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医忙养家》 序言 希望你,只是你 曾经,我问过一个从小就不乏追求者的朋友,为何她最终会选择现在的老公结婚,因为在她过去的恋情中,比这个男人更帅气、更幽默、更富有、更有社经地位的人很多,那么是什么关键让她笃定这个人就是她的mr.right? 朋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淡淡的说生活并不能靠颜值来妆点,有钱也难买价值观契合,就是因为在爱情的路上遇过很多人,所以她更知道自己想要牵手过一辈子的是怎么样的伙伴。 我想朋友所要表达的,是她选择的人或许不是最好的,却是最适合她的,唯有合适的人才能一同经历风雨后,还能笑着看看彼此,然后握紧对方的手继续往下走,而这样的情感也才能历久弥新…… 这一次千寻老师的《毒医忙养家》,说的就是一个这样的故事——男女主角的结合并不是心甘情愿,甚至他们还都是被家族抛弃的人,但女主秋子璎却没因为拿到一手烂牌就对人生失望,反而坚定信念要好好“教夫”,将京城三害之一的慕容羲打磨成璞玉,带着荣光重新回到世人眼前。 至于慕容羲的恶名昭彰并非真的罪孽深重,发现这一点的子璎也察觉了他的温柔和善良,于是赏识教育开启,她用心用力地找回男主的信心和自我价值,也让他心尖上从此住了一个女孩。 究竟什么样的组合才是绝配? 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每个人的心里肯定都不同,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愿你眼中总有光芒,愿你活成你想要的模样,而在《毒医忙养家》中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份情感,淡淡的却隽永。 如果在忙碌的生活之余,想来一份恬淡又温馨的阅读享受,那么我将《毒医忙养家》推荐给你,这是一个看完之后能添加力量的故事,适合疲累时想稍稍休息一下的人…… 楔子 负心多是读书人 眼泪和着鲜血,带着腥咸的气味儿,她咬紧下唇把这股味道锁入唇舌间。 屋外花香阵阵,冲淡鼻息间的血腥,她缓缓偏过头望向窗边,彷佛母亲还坐在那边,拿着医书让她逐字逐句背下。 他们家不大,却有个很大的花园,因为母亲爱花,所以父亲亲手为母亲栽下,所有人看见这对夫妻相处皆满心艳羡,称赞父母鹣鲽情深。 鹣鲽情深?想到这四个字,她不禁恶心想吐。 什么样的情深,会让父亲前脚葬了母亲,后脚便带回新人? 不对,说错了,不是新欢是旧爱,是隐藏版的亲密家人。 秋子璎冷眼扫过关茹娘。 一双细柳眉,丹凤眼,菱唇,年近四十尚存几分妖娆,年轻时想必也是好颜色,她说话细声细气,望着父亲的翦翦秋瞳漾着水雾、楚楚动人,活生生的绿茶婊老白莲。 她身旁站着秋婉宁及秋钰宁,这几天子璎算是看清楚了,他们和爹爹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璎儿,快喊母亲、哥哥、姊姊。”秋学阳眼底有着藏不住的羞愧,却还是硬起脖子,张扬父亲尊严,企图逼迫女儿就范。 “娘才入土,爹就迎人进门,还带回两个陌生人,哥哥?姊姊?对不起,我没有这号亲戚。”她眼底凝上戾气。 秋婉宁闻言,水闸大开泪水翻落,活生生的小碧曲。 子璎敛起眉,突然间很想笑,秋家的风水宝地能种得活大小两朵白莲? “妹妹,我们不是陌生人,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她满脸凄楚,搞得子璎才像是坏人。 子璎望向父亲、求解答。 面对疼爱的女儿,秋学阳哑口,他不想破坏女儿心目中的形象,但事已至此,他必须为钰宁正身,他终究是自己唯一的子嗣。 大白莲细声细气解释,“我与你父亲是表兄妹,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及笄后我们在长辈的主持下明媒正娶结为夫妻,谁知相公进京赴考,你外祖榜下抓婿,令相公娶你娘为妻。我也曾低声下气愿以妻为妾,岂料你娘心胸狭隘、以势逼人,不允我们母子进门,迫得我只能割舍夫妻情分,母子孤苦无依。” 子璎听明白了,原来是翻版的陈世美啊!只不过这位秦香莲特有耐心、特有魄力,等到后妻死了才翻身蹦跶。 “三点申明——第一:外祖膝下唯有一女,若非两情相悦必不允许她委屈低嫁,榜下抓婿这种烂剧情,别往我外祖身上栽赃。第二,『心胸狭隘、以势逼人』更是胡说八道,倘若知道你们的存在,母亲定会和离,共侍一夫这种破事儿,骄傲如我母亲,不屑做!第三,大婶孤苦无依怎会生出这位姊姊,可见离了父亲,大婶身边亦不乏男人,既有新欢何必回头寻找旧爱?莫非新欢不如旧爱便弃之?大婶的贞操观念可真前卫呐。” 关茹娘火冒三丈,明明是夏羽晴鸠占鹊巢,若不是她插足,自己早就是诰命夫人,何必躲躲藏藏,不见天日? 但她知道这种时候更要示弱,她委屈地看向丈夫,低头嘤嘤哭泣。 先不说子璎每个字都刻薄得戳人心,至少关茹娘的委屈很受用,秋学阳恼羞成怒,“你这孩子净胡说,婉宁、钰宁都是我的孩子,是你的哥哥、姊姊。” “喔,那就是说跟我母亲走不走没关系,两位一直才是鹣鲽情深的那一对啊,世人都误会你们了真抱歉,要不要当女儿的去外头帮你们澄清澄清?”冷哼一声,子璎反讽着戳破那层窗户纸。 想她外祖当年之所以同意这门亲事,便是想着她父亲性格温顺,是人见人爱的好好先生,这样的人不至于让女儿受委屈。可事实上他野心勃勃呢,不仅不想放弃能在仕途上帮助他的夏家,也不想舍弃他跟关茹娘的一家和乐,可真真是性格温顺,很能隐忍啊。 “你这样说长辈,难道不怕传出去有碍名声吗?”见父母都被气到脸色紫红,秋钰宁忍不住开口。 看着身材肥胖、手脚臃肿的子璎,他眼底透出鄙夷,这样不自律的女子怎能当官家千金! 子璎不理他,直接望向秋学阳。“父亲非要让他们进秋家大门吗?” 她伤心难过,也认真深爱父亲,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面对这丑陋的情境,虽然因为情绪嘴上不饶人,但如果可以她还是不想走到最后一步。 当年爹爹是个身无分文的穷进士,是娘带来的丰厚嫁妆让爹过上富裕生活,是外祖的人脉、娘的医术,以及自己对朝堂局势的预知,一步步将秋家门楣立起来。 他们曾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每每爹爹下衙就赶回家抱着她、哄着她,手把手教她读书做文章是假的吗?旁人让爹爹纳妾传宗接代,他坦然道“没儿子又怎样,我闺女比十个儿子还强”,这也是假的吗? 怎么会才升到四品官就翻脸不认人了?她还想给彼此留一线情啊。 望着仍泪流不止的茹娘,秋学阳挺直肩膀,已经走到这步,由不得他退却。“茹娘是我的正室嫡妻,她和孩子本就该留在秋家。” 正室嫡妻?子璎冷笑不止。“所以娘和我是妾室庶女?” 真讽刺呐,人家不是不要儿子,而是早就有儿子。自始至终活在“楚门的世界”里的都是她,甚至现在想留一点情分也是可笑。 但最最可怜的是她娘亲啊,到死都相信父亲对自己一心一意,是真爱、是生生世世可以相守的男子。 “你这是钻牛角尖了,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总之你以后要当他们是你的母亲兄姊,好好相处,日后出嫁,他们就是能为你撑腰的娘家。” “如果我不呢?” 秋婉宁见状心中嘲笑频频,尽管倔强吧,越倔强父亲就越能痛下决心。腰肢摇摆款款上前,她轻拉子璎衣袖,怯懦道:“妹妹别让爹爹为难……” 子璎觉得造作恶心,手一甩,秋婉宁顺势往旁边摔去,眼看就要撞上桌角,秋钰宁连忙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妹妹。 秋学阳见子璎动粗,怒气升腾,对女儿仅存的两分歉意也消散了,“我才是秋家的主人,这个家我说了算,你答应也得做,不答应也得咬牙做,你回房安心备嫁吧。” 闻言,子璎心更冷,“娘刚死,我尚未及笄,你就迫不及待将我扫地出门?” “百日内不出嫁,你就得耽搁三年,我是为你好。” 为她好?真是人不要脸,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稳操胜券的关茹娘细声细气说:“二姑娘别惹老爷生气了吧,还是回屋里安安分分绣嫁衣吧。” 望着那张有恃无恐的脸,子璎咬牙。“你哪位?我们父女说话与外人何干?” 关茹娘委屈巴巴垂眉低唤。“相公……” 秋学阳拍拍她的肩膀,无声安抚。“子璎,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往后茹娘就是你的母亲,请你尊重她。来人,送二姑娘回房。” 二姑娘?母亲?尊重? 子璎气笑了,笑出满脸泪花。这就是娘全心托付的真爱?果然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谦谦君子、端方郎君撕去遮羞布,也不过是狼心狗肺。 子璎与秋学阳冷眼望对,下人上前,推搡着她离去。 在经过父亲身边时,她轻声说:“爹爹笃定二皇子能入主东宫吗?” 秋学阳一愣,眉皱起,“难道不是二皇子?” 四目对望轻浅一笑,子璎的笑容里满是嘲讽,却是一语不发。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父亲。” “我保证,不管是不是二皇子,没有我和娘的鼎力相助,父亲仕途将止步于此,我给过你机会的啊,你要记得。” 丢下话,子璎决然转身,再不回头。 凝睇她的背影,秋学阳愣怔,难道不是二皇子? 不会的,一定是他,当今三个皇子中,他最聪明、最礼贤下士,唯有他备受皇帝看重,子璎是在生气才刻意误导,想让他做出错误判断。 没错,绝对是这样,他的女儿他了解。 第一章 不如当朋友吧(1) 马车辘辘前行,子璎靠着车厢,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丈夫。 母亲去世的第三十五天,她出嫁了,嫁给京城三害之一——慕容羲。 京城有三害,尚书府庶子周宇城、皇后亲侄董赫与镇国公府的慕容羲,都是皇亲贵胄,打架闹事是日常,斗鸡走狗是生活。 上个月慕容羲揍得周宇城连娘都认不出来,无奈镇国公势大,周尚书只能模模鼻子认下,一顿教训从此周宇城安分不少;这个月慕容羲又把董赫打残,再除一害,但这回慕容羲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国舅爷不依不饶,非要镇国公给个说法。 事情闹到皇帝跟前,镇国公只能道歉赔罪,允诺把儿子送回祖籍老家,在除掉京城双害之后,慕容羲连自己这第三害也顺手给除了。 于是有人玩笑道:“古有周处除三害,今有慕容羲除三害。” 知道他被迫离京,不少人暗中拍手喝采,盼着京城迎来安宁日。 慕容羲排行第六,家中父兄均是菁英人杰,于朝堂颇有建树,唯独他,稳稳妥妥的一枚废渣。文不成、武不就,成天打架闹事,用伤人练身子,烧房当休闲娱乐,最大的嗜好是搞得天下不宁。其实身为庶子,家族成员对他没有过多期待,只求他别到处树敌,可惜慕容羲天生反骨,不惹祸日子没法儿过。 虽然是庶子,但总归是自己的儿子,多年来镇国公总跟在他后收拾烂摊子,任凭打骂都无法改变他的性情,只这次招惹上不能碰的,祸事大到亲爹兜不住,只好把人打包往外送。 慕容羲已年满十八,至今京城名媛无人肯下嫁,回乡之后没有长辈主持,婚事定会遥遥无期。 与妻子商议后,镇国公匆匆择好人选、定下亲事,急忙办完婚礼,在皇上指定的日期内将小夫妻流放。 但怎就挑上秋子璎?这只能说关茹娘吃相太难看。 去年夏羽晴就盘算起女儿婚事,本已开始与武昌侯长子郑仪谈论婚事,可惜夏羽晴病逝,议亲暂停。 武昌侯府虽已没落,但郑仪勤勉向上,科考中了探花,前途看好。 对秋家而言,这是门相当好的亲事,若非夏羽晴救了武昌侯老夫人,亲事也落不到子璎头上,可到最后子璎怎会嫁与慕容府? 此事说来颇为传奇,是近日里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上月秋学阳的发妻过世,出殡当天某妇人看见送葬队伍中的秋学阳时突然放声大哭,紧拽他的衣袖不松手。 经过两人一番泪眼对话,围观百姓方才明白始末—— 若干年前秋学阳进京赶考,考中进士后正准备衣锦还乡,不料家乡突发大水,妻儿被恶水冲走,从此断却联系。 当年,所有人都说他的妻儿已殁,为传宗接代,秋学阳才在京城择妻另娶,没想十几年后,后妻因病去世,前妻却领着儿子赴京赶考,机缘巧合两下人重逢。 秋学阳自认对不起前妻,因而接纳关茹娘后来与旁人所生之女,开祠堂将秋钰宁兄妹都写入族谱,为不耽误女儿婚事,义女、亲女都选在夏羽晴百日内出嫁。 对武昌侯府而言,身材窈窕、琴棋书画皆通的秋婉宁,比起痴肥到令人叹惜的子璎,绝对是个更好的选择,因此当秋学阳主动上门提议照长幼齿序、易女而嫁时,连考虑都不曾便答应了。 就这样秋婉宁成为武昌侯世子夫人,而秋子璎跟着渣夫被打包、快递下乡。 不出意料,子璎的嫁妆寒酸到令人发指,毕竟不是亲生的,谁会多花心思?何况关茹娘早就对秋家财产眼馋,好不容易叼到嘴边的肥肉,即便消化不良也得硬吞,哪里舍得吐出一口两口。 幸好镇国公府大气,没把媳妇的嫁妆看在眼里,直接将“福气满满”的媳妇收下。对此,子璎相当感激。 侧脸望向窗外,近日始终在心底盘桓不去的问题冲了出来——她想问:母亲的死是不是因为反噬? 她因一场车祸来到这里,虽弄明白是穿进一本她看过的小说,但不说书中只有主线剧情跟大致方向,旁支细节没有,她一个配角要面对的人生可不是书中都有写。再者,她每每逆天改运都会遭到反噬,只一直以来倒楣的都是自己,且多是小病小痛,是以为了助父亲升官,她才不遗余力。 原书中秋学阳当了一辈子县官,夏羽晴稳稳妥妥地活到终老。 但父亲对仕途有强烈野心,她为帮助父亲,把原该爬上四品位置的赵启良拉下台,为此赵启良落寞失意,最终辞官返乡当田舍翁。 眼看父亲顺利升上正四品,她耐心等待反噬之际,却没想过会等来母亲过世的消息。 是她改变秋学阳和赵启良的人生,于是遭到反噬,导致她失去母亲吗? 毕竟这次改运太过,如果父亲一直是七品县官,虽说因为权势逼人,她还是会嫁给慕容羲,但是不是母亲会如原书那样活得好好的,而关茹娘一家压根不会出现? 这想法让秋子璎罪恶且痛苦,她不该的,即便知道父亲会因总升不了官而抑郁一生,也不该强行更改,现在全毁了…… 娘逝世,而爹……一次次失望累积出绝望,短短数十日,她对父亲的爱消耗殆尽,他成了她最熟悉的陌生人。 心被砸碎,鲜血四溅,父女情在母亲下葬当天同步埋葬。 慕容羲不爽,冷眼看着子璎,他讨厌她,非常非常讨厌,讨厌被押进洞房,讨厌被强行塞了只母猪当妻子,更讨厌无法掌控命运的压抑感。 是嫡母的恶趣味吗?在出京前给他弄了个一百五十斤的胖媳妇,她想恶心谁?还是说他越倒楣越可怜,就有人越开心? 何必呢,他从没想过与谁敌对,就因为聪明过几回,就让人产生危机感,非要把他踩进烂泥,永世不得翻身? 新婚夜,他踹开喜房大门往外跑,不进书房的他冲进书房,本想来个孙悟空大闹天宫,可那个道貌岸然的老虔婆下了死令,所有人都拿他当瘟疫。他一靠近,众人便退散,找不到人发泄不满,他想爬墙到外头闹个天翻地覆,谁知刚上墙头就被一棒子打落。 能不埋怨?好端端一个英俊倜傥小郎君,竟沦落到娶秋子璎为妻,简直是天地不公啊! 心里极度不舒服,脚伸直,朝猪腿踹去。 子璎被踢个正着。痛啊……她的皮肤白皙,鲜女乃油似的,这一脚肯定踢出大片瘀青,她不发一语,对上慕容羲那双散发勾魂魅力的深邃大眼。 平心而论,这家伙帅到没有天理,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精致五官以最完美的比例分布在最完美的脸型里,这是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偏偏他把自己搞到没饭吃,人生啊,就是存在着种种不公平。 确定仍要嫁给慕容羲的那天起,她就反覆思量,要如何为自己的角色定位。思量再三,如今她决定再不逆改剧情,要陪着慕容羲一路走向属于他的光明。 只不过不当原书女配那般冷漠的路人甲,她要热烈参与他的人生,教育他、辅导他,竭尽全力协助他从三害蜕变为英雄,戴上男主光环,朝开挂人生勇往直前。 唯有他的人生结局依照剧本设定,她便不会受反噬,也能重返京城,接着桥归桥、路归路不说,背靠这座大山,往后日子也不会太差。 因此面对慕容羲的挑衅,子璎不反应,比起发泄情绪,眼下…… 他们会来几个人?荷包里还有几枚启阳固精丸,她必须借由此事,打破两人僵局、交代实力,并且赢取他的信任。 “摆啥脸色?不乐意嫁爷?”他的态度幼稚得令人发指。 “难道你乐意娶我?”她淡淡怼回去。 “是不乐意,但成了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乐不乐意你都得受着。”他鼻孔朝天,不爽这件事只有他能做,长成这副德性的秋子璎,能嫁给他就该偷着乐了。 唉,她何尝不是受着呢,否则早就月兑掉嫁裳跑得没影儿,即使以她的身材条件,“跑个没影儿”这事有实行上的困难。 “放心,咱们不会拴在一根绳子上。”她眯眼斜望,笑得很欠扁。 “不然呢?我能停妻再娶。” “你能不能停妻再娶我不知道,但我把你毒死后,就能立刻再嫁。” 子璎边怼人、边迅速拟定屁孩教育守则第一条——压制,展现实力,折服对手。要把他从废渣压成前程远大的帝君臂膀,这劲儿不能太小。 “你,最毒妇人心!”慕容羲怒,活一辈子没碰过这种女人,忽然觉得老虔婆挺温良恭俭。 “请相信我,我有比人心更毒千百倍的东西。”她轻拍手边药箱,骄傲地朝他抬抬下巴,里面的东西足以毒死整群大象。 “可以,不想和我拴一起,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他负气地将大氅卷成条状,在两人中间隔出界线。只是躺下后倏地发现,他本就打算各过各的,干么气成这样? 看着他的动作……小学一年级吗?果真幼稚、无知、愚蠢、又废又渣…… 唉,悲凉,要把这个劣等生教育成资优生?光是想像她就觉得任重道远,不晓得自己粗壮肥厚的肩膀能不能扛得住? 心底默哀,捧着胖脸,她想娘了。 娘是她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见过最温柔、最聪慧、最可亲的女子,她的宠爱让子璎觉得,这辈子只要有娘,其他的可以全数舍弃。 她是娘唯一的学生,娘手把手教她医术时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慧的孩子,娘现在明白,天底下哪有什么名师,成就与否在于学生是不是优秀。” 如果让娘来教慕容羲,她的温柔也会化成暴戾吧。 缰绳猛地一扯,大马扬起前蹄,嘶叫声起,车子急煞。 冲力令子璎重心不稳,差点滚出马车,紧急间一拉一扯,慕容羲把她拽回来,砰!她的后背撞上他前胸,在撞击声之外,她还听见他痛苦地闷哼。 子璎心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明明可以不理会她,任由她跌出车厢、摔个狗吃屎,但他却选择保护她,好吧,其实他也没那么讨人厌。 吸气,她在心底给他加五分。 “慕容羲,你给我滚出来。” “慕容羲,别当缩头乌龟。” “慕容羲下来,慕容羲下来,慕容羲下来……” 众人的嘶吼叫喊加上他的阳光帅脸,如果不是言词太暴力,感觉很像演唱会场景。 慕容羲嗤笑一声,知道自己弱势,对头一个个上门讨债啦? 他蹙起浓眉,推开子璎。虽没打算拿她当妻子看待,但好歹名分已定,再不爽她都在自己的管辖区,身为男人,自己闯祸自己扛,不能让女人遭殃。 就在他准备下车“还清欠债”之际,一只猪蹄握住他。 猪蹄软软、肥肥、女敕女敕的,触感挺不错,让他下意识想再磨蹭磨蹭,但理智被外头的蠢货拉回。 “你干么?”他没甩开她,手腕表现得很友善,但口气不友善。 “还想不想回京?” “回得去?想太多!”他脸上净是嘲讽。 “为什么回不去,难道你就这么点志气?输过一场,就不敢再下棋?行,去吧,最好被打死打残,彻底断却梦想,就当那是年少轻狂的妄想,如今梦醒,了却尘心。”她知道的,那些打压并未压熄他心头火焰,因此一把稻草加入便让他烧出万丈光芒。 胖脸上的不屑很戳人心,一把甩开猪爪,慕容羲怒斥,“你在教训我?” 啊不然咧,对着粪坑讲道理哦?药箱里啥药都有,就是没有精神科用药。 “冲动和勇气是两码子事,明知非势均力敌,还妄想凭借一身蛮力改变局势?愚蠢至极。” “你以为我不下车,他们能放过你?” 笨女人,他是在保全她、让她不受污辱,当他喜欢挨打?他是肉身凡胎,不是泥塑木雕好吗。 “打赌。”肥肥的食指戳上他完美鼻梁。 “赌什么?”抓住指头推开,舒服的触感再度诱发他的心悸。 “赌你不下车他们会自动离去。” “行,如果你输……”话没说完,银针飞梭,下一刻他变成殭尸动弹不得,只剩下眼珠子能够自由。 子璎从木箱里取出一卷棉布,撑起他的头、东绕西绕,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转眼殭尸改了国籍变成木乃伊,红色汁水洒上,她将他放倒,取薄被盖上。最后捻起一块香,顿时刺鼻的血腥味充满车厢。 秋子璎冲他一笑。“好好学着,狗吠狮子,狮子不会回头,你要当狮子还是当狗,取决于态度。” 最后一根银针往他胸口插去,顿时他出气多、入气少,白眼上翻,连眼珠子都失去最后自由,五感只剩下听觉还能启用。 子璎下车,朝挑衅队伍走去。 目光随意扫过。天呐,长得还真是无比整齐的……獐头鼠目!她边走边自我安慰,没事,再讨厌的人还是有好的一面,比方好烦好贱好机车。 目光与子璎相对,男人们的发音器同时关闭,半晌后某个傻子发出一声难以控制的大笑。“哈哈哈,慕容羲居然娶头母猪当老婆,报应啊。” 有了第一傻,第二、第三傻纷纷跳出来,众人跟着放声大笑,都以为子璎要被羞辱得无地自容了,没想到她面带惬意微笑,手指一点、喊出几个人。 “楚东霖、岳绍恒、刘庆和。没喊错吧?” “你怎知道我们?”被点名的几人惊讶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妇女也认得他们,莫非他们的名气早已响彻云霄? 子璎点名的全是四合馆的病人,去治肾亏的,多谢他们的捧场及口耳相传,否则她的启阳固精丸哪能卖得那么好? 所以,对vip顾客下手,良心有些难安。 子璎拍拍染尘袖口,状似不在意地问:“你们是慕容羲的朋友还仇人?” “朋友如何?仇人又如何?” “如果是朋友就尽快离开吧,你们救不了他,如果是仇人……他正躺在车厢里,你们联手把他弄死,再把车夫打成脑残,就没人能够指认你们。要是有狠心下得了狠手的,我建议把他的尸体切成数段,这样一来你们泄了恨,二来可以推给强盗为祸。事成之后,我每人赠三颗启阳固精丸,就当酬谢。” 启阳固精丸?就算没服用过此等良药,也听过它的鼎鼎大名啊。 四合馆每月只卖百丸,每次药上架,一人限购两丸,到得太晚还抢不到。 “你怎会有启阳固精丸?” “谁知是真是假?” 子璎不争辩,从荷包里面倒出一颗并打开锡纸,那形状和极其特殊的味道,一看就…… “是真的。”身为爱用者,刘庆和一眼认出。 楚东霖没被药丸迷心,理智问:“身为妻子,你为什么要杀慕容羲?” “错,是你们要杀他不是我,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她慢条斯理地把药丸包回锡纸里,十根圆女敕白皙的手指捻针穿线似的、动作极其优雅,可他们却从这动作中闻到嗜血气息。 “你是什么意思?” “你们想杀人,我不过无力阻挠罢了,能有什么意思。”她缓声轻道,噙着笑意,眼尾一勾,勾出众人的胆战心惊。 这女人看起像个无害的死胖子,可那眼神……怎么回事啦,怎会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 “懂了,你不想当慕容羲的妻子,但手无缚鸡之力,便想借我们的手杀他,但是你认得我们,若镇国公逼问凶手,就会把我们交代出去?”楚东霖的豆渣脑袋难得清醒。 镇国公府舍弃慕容羲是一回事,若慕容羲真死在他们手里,镇国公能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借机一番操作,弄下几个朝堂政敌。自家长辈对镇国公可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每句评语都很……不动听呐。 “如果能糊弄过去,我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她的安慰薄弱无力。 “不怕我们反咬你?” 她咯咯轻笑,嗓音娇甜无比勾人,众人不由得暗想真是可惜了,这么甜美娇柔的声音,居然安装在胖子的喉管上,简直太过浪费。 “谁会相信比起当国公府的媳妇,我更乐意当寡妇?更别说你们与慕容羲之间的旧怨,想想,镇国公会相信你们还是相信我?” 她举手投足娴雅大气,态度端庄,仪态柔美,可偏偏她用这样的口气动作,摊出恶毒计划,让人不寒而栗。 风吹,一阵恶寒掠过,楚东霖脸颊肉微抖。“你为什么要弄死慕容羲?” “第一,我想留在京城。第二,他不堪为良配。第三,他被国公爷打个半死,能不能痊癒难说,我可不想一辈子伺候残废。快动手吧,尽快了结你们的恩怨。” “女人……好恐怖。”楚东霖喃喃道。 她瞄一眼楚东霖,淡笑不语,不见杀伤力的目光却让人心底浮上一层战栗。 “别听她,她在说谎!” 刘庆和不信她会盼着慕容羲死,毕竟慕容羲那张脸可勾人啦,瞧瞧万花楼的小娘子是如何对他趋之若鹜的。 他朝车厢走去,有人带头大家立马跟上,边走边喊彷佛要壮大胆量似的。 “慕容羲,你这个孬种……” 刷地,刘庆和用力将车帘掀开,瞬间浓烈血腥气味传来,站在前头的闻到那股味儿,脑袋一阵晕眩。 在看清楚慕容羲惨状后,他们吓得说不出话。他爹是、是亲生的吗? 这时不知谁大喊,“快走,毒妇已经对慕容羲下黑手,她想找人背黑锅。” 这一声吓退众人,他们争先恐后回头牵马。 看着落荒而逃的京城渣滓群,子璎笑着坐回车上,银针一拔木乃伊瞬间复活。她朝他邀功,“我替你报仇了。” “什么报仇?”他边扯下棉布边问。 “看看你的手臂。” 慕容羲撩开衣袖,上头有点点红斑,用力搓也搓不掉。“这是什么鬼?” 她将香饼熄灭,等那些人不见踪影了才拉开车帘,冲淡车厢里的血腥气。 抬起香炉解释。“里头烧的药饼叫梅香,吸入后约三到五天发病,病征是气虚体弱、不举,身上皮屑月兑落,直到全身换掉一层新皮,才会逐渐好转。” “你对他们下毒?” 与其说是毒,她还觉得是效果良好的换肤产品呢,就是有那么一丢丢……痒得让人想挠墙的恶感。 “聪明人得懂得迂回成事,傻瓜才会锣对锣鼓对鼓。”她把瓷瓶丢给他。“吞三颗。” 人家好心替他出气,可屁孩不甘认输,咬牙切齿吞下药丸,硬着脖子挑衅。“那么厉害怎不对你爹『迂回成事』,那你就不会嫁给我这个倒楣鬼了。” 原来他也听过秋家大剧——天之骄女贬入凡尘,关茹娘领军入侵,骄女婚事骤变,秋婉宁步入胜利人生。 听起来很委屈,可看在外人眼里却不可怜,反倒觉得安排正确。 毕竟秋婉宁纤细柳腰、妩眉媚眼,诗词书画样样通达,而子璎啥都不会,只赢在腰围……足足是人家的两倍。 两相比较,她的人生很有被掠夺的必要。 “倒楣归倒楣,但你风流潇洒、俊美无双,郑仪拍马也追不上。嫁给你,养眼养肝肾。” 他在嘲笑她,她却夸奖他? 突然间面红耳赤,一辈子没被夸奖过的慕容羲竟然结巴。“你、你、你这个胖子,你瞧得上我,我、我可没瞧上你!” “我胖怎么啦?吃你家大米啦?” 子璎发现他脸红。是害羞吗?为什么?因为她说他风流潇洒俊美无双?不会吧,那么敷衍的夸奖,看来真如书中所述,他以前的人生缺乏赞美和肯定。 “没事,天长地久的,看着看着也就看顺眼啦,我们早晚会发展出山无陵、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浓烈爱情,因为这么俊俏的你,让人情难自禁。”她凑近他,挑挑眼,故意逗他。 这动作若让美女来做,定会勾得男人心痒难耐,但她来做,只会让人出现肠胃不适的油腻感。 他这是被挑逗了?慕容羲的脸红到快爆浆,从脖子一路红到额头。 抖、抖、抖……动作像狗狗抖落一身雨水,他感觉自己有中毒迹象,因为心跳很乱,呼吸失序,因为他竟然想要靠她更近,并且幻想起她柔软的掌心。 子璎瞠大双眼不敢置信,真的是害羞啊?看来比起鞭策他,咱们男主更适合爱的教育。 见她一双眼睛牢牢盯着自己看,慕容羲恼羞成怒,咬牙说:“你这个又丑又笨又肥又蠢的死猪,我打死都不承认你是我的妻子。” “谢谢夸奖,承不承认无妨,反正都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拿他的话逗他,逗得他鸡飞狗跳,这种事她最爱做。 “绳子,剪啦!”他鼓起腮帮子,幼稚地比出剪刀。 “拿铁线圈上。”她张开五指,大布包上他的剪刀。 幻想成真,她的手心超软超女敕,软到刺刺麻麻,他有被电的感觉。连忙甩开,慕容羲不敢看她。“谁要跟你圈在一起?” “你呀,我的老公。”他不敢看?恰好让她对盛世美颜欣赏个彻底。 “不要乱喊。” “不喊老公,那喊亲爱的?宝贝?心肝?小爱爱?” “你、你要不要脸!” “对,我不要脸,我只要你……” 好吧,虽然她这次会乖乖当配角,但至少这一趟的旅程不会无聊,比起书中的文字,活生生的男主更有人情味。 * 第一章 不如当朋友吧(2) 什么叫家徒四壁,她总算是有了初步认知。 当车夫把老宅地契、田契交到慕容羲手上后,便见鬼似的驾车逃跑,慕容羲从容不迫地抓起石头朝他后脑射去,千钧一发之际,车夫闪开了。 果然有武功,既然如此在渣滓群拦车时,为何袖手旁观?是镇国公的交代,他打定主意抛弃儿子了?没有远见的男人,他绝对会后悔。 推开大宅木门,嘎吱声下,密合度不怎样的门在几下摇晃后,轰然一声倒落,尘土飞扬,两人满头满脸都是沙。 呸呸呸,慕容羲吐掉嘴里沙子,子璎皱紧双眉,抽出帕子掩面挡灰。 终于漫天尘埃落地,两人并肩进入眼前的屋子……没有青砖、瓦片,全是用土砖筑成,房间门都开着,可一眼就能望透。 正中央那间摆了张木头桌子和四条长凳,桌子四条腿中有一只短了一截,下面用木块垫着。正厅左右边各有两间房,最左边那间设置灶台,没有锅碗瓢盆、没有柴火,只有微风从空荡荡的厨房里刮过,让人心头微凉…… 剩下的三间屋子,只配备一张木床,简陋到令人发指。 这能住人?两人都深切怀疑,但别无选择。 不过前后院都大,前院有棵大桃树,后院还打了口井,从井口往下望去,水质尚称清澈,院里荒草蔓延,有庭院深深的恶鬼入住感,夜半不知道会不会有花非花、雾非雾的东西陪睡? 连三叹,这个鬼地方,不知要待多久? “你想住哪间?”慕容羲问。 还晓得女士优先,没有渣到太彻底,她指向右边。“靠近正厅那间。” 边角间多了个窗户,窗外有棵不知名的小树,雨季到来,风雨吹打,浅眠的她会睡不安稳。 他把她的箱笼送进屋里,子璎抱起箱笼上的盒子和布疋,分几趟拿进屋,全是她的回门礼,中规中矩、东西不多却精致,镇国公夫人不会在这种地方失礼。 但关茹娘胆敢置办那等嫁妆,自己不要脸,子璎何必给她送颜面,因此三日新娘回门时她没回,直接将礼物扣下。 抱着布匹进屋时与慕容羲擦身而过,瞧一眼,他的行李很少,就一个小包袱,但愿里头有足够的金锭银元宝,否则真得到田里刨食了。 东西放好,子璎里里外外绕圈,家里锅碗瓢盆半点不剩,连块抹布都没留下,只有一把剩不了几根毛的扫帚孤零零地站在墙角。 犹豫片刻后,她拿两个盒子往外求援去,离开前看了眼慕容羲屋里。没人?去了哪里? 合溪村是个小村庄,只有四、五十户,在问过几位村民之后,她找到里正家里,里正不在,里正太太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看见子璎满脸都是笑。 “您好,我们今天刚搬过来……” “是慕容端家的对吧?今早你们进了老宅,村里就传遍啦。”里正太太热切道。 回想当年,慕容端孔武有力、高大健硕,不管上山打猎或种田抓鱼都是一把好手,村里多少姑娘想嫁他,可惜先死爹后死娘,为了守丧,一年年蹉跎下去,后来国家战乱,他就盖手印打仗去了。 多年来杳无音讯,都以为他死在战场上了,村里有那穷得揭不开锅的,偷偷跑到他屋里搬锅偷碗,东西拿了个遍,谁知今日马车进村,有好事者跟在后头,竟发现一对男女在慕容老宅前下车。 村民暗暗猜测,两人是兄妹还是夫妻?倘若后者,啧啧……一朵鲜花插牛粪。 “是,慕容端是我公爹,今日与我一起同来的是相公。”子璎委婉道。 夭寿,竟然是牛……呃也行,没有牛粪滋养,鲜花怎能开得好? 她的目光上下扫过,打量着牛粪何德何能,能引得鲜艳玫瑰往上插? 最终视线停留在她手上的点心盒子,那是永昌斋的糕点,镇上开一家,听说全国好几十家,京城里的总店盖得像皇宫似的。 永昌斋糕点贵得要命,有的光一盒就要价二两银子。二两是什么概念?乡下人家,许多人一辈子都攒不了那么多。 见里正太太心不在焉,子璎意会,忙把糕点递上。“给孩子甜甜嘴。” 答案出炉,难怪玫瑰会心动,牛粪会做人呗。“怎么这么客气,人来就好。”她嘴上说着,手却诚实接下。 “那宅子二、三十年没人住了,肯定脏得很。” “是啊,得打扫一下,只是里头什么东西都没有,即便要添置,也是明天的事儿了。” “也对,村里离镇上有段路,今天怕是来不及,要不家里还有些旧东西,你们先拿去用?” “多谢,等我买新的后立刻归还。” “没事儿,你等等,我让我大媳妇、二媳妇去帮个手。” “谢谢婶子。” * 就这样,一人出门三人回家,还带来锅子、碗盘、清扫用品。 两个媳妇都是勤快人,做事俐落,天刚擦黑就帮着把里里外外打扫过一遍,院子里的草也拔得干干净净,她们没忘记婆婆交办的任务,边打扫边找机会和子璎搭话。 “婆婆说慕容端是你公爹?” “是呀。”她笑得眉弯眼弯,像福娃儿似的,看着喜人。 “你知道打完仗后,你公爹去了哪里吗,怎么都没回来?” “他在战场上立下一点小功劳,朝廷封赏,给他当个小官,之后就留在京城娶妻生子。” 功劳不大,就是拯救国家元首之类,官也不大,就是世袭的国公爵位。看!她做人多低调,半点不惹人心生妒嫉,这样的人才活得久,不像那只嚣张孔雀,现在又不知道去哪里遛羽毛了。 “小时候我就常听爹娘提起慕容端,都说他是个有本事的,果然有造化,那么妹妹可就是官家夫人了。” “相公还没出仕呢,称不上。” “待在京城不好吗?你们怎么会回来?”大媳妇王氏道。 “京城朋友多、交际应酬也多,公爹让相公回老家定心念书,等来年科考再回京赴考。公爹说老家风水好,相公沾沾福气说不定能一举出仕。”她委婉编造出一套说法。 乡下人再纯朴,也听得出她话中有话,肯定是交到狐群狗友,断不了交情,只能远远避开。理解,都是有孩子的娘,孩子身边要是有那一两个坏家伙,天天带着惹祸,确实让人头痛。 “可不就是风水好,你公爹可是咱们村里的头一份啊。”二媳妇吴氏接话,心头却是懊恼,先前屋宅小,十几口人住着挺逼仄,公公还想着把这老宅划为公地,花点小钱买回来,让二房搬过来。 她打死不肯,谁不想住青瓦房却搬到土砖屋,更别说慕容家长辈都死在这屋里,连慕容端都没消没息的,这可是灭门宅子啊。 怎知主人家不声不响搬回来,更想不到慕容端当了官,人家还说这里风水好,特意送儿子回来。唉,要是早知道就搬了。 王氏看着弟媳满脸懊恼,暗暗好笑却没多话,她拉起子璎亲近道:“别嫌嫂子托大,我就喊你一声妹妹啦,往后是街坊邻居,有什么需要尽管上门来,千万别客气。” “谢谢嫂子。” “没事,时间已经不早,我们得回去做饭了。” 子璎连声道谢,一路送出大门。 送走里正家的媳妇后,她飞快把箱笼归置好,没有枕头棉被,只能摊开“回门礼”,拿绸缎当床单被子,以他们现在的处境而言,还真是奢侈。 铺好床,犹豫片刻后,她拿起两疋布,到隔壁房间也给慕容羲铺上,再将包袱往床头一摆,枕头有了。 左右看看,屋子依旧简陋,但扫除了灰尘勉强可以接受。正准备退出房门,却发现慕容羲双手环胸,斜靠在门边,心情很好似的。 她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不过看他心情好,她觉得情绪也被牵引了。 子璎深吸气,强行将目光自他身上拔回,带着对自己的不满意,转身往厨房走去。 她是可以逗逗男主当娱乐,却不能忘了自己只是辅佐的女配命啊。 厨房里有一捆柴禾,是里正太太送的,吴嫂子问她,“要不要我家那口子把院子里的桃树砍了当柴烧?反正不开花结果,留在那里占地方。” 天底下哪有不结果的桃树,应是房子多年无人打理,桃树的营养水分补充不上。子璎心里这么想便回答,“留着吧,只要悉心照料,终究会结果。” 吴嫂子没争辩,耸耸肩道:“也行,就怕白费功夫。” 缸里装满水,该借点粮食菜蔬的,不过借了也没用,她不会生火烧灶。 娘宠自己,认定她能一世无忧,时刻有婢仆伺候,认定她的女儿就该十指不沾阳春水,哪想得到自己一离开,她便进退不得。 人生,变数处处。 蹲在灶前老半天,始终找不到操作钮,眼看天边最后一抹余光将尽,她叹气,考虑要不要用冷水擦澡就好。家里没蜡烛,她必须在把自己一身细皮女敕肉撞出小紫大红之前上床。 “你在干什么?”她就蹲在那边,拿着柴禾东模西摆,迟迟不见生火,慕容羲看着好笑。 “烧水。” “不做饭吗?” 做饭?有这么理直气壮的喔,她天生厨娘? “不会。”她拍拍手说气话,放弃和大灶较劲。 “嗄?女人不该是天生会做饭洗衣打理家务的吗?你居然连饭都不会做,还会什么?呃……怼人倒是很行。”他讽刺她。 臭嘴家伙,子璎白眼大翻,很想反讽:那男人不是天生会赚钱养家挣功名荣耀妻儿的吗? 眯眼睛勾嘴角,她笑出一脸阴恻恻。“我会下毒杀人,试试?” “你……烧水就烧水,快点烧好洗洗睡,天一下子就亮了。”算了,天亮后再出门找点吃的吧,有不少大媳妇小娘子邀他回家吃饭呢,今晚先忍忍吧。 他心情无比的好,因为村民和善,下午一路逛过去接收到善意无数,亲切无数,欢迎无数,这和他在京城的人憎狗厌截然不同,原来他也能大受欢迎?无形中他千疮百孔的心灵被修补,身上锐刺掉下几根。 人生首度,他刻意展现亲和力,满面笑容替自己勾拉出了好人缘。 “我也不会烧火。”她摆手,这才是症结所在。 “连烧火都不会?”他音调提高两度。 “你会?你来!”说得好像不会烧火就要更名改姓喊笨蛋似的。 “我……” “怎么?君子远庖厨?”那也得他先当个君子,纨裤可不会远庖厨。 瞬间气势转弱,他呐呐地回上一句。“我也不会。” 连烧火都不会,还会什么?对,他会欺男霸女、斗鸡走狗、夜夜笙歌。子璎再度月复诽,没出口的话依旧是为他保留自尊。 “还以为颜值即正义,漂亮脸蛋是成功的加分项目,原来一张没有实力的脸,只能当花瓶。” “秋子璎,你不要欺人太甚。” “怼人、欺人太甚,谢谢你又帮我找到一项专业。”她比出两根手指,肥屁屁靠坐在灶台边,摊手撂担子。 “难怪郑仪不要你,你这种心恶嘴坏的女人,娶进门就是搅家精。” “没错,所以老天让我嫁你,反正你连家都没有,想搅也没得搅。” “你!”慕容羲气得满脸通红。 “不要过度激动,要是中风,我下毒可以,医术还差了点儿。” 恨恨咬牙,明白嘴皮子功夫是赢不了她了,只能认命往灶里添柴。 roundone——小小火苗在灶中得不到安慰,熄灭…… 子璎轻叹,如果烧柴可以用来测智商,慕容羲的智商肯定不超过三十。 roundtwo——“来了来了!烧起来了,快给我柴。”慕容羲大喊。 子璎递给他一把,迅速塞进去,小火苗在两人见证下,被柴火活活压死。 roundthree——子璎惊呼,“太多了,快把柴拉出来。” 白烟弥漫,天色本就昏暗,被烟一熏,咳咳咳、咳咳……两人捧住胸口,各占厨房一角,咳得连肺都要跳出来。 无数round后——子璎叫“救命”、慕容羲喊“走水了”,罪魁祸首冲出厨房,善良邻居从那扇阵亡的大门外冲进来,他们飞快进屋、飞快灭火、飞快…… * 在邻居的帮忙下,子璎和慕容羲终于学会了烧火。 红红的火光照亮两人,看着她满脸黑炭,头发烧焦,慕容羲忍不住指着她捧月复大笑,子璎原想迁怒发火的,但看他那张俊美无俦的帅脸变成花猫,也忍俊不住喷笑。 笑会感染,她笑、他也笑,他笑、她跟着笑。在这个被驱逐出境,原该挫折哀愁倍感凄凉的夜晚,他们笑着展开人生新阶段。 这一刻两人清楚意识到,不管高不高兴,是不是命运摆布,他们都成了生命共同体,她好他才会好,他不好她也跑不掉。 两分善意浮上,笑声阻隔愁绪,并肩坐在灶前,看着熊熊火焰,用缺了角的旧碗装起热水,一口永昌斋点心、一口水,甜甜的滋味弭平心头不安。 “秋婉宁嫁给郑仪不会有好日子过。”慕容羲突如其来迸出一句。 子璎微愣,他也知道郑仪和柳氏小表妹暗度陈仓?她本以为这已是惊人消息,没想到他的八卦比惊人更惊人。 慕容羲揉揉鼻子。“郑仪更喜欢男人,这件事郑府上下没人知道,大家都以为他心系柳舒媛。柳氏出身商户,武昌侯老夫人重体面,不让柳舒媛当正室,因此心急想找个合适的姑娘进门。” 这是安慰她?“三害公子”人品不差啊。 再加分,三分,不五分,奖励他愿意学生火,也奖励他懂得安慰人。 本以为他的顽劣天性要遇见人生导师才能幡然大悟,在这之前她只有当老妈子的命,没想到孺子可教。 子璎笑着加入水果杂志行列。“我不知道郑仪喜欢男人,却晓得柳舒媛已经身怀六甲,郑仪着急娶妻,不是因为年岁大,而是柳氏的肚子已经藏不下。为名声,武昌侯府不得不尽快定下婚事,若非如此,除了秋家郑仪能有更好的选择。” 娘在时亲事没顺利谈成,并非郑仪看不上她,而是她抵死不嫁。 她并不讨厌郑仪,但认定郑仪心里有个白月光,她这颗月饼凑上前干么,庆中秋吗?如今……不简单啊,白月光竟是雄性动物,那柳氏肚皮里那个怎么来的?不简单啊,看来天下表妹都是危险配备。 表妹加上白月光,秋婉宁这门亲事结得很热闹呐! “武昌侯府早已没落,只剩下家风端正的好名声,若郑仪好男风的消息传出,侯府牌匾可以当柴烧了,若是被嗜血的御史闻到血腥气一状往上告,人品受质疑,武昌侯和郑仪的前程就都毁啦。” “到时父亲想依靠郑家人脉、仕途再上一层楼?希望破灭罗。”子璎失笑。 就说吧,离了自己和娘亲,父亲前途堪虑。 “你不嫁郑仪却选择我,就是因为知道柳舒媛的事?” 选择他?想太多,他可是京城有名的闯祸精暴力男,她怎会替自己招惹麻烦?她更想招赘婿替秋家传宗接代,可惜事与愿违,秋家的枝叶早已分枝繁盛。 见她苦笑不语,他能猜出她的想法。“你怎知柳舒媛身怀六甲?” “我与母亲上门为老夫人看病,柳舒媛借口不适,让我到屋里给她号脉,却话里话外暗示她与郑仪情深似海。” 果然,柳舒媛不是个好相与的。慕容羲轻哼。“你信?” “信的。虽时日尚浅,但我模到滑脉。” “你知道为了我和郑家谁能娶到你,坊间还开了赌局。” “知道的。”武昌侯府为保名声,镇国公府为把孽子送出京城,两府同时向秋家抛出橄榄枝,赌坊开盘,赌子璎花落谁家。 “我赌你选郑仪,投注五千两,输掉所有积蓄。” 抿唇轻笑,她也赌了,一赔六。眼看关茹娘作风,她得替自己盘算,有内线消息,她当然要典卖首饰头面,投入赌注。 “慕容羲,商量一件事好吗?” “说看看。” “你不想娶我,我对你也无心,这样的男女当不了一世夫妻,不如当朋友吧,当互为勉励、互相帮助的朋友——我助你回京,你与我和离。” 和离?果然…… 就算镇国公府位高权重、秋家人微位卑,就算他俊美无俦、她又胖又丑,她也不愿意嫁给自己,也对,对女子而言他就是个粪坑,谁跳谁倒楣,好处捞不到只会惹来满身臭。 他自惭形秽,却骄傲地抬高下巴,假装正合自己心意。“好得很,幸好你想和离,如果你不肯,我还得想方设法写休书咧,就照你说的办,兄弟。” 