我错了,我不该在灵堂乱说话,一会儿我烧十本往生咒给二师兄……” 先认错准没错,已被虐得宛如惊弓之鸟的无明不管有错没错,荆条背着万无一失。 “无念没死,烧什么往生咒,你巴不得他早日登天吗?”看来他们平日的修炼还是太松懈了,得再入无尽山脉一年,看能不能悟出老祖的道。 “真没死?”明明停脉了,毫无呼吸。 “你说得没错,是欺天,无念的命格本就不同,他是十世煞星转世的阴间煞王,过不了二十五生辰,所以他必须死才能瞒过天,否则就算勾魂不来也会遭天收。”天雷一下,神魂俱散,连入轮回道都没机会,终止于这一世。 “十世煞星!”吓!煞气好重。 “阴间煞王?”哇!不等于鬼王了吗?二师兄还当人干什么,当鬼界的王,统领一界鬼兵鬼将多威风。 “他看起来像死去了……”这是正常的吗? “我给他服了龟息丹,七日后才会醒来。”假死。 一听龟息丹,无明、无垢两人眼睛就亮了。 “大师姊,可以也给师弟一颗吗?”能保命呀! “大师姊,不能厚此薄彼,只要给我一颗就好,不贪心。”若跟师父换,肯定给他不少好东西。 童玉贞眼角一抽,这两个蠢蛋,她没拍死他们是两人命大。“等你们快死了再给。” 二蠢……两位师弟一抽气,不敢再讨要。 “无念本来该死了,命悬一线时是你给他喝了你的血。你本是琉璃天宫的琉璃天女,为了度化十世煞星而来,你的血修复了他被狐妖穿刺的心,因此心跳停止是暂时的,等他炼化了你血中仙气便可无碍。”当个大师姊容易吗?上天入地的奔波,还给自己找来不少仇人。 “她是琉璃天女?”无垢睁大眼,心想,能不能跟她要心血,日后度劫时可用。 “我是琉璃天女?”霍香涵一脸难以置信。 “你不觉得自己运气很好,是个福娃?”天佑者。 霍香涵点头。 “那叫天运,从你出生就跟着你。”祸与福并存,一生平顺,好事多过坏事。 “呃!我的运气可以分一半给西极哥哥吗?我希望他快点好起来。”霍香涵局促的问。 童玉贞看了看她,牵起她的手走向靠窗的罗汉榻,指示她盘膝而坐。“这正是我要你做的事,若要救无念,非你不可,你愿助他度灾消厄吗?” “我该怎么做?”她迫不及待的反抓大师姊的手。 “你们必须前往十方地狱,度化里面所有的幽魂。你怕吗?”那是个连鬼都怕的地方,阴气冲天。 “我们?”还有谁? “无念,出来。” 在一道白雾中,墨西极渐渐成形。 “经文你不熟,让无念念,你只需紧握他的手不放就行,你的运气会传到他手上。”天女、煞星……老天真会开玩笑,根本是乱来,三界都混乱了……算了,她修她的道,老天爷的事她管不了。 “可是我捉不住西极哥哥……”霍香涵很沮丧,她试了好几回都落空。 近在咫尺却碰触不到,她好难受。 “所以你的会留在这边,我用金刚护体罩着你,使得邪祟不侵。无明、无垢,你们这两只小猴给我机伶点,看好她的肉身,要是有个差错,小心我剥了你们的皮。”她得专心施法,不让此事多生波澜。 “是的,大师姊,小猴不皮。”大师姊怎么老是不相信他们,他们也就出错一、两……呃!五、六、七、八回。 “少翻白眼,我瞧见了。”心累,一个个年岁比她大的师弟心智不行,幼稚得很。 “无念、霍姑娘,你们准备好,我要开鬼门了。” “嗯!”一人一魂相互凝视,眼中有着不能舍弃的爱意。 童玉贞对着虚空一指,动作极快的画着没人看得懂的符令,金光四闪,形成一道巨符。 地底忽然传出有什么要出来的轰隆声,带着佛香的黑色大门缓缓升起。 “去吧!九九八一十遍妙法莲华经,一百零一遍地藏菩萨本愿经,地狱未清再来,直到净空。” 不等两人回过神,霍香涵本体动了一下,体内飞出白影,她还没站稳就被鬼门吸进去,墨西极及时捉住她,两人的身影同时进入鬼门内。 “他俩不会有事吗?”春风得意的申屠迟轻揽自家女人小腰,自己感情顺心,也希望天下有情人都有好的归宿。 “看他们运气吧!我尽力了。”她后悔了,当初不该代师收徒,结果全是麻烦,没一个省心。 一入鬼门,霍香涵有些心慌,她看不到路,前面一片白茫茫,像行走在白雾中,脚下踩的不知是泥土还是凝实的云,松松软软的,叫人很不安,她很怕跌倒了就爬不起来,被白色的雾一口吞了。 “别怕,我在。” 