他一掌拍上她的肩,眉在笑、眼在笑,却不明所以地让她感觉心酸,子璎不理解自己的感觉,帅哥的笑靥本该宇宙无敌,为何她会如此? “兄弟有通财之义,你养我吧……” 他叨叨絮絮不停说着,她却酸得泪水卡喉,吸吸鼻子,她玩笑道:“我养你,会不会想太多?男主外女主内,我的权威领域是内宅料理,冲锋陷阵打天下是男人的主业,这养家任务由你负责。” “我没养过家,而是从小被家族养大,而你有那么多箱笼,肯定藏富其中,咱们是以夫妻为名的兄弟,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来时各自飞,顾好你的翅膀小心飞翔,祝你一路顺风。” “这么无情?果然最毒妇人心。” “我还有更毒的东西,很乐意在未来的日子里,为你一一展示。” 他们一句搭着一句,脸上含笑,心底都有那么几分不是滋味,最终子璎忍不住了,抬手阻止对话,认真看着他的帅脸说:“慕容羲,我们接触的时间虽然不多,但我觉得传言不实,我认为你是个很好、很值得被喜欢的人。” 那你又不喜欢,还没开始当夫妻呢,你已经在做全身而退的准备。他想反驳的,但更强烈的感受是……他被夸奖了? 瞬间觉得被流放不是件坏事,至少在这里,他得到人生首次的肯定赏识。 “我哪里好?”他讨拍。 “你很善良,在我差点儿掉下马车时,不怕被我的体重扯断手脚,硬是救下我;你长得俊逸清朗,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心花怒放;你很有责任感,在那群纨裤挑衅时,明知双拳难敌群猴,依旧决定挺身下车、不教我受辱……目前只看到这些,但我相信以后会挖掘到你更多的优点。” 勾眉、挺胸,自信充塞心中,全身上下千千万万个毛细孔瞬间通畅,那些年的憋屈难受消弭无踪。他像只刚被夸奖很会生蛋的老母鸡般无比骄傲,吃掉最后一口点心,拍掉手心屑屑,说:“我替你把热水送到房间。” 看着他微翘的、得意的笑容,子璎突然出现“未来日子不会太辛苦”的幸福感,即使洗澡时发现右大腿撞出一片青紫也没在意,只当是赶走纨裤、改变剧情的惩罚,惩罚一过,此事也就了了。 慕容羲回到房间,借着窗外月光看着焕然一新的空间,心中微暖。倾国倾城的笑靥拉上,他挺开心的,因为在困顿之际,有个人和自己同甘共苦、并肩齐行。 第二章 养家的活儿(1) 本以为换张床会睡不着,没想到却是一觉到天亮,只是床板过硬,没有棉被垫着,今晨醒来全身痹痛。 子璎在床上挣扎时,听见院子里传来呼喝声,抬身望向窗外,看见慕容羲在院子里打拳。 不热的天,他挥汗如雨。回想书里是怎么说的?对,说他文武双全…… 这评语是在他成功之后才陆续出现,之前的描述全是纨裤废物,她怀疑过,作者起初给的人设是陪跑男,只不过他的个性太鲜明,因此让他扶摇直上奔赴男主位阶,当时她还暗地吐槽,要是作者再多写上五十万字,或许他能篡位,成为新朝君王。 因此成功重不重要?当然重要。成为王、败为寇,只要成功,历史就会站在你的角度书写。 起床换衣,给自己紮个马尾,不好看但干净俐落,这时她听见屋后井边哗啦啦的冲水声,他在洗澡吗? 为避开不该看的场景,她没出屋,从箱笼里翻出为数不多的首饰,那是“嫁妆”,廉价粗糙、简陋到让人看不下去…… 之前娘陆续给攒的,她全数变卖、豪赌一场,给自己在京城里留了个尾巴,慕容羲不会一辈子在此停留,她也不会,他们迟早要回到熟悉的地方。 磨磨蹭蹭打理好后出房门,她打水洗脸,昨天王氏教过她好几遍,还是只能打上小半桶,水位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不怕的,慢慢练习,早晚能练出熟手。 梳洗过后,把首饰放进包袱里往外走,昨晚虽是玩笑话,但她确实准备担起养家责任,她打定主意抱紧男主大腿,悉心当个扶龙王,借此结下善缘,好为自己的未来图谋光明。 吴嫂子告诉她,今晨有牛车在村口,两文钱就能捎一趟,虽然身上连两文都没有,但她还是想搭牛车,初来乍到独自上路心里没底儿。 刚到门边,发现慕容羲迎面而来,他手拿着白面馒头细细啃着,饿过一晚,他连王孙公子的仪态都顾不得,边走边吃,来到子璎跟前时,剥了一半给她。 乡下人几时能吃上白面馒头,他能蹭来着实了不起,更了不起的是,饿过一夜的他,小小馒头只能填牙缝,他却想也不想就分她半个,这行为激起她的感动,对比起“宠爱”自己,却连半块压箱银都没给的亲生父亲……再给他加五分。 见她眼眶泛红,暗忖这是饿狠啦?他连忙再掰下一块。“给。” 望着他拙拙憨憨的傻样,想笑。“馒头哪里来的?” “隔壁大婶给的。我嘴甜脸帅,再把人夸上几句,就得了个馒头,不知道往村里逛两圈,会不会半个月的鸡鸭鱼肉全有了?” 他在逗她开心,她明白,但……他不会一路纡尊降贵的。“亏你说得出口,真真是好志气。” “人穷志短嘛。”看见她手上的包袱。“去哪里?” “镇上。” 他接过包袱,“一起去。” “你身上有钱吗?”两个人得要四文。 “有……”他下意识转头,却突然想到随身小厮早就不随身,行动荷包不在旁边。他不由轻叹,怎就没想过穷家富路有备无患,应该顺手从府里掏点东西出来的,真是顺风顺水、好日子过得太久,忘记柴米烟火味儿。“我没有。没事,夫妻一体你有就好。” “我也没有。” “你没有,去镇上做什么?” “变卖家当。” “那行,我也去变卖家当。”败家事儿,他经验丰富。 “你哪来的家当变卖?” “十亩田契。”他笑眼眯眯地拍拍胸口,里头有车夫交给他的两张薄纸。 “卖掉它,以后要靠什么吃喝?” “眼前都没得吃喝了,还管得了以后?人生得意须尽欢。” 这话说得真欠揍!觑他一眼,她深吸口气道:“田还是先留着吧,眼下我卖的应该够用,家里放那么多钱也不好。” “好吧,听你的。” 两人前后走着,在村口看见牛车时,她快跑上前,已经有几个妇人坐在上面,没有男人,大概是男人体力好、舍不得花钱,都走路去镇上。 子璎笑问车夫,甜甜女敕女敕的声音,让人光听都觉得嘴里含了糖块。“大叔,我身上没有铜钱,能不能到镇上兑了零钱,回头再还您三文行不?” 看他们一身打扮,说没钱都没人相信。“没事,谁没个手头不方便时,上车吧!” “多谢大叔。” 慕容羲凑上。“我家媳妇太小气。大叔,回头我们还是搭您的车,到时我们还您二十文。” 老大叔呵呵笑开。“行,二十文我能打一斤好酒啦。” 慕容羲乐呵呵地拉子璎上车,往她身边一坐,木板很硬、车子避震度差,路上一颗小石子都能磕得骨头生疼,这时旁边坐着胖子就有福利啦,人形软垫,压上了软乎乎的,挺舒服。 “身无分文还大气,你可真行。”子璎皱皱鼻子。 “不担心,我主外、你主内,家我来养。” 靠什么养?嘴皮还是脸皮?满村子到处乱笑,笑得小媳妇、大闺女心花怒放,家里就能囤上半年分的白馒头? “听说你爹在京里当官,多大的官啊?”妇人问。 乡下生活步调缓慢,没啥新鲜事儿,有这一桩新闻,能聊上好几天。 早上慕容羲出门闲晃,同样的问题回答过好几遍,幸好两人对过口,答案一致。 “小官啦,小到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在京城里一块招牌砸下来都能砸中几个三品大官,我爹看到人就得鞠躬哈腰,日子过得挺艰难。” 鞠躬哈腰?镇国公听到这话,会不会气到血压飙高?子璎撇撇嘴。 “可终究是个官儿,难道还有人敢欺负。”妇人一脸有趣新鲜,原来当官没她想的那么好。 “这您就不知道啦,官高一级压死人,我爹谁都不敢得罪,要不我怎会被送回老家?不就是得罪大官儿子,他们总仗势欺人,我不过说两句公道话,就喊打喊杀的,爹也是怕了,才连夜把我送走。” 这两句“公道话”的威力还真大,大到董赫得一辈子拄杖,三条腿过一生。人家能不喊打喊杀?做贼喊抓贼,她算是亲身经历一回,长见识了。 “那些大老爷儿们不都是知书达礼,温文儒雅吗?” “您可别当读书就比常人高贵,其实有许多读书人都是满肚子歪主意,坏得很。” 此话无谬,眼前这位就是代表人物。 “听说你回来是想要念书,准备参加科考?” “我爹是这么盼望,可看爹爹日子过得艰难,我着实没有当官的心思。” 屁啦,书上股肱大臣写的是谁?是谁汲汲营营一路往上爬,非要把镇国公府里那一窝哥哥压窒息,一个个对他逢迎拍马屁? “别,读书好着呐,村里多少人想送孩子上学堂,可惜穷得响叮当,只能光想,你爹给了机会,你就得卯足力气好好念,以后当大官,让旁人对你鞠躬哈腰。”老太太们苦口婆心。 “听说你们那宅子风水好?” “我爹花重金聘请高人,他说合溪村地灵人杰,我们家屋宅方位好,住在里头的人定会功成名就,我爹信得很,总说他一辈子认不了几个字,竟能和读书人同在朝廷里当官,定是风水问题。这不,立马把我们夫妻送过来。” 子璎两道眉毛皱成麻花,这么会编怎么不去写话本子?下意识转头,恰恰碰上他侧过脸,目光相对他朝她挑眉。怎样,小爷厉害吧,几句话就翻转丑闻。 “高人来过咱们厶口溪村看风水吗?我们没见过呀。”终于有个脑袋清楚的妇人提问。 咳咳,子璎喷笑,下一刻连忙掩嘴,假装被口水念到。 “真正有道行的大师能够开天眼,不必亲身到位,就看得一清二楚。” 呵呵,原来古代就有卫星定位,外星人蓬勃发展的年代啊,难怪金字塔盖得又高又雄壮。 “那么神?大师住在哪里,我也要去请他算算!” “他住在京城,回去后给你们写地址,大师算命奇准无比,就是收费贵了点,看一次得花五万两。” “五万?”声音突然拔高,大南寺的和尚帮人批个八字也就五十文,还以为三、五百文能成的事儿呢。 “你爹只是个小官,怎拿得出五万两?”脑袋清楚的妇人再度提问。 惹得子璎喉咙又痒,想笑,但理智阻止,拆他的台不会让情况变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甭做。 “您没听过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吗——” 天,这家伙真敢,这是众目睽睽之下污蔑镇国公贪贿啊,她下意识看看左右,希望镇国公没派暗卫“照料”不肖子孙。 截下话,子璎道:“往后我们夫妻要麻烦各位伯娘嫂子们照顾了。” “应该的。”妇人们的注意力终于回到子璎身上。 俊逸倜傥的小哥儿vs臃肿肥胖的丑媳妇,啧啧啧,真可惜,不过也好,听说高门大户的老爷公子都是三妻四妾,想想自家闺女对比眼前胖子璎,忍不住弯了眉。 一路上说笑,下车时,慕容羲已然成为众婆娘心目中的佳婿人选。 叮嘱过集合时间后,她问明当铺方向,不等还在废话连篇的慕容羲,迳自离去,他瞄见子璎背影,匆忙道别追上前。 陈家嫂子轻叹,满目惋惜。“真是棵好白菜被野猪拱了。” “野猪”头也不回,“白菜”追踪速度颇快,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当铺,掌柜把首饰一个个拿起来看。 慕容羲似笑非笑,“啧啧,这种嫁妆也只有秋大人置办得出来,依稀记得慕容家送的聘礼颇丰富,秋家这是卖女儿?幸好,若以斤两秤算,娶你算是亏得不多。” 嘴真臭,一开口就让人想呼巴掌,难怪到处惹祸,根本就是天生欠揍。 掌柜修养佳,假装没听见。“姑娘想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慕容羲抢话,说完转头对子璎说:“等我赚钱,给你买好的。” 值得期待的话瞬间浇灭她的火气,毕竟是男主,日后要飞黄腾达的。 “死当的话簪子十两,镯子……总共七十八两,姑娘觉得如何?” “行。”慕容羲不耐烦在几两小钱上头计较。 子璎满脸无奈。这家伙还不懂金钱有多不忠,它们一出门就会想方设法跳进别人口袋啊! 掌柜热爱这等不罗唆的好顾客,痛快地给了银票和散银。 子璎刚收起银子,心底盘算着要置办些什么?棉被枕头、锅碗瓢盆,笔墨纸砚、蜡烛木炭、药材药炉……还得再买点米粮肉蔬,如果看到小鸡也买几只,攒了蛋,多少能改变伙食。 跟在她身后,慕容羲东张西望,镇子颇大,纵纵横横好几条大街,商铺里买气不差,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街道旁有许多百姓拿着自家生产的东西在叫卖,热闹极了,就在这时一声暴吼突然传来—— “你不把银子还给我,我就跟你拼了。” 子璎差点被铺子里丢出来的算盘给砸中,幸好慕容羲手脚俐落,抓起路边算命先生的砚台使劲一抛,与算盘对撞,双双落地。 劣质砚台对上沉重算盘,算盘裂开、珠子满地滚动,意外地,砚台毫发无伤。强啦,这砚台牌子可以大量生产,不用来写字,还可以当暗器。 子璎拍拍惊惶的小心脏,只见慕容羲捡起砚台,微笑地对算命先生生道歉,神色镇定,彷佛啥事都没发生。 他是身怀武艺,隐藏版的绝世高人?哇,再给他加五分。 “你想讹谁啊,就凭你这副穷酸相,身上怎么可能会有三十两。”掌柜一脸轻蔑。好事的慕容羲拉起子璎钻进人群,探听几句,得知了始末。 男人家里种姜,挑两大萝筐进京卖,一天卖不完,就在客栈住一晚,没想隔天做完生意回来,竟发现枕头底下的钱不翼而飞,他认定客栈的伙计手脚不干净偷走他的钱,客栈掌柜当然打死不认,现在两方争执不下。 男人面红耳赤,气得头顶冒烟,看起来不像说谎,但掌柜据理力争,说的话有条有理,也不像小偷。 子璎天性怕麻烦,对这种事自然是能避就避,正准备拉走慕容羲时,他拨开人群往前大步一跨,走进客栈。 “我来帮你们把钱找出来吧。” 玉树临风,俊美无俦,宛若天仙的男人翩然降临,女人见之睫毛弯弯眼睛眨眨,心脏荡秋千脸像红苹果,男人自惭形秽恨不得重新投胎做人。 目光聚集,像是头上摆了盏聚光灯,倏地,众星拱月、举世焦点的酸爽感在他心中出现,慕容羲热爱这种感觉。 男人像是找到救命浮板般。“如果公子能帮我找到钱,我给十两报酬。” 如此斩钉截铁的口气、坚实的态度,足以证明他没说谎,他确实丢掉三十两,不过…… “说话算话?”慕容羲微微一笑。 瞬间春色满园、千娇百媚,高品质的颜值具备高品质的说服力,若不是确知他的底,子璎真的相信他是名侦探柯南。 “说话算话。”男人用力回答。 “请问,你用什么包钱的,什么颜色?” “蓝色的布。” “多大?这么大吗?”他从伙计身上抽出挂在肩膀上的抹布。 “还要再大一点。” 慕容羲又找来一条抹布放在桌面上拼接,问:“这么大吗?” 男人回答,“对,差不多。” “三十两是怎么来的?” “是我卖姜得来的,还有一些是村里叔伯凑出来的。我娘病得厉害,我要拿钱给娘抓药,那是救命钱,你们偷的不是三十两,是我娘的命啊。”激愤不已的男人说着说着不禁哽咽出声。 “今年的姜一斤多少?” “十二文。” “价钱挺不错,对吧?” “对,我全卖光了。”他懊悔不已,姜没卖完就算了,干么住这贼窝。 “乡里乡亲也不容易,都是大家一文两文慢慢凑出来的吧?” “对,全是乡邻的善心。” 慕容羲走到掌柜身边说:“掌柜也瞧见了,这是个孝子,你客栈生意兴隆应该不差三十两,不如舍给他,就当成全他的孝心,否则大家全挤在这里,你做不了生意,万一他想不开闹出人命,客栈传出恶名,岂不是亏得更大?” 掌柜闻言,犹豫片刻。“算了,就当我倒楣,把钱给他就是。” 慕容羲眉头一勾,压低声音。“记得,全兑上铜钱,三十两、三万枚。” 掌柜脑袋转动飞快,听到这里哪还有不懂的。“我马上去准备。” 他抓起裤腰带上的铜钥匙,领伙计拿钱去,没多久三人挑来一萝筐铜钱。 这会儿看热闹的人全清楚了,桌上那块布哪能兜得住三万枚铜钱,更别说这么多铜钱怎能藏在枕头底下? 百姓纷纷指手画脚,指责男人讹诈。 事情演变至此掌柜乐了,搭上慕容羲肩膀。“小老弟好样的,谢谢你挽救咱们客栈名声,这样吧,我给十五两当酬谢金。” 男人急得团团转,满腔委屈挤得胸口快爆炸,三十几岁的大男人再控制不住,放声嚎哭。 “我没说谎,钱真的被他们偷了,这里是黑店,你们要相信我……” “泼皮无赖!再闹就告官去,对你客气,还当我没法子整你?”见百姓站在自己这边,掌柜的背脊硬了,嘴角扬起讽笑。 一名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拨开人群走进店里,他身材圆润、留着一把胡子,在慕容羲身边,身高只到他脖子,目光温和,身上有浓浓的书卷气,让人感觉可亲。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短褐的男子,身材粗壮、肌肉贲张,一看就是健身房教练级别的。 看见他时,卖姜男缩起背停止嚎哭,悄悄地想退出人群,却被教练先生揪住后领提了过来。 中年男捻捻胡子,微眯的眼睛对上慕容羲,徐徐说道:“他没说谎,钱确实是在这间客栈丢的,但三十两不是乡里乡亲凑出来,而是从我这里偷走的。小兄弟能帮我找出失银吗?” 慕容羲眯起双眼,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掌柜,别有深意道:“能,但找出来之后,先生能把三十两给我吗?” 见他这么说,吃瓜百姓哄堂大笑。又不是傻子,三十两找出来后给他?那和不找有啥差别。 但笑声在男人回答“没问题,就这么办”时戛然而止。不会是个傻子吧?找出来却全部给人,那……是在赌一口气? 慕容羲笑眉轻勾,勾得吃瓜雌性芳心荡漾,眼底冒星星。 “我带先生去找,但谁都不许跟,我的看家本领可莫要教旁人学去。” 丢下话,慕容羲领着男人在客栈里外上下逛一圈,再出现时手上拿着三锭十两纹银,而男子胸前一块凸凸的,像是藏了东西。 慕容羲乐呵呵地朝人群挥手。“娘子,我找到了,相公厉不厉害啊?” 他这一喊,百姓纷纷想看看花美男之妻是啥天仙模样,便顺着他的视线找去,在看见子璎时……不会吧?不可能吧?这是月老眼瞎了? 子璎无奈,却泰若自然地朝他点头微笑,假装那些目光影响不了自己。 见他满脸得意,掌柜忙给伙计使眼色,只见伙计趁没人注意,悄悄往后走,目光微闪间,肌肉教练跟上。 第二章 养家的活儿(2) 不久,肌肉教练提着伙计后领出现于人前,手里抓着卖姜汉子说的“蓝色包袱”。 “吕爷,找到了。” 吕爷似笑非笑地瞄掌柜一眼,当众打开包袱,里面确实有三枚银锭子,旁边还有个木盒,打开木盒那刻…… 子璎失笑,三十两算什么,贵的是木盒里的东西啊,一棵年分至少百年的人蔘,一块比男人拳头还大的牛黄,这两样拿出去,至少可以卖数千两。 “多谢小兄弟,这是谢礼。”吕爷把三枚银锭子交给他。 道声谢,慕容羲转头全交给子璎。 看着大帅哥对个胖丫头服服贴贴,雌性动物艳羡不已,这小娘子肯定前辈子做了救国救民的好事。 子璎不是故意的,但那个表情就很故意,故意收下钱同时故意收下旁人的艳羡。慕容羲也故意,故意对子璎低眉顺眼、柔情万分,故意让她被无数道不善目光围剿。 但意外的,她居然不见委屈难受,一副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的泰若自然。这让他不得不高看她一眼,除了使毒之外,她还有过人之处,光这副荣辱不惊的样子就很难得。 “我没说错吧,养家的活儿,我来。”他低头凑近她耳朵说话,暖暖的气体呼出她的潮红。 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模样,都不晓得是该踩他两下,还是任由他继续膨胀。眼看他越靠越近,她想推开他,但手刚碰上,就被他反掌握住。 “表现一下鹣鲽情深,灭灭那群女人的蓬勃想像,省得人家以为有机可趁,待会儿咱们都别想安安静静不受打扰的置办东西。” 瞄一眼虎视眈眈的眼睛,嗯,是复数、数不清的复数,唉……蓝颜祸水啊,她合作地把头靠上他的手臂,他将她的肩头一揽,瞬间清清楚楚的叹息声四起,她听见玻璃心碎满地的声音。 她压低声音问:“你是怎么看穿的?” “首先我认定卖姜汉子不可能有这笔钱,但他的着急很明确、不掺半点水,因此我先用三万枚铜板,让掌柜放下戒心。 “在我说服方掌柜花钱了事时,他并没有太多犹豫,由此可知卖姜汉子丢掉的东西,价值远远不止三十两,可他并不晓得其价值,才会心心念念三十两却未提其他,这足以证明,被偷的东西不属于他。” “后来呢?” “吕爷出现,我猜既然有更珍贵的物品,三十两要求他必定会欣然同意。他果然点头答应,因此我带他里外逛一圈并提出计划,之后如你所见,我假装找到被窃之物,掌柜见状心惊,当然想立刻确认东西还在不在,于是眼神示意伙计去査看赃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人赃俱获。” 子璎暗叹,他果然聪明睿智反应机敏,先天条件这么优,不当男主都对不起上天恩赐。 “先给我二十文还大叔,让他不必等咱们,既然有钱就一次把东西买齐,雇马车回去吧。” 才欠二十文钱便牢牢记住,急着归还? 由小看大,不肯亏欠他人的慕容羲怎么会是个渣,是哪里不对,才给他烙上“三害”恶名?子璎细细推想,眉心拢起。 把想得到的全买了,不只锅碗瓢盆,桌椅床被,米粮菜蔬,连恭桶、草纸、泡澡的大木桶通通买足,还约好匠人到家里修缮,既然一时间回不去,就得方方面面考虑周到。 东西装上马车后,慕容羲想起昨晚的惨烈,建议道:“买个厨子吧,我们刚学会烧火,别说一日三餐,就算想吃百家饭人家也不肯。” “厨子住哪里?”她反对这笔消费。 做菜于子璎并不难,她的厨艺可是拿过证书的,只是不会使用古代炉具,既然已经学会烧火,再练习几回,火势控制应该不是问题。 “把厨房隔壁那间整理出来。” 单手投腰、一手拄着下巴。“你对二十两有概念吗?” “有。”春娇楼的二等妓子一个晚上再加一桌席面,就这个价。 “你知道我们刚才花多少?” “十几两……吧?” “正确的数字是十八两六百钱,但修房子的钱没算在里面,我还想垒个灶、做个烤窑,再钉几个木柜,至少还要花七、八两,买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丫头要三、四两,一个会做饭的仆妇至少要六、七两,至于你提议的专业厨子……”她看着他笑了笑。 “行了行了我错了!我只是想,如果我不在家,来坏人怎么办?你一个人能应付吗?” 她自信一笑。“我会下毒。” “可以停止炫耀你的特殊技能吗?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买毒不花钱吗?” “不花,我能自产自销。” 还真与他杠上?“算了,下次赚钱再买厨子,顺便买仆人打扫家里。” “请记得我们是被发配的,别以国公府的标准来过生活,我们该学着未雨绸缪。” “放心,临渴我会给你掘一口井。” 她失笑,这位公子哥儿……未来,辛苦了。 * 每天一早练完拳,慕容羲就往外跑,跑到哪里不知道,但子璎清楚他在短短时间内建立了完善的人脉网络。 从哪里知道的?从家里吃不完的鸡蛋和青菜了解的,每个送菜上门的村民,都会补上一句“给羲少爷(公子、哥哥)补补”,好像没交代这句话,东西就会被送进她肚子里,让她的肥肉恣意疯长。 这不能怪谁,实在是她的身材有强烈的误导效果。 而子璎不知道的是,慕容羲正在别人的善意热情中,一点一点自我修复伤痕,在别人的敬佩里建立自我形象,过去的心灵伤痕,被村民争先恐后送上的ok绷癒合了。 家里的修缮完成,称不上完美,但比起刚来那时好太多,至少那两扇大门结结实实地挡住外人窥探视线。 多出来的空房,她钉了几个木柜,摆上器具,弄出一个简单的制药室。 前世家里开中药铺,从小玩着药材长大,别人的零食是糖果饼干,她的零食是仙楂枸杞,之后在长辈的殷殷期盼下考上中医系成为领有执照的中医师。 穿越后,有着相似背景,外祖和娘亲从小就传授她医术,他们说祖上留下来的本事,必须传承下去,之后更是运气好到爆,她遇见师父,指导她制药以及制毒。 怀抱着一身技能,她炮制出启阳固精丸,与四合馆合作,本只打算试水温,没想会广受好评,若非母亲病故,现在她恐怕已经开了制药厂,把这门生意做大。 书里,慕容羲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励志型角色,秋子璎是空有美貌没有脑袋,既可怜又可卑的蠢人,着墨不多,但确定的是直到故事最后,她虽惨死父母依旧存活。 穿越而来十几年,渐渐找到定律,改变剧情会受到惩罚却无伤大雅,比方受伤、生病,然改变旁人一生,下场会严重无比,比方母亲之死。 她的母亲经常往来高门大户为贵人治病,替秋家挣下一片产业,母亲不只是个好的大夫,还是个心理医师,她善长倾听病人心声,结下无数好人缘,这些在父亲的升迁上多有助益,而子璎擅长分析,再加上原着的描述,屡次助他做出正确判断、政绩斐然。 书中的秋学阳始终是个七品小官,直到女儿高攀贵婿,作者才给升了官,还是个没有实权的闲差。因此这辈子她每帮父亲升一级,就多少会倒点血楣,她无所谓的,只要爹娘开心、家庭美满,她乐意。 父亲的一生得益于她们母女,可陡然出现的母子,让她有严重背叛感。 因此即便认定母亲之死是受自己所害,她还是想弄清楚,母亲是否真的死于风寒? 犹豫片刻,她提笔添上几项药材,手中银钱还是太少,能制的药丸有限。 “秋子璎,你在哪里?”慕容羲在门口处大喊。 她放下笔,走到院中。“怎么了?” “你会下毒,那会不会治病?” “会。”她望着跑得满头大汗的慕容羲。 “快跟我来,有人生病。” “好,等等,我拿医箱。” 她快步进屋背起医箱,慕容羲二话不说接过手,拉着人就往外跑。 这情况……真不是她拿翘,实在是身土肥肉阻碍了俐落行动,更何况他那速度是正常人能追得上的吗?她怀疑他练过凌波微步。 跑没几公尺,子璎就气喘吁吁,就怕还没见到病人,她先死于换气不及。 听见粗重喘息,慕容羲回头,发现她脸色泛红,像抹了两笔芙蓉艳色,于是往她身前一蹲,“上来,我背你。” 他背?她的体重哪是正常人能够负荷的?疯了他!她可不想救一个、杀一个,倘若压死无名氏的跑龙套,或许只是大病一场、阎王殿跑两趟,但压死男主,说不定历史朝代都得改写。 “等我喘几下再走。”子璎挥挥肥胖圆润的手。 慕容羲把医箱挂在脖子上,满脸认真。“放心,我发誓绝不摔了你。” 哪是怕摔啊,她是担心他负荷过度,脊椎断裂好吗?见她迟迟不动作,他再三保证。“我是真的没问题。” 见他如此坚持,子璎叮嘱。“别勉强,如果不行,就放我下来。” 不行?这是对男人的莫大嘲讽,哼哈!就算真不行、他也会一路行到底。 往后撅,挽住她的大腿,一颠后将她固定在后背,他迈开飞毛腿飞快往前奔。哇咧,刷新三观,他真的有负重本领啊!居然负重百余斤,双腿脊柱依然健在,要是放到现代,肯定能在清洁队员的考核中轻松过关。 不仅如此,他上窜下跳之外,偶尔还来个小飞跃,想像一下超跑专家的灵活身姿,再想像一下被负在身后的感觉,没错、是的,在双腿站在实地上那刻,子璎吐得天昏地暗,中午的汤面全养了里正家前的桂花树。 额头黑线纵横密布,交织出一张黑网,网住慕容羲为数不多的良心。 他羞愧地偷眼瞧她,好像……炫技过度了。 胃部残食排空,她要一碗清水漱口,把嘴里那股酸臭味冲掉。 “病人在哪里?” 慕容羲连忙指向正屋说:“在里面。” 那是个男人,二十来岁,皮肤白皙、五官姣好,睫毛浓密、一双斜飞剑眉挂在额下,他紧闭双眼,彷佛正在忍受剧烈痛苦。 汗水不断从额头流下,枕头棉被晕染出一片墨色水渍。 子璎为他号脉,拨开眼皮,他的牙关咬得死紧怎么都扳不开,无法观察他的舌头。扯开衣袖细细检查过后,她拉开他的衣襟,意外地在中府穴、云门穴处看见几道黑色浮筋,竟然是…… “你坐过来。” 她指挥慕容羲上床,把男人的脚弯折盘起,让慕容羲坐到他身前。“你把他撑住,月兑掉他的衣服。” 她取出金针一根根往后背插去,半炷香左右,男人不再疼痛,停止了冷汗狂流,短暂的舒适让疲惫的病患沉沉入睡。 后背的金针没拔除,慕容羲继续当靠枕。 “他生什么病?看起来有点吓人。”慕容羲问。 “他不是生病、是中毒。” “中什么毒?” 来不及回答,几个男人闯进屋里打断了她的话。 其实也不算闯,他们几人本就在屋外待着,大概误以为她是里正家的人找来的大夫,而慕容羲应该也是受人所托去找她的。 见她顿住,突地有人拽住她的手,急问:“你怎会金针刺穴?谁教你的?你和江坤是什么关系?” 抬眼对上吕尊视线,是他——牛黄人蔘的失主? 他知道金针刺穴?他也是个医者?那么随身携带人蔘牛黄就很合理了。 黑色短褐的肌肉型教练也在,除他们之外还有三个男人,两少一老,一看打扮就不是普通百姓。 “快说啊,你光看我干什么?” “江坤是我师父。”那年她收留了一身是病,狼狈落魄的江坤,娘治好他的病后,她成为江坤的关门弟子。师父的医术令母亲艳羡,但比起医术,师父更擅长用毒解毒。 吕尊猛然倒抽了气,兴奋地对其他人说:“主子有救了。”迅速转身,他抓起子璎肩膀。“快告诉我,江坤在哪里?” “师父去年过世了。” “什么?”瞬间从天堂掉入地狱,原来希望和绝望只有一线之隔,如果不是和阎罗王不熟,他很想到地狱求情。“他怎么死的?” “年迈体衰。” “别骗我,他肯定以身试毒,试出问题来了对不?早告诉他别这样,可他脾气比谁都倔……”开启碎碎念模式,吕尊垂头丧气,眼角浮上泪花,早就猜到了,若非出事否则怎么那么久不见消息。 夏琢气弱问:“你学到江坤几成本事?” “五成。”她不往多了说,师父告诫过,世俗容不下擅毒之人,即使习毒是为拯救更多性命。 寇芹尧缓步走到子璎跟前,迎上她的视线沉声问:“你能医好主子吗?” 主子?她看看众人再看看慕容羲,人是他救回来的,身为前途光明的男主,她有必要为他争取善缘。“可以。” 寇芹尧强忍心中狂喜,表情却依旧刻板坚硬。“需要多久?” “得看病患体质,施针用药,若加上药浴,快则一年慢则两年足矣。” “别夸口,你可知道患者身中何毒?就算是你师父……”吕尊反驳,担心小娘子年纪轻不知轻重,如此夸下海口,倘若圆不回来……她可是江坤的弟子啊,他得护着。 “患者中的是莫核散。中毒之初的症状是疲倦,多梦夜遗,慢慢地皮肤变黄、眼球混浊,月复痛、呕吐,大夫常会误诊,当成肝病来治,但用药后症状却越来越严重,他运气不错,中毒时间约半年左右,倘若得到正确疗治,有机会完全康复,但若是再拖上一年半载,即便毒素清除,肝脏受损也有碍寿元。” 子璎娓娓道来,所有症状皆吻合,吕尊惊喜外更多的是惊讶,江坤将毕生所学全传给小娘子了? “每天都要施针吗?”寇芹尧满怀希望地问。 “隔一天做一次施针药浴,每日汤药一剂,十天一个疗程,疗程结束后,再依病人情况斟酌药方与疗法。” 最近刚学会热情对待必得真心反馈的慕容羲道:“既然如此我们把他带回家吧,住在里正这里肯定不方便。” “此事不劳公子,我们自会想办法。”子璎尚未拒绝,寇芹尧抢先回答,眼神里有淡淡的鄙夷。 子璎注意到了,他竟看不起慕容羲?受人救命之恩,居然做出这等表现? 他谁啊?要比颜值,在场众人无人可比拟;比武功,他会凌波微步、负重超跑;比学识,那也得考校过再来说大话。 重点是没有慕容羲,她哪会出手相救?真是个不懂感恩图报的坏老头。 子璎不爽,不爽狗眼看人低的老先生,但很明显的,这群人以狗眼看人低的大叔当头。 子璎撇撇嘴不以为然,走到旁边写药方。 “寇老、夏老,两天施针一回,咱们在村里找地方住吧。”吕尊建议。 啥?寇老、夏老?寇芹尧、夏琢?手一顿,子璎猛然回头。 如果真是这两人,那么所谓的主子,不就是改变慕容羲一生的方瞿翊! 见她目光落在自己和主子身上,寇芹尧问:“小娘子有话要说?” 她连连摇头。“先生最近是不是睡得很糟?” 他脸部浮肿,黑眼圈很深,加上主子中毒,就算不是大夫,也能猜出他多思多虑,夜不成寐。 “是。” “我可为先生开药方。” “麻烦小娘子。” “不麻烦。”她写下药方的同时,脑筋也飞快转动。 方瞿翊是贵人,寇芹尧是恩师,夏琢是慕容羲未来的顶头上司……所以寇芹尧的轻蔑来自于慕容羲的杰出名声? 没错,书上是这样写的,起初寇芹尧和夏琢看不起慕容羲,但方瞿翊和男主忒有缘分,感情日渐深厚,之后经过无数次的“人格考评”和“智商测验”,两人才勉强收孽障羲为徒。 子璎不知道整个过程有多久,却晓得作者用很长的篇幅来详述。 她该如何在篇幅里插上一脚,凸显自己的重要性,好在分手日来临时,让慕容羲顾及恩情,一路为她的人生开外挂? 第三章 侠义心肠专找事(1) 取出金针,递出药单,肌肉型教练男挡在门口,给她一只荷包。 “不必,等你家主子病情好转,再谈诊金一事。” 子璎和慕容羲离开正屋,王氏正在院子等候,她抹抹额头汗水挠挠头发,不安地在裙子摩擦掌心。 “嫂子有事?”慕容羲关心问。 他的关心立刻化解对方紧张,这是打娘胎带来的本事,凡人难以匹敌,只是此等本事在不友善的环境里蒙尘,如今尘嫡除尽、光辉立现,这种人自带桃花,天生适合搞行销,当然,还有个千年不改的称号——狐狸精。 “弟妹会医术,可不可以麻烦他帮大宝看看?” “可以,嫂子不必客气。”他问都没问直接帮子璎应下。 王氏感激涕零,凝睇慕容羲的眼睛里冒出小星星,直接拿他当偶像。 不公平啊,看病的是她,他却成为好人好事代表? 慕容羲回头看子璎,一笑,帅得闪瞎她眼睛,让她一不小心喝了口蜜,要是脑子再糊涂两分,定会误解自己落入爱情陷阱。 好啦,她理解王氏的心情,他是暖男教主,是帅哥代表,是颜值大胜才能的小哥哥,所有眼睛欠保养的人,都会被他一笑软化心肠。 “我去看看。” 慕容羲继续和王氏攀谈。“大宝不是挺好的?昨天我看他和村口小孩玩得很高兴。” 这话没错,她也看见了,如果要找大夫,王氏更有必要。 “他白天都挺好,但一到晚上就哭闹不休,老喊有鬼,婆婆去庙里求平安符给他戴也没有半点用处,这两天又寻思着祭拜祖先,怕是老祖宗作弄,我倒觉得应该看大夫,只是婆婆……”她欲言又止。 明白,长辈觉得与其看大夫不如问鬼神,但这时代一个孝字,父母权利大过天,即便当娘的心头不安也不敢置喙。 他们走到厨房,五岁的大宝坐在灶边,拿着小木棍在地上推球玩,把一颗土灰色球状物推来推去,球状物滚到子璎脚边,她弯腰拾起。 马铃薯?这种东西已经出现了吗?在京城待十几年,她从没见过吃过,子璎凑近鼻子嗅闻。 “别!”王氏急喊。 “怎么啦?”慕容羲发现子璎拿着土球放到嘴边,疑惑她是饿了吗? 王氏拍掉子璎的马铃薯。“这东西有毒,吃了会恶心想吐、拉肚子。” 子璎笑道:“没事的,它叫马铃薯,是可以吃的,但长出芽眼的过程会产生大量茄硷,就算高温煮过也会中毒,我没见过有人卖这个,嫂子从哪里买来的?能告诉我吗?” “我娘家弟弟是跑船的,船家好心让船员带点货物进出做买卖,上次他在番邦买了些玉石,兜里剩下一点碎银子,见它便宜就买回两大袋,没想到根本卖不掉,他一个大男人老在外面吃饭也没开伙,等想起来后就把它们送过来,上回我蒸一个试吃,味道不坏,但吃完没多久就上吐下泻,惨得很呢!” 事后她感到万幸,幸好全家只有她吃了,万一别人也吃,一条妥妥的谋杀罪名,逃都逃不掉。 “嫂子幸运,我猜那时刚冒芽眼,否则不光是上吐下泻。” “还会更严重?” “对。” “好好好,我马上把它们全丢了。”就不该舍不得,还想着等弟弟下次过来问清楚,是不是煮法不对才会拉肚子。 “若嫂子不想要,能不能便宜卖给我?” “你要那个做什么?”慕容羲急问,真想毒死他啊? “没发芽之前是可以吃的,可以代替用来主食。” “要不,我帮着挑挑,把没长芽眼的挑出来。”王氏好意说。 “不必,都给我吧,我有用处。” “行,秋娘子要就通通拿去。” 子璎来到大宝身前,拉着他坐到板凳上,为他号脉,翻翻他的眼睛、看看他的舌头,最后牵起他的手问:“和姨说说话好吗?” 大宝乖巧点头。 “你看见鬼了吗?” “对。” “鬼长什么样子?” “头发很长、牙齿很尖,手指这样这样……会吃人。” “很害怕吗?他每天晚上都来吗?” “没有,跟爹娘一起睡,鬼就不会来。” 她凑近他耳边低声说:“等弟弟妹妹生出来,鬼就不会来了。” 垂眉垮肩,小宝低头。“到时爹娘就只要弟弟妹妹,不要我了。” “谁告诉你的?到时他们不但会更疼你,还每天都需要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好哥哥啊,你聪明懂事,弟弟妹妹却什么都不会,只会整成缠着爹娘哭闹,让他们什么事都做不成,你爹娘需要你帮忙,把他们教得跟你一样乖巧懂事又很厉害。” “真的会……更疼我?” “没错,一定会。” 大宝吐了口长气,紧绷的五官瞬间柔和下来。 慕容羲看两人说悄悄话,几句功夫,孩子眉宇间抑郁扫除,她好厉害啊。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子璎脸上,把上头细细的细毛照得分外清晰,她的眼睛闪闪发亮,睫毛长长、嘴唇红艳、神情温柔,专注的神情让他觉得……美丽。 耸肩颤抖,一拳捶上额头,自己在想什么啊? “今晚鬼又来的话,你就大声告诉他,我要当哥哥了,很厉害的哥哥,我不怕你,以后我还要保护弟弟妹妹。” 大宝用力点头。“好,我不怕。” “太好了。”她起身对慕容羲说:“你能帮我把马铃薯带回去,顺便到我房间里,把放在床上的布偶带过来吗?” “行。”慕容羲双肩各扛起一袋马铃薯。 看着他轻松的脚步,子璎想,自己太小看他了,那两袋马铃薯加起来远超过她的体重,他都能走得轻松自在,所以啊……他到底还有多少隐藏版才能呀。 子璎把王氏拉到一旁。“嫂子怀孕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大夫说时间还早、模不准。”倒是公公婆婆乐坏了,还没个影子呢,就乐得到处说。 “嫂子脸上冒痘子,额骨出现淡斑,又不时抓抓手脚……症状满多。” “秋娘子真能耐,我这样子需要吃药吗?” “若不是太严重就别,无药不毒,不舒服的话就拿芦荟或黄瓜切片敷在脸上试试。” “好。” 她对王氏解说老大面对老二即将降临常有的心理恐惧,让她多体贴关心,予他足够的安全感。 “我明白了,谢谢秋娘子。” “我才要谢谢嫂子的马铃薯呢。” 交谈间,慕容羲回来,抱回棉布缝制的泰迪熊。 子璎把熊交给大宝。“这是我的熊熊,名字叫泰迪,它可不是普通的女圭女圭,它是有魔力的,鬼看到它会自动退避三舍,我把它送给你,以后你抱他睡觉,再凶恶的鬼都不敢靠近。” “谢谢秋姨。” “真乖,秋姨等着你把弟弟妹妹教得跟你一样有礼貌。” “好。” 离开里正家时,寇芹尧已经和里正谈定,买下慕容家后面那片土地,准备盖红砖房,在这之前先租下村里一户陈姓人家的屋子。 陈家离慕容家不远,走路只要一刻钟。 说来他们只是恰巧路过此地时主子病症发作,几人一时慌乱托里正找大夫,又恰巧慕容羲人在现场,缘分莫名牵了起来。 回家路上,慕容羲问大宝生什么病,怎么不施针用药?子璎将来龙去脉对他解说清楚。 “意思是大宝装病?” “不,他是缺乏安全感。” “从小住到大的家,身边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亲人,哪有什么不安全?” “安全和安全感是两码子事,比如人站在悬崖边,明知自己不会往下跳、不至于发生危险,但还是会心惊胆战。导致恐惧、造就不安的,并非不安全而是缺乏安全感。” “女圭女圭就能给足安全感?” “倒不是,让他安心的是长辈态度,但女圭女圭里有让人放松助眠的药草。” 慕容羲停下脚步。“女圭女圭原本是你的,所以你抱它是因为没有安全感?” 子璎微愣,这人还真是敏锐,是的,对于未来她非常不安。 书中的“秋子璎”不讨喜,在这段同居生活里,带给慕容羲无止境的厌恶烦腻,明知她与人眉来眼去,他还搧风点火、暗暗鼓励,最终的最终他得偿所愿,而原主表面上是如意了,实则万劫不复。 “你认识病患吗?怎会救他?” “见过一面,在京城他被坏人拦住调戏,这种破事我碰过,非常令人痛恨,当下我没多想直接动手。但二对五,我们被揍惨了,说来这真是缘分,他原来是身边一定都有护卫的人,就那么一次出来散心却出了事,哈哈。” 直接动手?好个侠义心肠啊。不过居然是性骚? 唉,都说美是王道,能得苍天赏赐是三生有幸,谁知在更多时候美是包袱,没有负重本事的话,美只会拖累前行脚步。 望着那张诱发人类心律不整的帅脸,想起京城流行的断袖之风,子璎斟酌片刻后问: “传言你横行霸道、行事残暴、殴打百姓,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为他的敏锐惊讶,他也为她反应诧异,她比他想像中更聪明。 慕容羲淡淡一笑。“于我,那些传言并非坏事。” “却让你付出不少代价。”她点出事实。 “对,但我宁可付出代价,也不想总被有意无意……” “骚扰?”她问,他点头。 不由得一声轻叹,她理解但……“这会造成人们先入为主,一旦有事发生,尚未审判,你便抢先受尽挞伐。” “又怎样?”他蒙冤受委屈,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是啊,又怎样?就算她想“怎样”,还能揪住过往不放?那些人一个个都是权贵之后啊! 无妨,等他改头换面再返京城,那时顶着护龙之功,身分地位截然不同,那些家伙只有退避三舍、恐惧因果上门的分。 她于是转移话题,“这几天我们把那十亩田给种了。” “种田?我不会。” “我也不会。但村里会种田的人很多,多问、多想就行。” “我为什么要种田?” “你真不想回京城?” 他想,但……“回不回京,跟种田有什么关系?” “马铃薯产量比稻米高数倍,生长期短,若种植成功,在荒年里能挽救无数百姓。而你,需要一笔货真价实的功蹟,才能顶着荣耀返京,它是个很不错的突破口。” “你想说服我?”他桀惊的望向她。 她冲他一笑。“错,我想命令你。” “我从不乖乖接受指令。”连他爹都没办法命令。 “想挣扎几下彰显风骨吗?行,我允许你闹几句。” “哈哈,闹事是我天生的劣根性,还需要你允许?”他抬高下巴,装出骄傲表情,但一个不小心自卑泄底。 她看见了,蠢蠢欲动的疼痛在心底翻涌。 天生劣根性?是长辈给的评语吧?怎么当爹娘的,不知道批评毁谤会伤害孩子的自我认定? 哼!那个国公府,给一百个差评! 她佯装没发现,投腰演恶婆娘。“不做事就没饭吃。男主外女主内,挣钱是你的本分。” 自从学会烧火,渐渐能控制火候,她的厨艺表现令人惊艳,所以别怪她口气大,实在是因为她在用实力说话。 “我能找别的方法赚钱。” “再去镇上搜寻盗窃案?守株待兔?” “别管,我自有办法。”等信送回京城,义父知道他的窘况,肯定不会饿着他,这信一来一回要两个多月吧,两个月后他将咸鱼翻身。 有点后悔,不该背着义父偷偷留下银票,当时相信父亲不至于那么残忍,至少会给他留下三五仆婢、现银千两,哪里晓得他真是被家族舍弃了。 穷人乍富,挺胸凸肚,富人乍穷,寸步难行。他已经尝够寸步难行的痛苦,接下来……等着他挺胸凸肚吧。 “我还真不能不管,相公朋友,别忘记咱们是生命共同体。” 生命共同体?什么鬼啊,他恶意挑眉。“我就不种,看你能怎样!” “不能怎样吗?行,那位一面之缘的朋友,你自己医吧。”她算准了他的侠义心肠。 “当大夫本该济世救人,你不医?没医德。” “种马铃薯能挽救百姓于饥饿之中,你不种?没人性。” “我别的都好说,就是坚决不种地。” 这么坚持?为什么?唉……想起来了,书中提过的。“有人嘲笑你,说你被发配下乡变身泥腿子?” 哇咧,有这么神吗,连这都能猜到?慕容羲猛然抬头,觉得牙酸。 他的表情证实她的记忆,只是他还在硬撑。“我谁啊,嘲笑?我早就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她不理他装出来的傲气。“与其理会无谓蠢话,不如等着丰收换得帝王青睐,到时你大可站在高岗上,欣赏那些人的嫉妒羡慕。” 真没必要的,没必要让别人恶毒的嘴巴来控制自己的未来。 “你真的相信我能重回京城?”他是千真万确被国公府抛弃了呀。 “对,我真的相信你可以,京城是你的舞台,敏锐聪明、长袖善舞的慕容羲,肯定会在那里发光发热。” 她坚定的口气满足了他,瞬间他觉得自己变得很强大。 慕容羲激动地握住她的手,眼底射出光芒,照在她白白女敕女敕的脸庞上,下意识地,他伸手掐上。 皮肤掌管触觉,但他却掐出甜蜜滋味,越掐越甜,害得他睫毛弯弯、眼睛眨眨。 明明已经把她的话塞进心底,打算认真执行,但嘴贱的他却做出欠修理的表情,说:“到处都是我的舞台,敏锐聪明、长袖善舞的慕容羲,在哪里都会发光发热。” 一个踉跄,子璎没走稳差点摔倒,他的话让她头顶冒火,真真是浪费唇舌,甩掉他,快步走开。 只见她越走越快,用不符合胖子形象的速度往前狂奔,要是不小心摔倒,肯定会一路滚回家。 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气鼓鼓的秋子璎好可爱,捧起肚子,他笑得不给人留情面。 * 第三章 侠义心肠专找事(2) 既然决定种田,农具就得准备起来。 四处打听过后确定耕牛不必买,需要时去张大叔家里租,一天十五文,有点贵但能够省去养牛的琐碎事务,还是划算的。 另外要帮方瞿翊治病,就得到镇上购买药材。 和上回一样,牛车在城门口放人,约定好时间后各自分散。 子璎和慕容羲边走边逛,慕容羲是个好聊咖,说话风趣、反应灵敏,加上如果他乐意,很有本事让周遭的人如沐春风,这足以解释为何村里上下个个都喜欢他,他的iq、eq都强。 以他为例,可证明人只要摆在正确的位置上,就会有不凡表现。 慕容羲也觉得子璎好聊,她见识广泛,说什么都能接得上,况且总是真心鼓励他、强化他的自信,让人听得飘飘然又充满激情。 他最喜欢她不矫情、不装模作样,说话坦白直率,不会只说半句、剩下的半句让你自己猜,是少数不为难男人的好女人。 两个好聊咖可以开启任何话题,透过对话他们对彼此的了解更上一层楼。 “你不买早说啊,为什么等鸭子全烤好才说?你是故意的,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一名中年妇人与一个二十来岁的成年男子相互拉扯,中间有个少年死命拦阻,妇人身后有辆推车,上面放着几个木桶。 男人长相不差,但双眼精贼精贼的,看起狡狯、心机重,他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容让人不喜。 他将妇人推倒在地,双臂在半空挥舞作势打人,“我几时跟你买烤鸭?简直胡说八道,我一个人能吃得了这么多,你不是发疮病了吧。” “明明就有,五天前你说认识陵香酒楼的掌柜,还说我们家的烤鸭好吃,想订五十只转手赚点辛苦钱,我想着大家都不容易才压价卖给你,好让你多点赚头,这几天为这单生意,我忙里忙外,昨晚全家人熬着,连夜把鸭子烤好,一大早给你送过来,生怕耽误你的事,没想到你竟翻脸不认人。”妇人边说边哭,好不凄惨。 “信口雌黄,嘴皮子一碰就想讹诈,你怎不去抢?我订烤鸭谁看见了?有契书吗?没凭没据的事,能让你败坏我的名声?我要去告官,让县太爷把你抓起来,看谁还敢乱说话。” “我对天发誓绝对没乱说话,就算你不要烤鸭,至少把买鸭子的钱给我吧,我还欠着人家呢,一只鸭要六十文……” “我呸,强买强卖哦?别说六十文,六文我都不付。”他朝地上吐一口浓痰,大步走开。 一旁的少年神情恼怒却无法可想,扶起母亲道:“算了,我们回家。” “造孽啊,五十只鸭子啊,我们欠人三两银子要拿什么还?学堂里马上要缴束修,可怎么办才好?”妇人放声大哭,明知孙壹堂不是好货,儿子早就提醒过自己,她怎还让钱迷了眼睛。 “这件事终归是我惹出来的,我不去上学就行。” “胡说,你怎能因为娘的糊涂断送前途,马上就要府院试,夫子说这回你一定能够考上秀才啊。”妇人抓着儿子的衣袖,懊恼至极。 少年名唤李青,与孙壹堂在同一个书院念书,孙壹堂能读会算但对举业不上心,二十九岁还没考上秀才,家中不富裕,平日靠老婆给人浆洗衣物维生,听说他有项厉害本事——能将别人的笔迹模仿得分毫不差。 李青是个认真勤勉的杰出少年,平日头悬梁锥刺股全心向上。 眼看府院试即将到来,书院对下场的学生非常严格,必须先经过审核考试,才会进行推荐。 而本朝提拔人才,考虑到若选出耄耋老者,好不容易在任上累积出政治经验,却一只脚入了土,不符合政治效益。因此有项规定,年过三十尚未考上童生,便不能再考。 孙壹堂眼看年届三十,今年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于是大胆买通书院管事,在审核考试后,将两人的卷子偷出来。他模仿李青的笔迹誊写卷子,成绩下来孙壹堂高中第一,李青却剔除于推荐名单内。 李青心中不服找上先生,默背自己的试卷,这才把事情给捅出来,书院将孙壹堂驱离,两人就此结仇,被驱离的孙壹堂从此在街上摆摊卖字画,帮人书写信件。 慕容羲看着孙壹堂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子璎上前问李大娘。“婶子,您这烤鸭怎么卖?” 李大娘忙道:“小娘子想买吗?我不赚钱,一只一百文。” “您和孙壹堂原本说好,一只要卖他多少?” “两百文。” 子璎道:“鸭子我全要了,但您得帮我把鸭子送到陵香酒楼。” “小娘子想把烤鸭卖到陵香酒楼?不成的,陈掌柜曾说鸭子味道不好,肉又比不上鸡鲜软,酒楼不卖。” “既然如此,为什么孙壹堂一哄,您就信了呢?”子璎问着李大娘却望向李青,那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子,稚女敕了些,但眼底有股不服气的坚毅,这样的人往往能有一番作为,她乐意帮这个忙。 “陵香酒楼老东家有三子,前几天我见三公子和孙壹堂在字画摊子上谈诗论画、相谈甚欢,看起来关系很好,我想有这份情谊在,余南想帮扶孙壹堂也无可厚非。” “往后不要轻信他人。”她从荷包里掏出十两银子,李大娘犹豫着迟迟不敢接。 “小娘子,你真要把烤鸭送到陵香酒楼?要不要再考虑?” 她笃定道:“麻烦帮我把鸭子送过去。” 李大娘将钱往回推。“等小娘子真把烤鸭卖出去再说吧。” 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担心她?看来这家子是良善人。 子璎和李青母子推着车边聊边走,慕容羲凑近她耳边说:“我到处逛逛,午时在城门口集合。” “好。”她应声,他转头离开。 到达陵香酒楼,子璎带两只烤鸭进去,陈掌柜迎面而来,本想招呼客人,却在看见子璎手上的烤鸭时皱眉。“小娘子这是……” “我替鸭子正名来了,谁说鸭子肉柴味道不行?那是厨师手艺不行,若掌柜肯将厨房借我,我立刻做出让人吮指留香的鸭肉料理。”她刻意扬声,说得在场顾客纷纷竖起耳朵,目光朝这边投送。 “小娘子这是正名还是踢馆?” “掌柜想多啦,我只是替养鸭人家不平,怎地辛辛苦苦养出来的鸭子会被这般认定。” 看一眼客人餐桌上的菜盘,她微笑道:“我可与掌柜打赌,待会儿做出来的鸭子,肯定比您桌上其他菜肴都好吃。” 陈掌柜不服气,刚要怒声反驳,却听得顾客说:“好大的口气,陈掌柜让她试试吧,看她能做出什么味道来。” 看戏不嫌事多,其他顾客跟着鼓噪,陈掌柜见状连忙让小二到后头请示东家余东。不久余东跟在小二身后出现,打量子璎一眼便点了头。 “李婶子,你来帮我打下手。” “好。” 两人在小二的带领下进厨房,这会儿厨房各个都忙得热火朝天,哪有闲心管闲事,只拨出一个炉灶和台子给子璎使。 子璎放下烤鸭先制作甜面酱,以花椒、香叶、桂皮、茴香加水煮开捞出,加入面粉搅拌,再加入白糖、酱油,放以小火慢慢熬煮,等稍稍黏稠后趁热加入油搅拌即可。 紧接着做薄面皮,切葱丝、小黄瓜丝,将鸭肉片得薄薄的。 不得不夸夸李大娘,她的手艺还是相当不错的,挑的鸭子都肥,因此烤出来之后,皮酥肉不柴,可惜少了点滋味。 她先示范、将薄面皮摊在掌心,把葱、小黄瓜和鸭肉放进去,淋上甜面酱包裹,顺手放进李大娘嘴里,她嚼几下后,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家的鸭子! “先端出去,我再做一道。” “好。”李大娘扬着眉头、挺起背脊,满脸骄傲。 子璎将剩下的骨头切块,热油后大火爆香葱姜蒜,放入鸭肉、酱汁和大量葱段,可惜没有九层塔,否则味道会再更上一层楼,但即使如此,香气已经引得厨房里的人纷纷转头。 装盘往外送,片好的鸭肉已被分食光,看着众人点头如捣蒜一个劲儿夸奖,李大娘笑得嘴巴合不拢。 怎能不好吃?要不北平烤鸭名声能远播四方? 子璎把炒好的肉往桌上摆去,蒸腾的香气诱得人食指大动,食客顾不得礼貌抓起筷子就夹起来,之后佳评如潮。 实力是天底下最好的磨子,足以碾压所有不屑鄙夷。 余东上前询问,“小娘子肯在我们这里当大厨不?每月薪俸五两?” 她笑着摇头。“我没住在镇上,不太方便,但我能把做法教给大厨。” “太好了,姑娘请,我马上让他们来学。” 子璎莞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余东见状,一巴掌拍上自己额头。想啥呐,人家又不欠你! 笑出额头三道横纹,都怪他心急,实在是爹刚把酒楼交给自己,他一心要做出成绩。 “不知姑娘要多少钱才愿卖这食谱?” “东家开价。” “二十两?”话音刚落,余东立即改口。“五十两吧。”他开得高了些,心想说不定小娘子还有不少拿手绝活,倘若这回合作得好,下次说不定还肯再露一手。 “四十两好了,但我有两个附带条件。” “小娘子尽管说。” “第一:我带五十只烤鸭过来,一只二百五十文钱,东家要全数买下。” “没问题。” “第二:之前我买过几家烤鸭,选料、烤制手法都不大好,怕是会砸了这道菜的口感,还请东家跟李婶子进货,至于契约……”她指指李青,他连忙上前。“你们谈吧。” 李家母子满心感动,今儿个是遇到贵人了,不但解决他们的困境,还为他家谋到新出路。 李青激动得涨红脸,心底些微不安,子璎却笑着对他点头。不知怎地,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动作,竟成功安抚下他的不安。 “公子请。”余东边让人把烤鸭扛进厨房,边把李家母子迎到楼上。 * 和李家母子道别后,时辰已近午时,虽然东西还没买,还是得先到城门口与慕容羲会合,这时她分外怀念起手机。 正待离去,就见有人进酒楼,不久余东匆匆出门。 她只多看两眼便往城门走去,等过好一会儿,慕容羲始终没到,她与赶车的张大叔叮嘱两声,转身往药铺走去。 药铺在东大街上,从城门往前走三百公尺后右转,经过两条街再向左转就到了,途中会经过粮食铺、卖酒小铺、官衙和几间客栈,属于镇上的蛋黄区,人流很多。 她慢慢走着,想起方瞿翊。 书上说吕尊用四年的时间治癒方瞿翊,这四年慕容羲向寇芹尧、夏琢学习经世之道,日后方瞿翊带领着他乘风破浪走向人生高峰。 至于“秋子璎”,即便有母亲的悉心栽培也没习得几分医术,对方瞿翊的毒毫无助益,她满心回到京城过富贵日子,最终爬墙成为方瞿翊后院众美之一,过上两年风光日子,却因宅斗技能不足而被设计惨死。 说起来,爬墙这举动在原书中是慕容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夫妻俩本就从头到尾没有感情,而方瞿翊就是上位者的思想,原书的“秋子璎”可是个脸蛋身材都好的大美人,收了也无妨。 恰恰是她的爬墙,让白月光顺利登场站上c位。 如今新魂魄入体,更改中心思想的子璎不打算爬墙,那么如何退让以便女主顺利卡位,就得好好思考了。 眼下她与慕容羲相处融洽,建立起良好的同袍情谊,抱大腿初步阶段完成,接下她打算做更多于他有益之事,试着将他往坦途再推一把,这段日子交心,她确定慕容羲是个有恩报恩,满怀侠义心肠的人,她相信付出不会落了个寂寞。 边走边琢磨,不料抬头竟发现寇芹尧和夏琢等人,他们站在人群中央,通身打扮与气质鹤立鸡群,护在他们后的是“肌肉教练”墨雨。 本就想与他们建立好关系,打破慕容羲给的既定印象,而今半路偶遇当然要上前打招呼。挂上合宜的微笑走近,直到靠得够近才发觉这里是衙门前,而慕容羲的声音正从里头传出。 要死了又闯祸,他晓不晓得自己发配下乡留校察看屮?这里没有镇国公老爹兜着,他若闹出事来,人微位卑的她怎么处理?就算破财消灾,也得等她赚到足够的财啊。 又急又气的排开人群往里钻,就在她靠近县衙大门时,被抓住肩膀往后拉,而抓住她的人便是墨雨。 见她焦虑,墨雨道:“秋娘子莫急,慕容羲没闯祸。” “你知道相公他怎会……”她指指衙门。 “赵奎的小妾刘氏失踪,今晨有人在梅园发现她的尸首,下人找到余三公子写给她的书信,信中约定在梅园会面,县太爷认定余三公子与刘氏有奸情,失手将人杀死。余三公子上过刑具,仍咬牙不认罪,坚持不识刘氏。 “余大公子方才到场,指控赵奎恶意毁谤,说两家是生意对手,多年来赵奎手段层出不穷,如今余家看见赵家的狗都会下意识闪躲,弟弟再傻也不会去招惹赵家小妾。这时慕容公子挺身,亮出镇国公府名号,向县太爷解说案情。” 又来?这家伙真拿自己当柯南,路见不平非要横插一脚?要不要给正义达人搞一套超人装?唉,就是这样的性子才会招来毁谤吧。 放下心,朝两位大人屈膝为礼后,朝公堂望去,这才发现刚打过交道的余东在里头,所以他匆匆离去是为了自家三弟? “赵奎可听清楚了,昨日余南并未出门,更没去过梅园。” 赵奎激动得一张大饼脸抹上番茄酱,眼看县太爷都要判刑了,谁知会冒出这个程咬金,他咬牙切齿怒斥,“为替余南月兑罪,余家人什么谎话都能说。” “有道理,为替余南招罪,贵府丫头什么谎话也都能说,刘氏与余南真的有暧昧吗?可能需要更多证据。” “证据就在大人案上。” “请问大人,在下能看看证据吗?” 县太爷哪敢说不,他勤勤勉勉当官,熬一辈子还是七品县官,眼前这位打出生就和一品国公爷关系亲密,人家随便甩个脸子都能把他给压死。 不过镇国公府的公子还真是好看呐,光凭那张脸,别说想看证据,就算要他把椅子让出来给他坐,他也乐意啊。 “行。”他把余南给刘氏的情书递出去。 慕容羲读过后,笑眼眯眯问余东。“余大公子生意做得很差吗?是不是负债累累啊?” 见他嘻皮笑脸,余东脸色难看,自己刚接手父亲部分事业正想大展手脚,这人居然说他负债累累?憋住气,他道:“慕容公子说笑了。在临州,余家的生意虽不能说独占紧头,但前三名定有余家一席之地。” “啧啧啧,既然家中富足怎能亏待兄弟?不给徽墨、湖笔用,好歹也给几张白玉纸使啊,贵弟可是要给心上人写信的,瞧瞧这墨汁颜色不均、味道带着恶臭,纸质粗劣,这封情书从头到尾都摆出两个字——敷衍。” 听到此处,余东豁然开朗。“不,我家三弟最是讲究,什么都要用最好的。歙砚、徽墨、湖笔,连笔洗非官窑制都不用,倘若大人不相信,可以立刻派人到余家捜査,家中连管事都不用这等劣质货。” “许是余南在路上的字画摊子,借人纸笔给刘氏写的信。”赵奎心头一急连忙反驳。 “这倒有趣了,偷情是何等秘密的事,偷的又是别人家小妾,不关起门来偷偷做,还光明正大在街上借笔墨,余南脑子被驴踢了吗?”慕容羲讽笑。 “来人,去余府将余南的笔墨纸砚取来。”县太爷这时方从慕容羲的“美色”中惊醒。 慕容羲朝县太爷勾勾眉,这家伙上道。勾眉代表夸奖,但县太爷被他这一眼给勾走魂魄,再度发傻。 一个潇洒转身,他绕着刘氏的尸首转两圈,视线对上赵奎眉眼。 “刘氏行事张扬,次次出门都打扮得金光闪闪炫目动人,听说脸上的粉得擦上三层,即便密会情人必得低调,也不至于穿一身陈旧常服出门。再者昨天下了场雨,梅园满地泥淳,刘氏赴约就算运气好没碰上下雨,但梅园地湿,进出脚底必会沾满泥淳,可她的鞋底干净,衣裳只有背后沾上泥灰,这不合理啊,会不会是今晨才被人遗尸梅园呢?”他丢给赵奎一个恶意笑靥。 “或许是余南在别处把人杀死,再将尸体移到梅园。”赵奎心急不已,本以为稳妥的计划,不料竟是处处疏漏。 “那更说不过去了呀!信上约定的地点是梅园,就算两人先在梅园见面再往别处幽会,之后余南把人弄死,那……别的地方不好藏尸?非要丢回梅园,好与信纸写的地点对上,他脑子有洞吗?” “可信上的字明明就是余南的。” “我都说得这样明白了,你还要跟我讨论那封信?也行。你知道街上卖字画的孙壹堂吗?他擅长模仿旁人的字迹,前几日有人看见他和余南在摊子上谈诗论画,笔谈愉快。” 他朝县太爷又一勾眼,这回县太爷反应飞快。 “来人,逮捕孙壹堂,把他的笔墨纸砚通通带回来。” 县太爷命令下达,赵奎立刻懵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不久,人和东西都带回来,夹棍一上,孙壹堂啥都招了。 原是赵奎领刘氏外出碰见余南,两家生意竞争本就如火如荼,见面哪能不慰上几句?没想刘氏见余南模样俊俏,一双眼珠子直往人家身上黏,赵奎心底窝火,回来使劲儿折腾刘氏,人被他给玩没了,心存恶念的他想到这招祸水东引,先令孙壹堂吹捧余南,夸他字好诗好,在自家摊子上留下笔墨痕迹,以便模仿构陷。 这幕恰恰被李大娘看见,孙壹堂因李青被赶出书院,失去最后一次府院试的机会,正愁找不到机会报复,这下子机会送到跟前,他能不好好利用? 真相厘清,定案、处刑,慕容羲拍拍胸口,心底那股侠义之气平顺了,扬眉阔步往外走。 第四章 厨艺收服人心(1) 发现子璎站在外头,他笑弯一双桃花眼,闪瞎附近无数少女眼,他像只得意洋洋的开屏孔雀,帅到让所有人目不转睛。 子璎也被闪瞎了,嘴角微扬,但她控制住了! 她把这辈子的定力额度通通拿出来。不能闪瞎,不能激动,不能忘记即将登场的女一号,他再帅,自己都只能当他的工具人、心灵导师,绝对不能勇往直前篡掉女主之位,否则命运被强行更改……会死人的吧。 “相公,事情都办好了吗?”刻意亲热、刻意杜绝一双双贪婪的眼睛,她这是在做好事,为女主扫除杂枝,绝对不是因为嫉妒。 “办好了。” “我还没买好东西呢。” 本就娇女敕的嗓音,又压了压、压出三分柔媚,超级勾人,勾得他头皮发麻,心脏一颤一颤,很想当众把她压进怀里。“我陪你去?” “好啊。寇老、夏老,我们先行一步。” 她朝两人行礼准备离去,转身之际脸上笑龉立刻收拾得干干净净,此番变脸功力,让慕容羲肩膀下垮,看来她打算在外给他做脸,回到家再枕边训夫。 他是大胆了些,万一没弄好,扰乱公堂是要打板子的,但他胸有成竹啊。 心里盘算,回到家要不要溜到隔壁邻居家作客,省下一顿叨念? 不过这样做同时得割舍几顿餐饭,当控火功力日渐娴熟,子璎顿顿餐食令人惊艳,他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想当初横行京城时,啥好料理没尝过,但他必须承认子璎的厨艺无人能及。 “慕容公子,请稍等。”余东领着余南奔出府衙,快步上前向慕容羲道谢。“今日舍弟能躲过此劫,全仗慕容公子大义,多谢。” “没事。” “午时了,请公子移驾到陵香酒楼用膳,今日酒楼里有道新菜……”这时他才发现站在一旁的子璎。 莫怪他,子璎虽体积庞大,但人都有基础审美观,看到慕容羲那张祸国殃民的帅脸,谁都会自动忽略旁边的胖子。 “秋娘子,你怎么在这里?” “她是我娘子。”慕容羲想也不想就接话。 “娘、娘、娘子?”余南都吓得结巴了。 老天爷真是太……公平啦,英俊男人要是再娶个漂亮妻子,还让不让人活了?所以这个锅盖配得无比恰当的好。 “今日还有他事要忙,下次吧。”子璎拒绝,拉着慕容羲离开。 余家兄弟跟着离开,方才不在的白霜走近寇芹尧和夏琢身边,低声禀报。 方进镇他们就看见子璎出面帮助李青母子,于是留下白霜盯着,他们迳自去办事,待事情办妥准备回村里时,却发现慕容羲走进府衙大门。 白霜始终跟在子璎身后,看她如何帮助李家母子,现正禀告。 细细听着,夏琢眼底浮上欣赏之情。这对夫妻的品行不错嘛,至于慕容羲更与传言不符,可见是以讹传讹。 慕容羲是个傻恶棍,呵,他哪里傻?分明就聪明得紧,这孩子值得收徒。 “知道秋子璎的出身吗?”寇芹尧问。 “听过。” 失踪前妻在现任妻子过世后突然出现,这是冥冥之中亡妻庇佑丈夫,希望他身边有人知暖热、懂照顾。 写话本呢,编出这么缠绵怜恻动人心弦的故事,骗骗无知小儿还行,哪能骗得过他们这种当官的老人精? “信吗?” “倘若秋学阳的亡妻真那么有情有义,岂不更显这男人狼心狗肺?” 他把武昌侯府这门好亲事定给前妻女儿,却把亡妻之女推给声名狼藉的慕容羲,何止是恩将仇报啊,根本是毁女儿一世! “我本以为有秋学阳那种爹,女儿品行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看来倒是不然。”寇芹尧暗斥自己的先入为主。 “离京时,我听人说了一嘴,秋学阳的前妻怀上了。” “动作这么快?难道秋学阳连一天都没替亡妻守。” “谁知道。” “若果真如此,秋子璎的生母太委屈了。” “当事人都不委屈,你就别担心了吧。” “可不是,咱们现在乱成一团,皇上那边……” 走远之后,子璎甩开他的手,慕容羲不让,非要牵回来,她的手胖胖软软,牵起来触感特棒。 走出衙门那刻,他清楚看见她松一口大气。那是在乎,是从头到尾吊着心提着气,她对他很关心。 被关心对他而言是经验稀少、是强烈陌生。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人会在乎他的,却没想过自己会被她担在心上。 真是心旷神怡,舒畅极了! “放开我。” “那可不行,我们是一对深情继缮、你侬我侬的『夫妻』。”牢牢将她的手攥紧压在胸口,就算仅仅是朋友、就算只是演戏,他也要演到彻底。 望着他英俊帅气的脸庞,哪里像演戏啊?真的你侬我侬也就这样了,这演法会让人入戏的。 猛然摇头,她阻止自我感觉良好,提醒自己,演技再高超假戏都不会成真,老天爷让她预知下一站,绝不是让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而是让她避开景阳岗,安全抵达下一个战场,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武松的高强本事,所以再次甩开他的手。 慕容羲站定看她,下一刻扬眉重新把她的手攥进掌心。 “你在干什么?”子璎斥问。 他冲着她嘻皮笑脸。不干什么,就是想牵,牵起多年以来,第一个对自己表达关心的人、第一双在乎自己的手。 转头相望,一双微挑的桃花眼脉脉含情,一张面若春晓的俊脸灼灼其华,他的身姿有如松柏般挺拔,淡淡一点笑意,就让人忍不住弯下眉毛。 算了,他想怎样就怎样,身为二十一世纪的女人又不是玩不起,不过是牵牵小手有何畏惧?就当是员工红利小确幸吧。 她拉回正题。“刚刚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想到孙壹堂?又怎会掺和县太爷办案?” “本只想替李家母子打抱不平,给孙壹堂教训,问清他的住处就找了去。” “他家里没人应门,我直接跳墙,进屋后左看右看,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就进他的书房,却意外发现桌上一叠模仿余南字迹的草稿,我读两遍,心想这人不知憋着什么坏招,于是随手抽走两张塞进怀里,都没想好如何运作呢,就看见寇芹尧、夏琢围在府衙前。” “我凑上前,发现模仿信的落款人余南正被压跪在大堂中央,我边听百姓说事儿,边看县太爷审案,见他来来回回说的证据根本狗屁不通,再见被用刑的余南打死不承认,眼看他就要被判刑,情急之下,我只能拿镇国公府的名号出来威风一把,没想还挺管用的。” “那是你运气好,若离京城近些,他听过『慕容羲』的昭彰恶名,县太爷肯理你才怪。”她想数落他的冲动。 “没错,偏偏这里离京城够远、偏偏县太爷没见识,所以我成功唬人、成功破案啦。” 他兀自得意着,眼底却闪过一抹失落。 所以他也会在意名声? 当然,谁不在意?他只是对改变无能为力,只是不相信自己。 胸口微涩,她反手攥紧他的,改口道:“你做得很好,如果没有你,昏昧的县太爷地牢里肯定要添一条冤魂。亏孙壹堂还是个读书人呢,不把自己的弱处当成可以改进的缺点,反而拿来当成欺负别人的理由。不寻思上进光嫉妒别人的优秀,这种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因为嫉妒轻松又不费力,只要张口一顿怨天尤人,就能把自己的不幸推给环境和外人,这比起勤奋自律容易多了。” “说到底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自己懒还要拖别人下水。” “没错。人最怕有登天梦想,却没有登天实力,怕苦怕累不愿意努力。” “那你呢?有登天的实力吗?”她笑着反问。 他挑挑眉拒绝阐述真心。“我没有登天的梦想。” 说谎、心口不一的家伙,分明是时不我与,哪是缺乏梦想。“意思是你有登天实力?怪了,有实力的你怎会混到发配下乡?” 顿时,笑容凝在嘴角,他沉吟道:“很多时候过度聪明是原罪。” 又是一部大宅门?都是男人惹的祸,搞来一堆女人天天《红楼梦》,死完晴雯死黛玉,非要弄得涂炭生灵,民生不宁。 子璎怒其不争。“即使如此也不须矫枉过正,把名声搞得体无完肤。” 出嫁之际姊妹上门添妆,她们不自禁流露出同情,连添妆都多上几成,众人认定慕容羲是佛地魔、蓝胡子,认定她有命出嫁没命回娘家。 不是姊妹认定有误,而是他不珍爱自身,又不当将军,哪来那么多噬血因子?几个纨裤打打架消消食便罢,他却每每打得人断手断脚、伤重吐血,让镇国公夫人日日备礼处处致歉,日子过得忙碌而精采。 你说他傻不傻?既然讨厌宅斗首脑,何必总给机会让她表彰贤德呢。 嘴角浮上讥诮,他痞痞地勾动眉梢。“如果我说替天行道,你信不?” 有讥诮、有痞气,态度吊儿郎当,明明是叫人咬牙暗恨的表情,可她却胸口发闷、堵塞酸涩。 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心疼,但认定他的暴力不是单纯的意气之争,不是拳头太闲,需要找几块小鲜肉来进行磨练。 转身面对他,她捧起慕容羲的脸,目光无比认真。“我相信。” 这样就……相信了?子璎的回答不在他的预料中,是诧异也是惊喜。因为“相信”对任何人来讲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对他而言却难能可贵。 没有人相信他,不管是父亲、兄长、夫人或者亲生母亲,所有人都认定但凡出事,必定是他的过错,是他骨头里流着不安分的血液,是他身体里住着恶鬼,可是她竟然说相信? 不是客气,不是敷衍,她的目光清澈,态度笃定,她的话出自真诚。 “为什么相信?你没听过别人对我的评语?” 是感动,但他的表情瞬间僵硬,嘴唇抿出一条堪比以尺描画的直线,然而不经意间,他眼底透出小女乃狗般的……依恋,害得她的心脏被送进锅里烹煮得软糯。 肥女敕的手掌补上几分力道,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 “听过,但我更相信亲眼所见,卖姜汉子、余南和你没有半分情谊,你却为他们出头,若非秉性良善,没人会吃撑了替自己找事做。” 大概是她的话很暖,也大概是她的解释铿锵有力,硬是把他的倔强化成绕指柔,于是眼底的嘲讽淡了,嘴边的自嘲消弭……鼻子酸酸,他有想哭的冲动。 “但为什么不用对待客栈掌柜和孙壹堂的方式,找出证据揭露他们的罪行,为什么要用暴力解决?” 事实证明,他没解决任何事,只将自己的形象给赔进去。 “比起权势,证据、正义不堪一击,那群男盗女娼之辈不会讲道理,官官相护,律法保护的是权贵不是平民。”他义愤填膺。 “情况有这么糟糕?” “当今皇帝仁厚,京城世家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一个个失去分际,他们视百姓如刍狗,认定自己是操纵生死的神仙,虐待下人欺辱百姓,非但不觉得惭愧,还沾沾自喜相互攀比。” “官府不管吗?” “民不与官斗,只要不闹出人命,谁愿意和官府打交道?就算闹出人命,几两银子就能让亲人低头认下,只是死者何辜?” 犹豫片刻后,子璎问:“国舅庶子董赫做了什么?” “他买许多小孩,拐骗不少乞丐,关在京郊的田庄里。” “做什么?” “打猎。” “以人为猎?” 他没想到她的反应那么快,苦苦一笑。“对,拿那些人当猎物射杀。” “可恶!那种人只打断他一双腿,太便宜了,你就应该叫上我,让我替你出谋划策,我肯定能整得他生不如死,却不知道自己得罪哪一路神仙。我的毒药一大堆,一种一种试、试到天荒地老,他拿旁人当猎物,我就拿他当药人。”她正缺人体实验呢。 他乐歪了,握住她的肩膀,首度为这此事骄傲。 可惜那时他还没认识她,要是早一点娶了就好,届时夫妻俩合作,一手毒药惩恶扬善、纵横天下。 “其实不只打断他的腿,我还杀光田庄里的下人,把孩子放出去,一把火烧掉那里。” 就是因为孩子们活着,镇国公手里握有充足证据,权柄滔天的董国舅才没办法弄死慕容羲吧?否则只是小小庶子,没有非保不可的必要性,毕竟镇国公府里旁的不多,嫡子多到能组队赛球。 “这件事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 “他为何不把事情捅出去?届时天子震怒,国舅爷位置也坐不牢。” “不少高门大户的公子都参加过狩猎活动,这一捅牵连太大,国公府得罪不起。” “所以把你送回老家,是他们妥协之后的结果?” “对。”在回应过后,周遭陷入一片沉默。 “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倘若你握有权柄,情况将会大不同。” “什么意思?” “如果你有权,就能把一干恶人如数擒获,逼出口供、面见天颜、昭告天下,若皇帝真如你所言那般仁慈宽厚,岂会坐视不管? “再说那些被你放走的孩子,他们才几岁,有没有办法在外面独立生活?到最后会不会流落街头,再度沦为乞儿,万一碰到同样的变态,是不是要再次重复同样苦难?倘若你有权有势,就能盖起育幼院,将他们养大,教会他们做人与立足世间的本事,他们的人生将会大不同。 “也许你见识过臣官的丑恶嘴脸无心仕途,但你可以和他们不同,可以进御史台,可以独木支林,把恶官面具撕扯下来,让百姓看清他们的嘴脸,让他们恶有恶报,而不是只动拳脚,搞搞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手段。”子璎劝说。 是的,他也想过这些,但他更相信嫡母的手段,即便他有科考能力,恐怕刚报上名就注定名落孙山,既然结局都是失败,何必做无谓之举?独木支林谈何容易? “没用的,我家嫡母的兄长是当朝丞相,有他在,我永远无法冒出头。” 想当初他连国子监都进不去,义父给他找了间私塾,结果夫子被打得鼻青脸肿,亲自归还束修,嫡母打定主意要把他养得废上加废。 “还没做的事怎能预知结果?即便千难万难也要试过才能下评语。” “从小到大我已经试过无数次,结局雷同。” “但现在你不在国公府,你是自由的,再没人能压抑你。试试吧,为自己努力一把,旁人越是压迫,我们弹得越高。” 看着她白女敕白女敕的脸庞,久久后不由失笑,为了说服自己上进,她很卖力呐。 脸突然朝她靠近,子璎身子猛往后倾,警戒地看他。“你做什么?” “你居然没有穿耳洞?” 笑了笑,子璎直起身。“对啊,我怕痛,娘舍不得动手。” “真好,有个疼人的娘。”他就没有,他的娘恨他…… 见他满脸失落,她把自己的肥手塞进他的掌心中,不知怎么安慰,只能转移话题。“回家吧,我教你玩五子棋。” 他不知道什么是五子棋,但他喜欢“回家”。 是啊,他有家了,他还是家里的顶梁柱,必须为他的妻子遮风挡雨。一笑,他又觉得自己强大起来。 * 这天清晨他打完拳正准备出门,却不想被猪蹄给抓回来。“去哪里?” “闲来无事,到处晃晃。” “今天不行,你必须先去松土,等我把马铃薯处理好就带过去。”她把锄头递出去。 “我不会种田。” “我雇村里几位大叔大哥一起种,他们会教你。” “我不。” “你不去,就没饭可吃。” “随便,反正满村的大婶娘、小嫂子都欢迎我去蹭饭。” “不管,你非去不可。” 慕容羲嘻皮笑脸地朝她做个鬼脸,甩开猪蹄后大步往外跑。 耶!寄信去,他要告诉义父钱收到了,从此天宽地阔,他又是一尾活龙。男主外女主内,从今天开始身为老公的他,有条件给老婆吃香喝辣。 子璎凝视他的背影与自己对赌,赌他秉性纯良,侠义心重,不会放着自己和大叔大哥在田里忙,自己却满村子乱晃,也赌他是个吃货,不会放着好吃的不吃,跑去将就他人厨房。 带着三分自信,开始着手处理从里正家里带回来的马铃薯。 她先把稻草烧成灰,避开芽眼处,将马铃薯切分成数个,再将切口处裹上草木灰,分装入麻袋里。 一袋袋马铃薯放上借来的推车,再将绿豆慧仁汤搬到车上,运到自家的十亩田旁,幸好田地离家不远,否则依她蹩脚的推车本事,肯定无法全须全尾安全抵达。 举目望去看不见慕容羲的背影,她赌输了,说不出口的失望,胸月复间沉甸甸的,有些喘不过气。 呼……别失望、慢慢来,早就知道他有些执拗,哪能灌上几碗心灵鸡汤,就立刻从纨裤变男主。寇芹尧不也细细考察一年多,才决定收他为徒? 收起失望,她招呼大家用点心,再把说好的每人十文发下去,她雇的人多,又都是种田老手,泥土已经全部松开,挖成一垄一垄的。 “秋娘子别急着给,我们先把土疙瘩种完,再来领钱。” “不必,说好只请你们松土整地的,吃过点心就能离开。” “我们人多,松土这么点活儿拿你十文钱,心里过意不去啊。” “别这样说,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往后还有很多事要麻烦各位大叔大哥,你们先回去吧。” 在子璎的坚持下,他们把一袋袋马铃薯分摆在不同地方后就离开了。 看着开垦好的地,她深吸气,顶着大太阳种植马铃薯。 慕容羲从镇上回来,远远看见她弯腰在田里忙。 她没戴斗笠,太阳把她女敕白女敕白的脸晒得通红,双手沾满泥巴,衣服被汗水湿透。 慕容羲皱眉。她这是在干什么,不是雇了人?人都到哪里去了? 不知哪来的莫名怒火,他快步上前,一把抢下她的锄头。“人都去了哪里?拿钱不做事吗?” “我雇他们松土,他们不但把土松完,还把田畦垄好,够了。” “那就再多花点钱,让他们把马铃薯给种了不就完事?” “第一,他们没有种过马铃薯,要是种坏怎么办?第二,今天雇他们种,明天呢?继续雇他们浇水、施肥、除草、收成吗?” “有何不可。” “你啥都不做,什么都没学会,如何将它们推广到各处,如何说服各地父母官鼓励百姓种植,又如何解救百姓于粮荒?” “你就这么有把握,它一定能成?” “我有,如果种植正确,一亩地可以产两到三千斤。”这是保守估计,以现代农业科技,至少可以产三千到五千斤。 两到三千斤?一亩地水稻能产五百斤已够惊人……“你别说大话。” “要打赌吗?” 跟她对赌,他还没赢过。 目光对峙间,她笃定自信,他却惊疑不定。若真像她所言,那就太……胸前快速起伏,脑袋飞转不停,片刻后他骤下决定,沉声道:“教我怎么种。” 子璎笑开,跟自己的对赌……又一次赢了! * 子璎帮方瞿翊治病,要求慕容羲每次都要陪伴,目的是刷存在感,寇芹尧的观察试探迟迟不见开始,她只能制造机会让两人接触。 至于什么时候寇芹尧才能对慕容羲另眼相看,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至少寇芹尧对慕容羲的鄙夷明显消失,而最近几趟夏琢会拉着慕容羲下棋。 但墨雨对他无由来的、掩也掩不去的恶意……好吧,人与人之间有难解的缘分问题,不强求。 她担心过慕容羲的忍受力,生怕两人打起来,毕竟他曾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暴躁打仔。但她多虑了,慕容羲对墨雨并无恶意,反倒客客气气、保持距离。 她问:“为什么你能容忍墨雨,却不能忍下楚东霖、岳绍恒?” 他不假思索回答,“墨雨没伤天害理也没欺辱百姓,他们顶多是不喜欢我而已,天底下的人那么多,总不能逼着他们各个都喜欢吧。” 听听这回答,他真的是正义达人,真的秉性纯良,真的豁然大度,终究是那个离这里很远的京城亏待了他。 两天施针一回,他们会等方瞿翊喝过药、泡完药澡后,再一起踏着夕阳归家,两人的相处越发融洽,他们谈心论事,她告诉他,她有多么好的外祖、母亲和亲如生父的师父;而他告诉她,从小到大遇过的不平事儿,他说幸好有义父拉他一把,否则他现在肯定是杀人放火、无视世俗的家伙。 当然,最融洽的时光是在餐桌上,她的厨艺在经过一段日子的练习后,恢复过往水准,为奖励他的勤奋与容忍,香料再贵,子璎都买得不手软。 昨天订的石臼送来,刷洗过后,她蒸上五斤糯米,打算做麻薯。 之所以想到做麻薯,还是因为他老抓着她的手不放,揉揉捏捏玩个不停,她抱怨不止,可他露出一口大白牙,笑乱她的心跳。 他说:“可我喜欢啊,软软的,像糯米团子似的好捏。” 她的手成了他的舒压小物? 她联想到麻薯,于是订了个石臼,买回一大袋糯米。 慕容羲刚给马铃薯浇完水,一进门便兴冲冲跑到子璎跟前,满脸的炫耀。 “都活了,已经有一大半开始长叶子。”他兴奋不已,差点跳起来。 就说园艺这种事很疗癒吧,打死不当泥腿子的大少爷,现在天天玩泥巴,不仅玩出兴趣也玩出成就。不过话说得轻松,事实上过程并不容易,从抗拒到接受再到欢喜,他挣扎过好一段时日。 细皮女敕肉的白面公子,被太阳晒得红通通,身上月兑皮、疼也不敢说的那几天,她看了都心疼。她时时捣鼓药膏,就怕苦头太多,大少爷熬不下去导致前功尽弃。 幸好虽有少爷秉性,但毕竟有几分武功底子和不服输的性子,他还是一路熬下来,令人欣慰。 “厉害,我开始期待丰收啦。” 夸奖的话短短两句,却夸得他面红耳赤,真真是可怜的孩子,连被称赞的经验都少到令人心疼。 他得意骄傲却极力掩饰,但翘着的他看起来像高傲的波斯猫。 “哪有这么快?林伯说种地的要看天吃饭,不到收成那天,没人知道是什么结果。” 这话说得真好,加分!“这倒是没错。” 第四章 厨艺收服人心(2) 慕容羲揉揉鼻子,用力嗅几下,闻到香得让人肚子咕噜咕噜作响的气味,口水止不住快速分泌。“什么味儿?” “红烧牛肉。别馋,还得熬上一个时辰。” 牛要作为耕田之用朝廷禁止宰杀,但张大叔家的母牛上个月生小牛,原本养得好好,没想儿子牵出去放牧,竟被别家的牛给撞了,回来后茑茑的,养两天就死掉了。 子璎听到消息,连忙揣着银子去买牛肉,那肉贵着呐,猪肉一斤十到十五文,牛肉一斤就要四十文,村里人舍不得花这个钱,她乐呵呵地买下七八十斤,熬一大锅牛筋、牛肉、牛腱汤。 太久没吃牛肉面,光闻香气就让人心情激荡,于是跑到里正家里要了酸菜,回来炒上一大锅,准备拌牛肉面。 慕容羲净过手,看着子璎不停捣熟糯米,捣三下休息两下再喘三下,实在是忍不住,接走石杵道:“我来。” 他把袖子挽上手肘处,用力捣着糯米,肌肉贲张,线条好看得紧,这段日子的劳作让他晒黑了些,却无损于容貌,现在的他少了娘气添入几分英姿,纨裤气质消弭,给人笃定踏实的感觉,真是月兑胎换骨啦。 “饿吗?我给你捏两个饭团垫垫胃。” 她捏的饭团也是一绝,里头的肉松油条加在一块儿就是人间美味,前两天他嫌弃了句肉松不算肉,她索性加入荷包蛋和烤肉,大大一团,他可以连吃五个。 “不饿,但待会儿的牛肉我可以吃一锅。” 居然拒绝?他可是个大吃货啊! 平日不觉得他挑食,只感觉公子哥儿吃饭斯文秀气,直到碰上他喜欢的,才晓得胃口大开的他,进食可以粗鲁到什么程度,食量直达平日三倍半呐。 他真的很能吃,家里的盘子连油渣都没剩下,若非确定他出身镇国公府,会以为他是从哪个贫穷的荷角昔晁里冒出来的饿死鬼。 “放心,管够。” 从厨房里搬来小石臼,往里头先放入炒香的花生,捣碎后倒出,再放入炒过的黑芝麻捣碎,分别加入磨碎的糖粉后,第一臼麻薯捶好了。 两人合力取下,慕容羲忙着捣第二臼时,她将软软糯糯的米揉成小团,往里头分别包入花生碎或芝麻碎,外头裹上白芝麻后,放在抹过油的叶子上,排进食盒里,这是要送去给方瞿翊的。 盖上食盒,她把剩下的料包完,一个个排进盘子,第二臼捣好了,用粗线刮下糯米团。她往他嘴里塞个麻薯。“别吃太多,尝尝味道就好,牛肉面马上就好了,要是太饱会吃不下。” 他笑着挠挠头,本想回答这种事不会发生,但白女敕女敕的小团子入口,话就忘记说了。那口感和手感一样,软软的、糯糯的,让人想一捏再捏、一咬再咬。好吃、好香……她还忙着,把糯米捏成团、压扁,放在竹屉上头晒。 “你做什么?”他塞进满口麻薯,话说得不清楚。 “晒起来当糍粑,忙的时候煎几块,配泡菜、豆腐乳就能解决一餐。” “我不喜欢豆腐乳。” “烤一烤沾点酱汁味道也不错。” “你怎么晓得那么多好吃的?以前我连听都没听过。”京城酒楼他还找不到没逛过的。 “有的看书,有的自己瞎琢磨。” “你既然会做这么多好吃的,为什么刚搬来时连火都不会生?” 呵呵,戳中重点。她是不会生火,但她会用微波炉、瓦斯炉、气炸锅啊,有先进厨具摆在跟前,别说做菜,办酒席也难不倒她。 “谁说会做饭就要会生火?我有专用的烧火丫头。”她几句带过。 呵呵一笑,慕容羲不再多话,风从耳边吹过,吹散满身大汗,经过一早上的劳作,饥饿的肚子塞进食物的感觉真好。 他终于懂得,农人的心为啥这么小,为啥有富足三餐就谢天敬地,感激苍天赐予,那是因为他们明白粮食得来不易,要努力更要感激。 突然不觉种田丢脸,甚至隐约升起几分骄傲。 他边吃边看着子璎做糍粑,她低着头神情认真地搓着糯米团,好像题诗作画般,一整个全神贯注,这画面让他偷偷笑了。 好像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管做什么都认真极了,炮制药材、洗衣做饭,便是劝说他勤奋上进、迈入仕途,也是满脸满眼的专注真诚,这样的她看起来很美丽,美得……令他动心。 好笑吧,阅人无数的他,竟然觉得小胖子很美丽,想抱她、想护她在身边,想要一世不离…… 这话要是传出去,定会被嘲笑吧?但是笑就笑吧,他被嘲笑的事还少了? 想把竹屉摆到架子上晒干,刚起身他立刻接手,跟接过石杵一样自然而然。两人对视一眼,子璎觉得很好笑,不光是自己呢,纨裤哥哥的手指也沾上阳春水、落了泥。 吃过午饭,换上干净衣裳,两人来到方瞿翊的小宅院。 说小?那已经是合溪村最新、规模最大的宅子啦,连里正家里都没这么大的屋子。慕容家后头、他们的新房子也盖好了,晒几天就能入住。 这一次是墨雨来开的门,看见子璎,他露出一口大白牙,白牙黑皮肤,非常适合做牙膏广告——他最近被子璎投喂得过度幸福,于是一看到她就露牙齿。 “这是麻薯,有两种口味,你们当点心尝尝,我还带一锅牛肉汤来,请吴嫂子下点面当晚餐吧,如果不够家里还有,你们自己过去吃。” 几个男人不会做饭,便雇里正家二媳妇吴氏来打理三餐。 “多谢秋娘子。”谢过子璎后,目光淡淡扫过,给慕容羲投去一个不友善的白眼球。 为啥?嫉妒?不不不,实在是这小子名声烂到爆,般般好、样样佳的秋娘子竟然嫁给他,实在是老天不开眼、烂人运道好。 敏锐的慕容羲当然晓得自己被针对,然而无所谓的,从小到大被讨厌的事蹟族繁不及备载,他要是一个个计较,日子甭过了。 所以他忽略墨雨,忽略得彻彻底底。 墨雨的不友善也没持续太久,实在是牛肉汤的香味太霸道,勾人注意。 对话间香味传进屋里,寇芹尧、夏琢还勉强端着,白霜就没这等定力了,走出屋外,视线略过帅到让人观観的慕容羲和体积庞大的秋子璎,直直落在墨雨手中的食盒上,暗喜涌上。 “方公子情况怎样?”子璎问。 “已能吃下一整碗白米饭。你带来的烤鱼味道很好,主子还想再进第二碗,我没让。”白霜回答。 “这是对的,今天的牛肉面也别让方公子碰,麻薯倒是可以尝一点,但也别吃太多。” 主子不能吃,那他们能多分小半碗?白霜乐得…… 咧开的嘴巴迅速口起,这是不忠的表现,身为下属该为主子没口福感到遗憾,他使劲将嘴唇抿紧,只是控制不住抖动透露出心喜。 “我会注意的。”白霜面色凝重,充分表现为主子难受之心。 夫妻俩随后进屋,方瞿翊半躺在床上手里拿书,寇芹尧坐在床前与他说解经义,勤奋的主子加上勤奋的先生,两人组合即将开创未来几十年的太平盛世。 “秋娘子来了。”夏琢招呼。 “给夏老、寇老请安。”她走到床边,放下药箱为方瞿翊号脉。“现在能一夜到天亮了吧?” “是。”过去经常夜半痛醒,那等煎熬伤人碎心。“白天也睡得多。” “能多睡是好事,之前身子亏得太严重,睡眠能修复细——”她把最后一个胞字吞进肚子。