突地感觉手上一股握力,她的心一定。“西极哥哥?” “小涵,听我说,你头往上抬,仔细看,是不是有一盏六角宫灯?那是大师姊给我们留的引路灯,跟着它走就会到我们要去的地方。” “为什么我看不见你?”她抬头一看,真的有盏发出黄光的灯,无人提着,停在半空中,她一走它就一动,似在带路。 “因为我们是擅入鬼界的生魂,不能让阴间的鬼瞧见,对他们而言,我们是大补之物,一旦被发现,他们会群起吞食。”墨西极也是第一次入鬼界,因此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大意。 “如果被吃了,是不是就表示死了?”挺可怕的,原来当鬼也不平静,人吃人、鬼吃人。 “是的,死了,但肉身活着,变成有身无魂的痴儿。”不知饱饥,不知冷热,不知悲、欢、喜、乐,只剩一具能行走的躯壳。 “啊!那我不说话,西极哥哥也别开口,我看着灯,不会走错。”她刚说完,头顶上方的六角宫灯亮闪了一下,似在说——跟着我,我给你引路。 “好,我会握着你的手,你一直往前走,不要胡思乱想,东张西望,不论看见什么东西都当没看见……” 很长的一段时间,两人都未再交谈,但能感受得到彼此交握的手,他们安心的往前走,不曾停留。 第十二章 前往地狱度化幽魂(2) 不知走了多久,霍香涵有些腿酸了,眼前的白雾有变淡的迹象,隐隐约约看见一条悬空的路,底下无一物。 “小心,过了这条幽冥路便真正进入鬼界,不能掉下去,那是无底深渊,有去无回。”墨西极紧握手中小手,一刻也不放开。 “西极哥哥,我看到你了……”霍香涵高兴不已,往前一扑,她惊讶自己竟然能碰到他的身体。 她忘记自己也是一个魂体。 “嘘!小声点。”不能惊动鬼界居民。 “喔!我捂嘴。”她两眼亮晶晶的发着光,许久不见的笑容又回到脸上。 “我牵着你,慢慢来……” 经过了很长但狭窄的幽冥路,前方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但还是能视物。 六角宫灯指引他们往另一条路走去,感觉走了三天三夜,从有路走到无路,前面变成凹凸不平的嶙峋怪石,走的时候要跳高跳低,十分危险。 千回百转,走过不少弯路,忽然间,一阵阴森的冷风吹来,吹得霍香涵连忙往墨西极的怀里躲。 六角宫灯停了,上下旋转了三圈。 无一物的空旷处浮出四个大字—— 十分地狱。 “到了。”墨西极的神情一紧。 霍香涵轻讶。“这里什么也没有呀!” “不,在雾海里。”成千上万,多不可数。 “雾海?” 霍香涵上前一步,差点往下跌落,下面竟然是空的,她看见一片像海的云雾静止不动,一望无尽,十分辽阔,叫人望而生畏,她看着看着有些目眩,很想往下跳。 “小涵,开始了。” 霍香涵回过神,惊恐的拍拍胸脯。“嗯!我陪西极哥哥。” 十分地狱亦是无妄海,海里没有一滴水,飘浮的是无处可去的游魂,他们忘了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爹娘是谁,浑浑噩噩的飘移着,直到消亡。 但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尤其是因为战争而死去的将士兵卒,他们无人收埋,回不了家,为国捐躯却得不到香火供奉。 他们愤怒了,悲号着、哭喊着要一个公道,不想横死沙场。 千千万万的士兵将领汇集成一股怨气,千百年来得不到宣泄,怨气生了恶念,形成无法解开的煞气。 当墨西极盘腿一坐,念起妙法莲华经第一卷经文,原本死寂的无妄海忽地卷起大浪,波涛汹涌的翻滚,每一波浪潮都有如煮沸的滚水,不断向上翻搅,发出惊心动魄的怒吼。 一道巨浪打来,几乎要将两人淹没,浪中是无数残缺的肢体及人脸,或捉、或咬的冲向念经的人。 这时候,进入冥思的霍香涵身上发出耀目白光,照亮整片无妄海。 更多的哭声一拥而上,几乎将他们撕碎……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佛儒道本是一家,妙法莲华经讲的是不分贫贱富贵,人人皆可成佛,是所谓的“经中之王”,而地藏菩萨本愿经则是超度累世的冤亲债主使其解月兑,可解因果。 十世杀戮的墨西极征战沙场,战争是最消耗人命的地方,两军交战,一夜死上十万、二十万人是常有的事,死在他手里的敌军不计其数,其中也有他的兵,他们都回不了家,困在战场,哪儿也去不了,而后收入十方地狱。 墨西极要度化的便是这些无法回家的亡灵,以经文来解因果,化前世恩怨,人人皆可成佛,消弭煞气,重入轮回再世为人,来世投生太平年,不用再烽火连天。 * “都七天了,怎么还没回来……” 白幡飘动的灵堂旁,两个中年美妇坐在一张榻上,彼此肩靠肩的相依偎,其中一位似在打盹。 “啊!你说什么?别嘀嘀咕咕在我耳边叨念,我都被你吵醒了。”难得睡个好觉,全被她破坏了。 “你这人,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你的心也未免太大了,孩子的情形不晓得怎么样,你居然还睡得着。”她愁得吃不下、睡不着,每到夜深人静,会到棺木旁偷看一眼,手指放在儿子鼻子前,看他有没有在喘气。 而这人倒好,能吃能睡,人家府里办丧事,她偕夫婿前来,明知要禁荤,偏生带许多肉食回来,夫妻俩当在自己家里似的在灵堂前吃肉喝酒,跟在祝贺她死了儿子有什么两样。 “百里兮云,我忍你很久了,不是要死要活的,死鱼一般的坐化,便是老母鸡似的聒噪,管东管西,你就不能心平气和的当一回菩萨吗?慈眉善目观自在。”看她一会儿站、一会儿坐,坐立难安,自己都替她累。 “上官月,你一点也不担心涵儿吗?她七天不吃不喝,盘腿坐着,连动都没动一下,你不怕她饿着,我还心疼我家小媳妇。”当娘的没心没肺,真不晓怎么养大女儿。 “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为他们操心,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要做的是多活几年,好看他们子孙满堂,咱们享福就好,想太多是自寻烦恼。”吃得好、睡得着便是人生美好了,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生性豁达的上官月从不为小事烦心,笑是一天,哭也是一夭,为何要为难自己呢! 因此她养出的孩子是笑脸女圭女圭,整天笑嘻嘻的,像个讨人喜爱的福娃,讨得许多人喜欢,她一笑,所有人就跟着笑,笑口常开。 “你说得倒轻松,子孙满堂,没有儿子哪来的孙,我现在连儿子都快没了。”债呀!债呀!还不了,儿子再不清醒,她都要愁白了发。 看百里兮云愁容满面,一副天快塌下来的样子,上官月反而哈哈大笑。“早种苦瓜、晚种苦瓜,你天生一张苦瓜脸。其实呀!烦恼都是自己寻来的,庸人自扰之。我女儿虽然时不时闯祸,可每回一闯祸就召福来,所以你有什么好不安心的,有我家的宝贝金疙瘩在,你儿子绝对没事。” 她只有一点点担忧,女儿七天粒米未进了,她的身子骨不知撑不撑得住,当娘的还是小小心疼。 知晓墨家刚寻回的长子“过世”的消息的确叫人震惊,他们夫妻俩连夜从霍家堡赶来,看到躺在棺材里的孩子,眼泪没忍住就往下滑。 都是姓墨的错,纳了个糟心的妾,正妻、嫡子被逼得走投无路,她一个火大就出拳了。 后来好姊妹才私下告诉她,孩子还没死,只是他命格犯煞,骗过老天后自会苏醒,害她白哭了一场。 墨之默更该揍,等她逮到了机会,肯定让他哭爹喊娘,大叫“女侠饶命”。 “真的?”百里兮云惊喜地睁目。 “你看我都敢放她四处溜达了,还问什么真不真。不过缘分这玩意儿真是妙,有缘的人怎么都会走在一块,咱们两家的孩子是天定姻缘,萍水相逢也会看上眼。”唉!女大不中留,得让她爹把嫁妆准备好,宝贝金疙瘩要嫁人了。 百里兮云想笑,却又皱起眉,朝摆在厅堂的棺木看了一眼。“快天亮了。” 头七过后便是出殡,她真让儿子下葬不成? “别发愁,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和你家那口子怎么了,是和、是离?”