“今天我打算增减些药材,味道会比之前的好些。” 比起怕痛,方瞿翊更怕苦,吃药对他而言是件辛苦差事。 这点和慕容羲很像,上回耕地他被冒出来的毒蛇咬了脚,刀子剜肉放血他半声不吭,但一碗黑糊糊的汤药让他又躲又赖,子璎没法子,只好自制蜜饯配药,谁知他越吃越上瘾,每天都要来几颗,那之后她终于明白他嗜甜。 方瞿翊有相同问题,仗义的慕容羲贡献自己的专属蜜饯,从此同甘不共苦的两个人,时时交换甜品心得。 “多谢秋娘子。阿羲,我的蜜饯……”快没了。 “知道知道,子璎又做了些,但得多腌渍几天才够味儿,今天你先吃麻薯,味道很不错。”分明是子璎轲手艺,但从他嘴巴说出,看那副得意劲儿,好像成了他的本领。 “多谢。” “我先给公子施针。” “麻烦秋娘子了。” 方瞿翊拉开衣服躺下,子璎心无旁惊扎针。 寇芹尧、夏琢看两人一眼,拍拍慕容羲。“走,到外头去,有话问你。” 施针、泡澡、用药,整个过程将近两个时辰,子璎负责施针熬药,泡澡则有墨雨、白霜陪在身旁,但今天他们按捺不住全都跑去吃面,独独留下慕容羲。 浴室里蒸腾雾气中充满药味儿,慕容羲坐在矮凳上,手肘撑着大腿、手臂支起下巴,和方瞿翊面对面、眼对眼,两人都有点尴尬。 方瞿翊审视慕容羲那张绝世容颜,浓浓的两笔剑眉,笔直的鼻梁,红菱似的嘴唇,没想过男人可以长得这么漂亮,若非身量太高,扮成女子也不违和。 “你乐意吗?”方瞿翊找来话题。 没头没脑的一句,谁听得懂他说啥?但慕容羲就是听懂了,这算……心有灵犀?不知道。但慕容羲眉弯眼弯,笑得甜甜蜜蜜,回答,“乐意。” “我以为你们是被长辈硬凑成对的。” “是父母之命,但哪对夫妻不是这样成事儿的?”方瞿翊打量他,他也打量方瞿翊,半点不客气。 方瞿翊长得也不差,在男人堆里排得上前几名,虽说慕容羲的容貌是断层式大胜,但方瞿翊与生俱来的气质,慕容羲拍马也追不上。 他看起来高贵,彷佛一出生就该睥睨天下,三年前他们曾见过一面,当时被骚扰的人虽然是方瞿翊,可到最后自己看起来更狼狈。 事实上两人受的伤相差不多,方瞿翊的衣服被扯乱,发髻也歪到一旁,脸和他一样肿胀,但他笔直站在墙边,高傲地昂起下巴,像个不屈武士,浑身上下充满自信光芒。 慕容羲也骄傲、也同样昂起下巴,但骗不了人的,他的骄傲全是佯装,他的自信不过是自卑的伪饰。 他很少佩服人,方瞿翊是少数的一个。 “你长这模样,真甘心与秋娘子做一世夫妻?不觉得委屈?” 一世夫妻?慕容羲但愿自己有此等好运,可她只想和他当朋友啊。 “起初确实觉得委屈,但子璎……谁跟她处久了,都会忘记委屈怎么写。” 她不只没有带给他委屈,还把他多年累积的委屈给清除殆尽,谁说她光会治病疗毒? 错,她还会收拾受伤心情。 “你被她的厨艺收服?” “别把我想得那么肤浅,我们家的炉子,可是我烧起来的。” “对,差点儿把房子烧了。”方瞿翊忍不住大笑,吴嫂子讲起夫妻俩刚搬来时的惨状,一屋子人全笑了。“镇国公够狠,把两个金娇玉贵的人送到这里,打算让你们自生自灭?” 慕容羲冷笑,视线扫过手腕。“谁让我好命,出生在镇国公府。” “别用这种口气说话。”方瞿翊蹙眉,像咬下一口未熟桃子,苦涩味儿直往胸口钻。 “镇国公顾不上你,亲娘也对你不好吗?” “我娘是妾室,在我七、八岁时死了。她厌恶我,不对,应该说是憎恨,有人说她不想入府为妾,是父亲强求了她,这才对我不喜。” 方瞿翊沉吟片刻后分析。“会不会是因为『憎恨』才能保全你?” “保全?哈哈,太好笑。”他伸出手腕,让方瞿翊看清楚腕间那道睁狞伤疤。“她临死之前把我叫到床边,使尽最后一分力气,拿刀子划下这道伤,血喷溅出来,染红了她的脸,她放声大喊就算下地狱也要带我走。” 母亲脸上的厌恨,他永远忘不了,她是真心想要他死。 方瞿翊伸手,直觉想模模他的头宽慰几句,但话到嘴边,想到他的自尊心,临时换上一句玩笑。“也许是你太杰出,太招人嫉妒。” “没错,肯定是这么回事。” 慕容羲跟着说笑,只不过这句笑话扯痛了方瞿翊,他柔声问:“镇国公也对你不好吗?” “幼时他挺疼我,打府里出现流言蜚语后就变得不好不坏,本以为只要表现得好,父亲自会青睐疼惜,但……你说得对,他的儿子太多顾不上我。” 慕容羲心中暗自叹息,国公府少爷竟不如平头百姓,但凡百姓家里有个聪慧儿子就会倾全力栽培,而在国公府“优秀”的另一词汇是“竞争”,出身下贱的庶子没有资格参与竞争。 “他漠视你,于是你坏事做尽,用败坏名声报复他?” “也许是吧,我发现闯祸后,他得花力气出面收拾,之后把我抓进祠堂痛扁一顿,约莫我天生犯贱,宁可挨打也不愿被无视。” “能长这么大,你挺不容易。” “是啊,幸好我碰到义父,他说我是练武的好苗子,自那之后我待在义父身边的时间比在国公府多。”义父教他为人处事、见义勇为,教他不畏强权,也教他积极上进不见得能得到想要的结局,人生快意最是要紧。 他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他说劝君莫上最高梯,他说人生走向往往取决于命定,他也说努力是为一时成就与欢喜,并非一世布局。 很消极的人生观,却恰恰符合慕容羲的经历。 于是被放逐的慕容羲决定舍弃上进,放弃争取梦想和功名,他想要从此随心所欲、恣情快意,却没料到会遇见一个相信他,认为他是神雕,有权尽情展翅的秋子璎。 她说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梦想,他不该受囿于他人,被困在原地。她不美,但对他说话时,那双眼睛炯炯有神,说服力高涨,他很难不被说服。 “你的义父是谁?”瞿翊问。 “申韬光。” 竟然是他?方瞿翊暗叹。 申将军领兵三十余载,把边关守成铁板一块,让异族无法跨越,他将所有心力放在战场上,连妻子过世都没赶回来。 他把儿子交给父亲教养,父亲为感谢申将军功劳,处处维护偏宠,不料最终养出个做啥啥不行,只懂风花雪月的渣滓。 后来边关战事消停,父亲明示暗示申将军交出虎符,心怀大志的申将军岂肯就此消寂于朝廷?但为保独生子还是低头,乖乖领下静王头衔待在京城。 谁晓得儿子与人争花魁被活活打死,从此申家绝后。 父亲惭愧后悔,金银财宝、美人不断往静王府送,申将军全数收下,只是再不见往日的意气风发,他当起富贵闲人,成天斗鸡玩鸟、扎在美人堆里。 谁想到,他竟和慕容羲有这层关系。 “静王府美人无数,这些年却没听说有孩子出生。” “义父在战场上伤及根本,早就不能人事,但皇帝乐于赏赐,身为臣子自然得乖乖领受。” 听到这里,方瞿翊越发惭愧,终究是辜负申将军一世忠心。 “义父曾问我,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对或不对?” “你怎么回答?” “我回答,倘若一世经历过后,不悔便是正确。” “若悔了呢?” “那便改弦易辙、老子不卖啦。” 老子不卖?这是对皇帝叫板呐,臭家伙果然胆大无边,方瞿翊哈哈大笑。“也许不必改弦易辙,只需调高价码,静待慧眼识珠。” * 端着牛肉面唏哩呼噜吃得满头大汗,没想到一碗面竟然能够好吃到这等程度,看得吴嫂子蠢蠢欲动,只是主人家没剩下的菜饭,哪轮得到她品尝,于是只能憋着忍着,盯着人家的吃相。 秋娘子的手艺真教人羡慕啊,如果能学上几成,不知多好。 子璎站在灶边,边看药炉边熬粥。 先用细布滤掉鱼骨头,再用鱼汤来熬粥,米粒吸饱汤汁变得软糯香稠后,加入金黄色蛋碎、红色萝卜丝、鱼片和翠绿色葱花,看起来便让人食欲大增。 盛出鱼粥和药汁,子璎端进厅里,见众人抚着肚子画圈一脸满足。 “公子药浴应该结束了,没人过去伺候吗?”子璎讶问。 “有啊,慕容羲在。”墨雨想也不想回答。 “他?”子璎微讶,成长得这么快?学会添柴烧火、下地锄田,现在连伺候人的活儿都会了?环境果然能够改造人,只要不介意在命运面前弯腰,就能避过风雨长得更加强韧。表现优异,再给他加五分。 白霜率先回神,踹墨雨一腿。答得那么自然?再不喜,慕容羲都是镇国公府少爷,哪能做仆婢差事。 他连忙起身接走木盘,拉墨雨一起回屋伺候,两人边走边交头接耳。 “秋娘子说家里还有牛肉汤,伺候过主子,我们再过去敲一顿。” “还有?” “对,说是煮了一大锅。” “行,咱们别跟寇老、夏老和吕太医说,悄悄过去。” 以前几位老爷吃饭像小鸡啄米,可最近改了性子胃口大开,要是让他们知道,那锅牛肉汤肯定存不了底。 “要是能天天吃到秋娘子做的菜就好了。” “可惜被慕容羲捷足先登,耍不然娶回家多好啊。”两人边走边议论。 这边寇芹尧和夏琢还在打眉眼官司,子璎问:“有话想跟我说吗?” 夏琢说:“上回提到医药费,秋娘子说等主子好转后再谈;现今主子病况渐入佳境,秋娘子可以提了。” 可以提了吗?如果她想要……会不会太过分? 子璎斟酌字句,缓慢开口。“我毕竟是女儿身,师父和娘虽教会我医术,却没让我行医救人,相公偶遇方公子,希望我能出手相救,我是应了相公才出的手。”子璎把功劳归到慕容羲身上,毕竟未来他要与方瞿翊携手合作,提早为两人结下善缘是好事一桩。 “是,我们都感念慕容公子恩德。” 皆是老人精,子璎一开口,他们就猜到标价,不过谈判嘛,就得先等对方亮出底牌。 “京城百姓以讹传讹,把相公形容成无恶不做的匪类,可寇老、夏老亲眼所见,相公秉性纯良,正气正义、扶助弱贫,这样的人不该埋没乡间。”来了来了,她果然和他们想到一处。 自从“杀妾案”后,夏琢和寇芹尧就产生收徒念头,最近下棋考校几番试探,他们发觉慕容羲并非传言中那等蠢材,相反地还颇有资质,两人正想提及此事,却不料秋娘子先一步开口。 “秋娘子希望……” “若你们肯收相公为徒,倾囊相授,就当是付了医药费。” 两人分明心底乐开花,却非要犹犹豫豫表现得很勉强,这是想端着呢。 “秋娘子心真大,一次拜两位师父,读书人可不这么做的,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寇芹尧沉吟道。 他们各有所长,书中慕容羲确实得两人悉心教导,难道是慕容羲尚未通过寇芹尧考察,不愿轻易收徒? 见子璎面露难色,夏琢瞪寇芹尧一眼,开口解套。 “要不这样吧,慕容羲拜你为师,我也将毕生所学传授予他,只不过秋娘子还得答应老夫一个条件。” “夏老请说。” “秋娘子厨艺高超,过几日我们搬到贵府隔壁,这三餐可不可……” “可以,往后府上三餐我包了。”生怕两人改变主意,子璎飞快答应。 “一言为定,明天起就让慕容羲过来和主子一起上课吧。” 啥?和方瞿翊一起上课,他学得可都是帝王之术啊。 子璎装作不知,连连点头正高兴时,一身泥巴的吕尊出现了。 自从子璎接手治病事宜,吕尊闲下来就到附近山上采药,一回生二回熟,发现合溪村附近的山脉竟是座天然宝库,里头的药材不计其数。 “快来看看我挖到什么?”献宝似的,吕尊把百年人蔘递给子璎。“给主子入药。” “好。”子璎观察须臾,取出帕子包裹起来。 吕尊看一眼桌上空碗。“这么早就用过膳了?煮什么?有剩下吗?” “我做牛肉面,厨房里没剩了,我家里还有,如果不嫌弃……” “不嫌弃,我洗掉一身泥就过去。”说完,他提脚便往屋里走。 “我先回去了。”她要回去为自家相公上学做准备。 见状,两个老头子又打起眉眼官司,这次寇芹尧落败,只能压住羞愧出声问:“秋娘子家里还有牛肉面吗?” 子璎失笑,心知两人之意。“还有的,要不要再过去用一点?” “行,别让白霜、墨雨知道,半大孩子饿死爹,他们的肚子是无底洞。” “就这么办。”夏琢附和。 第五章 他是喜欢她的(1) 子璎起得很早,本以为那锅牛肉汤可以撑个两三天,没想到它受欢迎的程度超乎想像,于是迅速被消灭。 天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慕容羲已经给几亩田地施肥翻土浇水,平日里时间充裕,他可以打两套拳再出门,不急着用早膳,但今天他正式入学,早饭必须提前,因此子璎一大早就进厨房。 打着呵欠走出房间,昨晚她熬夜给慕容羲做后背包,前后三层,能收纳很多东西。 她的心情很像送儿子上幼儿园的新手妈妈,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收进去,若有必要,她不介意缝一套被褥枕头,让他带过去中午休憩用。 为让他进学,她真是操碎心,直到上床还想着要准备什么点心?想着想着渐渐入眠,布丁、饼干、面包、鸡蛋糕……各类甜点在她的梦里钻进钻出。 醒来后,满脑子的糖。 她开始想像他步入男主大道,想像他梦想成真,到时……分道扬鎌? 突然怔忡、顿住,理所当然的事却像银针扎心,不舒服极了。 这份难受不合理,因为是必然的结果,没道理疼痛揪心。 她抱男主大腿,目的是成就未来的自己,眼看计划顺利进行,她应该兴高采烈、成就非凡才对,怎么会是难过? 她很棒的呀,成就完慕容羲的故事,就可以着手另书“女主”秋子璎的故事。 她既傲娇又自我中心,绝不允许自己演炮灰女配,在穿越文中,她要从头到尾耀眼夺目。既然如此……怔忡这种感觉太矫情。 挥掉多余情绪,她努力表现正常,钻进厨房淘米煮饭,早上做个简单的广东粥好了。 大米入锅,她到外面烧热烤炉,再回厨房取蛋清、糖、盐、面粉均匀搅拌,放入前几天好不容易才搞出来的女乃油,做成面糊后放入杏仁碎搅开。 杏仁应该切片的,但没机器可使,只能将杏仁捣碎。 铁盘抹油,把杏仁面糊薄薄地铺成小片,整整三盘放进烤炉后,再回厨房继续煮饭。 慕容羲提着锄头回家,推开门就闻到浓浓的甜香。烤饼干吗?太好了,他和瞿翊都热爱甜食。 厨房里子璎忙得热火朝天,她边看粥、边煎蛋,还得往烧水的大灶里添柴禾,然而动作不见窘迫反倒行云流水,彷佛像在跳舞的感觉。 你以为胖子跳舞很丑?错!她不迟钝,反倒白白软软糯糯像颗可爱的小团子,蹦来跳去俏皮优雅,看得站在门口的他目不转睛。 匠人修缮屋子时,他觉得奇怪,两人吃饭干么垒出四口灶?现在方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厨房是她的舞台。 “回来啦?”打开木盖,用手背试试温度。“水温刚好,可以洗澡了。” “不必烧热水,我在后头用井水冲冲就好。” “刚出完汗,用冷水洗漱对身体不好,口渴的话桌上有乌梅仙楂茶,马上就能吃饭。” “好。”他接受她的体贴,取来木桶提水回房。 待慕容羲一身干爽来到正厅时,桌上已有两个青菜,一盘麻油姜丝荷包蛋,再加上盛在碗里放凉的广东粥,又是顿让人食指大动的好餐。 以前觉得吃饭是日常生活,是为生存不得不进行的活动,但现在他感觉吃饭是种幸福,热热的菜、热热的饭,还有人怕烫口,为他盛起放凉。 微微一笑,是真心实意的笑容,配上他完美无瑕的俊颜令人陶醉,她不知道会不会真的鱼沉雁落,但如果她是鸟,肯定会被他的笑搞得忘记拍动翅膀。 非常具有杀伤力啊,她需要给心脏加上保护膜,才能得到较长保固期。 悄悄吐气,子璎假装没被美色所迷。“快吃吧,别去晚了,对寇老、夏老不好意思。” “放心,还早。” 趁着慕容羲吃饭,子璎回房拿背包,她的女红还是很拿得出手。 “这是给你缝的背包,里面有三层,第一层有两本我给你钉缝的笔记本,可以节录重点、写下疑问,事后复习或向师父提问,我怕毛笔写不够快,所以给你做了枝炭笔,时间太赶只能绑一层布,有点粗糙,暂时先用上,等有空我再做几枝好点的。 “中间层我放笔墨砚台,外面这层有个小袋子,里面装了手帕、草纸和万金油,上课累了就拿万金油涂在鼻下或双鬓能够提神。另外我还给你做了杏仁瓦片,放在食盒里,肚子饿就吃一点……”突然想起昨晚他和墨雨抢牛肉汤,连忙补上话。“不要小气,跟大家一起吃,中午我给你送饭过去。我知道墨雨没给你好脸色,别放在心上,人都要慢慢相处才会了解性情……” 她叨叨絮絮说个不停,但很奇怪呀,女人唠叨很烦人,可他听着听着嘴角却不由自主上扬,被人担心的感觉挺奇妙,他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我以为只有当母亲才会唠叨。” 对,她也这么以为,适时闭嘴。“知道了吧,对你我太太太用心啦。受人点滴当涌泉相报,以后功成名就,自己吃肉别忘记给我喝点热汤。” 他放声大笑。“什么热汤?整锅都端给你好不好?要是还不够,以身相许行不行?” 以身相许?不行的,改变男主女主命运会被诅咒、会永世不得翻身,她没有这等勇气,岂敢奢望他的“身”,还是留待有缘人。 她笑而不答,端来早饭坐到他身旁,安静把广东粥吃完。 送他到门边,临出门时还是又唠叨上了。“好好学习别怠惰啊,今天的努力是为了填明日的坑……” 然后她的碎碎念又成功引发他淡淡的、甜甜的幸福感。 大门打开,吴嫂子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篮鸡蛋。“公子早,秋娘子早。” “嫂子怎么来了?” “我来送点鸡蛋,二宝的事多谢秋娘子。” 二宝上回病过一场后,每到夜晚就咳嗽不止,看了大夫吃过药却始终不见起色,还是秋娘子在方公子那里听她提及,隔天给她带几枚药丸,睡前用温水化开喝下,二宝才能睡上安稳觉,这两天夜里都不咳了。 “别客气,小事一桩,街坊邻居的,哪还送上礼啦。” “哪有客气,若真客气就不会只送几枚鸡蛋。前几天婆婆都急得想请道婆到家里来看看了,要是让道婆上门,没几两银子可完不了事。” 又说上几句吴嫂子才离开,子璎看着鸡蛋,笑得眼睛眯成线。 慕容羲皱鼻子不解。“不过是几颗蛋,值得你那么开心?” 她摇摇头,比出食指,得意洋洋说:“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送上门的礼物指定给我,以前也有人送东西,可都再三瞩咐,指名道姓要给你。”她不以为然撇撇嘴,不明白他爆棚的好人缘怎么就不在京城发挥? “你这是嫉妒我?” “是啊,嫉妒得光明正大、坦荡俐落。” “没事,你尽力嫉妒,我心胸宽阔不会计较。” 他哈哈笑开,大步走出家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热热的,把他全身上下的毛细孔都给晒上,悄然无声地融化他一身硬壳锐刺。 子璎靠在门边望着他逐渐远离的身影,她很清楚,终有一天自己要对着他的背影告别,终有一天两人交集将会归零。 但是在那之前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先尽情享受这份温情吧。 * 家搬了,方瞿翊正式成为隔壁邻居。 他们把中间的墙打穿,两家变成一家人,严重破坏子璎的隐私权,但…… 男主大腿要抱,男二的大腿更是非抱不可,因此即使满肚子不乐意,她也只能含泪点头,不过这也大大缩短她做饭送饭的路程。 没错,这是交换条件,她必须负责邻居的一日三餐,幸好邻居良心没被狗吃了,除吴嫂子之外又雇用林婶帮忙,否则光是三餐和男二的病,她的制药大业非得停摆。 银子对未来想要独立的她,非常重要。 小米南瓜粥,三道青菜、蛋蛋加肉肉,以及三十颗猪肉馅饼送过去后,吩咐好林嫡中午要备的菜肉,她就回制药室忙了。 子璎预计先做出一批启阳固精丸。 启阳固精丸的制药成本高,制作过程繁复,因此要价贵又限量发售,好几个月没给四合馆送药,怕是伍掌柜要急得跳脚了。 她真没想过启阳固精丸会热卖,东西再好也只是药,好端端的没事吃它干么?可……约莫是天性吧,许多男人必须靠床上表现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于是它就热销起来了。 如果有时间她更想做一贯煎、小建中汤、玉屏风散、生脉散……等等治病良药,可现实就是启阳固精丸卖得又贵又好——有金银这根红萝卜吊在眼前,子璎哪能不低头? 在熬好的药汤中加入蜂蜜,浓浓的药香散出去,最后一个步骤了。 “馅饼还有……”吕尊推门进来,连敲门的基本礼仪也舍了,难怪子璎对隐私权丧失有满腔怨恨。“咦,什么味道?” 他大步上前,看见她正在搅一锅新药。伸出食指往锅里插…… “别!”子璎及时阻止,就算不考虑卫生问题,也要考虑手指的组织成分是蛋白质,碰到高温也会煮熟的。 她取来竹签,挖出一小坨给他,吕尊放进唇舌间细细品尝,分辨当中成分,片刻后双睛发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这是启阳固精丸,你怎么会做这个,谁给你的药方?江坤吗?” “呃,算是。”医术这种东西,她只能算在母亲或师父头上,总不能把中国医药学院推出来说项。 “太能耐啦,果然是我吕某人的小徒弟。” 听到小徒弟三个字,子璎直想翻白眼,却硬生生把眼给翻回来,为啥?没种呗。 吕尊说他和江坤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朋友,比亲兄弟更亲,连裤子都可以共穿的两个人,什么东西不能共享?于是未经过认证同意,她就变成他的小徒弟,无端端多出长辈一枚。 这个善缘要不要结?当然要,未来他可是主持太医院的院正,所有大夫的领头羊,想吃这行饭,他的大腿肯定不能少抱。 不等子璎开口,他自顾自说:“你知不知道,之前四合馆靠这味药打遍天下无敌手,看得满京城的药堂医馆分外眼红,问题是四合馆的钱东家人品差透了,他卖药只卖贵的,医人只医身分高的,好像只有贵人才能入他们的眼。” “可怜平头百姓进了四合馆还要被轰出来,偏偏启阳固精丸威名远播,百姓傻呐,还以为有人大排长龙的医馆才是最好的。那个四合馆,那个制药的……真是害苦百姓,没道德呐。” 呵呵,子璎干笑,那个没道德的,彷佛依稀是本人在下……她? “既然你也能做出启阳固精丸,那就跟师叔合作吧,师叔在京城也有间药馆,以后你做出来的药通通交给师叔卖。” “呃,可、以、啊。”反正她是买断卖断,和四合馆没有合约限定。 “你放心,师叔不会亏待你,利润给你一半。好不?” 一半?四合馆收她的药丸,十两一丸,却转头卖五十两,如果能分一半……二十五两,嘴角不自觉上扬,大大的圆盘脸上烙着幸福and快乐。 “行,就照师叔说的办。” 这声师叔她喊得心服口服,认亲大典到此正式成立,吕尊不但是她的师叔,还是亲人、贵人、最爱的人,以后孝顺养老看她的。 吕尊找来纸笔,笑得像尊弥勒佛。“口说无凭,我们立契。” “这是一定要的啦。” 五成利润耶,傻子才不签,万一哪天他反悔,哭都没地方抹眼泪,于是她提笔豪迈落款。 吕尊满意地看着她的签名,吹干契书、细细摺叠、收进怀里。 他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圆肩膀。“小徒弟,启阳固精丸是好药,可惜世人都拿它当药用,实在是暴殄天物。” “对,它是养肾圣药。”终于有人能够了解它的珍贵! 没错,她的心血不应该只是四合馆私欲的傀儡,太兴奋啦,有它可以减少多少洗肾人口。师叔万岁,爱你爱你爱你呦。 “所以咱们和四合馆不一样,我们要做的是济世救人的大业。” 五成利润成功激起她济世救人的神圣。“师叔,我一定会努力的。” “江坤真是收了个好徒弟,从今以后你要更勤奋,做出更多济世救民的好药,造福天下千万百姓。”吕尊笑出一朵花,小徒弟让人越看越满意。 “我一定会的。” “这药咱们一丸卖五两,在最快的时间内拼倒四合馆,把没有医德的钱德福踢出京城……” 等等?有没有听错?卖五两?她分一半,那是不是意味……她只能拿到二两半?那她赚什么啊,赚了个寂寞? 瞬间神圣被大雨浇熄,心透凉透凉的冷,她可不可以在造福天下百姓之前,先小小地造福一下自己? “师、师叔,那个价钱我们可不可以再讨论讨论?” “小徒弟,买卖的事你别操心,你只要专心负责制药就行,剩下的师叔一手包办。” 不要,她想参与行销企划。 吕尊轻拍她的肩,满脸都是宠溺,这个徒弟他打定主意捧着宠着,谁都不能给她半点委屈受。“事情就这么定了,一切有师叔在,你别担心。” 可、可是……这个师叔让人很担心啊。 这么一句“定了”,子璎瞬间失去点石成金的狂喜,只剩下聚沙成塔的踏实安心,不对,她不踏实也不安心,她沮丧无助哀愁悲凉…… 她的失望害得吕尊的良心被掐,不过济世救人真的是好事情,徒弟年纪太小,尚且无法体会,等她再大一点,就会明白积功德的重要性。 “小徒弟,有钱太俗,咱们清高人不要那个。” “可是没钱太奴啊。”奴隶这一行可清高不起来。 “师叔是过来人,金钱买不到快乐。” 所以呢,济世救人才能得到永生?她猛地摇头。“不对。是师叔那点钱买不到快乐。” 如果金山银山横在眼前,快乐就会蜂拥而至,瞬间把人给淹没在幸福沼泽里。 这孩子……怎么这么固执?吕尊挥挥手,决定对她的失望视而不见。 “小徒弟,猪肉馅饼还有没有剩?蓝云回来了,不够吃。” 有剩、但是……不给!她都乌云罩顶了,哪还管得上蓝云有没有得吃,她不想让自己的泪水成为他们配饭的点缀。 “没有。”子璎一口气拒绝,带着愤然决绝。 他失望却能理解,沉重地拍拍年少无知,无法体会济世救民幸福感的小徒弟。“行,以后饭多做一点,蓝云和墨雨、白霜一样会吃。” 她回答,“呵呵、呵呵、呵呵……” “你继续努力,我会每天过来看进度。”她回答,“呵呵、呵呵、呵呵……” 转身走出去,吕尊咧唇笑开。有启阳固精丸就不需要良知,没有良知、压榨小徒弟就不会肝疼,这种连锁反应令他很满意。 拍拍胸口的契书,万分得意地走出制药室。 快乐呀、欣喜呀,他做了拯救万民于水火、爱国爱家爱百姓的慈善大事,他一定会名留青史,一定会进太医院,曾裕……等着吧,等老夫回京,把你从院正位置上拉下。 瞪着门,她握紧双拳、咬牙切齿,果然会坑自己的都是自己人。 “林婶、吴嫂子。” 扬声一喊,在晾衣服的两人把湿衣服往竹竿上一搭,走进制药室。 “子璎找我们?” “锅里有几个猪肉馅饼,你们分了吧。” “那不是要留给公子的?” “不需要,男人忒自私、忒没品,只会照顾自己不会照顾女人,我们要学会自立自强、照顾自己、珍爱自己。”她劈里啪啦说了一串。 迁怒吗?当然不是,错的就是慕容羲。 她之所以倒楣,全是因为他,为帮他讨好贵人,为帮他拓展人脉,为帮他戴上男主光环。呜、呜……牺牲好大…… 她们不懂子璎为什么突然发火,但子璎出品必属佳作,她做的饭菜无人可及,就是镇上最大的饭馆也没她做得香。 所以她的好意怎么能拒绝? “好咧。”两人喜孜孜出去。 子璎还是不解气,抓起木杵,斗斗斗……发狠似的把药材捣得烂碎,她要回京城啦,她要自己开药馆啦,她要赚大钱进入上流社会啦…… * 第五章 他是喜欢她的(2) 蓝云两天两夜没睡。 寇老等人护送主子离开时,主子下令,让他回到京城等候消息。 倘若主子不幸离世,他就将消息传进宫里,并将方家财产悉数变卖,分给多年来随侍主子的寇老、夏老等人。 主子说:“人死如灯灭,父皇再疼我,都不能置江山不顾,届时定是二皇子继位,胳膊搂不过大腿,什么恩恩仇仇的都算了,别恨也别报仇,大家拿着银子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生活吧。” 这是他领过最教人伤心的命令,然从小被教导以主子为天的蓝云无法违抗,他只能边盯着掌柜们,边等待主子传讯。 老天有眼,主子得遇贵人,身上的毒解除。 接到消息那天,他立刻潜伏入宫,将主子安然的消息送到皇帝御前。皇上龙心大悦,赐下金牌一面。 他餐风宿露、快马加鞭前往合溪村,在看到主子这一刻,控不住眼泪翻落,真是太好了啊,主子无恙。 虽知有神医能为主子解毒,却没料到主子能恢复成这番模样,他的脸色红润、精神奕奕、神采飞扬,与离别时判若两人,那时主子被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气若游丝,形容枯槁。 因此打进屋后他就傻笑不止,啥话都说不出口,光是笑着。 方瞿翊无奈挥手。“停,别再笑,多瘗人啊,父皇有没有让你带话?” “有,皇上让主子暂时隐瞒行踪,朝堂纷乱自有皇上处理,二皇子下毒纵火之事,皇上会给主子一个交代,主子只需耐心养病,其他无须多虑。皇上还赐下一面金牌,倘若有事可调动官府军队。” 方瞿翊接过金牌,细细抚模上头纹路。如朕亲临…… 眯紧狭长双眼,父皇对他和母亲从来都是尽心竭力,母亲的死带给父皇剧烈震撼吧,可怜母亲葬身火窟,身为儿子却无法亲自为她收尸。 那么这回,父皇下定决心对皇后和董家出手了? “除金牌外,父皇还有东西要给我吗?” “有,皇上让属下转交一份名单,待主子身体痊癒,依次拜见……谁!” 突如其来一声暴吼,蓝云旋身,刷地用力拉开房门,如果拉的是慕容羲家的薄板门,应该会当场裂成两半。 门外,站在一脸无措的慕容羲,蓝云怒问:“你是谁?” “别失礼。阿羲,快进来。”方瞿翊招呼。 慕容羲端着小米粥和馅饼,脸上的傻气掩不住,进屋,他迎上方瞿翊的目光中盛满疑惑。 脑袋懵着,他的耳朵没毛病吧?他怎会听到瞿翊喊“父皇”?会不会不是父皇,而是富凰、付黄……或者其他? 吓得这么严重吗?方瞿翊失笑。“蓝云,这是我的小师弟慕容羲,以后他就是你的小主子,要忠心待他如同待我,知道不?” 同样的命令,他也给了墨雨和白霜,很可惜两家伙明里一套暗里又一套,从不把“小主子”放在眼里。 小、主、子?蓝云一眼认出他,他不就是京城三大废渣之一?周处除三害,他把其他两害给除掉,之后远离故土,从此京城再无祸害。 他是主子的小师弟?谁收的?寇老、夏老?这么缺学生吗?都不挑挑的?他想谏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主子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先去吃饭吧。” “属下不饿。” 方瞿翊拍拍他的肩,满脸实诚。“相信我,错过这一顿,你会痛恨自己。快去吧,去晚了可就没得吃啦。” 在主子的坚持下,蓝云依依不舍离开房间,临行前又瞥了慕容羲一眼。 不行,得问问寇老、夏老,他们是皇上给主子挑的先生,多少人想拜在门下却不得其门而入,他们怎能纡尊降贵,忘记自己的身分,得好生劝劝才行。 蓝云出去时把门带上,慕容羲依旧保持发呆模式。 真吓得那么厉害?还以为他天不怕地不怕呢,方瞿翊朝他招手。“过来,我快饿死了,秋娘子今天做啥好吃的?” 慕容羲回过神,把小桌子搬到床上,再将早餐摆好。 方瞿翊拍拍床铺示意他坐下,他们习惯吃饭的时候聊天,这违反从小到大的教养,但就是很喜欢。 他喜欢慕容羲的聪明机智,总是能迅速接上自己的思绪,喜欢和他谈国家大事,他对朝政陌生,却往往举一反三,喜欢两人之间好到无法形容的默契,也喜欢他好看到令人羡慕的长相。 总之方瞿翊就是特别喜欢他,乐意待他与旁人不同。 咬下馅饼,看一眼筷子还停在半空中的慕容羲,方瞿翊微哂。“吓到了?” 他点点头,迟疑问:“我听错了……对吧?” 他知道阿羲指什么。“没听错,我父亲确实是当今皇上。” “所以你是哪个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他见过大皇子一面,两人光是身形就相差太多。 皇上后宫清净,除皇后和两个妃嫔外没有其他的了,皇子公主数量也少到令人鼻酸,目前只有三个皇子、一个公主,皇子都是皇后所出,而妃嫔生产力不高,只生出了个公主。 “我的名字其实叫瞿翊,是没上皇家玉牒的皇子。” “不会吧,皇上想要哪个女人,直接纳进后宫就好,怎会让皇家骨血流落在外?”就是平头百姓也在乎血脉,不至于让骨肉在外流浪。 “父皇痴情,年少时期便结识家母,我的母亲是商家千金,两人一见钟结同心,但商户女入不了官家门,即便太后再疼爱父皇,也不会允许母亲成为父皇的结发妻。太后更中意娘家侄女,最终董氏嫁入皇家成为父皇的正室,并一路顺利坐上皇后之位。” 这下子慕容羲懂了,有太后为娘家侄女加持,董氏当然能够一手遮天,将后宫把持得滴水不漏,于是所有皇子只能从她肚皮爬出来,所有女人仅能止于嫔位,给皇帝当玩物点心,就算一不小心成为生产工具,也只能产下雌性生物。 雨露不均沾,董氏的中奖机率自然比旁人高,儿子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既然如此,你母亲为何又跟了皇上?”慕容羲问。 “外祖父宠爱独生女,岂肯让母亲为人妾室?为此不顾女儿意愿,找了个赘婿进入方家门庭,从此父皇和母亲虽然同样身处京城,却相隔千里。” “然外祖父识人不明,赘婿狼子野心——秦修有个自小订亲的表妹,他既爱母亲的美貌聪颖,又对青梅竹马小表妹有情,鱼与熊掌他全要,因此想方设法害死外祖父母、霸占方家财产。” “一朝夺得主导权,他立即迎回表妹,让母亲与对方并称姊妹共侍一夫。然而在母亲多方探查,查出父母之死出自丈夫手笔,她岂肯对仇人低头?屡次逃跑失败后,秦修担心杀人之事外传,于是痛下决心打算杀害母亲。” “他对外宣称母亲因丧亲之恸身体虚弱,要搬到庄子休养,暗中却安排盗匪半路劫杀,许是父皇和母亲缘分未尽,此事竟被父皇遇上,他救下母亲,对母亲的遭遇震怒,助母亲夺回方家财产,最终秦修因杀人入狱,斩首于午门。” “然后皇上就把你母亲接回宫中?” “这倒没有,父皇原有妃嫔十几人,董氏善妒恶毒、手段残忍、控制欲极强,妃嫔们死的死伤的伤,只有不受父皇喜爱的才得以苟延残喘,他深知母亲进宫怕是无法保住性命。 “另一边母亲也不愿意进宫,一次失败的婚姻让她对成亲深感恐惧,加上好不容易得来自由,哪里舍得丢出去?更重要的是,她打定主意接手家业,将父母亲一辈子的心血发扬光大。 “商谈之下作出两人都能接受的安排,父皇请人教导母亲经商之道,重振方家产业,而母亲委身父皇,成就两人一世情感。” “是成为皇商的那个方家吗?我记得当家主母身边确实有个赘婿。” 慕容羲听过方紫璇,那是个传奇故事,在经历过风浪后方氏大彻大悟,她将家族产业经营得风风火火,还一路晋身皇商,成为京城商会传奇。 “你指的那个赘婿是陈叔,他早年跟随父皇在战场上打仗伤及根本,父皇令他保护母亲,后来母亲怀上我,孩子需要一个身分、一个父亲,他便领赘婿名头在方家待下。 “从小母亲对我悉心教导,她不愿我去争那个位置,因此我一直不晓得,隔一段时间才能出现的亲生父亲,竟是世间最尊贵的皇帝。原本父皇也同意母亲的坚持,但随着年岁渐长,父皇眼看我与三个皇兄之间的差距,语重心长地对母亲说朝廷国家需要有人承担。 “那年我十岁,突然被告知父亲身分,说不上来是震惊还是讶异,总之从那年开始,我的生活翻天覆地改变了,我被当成储君般金尊玉贵地教养起来,父皇将数名当代大儒与致仕贤臣送到我身边,教我学识、为君之道,计划在合适的时机把我送入朝堂。” “去年太后薨逝,父皇尝试将董家权势收回,没想到董氏一族在朝堂上盘根错节,人脉广权势高,父皇首战告败,一场揭发董氏贪污弊案硬生生被反转,倒了几个维护皇权的官员。 “母亲见微知着,立即处理生意家产,一封书信送进宫,准备带我南下避难。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我与母亲落脚的客栈惨遭祝融,母亲被活活烧死,而我逃离后,一路被匪徒拦路劫杀,幸好有墨雨、白霜保护,否则活不到现在。” “你是怎么中毒的?” “父皇在我身边安排四个侍卫,除白霜、墨雨、蓝云之外,还有一个黄霓,她是女子,经通医术,谁知黄霓投靠董氏,暗中给我下毒。毒发后我们一路逃窜,寇老凭借关系找到吕尊,他想尽办法为我解毒,但试过无数回始终无果,幸好遇上你和秋娘子。” 故事完结,慕容羲沉下眉头。“这男女婚嫁怎么就不能随心所欲?” 若没有太后的固执,皇帝、方氏和瞿翊就能快快活活全家团圆了吧。 “你在影射自己吗?难道你不喜欢秋娘子。”瞿翊失笑。 国公府这场婚事办得人尽皆知,没听人评论秋子璎,更多的评论是——慕容羲非良配,而那位“良配”却换了个新娘。 喜欢?不喜欢?对女人,他很少有过这种分辨。 义父说男女相聚,就是演一场男欢女爱、彼此尽情的畅快戏,久而久之就会发现见面时没有多快乐,分手时也不见相思,只觉男女之间仅仅是那三两肉的小事。 他同意义父说法,对毫不上心,甚至对脂粉味过敏,可京城里人人说他风花雪月、流连青楼。 秋子璎,是第一个让他感觉到温度的女人,活生生的、有情绪的、会逼他、鼓励他、赞美他、处处为他着想的女人。 他想,他是喜欢她的。 喜欢的起源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感激,也许是彼此依赖的安全感,但渐渐地,他发觉跟她在一起处处舒服。 她的声音好听,讲话有趣,她的故事精采无比,她的厨艺更是时时给人惊喜。他喜欢每天醒来可以看见她,喜欢回到家时,有她站在墙边等待,喜欢她问“今天过得怎样”,喜欢她说一大堆鼓励看好的话,更喜欢她——相信他。 在她眼里,不是英雄的他,是货真价实的英雄。 “她很好。”说完,慕容羲点点头,像附和自己的话似的。 “我也觉得她很好。” 墨雨、白霜爱上她的厨艺,吕尊为她的医术惊喜,而自己则喜欢她言谈举止间带给人的沉稳平静,好像只要她在,再艰难的状况都不值得一提。 “你可不能抢,她是我的妻子!”慕容羲防备地看他。 倘若一切顺利,瞿翊真的当上皇帝,天下女人都会朝他飞奔,到时当中会不会有一个秋子璎?她说他们只是演戏,而他同意日后和离,届时她确实有资格也有条件站到瞿翊身边。 “我有这么小人?放心,除非她自愿琵琶别抱,否则我绝不主动招惹。” “不行,她就算琵琶别抱,你也不能接收。”糟糕,他开始担心也后悔极了,他没事干么同意和离啦! “你自己对她不好,还不允许别人对她好?” “我没有对她不好。” “既然没有,你干么担心琵琶别抱?” “女人心海底针,我怎么知道她会不会变心?” “你成天搂着护着宠着溺着,她想变也没机会。” 之后两人打起哈哈,一个说女人难填平,若有机会捡漏也不错,毕竟本人家产万贯;一个信誓旦旦,自家妻子热爱颜值,他的脸足够让女人心生满足。 说着辩着瞿翊笑声不止,不知道为啥,自己身边从没少过人,能说话的对象一路可以排到京城,但在这么多人当中,他特别喜欢和旁人口中的“窝囊废”聊天,彷佛他每句话都能打中他的心弦,引发他的反驳或共鸣。 小师弟吗?他满意自己临时给他加上的身分,这个小师弟,他罩定了。 * 原来学习有没有意思,跟上课的先生有偌大关系,慕容羲越来越喜欢上学,喜欢那些他曾经觉得无趣的四书五经,连他认定的酸文酸诗,都觉得有意思极了。 更难得的是夏老大大夸奖他,说“此子聪颖可教也”。 并且今天瞿翊还把身分告知,这意味什么?是信任呐! 他相信人与人之间有说不清模不透的缘分,否则凭他这张倾国倾城的容貌,在府中怎会不讨人喜欢?不过是他跟镇国公府无缘罢了。 如今他换了块地方生活,子璎喜欢他,村民喜欢他,先生喜欢他,连瞿翊那样疏淡的人都信任他。突然觉得,过去老天爷忘记给的好运,累积到现在一口气全给了他。 看向天边橘色红色交织的云彩,他踩着轻快脚步喜孜孜回家,想起子璎给自己留的五个馅饼,笑容越发灿烂。 不料在走到两家相连的月亮门前,他被墨雨、白霜和蓝云给拦下。 他们气势汹汹来者不善,这种状况于他不陌生,过去碰到这情形,他就知道要准备干架了。 他跟义父学过兵法武功,对付京城混混绰绰有余,但和瞿翊身边的侍卫对干,瞬间从大咖变成软脚虾,没有半分把握。 慕容羲把背包摘下,小心安置在旁边的大石头上,那是子璎亲手缝制的,全天下只有这个,旁人没有、専属于他,可不能弄坏了。 摆放好背包,他站到“敌人”面前。 以身高相论,自己小输一点点,谁让他们长得铁桶般雄壮威武,往哪边一摆,敌人都会吓破胆。不过义父教过,两军对战最重要的不是武器人数,而是气势,气势出来就先赢五分。 他牢记此话,因此挺高背脊、拉长脖子,冷眼相看。 “有事?”咱没事不惹事,有事也不怕事。了不起明天顶着猪头上课,还可以顺势跟瞿翊告小状,何况怕啥?他家老婆医术顶天。 “秋娘子怎会看上这只草包?”白霜问。 慕容羲长得风流倜傥、俊美无双,而子璎的身材……一言难尽,即便如此他们就是觉得,慕容羲没资格娶回子璎。 慕容羲头顶冒火,这是清楚又明白的蔑视鄙夷啊。什么草包?最近他往肚里灌进不少墨水好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为女子,秋娘子身不由己。”刚从京城回来,什么小道消息都清楚无比的蓝云回答。 这话伤害性不强,但污辱性极高。 倘若在成亲之初听见此话,慕容羲肯定会找人干架,但现在倒有几分认同,除容貌和家世外,他确实没有能匹配得上子璎的条件。 所以在瞿翊之后,又来一群想和他抢老婆的? “所以呢,你们打算联手打我一顿出气。” “联手?哼,你太看得起自己。”话出口的同时,墨雨一拳往他那张漂亮到极其碍眼的脸上招呼。 大哥,他靠脸吃饭的好吗?险险地,慕容羲避开这一拳,边躲边说:“讲不讲武德啊?啥话都没说就直接开打!” 好歹要给人一点心理准备啊。 墨雨倒是讶异了,这只弱鸡居然能躲过自己这一拳?再伸手、再动腿,他一下一下往慕容羲身上招呼。 之所以出现这幕,是因为吕尊讨不来馅饼,白霜、墨雨特地领蓝云到隔壁见见投喂者,顺道哭哭悲哀,看能不能有意外之喜。 却没想到会看见子璎正被一个小姑娘讽刺,顿时火冒三丈。他们不打女人,只能到慕容羲跟前找确。 在慕容羲顺利躲过三拳后,墨雨不放水了,一拳比一拳快且猛,转眼功夫,帅脸挨上一拳,细皮白肉的他一秒变一零一忠狗。 墨雨还不放过,出拳踢腿继续打,打得他抱头鼠窜才肯歇手。 不久后慕容羲倒在地上,墨雨的臭脚踩在他胸口,他俯瞰着地上的失败者,寒声问:“知道错在哪里了?” “知道。” “错在哪里?” “错在不学无术,没有好好学习,错在会点拳脚就误以为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错在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人。”他示弱了,如果是个人就该松手。 “不对,错在到处招蜂引蝶。” “我哪有?”这个错他不认,要是让他家娘子知道,会难受的。 “镇上富商柳大林的女儿柳娇。” “那是什么鬼啊?我又不认识。” 不是慕容羲让她来的?三人面面相觑,眉头皱得半天高。 “你家来了位姑娘,要秋娘子与『慕容哥哥』和离,别给『慕容哥哥』造成困扰,还说她和『慕容哥哥』郎情妾意,秋娘子该有自知之明,尽早离开免得丢脸。”白霜每次说到“慕容哥哥”四个字,那讨人厌的声调表情,让人很想往他脸上塞拳头。 污女子长相等同刨人祖坟,若非慕容羲示意,柳娇敢这么说? 听到这里慕容羲不淡定了,推开墨雨的腿,弹身立起、朝他猛捶。一个没防备,武林高手竟被街头混混给捶个实实在在。 痛呐,这家伙没想像中的弱。 慕容羲气急败坏,一个一个轮流指着他们的鼻子。“你们几个大高个儿就在那里听,没搧柳娇几巴掌?” “我们不打女人。” “所以站在旁边,眼睁睁看子璎被人污辱?你们有没有一点点道德、一些些正义、一丝丝良知?亏了璎还天天给你们弄饭吃,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不知感激……” 哇啦哇啦骂上一大串,只差没说他们狼心狗肺、人面兽心、丧尽天良了。 三人面面相觑,发现自己好像揍错人了。 直到骂够了,慕容羲长吐了口气,问:“子璎怎么回答?” 白霜讷讷说:“秋娘子让她去找『慕容哥哥』商量,如果你愿意和离,她便放手。” “不许,谁敢让我跟她和离,我砍他祖宗八代。” “人家的祖宗全死了,怎么砍。” “扒坟鞭尸。” 阴森森的目光让人背脊一凉,这家伙是个狠人! 丢下话,怒气冲冲的男人快步往家里跑,连背包都忘记带。 三人看着他的背影,蓝云问:“他这样会出事吗?” “要不要过去看看?”在关键点……扑扑火? “走吧。”白霜点头,三人齐步前行。 第六章 污秽不堪的真相(1) “怎么回事?”正在做晚餐的子璎被怒气冲冲的慕容羲吓到。 她忙翻了,要治病、做三餐,还要应付吕尊的碎碎念,一个头两个大。 好不容易把第一批启阳固精丸交出去,心底盘算着要找时间给慕容羲做两套新衣,就见他一路跑回来,怒气未平的眼睛一圈红肿青紫。 怎么啦?谁欺负他们家小霸王? 子璎来不及询问,他张嘴就问:“那个柳娇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了?