他俩之间怪怪的,不像夫妻,倒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仇人,眼神都没扔给对方一个。 说到丈夫,百里兮云表情一僵。“我对他没有任何指望了,得过且过,好在孩子已长大了,等你家金疙瘩嫁进来,我就等着抱孙,你别来跟我抢,叫清归生十个、八个孙子给你玩。” 莫清归,霍天纲和上官月的义子。 “啧!才说你古板,一成不变的老古董,这会儿倒是成了能言善道的三姑六婆,孩子是生来玩的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要是放不下就别勉强,女人的心伤不着。 灵堂的另一边坐的是两位家主,一个是喝着小酒配红烧肉的霍天纲,一个是品茶吃野菜饼的墨之默,两个男人倒没什么深仇大恨,还是能聊两句,闲话家常。 只是看到墨之默左眼的黑眼圈,还是挺逗趣的,叫人嘴角往上翘。 突地,鸡鸣了。 喔——喔——喔—— “孩子……孩子还没回来……” 上官月连忙抱住不安的百里兮云。“别慌、别慌,再等一卜……” 话还没说完,杀鸡似的叫声让人心口一惊。 “诈……诈尸了!少主诈尸了!他……他坐起来了,快……快请法师,诈尸了…… 诈尸? 两对父母马上来到棺木前,只看到坐起又倒下的墨西极睁开幽深眸子,他一手捉着棺木边缘撑起上身,再一次坐得直挺挺。 “娘,我回来了。”终于。 “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百里兮云频频拭泪,觉得什么都好,连相看两相厌的丈夫都顺眼。 “你……你诈尸?”墨之默的反应是震惊,以为长子尸变,惊恐地直往后退,还拉着亲家一起退。 “我没死。”躺了七天,身体有些僵硬,墨西极动了动手脚才慢慢悠悠的从棺木内爬出。“对了,小涵呢?” “啊!还有宝贝金疙瘩。” 四人没有犹豫的奔向后堂。 四人? 为什么是四?应该五才对。 事实上,墨之默根本没有动,他几乎是呆住了,完全不敢相信长子“死而复生”,死去七天的人还能活过来? “小涵……” “涵儿?” “宝贝金疙瘩……咦!怎么没人?” 无明打着哈欠指向厨房的位置。 “她说她快饿死了,饿得走不动,却飞也似的狂奔而去,我拦都拦不住。”他顺手捉起一根鸡腿咬下一块肉,又喝茶解腻。 饿得走不动? 飞也似的狂奔而去…… 众人目光落在无明身侧的小几,上面摆满了吃食,一大盘包子正热着,让人看得嘴饶,而那位饥饿的金疙瘩居然没瞧见。 呃!大概饿到头昏眼花了,不是她脑子有病,几个疼爱金疙瘩的长辈和未婚夫有了结论。 “我去找她。” 看着墨西极急切的身影,百里兮云和上官月夫妇都笑了,孩子让人操心让人愁,又让人无可奈何。 “月姊,该谈谈两家的亲事了。” “不连名带姓的喊我?”这个见风转舵的。 “暧!亲家母,你就别拿翘了,赶紧来下聘,看我女婿多急呀!刚刚还站不稳呢,这会儿都健步如飞了。” 一说到飞,两人都笑了,看小儿女笑话。 “你们不用跟墨兄商量商量吗?好歹他是女婿的爹。”霍天纲嫁女儿的意愿不高,他倒想给女儿招婿。 百里兮云和上官月同时脸一沉。“不必。” “呵……不提不提,两位做主,我……我去喝酒了……”两只母老虎雌威大发。 回到厅堂,灵堂还在,棺盖掀开,唯独“尸体”不见了,上门祭拜的亲朋好友一脸纳闷,丧礼还办不办? 墨之默把霍天纲的酒给喝了,一脸醉意的胡说八道,扬言他要去当道士,学长生不老术,被解完毒来送孙子最后一程的墨老爷子一掌劈晕。 得知这是一场戏,长孙还活着,他一抹泪哈哈大笑,在曾孙出世后上了无量山,拜一清道长为师,成为最小的师弟,寿长五百七十二岁。 “小涵,别吃太多,当心吃撑了。”原来龟息丹不止饥,下回要建议大师姊改进,不然人还没醒先饿死。 “西极哥哥,我要吃酱肘子。”她从来没这么饿过,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 “好,我给你拿。”墨西极拿了一大盘,两人分着吃。 “真好吃。这是丧家菜吧?”煮给来送葬的亲朋好友,吃完默默离开不说再见。 