子璎浅浅一笑,看了看火,叮嘱吴嫂子几句后,将他拉出厨房。 “还问我,谁晓得你在哪里惹的风流债。”她不疾不徐地把他拉进屋里,取来膏药轻轻上药。 很痛吧她想,但他太过生气,气到忘记疼痛这件事。 “我什么都没做。”慕容羲抗议。 明白,光是这样一张桃花脸,啥事都不做也会招惹无数风流债。 “好,我知道,你最乖了。”她边上药边说。 嗄?就这云淡风轻的两句话?不可以这样啦,她应该生气、应该大声质问、应该怒火冲天,她可以让他到墙角跪算盘,反省己身过错才对。 她怎地不生气?是因为心里没他?因为她打定主意和离、打定主意拿他当朋友?轰地,烈火添入油,烧大了。 啪!拍开她上药的五根葱白手指,怒眼相对。 “怎么啦?脾气这么大。” 避居乡间数月,同在一个屋檐底下生活,她模清他的本性,都快忘记他曾经是京城三害之一。 “你没把我看在眼里。” 啥?他从哪里得来的结论。为抱他大腿,她做的事还少了吗?他竟说……不在乎?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六月飞雪溅白练,她冤得好可怜。 “谁说的?不是你,我怎会帮方公子治病?不是你,我吃饱睡饱不好,干么日日辛苦整治三餐,讨好隔壁两尊大神,求他们尽心教导?我分明把你看得比谁都重要。” 前面讨人情的话,他半句都没听进去,但最后那句“我分明把你看得比谁都重要”梳顺了他的逆毛。 像吞下两斤黄连,火气迅速消除,漂亮嘴角扬起,勾起魅惑人心的笑意,害得子璎心脏狂跳、血压飞飙。 他的笑应该列入十大致死武器,会害人死于非命。 “既然我很重要,为什么对柳娇说愿意同我和离?” 为这话生气?他脑子没病吧,和离不是早早商量好的,愿不愿意又如何? 但目光一闪,她发现站在窗外的白霜等人。唉,有观众在呢,约定一事不能随意宣之于口。 她只能耐心解释,“我没要和离,我对柳娇的原话是——如果她有本事让你为她和离,我绝不霸占慕容夫人位置。” “不可以,就算她有本事,你也不能跟我和离。” 有这么霸道的吗?都说好的事,两句话就能推翻?他是哪家的国际总裁? “为什么不?不能好聚就好散,爱情只是一段,人生却是长远,死抓住不属于自己的男人,为难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她试着讲道理。 “别说这种鬼话糊弄我。” 她根本是在替未来谋划,她就是看不起自己,没把他放进眼里,她处处为他筹谋,只为让他带她回京,一旦目的达到,她就会跑得不见人影。 他不想遵守约定了呀,因为喜欢上她了呀,他喜欢她的鼓励宽慰,喜欢她的笑脸,喜欢一看见她,就觉得风光明媚。 于是不想遵守诺言的慕容羲耍赖了,手臂一勾一拉,把她圈进怀抱,紧紧箍住,不允许她逃跑。 “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他满脸的无赖。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她做不出正常反应,只能傻傻待在他怀里。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有必要演得这么逼真?问号缠绕脑袋,让她恍惚失神。唯有心底那一小片清明持续提醒——她不是他的,他也不是她的,他们的关系只会维持一小段,对彼此都有利益的一小段。 他瘦瘦的,胸膛却很宽阔,长长的手臂一兜,兜出一块安全园地。 她很早就知道,安全感这种东西并不存在。要度过危机,能仗势的只有自己的实力,而不是别人给的、虚无缥纵的安全感。 但很诱人啊,即使明白这种感觉不存在或者不该存在,她都贪恋上。 宣示般,他说:“你不能把我推给别人,我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是谁都无法离间的关系,就算外面有再多的狐狸精,你都不能把我送出去,不但不能,你还要挺身而出竭尽全力维护自己的权益。” 这话说得多幼稚,怎能把问题都推给她?男人不被勾引,哪需要女人竭尽全力维护权益,问题根源在他不在她呀。 但她没费力辩解,只想享受短暂满足,不想辨别这种感觉是安全、爱情或者其他,她只想……留着自己的贪恋。 “你可以骂柳娇恬不知耻,可以赏她两个大嘴巴子,也可以泼她一身屎粪,警告她——要是再敢肖想我的男人,我就挖你的色眼珠、剥你的狐狸皮、抽你一身贱骨。” 哇,好狠呐,暴戾纨裤再现江湖,他又有了京城气势。 “那我得挖多少眼珠子,你长得那么好看,谁都会忍不住被勾引。” “我只想被你勾引。” 一句话甜入心,这家伙果然是风月常客,太清楚女人的沦陷点,害人身不由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是她不想调头转向,实在是小老虎萌得太勾人心。怎么办啊,她入戏了,倘若她放任沉沦,结局是她能够承担的吗? 她无法乐观说服自己,说她有本事翻转设定,让炮灰翻身成女主,书名更改为《小猪猪翻身记》,更无法忽略惩罚的存在,为爱情冒险?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她边抵抗着,不教自己入戏太深,却边勾起嘴角,享受他的温暖怀抱。 应该义正词严坚拒诱惑的她,在一句长叹后自我安慰:人生,哪能没有几段伤心事?就算这以后会成为她的伤心泉源,她也实在无法在此时推开他的怀抱。 放弃抗拒,放弃矛盾纠结,贴近他怀里,她听取他的心跳声,越跳越乐趣。 “我成功了吗?”他问。 “什么成功了?” “勾引你。” 子璎失笑,推开他的胸膛,仰头对望,这张脸真的很祸国殃民…… 不管了,他喂她一杯糖水,她便还他一匙蜂蜜。“成功了。” 三个字惹得他呵呵傻笑。“以后不提和离?”这话他问得无比认真。 “不提了。”只做,她说。 “会拿起扫帚暴打狐狸精?”他认真到不能更认真。 “我会。”她只求在这段过程中,他开心她也开心。伸手抚上他眼睛的红肿,柔声问:“谁把你打成这样?” 夭寿爽,丢掉和离问题,老婆心疼他了,慕容羲笑得眉弯眼弯,这几拳挨得值当,不过他鼓起腮帮子装委屈。“是白霜、蓝云、墨雨,三人联手。” 哇咧,如果联手他连骨灰都找不到好吗。屋外偷窥的三人组,心中不断呐喊。 “他们凭什么打你?” “看我不顺眼。” “那可不行,我家相公不能白挨打,走,我带你讨公道去。” 看她不只心疼,还要帮他讨公道。多琴瑟和鸣、多鹣鲽情深啊。 “好。”握紧她软软糯糯的手,心中充满底气,一把拉开房门,三个偷听贼被抓个现场,慕容羲指向三人。“就是他们打我。” 这举动幼稚到爆,但人家长得好就有天生优势,即使被打成一零一忠狗,帅气依旧,于是幼稚举动看起来可爱、招人疼。 “我没有。”白霜两手在胸前猛挥,自证清白。 “我没有。”蓝云小小地指向墨雨,不顾情谊出卖祸首。 “我……”墨雨想辩解,但……坦白从宽,他举双手投降。 讨公道娘子绷起脸、鼓起腮帮子,投腰凸肚当茶壶。“打了人还敢来我家,是觉得打不够,想再补几下?我辛辛苦苦为你们的三餐绞尽脑汁,不但没换来对我家相公善待,还让你们酒足饭饱体力无从宣泄,拿我家相公来尽兴?既然如此……谢谢、再联络、尊驾请回。” “娘子不给他们做饭了吗?”慕容羲站在子璎身后,娇萌地拉拉她的衣袖,可爱度两百分。 手伸,勾住相公肩膀,子璎霸气地把他的头压靠在自己肩膀。“当然,你家娘子恩怨分明,喂饱敌人、残害家人这种傻事做不得。”压低声嗓,她在他耳边说:“饿得他们头昏眼花后,你再去报仇。” “娘子对我最好了。”他环抱起子璎,笑得春花朵朵开。 意思是……以后别人吃着他们看着?不行!墨雨反应过来。“那不是打。” 不是打?啊不然咧,喔?看见帅脸上方的黑眼圈没,那得滚多少鸡蛋才能解决。 “不然这是?” “是、是……”墨雨语塞。 看他掰不下去,白霜立马接话。“是测试,慕容公子根骨奇佳,若好好学习武艺,日后定大有长进。” 根骨奇佳?人为一口吃的,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啊!蓝云悄悄翻个大白眼,这却发现子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连忙立正站好接下白霜的鬼话。 “没错,我们之所以过来,就是想问慕容公子有没有空,以后每天拨一、两个时辰给我们,我们愿意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 倾囊相授?也得纨裤公子有本领。墨雨月复诽,却发现所有人目光在自己身上凝聚。 呃,人在屋檐下,民以食为天,生命的意义在于延续幸福光阴……呵呵呵……越笑越干,为了美好的明日餐桌,他硬起脖子违背心思。“就是这样,若慕容公子不嫌弃,我有一套剑法……” 最不甘心的墨雨开了头,剩下两只没风骨的热情无比,把慕容羲的“奇佳根骨”夸得天上有人间无,百年难得一见。 看着言不由衷的三位肌肉型教练,子璎和慕容羲对视一眼。他微微点头(早就想偷学,只是找不到机会),她轻轻一笑(对嘛,男主就该文武双全)。 子璎不疾不徐回答,“三位这般热心,我们自然是不会嫌弃,就照你们说的办吧。” 嗄?不嫌弃?还是嫌一嫌吧,他们只是说场面话,没真心收徒弟啊!三人心底无声哀嚎。 看着哀怨的教练三人组,子璎说:“虽然你们愿意教相公武功,但无功不受禄,我想以后除三餐之外,还得多做些点心零嘴,毕竟练武挺耗体力的。” 此话一出,教练三人组点头如捣蒜,哀嚎尚未出口,就此消弭无踪,异口同声说:“记得,练武是苦差事万万不能怠惰,明天早点过来。” “是。”慕容羲立正站定、拱手为礼,飒爽英姿,看得子璎沉迷。 瞧他们踩着轻飘飘的脚步回家,慕容羲转身抬高右手,子璎左手击上,拍出一个响亮的givemefive。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贴掌心,他喜欢和她牵手。 “饿不饿?去洗洗手,要吃晚饭了。” “先不急,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去屋里?” “好。”她折回厨房拿来一颗熟蛋,把慕容羲推进屋里,边往他脸上滚边问:“你要告诉我什么事?” “瞿翊的身世。” 手一顿,他把身世对慕容羲说了?瞿翊那么早就把他当成自己人,赋予全然的信任? 她看着眉飞色舞的慕容羲,果然学习力量大,才跟着寇芹尧和夏琢没多久,他整个人气质明显不同。但更让她欣慰的是,他很少自卑了,他总是开心的。 开心地告诉她,朝堂平衡是门有趣学问,越深入越教人着迷。他说,自己曾经是学堂里的常胜军,但木秀于林,吃过大亏、受过诬陷,他一天一点学会藏拙与放弃,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可以尽情展现自己。 她想,他是天生的明星吧,喜欢被关注被看见,不愿一世默默无闻,她很高兴他找到人生第一个舞台。 她问:“方公子的身世是个秘密,不能随便透露的,对不?” “对。”若非自己入了他的眼,瞿翊不会对他和盘托出。 “那你怎能随便告诉别人?”她指指自己。 “你又不是别人,你是自己人。”这话没有分毫犹豫,他就是这样认定。 自己人?突然间她找到归属,失去母亲、失去父亲,甚至是失去家庭的她,又有了归属感。 怎么办啊,他这样待她,日后分离……她该是怎样的难过? * 吴嫂子提食盒送来饭菜,搬家一段时日,生活模式渐渐定型。 慕容羲和瞿翊共餐,夏琢和寇芹尧、吕尊共食,他们用餐斯文,再上一壶好酒,就能谈天说地,享受用膳的幸福感。教练三人组共用一张餐桌,没办法,他们不是吃饭而是争食,要是动作稍慢,就只能舌忝盘底。 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只不过今天的菜看起来……有点怪,哪里不对劲? 白霜没想太多,筷子往红烧五花肉夹去,肉塞进嘴巴瞬间皱眉,喊住前脚已经跨出房门的吴嫂子。 “今天的饭菜不对,秋娘子怎么了?”他问。 吴嫂子苦了脸,差这么多吗?她是照秋娘子的方式做菜的呀。 还来不及回答,门外慕容羲快步奔来,还没进门就问:“子璎不在家吗?为什么没做饭?” 又来,虽然没有责备,吴嫂子却觉得被责备了。 每次秋娘子做菜,她都看得很仔细,回到家里练习,菜端上桌后长辈孩子都赞不绝口,这让她对自己手艺很是自信,怎地换个地方就……唉…… “秋娘子心情不好,让我给老爷公子做饭。”吴嫂子声音闷闷的。 心情不好?三道目光把慕容羲射成筛子,语带恐吓,墨雨问:“你欺负她了?” 什么眼神啊,就算欺负,他欺负的也不是他们的娘子啊。搞清楚,子璎是谁家的好吗? 一个白眼,挡回扫射目光,慕容羲沉声问:“发生什么事?” “家里来客人,秋娘子见过后就回房了,任谁敲门都不理会,眼看老爷公子要用饭,我只好先下厨,不过林婶说,好像看见秋娘子哭了。” 子璎怎么会哭,娘死、渣爹迎旧人、嫁废物……她都没哭,那是得有多大的事才能让她掉泪? 哼,啥等级的客人,能上门把主人逼哭? 他还没开口呢,教练三人组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喊出,“柳娇。” 柳娇?该死。“那女的有病啊,我非拆她骨头、毁她容貌不可。”慕容羲义愤填膺、丢下话转身就跑。 墨雨等人跟在后头跑,准备看热……不对,是跟在后头……那个、那个……同仇敌忾。 没错,就是同仇敌忾! 穿过月亮门,慕容羲往家里飞奔。他没看到柳娇,却看见一个虎头虎脸、身体壮实的年轻男子。 他浓眉大眼,一双眼睛精明干练,只是现在两道眉毛紧蹙,满脸粪便不通的郁闷感。 吕筝很沮丧,打从离开京城那天起,他就一路沮丧,那消息连他都受不了何况是小姐? 他蹲在子璎窗边,拿着一块石头,在地上横横竖竖画线,不明原因的哀愁也在他脸上横横竖竖画粗线。 慕容羲目光横过,欺负子璎的不是柳娇,而是这个侵门踏户的男人? “你是谁?”白霜口气不优。 “你来这里做什么?”墨雨摆出打架气势。 “谁允许你欺负秋娘子的。”蓝云没在客气,一把推倒对方。 三人句型不同,但态度都摆明了威胁。 慕容羲没理会他们,直接绕到子璎门前,揄起手,砰砰砰如骤雨似的敲个不停。 “子璎,开门,我回来了。快开门,你关在里面做什么……”口气急切,心情更急,莫名的心慌压在胸口,彷佛下一刻天就要塌下来。 突然发现自己的情绪深受牵动,她稳稳的、他就心情稳定,她一个轻微晃动,他就地裂天崩。 砰砰砰,慕容羲的拳头加重力度往门板捶,虽说门是新安上的,但修缮时期经费不足,用的是薄木板,本就禁不起重击,而近日他被墨雨几个当禽兽般操练,一日两日地练出了铜筋铁骨,一拳虽打不碎大石,但薄木板肯定抗不住他的蛮力。 于是……砰!门被打穿了。 刚下床准备开门的子璎,愣愣地望着穿门而入的拳头,这是? 刷地,拳头从洞口迅速抽回,木屑扎进皮肉,他不觉得痛,子璎却疼得皱起眉头。 “不要乱来。”她气急败坏跑到门前,飞快打开。“你干么啊?”视线盯上他渗血的手背。 他没发现自己受伤,眼底只看见她泛红的眼眶。果然哭了,果然被欺负了,果然那个……怒火蹭地上扬,他转身往外跑。 站到吕筝跟前,手指直接戳上对方鼻梁。“为什么欺负我家娘子?” 他说的是疑问句,墨雨却当成肯定句,一把揪住吕筝衣襟往上提。“谁给你的胆子……” 子璎心急,抓住慕容羲。“住手、快住手,他是我的人。” 吕筝是她的人?那么……三道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慕容羲身上,带上两分恶意,三分看好戏。他是谁的人? 这个质疑太清楚,清楚到慕容羲的自尊受到严重打击。 黑眼圈消除,他当不了一零一忠狗,但蹶嘴卖萌效果还是不错的,他环起子璎肩膀,屈膝压低高度、以便把头贴在她头上。 “说错了,我才是你的人。”他在宣示主权,只差没抬高一脚撒泡尿。 “在说什么啊?他是我女乃娘的儿子,离京时我让他和女乃娘留在京城办事,事情有了眉目,他特地过来告诉我。” 原来如此,慕容羲松了口大气。 第六章 污秽不堪的真相(2) “吕大哥,林婶还没帮你整理好屋子吗?怎么不休息?”子璎对吕筝说。 “小姐伤心了,休息不了。” 看着“姑爷”红肿的拳头,吕筝抬眼望向小姐,眼底全是心疼不舍,不开门就把门打穿?传言果然真实,慕容羲嗜血暴力,多少公子遭他荼毒,他的恶名满天下,老爷竟舍得把姑娘嫁给他,这不是祸害姑娘一生? “一路劳顿,你先歇歇,我们明天再说话。” 吕筝看着凶神恶煞般的姑爷,满月复不安却不能违抗命令,只好沉默低头,一步三回头,地慢慢进屋。 她朝墨雨等人点头打过招呼后,拉着慕容羲回屋上药。 “你不是在上课?怎么跑回来了?”看着扎在皮肉里的木屑很无奈,他的皮是什么做的?没有安装末梢神经吗? “吴嫂子说你心情不好,林婶还说你哭了。” 她心情不好他就无心上课,她哭了他就砸门弄伤自己,他这样待她,就不怕她误会他的感情? 万一她弄错,做出错误回应,他怎么办?是害怕的呀,害怕他走得太近,自己沉沦了心。 不愿意种花,是害怕看见花瓣一片片凋落;不愿意种情,是恐惧自己无法承受结局;不敢乐观也不敢豁出去的她,没有资格让太多的甜蜜袭心。 她只敢品尝一点点小确幸,不敢或忘即将出现的剧情。 子璎沉默地细细帮他挑出扎进皮肉的木屑,他看着她牛女乃般白皙的后颈,心底某处蠢蠢欲动。 “到底发生什么事?”慕容羲沉声问。 她抬眼看他,叹气、摇头、低头。 “不好说吗?” “没事的。” “你不说,是因为我不值得相信?你认定我没有解决能力?” “别胡思乱想。” “我们是夫妻,有困难你应该向我求助。” 抬眼对上他的脸,犹豫片刻后她说:“当手背朝下,会让我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无助,我痛恨无助。” “你习惯用抗拒无助来逼迫自己坚强?” 她耸耸肩、摇摇头,把他的手包紮好。“吃饭没?” 他往她身上靠,口气带上几分撒娇。“不是你做的饭,吃不了。” 微哂,两人的亲密让她感觉窝心。哄孩子似的,她柔声哄他。“你先将就吃一点,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坐直后他想再次说服她,自己可以托付心事,但看着她双眼红肿……他不想勉强她的意愿,只能转移话题,“寇老说我的文章做得极好。” “你的努力,我都看见了。”她不说他厉害、不夸他优秀,只说亲眼所见,不是夸奖,却比夸奖更入人心。 “我会持续努力。” “我拭目以待,快回去吃点东西吧,夏老马上要讲学了。” “嗯,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伤心,情况一定会好转,你和我……我们都会越来越好。” “我知道。” 慕容羲终于离开,她望着破了个洞的木门,暗忖他很担心她吧? 心口暖暖的,她很高兴这个时候的自己,身边有人关心。拉过棉被躺回床上,她需要静一静。 晚饭又是吴嫂子的手艺,不必尝,慕容羲一眼就看出来。 迈开长腿,他转身回家。 这次门没锁,不需砸出第二个洞,他轻轻松松进了屋。 太阳西落夜幕游入,屋里黑蒙蒙看不清楚,他点亮蜡烛,看见鼓鼓的被窝,她还在睡? 是奇怪,勤奋的子璎永远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从不贪恋被窝。 走近床边拉开棉被,发现她眉心皱出两条线,脸颊有不正常绯红,用手被轻触,子璎发烧了! 心一紧,他迈起飞毛腿迅速冲到隔壁。 几个人正围在桌边吃饭,边吃边叨念今晚的饭菜不优,慕容羲进屋,直接朝正夹起五花肉的吕尊跑去。 肉还没塞进嘴里呢,筷子被拍掉,拦腰被人……扛起。哇哩咧,这小子几时开始对男人感兴趣。 见他扛起人、抬高脚,寇芹尧忙问:“发生什么事?” “子璎生病了。” 嗄?短暂错愕后,一众人纷纷丢下碗筷,跟着出门。 * 吕太医说她郁结于心,是因为吕筝带来的消息很糟糕?这么糟糕为什么不对他说?他真没有她想的那么废。 他想从吕筝身上旁敲侧击、追出实情,可那家伙不知跑到哪里去。吴嫂子、林婶做完饭后就回家了,他只能凭借一手“烧火”功夫,和些许的想像力熬药煮粥。 他尽力了,尽力把五碗水熬出……半碗药,也尽力让白粥糊得不是太精采,本来还想卧颗蛋,但他舍不得生病的子璎饱受心灵摧残。是的,他非常努力做荷包蛋,但荷包蛋也非常努力让自己烧焦。 看着托盘里颜值低劣的食物,叹了一口气,他闭眼默念——下次会更好。 “子璎,起床。”他推她好几下,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下课了?” “你生病了。”他端过碗,脸上出现难得的羞赧。“先吃点饭再喝药。” 生病?苦苦一笑,果然心理影响生理。 接过碗,看着灰褐色的稀饭,这是皮蛋瘦肉粥还是过度进化的水米?看起来有点瘗人,不过是他亲手做的吧?找出帕子抹掉他一脸黑。“辛苦你了。” 他抓抓头发,笑出几分羞赧。“煮饭很累,比被蓝云胖揍更累,如果太难吃……捧场几口就好?” “什么几口,要全部吃完才能显现我的感谢。” 仰头、米饭入口,滋味比看起来更吓人,不过她喝光了,再拿起熬出苦味加强版的汤药,呕吐强烈,她有想死的感觉。 但是一颗糖摆在眼前,迎上他鼓励的眼神,张口、含进去。 那不是糖,是吕尊秘制的化釉丸,以三十几种中药制成,炮制过程繁复,用来化解用药后的苦味,还能促进药效。 吕尊的病人满街跑,只瞿翊有资格服用。 他懒得做,好几次想把秘方给子璎,她打死不收,因为一旦收下,有事弟子服其劳,她会劳上加劳。 “你怎有这个?”箍门师叔算得紧,一顿药一颗,连瞿翊都不肯多给。 “我跟瞿翊拗来的。”知道身分后,他没打算纡尊降贵,还是照着朋友标准来相交,瞿翊乐意、慕容羲开心,旁人无法置喙。“等你身体好了,再给他做点蜜饯。” “好。”她最近忙坏,已经很久没做蜜饯了。 “我扶你出去消消食,然后泡个温水澡,吕太医说发了汗就会好。” “嗯。”他扶她坐起,帮她穿鞋,体贴而细心。 两人在院子里、绕着那棵据说不会结果的桃树慢慢走动,今晚无月很不浪漫,但他唱了好几首歌。 吕太医说郁结需要开心来推翻,他想要她心花盛开,不介意彩衣娱妻。 她泡过温水澡,水是他烧的,这次没有发生进化过度的问题。就说吧,他会一回做得比一回好。 洗过澡她躺上床,蜡烛未灭,不顾她反对,他硬要与她并肩齐躺。 “今晚我要照顾你。”这话,说得口气有些无赖。 “我已经好了。”她使劲推他。 操练必留成果,现在慕容羲肌肉硬得像石头,推不动且只会痛了她的手。 “门被砸破,要是盗贼闯进来,你很危险。”他强行拉过棉被,把两人盖得密密实实。 “是谁砸的?”她斜眼睨他。 他勾起嘴角,笑得无赖。“我砸的,所以要负责到底。” 子璎还没来得及接下一句,只听得他低声说:“砸得好。” 什么啊,他居然……想骂人的,但他下一句阻止了她。 “心事说出来会比较好,就算我很糟糕,帮不了你的忙。”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她却听见他重重的自贬,心顿时被狠敲。 她不愿意他自贬,沉吟须臾后说:“吕大哥找到玉碧了。” “玉碧?” “母亲的贴身婢女。” “她失踪?” “外祖忌日时,母亲原打算带我回老家祭拜,但襄阳侯太夫人病况严重,母亲犹豫再三决定留下,让女乃娘和吕大哥陪我回去。一趟路来回需要十日,谁晓得等我祭拜过外祖回到家,所有事情全改变了。襄阳侯太夫人还活着,母亲却因病逝世。” “岳母生什么病?” “说是风寒,但我比谁都了解母亲的身体状况。娘亲出生时确实有不足之症,但前有外祖后有我师父为她调理身体,早就不是当年的情况,一场风寒绝对要不了母亲性命。但我追问为母亲号脉的余太医,他坚持自己没误诊,父亲也咬定母亲是死于风寒。” “爹娘感情甚笃,多年扶持互敬互爱,是人人羡慕的鸳鸳眷侣,因此父亲的笃定解开我满月复疑问。当时我觉得奇怪,玉碧怎么会失踪?父亲却说母亲死后,家中无人主持、各院乱成一团,玉碧怎么逃跑的没人发现。” “她的出现解开你满月复疑问?” “对。原本我不理解,父亲的『前妻』怎会突然冒出来?父亲又怎会默许她接管中馈?他们之间真的情深意重,分离多年不曾更改?更令人怀疑的是,父亲向来宠我,他怎会放任秋婉宁霸占郑家亲事?” “所以你让吕筝留京,试图找到玉碧,你认为她知道真相?” “对,关茹娘接管中馈,我被禁足,身边只有女乃娘伺候,在得知父亲决定后,我把身边所有的首饰金钱交给女乃娘,让吕大哥到赌坊下注,赌我会嫁进镇国公府。开盘大赢、一赔六,我把赢来的银子交给女乃娘,让他们留在京城,买宅子安置,并寻找玉碧下落。” “玉碧有什么说法?” “她目睹母亲逝世过程,因而被打杀、丢进乱葬岗,幸好善心人发现她还有一口气,将她救回。为揭发事实,她咬紧牙关活下来,伤势痊癒后凭着一手好绣技,进入红绣阁当绣娘。 “我出嫁时她还伤着,并不知道我已经离开京城,待安定后她经常乔装打扮在秋府附近徘徊,希望能够遇见我。她没遇见我,却遇到经常到秋家附近打探消息的吕大哥。” 被打杀、丢进乱葬岗,所以……“岳母的死和岳父有关?” 子璎红着眼哑声回答,“他背叛母亲。” “把话说清楚。” “父亲考上进士时一贫如洗,不可能在京城定居,但他野心勃勃想要留在京城钻营,不肯到外地担任小小的七品县令。可明眼人都晓得,没人脉、没背景的他,存有这种想法非常不智,即使有不少同僚劝说,他都听不进去,偏偏榜下抓婿这等好事又轮不到他头上。 “他又急又气、身心煎熬之下病了,巧遇心慈的母亲将他带回家医治,外祖只有母亲这个独生女,娶母亲等同娶回一大笔嫁妆。父亲外貌俊逸,母亲芳心暗许,父亲为得嫁妆好在京城立足,于是一边假装未婚、娶母亲进门,一边安排老家妻儿进京安置。” “两人成亲后,母亲和外祖全力助父亲仕途高升,母亲以嫁妆为父亲周旋出一份好职务,母亲与外祖医术高明,救治过不少贵人,更替父亲打下了好人脉。” “然父亲不思感激彻底与关茹娘了断,反倒以妻做妾,把关茹娘母子养在外面,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中还生下秋婉宁。很讽刺对吧,人人都说父亲对母亲情深意重,岂知事实如此污秽不堪。” “关茹娘愿意接受这等安排?” “依外祖和母亲的性情,确知使君有妇,定会要求和离。贵人们是看在外祖和母亲的面子上才愿意提携父亲,失去岳家相扶,父亲仕途想再前进一步怕是难了。何况事情闹大,即使父亲再善于钻营,品行受到质疑,真能稳稳妥妥地待在原位置?再说了,没有外祖和母亲行医救人,赚大把银子供养,秋家将很快被打回贫穷原形,哪还有吃香喝辣、绫罗绸缎、琴棋书画的条件?” “然后呢?” “外祖去世后,关茹娘数度想回归秋家,当个名正言顺的官夫人,却在父亲的阻止下偃旗息鼓,直到今年父亲升任四品大员,再度怀孕的关茹娘认为秋家再不需要母亲相扶,时机已然成熟,便刻意露出破绽,引诱母亲追査真相。” “我一直认为母亲是因为襄阳侯太夫人的病才没归乡祭拜。其实不是的,母亲知道我与爹爹亲昵,倘若晓得他们要和离,定会百般阻挠,于是刻意将我调离。” “玉碧说那日母亲到关府时,一家人正亲亲热热共进晚餐,母亲大怒、父亲沉默,关茹娘上油添柴。母亲自然是要和离的,但父亲刚升官,无论如何都不能传出恶名,于是百般恳求母亲原宥,再三保证绝不让关茹娘母子进秋府。” “玉碧表示娘考虑再三之后,决定先拖延一两年,等把我嫁出去,再与父亲和离。但关茹娘知道父亲的态度后失望极了,她主动出击,带一双儿女登门,打定主意要让母亲立刻下堂。” “母亲担心事情闹大碍我名声,毕竟我正在说亲,于是关起门想与关茹娘好好商谈,却没想到她突然撒泼起来,抓住玉碧就是一阵推打,母亲试图维护玉碧,却被秋钰宁抓起凳子砸碎后脑。” “母亲死去,伤痕累累的玉碧被关入柴房,父亲回到家发现情况无法挽回,为保住秋钰宁这根独苗,也为让关茹娘月复中胎儿正名,便买通余太医……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曾经她热爱父亲,她以为自己是父亲前世的情人,是他割舍不下的小棉袄,没想到父亲竟有另一番面目。她很伤心,非常非常……红通通的眼睛里写满隐忍痛苦。 这才是真相?当初只觉得秋学阳脑袋有病,分不清远近亲疏,却原来……真是好啊,秋学阳、关茹娘、秋钰宁、秋婉宁,这么坏的人如果一世顺遂就太没天理了。 满腔侠义的他见人落难,拼着名声不要都得帮上一把,如今是他家娘子的事,岂能置身事外? 子璎抓住他的衣袖,对天发誓道:“我要回京,一定要回去。” “好,我带你回去,亲自为岳母报仇,这些人我们一个都别放过!”他侧过身拥她入怀,收纳起她软软的身体,也收纳下她的伤心。 现在的慕容羲尚无实力,可他斩钉截铁的口吻、坚毅的目光……让她无比相信他的承诺。哽咽着点头,她低声说:“谢谢。” “谢什么?那是我岳母,这仇你不报,我都要报。”秋学阳野心大对吧?对仕途有强烈企图对吧?行,那他就来帮上一把。“多说一些你父亲的事。” 第七章 马铃薯大丰收(1) 秋学阳哼着小调,迈着轻松步伐往回走。日子真是越过越畅意,两个女儿都顺利出嫁,他成了武昌侯府和镇国公府的亲家。 不管慕容羲是不是弃子,子璎都是镇国公的媳妇,在外头见了面、打声招呼,镇国公也不好不回应,偶尔向国公府讨要一点小好处,他们也不好意思拒人千里。 重点是钰宁通过乡试,很快秋家就要出第二个官员。如今他正想方设法搭上刘尚书,若能站稳队伍,日后二皇子入主东宫,他就是妥妥的太子人马,到时二皇子登基,他的仕途自然要节节高升。 届时他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在背后议论,说他一路高升,皆得助于夏羽晴。 大夫说茹娘怀的是儿子,哈哈!谁说秋家会在他手上断根,他有的是儿子呐,想到这里他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女子撞到他,一跌坐在地,他连忙上前扶起,两人对上眼,女子娇羞低头。 她身穿紧身小袄,外罩珍珠比甲,腰内束一条粉色条儿,淡妆丽雅,肤色粉女敕,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眼波斜溜,分外姣楚可人,女子身上有股香气,让人忍不住想要凑近嗅闻。 这是什么味儿?真香。 秋学阳下意识往前靠,女子害羞退开。回过神后,他连忙拱手致歉,“对不住,在下没注意到姑娘,姑娘可有伤着?” 女子微微侧脸点了下头,回道:“没事,多谢秋大人相扶,小女子告辞。” 急切间,他喊了声,“姑娘。” “秋大人还有事?” “姑娘认得我?” “秋大人风度翩翩、卓尔不凡谁不认识?” “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小女子姓申,目前暂居静王府。” 申姓?她是静王的亲戚?申韬光妻儿皆亡,膝下空虚,皇帝赏赐美人无数,却再无所出,前阵子听说皇帝劝静王认义子义女承欢膝下,莫非……这位姑娘就是? 为朝廷立下无数功劳,皇上对旁人感情一般,待静王却截然不同。有人道帝王心中有愧,也有人说皇帝把静王当成亲兄弟看待,不管怎样,每每皇室家宴总有申韬光一席之位,这足以证明皇上对他的看重。 如果能借这位姑娘攀上静王府……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心跳飞快,笑容溢于言表。“此处离静王府甚远,在下疏忽弄脏姑娘衣裳,前头有间衣铺,烦请姑娘移步,让在下略做弥补。” 申姑娘为难地看着裙边灰土,这样走在路上确实失却礼数,她叹道:“那就麻烦秋大人了。” “应该的。” 揣着怀中请帖,秋学阳满腔兴奋,他没想到不过是送了套衣服,竟能得到静王邀约。那可是静王的生辰呐,就算皇帝不出席,其他皇子总会受邀吧,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太好了! 下马车、回府,只是……刚进大门就听见婉宁的哭声? 他下意识皱眉。这丫头以前看起来挺好,乖巧温顺性情柔和,从没和人红过脸,怎地一出嫁事情那么多?三天两头回娘家哭,一下子告状郑仪待她不好,一下子说柳氏给她脸色谁瞧。 郑仪待她不好,她就更该温柔迎合、小意伺候才对,这样三天两头闹,男人会归心才怪。 至于柳氏?不过是个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小妾,若郑家有意为她撑腰,就不会急着帮郑仪娶回名门正妻,有那一层亲戚关系,直接娶柳氏进门便是,郑家没这么做,分明是看不起柳氏身分。 退一万步来说,婉宁亲哥哥是举人,她亲爹又是四品大官,明明握有一手好牌,真不知道有啥好哭?如今想想,子璎才是个知书达礼、聪明懂事的。 他虽不甘心外人总说自己靠女人发家,却无法否认自己能爬上今天的位置,羽晴和子子璎帮了大忙。而今……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不知慕容羲待她好不好?她心中对他是有怨的吧? 那时候他是真不知道怎样面对子璎,羽晴的死让他心生愧疚,但是为了钰宁、为了茹娘肚子里那块肉,他不得不压下真相,不管是他的未来或秋家的未来,都不能败在这件事情上头。 也好,子璎离得远远、此生不再相见也好。 “别哭,娘已经在想法子,听说有种药、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把孩子弄掉,等我拿到后,你再想个办法让柳氏吃了,到时肚子没有那块肉,我们再看她还怎么张扬?” “可弄掉孩子,相公还是不肯碰我,怎么办?” “男人不都是那么回事!别怕,凡事有娘呢,保证帮你收拾得妥当。” 听不下去了,秋学阳在心里暗骂一句蠢。茹娘没墨水看事情就是缺格局,如果是羽晴,定不会这样教导女儿。“你别胡乱出主意。” 关茹娘轻嗤一声反唇相讥。“我乱出主意?那相公来给个好主意啊。” 自从掌管中馈手上捏着钱,有权有钱的关茹娘性情大变,强势得让人生厌。 “怎不说话了?相公这个爹可真好当呀,女儿从小到大你抱过几次?是呐,没在膝下养大,自然就不心疼了。哪像秋子璎,从小抱到大,养得肥肥胖胖……”看着她脸上敷着厚厚一层粉,张扬地说着刻薄话,忍不住越发厌烦。他突然想起偶遇的申姑娘,人家何等亲切温柔?心头不由怦然一动。 秋学阳怒拍桌子,砰的一声吓得关茹娘止话,冷眼一瞪,他对秋婉宁说:“耐心等柳氏把孩子生下来,抱到身边养着。从小你琴棋书画样样没落下,虽比不上郑仪却也堪称才女,只要你好好把孩子养大,郑仪不是个白眼狼,你做了什么他都会看在眼里,自然不会亏待你。” “爹怎么知道他不是白眼狼?” “我会同意把你嫁过去,自然是看中他的人品,他是个端方君子。” 关茹娘冷笑。“你不也是个端方君子,夏羽晴嫁进秋家十几年,最终却图了个寂寞!” 这话太扎心,他之所以里外不是人、遭子璎埋怨,不就是因为他们母子三人,如今却倒咬一口,谁才是真正的白眼狼? 一甩袖,秋学阳恨恨道:“不知所谓!” 关茹娘冷眼看着秋学阳,当十几年外室,她满腔委屈怨恨,若不是她果断弄死夏羽晴,恐怕直到今天,他们母子还见不得人呢。 淡淡一笑,她说:“女儿的事就用不着你花心思了,有空多照顾儿子功课,都说打仗父子兵,他早点当官,你才有人帮衬。” 说完看也不看丈夫一眼,便拉着女儿离开。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秋学阳气得想吐血,心里越发想念夏羽晴和子璎。 * 村子上下全都过来帮忙,连墨雨、白霜、蓝云也下田了,亮晃晃的阳光照在殷勤的男人身上,他们弯下腰一锄头一锄头翻开地里的马铃薯,辛勤的汗水顺着脸颊落入泥土,滋润大地。 在挖出一颗颗大疙瘩时,慕容羲笑容灿烂。 几个月下来,他变黑了,油亮的皮肤、坚硬的肌肉线条、宽阔的肩膀,他在短时间里飞快成长,性格越发沉稳,不曾有过的书卷气在脸上现形。 他再不是机灵聪明的女乃油小生,现在的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娘子,你看!”抓起一丛马铃薯高高提起,他笑出满口白牙,向田堰边的子璎炫耀。 确实很值得炫耀,那是他数月来的心血,每天起早贪黑,再忙都要到田里来巡两圈,看着它们日渐茁壮,像养大孩子的父亲般满心骄傲。 子璎朝他用力挥手,跳着比出大拇指,她为他的骄傲而骄傲。 他白天进学、晚上练功,子璎本想雇人帮忙,他却坚定地摇了头,变成自己曾经不屑一顾的泥腿子,最终却为了当上泥腿子而荣耀。 他常常拉着子璎说话,说夏老教的书、寇老说的为官之道,他说能够深刻体会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辛苦,他的人生在这个小村庄里翻了页。 他总将新学的武功招式搬到她面前比划,告诉她义父教我的是杀人,没有花俏招数,一招就能断人手脚——就是那等狠毒招数才成就他暴戾小子名号。 过去他看不起花招,现在却被塞进一堆花招,学着学着便改了口。他说其实各有各的好,花招里面暗藏玄机、旁人难料。 他喜欢跟她对话、向她炫耀,她用崇拜回馈他的炫耀,然后她的崇拜教会他自信,这是种正向循环。 一天天下来他变成最佳演说家,而她是最好的倾听者,无数互动让两人在不知不觉间感情浓度大幅提升,他们迷恋起和对方在一起的感觉。 “大丰收。”他圈起嘴巴朝子璎喊。 “你是最厉害的。”她用力鼓掌,把掌心给拍得通红。 夫妻俩隔着那么多人对话,句子很普通,气氛却让所有人都咧嘴笑开。甜呐,是恋爱的味道。 “阿羲没骗我。”瞿翊笑着对子璎说。 他已经能下床走上两刻钟,今天是墨雨扶着他一路走来的,白霜搬了张椅子跟在后头,夏老、寇老放两个学生一天假,满屋子人全聚到田里来,因为他想确定,马铃薯真有那么高的产量。 比邻而居,子璎对他有粗浅认识,加上书里描述……她想,瞿翊会是个好帝王。他刻苦自励,即使在病榻间也没停止学习,这种态度简直吊打京城里的三位皇子。 莫怪,近亲成婚子女基因本就堪虑,碰上瞿翊这等天生聪慧又勤奋向学的,那三位当然只剩下吃土的分。 书上说吕尊花四年才将瞿翊的毒解除,众人紧赶慢赶回到京城,一场原因不明的疾病导致帝王驾崩,之后慕容羲、寇芹尧以及皇帝布下的暗桩,经历无数危难艰辛,终将瞿翊扶持上位。 登基后的几年,朝堂纷争不断、人心不服,还有臣官质疑他的身分,最后凭借他的聪明才智、慕容羲的机灵勇猛,他们用绝对实力碾压一切,慢慢整合各方势力,不稳的江山硬是让两人给盘稳了。 瞿翊是实力派选手啊! “秋娘子从哪里得知马铃薯这种作物?又怎知它有如此高的产量?” 果然来了,幸好她未雨绸缪,早早编好一套谎话。“第一次是在船夫手上看见的,还以为是药材呢,反正价格便宜,师父就买了一袋回去。” “你师父就是这副德性,什么东西越稀奇、越没见过就想试试,他是不是一回去立刻尝了?”吕尊问。 “是,我也常取笑师父是神农氏投胎转世。不过船夫告诉我们,番人拿它当饭吃,回来后我们煮熟吃了,师父特别喜欢马铃薯的味道,担心吃完就没得买,于是把后院那一块地拿来种植。几个月后收成发现产量很高,粗粗估算一亩地竟能达到两千斤收成,在荒年里定能够救活许多百姓。” “那段时日挖出太多马铃薯,师父由着我折腾,蒸煮炸炒烤,我试过用各种方法做美食,师父成天吃、肚子胖上一圈。后来马铃薯发芽,我舍不得丢还是下锅煮,幸好吃的不多,我们猛拉肚子,这才学会发芽的马铃薯不能吃。” “没有继续种?” “想的,但那年下大雨,搁在外头几天全泡烂了,后来再到码头寻找,却不见船夫带回来,我猜也许有人跟我们一样闹肚子了吧。” “倘若产量真的有那么多,把马铃薯送进朝廷便是大功一件,秋娘子觉得呢?”瞿翊问道。 这功劳不能牵扯到他头上,否则行踪被发现,还得再遭受几波暗杀,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他得静心养伤。 “我要觉得什么?”子璎满头雾水。 “功劳落在你头上,秋大人定会受朝廷褒奖,落在阿羲身上,镇国公府就会有人跳脚。” 听懂了,这是让她选择好处落在谁头上呢。 “我觉得与其现在论功劳,不如先想办法到处推广。”她没正面回答。 “镇国公再现实不过,若功劳论定,不管记在谁头上,应该都会飞快把这对小夫妻接回京城,到时主子的病……”夏琢提出忧虑。 镇国公确实是个打仗好手,一上战场就跟不要命似的,砍起头来半点不手软。只不过泥腿子出身没读过几本书,行事粗鲁、目光短浅,皇上常说那家伙有个狗鼻子,哪里有好处就往哪里钻。若非如此,没仗可打的武官,有几个能像他这般左右逢源,官位稳稳地往上升。 幸好他那几个嫡子养得不错,虽没大智慧却稳妥实诚,还保有祖上苦干实干的精神。倒是大名鼎鼎的慕容羲令人一言难尽,当碍着董国舅了,立马将人给舍弃,要是小夫妻真的成就大功劳,恐怕八人大轿会立刻上门。 夏琢考虑得没错,秋娘子说的也没错,还是先推广种植吧,父皇的金牌派得上用场了。 “秋娘子。”瞿翊低唤。 她分神了,书上提过瞿翊到合溪村的第二年,全国遭遇过一场蝗灾,许多地方闹饥荒,慕容羲用他三寸不烂之舌到处游说富商捐钱捐粮,那是他第一次在瞿翊面前证明实力,也是在那次之后寇老、夏老正式收他为徒。 “秋娘子,主子问你话呢。”夏老轻推她。 “方公子何事交代?” “听说马铃薯不难种?” “对,它对环境的适应力很好,不需要太好的土壤,但对温度的要求相对较高。” “如果要普及种植,需要多久时间?” “这事我必须问问相公,毕竟这几亩田,是相公一手侍弄的。” 望着子璎,瞿翊笑容热烈,她这是不想居功啊。 不提她在京城就有种植经验,阿羲也说是她发现马铃薯、是她逼迫阿羲种植、是她教他如何耕种、堆肥、浇水,整件事全是她的主意,可到头来却要问阿羲? 到底是有多喜欢啊?她从不为自己谋好处,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周全阿羲。 为他疗毒,旁的不求,只求寇老、夏老收阿羲为徒;吕专意气,一心打倒太医院院正,她忍着吃亏、咬牙制药;她挖空心思备三餐,成天从早忙到晚…… 她图什么?只图讨好他和他身边的人啊。 “明白,我会和阿羲谈谈。” 远处慕容羲捧起一把马铃薯,大喊道:“子璎,你看长好多。” 她笑着点头,笑着把大拇指比得又直又翘,然后迈起两条小肥腿朝慕容羲跑去。 “你看,我种得好不好?”他无比骄傲。“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今天就给你做。” 她掏出帕子帮他擦汗,看着他满脸尘土,感觉成就满满。可不是吗?处处讲究的公子哥儿不再讲究,子璎也骄傲了呢,这个男人是她亲手教出来的。 她擦好了,他又把脸凑上前要求再擦几把,他喜欢她帕子上的味道,那是淡淡的药香,令人心旷神怡,跟她的人一样,让人心旷神怡。 人类有种能力叫做联想,而子璎给他的联想,不是药香菜香,也不是软软糯糯的团子,而是目光——带着崇拜、骄傲、欣赏、信任的目光。 以前他认真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觉得这辈子得过且过算了,跟义父学一点杀人本事,他就当自己是游侠儿,能铲奸除恶了,谁知每回的替天行道,都让自己的恶劣名声更上一层楼。 有没有自暴自弃、自厌自恶?当然有,即使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但众口磔金、千夫所指,旁人的看法让他鄙夷自己。 但她纯粹的欣赏、简单的崇拜,浇灌出他的自信。他喜欢她,喜欢到再也放不下她,喜欢到想要一生一世。 “我想吃你说的薯条。” “没问题。我给你做马铃薯全席宴。” “光做给我吃吗?” “可以啊,但是你确定……”那个院子里,师父一抓一大把呢。 犹豫片刻后慕容羲小声说:“给师兄和师父做一点吧,墨雨他们就不必了。” “他们还欺负你?” “欺负惨啦,没看你给我做的衣服糟蹋成什么样子!”他恶意告状。 最近他的衣服确实耗损得很快。“我还以为练武都会这样,他们教得不用心吗?如果是,明儿个起他们的饭让吴嫂子做。” 清楚明白的维护,让他爽了心。“你见过哪个当师父的,每回下课都要来场三打一,一对一都是胜之不武了,还三人联手,这样对吗?” 不就是他多看柳娇一眼,但他哪是因为喜欢,是她脸上的粉涂得太厚,他心里便盘算着,如果每个女人都像她这种涂法,脂粉生意能赚多少钱? 是的,他想赚很多钱给子璎,她天天忙,却穷得连支漂亮簪子、一匹好锦缎都买不起,他舍不得她过这种日子。 至于义父的钱……以前用得理直气壮,现在不了,他已经懂事,不想光受庇荫,他要成为一堵坚实的墙,让她依靠、为她遮蔽风雨。 “真假?我待他们真心,他们竟联手欺负我家相公,是可忍孰不可忍。” 慕容羲呵呵笑着,最喜欢她为自己打抱不平,放下锄头,拉着她走过田间,他说:“我算是相信了,马铃薯产量果然很高。” “最好能尽快推广这件利民好事。”子璎道。 “推广是好事,但种苗不足,还能再种一茬吗?” 子璎忖度,马铃薯的种植,温度以十五到二十四度最合适,不能太热或太冷,冬天会下雪恐怕不行,所以…… 见她面有难色,慕容羲改口。“事缓则圆,咱们一步步慢慢想。” “盖大棚吧,在大棚里烧炭、盖稻草,确保温度,应该能再种一茬。” “这样成本太高,不是每个百姓都吃得起。” “只在这个冬季种一茬,明年初培育出大量种苗后,就能将马铃薯推广出去,到时就不必再花这个冤枉钱。” “好,我那里有三千两够不够?” “你哪来的钱?”子璎吃惊,是……镇国公良心发现? 对,他们颇穷,瞿翊每月给的钱只能买食材、药材,以及支付吴嫂子和林婶的月俸,至于师叔给的,攒两个钱买布料珠花还行,根本没有能力做奢侈性消费……想到这个子璎就满腔哀怨,人家穿越女一个个实现金钱自由,怎么到她这里,只能奢望小康? “义父给的,离京前义父就给过但我没收,到这里之后才发现,父亲半两银子都没留,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只好腆着脸写信向义父求救。” “你义父待你真好。” “那是,将来我要给义父养老送终的。要不是皇上不让义父离开京城,他肯定跟我一起来。” 第七章 马铃薯大丰收(2) 两人来到田壊边,她给他倒茶水。 他摊摊手。“脏,喂我。”撒娇这种事,他越做越顺手。 “好。”把茶递上,他就着她的手喝下。 看着他们的亲昵劲儿,甜得让人牙酸,村民背过身掩嘴偷笑。 发现墨雨也在偷看,慕容羲挑衅地觑了眼没老婆福利的教练组,放大音量。“你给我做的衣服可好看啦,他们都羡慕我有媳妇儿。” “村里未嫁姑娘那么多,找个呗。”子璎知道他的刻意,顺着他的话说,只是心里不解,他和教练组怎就没缘。 “人家眼光高,非要找懂琴棋书画的,依我看那不是娶老婆是养戏子。” “高门大户谁不精心栽培姑娘的琴棋书画。” “过日子嘛,琴棋书画能做啥?依我看小娘子就得学厨艺,有个会做饭的老婆多幸福,看我就知道。” “不养戏子养厨娘吗?” “哪能一样?只有满心喜欢一个人,才会精致他的三餐。”说时像是想起什么,眉头勾起,他倏地凑近她。“你喜欢我的,对吧?” 同样的话他怎么一问再问,是缺乏自信吗? 总之她是乐意的,乐意为他的自信施肥。“当然,厨房那么热,如果不是喜欢,哪个女人乐意当黄脸婆。” 几句话就满了他的心,慕容羲咧出大大的笑,不顾双手沾满泥巴,他压住她的后脑贴上自己胸口。“我会的,会努力变成你喜欢的那种男人。” 不必变也不能再变了,这样的他已经够好,够让人情难自禁。她多么害怕啊,害怕“那日”来临,迎面而来的伤心会让自己承受不起。 “是锄地还是谈情?腻成那副样儿,没出息!”刻板严厉的寇芹尧皱眉。 “咱们徒弟与众不同,旁人得花前月下,他在田里直接谈起来。也对,阿羲那张脸,就算在茅厕里,也有女人追着想跟他谈情说爱。”夏琢捧月复。 “阿羲很好,不以貌取人,秋娘子也好,值得他倾心。”瞿翊看着两人,胸口又甜又酸,他在他们身上看见岁月静好。 “呸呸呸,伤眼睛。”墨雨连呸好几声。 “你骂秋娘子?她不给饭吃罗。”白霜大笑,明白他拈酸吃醋。 “伤眼的是慕容羲。” “没弄错吧?两人站在一起,慕容羲更像被拱了的大白菜。”白霜怀疑墨雨罹患眼疾。 蓝云擦掉汗水。“不,秋娘子才是大白菜,慕容羲是头欠揍的蠢山猪。” 意见一致的蓝云、墨雨站到一块儿,搭起肩膀。“为啥想揍他?” “谁让他长了张红杏出墙的脸。”蓝云纯粹的嫉妒。 “没错,多揍揍,让他成天到晚肿着,勾引不了别的女人。” “有道理,就当回报秋娘子了。” “下回我们把他带到……” 正在晒恩爱的慕容羲,突然感觉一阵阴风台上后脑,冷…… 黄昏时分,马铃薯全数挖出来了,一秤竟有两万九千多斤,平均算下来,每亩产量将近三千斤。这是非常惊人的数字,依如今的农耕技术,一亩稻田平均只有五百斤产量,若达六、七百斤已经称得上丰收年了。 知道结果,瞿翊的喜悦溢于言表,子璎本想说现代农耕技术,一亩地可产五、六千斤呢,但这样的收成已经让村民惊呆。 人人都有了种植念头,不过秋收刚过,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就算想种也得等开春。 确定村民意愿后,慕容羲开始拨算盘珠子,倘若花钱租地四个月,请农丁、搭棚子、养土……三千两够不够用?倘若做了却没成功,钱打水漂儿无所谓,没了马铃薯,来年怎么扩种? 不过这都是明天的事,今晚马铃薯窖藏后,子璎大展厨艺。 一桌子各式各样的马铃薯,吃得人人肚胀,说明天还要。 洗过澡,慕容羲进子璎屋里,二话不说往被窝钻,自从“照顾病人”之后,谁都别想逼他从这张床上离开。 开玩笑,他可是三害之一,谁遇见谁低头,何况门板上还有个打死不修的洞。 上床后,他把信拿到装睡的子璎面前揭,一阵风据开她眼睑。 抓住他的手,看清收信人。“谁寄来的?国公府?” “不,是我义父。” 子璎知道他的义父是申将军、静王,从封号就晓得皇帝有多希望他安安静静当个闲散王爷,他依从皇帝心意,却觉得满心抱负无从伸张,闲来无事闷得慌,就想上街找几个纨裤子弟泄泄火气,谁知偶遇暴戾小子。 要比暴戾,谁能赢过静王这个人头收割机,于是一拍即合,两人揍出惺惺相惜。比起冷漠家人,对慕容羲而言,他更想亲近爱打人训人的申韬光,就这样越走越近,两人认了亲。 皇帝不允许静王拥兵,训不了军队,他就训娘子军,于是开了间青楼,由徒弟坐镇,之后暴戾小子的风流名号便传扬出来。 又爱喊打喊杀、又爱折腾女人,这样的慕容羲就算长着一张潘安脸,也没有女人敢嫁。 “你义父的信干么给我看?” “看看呗。”他硬是递给她。 信里面写的全是秋家的事,秋学阳爱上静王府亲戚,迎进府里为妾,本想是齐人之福,哪知一进门正妻小妾时时打群架,闹得高龄产妇日日延请大夫过府,偏偏小妾手段好,让每件事看起来都是正妻在迫害小妾。 秋婉宁终于出事了,她害死柳氏月复中胎儿,一尸两命,闹出轩然大波。 郑仪本就喜欢男人,碰到女人就闹心,柳氏那胎是界心计和药物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当初郑仪想娶表妹为妻,并非为了情爱或责任,只是想顺势为自己留下子嗣,没想到秋婉宁手段如此凶狠,郑仪结结实实地恨上她了,夫妻之间的战争越打越狠。 收起信纸坐起身,她问:“怎么回事?” “我告诉过你,我请义父派人盯着秋家。” 秋婉宁就算了,她早就晓得这门亲事不会有好下场,但……“静王府的亲戚至于跑去当秋家姨娘?” “申姨娘不是义父亲戚,她是万花楼的清馆,三两下就勾搭上你爹。” “你安排的?” “对,让关茹娘也尝尝丈夫背叛的滋味。” “可是你又不在京城……” “万花楼是我义父的铺子,我还是里头管事的,找个人进秋家搅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意思是……都批评他流连青楼、斗鸡走狗不求上进,却原来…… 老白莲vs小白莲,端看哪家品种优?其实真比不了,一个花期将尽、一个含苞待放,至于勾引男人方面,一个自学自成,一个有专业教导,结果不言而喻。 子璎还是感到悲哀,本以为爹爹是专心专情的好男代表,谁知他的忠实不过是因为对仕途野心强大,迫切需要娘亲帮忙,这才表现得像个好好先生。 自诩阅人无数,却看不清身边的亲人,是她开了美颜滤镜吧。 慕容羲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秋家的田庄和铺子。” “你怎么拿到的?”这些东西已经落入关茹娘手里,她哪能乖乖交出来。 “抢来的。” 不会吧,他不在京城,京城依旧盛行暴戾风格?“关茹娘把财产看得比命还重,你不可能抢得走。” “秋钰宁欠下赌债,怕被砍去手足,从家里偷来的。目前只拿回三成,你放心、陆绩还会有。”人一旦染上赌瘾便很难戒除。 “他看起来颖慧睿智,是父亲精心栽培的好苗子,你怎么……办到的?” “穷人暴富,几个女人、几个弟兄吹捧就能糊弄。” “你哪来的钱从赌坊赎回这些?又是义父帮的忙?”这下她欠静王的多了。 “千金坊也是我义父的。” “什么?”子璎吃惊不已。 万花楼和千金坊,京城最赚钱的两个铺子都是静王的?他是将军还是商户?投资眼光如此精准,要是放到二十一世纪,肯定是穿着西装天天在节目上说“老师说话,一定要听、一定要听……”的人物。 他呵呵一笑,挠挠头说:“闲散王爷,不整点事业来做做,会闷出病的,那两处可以得到很多消息,也可以瞧见人性,义父本想让我接手千金坊玩玩,没想到出了董赫那档子事。” “谢谢你为我出气。” 他握住她双肩,沉声道:“子璎,我不确定你想做到什么程度,毕竟那是你父亲。” “我要他从我娘身上得到的,通通还回来。”子璎咬紧牙关。 “那行,你等着看吧。”他扯下荷包递给她。“这是义父好几个月前寄的,以前不想用,觉得……” 丢脸、伤自尊,比起只给一间破宅院和十亩田的亲爹,他越发感觉自己是孤儿。 他没说透澈,但她听懂了。“现在又怎么想用了?” “租地、盖棚子处处要用钱,我是男人,本就该我来想办法。” 她知道的,知道他需要很多夸奖,想培养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得先把他的自信养得拔地参天。“有肩膀、有担当,你是真正的男子汉。” “哈哈哈……”他大笑出声,倾身向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他喜欢她、她是他的! * 快过年了,下了场雪,一整天下来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大地换上新衣。 年夜饭两家计划合成一家,子璎当总指挥,其余男人全数听她号令。 寇老、夏老在门口摆摊写春联,一副春联十文钱,村人趋之若惊。 教练三人组担任卫生股长,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买花摆瓶、换上新纱新帘新棉被,短短几天门里门外焕然一新。 瞿翊、慕容羲负担采买工作,瞿翊的腿已经能够行动自如,多走动对身体有好处的。 快过年的镇上热闹非凡,许多人摆起摊子,想趁过年前赚上一笔。 瞿翊闷在家里太久,这一逛竟逛出购物狂体质,方家有钱,啥贵他就挑啥买,他坚信一分钱一分货。 买完子璎交代的年货买日常用品,买完烟花爆竹买礼物,最后又给每个人挑上几身新衣,老规矩,照价格挑、越贵越好。 “你买礼物做啥?”慕容羲问。 “过年都要给亲友准备礼物。” “你的亲友不都在京城?”话出口慕容羲立马后悔,很不得把舌头给吞了。 是啊,娘一死,他就没有年可过了,苦涩爬上他眉间。 “对不起。”慕容羲道歉。 “没事。”他揽住慕容羲肩膀。“你就是我的亲友。” 慕容羲松口气,也揽上他的。“对,情深意切的亲友,谁都别想拆散咱们。” 瞿翊抖抖肩膀,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干么?情深款款哦。” “对啊,你侬我侬,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谁教你的话,真肉麻。” “子璎啊。”想起她圆滚滚的小身子,还没抱上呢,已经觉得满心柔软。 “你有个好妻子。”瞿翊羡慕。 “天底下最好的妻子。”慕容羲口气加重。 “你要好好待她。”瞿翊朝他撇撇嘴。 “这种话还需要说?”慕容羲对他眨眨眼。 两人的感情与默契与日渐增。 一路忙到除夕,子璎大清早起来熬汤、准备祭品,没有祖先可拜,他们便祭天谢地。 天黑后庭院里的灯笼点亮,长廊摆上桌子,大家围成一圈,咕噜噜的热汤滚着,很冷的天、热呼呼的汤,暖暖的人心。 大家说笑玩闹,不分主下尊卑,都是异乡游子,有缘相聚自该珍惜。 饭罢,整理好碗筷桌面,换上水酒点心瓜果,他们为天地万民守岁,烟花点燃,璀璨了夜空。 桌边只剩下瞿翊和子璎,他们笑看着疯狂玩闹的慕容羲,和围在一块儿斗诗的寇老、夏琢及吕尊。 “我没过过这么热闹的新年。”父亲缺席的团员桌上,母亲的抑郁不曾缺席,他很清楚,母亲的坚强是被她自己的骄傲逼出来的。 子璎捧着脸,她不一样,从小到大每个新年都很热闹,家里成员虽然不多,但整合起下人,她总有本事弄出一个联欢晚会。 谁晓得人生大转折,本以为这辈子再没有热闹年可过了,没想到……她终究是幸运的。 “阿羲告诉过你我的身世吗?” “说了。” “我就晓得他不会瞒你,阿羲很依赖你。” 子璎摇头,那是错误认知,事实上他很强的,书上的慕容羲没有秋子璎的帮助,也一样发展成男主,他需要的是一个成长茁壮的机会。 “寇老对学生严厉苛刻,但他告诉我,阿羲是他教过,记忆力最好、学习最快、反应最灵敏的学生,他将来必有大作为。” “我相信。”而瞿翊也会成为历代以来最好的皇帝。 “下午我和阿羲去大棚看过,再半个月就可以收成了。” “我知道。” “如果成功,层层上报,会是场泼天富贵。马铃薯是你发现的,是你说种植成功能在饥荒时救下无数百姓,也是你逼迫他拿起锄头。” “所以……” “阿羲说你想回京,有这个功劳,你可以风风光光回到京城。而你父亲将因你受益,对你的态度定会大转变,到时你想为亲母做些什么都可以。” 瞿翊说得没错,若此事荣耀归于己身,她可以光鲜亮丽地站回父亲跟前。 但她不想这么做,她更想把慕容羲推上去,想陪他继续走完这段路,即使结局…… “第一,方公子的毒尚未全解,我还不能返京。第二,是相公起早贪黑耕田,是他顶着太阳雨水打理农作,这件事若能够成功,全是他流血流汗的结果,方公子怎么会想让我剽窃他的功劳?” 瞿翊的眼睛像个深潭,黑不见底、能把人吸进去似的,但他没将她吸进去,相反地却掉进她的目光里。她真的做什么,都只为阿羲谋划。 真的有这么喜欢?喜欢到顾不得自己,心里眼里只有阿羲? 说不清楚感觉,是一点点落寞、一点点寥落,一点点的酸涩撞击胸口,他肯定是嫉妒了,嫉妒有人对阿羲全心全意。 “既然你已经决定,等马铃薯挖出来后,我便带阿羲离开,推广马铃薯种植,也带他认识一些人。” 行动自如的他,早该依着父皇给的名单,一一拜访贤人名仕。 “好。”到时给他们烤点饼干、做点肉酱咸菜、炸些面条,让他们在找不到客栈时,还有热呼呼的东西可以下肚。 转头看着又“切磋”起来的几个男人,子璎笑开,在心底补上一句:还得多准备点伤药。 是真的,一对一已是胜之不武,竟还三对一,简直是不讲武德。 只是被三个不讲武德的男人长期修理,阿羲的武艺突飞猛进,再这么修理下去,他会不会变成武林盟主,改写原着、开发另一条男主光明路? 这么棒的他,再加十分吧! 打打闹闹、喝光几罅酒,慕容羲醉得乱七八糟,是子璎将他扶回家的。 许是习惯使然吧,她没送他回房,直觉来到自己房间,直到两人都躺平了,她才低声失笑。 在想什么呢?平常赶不走他,现在人醉成这样,她干么又把人给拉回床上?是被制约了吗? 但天这么冷,好不容易打理妥当双双躺下,她懒得再动了。 迷迷糊糊的慕容羲突然翻滚,趴到她身上,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她猛瞧。 “你没醉?” 他呵呵笑着,把头摇得像泼浪鼓。“我没醉,再来十坛也撂不倒我。” 哦,醉了,通常喝醉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 “不管醉不醉,都快睡吧。”她拍拍他的背,让他翻下去。 明天是崭新的一年,没有亲戚需要走动,大家约好一路睡到午后。 旧的一年对她、对阿羲、对瞿翊来说,都太艰难,他们有权利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没听话,继续呵呵笑着,笑得像朵盛开桃花,红艳艳的,很勾引人。 “子璎,你答应我的,不和离了。” 有吗?她有说过? “我会带你回京,我会努力上进,我会变成有肩膀有智谋的男人,我会为你和岳母讨回公道,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我爱你啊,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想看你笑,想看你的眼睛,想听你说话,想要你一直一直说我很厉害,一直一直给我加分。” 心念得厉害,这是酒后吐真言,还是酒后胡言?她喘了气,突然无法应对。他捧起她的脸,逼着她四目相对,鼓起腮帮子的他,萌翻她的心。 “你不说话?你不爱我?你说我厉害都是假的?就算我加到一百分,我在你心里还是个祸害。”他委屈控诉。 “没有,你很好,你从来都不是祸害,你是行侠仗义,是维护天下公理,你很厉害的,连寇老那样的人都看好你,你也要学着看好自己,有点信心。” “信心有什么用,又不能让你爱上我。” 爱上?那是她不敢捅破的窗户纸,害怕一旦捅破,喜欢便藏不住,她连欺骗自己都没机会,到时结局翻转,她会丢了退路。 不过……早爱上了,所以面对瞿翊的问话,她坚持到底,非要成就他先于成就自己,所以想要和他在一起,久一点、再久一点。 只是,不能认的……认了,她就没有回旋空间。 “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你告诉我啊,我会改,会变成你喜欢的那种人。” “对不起,你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你。”听听,她居然抄袭渣男语录。 “不对,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他拉起她的手贴在胸口。 “我是为你好,你会找到更好的人。”又是语录名句?她真想暴打自己。 “我不要更好的人,我只要你。”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 “分手后,我们还会是朋友。”这句更渣,难不成她有渣女体质? “不分手,不当朋友,我们要当夫妻,永永远远在一起。” 彷佛宣示似的,他捧住她的脸,俯,喝醉的他竞然准确无误地封上她的唇。酒香渗入唇舌间,她醉了。 而那层窗户纸,咚地一声,捅破…… 第八章 女主角出现了(1) 抚模腕间手镯,是便宜货,却是慕容羲一文一文攒出来的。 那一吻像是解封,从此他们不再谈和离或约定,他们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除了没做那档子事。 为什么不做?因为他说—— 我明白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即使外人都说秋家对上镇国公府是高攀,但你肯定不这么想。我会证明的,证明自己是个配得上你的男子汉,到时我们就当名符其实的夫妻。 那次,他是憋着一口气把话给说全,快到让她来不及反驳,也来不及解释自己知道他的本质,知道他未来成就远远超过他所预料,他会是个百分之百的男子汉。 但看着他眼底的坚毅,以及对未来的期许,她不阻断他的上进心与想像力。 于是点点头,于是与他勾起小指头,做出新约定。 他们各自为生活而努力,她看着他日日进步,他时时与她分享成就,彷佛成长是两个人的共同目标。 他们很快乐,在每一刻——吃饭时,睡前谈心时,手牵手见证农作物成长时,他们生活的每一刻都串联着,她喜他喜,她忧他忧,他们之间不仅仅是共情而已。 她的崇拜是滋养他上进的最好肥料,而他对她的需要,也让她成就感爆表。 人都需要被需要,她在被需要中,重新证明自己的存在意义,也修补被父亲抛弃的自怨自艾。 感情这种东西是慢慢累积的,她对他好、她对他更好,两个愿意为彼此奉献的男女,渐渐爱上彼此。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在合溪村待了近两年。 今年的秋天比往年更热一点。 马车在往回村的小路上前进,这条路翻修过了,是瞿翊掏的银子,所以车轮辘辘滚动,没像第一次进村时震得她全身骨头快散架。 车厢里塞满药材,每个月她都会到镇上一次购买所需药材。 “汪掌柜给我写信,他说药不够卖,能不能多做一点?”吕尊讨好巴结地看着小徒弟,满脸的盼望与希冀。 别说他卑躬屈膝,这一年来有小徒弟亲制药丸,京城医馆的生意好到惊人,每天都有人在铺子前大排长龙,反观四厶爵门前冷落车马稀,有这等光景全是子璎的功劳。 只是……盘剥太过了,子璎每回看见吕尊,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硬挤出来的笑容都带着无法言喻的诡异,实在是满腔怨恨压在“尊师重道”之下,不敢发泄。 “不行。”子璎用甜甜软软的嗓音拒绝,听起来没杀伤力但绝对且肯定。 “制药救人是好事,你怎么就说不通?” “扣掉买药材的本钱,师叔给我结的银子,只能赚个工本费。若要扩大制药量就需要更多人力,这里找不到专业人士,要是请一堆外行人来炮制,第一定会浪费许多药材,第二要花大把银子雇用人工。 “师叔,请您张张眼,我谁啊?就一个可怜的乡下村妇,受继母剥削,嫁妆少到可怜,连想给我家相公买块像样的砚台都舍不得下手。您真忍心让我卖肉卖血,赔钱成就您的名声? “要大量制药?行,但咱们按四合馆的规矩来,他们给多少银子、师叔同样办理,那么您想要的量,我熬夜都给您做出来!” 她都还不确定这个“师叔”是不是名符其实,就急着往人家坑里跳,天天填坑、天天失血,没天理啊。 都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她不想灭亡,只好爆炸了。 “钱钱钱钱……真是俗气。” “我也期待高雅,问题是没有俗气的黄白物,支撑不起我的高贵。”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是当大夫的,你不能满脑子光想钱啦。” “师叔,这不仅仅是钱的事。” “不然还能有什么事?” “师叔您想想,谁家开医馆不是为了赚钱?咱们用低价药丸给患者治病,病人是好了,咱们名气也打响了,可其他医馆怎么办?没钱可赚,会不会一家家关起来?试问若京城所有医馆全都关门大吉,只有我们家医馆存活下来,我们能接收那么多病患?如果收不了、治不完,会不会有更多的病患死于医治不及?师叔这是在边救命边害命啊。” 嘶……吕尊倒抽口气,有这么严重吗?他真没想过。 “再说了,大夫是个人,也要食衣住行、也要养妻儿侍奉长辈,如果没钱可赚,为什么要当大夫?大夫的压力多重啊,要承担生死、要接触老病,这工作除远大志向外,更需要金钱支持。否则置办几亩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不美吗?” 吕尊头痛,这话好像有几分道理。 “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碰,倘若当大夫得一穷二白,只能担着济世救人的美名自我精神满足,有几个愿意投入这行?程度好、本事高的聪明人肯定不乐意,找不到其他事可做的人也许能将就。 “日复一日,劣币逐良币,大夫素质越来越低,到时医疗品质会坏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沦落到生病时找巫师比找大夫更管用?” “你怎么可以贬低大夫?” “不是贬低而是分析,师叔目前做法定会造就这样的后果。知道的人说师叔品格高尚不为金钱折腰,只为救人全力以赴,但综观全局的人看透一切,应会觉得师叔沽名钓誉、目光浅薄,师叔还是考虑一下低廉药丸的政策要不要更动修改吧。” “如果提高价钱,穷人就甭治病了。” “师叔担心这个?解决方法很多呀,比方广开义诊、派送药材,要是担心富人混在穷人当中,可以在医馆里辟出行政单位、建立贫民名册,当他们上门求医,就给予免费治疗。” 她说得有理,可晚辈教训长辈此风不可长。吕尊横眼道:“说这么多,还不是想多赚点钱。” “多赚点钱不是每个有志青年的梦想吗?要是我想多『抢』点钱,师叔再来批判我吧,俗话说月兑单不如月兑脂,月兑脂不如月兑贫,何以解忧,唯有暴富,师叔要理解我的崇高志向。” 吕尊被堵得无话可说,哼一声,背过身拒绝沟通。 微哂,子璎没指望固执的吕尊能立刻改变想法,只要别再逼她量产就行。 推开车窗,向外望去。 秋天到了,地里的马铃薯都收完,到处光秃秃的,只剩下慕容家的十亩田地还没收成,今年他们种上水稻。 前几天她同里正提醒过,如今马铃薯的种植遍及各处,农民贪图它的产量纷纷改种,明年种的人越来越多,价格必定会往下掉,所以要怎么分配种植,还得慎重考虑。 今年初瞿翊带着寇老、夏老和慕容羲几个出门,边推广马铃薯种植,边拜访各路神仙,这本来没有她的事,她也没打算当跟屁虫,但阿羲倔了性子,非要带她一起。 最后连夏老都来说情,希望她能在旁照料瞿翊,拗不过之下,只好乖乖上路。 有皇帝的金牌傍身,地方官员认分,为推广马铃薯种植,一个个打鸡血似地卯起劲来干。之后从各地传来的消息,确定马铃薯长势喜人,这让子璎松口气,五月马铃薯入仓,丰收的经验让农民抢时间种下第二茬。 六月,瞿翊身上的毒解除,在教练三人组的帮忙下,身体日益壮实。 七月,子璎没记错,蝗虫入侵国境,不少州的农作物被毁。 瞿翊钱多口气大,让人拿银子到各处购买蝗虫,一斤三文钱,有钱有动力,买来蝗虫能吃的吃、能烧的烧,在百姓通力合作下,蝗灾危害状况大幅减少。 与此同时,他也将马铃薯上报朝廷,朝廷动作够快,在饥荒发生前,就将大量马铃薯运至受灾州县,这一关,朝廷平安度过。 马车驶进自家农田,饱满的金黄色稻谷低垂,即将迎来一季丰收。 穿过田地,下车时发现方家门口停着一排车马,外头站着几十名身穿盔甲的武士,把两家门口给占满了,许多百姓远远观望,不敢靠太近。 师徒俩对视一眼后,相偕快步进屋。 大厅外头有十来个人守候,从外往里探看,瞧见瞿翊、寇老等正与人对话。 院子里慕容羲和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聊天,两人相谈甚欢。 那女子肤色洁腻,额头垂着一颗红宝石,与鼻下艳润的丹唇相映生辉,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像泡在油里的龙眼子,闪闪发亮。真美……是刻进骨子里的美,是会让人双眼发光、嘴角不自觉上扬的美。 心头咯噎一声,是她吗?女主终于粉墨登场了? 子璎轻咬下唇,犹豫着是该假装没看见,还是大方迎上前证实对方身分。 然没等她做出决定,慕容羲已经朝她奔来。 “子璎,皇上赏赐咱们五百两黄金。”他像等待赞美的小孩,满眼期盼。 “那是你该得的,你非常努力。”赞美他,她从不吝啬,她可是读过赏识教育的。 “不,那是你该得的。”握住她的手,他把她拉到瞿盈盈跟前。“公主,她是我的内人秋子璎。” 公主……唉,果然是她,女主角闪亮登场,男主角贺尔蒙大量分泌,两人一见钟情,从此情定三生,爱浓意重。 “都说别喊我公主了,叫我盈妹妹吧,我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呢,可不想走到哪里都被人张大眼睛盯着。”她可爱地挤挤鼻子、眨眨眼睛。“公主在这里可是稀奇货。” 因着性子讨喜,瞿盈盈又是皇帝唯一的女儿,都说女儿与父亲前世有不解之缘,皇帝自然把这颗明珠时时捧在掌心。 她聪慧机灵,长相明媚,那股优秀劲儿几个皇兄拍马都追不上,皇帝经常带着她,御书房等同于她的书房。 皇帝上朝她常打扮成小太监随侍在侧,下朝后与皇帝论朝政也头头是道,京城便传出了她小诸葛的封号。 她是奉旨到合溪村替瞿翊恶补的,以皇帝的眼光,从朝堂风云分析到后宫争斗,她的任务是教导他,身为皇帝父亲来不及教的平衡之术,她还带来几箱奏摺给他当功课。想来该削该剜的,该处理打压的,皇帝已经将朝堂整顿出新风貌,等尾巴也收拾干净,兄妹俩就要连袂回京。 “记住了,盈妹妹。”慕容羲从善如流。 羲哥哥、盈妹妹,几句话功夫两人已经这般亲密?这真是书中无形力量的牵引吧,莫名的一见钟情、莫名的天生合拍…… “羲哥哥说,马铃薯是你整出来的?挺厉害呢。”瞿盈盈大方看向子璎。 “我只是见过,所有事都是相公亲力亲为。”子璎并不允许自己示弱。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无声的硝烟战火已在中间蔓延。 瞿盈盈收敛起敌对之心,勾出笑暦。“你在哪里见过的,书上吗?” “码头,船夫从外邦带回来。” “那你可真厉害,只见过一面就搁在心里,要是换成我,能吃就试两口,好吃就多买一些、难吃就算了。绝想不到种植,更不会去推算产量,把它变成利民利国的大事。”她夸奖得真心实意,若非身材容貌,秋子璎确实有站在羲哥哥身边的条件。 “多谢公主夸奖。”子璎客气又疏离。 “我常想,天下女子也是有本事能耐的,只是从小被限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能把所有的『睿智』用在男人身上,争宠、扮娇装弱……白白浪费一生,如果能给女人广开大门,世间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番话让子璎心生敬意,佩服起她这等胸襟,这样的女子真教人欢喜。 “眼下的教条规矩,把世间一半的能耐人圈在家里,倘若人尽其才,自然会有一番新景象。” “你居然同意我?我太喜欢你了。”瞿盈盈攥紧她的手,把她的手臂勾抱在怀里,这个秋子璎可真有意思啊,倘若日后……她不介意有这么个姊妹。“你果然不是井底之蛙。” “走得越远、看得越广,见识自然就多了。” “京里的姊妹每次听我说这种话都要斥责的,说我没个姑娘家的样子。” “等她们历练过人生,想法自然会不同。” “哈哈,我也这么讲。听说四哥身上的毒是你医治的?” “是。” “四哥中毒的消息传回宫里,父皇气急败坏,莫核散是连最能耐的御医都无法解的呀,你怎么会解?” “师父教的。” “四哥能遇见秋娘子真是太幸运了!父皇知道四哥病癒高兴得很,只不过目前四哥的身分尚未浮上台面,不能公开表扬,只能借马铃薯赏赐一点黄金。” “多谢皇上赏赐。” 看着姣媚美丽的女主,子璎相信了,有人就是天生偶像,不管往哪里站,都会散发出天然光晕。瞿盈盈不傲娇、不横恣,她亲切和气,温柔客气,那性格是百分百的女主标配。 “我们回厅里吧,刘公公还没见到羲哥哥呢。” 还没见过?子璎望向慕容羲。 “对,刘公公一到,我就被喊出来,连赏赐黄金的事,都是盈妹妹告诉我的。” 瞿盈盈接话,“父皇有话要刘公公私底下嘱咐四哥,应该交代完了吧,我看见寇爷爷已经进去,我们也进去吧。刘公公还奉父皇口谕,要好好考校羲哥哥呢。” “考校我?为什么?” “你这得问问四哥了,父皇是这么说的。咳咳……”她清清喉咙,双手负在身后,装模作样地迈着大步。“这老四是不是夸张了呀,朕就不相信成天打架闹事的坏胚子,离开京城后竟会读书种田,还考虑起朝廷民生,难不成合溪村风水好,再桀惊难驯的人都能月兑皮换心、整出一副新风骨。去,替朕考考慕容羲,看看是老四言过其实,还是他真的改头换面。” 瞿盈盈扮皇帝的模样太可爱,子璎忍不住笑出来。 “别笑,我是认真的,连一个字都没有多学。走吧!”她自然而然地勾起慕容羲手臂往里走,那模样不像初识,彷佛熟悉了一辈子。 看着两人背影,女的美、男的更美,两人并肩成了金童玉女,如果拆散他们,她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只是心中滋味太复杂,明知这是正确结局,却还是难受得紧,默默后退,她往月亮门走去。 “子璎,你去哪里?我们一起去见见刘公公呀。”发现她没跟上,慕容羲停下脚步。 “我回去烤一炉饼干,再做点面饼肉酱,让刘公公带着路上吃。如果刘公公要在这里住几天,晚膳也该准备起来。” 这是想帮他在刘公公面前挣好感? 绕回子璎跟前,他握住她的肩膀,认真看着她的眉眼。“不必再帮我,我会用实力证明自己,你不总说想长见识吗?”他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没见过太监吧,带你去见识见识。” 子璎莞尔。对啊,不晓得太监是不是真的阴柔,得时时捻起莲花指说话。 “你确定,如果没通过考核,我可是会笑话你的。” 他温柔地模模她的头。“你从没笑话过我,你只会鼓励我。” “真不后悔?这次我非要嘲笑一回。” “行,如果我表现不好,尽管笑。”他拉起她的手往屋里走。 大眼睛、双眼皮,浓淡相宜的两道眉毛横在额前,小巧的菱唇,微翘的鼻子,可惜身材臃肿肥胖,否则定是个漂亮女子。 刘公公含笑对子璎点过头后,看向了慕容羲。 这家伙大名鼎鼎,是个名符其实的闯祸精,可如今一看……挺俊俏的小伙子嘛。 没有锦衣着身,只有一袭深蓝色短褐长裤,鞋子上沾了泥,听说每天都要到田里逛几圈,之前还需要雇村民帮衬,今年种田除草插秧都不假手他人。 整个人看起来挺精神,哪有半分纨裤模样,果然娶妻真的要娶贤,瞧瞧有妻子枕边教育,整体模样气质都改变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考卷。“慕容公子,皇上有几道题,想请公子答答。” 慕容羲接过考卷坐到桌前,飞快将题目浏览一遍,子璎跟着走到桌旁磨墨,她偷偷瞄上两眼,全是政治题,是她不擅长的领域。 “别紧张,这是你推翻皇帝差评印象的第一步,好好把握。”她叮嘱。 抬眉,看见子璎的忧心,慕容羲握住她提着墨条的手。“你说过,凭运气赚来的,早晚会因为实力输回去,我不想输,所以这一两年我很努力累积实力。” “我知道。”她相信运气,却认为运气是努力带来的附属品,没有能力的人,给再多的运气也抓不住。 “别担心,这些于我并不困难。” 他对她扬起一笑,漂亮的脸庞已够教人惊艳,再补上这样的笑脸,真会让人思思念念……倘若有朝一日,他不在她身边,她要拿什么来掩盖记忆中的笑脸?众人在旁说话,谈论的内容很“吸引”人,但慕容羲丝毫不为所动,谨慎专心地填写卷子。 刘公公频频观察,发现这家伙和传言中完全不一样。 半个时辰过去,他停下笔、吹干卷子,上前递交给刘公公,他没收起来却往桌上摆去,寇老拿起来看,只见他抚须轻笑、频频点头。 他的认同让子璎放松,寇老是个很严格的先生,被他认同谈何容易?他们家阿羲有真本事的,对吧? 他们家阿羲……这五个字让她的心又染上一层甜。 第八章 女主角出现了(2) “进村时,我发现只有几亩稻田,其他地里种的都是马铃薯?” “是。” “不知以后会不会没人肯种稻米了?” “应该不会。”慕容羲回答。 “为什么不会?” 他看一眼子璎,这个问题他们讨论过了,子璎朝他点点头给予鼓励。 “几个原因,首先饮食是一种习惯,祖祖辈辈都习惯以稻米、小麦为主食,要百姓改以马铃薯为主会有程度上的困难。 “既然不当主食,需求量自然不会太多,农民种得越多价格就会越低。而价格便宜,意谓着穷人吃得起,饿肚子的百姓就会减少。只要喂饱百姓,抢劫掠夺、偷窃的情况便会减少。 “从另一方面来讲,当价格低到一定程度,就会有农民开始评估,决定要不要继续种植,要不要回归市场机制。不过马铃薯肯定要种的,它多产、对土地的要求不高,就像今年喔灾,立即帮上大忙了。” “市场机制?那是什么?” 瞿翊与刘公公对看,他为阿羲的表现感到骄傲,彷佛光圈加在自己身上。 “就是供给和需求之间的平衡——如果里正能够每年、每季,将村民种植多少亩田地、小麦、玉米……等农作物上报县官,朝廷把这些资料汇整起来,不仅能让农政官更清楚全国的种植、收成、赋税,也能在灾荒发生时,知道从哪里调度粮食。 “这样做还能提前预知,哪种农产可能面临过剩或不足的情况,如若不足就该奖励农民利用荒田耕种,假使过剩价格必然下降,农民无法赚得一年所需的话,就该考虑如何运送到别的州县,适时稳定粮食价格。” 寇芹尧、夏琢闻言都惊呆了,他们没教过阿羲这些啊,他怎么会想得到?刘公公也诧异不已,这家伙果然已经不是吴下阿蒙。 “那几亩稻田是你种的?” “对。” “为什么在田里养鱼和鸭子,是想养家禽赚钱?不怕它们吃掉禾苗?” “稻禾刚种下,幼苗时期自然不能养上,必须等到禾苗大到一定程度,不会遭受破坏才能放养,鱼还能换几个钱,鸭子可就不行了,如果养的数量太多,就有可能破坏稻田,原则上一亩地顶多养五到十只,在餐桌上加点菜还行,想靠它们赚钱很难。”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养?” “鸭子和鱼可以吃掉虫害和田螺,它们的粪便能当肥料,让稻子长得更好,鱼鸭共养能形成良好的自然生态,省下不少施肥除虫的功夫。” “原来是这样。” “这两天就要收割稻谷了,如果刘公公感兴趣,可以留下来玩玩。” 刘公公想了想,微哂道:“行,就留下来玩玩。” 要留下来?那可就有的忙了,子璎问清楚来客人数后,立即回家备餐。 翻出吴嫂子给的一筐苦瓜,再拿之前稻田鸭子攒出来的鸭蛋腌好的一瓮咸蛋,炒个苦瓜咸蛋,将刚摘下的大白菜做一道开阳白菜,虾米还是阿羲从小溪中捞晒的。 她让教练三人组到田里抓回十几只稻花鱼,做成了酸菜鱼,肉质鲜女敕,虽养在田里却没有半点土腥味,另外还有一道葛仙米,又称水木耳,是种珍贵的食用蓝藻,营养丰富。 最后就是重点戏了——马铃薯大餐。醋溜马铃薯,马铃薯炖肉,薯条配番茄酱,以及煎薯饼。饭后甜点是布丁、珍珠女乃茶和小饼干。 每一筷子、每个入口食物都让刘公公惊艳不已,本以为也就是蒸熟果月复的东西,没想到能够做出此等好风味。 饭罢,刘公公留下子璎。 询问过瞿翊的身体状况后,又说了些别的,对谈间他越发欣赏起子璎的不卑不亢、从容沉稳。 “他们说不管是马铃薯或稻田养殖都是你的主意?你从哪里学来这些?” “师父游遍五湖四海,见识过的人事物很多。” “对,你师父当真是个人才,可惜折在后宫争斗之中,才会负气远行。你师父跟你提过这件事吗?” 她垂眉摇头。“师父从不谈过往。” “江坤原是太医院的一把好手,宫里的娘娘生病,如若皇上点名江坤看诊,便代表那位娘娘受皇上高看。京城贵人有谁不想请他出诊的?倘若他来者不拒,恐怕早就名利双收,可惜他偏偏对毒物情有独钟。”刘公公叹道。 “对毒物情有独钟……犯罪了?” “哪能呢,当年他制出来的毒粉,帮朝廷打了场大胜仗,从此声名鹊起,人人都晓得他的本事。皇上刚登基时身边女子不少,后来一个个没了,皇上心灰意冷,遂不再往后宫纳新人,为防止再添亡魂,皇上加派宫卫严加巡防,没想到梅妃还是中了毒,所有证据都指向陈贵妃和江坤。” “为何会扯到师父头上?” “陈贵妃出身民间,与江坤是同乡,听说两人年少时有几分交情,进宫后江坤对陈贵妃颇有照顾,而你师父擅毒,事情便落到了你师父头上。” “后来呢?” “江坤发狠,赌上性命、立下切结书,硬将梅妃从鬼门关拉回来,虽无法洗刷嫌疑却救下两条性命,陈贵妃禁锢冷宫,江坤被迫离开太医院,后来他云游四海再没人见过他。没想到他会回到京城,还教出你这个徒弟。” “梅妃中了什么毒?” “莫核散。” “莫核散?陈贵妃禁锢,师父离世,四皇子却身中莫核散之毒,这代表当年下毒之人还留在京城,甚至是……后宫?” 刘公公微微一笑,轻点着头,“是。” 所以……只能是董皇后了,两个小妃嫔无子无女弄死瞿翊有什么好处? “留你下来,是想给你提个醒。皇上龙体康健,这时候大臣急着站队,似乎是早了些,若秋娘子有空,写封信回娘家提点提点。” 这句提醒是皇上开了恩,若非子璎立下大功,日后怕又……谁会在乎一个小小的四品官。 她目光微闪,父亲终究是攀上二皇子了。 轻浅一笑,子璎点头不语。女子不懂朝堂大事,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就不该掺和男人的大事。 望着她淡然面容,刘公公不解。真不担心吗?那可是她的亲爹。 “还有一事相求。”刘公公又道。 “公公请说。” “太医建议,让皇上服用启阳固精丸,服用后身子果然康健许多。只不过吕太医铺子里卖的似乎没有四厶爵的药效好,秋娘子可知原因?” 自从吕尊的药铺卖起启阳固精丸后,四合馆就断货了,皇上命人相询,发现两家的药丸皆出自一人之手。 他还猜想秋子璎是谁呢,正打算找吕尊问个清楚,不料大水冲倒龙王庙,她竟是自己人,偏吕尊还傻着,直到现在尚且不知四厶口馆的药丸也是自家徒弟炮制的。 望着刘公公的了然目光,他都査清楚了吧。“炮制启阳固精丸需要一味药——冬虫夏草,它生长在大雪山中不易寻得,价格比黄金贵,但师叔坚持要压价贱卖,希望平头百姓也能用得起,我只能换上别的药材。” “明白,秋娘子能不能另外为皇上制药?银子上头定不会亏待秋娘子。” 皇上赏赐五百两黄金,足够她搜集药材,所以……犹豫片刻后她鼓起勇气问:“为皇上制药,算得上功劳吗?” “算。” “能否以此功求皇上一事?” “什么事?” “民妇想求皇上为家母申冤。”她起身跪地、一揖到底。 刘公公闻言失笑,轻咳两声后道:“秋娘子还是领受赏赐吧。” 意思是……不可以吗?僭越了?托大了? 拢起眉心,她不知道该不该问为什么,但刘公公开了口。 “慕容羲所求与秋娘子一样。他也愿以蝗灾之功,求皇上为岳母申冤,真可惜,皇上打算给他个五品官呢。” 是吗?他这么说了?他要以前程交换为母亲申冤?无数感激瞬间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秋娘子还是尽快把皇上的药赶出来,若能让我带回京城,龙心大悦,还有啥事办不成?” 她把头点得像在捣蒜,急急说道:“民妇明白,绝不敢耽搁刘公公行程。” 子璎走出大厅时,眼角泛红、脚步踌躇,胸口起伏快速。就这样,母亲的事有了着落? 那么秋钰宁杀人偿命,关茹娘也无法幸免吧? 蓦地,一个念头闪过。 倘若母亲的离世不是命运惩罚,倘若在故事中也有所谓的平行空间,倘若结局早就改变,不再是作者设定的那个,那她可不可以为自己争取一把? 至少她现在身处优势,他们夫妻身分早定,且他说过喜欢她,这些早就月兑离原剧情了啊。 是呀,为什么不?不战而降,她会看不起自己、会遗憾满怀,就算拼尽全力仍然得不到好结局,至少她努力过了,对,就豁出去吧! 见子璎神情不对,慕容羲跑上前,扶住她的双臂问:“怎么啦?” 抬眼,对上那张倾国倾城的俊脸,她满怀激动喜悦,认真地说:“慕容羲,谢谢你。” “谢什么?”他捧起她的脸细审,确定上头没有委屈。 “我母亲的事。” 听懂了,他开心地模模她的头。“有什么好谢的,你娘也是我娘啊。” “不管,就是想谢你。”想爱你、想跟你当真正的夫妻。她在心里想。 “那……给我做猪肉馅饼?” “明天一早就给做。” “太好了。”他转头对一旁的女孩说:“盈盈,我用猪肉馅饼来尽地主之谊。” 瞿盈盈挤挤可爱的小鼻子。“几块馅饼就想打发我?敷衍。” “等吃过我家娘子的馅饼,你就知道我有多真诚。