丧家菜?墨西极顿了一下,而后继续吃。“下次谁家死了人可以去吃一顿。” 满墨家找人找到厨房的童玉贞差点气炸,看看她找到什么,两头满嘴油,狂吃狂喝的猪,枉她还担心他俩刚从鬼界回来身子不适,没想到是白操心了。 番外 天生福娃 “我觉得粉紫的好看。” “不、不、不,茜红色才可爱。” “你那什么眼光呀!像个红包能见人吗?等过年了再恭喜发财。”红通通的俗气,紫色高雅。 “你才两眼糊屎了,看不清好坏,一根紫茄子走出去,还不笑掉人家大少,茜色喜气。”大俗即大雅,活泼大方。 “上官月,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别事事和我唱反调,偶尔让我一回不会少掉你一块肉。”这人是无事找事,放着一大片家业不去理会,偏是赖着不走,和她大眼瞪小眼,相看两相厌。 “喊!你我相识也有三十余年,你几时看过我跟人讲道理了?你去我下辈子找找理搁哪里了。”这女人吃斋拜佛太多年,把脑子拜傻了。 百里兮云没好气的一睨理直气壮的姊妹淘。“小宝来,祖母给你穿上新衣服,再梳两个小兔髻。” “祖母,我不是小宝。” 粉妆玉琢的小娃儿生得圆润有肉,两颊圆嘟嘟,透着女敕红,小嘴儿像摘下来的红樱桃,水女敕多汁。 “你不是小宝?” 两个祖辈的妇人同时一愣,睁大眼瞧着面前穿着小裙子的三岁“女”娃,一脸迷糊。 “嘻嘻!我才是小宝,祖母和姥姥认错了。”一颗小脑袋从花丛中钻出来,嘻嘻哈哈的转动活灵活现的眼珠子。 “小宝!” 百里兮云和上官月面面相觑,数十年的默契无须言语,一人一边拉出调皮捣蛋的小孙女。 和先前的粉娃儿站在一块,两个人的长相一模一样,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玉雪晶莹,像画中走出来的小仙子;一个全身脏兮兮,似乎在草地上滚过,细若春雪的脸上东一块污色、西一片泥,简直是个泥女圭女圭。 偏偏他们个性相反,活泼好动的是姊姊,文静秀气的是弟弟。 他们是墨西极和霍香涵成亲一年后生下的双生子,姊儿小名小宝,哥儿小名小贝,合起来是一双宝贝。 墨小贝一生出便是长房长孙,因此理所当然是墨门的少门主,肩上责任重大,有些少年老成。 而墨小宝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娇娇女,不仅墨家、霍家众人宠上天,百里家的长辈也疼入心坎里,无量山众道长更是送上如山一般高的礼够她用到长大,童玉贞特意上门为她批命改运,赐四字—— 天生福娃。 “咯咯咯……姥姥,你别搔我痒,我要上清风观当女道士,学玉贞姑姑的本事,跟她一样能降百鬼、御风而行。”墨小宝一身打扮活月兑月兑是个小道士,和童玉贞的男装装扮如出一辙。 上官月和百里兮云一听,顿感一个头两个大,墨家出了个道士还不够,难不成日后墨门要改成道观? “祖母,我学墨门的机关术,以后扬名立万。”有大志向的墨小贝揉开祖母眉问的皱褶。 看着一动一静的两个心肝肉,百里兮云忍不住笑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早就看开了。” 上官月笑着朝她一使眼神。“一人一个。” 会意的百里兮云噗哧一笑。“好。” 姜是老的辣,孙猴子再泼也难逃如来佛祖的五指山。 一会儿,一个大红包……不!是茜红色的小身影身着绣小猫推球的小衣裙,紮了两个小丫髻,模样讨喜地被上官月抱在怀中。 另一个紫衣翩然,如仙童般的男娃则让百里兮云牵着手。 上官月和百里兮云满意了,开怀大笑,两张粉女敕小脸却一脸苦相,无言的控诉——祖母(姥姥)好幼稚。 从头到尾躲在一旁的墨西极与霍香涵相视一笑。 “西极哥哥,下个月我们还去祈云山看云海吗?”这几天墨门众人齐聚一堂,整个墨门呈现一个崭新的气象。 听着她撒娇的不唤夫君唤哥哥,墨西极心软的说:“去,当然去,所有和你承诺过一起走的,我都会全部实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