天下一绝!”慕容羲笑嘻嘻说道。 咚地,心脏陡然一沉。 盈盈?短短时间,盈妹妹再次进化,两人关系更上一层楼了?所以自己太慢了吗,她再努力赶进度,也追不上一见钟情的爆发力? 不管,就算慢了十拍,也要竭尽全力冲刺过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追不上。 夜里,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秉烛夜话是他们长期培养的习惯。 “盈盈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慕容羲心底眼里满满的赞美,急切地想找个人来分享。 “真的吗?怎么个聪明法?” “她细细同我们分析朝堂局势、大臣派系,以及他们在政事的影响力,我这才明白,要促成某项政事顺利进行,不光是讲道理就可以,因为永远会有人跳出来反对。必须妥善利用派系之间的矛盾,和谁合作、与谁对立,权衡之术太有意思了。” 果然是皇帝手把手教出来的孩子,脑袋就不是凡人能媲美。“这是帝王之术,她也教你?” “对啊,她现在可是我妹子了。” “你很喜欢她?” “当然,她那个样子谁不喜欢?” “也对,她很可爱,亲切聪明又温柔,谁都会喜欢的。” “我就知道你也会喜欢她。” “肩膀能不能借我靠一下?” 他嘻嘻笑开,娘子第一次主动呢。“可以。”展开手臂,把他的糯米团子给圈进怀里,他爱死了绵绵软软的小娘子。 被圈进他的怀抱,心略略安定,酸酸的感觉驱逐出境。 “慕容羲,我要提醒你。你可以喜欢瞿盈盈,但是必须更喜欢我。” “说什么啊,那又不一样,她是妹妹,你是妻子,怎么能相提并论?” “不一样吗?你确定。” “你傻啊,这种事有什么好不确定的。我喜欢她,希望找个好男人把她给嫁出去,但如果有哪个男人敢观観你,不管他好不好,我都会将他抽筋剥皮捣成泥。”他急了,把她抱得更紧。 不管是他铿锵有力的解释,还是缩紧的手臂,都给她带来足够的信心。而这份信心将会带领她披荆斩棘、追寻爱情。 “子璎,别嫉妒盈盈,我真心拿她当手足。我知道这种说法很荒谬,但从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这样认定。” “好,我不嫉妒她,你拿她当妹妹,我也待她如亲妹。” “谢谢你,你真好。”亲亲她的额头,亲亲她的眉眼,就说他很幸运吧,能够娶到这么剔透明理的妻子。 两人相互依偎,靠着彼此的身体、倾听对方的呼吸,什么都不做已是岁月静好。 “我猜,我们很快就要回京城了。” “对。回去后我们搬到静王府,和义父一起住好不?” “好啊,我想我会喜欢他。” “肯定会的。回去后千金坊和万花楼就交给你了,如果你想开药铺也行,我会支持所有你想做的事。” “谢谢,那你呢?回去以后你想做什么?” “当官,当比我父亲更高的官。”到时瞿翊入主东宫,义父定会为他出谋划策,若干年后新皇登基,对政治怀有梦想的义父重新站上舞台,从此他们父子俩携手朝堂,和瞿翊共创盛世。 “那你得非常努力。” “我知道。但我比我爹更有优势。”他扬起眉,开始打屁。 “什么优势?” “我长得比他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这世间没那么怜香惜玉。” “你想想啊,满朝文武全都长得辣眼睛,只有我,皇帝一见瞬间明目生津,他当然更喜欢找我讲话,只要我言之有物,很快就能成为股肱大臣。” “你是枸杞、决明子吗?还明目生津哩。”她觑他一眼,问:“所以你长得更像你母亲?” “我不像她,但我母亲确实美艳无双,美貌让她在争宠这条路上一路凯旋,却也让国公夫人视她如仇。” “后院的战争,美女不见得能够笑到最后。” “同意,如果没有清醒的脑袋,美貌就是种累赘,唯有才貌双全才能月兑颖而出,并且全身而退。” “你不仅才貌双全还长大了。”成长带给他底气,让他璀璨光亮。 “你在夸奖我?” “不,是陈述事实。” 乐得笑眯眼,她每句话都契合他的心思,让他心涨、心满、心旷神怡。 “秋子璎。”他郑重喊上她的名字。 “怎样?” “我好喜欢你,知不知道?” “慕容羲。”她也郑重喊上他的名字。 “怎样?” “我也好喜欢你,知不知道?” “知、道!”两个字,他喊得又大声又响亮。 她呵呵笑着。“你和刚来时已经截然不同,我相信你会无坚不摧、无人匹敌,记住,不要胆怯退缩,艰难来袭也要正面迎敌。” 她不知道回京后,他会不会像书中描述的那样,面对无数波澜挫折,但再多的苦难,只要坚定就能闯得过去,毕竟……他是男主角啊! “我知道,有你一直在旁督促,我肯定能闯五关斩六将。” “嗯,我会一直在你身旁,督促你闯五关斩六将,也会为你喝采鼓掌,我要见证你所有的辉煌。” “好!”兴奋的他抱起她,在床上左滚三圈、右滚三圈,最后热辣辣地吻上她的唇…… 第九章 她的爱情不标价(1) 在稻田低处挖开口子让水往外流,稻花鱼就会顺着水流游到出口处,所有人都折起裤脚,月兑鞋下去抓鱼,刘公公看得心痒,也决定放肆一回。 养了几个月的鱼肥嘟嘟的,抓起时,鱼在掌心挣扎拍打,从未有过的经历惹得众人又叫又喊,笑声不止。 “我抓到了,四哥,你看。” 瞿盈盈抓住鱼,得意地向瞿翊炫耀,没想到下一刻扑通一声,鱼挣月兑箝制跳回水里,溅起点点泥水,喷了她满脸满嘴。 “啊……呸、呸、呸。”她吐掉嘴里的泥巴,气得直跺脚。“臭鱼、坏鱼,你欺负我。羲哥哥,你帮我打它。” 她蹶嘴告状,娇俏的模样引发哄堂大笑。 慕容羲抢身上前。“我来帮你报仇。” 他看准欺负人的红鲤鱼,大掌当头一罩并往下压,倔强的鱼立刻温顺乖巧,他把鱼抓到子璎跟前,笑得眉头弯弯。“待会儿让子璎把它给炖了。” “好。”瞿盈盈一手投腰、一手指着鱼说:“现在知道我不好惹了吧,快道歉,道了歉我就让秋娘子下刀时温柔些。” 她的娇俏模样,又引得大家一阵笑。 “哼,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要杀要刚悉听尊便。”慕容羲掐着嗓子抖着鱼,为它代言。 一阵欢声笑语,所有人都乐在其中。 他们抓了好几筐鱼,大的小的都有,大家都没经验,没想到先用水把鱼给养着,因此带回家时都奄奄一息了。 厨房的水已经烧开好几锅,送到各处让人洗漱后,子璎和吴嫂子、林婶立刻添柴烧火,忙着给大家做吃食。 满满的馅饼叠得像山一般高,玩过一早上,大家都饿坏了。 子璎在厨房忙着整理稻花鱼,不腌不晒,只留下中午晚上的分量,剩下的让吴嫂子带着人挨家挨户送鱼去。 她先收拾好小鱼,放进油锅里炸,炸得骨头酥脆后捞起。 她打算做两种口味,先开大火熬糖,把炸酥的小鱼放进去搅拌,起锅时撒上芝麻,香甜小鱼便完成。紧接着炒香葱姜蒜和辣椒,直到发出诱人香气,将酥炸小鱼放进去,加入盐巴拌炒一会儿,盛盘之后香得让人猛咽口水的麻辣小鱼也完成。 她端起两大盘小鱼往外走,却意外地在月亮门前听到壁脚。 “我想,公主喜欢慕容羲。”白霜说。 “只有公主喜欢吗?慕容羲呢,你没看见他帮公主抓鱼,连公主的手都抓住了。”墨雨冷笑。 “他忘记自己是有妇之夫?”白霜口气不满。 “那又怎样,皇上一道圣旨,他可以立刻没老婆。” “皇上是圣明贤君,不会这么做的,何况秋娘子功在朝廷。” “有功可以另赏。当初慕容羲声名狼藉,要不是娶了秋娘子,要不是她给主子治病,寇老、夏老能收他为徒?他有今天全是秋娘子的功劳,这下子看见高枝,就迫不及待攀上,简直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墨雨恨恨说道。 “别骂慕容羲,不关他的事。事成定局,往后咱们多照应秋娘子吧。”蓝云插进话,轻轻叹口气。 “事成定局?什么意思?”白霜问。 “刘公公对主子说,皇上有意为公主和慕容羲赐婚,所以让公主来见慕容羲,所以考校慕容羲是否堪为良配。刘公公希望主子能帮忙敲边鼓,把两人凑在一块儿。” “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主子毕竟是在民间养大的,怕入主东宫百官不服,皇上想为主子拉助手,朝中盘根错节,如今能用之人不多,若是慕容羲娶了公主,有了姻亲关系总归比朋友情谊更稳固些,届时镇国公和静王都会站在主子这边……总之这是皇上决定的事,跟慕容羲无关,你们别再说他了。”蓝云解释。 “怎会跟他无关?”墨雨忿忿不平。 “你以为他能拒绝?还是镇国公府会允许他拒绝?抗旨可是要砍头的,想不想攀高枝也由不得他。” “不管怎样他都是占了大便宜,秋娘子无辜,说起来皇上怎么会……”接下来的话实在不好说出口,这已是议论天子了。 “为了主子,皇上……终归是父亲啊,届时应不会委屈了秋娘子,肯定会有其他补偿的,所以咱们也对秋娘子多加照应吧。” 圣旨、赐婚,原来如此啊,如果是这样子就真没办法了吗? 不会的,只要她和他都不放弃,谁也没法逼迫他们分开,最终有人要退出战局,那个人绝不是她。 抬高下巴,逼自己挂起微笑,子璎加重脚步走到教练三人组跟前。 “白公子、墨公子、蓝公子,快来帮把手。” 慕容羲抢到最后一个馅饼,看着面露渴望的刘公公、寇老、吕尊……和瞿盈盈,最后眯起桃花眼一笑,他把馅饼送到女孩碗里。 瞿盈盈惊呼道:“我就知道羲哥哥待我最好,谢谢羲哥哥。” “哼,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连尊师重道的道理都不懂。”寇芹尧轻哼。 “我这么一座登天梯杵在这里他都看不见,哪还看得见老师?”刘公公凑趣。满意地点点头,男有心女有意再好不过,回去后可以同皇上交差了。 “分明就是重色轻友。”瞿翊说。 此刻子璎和教练三人组成员恰好进门。已婚男人重色轻友?这话怎么听怎么瞥扭,何况当事人出场,整体尴尬气氛拉到最高点。 子璎当然尴尬,但她选择恍若未闻。“你们连小鱼都给捞上来,回到家里眼看快不行了,就算放回溪里也养不活,只好炸了吃,大家尝尝味道。” 见她落落大方,慕容羲丢掉尴尬,筷子往前伸。“好吃的来啦,快动手别客气,这次我可不会再让了。” 几句话之后,气氛重新热络。 炸酥的鱼连骨头都香,喀滋喀滋在嘴里咬着,幸福的表情濡染了大家的眼睛,众人纷纷动起筷子。 笑了笑,子璎随即退出厅堂。 始终注意她的教练三人组心头一咯噎,相互对上视线。她肯定听到对话了,他们挠挠头,壮士断腕般舍弃美食,相偕追着她出来。 “秋娘子。” 子璎闻言转身。“有事吗?” “对不起,刚刚那个……全是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 怎能不放?多令人难受的话啊,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没打算举白旗投降。“没事的。” “都怪我多嘴。”墨雨往脸上据巴掌。 “真没事,不必你们说我也知道。这世间本就是权势大过一切,要不,怎会人人都汲汲营营?放心,我不怕。” 啥?她说不怕,意思是要和皇上死杠到底?墨雨和白霜对看一眼,心底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也许皇上——”蓝云试着想解释几句。 “皇上怎么啦?” 突然插入的声音,中断了蓝云的解释,四人同时转头,发现慕容羲站在门边,脸臭得八百里外都闻得到。 “没事,怎么出来了?”子璎问。 快步上前,他把子璎拉到身后。“注意点,她是有夫之妇,请离远些。” “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墨雨满脸不爽。 “什么州官、什么百姓?你们在暗示什么?” “什么暗示,是明示吧,秋娘子是有夫之妇,你难道不是有妇之夫,我们靠得近些你就嫌弃,那夹菜、勾手、甜得腻人的哥哥妹妹又是什么?”墨雨嘴里像是塞了爆竹。 “是一见钟情、情不自禁,是相见恨晚、心跳加速。”白霜淡淡接话。 “哼哈,想挑拨离间?告诉你们,不能够!”慕容羲上前一步,背挺得直直的,一副耐打模样。 这德性?不打都对不起自己。 墨雨推上慕容羲胸口,他用手肘顶上,白霜上前两步……眼看又要打起来,子璎连忙挡在中间。“都误会了,相公只是把公主视为妹妹,没事没事,大家别多想,快进去吃鱼,动作慢一点肯定就没剩啦。” 慕容羲怕误伤子璎,放弃练体力,揽过她的肩膀,鼻孔朝天对教练三人组哼哼哼、鼻孔连续吐三口气。“我们一起进去吃。” “我要整理厨房。” “让吴嫂子她们弄就好,要不待会儿我帮你。”他固执地把子璎拉进屋里,替她安置座位。 吴嫂子、林婶把剩下的饭菜端上桌,慕容羲刻意当着教练三人组的面帮子璎夹菜,甚至为阐述自己心态磊落、举止光明,还带上两分挑衅当着他们的面给瞿盈盈也夹一筷子鱼肉。 慕容羲勾起嘴角。对,他就是有恃无恐,因为子璎信他、喜欢他,谁都甭想搞破坏。 于是他持续和瞿盈盈说笑,持续州官放火,持续阻止百姓点灯,怎样? 看着他的刻意,子璎很想笑。 她同意男人的坏都是女人宠出来的,瞧她把他宠得多么无法无天,但是不宠?哪能啊! 她不敢确定最终结局,不过她会用尽全力、不轻言放弃,也许穿越人真能改写剧本,也或许终究徒劳无功,可至少在那之前,她为自己努力过…… “周尚书这么做,不怕惹恼杨丞相?你告诉过我,杨丞相是皇后的妹婿,他拥戴二皇子不是?”慕容羲问瞿盈盈。 “对,但最近朝堂风向改变,董国舅贪赃枉法,抢地、盗卖粮仓的事陆续曝光,御史们日日上奏,他肯定闻到董家即将倒台的气味了。”瞿盈盈解释。 “御史的奏摺,父皇不是留中不发?”瞿翊问。 “皇上是在憋大招,想凑足了数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吧?”慕容羲接话。 “羲哥哥真聪明。没错,皇兄们以为四哥已经死了,父皇别无选择,早晚要从他们当中择一入主东宫,于是行事越发嚣张,明争暗斗、互相陷害,他们做的事父皇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所以周尚书知道瞿翊好好的?”慕容羲又问。 “对。”瞿翊接话。“年初我们去过临江拜见周大儒,秋娘子还帮他治了陈年痼疾,记得不?周大儒正是周尚书的叔父。当年他得罪董国舅,被逼得无路可走,只好远离京城到临江办书院。那时我带你拜访的名仕,多数都和董家有过恩怨,并且在朝中有亲戚。” “换言之,现今朝中有不少人知道皇上还有个四皇子?那些人都是暗中支持瞿翊的?势力不小啊……不对,皇上让瞿翊拜会那些人,是打算让他们回归朝堂对吧?那么瞿翊背后的人就更多了。” 子璎看着讨论热烈的三人,虽然她不懂朝政却也听得明白,董皇后和她的儿子们,好日子快到头了。 “羲哥哥,如果你当官,肯定是个佞臣。”瞿盈盈捣嘴呵呵大笑,笑倒在他身上。 少女的馨香钻入鼻息,慕容羲一怔后头皮发麻,像被火星子给喷上似的,连忙推开了她。 咚地一下,心底某根线绷断,猝不及防的动作让子璎反应不过来,只能在慕容羲视线投来那刻迅速别开眼,假装没看见。 慕容羲心中凌乱了。 子璎这是没看见还是无所谓?没有半点嫉妒反应,代表……她不在乎他?怎么可以不在乎,他是她最重要的人啊! 懊恼、生气,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椅子,瞿盈盈却像没发现似的继续闲聊。 主角都装没事,墨雨可没那么好糊弄,鹰隼般的眼睛死盯着慕容羲。 瞿翊看看妹妹再看看好兄弟,轻摇头,觉得真是一团乱麻。 好不容易结束这顿饭,慕容羲想拉着子璎好好谈谈,不料瞿盈盈把他和瞿翊带进屋里,只好让子璎先回家。 看着她轻松的脚步,淡然的笑容:心中越发不得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上下不下的,无比的憋屈。 子璎更憋屈,生平首度遇见这种事情,手足无措呐! 该怎么做?冲到公主面前,大刀阔斧斩断两人若有若无的暧昧情丝? 揪住阿羲衣襟恐吓“别跟我说湿妹妹、干妹妹,你再这样搞,老娘不奉陪,老娘的爱情有本事收放自如,也有本事丢掉老公、快意江湖”? 还是当朵温婉小白花,用温柔泪水将他留下? 不知道,心太乱了整理不来,她只能忙,忙着炮制药材、忙着制作药丸,忙到让自己以为自己真的很忙,没有充沛精力论及其他无关紧要。 只不过……爱情怎么会是无关紧要? 再三思虑,最终她只能使出最糟的办法——视若无睹。 她承认自己现在是敏感,虽下了要为爱情更改剧情的决心,却又对于剧情是否会牵引男女主角快速相恋而不安,偏偏这是无解的……就装吧,假装两人真的只是单纯的哥哥妹妹。 只要不戳破,公主和阿羲的关系就会僵在那里,而他们的爱情就会持续下去。 即便他对瞿盈盈动了心,满腔侠义的他也会欺骗自己,维护道德与正义。 没事的,就算他把她当成傻子,只要愿意哄她一辈子,她便一路傻下去。 可如果他不肯将就呢?如果他发现爱情更重要,侠义和道德无法带来幸福,想要与她结束呢? 那么她就……等待梦醒,再去收拾残骸。 泪水悄无声息滑过脸颊,臆测和想像如陨石撞击胸口,痛得她皱紧眉头,未来不可期许,她只能一步步踽踽独行。 夜深,整理过厨房后,林婶和吴嫂子回去了,月亮门的那头还热闹着,喝酒说笑、偶尔传来刘公公细尖的笑声。 这趟公差让他开启眼界,在宫里待了一辈子,还以为天底下最好吃、最好玩的全在宫里,哪晓得小小的偏僻农舍,能带给他这辈子最多的快乐。 月亮门的这边黑漆漆的,安静得吓人,只有制药室里一盏孤零零的灯火昭告着主人正在忙碌。 “子璎……子璎……” 慕容羲的声音传来,她熄掉炉火,走到门外。他喝酒了,脸上两坨红绯,醉醺醺地迈着踉跄步伐回来。 子璎上前扶持。“怎么喝酒了?” “刘公公想喝,陪了几杯。” 子璎把人送进屋里,端来热水帮他擦洗换衣,突然间他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冰冰软软的小手贴在热热的脸上,很舒服。 “子璎。” “怎么啦?” “你不要听他们乱说,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笑容跳回脸庞,她问:“是吗?那瞿盈盈呢?”她不期待一个醉鬼能给出什么答案,却还是下意识问了。 “那是小妹妹啊……你别气我,我只有你了……” 不会只有她的,他的世界将越来越大,那里有广阔天地、有荣华富贵,再回京,曾经的“周处”会成为京城姑娘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看着他的脸,不知该把他的话定义成酒后吐真言还是不值得信任的醉言醉语,可他愿意说,她便乐意听,收拾残骸太辛苦,她愿意停留在梦中,只要他不催醒她的梦。 “别离开我好不好?我那么好看,你继续喜欢我好不好?” 被哄得顺了心,子璎笑开,软软的唇瓣贴上他的额头。 “好,我继续喜欢你。你乖,快松手睡觉吧,刘公公就要回京了,我得把皇上的药丸炮制好。” 喝醉的他很听话,得了承诺便放开手,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子璎拉过棉被将他密密实实盖紧,起身下床走出卧房。 门关上那刻,慕容羲张开眼睛,清澈目光中没有喝醉的痕迹,视线定在门扇上,浅浅一笑便风华绝代。 因为,她信他! * 第九章 她的爱情不标价(2) “你看!京城快马加鞭送来大理寺的卷宗。” 瞿盈盈对慕容羲很用心,知道他喜欢断案,就让刘公公带信返京,皇帝命人快马加鞭把卷宗送过来。 “子璎,我和瞿翊、盈盈要到镇上,你去不去?” “子璎,盈盈喜欢韭菜盒子,明天可不可以做?” “晚上不回来了,我住在那边,和盈盈一起研究案情。” 盈盈两个字充斥她的耳膜,从早到晚,现在连寇老、夏老和师叔看着她的眼神都带着淡淡的悲悯,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结果,却没有说破。她笑着回答“知道了”,也笑着说“我帮你送棉被过去”。然后他就一直待在隔壁,没回来了。 种种趋势都在告诉她,人无法胜天,书中剧情牵引就是这里的天,慕容羲总有各种理由离她越来越远。 慌吗?当然,但没人有义务为她解决恐慌,她只能强自镇定甚至是自圆其说。 她告诉自己,信任是爱情的基石,如果他那样坦荡自己还要心存疑虑,爱情要怎么持续下去? 所以她落落大方,所以她逼迫自己和他一起宠爱瞿盈盈,所以她刻意删除那段皇帝赐婚的记忆。 把药丸包好,放进匣子里,通过月亮门走到隔壁。 寇老、夏老正在帮瞿翊、慕容羲上课,白霜几人被派出去办事,院子里空荡荡的。 她敲开吕尊房间。 “药丸做好了?” “对,帅叔点一点。” 吕尊打开匣子,数量有点少,他看一眼子璎却没多说什么。 她从衣袖里抽出几张纸。“师叔,这是几味药的药方、炮制方法和炮制过程需要注意的事项,我写得很仔细,有经验的人多试几次,应该都能够做得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做师叔的能图你的东西吗?” “就当徒弟孝敬师叔的吧!” “为啥?” 因为……在替自己铺后路。 如果皇帝奸计得逞,不够豁达的她做不到分手后依旧是朋友,那么既然要断就得断得干干净净,和他、和他身边的人事物。 “师叔处处照应,我当然要懂得回馈。” “别说场面话,暗地里你都不知道骂老头子几回了。” “冤枉。” “说实话,为什么给我这些?” “我说的是大实话啊,接下来我打算闭关,好好研究师父留下来的《毒经》,那方面我始终学得不好,师父很是懊恼。” “你管他懊不懊恼,依我说,学救人本事才是正道,研究毒物做啥?” “话不能这么说,如果不是认得莫核散,我也救不了四皇子。何况这是师父的遗愿,身为徒弟有义务完成。” 此话合情合理,吕尊再阻止就没天理了。“好吧,这个我收下,但师叔不会让你吃亏,会算红利给你。” “好啊,祝师叔生意兴隆。” 吕尊抓起笔杆敲她一记。“咒谁啊?你师叔是开医馆的。” 她呵呵一笑,离开吕尊的屋子,却发现瞿盈盈在外头等她。 “公主有事?” “谈谈?”她指指自己屋子。 子璎随她进屋。刚落坐,瞿盈盈连杯水都没给倒、直接进入正题。“秋娘子,你想与羲哥哥和离,还是自愿为妾?” “是相公委托你问的?” 她可以说谎,但她没有,她是个磊落女子,不喜欢搞手段。“羲哥哥不知道这件事。” “既然如此,公主为什么觉得自己有权替他做这件事?” “父皇想笼络镇国公府和静王府为四哥的助力,若我与羲哥哥成亲,此事能成。” “在你眼里,相公只是枚平衡朝政势力的棋子。” “不是这么说的。在来之前我也犹豫过,毕竟羲哥哥的名声太『响亮』,因此父皇有这个想法时,我是排斥的,但在见过羲哥哥,与他相处这些时日之后,我认为我们可以当一对人人羡慕的神仙夫妻。” “婚姻不是单方面『认为』就能成就的,你应该先问问相公的意思。” “不管问不问,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想得到的,最终都能顺心遂意。” 子璎眼中光芒暗下,她知道对方说得没错,瞿盈盈就是个有女主光环的人,但她不想认输。“如果如你所言,公主就不必找我谈,直接与相公表明心意便是。” 瞿盈盈顿了一下,皱起眉心,咬紧下唇。她……可以退而求其次。“我允许你为妾,只要你不使手段不争宠,我保证让你平安终老,一世富贵。” “我当正妻不好吗?为什么要因为你的允许,自贬身分?” “不必顶嘴,这对你没有好处。” 深吸气,子璎淡淡笑着。“有个姑娘名唤柳娇,她的父亲是一方富商,为四皇子所用,这段时日为四皇子添了许多助力,因此柳娇经常在此进出。她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并且说得更明白也更强势,她清楚地点出我的不足,以及我与相公不匹配的十大原因,她认为我应该知难而退。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我说这件事的决定权在相公手上,请她直接去找相公谈。然后今年初,她出嫁了,听说上花轿时哭花了脸。” “你是在炫耀?” “不,我是在点出问题本质。如果相公喜欢你,他自然会为了你而放弃我,即使我是天上仙女,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奔赴爱情。如果相公不乐意当平衡势力的棋子,对你又没有太多悬念,当然会拒绝这种事。所以你来找我,实属不智。” 瞿盈盈咬唇,她没想到秋娘子这么难应付。 “父皇知道是你救了四哥,也觉得这样做对你不公平。如果你坚持不愿为妾,可以选择和离,回京后父皇会封你为郡主、赏食邑,有这个身分,你想嫁谁都行,并且此生衣食无忧。” “首先我已经嫁给慕容羲,再者衣食无忧我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 “我知道你心有志向,若你想开医馆药铺,我能成全你,宫里只有医女,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代替父皇承诺,让你进宫当太医。” 子璎想笑,突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女主,而是男主的娘,她正拿着空白支票等着自己填,要不要填个天文数字啊? 见她迟迟不语,瞿盈盈又道:“羲哥哥愿意用功劳换得査清你母亲死亡的真相,如果你点头,我保证让凶手会受凌迟之苦,替你亲娘出气。” 真的很心动啊,有钱有名有权势有工作,连娘亲的仇都有得报,这么好的条件只要…… 让出喜欢的男人,实在太赚了。 不过很抱歉,她的爱情不标价。 “若相公喜欢你,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他;如果他不喜欢你,就算他与我和离,下一个女人也未必会是你。”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说吧,给一句准话。” 准话是吗?子璎静静看着她,许久后咧唇一笑。“我不。” 瞿盈盈猛然吸气,强压怒火。她已经够卑躬屈膝,却不料秋子璎如此不识好歹。“你就不能为了朝廷牺牲自己?” “如果四皇子需要靠我的牺牲才能坐稳龙椅,这样的皇帝不值得支持。” “这么固执对你有什么好处?” “公主知道吗,有两件事千万不能做。第一,用自己的嘴巴干涉别人的人生;第二,靠别人的脑子来思考自己的人生。我还有事要忙,不打扰了。”丢下话,她站起身来。 “你这是在为难羲哥哥,难道你希望羲哥哥为你抗旨受罚?” 所有的话她都可以慰回去,只有这句……不行! 谁让皇权大过天,谁让一旦违抗就是生死大事。瞿盈盈不能代替慕容羲逼她和离,同样的,她也不能代替慕容羲决定,是否违逆皇命。 子璎不接话,低头走得飞快,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只是心中波涛汹涌,层层大浪几乎要将她淹没。 月亮门前,墨雨挡在前方,子璎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他眼底有着陌生的情愫,彷佛有什么东西即将月兑僵而出。 “如果秋娘子愿意,我带你离开。” “你希望我不战而降?”她不认输、不退让,除非是慕容羲做出决定。 “对手是皇上,除了降,你没有第二条路。” “或许我偏偏有这等本事呢。” 他没接话,黯然了神色,轻轻摇头。 子璎撇下他,冲回自己家里,背起萝筐飞快往外走。 “秋娘子要去哪里?”吴嫂子问。 她压抑哽咽,假装无事。“去山上采药。” 她很伤心,走得飞快,她知道墨雨说的是大实话,也知道自己选了条很烂的路。 笨呐,明明点个头就可以轻易得到好处无数,她却选择撞得头破血流?但……她是真的不想啊,不想放弃最后的挣扎。 她没有心情找药,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崩溃。 这座山,她早已熟门熟路,哪里有洞、哪里有崖,哪里有慕容羲带她设下的陷阱……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这里是他们的游乐场,她曾经骄傲地说,就算敌人武功盖世,但到了她的主战场,也只能被她吊打。 她喜欢自己的地盘,这里能治癒她所有不安。只是……今天失效。 来到熟悉的山洞,她曾和慕容羲在这里躲雨,她在这里跟他说了《西游记》。 他问:既然孙悟空有肋斗云,为什么不直接带着唐僧一翻三千五百里,奔赴西天取经? 她回答:成就唐僧的不是经书,是取经的道路,没历过劫就成不了仙。 她谈的是人生道理,他却跟她讲爱情。 他说:艰险劫难困扰不了我,从来成就我的,只有你。 听着这样的话,她如何能不陷入他的网? 曾经,她认为自己有机会翻转原着设定,哪晓得最终还是作者无敌。 窝进洞里,上回堆积的树叶已经枯黄,最近天未落雨叶子一压就碎,劈劈啪啪的碎裂声听在耳里,好像碎的是她的爱情。 始终不肯离眶的眼泪终于淌下,她抱紧自己放声大哭。 曾经她相信,当结果不如她意,自己有本事潇洒转身,可事到临头,她才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无所不能。 铺天盖地的委屈将她淹没,她怨恨一场爱情把自己搞得里外不是人,怨恨作者没有良心,把她搞得那么悲惨。 大概是咒骂太过惹恼作者,于是作者恶意地让她的悲惨更上层楼。 许久没下的雨突然自天而降,稀里哗啦浇透整片森林。山岚升起,一片朦胧美景,她却彷佛看见作者在对她比中指,嘲笑道:继续骂吧,看看是你有本事,还是我更强大。 哭着哭着她笑了,像个疯子似的。 雨越下越大,空气又湿又冷,鼻息里全是泥土的腥味儿,子璎双手环抱自己,用体温向自己证明,失败尚未来临,不该解甲归田。 然而四周袭来的寒意却像在冷眼奉劝——早低头、早轻松。 心情起起伏伏,眼泪落落止止,本以为这场雨下不久,她幻想慕容羲自雨幕中穿梭而来,拯救她于困窘,谁知雨一路下到深夜,暗自期盼的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不等了,丢掉幻想,她离开山洞冒雨归家。 下山的路好滑,她摔了几下,撞出无数青紫瘀斑,没哭的啊……没有观众的眼泪多余且廉价。 她咬紧牙关踉踉跄跄回到家,站在大门外的她,一身湿、满身泥。 最后一次幻想,幻想那个男人像无头苍蝇似地在院子里来回绕,想像下一刻他就要推开大门往外跑。 一、二、三……她强忍寒意,站在门口,给自己的幻想落实时间,但是她一路数着,没数出想像中的场景,却数出自己的眼泪和伤心。 真是的,让别人据巴掌不够,自己还要揭几下来凑,这不是自虐吗? 推开门,家里一片漆黑,吴嫂子已经回家,那阿羲…… 傻瓜,肯定在隔壁,最近他热衷和瞿盈盈研究大理寺的案子。举目望去,缺乏人气的屋子比刚来那时更凄凉。 是啊,不管她在瞿盈盈面前多逞强,命运不把阿羲往自己这里推,她就半点也没辙啊。 模进厨房、燃起蜡烛,大锅里有吴嫂子烧好的水。 很累,全身疫痛,她还是一桶桶提着水,洗掉满身泥巴。 超饿的,但头晕得厉害,她懒得做饭,随意喝两口冷茶,往床上扑倒。 她以为满月复心事会让自己久久无法入睡,但错了,她一下子就熟睡,直到半夜渴醒,才发现全身发热,她病了。 蜡烛尚未熄灭,下床就着壶口咕噜噜,咽下苦涩茶水,与此同时,她发现手腕处有一条条红色丝线朝手臂蔓延。 居然是在这个时候显现……这算是上帝关了她一扇门,便为你开一扇窗?不,这都是为了剧情吧,这个时间点刚好让她离开…… 无力轻笑,她为自己把脉,嗯,确实受风寒了。 不怕的,旁的没有她家药丸多。只是想起上次生病,那个煮药熬粥、想方设法妪出化釉丸的男子,鼻头不禁微酸。 扶着桌沿墙壁慢慢走到制药室,找到药丸,却没有水了,只能仰头干咽。 不怕,她会好的,明天一定要痊癒,那么就没人知道她伤心过,她依旧是骄傲自信的秋子璎。而瞿盈盈口中的圣旨,从来没有吓倒过她。 想到这里,她又抓出一把药丸塞进嘴里,死命嚼、用力嚼,苦涩药味在唇齿间蔓延、侵蚀了知觉。 想吐,但她不允许,她非要好好的,她的脆弱不见客。 呕……忍不住还是吐了。 不许,再抓一把、再塞满嘴巴,死命嚼、拼命吞…… 第十章 被放开的是她的手(1) 她的脸色为什么那么苍白?看着靠在桌边一手抓着水壶的子璎,慕容羲心惊,快步朝她跑去。 “你怎么了?生病吗?”捧住她的脸,他口气急促。 才一个晚上……不对,是两个、三个……他整整五天没回来,很抱歉,他对那些卷宗太入迷了。 “没事,受了风寒,吃过药就好。”她笑得很甜,好像笑得越甜就越真的没事。 “为什么不把我叫回来?你吃饭了吗?我给你熬粥?”他懊恼、对自己很生气。她头晕得厉害,恨不得喝完水就去床上躺着。“我渴,没水了。” “等等,我去装。” 阿羲接过水壶往外跑,不多久回到屋里,给她倒满一杯,子璎渴坏了,仰头一口喝光,他又倒,接连喝上七、八杯才解了渴。 “我过去请吕太医过来帮你看看。”说着又要走人。 “不必,已经吃过药,睡一觉就好。” “好。”他打横抱起她、送上床,除去鞋袜,躺到她身旁,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慢慢哄她入睡。 “怎么会生病呢?”她的身子骨明明很好。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等你好转,每天抽点时间,我教你练武。” “好。这几天你在那边还好吧?” “白天上课、晚上研究卷宗,在案件当中抽丝剥茧、从证据里面找线索,实在太有趣,我都快废寝忘食了。” “听起来你是真的很喜欢。” “可不是吗?盈盈说,回京后要想办法求皇上,把我送进大理寺。” 又是瞿盈盈……“她好像能够帮助你很多。” 拍背的手停在半空中,叹口气后重新落下。 他想起瞿翊跟他说皇上想给他跟盈盈赐婚,想让他跟皇室亲上加亲,他其实知道大家在盘算什么,但他已经谢绝皇上的好意,不说他对盈盈完全没有妹妹之外的想法,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有子璎了啊。 不过这事他暂时不想跟子璎提,一是他虽然拒绝,可毕竟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得回京再周旋,他不愿徒增子璎烦恼。再者,大伙还住一起,他也不想子璎觉得跟谁处了尴尬,就像现在这样就好。 没有顺着她的话说,动作跟表情凝滞,毕竟夫妻多年……子璎垂眉,他已经知道皇帝想赐婚?那么他是什么想法?坚决反对还是顺水推舟?她想要试探,他却先开了口。 “盈盈告诉我许多官员们私底下的关系,错综复杂,一潭深水。” 他在转移话题?这是不想让她知道?可公主已经宣示主权了呀,他还能隐瞒多久?非要木已成舟才让她知晓?想打她个措手不及,让她无从挣扎只能认命? “公主是皇上手把手教出来的,自然懂得多。”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她很聪明,从卷宗里找到许多疑点,我决定回京后要替受害者翻案。”他依旧歪楼,不肯踏上主题。 “公主是个聪明人,在京城时就听说她才华洋溢、聪慧机敏,还是京城第一美女呢,若不是生在皇宫,门楣早就让媒婆给踩破。”她边试探边观察他的表情。 “这话没错。”皇帝一定能帮她找到如意郎君,不必非要委身自己,至于义父……就算他不娶盈盈,义父都会扶持瞿翊,而父亲那边他也会想尽办法极力说服。“瞿翊说,有不少男人对她倾心,可惜她都看不上眼,盈盈不愁嫁的。” 言下之意是——她不愁嫁却只想嫁给他?他在预告自己对瞿盈盈已然倾心? 子璎不想这样猜忌的,这也不是她的个性,但她是知道故事剧情的人,无法不细思他每一句话,总觉得一句句都是暗示,火气顿起。 好啊,他不想说吗?行,这层窗户纸她来捅破。“之前公主跟我谈过,皇帝想为你们赐婚。日后我与她姊妹相称,你觉得如何?” 盈盈已经找子璎谈过了?可为什么她要用这种口气问他?之前不是说过了会信任他,明明前面已经赶走一个柳娇,她却仍旧要这样对他吗? 突然间他想起亲娘。嫡母嫉妒娘受宠,娘却不在乎自己是否受宠,她不嫉妒、不争风吃醋,她甚至想把父亲推到别的女人身边。 他心底清楚,娘不喜欢爹,她心里有别的男人,若非无从选择不会委身父亲。子璎也是这样吗?她的喜欢不够深刻,不管嘴上怎么哄他,却终究不肯为他相争是吗? 越想越恼火,他暴跳起身,怒指她的鼻子,想劈里啪啦痛骂她一顿,可是对着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庞,污言秽语出不了口,最终只能咬牙切齿恨道:“你不介意跟别人姊妹相称是吗?太好了,那就两全其美了,盈盈生性善良,脾气温和,肯定会因为你这么识相而善良对待,以后你们就好好相处吧。” 撂话,他怒气冲冲跳下床,扭头往隔壁跑。 看着他的背影,子璎苦笑……果然冲动是魔鬼,捅破窗户纸有什么好的,与其如此,不如让他瞒到最后一刻。 也好,早点知道他喜欢瞿盈盈,就可以早点按熄心中想望。 头痛、心也痛,全身细胞都痛到她想叫嚣,所以流泪很合理…… 慕容羲其实并未走远,他站在月亮门后等待。 等子璎冲过来赏他两巴掌,怒斥他:想坐拥齐人之福,慕容羲,你作梦去吧! 但是没有,她没有出现,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始终待在房里。 所以她是骗他的,她没有好喜欢他,没有想一直陪着他,她……半点都不爱他! * 京城不断有新消息传来——皇后进冷宫,国舅入大狱,皇子们做的傻事被御史台翻出来,朝堂上皇帝严厉斥责,许多过去被排挤而离开的清贵儒士在皇帝圣旨下达后,纷纷返回朝堂…… 每天发生的新鲜事,让心眼多的臣官们嗅到不同寻常,但……皇帝还能搞禅让?这说法不科学,于是众人纷纷猜测各种可能。 但那几个傻皇子仍心存侥幸,认定最后的结果必是三选一,因此即便被斥责依旧信心满满,依旧持续你踩我、我捅你的日常。 合溪村里的“某些”住民心情一天比一天开朗,因为打心底清楚,很快就要拨云见日,历史将会进入崭新一页。 只是子璎和慕容羲之间越发尴尬了,不知哪里对不上线,每次想坐下来好好谈谈,总会被一堆事情打断。好不容易排除万难终于能安静对话,却又是无效沟通,两人总是沟通出一堆的言不由衷。 就算过了这么久,他心里总有那么点自卑驱不尽,而子璎的态度老让他觉得他不值得她费力争取,有也好、不行她就让。 子璎心里也很痛苦,正文女主的出现打碎她所有的自信,她想相信自己跟慕容羲之间的爱情,却又不知道慕容羲到底有没有受瞿盈盈吸引,就算他表现得没有,她也会东想西想折磨自己。 这一局,两人无解,一路僵在那里,且缺乏经验的他们都不晓得该如何打破僵局,而企图趁虚而入的那位,早在后宫磨练出一身刀枪不入的宫斗本事,她总能在关键处用几句漫不经心的挑逗言语扩大两人矛盾。 这天清晨瞿翊收到京城来的信,皇帝病重,让瞿翊数人尽早返京。 这是晴天霹雳,每隔十日他们都会收到一封来信,前一封皇帝还欢天喜地地布局迎接未来太子,这一封皇帝就病重难癒,急需瞿翊返京? “怎么看?”寇芹尧把信摊在桌上,目光望向每个人。 “陷阱,目的是诱捕四哥。”瞿盈盈道。 慕容羲摇头。“如果这样,代表瞿翊行踪早已曝露,那么毋须诱捕,他们可以直接杀过来,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反倒会打草惊蛇。” 何况守在暗处的影卫和白霜、墨雨等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他们并没发现任何异动。 “所以你认为可信?”瞿翊以指头敲敲信纸。 “义父早就安排人手暗中盯住三个皇子,倘若他们有风吹草动,我会提前收到消息,但是并没有。”皇宫内不敢讲,义父的人渗透不到里面,但是在皇宫外,他们打个喷嚏,义父都会立刻知道。 “倘若信上所言为真,我们该尽快上路。”瞿翊道。 子璎看过众人,在这当中她最没有发言权,但是她已经站了队。 “公主曾经说过,太医会定期为皇上请平安脉,龙体康健并无大恙,在这种情况下,我想不出有什么疾病能在短短十天中,从微恙发展成病入膏肓。除非是……” “是什么?”夏琢问。 “时疫、重伤或者中毒。时疫基础上可以排除,倘若连身处深宫的皇帝都染疫,那么疫情肯定早已扩展至全国,但我们并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如果受伤,陈御医在这方面是一等一的好手。”吕尊顺顺胡子接话。 “若是中毒,子璎,你有办法吗?”慕容羲抓着她问。 软软的手被握进掌心,连日来的隔阂瞬间消弭,他看着子璎的目光中充满期许。子璎轻喟,还真的是有啊。 皇帝果然是天公国仔,她的“小金”刚刚大成,就有了需要救命的人,而且她连知道是什么毒都不用。 “就算是中毒,我们现在也还不确定是中什么毒……” “没关系,我对毒可比对医更有办法,但是需要上山一趟,我在那里种了些药草。” “好。”瞿翊点头道:“即使排除陷阱的可能,行事仍须以小心为上,白霜装扮成我,与寇老、夏老、吕太医、盈盈先行回京,我点一队影卫暗中保护,倘若你们一路无事,到达京城后便直接进静王府,先行联系朝堂重臣。我与阿羲、秋娘子、墨雨和蓝云随后跟上。” 瞿翊的安排无人异议,唯瞿盈盈大力反对,她不能就这样回去。“让我跟着四哥吧。” “别担心,阿羲的分析很正确,我也认为这一路上应是风平浪静。” “我不是胆小,而是……” “而是什么?” 狭长的丹凤眼一转,她找到好说词。“没人认得四哥,这一路上如果有我在,进京路程会更顺利些。” 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几度微服私访她都跟随帝驾,说不定认得三位皇子的人还没有认得公主的人多,有她随行,地方官员自然会便宜行事。 没人能否决她的提议,于是瞿翊点头同意。 “好吧,你跟我们一起,秋娘子,采药制药需要很久吗?” “采药一上午就够,我可以在马车上制药。” “好。墨雨、蓝云,你们先到镇上买车马,下午寇老几位先行出发。倘若一切顺利,我们明天下午就走。阿羲、白霜,我们来讨论进京路程。” 这么着急吗?瞿盈盈抿紧双唇,瞿翊话音方落,她立即转身往外。 寇老等人回房打理行李,子璎也回到老宅将药材、药书等物整理好后,先给吴嫂子和林婶结了工钱,之后到里正家打声招呼。 家里的十亩田地花大把力气养肥,若就此丢下不管很是可惜,因此她将土地托付给里正,里正想也不想就点了头。 然另一事经过再三犹豫后,里正面有赧色的说:“秋娘子,实不相瞒家里太小,孙子一个个长大,住得越来越逼仄,在你们回来之前,我本打算让二房搬到慕容家老宅,后来你们……我想租下老宅,你是否愿意?” 这趟进京,慕容羲将会飞黄腾达,之后再没有机会回到这里…… 她考虑片刻后,回答道:“这件事我得先跟相公商量,公爹若要回乡祭祖,总得有个落脚处。” “这点秋娘子大可放心,倘若慕容老爷回来,我们定会把房子整理得干干净净腾出来。” “这样可太好了,租金就不谈,毕竟房子没人住也坏得快,就当是帮忙照顾老宅。我回去跟相公说一声,应该没问题。” 见事情谈成,吴嫂子心底乐坏了,之前公爹让搬,他们夫妻还不乐意,总觉得那房子阴气森森鬼屋似的,可现在……那宅子可是出过一个镇国公呐。 当时没搬成,没想兜兜转转绕一圈,宅子又落到他们头上,就说秋娘子是个有福气的,跟着她准能好运连连。 瞧,他们搬来才多久,大嫂又生了个儿子,而自己肚子里也搁上一个,之前二宝多病多灾,自从秋娘子看过后,现在养得多壮实。她乐呵呵地送子璎出门,嘴里没口的道谢。 租房一事慕容羲首肯之后,子璎立刻跑了趟张木匠家里,请他把通着两家的月亮门给安上两扇厚实的木门,这是她打一开始就想做的,没想到真的落实,终于有了隐私权,却要离开了。 搬家琐碎事很多,不比当初搬来时轻松,但在子璎井然有序的指挥下,很快就打理好行囊。她在院子里慢慢踱步,养大的鸡已经送人,平日里觉得鸡叫得有点吵,现在没了鸡鸣声,安静得让人心慌。 模模门、模模窗,模模桌椅柜床,所有东西都盛载着记忆。人是习惯性的动物,之前的桌子长短脚,每回搁上东西就会晃两下,后来换上新桌子,过上好几天才逐渐习惯桌子不再晃,即将离开处处习惯的家,心底空落落的。 还记得刚搬来时连一块抹布都没有,每个什物都是他们一天一点慢慢添置上的,那时边买边想,住不久的、很快就要搬走、别买太贵太浪费……现在,真的要走了。 夜深,慕容羲从隔壁回来,看见子璎斜靠在厨房门边,朦胧月光照在她身上,想起两人莫名其妙的争执,他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后。 “在想什么?” 子璎转身看见他,指指灶间。“记不记得我们搬来的第一个晚上,差点儿把这里给烧了?” “记得,当时我想,你连火都不会生,三餐是指望不上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往村里跟大媳妇小婶子套交情,赶紧弄点吃的回来,免得你饿肚了。” “你担心我饿?” “能不担心吗?我再没用,终归是个男人,养家的事总得一肩扛起。” 他是这样想的啊?她低看他了,他不只侠义,还很有责任心,可以再加五分。这一两年来,东五分、西五分,原本负分的他早已经变为资优生。 唉,世间就是这样,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她把他教育得太好,好到连皇帝公主都上了心。不该全怪他,她也得负一点责任。 “平心而论,那三十两真的让人感动。” “三十两就让你感动了?” “是啊,银子握在掌心,突然觉得未来有了盼头。” “你嫁给我时,觉得没有未来对吗?” “猜错了,我打一开始就认定你是璞玉,只是缺了把好刀,我打定主意边承担养家重责,边砥砺顽石,直到你透出熠熠光芒。” “言不由衷,京中流言那么多,你凭什么看好我?” “凭我亲眼见你帮师叔找回失物,短短时间就看透其中关键,凭没当过讼师的你,有条有理地在堂前为受害者平反。 “我说我会下毒,不是随口说说而已,如果我打定主意不嫁,毒昏那群人离家出走并非难事。何况你也知道,一赔六的赌局我挣下一幢宅子,凭着启阳固精丸,我可以留在京城吃香喝辣。” 她又往他胸口灌入自信,满了、暖了,心涨得很舒服。“所以你认真看好我,一萝筐一篱筐不要钱的好听话,不仅仅是为了鼓励我?” “当然,我这么现实的人,怎会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下投资?” 她理解他的自卑来自于环境的长期霸凌,那些压抑对他并不公平,他有抬头挺胸的资本,就不该低眉顺眼。 她看着他,双眼熠熠生辉。 又来了,她不经意透露出的崇拜,总是能饱满他的信心、驱逐他的自卑,天晓得他有多依赖这个眼神,那是他人生最重要的养分。 “你很快就能得到回收的。”他发誓、他保证,回京后他会让她成为人人羡慕的夫人,而不是人人同情的女子。 认了,他跟自己妥协,就算她没那么爱他,就算她对嫉妒没感觉,就算她的在乎不如他,通通都没关系,她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好。 日子很长的,他有足够的时间对她好,有足够的时间看着她改变。 子璎静静回望。他指的回收是什么?荣华富贵吗?她并不期待那样的回收,她更想回收的是真心实意,有一度她认为自己运气爆棚,有机会成为他的女主角,可如今看来,好运跟偶像一样,它美好、存在,却指望不上。 “刚刚,我收到义父的来信。” “所以皇上真的生病?” “应该没错,京城上下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氛,好像有大事即将发生。” “我们动作得再快一点了。” “对,义父信上还提到几件事。秋婉宁发现郑仪好男风了。” “她气坏了吧,可又能怎样?女人碰到这种事只能藏着掖着,打落牙齿和血吞。”毕竟已经出嫁,她的下半生早和郑家绑在一块儿。 “这是正常女人的表现,可她不一样。” “她做了什么?” “她在武昌侯府闹,闹完家里闹到大街上,闹得人尽皆知,还闹出郑仪和三皇子有一腿,皇上大怒,郑仪丢掉前程,原本该封王的三皇子贬为庶人,被遣送出京。” “罚得这么严重?不过是好男风,这种人多着吧?” “皇上这是杀鸡儆猴,敲打给其他两个皇子看呢。” “闹得这么大?武昌侯府还能容得下秋婉宁?” “自然是容不下的。在武昌侯夫人的生日宴会上,秋婉宁与成功伯被抓奸在床,当天就被休弃送返秋家。” “现在秋家肯定很热闹。” “对,增添新人手,母女俩合力对付申姨娘。” “团结力量大,申姨娘肯定不是对手。” “猜对了,她们弄掉申姨娘肚子里那块肉,你父亲气得暴跳如雷,不过秋家还有件惨事等着你父亲发现。” “什么惨事?” 慕容羲从衣袖里拿出一叠房契地契。“都全了,只差他们现在住的宅子。” “这么短的时间,秋钰宁就败光秋家财产?真是能耐。” “等着吧,秋家很快就要断粮。” “关茹娘筹谋多年好不容易抢来的,没想到会丢得这么快。我父亲呢?上回刘公公的言下之意,他好像攀上皇子、站稳队伍了?” “对,他是二皇子党,正得意风光着。你那位兄长也不简单。” 她晃晃手上契书,讽笑说:“当然不简单,那么快就把家产还给我,良心足足的啊。” 他呵呵大笑,喜欢她的傲娇。“他勾搭上靖宁侯府嫡女,靖宁侯对他颇为欣赏,两人也许会成就好事,日后有人帮扶,仕途指日可待。” “靖宁侯府?是三小姐邹玉琴吗?” “你知道她?” “知道。性格很不错的姑娘。” 只不过容貌丑陋,皮肤坑坑疤疤,身材高就硕壮,定过亲、两任未婚夫都在婚前夭折,素来有克夫名声。 自诩光风霁月、俊美无双的秋钰宁竟如此牺牲?他把婚事当筹码?果然虎父无犬子,为求前程行事没底线,太有其父之风。 “那么配他倒是可惜了。” 这点她不评论,青菜萝卜各有所爱,谁说不会造就一门金玉良缘? 秋家现在够惨的了,落井下石不是她这个秋家人该做的,但睚皆必报是她的人格特质,谁欠了自己,她一定会悉数讨回。 第十章 被放开的是她的手(2) 转身向外,他看向院中那棵不结桃子的桃树,叹道:“刚来时,这屋子遍地凄凉,入眼净是萧瑟,现在待出感情却要离开了,希望吴嫂子能好好打理这宅子。” “会的,慕容少爷说过,镇国公曾花重金聘请高人,说这屋能荫子孙、出状元。” 想起当时的随口胡蔼,慕容羲大笑。“那时为尽快融入这里,没脸没皮的话说了不少。” “是啊,我心想真是奇怪,这人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如果有心建立好名声,根本就是信手拈来,怎么会在京里闹得人憎狗厌?” 他轻轻一笑,那是因为自卑自厌,觉得自己不该被生下来,觉得反正做什么都会被讨厌,不如一路烂到底。 是她说“命是弱者的借口,运是强者的谦词”,于是他反覆咀嚼、不断省思,慢慢地重新自我定义。 慕容羲回答,“也许是这里的人与京城里的不同吧。” 尤其是他身边有了一个秋子璎。她总爱看他、看得发痴,看得不经意间流露出崇拜,是她让他开始正视自己、相信自己。 “永远别为不值一哂的人付出心力,你只要负责替自己的成就开心就行。”她笑着说,弯弯的眉毛让她看起来很漂亮。 他也跟着笑。是啊,他学会了,旁人批评已经再也影响不了自己。 走到大树前,掌心贴上树干。“我一直在等它结果,它辜负我了。” 慕容羲意有所指地看着她,心底却想:无妨,他有足够耐心慢慢等待,等她回馈自己一季丰收。 “吴嫂子早就说它不会结果。你们打过赌,你输了。” “我没输,说不定它明年就开花。” “胜负欲这么强?” “对,这件事情我非赢不可。”赢得她的心,赢得她的感情,这件事,他不允许自己一路输到底。 拉起她的手走到房间前方,两人抬头看向屋檐,那里有几个燕子筑的泥巢,每年都会有春燕在里头诞下小宝宝。 “没想到我会对这个破房子心生不舍。” “人生总是充满悖谬,没有失去就不会懂得珍惜。” “对。”他同意,所以她……他不允许自己失去。“明天一早我们就上山,争取中午之前赶回来。” “我们?不必,我可以自己去。” “你不是要去采月夕草?那草我也有分的。”当日是他们一起种下,自然要一起收成。 望着他的坚持,她笑开,或许这是最后一次的“约会”,享受吧、珍惜吧。 * 子璎起个大早,刚打理好自己,慕容羲已经在外头敲门。“你好了没?” “好了。”推开门,发现他已经拿了窭子、抓着药锄站在门外。 “我们早去早回,回来时顺便把钥匙送到里正家。” “好。” “若他们把宅子打理得好,就一直给他们借住,若打理不好就收回来。” “你怎么知道他们打理得好不好?” “有空咱们得回来小住,我还等着桃树开花结果呢。” 他是认真的吗?和谁回来?她吗? 子璎没接话,和他一起往外走,没想到瞿盈盈也站在外头,好像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起得这么早?”慕容羲讶异。 “我要和你们上山采药啊。”她笑得一脸讨人喜欢的天真烂漫。 “山路不好走,我们又赶时间,你就别去了。” “不行,离开之后,恐怕这辈子我都没机会再来了。羲哥哥答应过我,要带我上山玩,可不能随口说说,今天就得落实。” 慕容羲为难地看了一眼子璎。 子璎轻叹。看吧,计划永远追不上变化,昨儿个夜里还想着呢,最后一场约会,她要制造许多回忆杀,留待日后细嚼,平添几丝甜蜜。她没表示意见,只是接过窭子、药锄,抢快一步往前走。 旧时的风、旧时的景,他们来过无数次,哪里有松树、哪里有野果,哪里能够搂到小兔子,这座山是他们的后花园,心情好或不好,一有机会两人就会携手到此一逛。 他还笑话过她,“老这么爬,会不会把你给爬瘦了?” 旁人在意她太胖,他却在意她变瘦,他说过最好听的那句话是什么? 万一你瘦下来,变得比我好看,被旁的男人覩觎了,我该怎么办? 然后他撕下一支烤得油亮金黄且肥滋滋的兔腿给她。 她不解,问:“人人都喜欢女子貌美如花,你怎么会看上我?” 他说:“要看貌美如花,我找面镜子照照自己就行。” 她问他看上她什么?他想也不想就回答,“我看上你对我好,这世间再不会有人比你对我更好。” 真是傻瓜,别人待他好,是因为看见他的价值,而她不过是比旁人更早知道他的价值。 瞧,原书里的女主角不也是看清他的价值,明白这男人值得托付? 但她没有戳破事实,只回答道:“你值得,未来你会变成人人都消费不起的奢侈品,届时他们仰头看着你、羡慕你,即使想要对你千般好万般好,你也不见得愿意给他们机会。” 这话让他满意极了,乐得一把抱住她飞转好几圈。 他停下来,她喘、他也喘,他抵着她的额头说:“人人视我如粪土,只有你见我如黄金。” 那时……他们很甜蜜。 “有果子,羲哥哥你看!”瞿盈盈清脆响亮的声音在林间穿梭。 说实话,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聪明剔透、灵慧美丽,性子亲切不矫情,连村人都能与她打成一片,可见她有多讨喜。 这样的女子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如果子璎是路人甲或观众a,也会期待嗑瞿盈盈和慕容羲的cp,偏偏她不是观众路人吃瓜群,她是倒楣的女炮灰。 她已经用尽全力给自己加戏了,她拼尽全力把炮灰变成正派女配,本还妄想着晋身女主,但眼下看来……怕是不能够。 为了让观众替自己意难平,她还能做什么?只剩下在最合适的时机点,退出这场竞争罢了。 在爱情面前,能像她这般理性的女子不多,有时候她都不得不佩服自己。 只……她不仅仅是个角色,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呐,她也会心酸难受,会委屈哀愁。 但成年人的崩溃不能现于人前,如若在人前崩溃,那么她丢失的除了爱情男人,还要赔上骄傲自尊。她无法争取前者,只能竭尽全力保住后者。 假装没察觉身后的甜蜜互动,她埋头快走,这时咻咻咻、几道黑影从天而降,子璎猛然抬头,对上犀利目光。 “子璎!”慕容羲大喊,冲上前把她护在身后,警戒问:“你们是谁?” “取你性命之人。”说着长剑一挥朝他肩头砍去,慕容羲推开子璎,迅速迎战对方。 你来我往几回合试探后,慕容羲确定对方的身手不弱,他边战边退,慢慢来到子璎和瞿盈盈身边,下一刻猛然转身,左手抓起子璎、右手拉过瞿盈盈,飞快往森林深处跑去。 死命朝前奔跑,在这场追逐战中,子璎和慕容羲占了大便宜,他们对这里的地形林木了若指掌,哪里有水、哪里有洞,哪个转弯处可以藏身,哪里会让人产生错觉、追错行踪…… 于是他们很快甩开刺客,跑到她上次躲雨的山洞里。 在山洞前方不远处有三条小路,一条通往水潭,是他们种植月夕草的地方,一条通往山崖,这条路的树木最高、动物最多,因此他们置下的陷阱也最多,最后一条路很小,弯弯绕绕的,路旁伸出来的杂枝常常会把衣服勾破,但那是下山道路,一路到底就能回到村子。 慕容羲把两人拉进洞中,扯来一堆藤蔓盖住洞口,他不敢心存侥幸,张大眼睛频频往外张望。 “如果刺客追过来发现我们,子璎,你带盈盈往水潭方向跑,直接躲到瀑布后面,他们肯定找不到。”慕容羲说。 “那你呢?”子璎刚要开口,瞿盈盈抢先一步问。 “我往山崖方向跑,那条路上有陷阱,我引诱他们入壳。” “可以。”子璎从荷包拿出药瓶递给他。“危急时将药粉撒出去。记得,要站在逆风处。” “那是毒粉?”瞿盈盈吓得倒抽口气,死死盯住瓶身。真是看错秋子璎了,还以为她柔弱可欺,没想到竟然这么狠毒! “不算,但是有刺激性,眼睛沾上会暂时的失明。”解说过后,她看向慕容羲。“记不记得我们猎山猪的那个陷阱,一直都没有用上,你试试看能不能引诱他们跳进去。” “那个陷阱不够深,就算掉进去,凭他们的身手,三两下就能月兑困,这样反倒让他们心生警惕,不如再往前跑,到竹……” 看着正在讨论方案的两人,瞿盈盈强势插话。“你们不要担心,只要我出去就可以,那些人的目标是我。” “为什么是你?”子璎眼带疑惑。 “离京前,父皇就预估过这种状况,毕竟董家盘据朝堂这么久,哪能钟除得干净,定会有漏网之鱼,谁晓得他们还有没有藏得极深的势力,为保万一,父皇给我一纸遗诏贴身收藏。 “所以我猜他们是为我而来,只要夺走遗诏、杀我灭口,就没人知道世问还有个瞿翊,更不晓得父皇想传位给四哥。”她边说边取出遗诏。 慕容羲拨开藤蔓,靠着透进来的一丝光线,和子璎飞快读取内容。 他顿时更急了,莫非自己评估错误,此番上京真是二皇子的诱敌大计? “羲哥哥,我必须完成父皇命令,我出去把人引开,你们留在这里,等安全离开后,还请羲哥哥保护四哥进京,倾全力助他登基。” 丢下话,她起身往外跑。 匆促间慕容羲急忙将她抓回,瞿盈盈没站稳摔进他怀里。 这一摔,像是把她好不容易聚积的勇气都给摔没了,她瘫软地趴在他胸前,抓住他的衣襟嘤嘤哭泣。 慕容羲边拍背安抚,边将遗诏塞给子璎,说:“还是按照我们所议行事,子璎,我把盈盈托付给你了。” 给了遗诏,又亲口托付?什么意思啊?意思是紧急时刻,她必须代替瞿盈盈赴死,尽忠尽义保百年声名?真是对不起啊,她不想名留青史,对死后牌位送不送忠烈祠没有fu。 子璎想把遗诏推回去,还想讽刺两句——喜欢的女人自己保护,这时不英雄救美,啥时救? 可惜她难得地想刻薄一回,老天却不给机会。刺客到了,他们在附近兜兜转转,像在思考猎物会往哪个方向逃。 从藤蔓缝隙间往外看,慕容羲压抑呼吸,紧盯那个走到洞前的黑衣男,汗水从额间渗出、滴落,他轻轻转身却用力握住子璎的手心,再次郑重托付。 她一点都不想答应,但他笃定的眼神让她无法反驳,只能咬紧牙根点下头。 他松口气,压低声说:“跑!” 慕容羲拉着子璎、子璎拉着瞿盈盈,三人冲出山洞,黑衣人迅速围拢。 子璎刚抬脚准备往水潭方向跑,谁知瞿盈盈不照计划行事,竟然一把甩开她的手,朝弯曲小径跑去。 见状,子璎想追上前,但慕容羲反应更快,他甩开子璎朝瞿盈盈飞奔,然后刺客全向他们追去。 停在原地的子璎傻了,看着空空的两只手。她被抛下了吗?她是不是也该朝小径跑去? 一声低笑唤回她的神智,抬眼,她发现仅存的一名刺客正朝自己迫近。 子璎一步步往后退,对方则慢慢靠向前,猎物已在囊中,他不心急,还能用目光上下打量,嘲笑对方身材。 一退、再退,下一刻她猛然转身,别无选择地朝山崖跑去。 计划骤乱她只能临机应变,子璎很清楚自己的体力和脚程绝对赢不了刺客,想活命就没有犹豫空间,于是她死命往前狂奔。 刺客半点都不心急,像玩猫抓老鼠似的,带着几分逗弄意趣,不疾不徐的跟在子璎身后。 她记住阿羲的话,放弃捕抓野猪的地洞,憋气咬紧下唇,迈起两条小肥腿绕过陷阱,边跑边往后看。 刺客还在笑,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弯弯腰、摊摊手,他请她继续往前跑。她只好深吸气,使尽全力,气喘吁吁继续往前。 他又笑,在看见她狼狈摔跤时,更是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 看着一颗球在前方连滚带爬,很有趣是吗?别人的性命在他眼里不过是空气?凭什么啊,他是主宰生死命运的上帝吗? 子璎越跑越生气,终于她跑不动了,背靠在参天大树前,她放下窭子、取出里头的药锄和小斧头,紧紧握住抵在胸前,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想跟他对干吗?刺客忍不住又捧月复了。 实在是她的模样太可爱,像只胖兔子似的,鼓着圆嘟嘟的腮帮子,张起无害的小爪子想威胁猎人,这样的萌娃让人很难下手啊,可惜主子有令,真是对不起了。 他慢条斯理地提起剑,慢吞吞地走向前。“不跑了吗?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陪你再跑一段。” 要是直接累死她,不必血溅长刃,罪恶感会比较轻吧?他想。 可惜,就是太花时间了点。 摇摇头,高举长剑,他会快一点的,快到让她感受不到疼痛就进了阎王殿,他能为她做的,就只有这样了。 杀气在眼底凝结,子璎看得清清楚楚,她缩紧双肩,鼓励自己不要害怕。 不怕,坚持,她会活下来的,一定会活……五、四、三……心底默数,她高举斧头,所有力气在指尖凝聚。 时间到!她把斧头朝身后树干砍去,刺客被她的动作搞得一头雾水。这是在干么?想砍断树干压死他?那可得砍上大半年吧…… 还没想完,一片布满尖锐利刺、长方形用竹子编成、门板大小的暗器朝他身后甩去。 那是子璎和慕容羲用来杀野猪的,他们曾经在这里被攻击过,狼狈的两人爬到树上,俯瞰野猪不断用撩牙撞树干,心惊胆战。 那幕让她夜夜恶梦,安神汤也救不了她的睡眠。 他说:“解决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面对它。” 于是他带着她过来设下这个陷阱,心想再遇到相同的事,就能保住身为人类的尊严,没想到尊严还没受到威胁,却先救了她的命。 重力加速度朝对方身后甩去,瞬间七、八寸的锐刺从对方身后扎入、自前胸钻出,十几个血窟窿,让他变成被钉在木片上的中国耶稣。 子璎闪避不及,鲜血喷了她满身满脸,浓浓的血腥味钻入鼻间,温热的液体占据知觉,她吓懵了。 那人怒目暴张,低头看着自己身体,死不瞑目啊……无害的胖兔子,怎么会这么恶毒…… 随着鲜血喷出,失去生命迹象的刺客缓缓往后仰倒,他的眼睛张得很大,到死都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子璎就这样站着,直勾勾地与刺客对视。 杀人了,救人的手夺走人命……她试着抹掉脸上血渍,可是越抹越大片,再也擦不掉了,这将烙印在她的生命里,成为她翻不过去的那页。 她发抖,抖得无法站立,顺着树干滑倒在地,血腥味、土腥味、冰冷的气息席卷全身,她很害怕很委屈,她很希望慕容羲就在身边,抱抱她安慰她,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 但是在最危急的时刻,他选择了瞿盈盈。 做出决定了……不必怀疑了……他爱她、她爱他,男女主角终于排除万难走到一起,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若不是皆大欢喜,书不会畅销,不会翻拍成电视剧,更不会让作者声名大噪,所以啊……命运早就做好安排,即便她努力洗白自己,即使她用尽全力发挥价值,也……没用。 所有的心血都是白费,所有的竭尽全力都很可笑,到最后作者会不会用“一相情愿”来解释她的愚蠢? 他终究是选择了瞿盈盈…… 呵呵,还以为能够撑到进京,还以为能够好聚好散好好说再见,还以为自己有机会潇洒挥手,用酷飒风说“我们更适合当朋友”。 她想过很多剧本的呀,谁知一章都没用上。 第十一章 取出药蛊大变身(1) “她没死!”慕容羲死命瞪着墨雨。 他认真找过的,找到触动的机关,找到被野猪啃得剩下半边身子的刺客,也找到被拔得一干二净的月夕草。 子璎全心惦记着皇上中毒,她绝对没死,肯定是躲在哪个山洞炮制药丸。 对,没死,不会死,绝对不可能死…… 凭着这个念头,慕容羲不放弃找寻。 他形容憔悴、满脸胡琏,全身上下都是泥巴,这五天他不吃不喝、像个疯子似的到处跑,如果不是墨雨将他敲昏绑回来,这会他还在山上。 “死了,在你抛弃她那刻,她就死定了。”墨雨声音很冷、目光更冷,没本事保住她们,干么带人上山。 “我没有抛弃她!”慕容羲像只受伤的野兽,嘶吼呐喊。 “没有吗?别说你不知道她没追上来,别说你不知道那些刺客动动小指,她就会死得尸骨无存,别说你不知道在决定保公主那刻,就代表了放弃她。忘恩负义的东西,想想秋娘子为你做的,你对得起她吗?”墨雨咬牙切齿。 “够了,不是阿羲的错。”温和的瞿翊第一次斥喝下属。 “主子说得对,是秋娘子的错,她错付真心。”忠心耿耿的墨雨也第一次反驳主子。 “你不知道的事,凭什么下判断!”慕容羲握紧拳头,朝墨雨挥去。 但虚弱的慕容羲根本不堪一击,手臂一架、一托,他原地转圈后仰倒在地,躺在冰冷的底板上喘息不定,像只濒死的鱼。 “我有眼睛,看得清楚分明。秋娘子宽厚,你便当她是傻子,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她。”墨雨冷眼俯瞰。 “谁说我不在乎?我在乎!”慕容羲握紧拳头,挥向半空,眼泪自眼角滑落。 “在乎到把她丢给刺客,你的『在乎』好危险……” 瞿翊死命狠瞪墨雨,但对方火气烧得炽烈,哪停得下来,于是他转而冲着蓝云喊,“还不把他拖下去,看戏吗?” 蓝云也想踩慕容羲几下,却不得不捣住墨雨的嘴巴,把人往外拖。 瞿翊把慕容羲扶起来,他却虚弱得支撑不了自己,掩面顺着墙壁缓缓坐在地上。 他……再生气也骗不了自己,墨雨没说错,是他抛弃了子璎…… “我错了、大错特错,我不应该对她生气,不该胡言乱语,我坏透了,如果她死了,我怎么办?” “不会的,秋娘子那样聪慧,怎么可能死去。她只是在生气,等气消了就会出现。”看着他的痛苦纠结,瞿翊环住他的肩低声安慰。 其实他也难受,像有人举了块大石头压在他胸口,害他喘不过气,但是他和阿羲不同,连伤心的资格都没有。 “你说的是真的?”他的话像救命浮木,慕容羲牢牢拽住瞿翊。 “真的。” 瞿翊的笃定让他紧皱的眉头微松,下一瞬,他狠狠掳了自己两巴掌。 “对,她气坏了,我不该在紧要关头抛下她,如果她拉别的男人却松开我,我不光生气,还会想砍人。她应该砍我两刀的,瞿翊你帮她砍吧,我不动,就这么受着。”他疯了,死命拉住瞿翊。 “阿羲,你不要这样,相信我,她肯定还好好地活着,只是躲在某个角落,你也要好好养着,如果她回来了,你才有力气留下她。” “她会不会气上一辈子,永远不见我?” 如果是秋娘子……应该会吧,她不是会在权力面前低头的女子。“阿羲,你和盈盈相处一段时日了,如果现在父皇赐婚,你还会反对吗?” “之前我怎么回答,我现在还是同样的答案。” “盈盈聪慧可人,你为何不喜?” “我没不喜,但在我心里她就是妹妹,我无法与妹妹结为夫妻。” 瞿翊苦笑,盈盈并不这么想,她坚持、顽固,她对阿羲势在必得。 一边是弟弟、一边是妹妹,身为哥哥的他左右为难。“那你对秋娘子呢?是什么心思?” “能有什么心思?她是妻子,要跟我过一辈子的。” “以现实角度来看,她长得并不美丽,而家世……过去勉强凑得上,但要是二皇兄落马,秋学阳受到牵连,这样的岳家对你并非好事。” “我不在乎。” “若父皇执意为你和盈盈赐婚呢?你应该清楚,父皇宠爱盈盈,与她成亲你的仕途前景一片光明。” “我的前程自会靠双手争取,不需要靠联姻来推进。” “秋娘子的容貌身形、学识才华都比不上盈盈。” “比她美、比她纤细的女子满街跑,可我就是喜欢她,我想每天清醒,身边躺的人是她。” 阿羲比他想像中更在乎秋娘子啊…… “知道了,父皇那边我会尽力周旋。”但如果……瞿翊道:“我们已经耽搁太久,还是尽快启程返京吧。”他不知道现在京城里的情况如何。 “你先回去,我等找到子璎后再进京。”不找到她,他绝不走。 “你说陷阱杀死刺客,还说种在湖边的月夕草被拔光?” “对。” “秋娘子为什么拔光月夕草,就是为了炮制药丸为父皇解毒吧?我们上上下下找了那么多天,翻遍每一寸山林,都没找到秋娘子,足以证明她早就不在这里。再说了,她制的解毒丸最后会送去哪里?” “京城、吕太医的医馆?” “我也这么认为。” “好,我们立刻出发。” “今天不早了,明天吧。” “不,我一天都等不了,我们快马加鞭赶回去吧。等等我,我现在就回去拿行李。”不等瞿翊回应,他转身就跑。 瞿翊皱眉,希望父皇病况没有想像中严重,希望盈盈改变心意,希望秋娘子平安,也希望父皇别强人所难…… “主子,有人送信来。”蓝云送信进门。 接信、打开……嘴角慢慢往上扬,终于有个令人开心的好消息了。 “阿羲想要立刻上路,你们把行李都放上马车吧。” “天色已晚,现在出门不妥。” “没事,阿羲等不及了,我们先到镇上住一晚,明早再加快行程,就住在……”他看一眼手中信纸,微哂。“福居客栈。” * 氤氲水气蒸腾,水是黑色的,药材在中间载浮载沉,子璎泡在水里、闭上眼睛,第一百次告诉自己没关系。 没关系的,用这种方式中止关系能省去纠葛纷乱,她从来都更喜欢简单。 没关系的,伤心在所难免,幸好光阴本领高强,很快就能疗伤祛疤。 没关系的,备胎之所以是圆的,就是因为这样比较好滚。 她会没事的,坚强是她的特质不是口号,一个真正优秀的人,没有时间抱怨脆弱。 她不停给自己灌鸡汤,她欺骗自己心脏没有受太大的伤,她假装这个结局早在预料中。 秋子璎……就算很不好,也要扯起大旗,佯装自己过得舒坦惬意。 一层黄色油脂浮在水面上,抬起手臂,她又瘦上一圈,皮肤白皙发亮。 从水中站起,她擦干身体换上衣裳,刚买的新衣又宽了。 一百五十斤重的她在短短五天内剩下九十斤,丢掉六十斤肥肉的她,有了教人惊艳的好身材,以及截然不同的五官。 望着铜镜,瓜子脸柳叶眉,长睫弯弯五官明媚,肤白如雪眸如点漆,整个人雪雕玉琢像下凡的仙女。 她连自己都不认识了,还有谁能认出她?原来这就是秋子璎真正的模样?难怪原书中她能爬上瞿翊的床。 将水中药材和浮在上面的油脂捞起,到客栈后院悄悄埋在树下,之后她唤小二进屋,把洗澡水给倒了。 打开木盒,两只小金蜷着身子一动不动。 它们是幼年期的药蛊、一公一母,以女人的精血为食,成长期约六到八年,终生只产一对子女,因此数量稀少,成年的药蛊磨成粉加入药材,能解百毒、治百病,还能延年益寿。 八岁时师父询问过她且得她同意后,将它们埋进她的身体,它们对宿主没有坏处,相反地还会让女子皮肤白皙柔女敕,也能促进伤口癒合速度,唯一的坏处就是它们排出的毒素会令女子发胖。 直到药蛊成熟准备交配时,寄宿的女体手腕处会长出红色血线。 这时就要准备月夕草,剪下叶子铺成窝巢,再将根茎磨成泥,在埋蛊处割一道伤口敷上根泥,以气味引诱它们爬出、进入窝巢,半天之内,它们就能产下幼虫。 产下幼虫后,成蛊就能用来制药。而剩下的月夕草则放入浴汤中,每日泡澡半个时辰,就能将药蛊毒素排出,女子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窈窕身材。 这几天她让乞丐到城门口守着,有车队入镇就立刻通知自己,这里是进京的必经之路。但整整五天都没等到人,于是书信一封,让人送到瞿翊手中。 子璎不清楚瞿翊为何延迟行程,但延迟对她而言是好事,这让她有足够的时间炮制药丸并且改头换面。她不确定收到信后,瞿翊什么时候会到?但现在的她以逸待劳,有时间也有耐心。 刚打算请伙计送膳,她就听见了敲门声。 一瞬不瞬、目不转睛,瞿翊为眼前女子所惊艳。 明眸皓齿、飘逸出尘,恍若蟾宫出走的仙子,大家都说盈盈漂亮,但往她身旁一站…… 比较很伤人,但事实无法抹灭,两人之间存在着极大差异。 这女子来自蓬莱仙岛吗? 于不上心的瞿翊也不禁害羞了,他面红耳赤、心跳加速,陌生的感觉在血脉里流窜。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见钟情,但他的视线无法转移。 “方公子请进。”子璎让到一旁。 这声音?瞿翊惊呆……微微的娇喙,是秋娘子?但不可能啊,秋娘子她…… 说不出话了,在几次深吸深吐气过后,他勉强回神,抑下激动拱手问:“是姑娘让人送信给在下?不知姑娘与秋娘子可是相识?” 果然没认出她,这样很好,子璎浅淡笑开。 “方公子不认得我了?”她将人迎进来后关上了房门。 真的是她?秋子璎的嗓音太独特,娇柔绵软、甜得让人心悦。 “你真的是秋娘子?”他一脸的难以置信。 “以前臃肿肥胖,是因为师父在我身体里养了一对药蛊,这蛊能解天下九成毒,如今为替皇上制药,我已将蛊虫取出来,身体便恢复原来的模样。” 她仔细解释过药蛊后,瞿翊依旧难以置信,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取一丸、以蜜水化之,服下。” 她将药盒推到他前面,瞿翊打开,里面有三颗赤红色、小指甲盖大小的药丸。“多谢秋娘子,我立刻命人送回京城。” 她点头道:“我想以此药丸与方公子做交易。” “什么交易?” “与四皇子一起上京,但身分保密。” “你不想让阿羲知道?”看着她秀丽姣媚的面容,他推敲原因。 “是。”一个字,态度笃定。 “这几天为了找你,他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疯了似的成天在山上翻找,你该看看他狼狈的样子。” 为什么找她?是道德感还是侠义心作祟?他肯定觉得对不起她,想用爱情报答她的恩情? 这个慕容羲啊,做人真的不必这么周全。“他是个好人。”她笑着说话,眼底却少了神采。 “他是你的丈夫,为什么避不见面?” “我们离京时就做好约定,回京之后立刻和离。” 有这回事?但阿羲的态度分明不是这样,会不会是她弄错了? “你对阿羲,真的没有那份心思?”若存在他们之间的只是约定,她怎会对阿羲事事妥贴,般般设想? 她微微垂眉,就是有那份心思才诸般困难啊,自己的心脏承受力不如想像中坚强。 “我们本就不合适,当时父亲逼嫁、镇国公府逼娶,两人才会勉强凑在一起。不合适的我们,能够因为合作相处几年,却无法厮守终生,强行聚首只会把好友变成怨偶,现在这种情况……恰恰好。”离别后,她会想起他、他会思念她,两人对彼此都停留在最好的记忆点。 “但相处过这么久,也许你们对彼此的感觉,已经和当初不同。” 确实是不同了,但又如何? 书里是怎样描绘慕容羲和瞿盈盈的爱情?它说:他们子女缘分浅薄,瞿盈盈所出的孩子都没活过三岁,但他宁愿膝下无子也不愿纳妾,夫妻情深、羡煞众人。 那才是爱情最真实的模样,而他与她,充其量只是善缘,但她没打算对瞿翊分析。 “若方公子愿意交易,就把药丸带走。”为了安全,在外就称他方公子。 “这个交易你很亏。” “我不介意方公子发达后,用黄白之物报答我。” 瞿翊失笑,都这时候了,她还能开玩笑?“真的不考虑和阿羲面对面好好谈谈?就算你们之间只是约定。” “谈不谈都要分离,多说无益。” “你是生气吧,气阿羲在那当口选择保护盈盈。” 是,她气死了,气到想踹他几脚、骂他忘恩负义。但她宁愿他忘恩负义,也不想他为她将就。 感情这种事可以将就一天、将就不了一年、十年,他现在有多妥协,未来她就要用多少委屈和眼泪来归还。 快刀斩乱麻吧,痛上半年、一年,总好过痛一辈子,何况既然喜欢他,成全他、祝福他,远比逼迫他、强求他来得幸福。 “事过境迁了,生不生气都已经过去。” “父皇想为阿羲和盈盈赐婚,如果你不现身会错失争取的机会。” “……如果我争取,皇上就能不赐婚?” 这话问得他尴尬,其实就算他答应替阿羲周旋也完全没把握,身为上位者认定的事很难改变。“父皇说如果你愿意低头,降妻为妾,可安享一世荣华,若你愿意和离,便封你为县主、赏赐若干,也会为你母亲主持公道。” 瞿家人真的很擅长开支票啊。“行,我自愿和离,只不过县主我不感兴趣,但赏赐小女子愿意笑纳。” 她早就知道结果是这样了,所以她不想进宫为皇帝诊断医治,宁可取出药蛊,也不想面对皇帝、不想旁生枝节,其实她也可以像原书那样让皇帝驾崩,但那表示阿羲几人还要走几年的困难路,她……终究是不愿。 说到底,赐婚这事的确难以解决,可真正教她下定决心的依旧是感情,这赐婚不赐婚倒是其次了。 “不后悔吗?阿羲是个好郎君。” “祝福他。”说完,子璎再次把药丸往前推去。 见她态度坚定,瞿翊放弃劝说,收下了药丸。“成交。” “成交。”一笑,她把“遗诏”交给瞿翊。 隔天,同行数人都听到消息,瞿翊在福居客栈偶遇青梅竹马夏绣伊,失散多年、再度重逢,旧情复燃、同行回京。 * 第三次读过“遗诏”,瞿翊控制不住满腔怒火,长袖一甩出了房门。 瞿盈盈刚要歇下,门板却被敲个不停。 就说明天再上路,偏偏没人肯听,害得她只能住在这么破烂的客栈,吃难以下咽的饭菜,这已让她满肚子怒火,现在连睡个觉都不得安宁。 气鼓鼓地下床,她随意披了件斗篷就去开门。 “四哥?这么晚了……” “进去再说。”瞿翊脸色铁青,越过她走进屋里。 她隐隐觉得不安,压下不耐烦,关上房门走到桌前。“四哥,京城发生什么事了吗?” “遗诏是谁写的?”他把东西往桌面一拍。 这种东西骗得了阿羲、秋娘子,哪骗得了他?圣旨有固定规格,不能胡乱书成,再说立遗诏是何等大事,岂能随便盖上皇帝私印却不用玉玺? 东窗事发了……她扭着手指,低头,默不做声。 “遗诏、刺客,整件事是你一手策划的?” 她悄悄看一眼瞿翊,不敢回答。 “你的目的是什么?一场英雄救美,阿羲把自己当英雄,就会死心塌地爱上美人?不对,你没那么蠢,你是想……杀死秋娘子?你认为她不在,阿羲就会同意与你成亲?瞿盈盈,你在想什么啊?” “秋子璎又胖又丑,家世不好,学识不行,她根本配不上羲哥哥,可她打死不肯退让,她这么固执,会影响羲哥哥前程的。” 又胖又丑?瞿翊嗤笑、无奈摇头,如果不是和秋娘子做了交易,他真想把这个蠢丫头提到秋娘子跟前,让她自己比对比对,谁才是丑的那一个。 “你不知道秋娘子要为父皇制药?她死了,父皇怎么办?” “……京城名医那么多,哪里就用得上她了,她都没诊断就说一定能治,想来也是大话。”她知道自己是嘴硬,但她就是不想退让。 第十一章 取出药蛊大变身(2) 瞿翊很无奈,不解聪慧如她,怎会在感情上犯糊涂?“如果阿羲知道你做了什么,他会做何感想?” 瞿盈盈终于着急了,一把拽住瞿翊。“四哥,千万不能让羲哥哥知道这件事。我真的很喜欢他,不能没有他啊!如果不是每次羲哥哥都要拿秋子璎来推开我,如果不是秋子璎打死不退让,我绝对不会出此下策。我也想过让步,想与秋子璎姊妹相称,但他们都一样固执,我是没法子了才会出此下策的。” “这不是你可以杀人的理由。” 盈盈从小到大活得太顺利,所有人都迁就她的性情,父皇的宠爱让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世间不会一直迁就她的所需。 “我知道这件事做错了,但事已至此,只能将错就错。” “你又确定阿羲愿意将错就错?” “四哥,离京前父皇向我提及赐婚时,我是不乐意的。羲哥哥的名声那么差,暴戾狠恶、不学无术,京城百姓提起他,就没有半句好话。可是父皇细细分析联姻可以为你带来的助力,我才勉强同意。” “谁晓得第一眼,英姿飒爽的他便占据我全部视线。日日相处,他对我的疼惜体贴,他的机敏聪慧……他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吸引我。四哥,我真的没办法舍弃他,就算手段用尽,我都要嫁给他。” “你可知道,是谁把那个满身戾气、不求上进的混小子变成如今的模样?你可知道秋娘子在他身上花多少心思?没有秋娘子,就没有今天的阿羲,你从未为他付出,却想跳出来收割,公平吗?” “人间本来就没有公平这回事,我出生尊贵,秋子璎只是个小官之女,我从小刻苦自励,她享尽父母宠爱,命运给每个人安排了不同的路。” “但命运不会给你资格,插手别人的命运。” “羲哥哥娶了我,才能前程似锦鸿图大展,他现在想不明白,但早晚会懂的。” “你把夫妻关系当成什么?互相利用还是相互合作?” “不管是利用或合作,只要能厮守一辈子就够了。” “盈盈,放手吧,秋娘子曾说过不合适的两人,能够因为合作相处几年,却无法厮守终生,强行聚首只会把好友变成怨偶。” “办不到!我绝对不会放手。” “你这是作茧自缚。” “四哥,你别要求我放弃好不好?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不会成功?绊脚石不在了,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把这条路走到底。” “盈盈,你是个聪明的女孩,怎会如此冥顽不灵。” “我不求四哥帮我,只求你别把这件事告诉羲哥哥。你只要当个沉默的旁观者,看我如何使力,让他爱上我。好不好?” “不要一错再错,相信四哥,你无法在强求来的爱情里痛快。” “我可以……” 砰地门被用力踹开,慕容羲大步走进来,他脸色惨淡,双目喷火,额头青筋暴出,紧握的拳头带着杀人的冲动。 彷佛一只巨掌戳进胸口,心脏被掐成肉汁,说不出口的痛楚迫得他无法呼吸。她说子璎打死不退让,听清楚没?子璎“打死不退”啊! 他误会她了,她没要“配合”,不打算把他送出去,她坚定地想当他的妻子,不畏惧与皇权对抗,她没有说谎,是真的真的好喜欢他。 自己怎么会蠢到这等田地,为什么要松开她的手?配合瞿盈盈的计谋? 瞿盈盈吓得全身战栗,他站在这里多久了?他听到多少?他眼中的厌恶……不要啊…… “羲哥哥。” “瞿盈盈,你好样的。枉我对你那样好,你却用杀我妻子做回报。是我的错,是我瞎了眼宠上一只白眼狼。” 日以继夜的搜寻,时时刻刻的忧虑焦躁,憔悴疲累的慕容羲脸色灰白,他真没想过,真相竟会是这样。 “羲哥哥,对不起。”她抱住他的手臂。 “滚开,我永远都不想看见你。”他一把甩开她。 “我爱你啊,请你相信我,我会用下半辈子弥补你。”她泣不成声。 “相信?在你做过这么多事之后?”他嗤声冷笑。 “羲哥哥,你不要这样,我好害怕。”她又抱上他的手臂。 “该害怕的人是我吧,子璎挡了你的道,你就杀她,他日我父母对你不敬,你要不要灭我全族、杀尽慕容家?”他再度甩开她。 “我不会的,羲哥哥……”她扑身上前,从身后抱住他的腰。 扯开她的手臂,使尽全力将她推开,砰的一声瞿盈盈摔倒在地。 慕容羲冷冷看着她,阴恻恻地笑着。“离我远点,我怕死你了。” 疼痛骤然袭来,她的自尊骄傲被他放在脚底下踩,娇生惯养的她从来没有遭受过这种对待,怒气陡然爆发,她对着他大声咆哮。 “你以为秋子璎还活着?你以为追杀她的刺客只有一个?错!她死了,死到不能死,我保证,你永远都找不到她。” 这话把慕容羲彻底打倒了,一股腥咸涌上,两步踉跄,他噗地喷出鲜血,一阵晕眩后坠入一片黑雾间…… * 看着昏迷的慕容羲,子璎心疼他的憔悴,心痛他的…… 何必呢,为那点儿罪恶感,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她不气他了呀,她只是想要成全,想让剧本走回原轨,男主女主组cp才是王道,也才不会发生不幸事件啊。把脉、开药,瞿盈盈警戒地看着美到让人心惊动魄的夏绣伊。 她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言行举止看起来和秋子璎那样相似? 瞿盈盈很害怕,战战兢兢的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成了惊弓之鸟,任何人靠近慕容羲,都会让她深感危机。 瞿翊与子璎走到外头、避开瞿盈盈。“阿羲怎么了?” “急怒攻心、身心俱疲,让他好好休息几天吧。” “好,我们在这里多待几日。” “皇上的病情还能耽搁?” “我已经让蓝云快马加鞭把药送进京城,有吕太医在,不必担心。” “既然方公子有安排就好。我去熬药。” “多谢秋娘子。” “方公子慎言,我已更名换姓。”现在她是夏绣伊。 “是,多谢夏姑娘。” 此时屋里的瞿盈盈握住慕容羲的手,手指细细描绘他的眉眼唇鼻,她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对他如此痴迷,好似初见就天雷勾动地灭,一发不可收拾。 她深信两人之间有难解缘分,他们注定要成为一双璧人,可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呢? 如果秋子璎愿意退让就好,如果她认识羲哥哥在先就好,她不懂自己的爱情为何要波澜处处? 再给她一次机会吧,她会有本事扭转他的心意,一定能焙热他的感情…… “盈盈。”瞿翊温暖的大掌贴上她的肩膀,她是他唯一的手足。 自从娘亲失去弟弟,他再没见过娘亲的笑容,父皇为了安慰母亲,把盈盈带出宫。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粉妆玉琢的小姑娘骨碌碌的大眼睛看着他。她说:“你是我哥哥,我要待你特别好,以后我把好东西都留给你吧。” 那时他便认定这个妹妹了。 她说:“我会加倍努力,把皇兄们学的东西通通记起来,教给四哥。” 她和旁人印象中的公主不一样,不矫情、不任性,她事事自己动手,从不需要下人伺候。 她说:“宫里生活看似锦衣玉食、高贵尊荣,实则是烈火烹油,一不小心就会被烧得尸骨无存,比起宫里,我更喜欢待在方家后院。” 那话酸了他的心,方知天真烂漫、备受宠爱的她,活得不容易。 因为这话,让他清楚父皇为了保住自己,费了多大的精力,也因此不明不白的身分,并没有带给他太多的失落自弃。 “这段时间你先别在阿羲跟前晃吧。” 听到这句,她再也忍不住伤心,转身抱住瞿翊的腰放声大哭。“四哥,我喜欢羲哥哥,好喜欢好喜欢,我放不下他,你帮帮我吧。” 瞿翊温柔地抚上她的头。真是个傻丫头,爱情这种事,没有人能够插手。 “我了解阿羲的性子,表面固执内心却再柔软不过,他正在气头上,等过一段时间,你再慢慢靠近他,情况会好一点。” “真的吗?” “我能帮你的只有忠告,如果你听不进去,我也没有办法。” “我听我听,但……”她趴到慕容羲身上,喃喃道:“我真的喜欢羲哥哥。” 听着她顽固地重复心意,瞿翊不禁摇头叹息。 真的吗?喜欢就能纳为己有吗? * 再度上路,已经是七天过后。 子璎的药让慕容羲昏昏欲睡,每天除吃喝之外就是睡觉,直到他养好精气体力,一行人才再度踏往京城道路。 “你知道那个女大夫是谁吗?”补了蓝云位置的侍卫随侍在主子车驾旁,他压低声音问墨雨。 “她叫夏绣伊,是主子年少时认识的姑娘。” “这就怪了,咱们七岁就跟在主子身旁,主子成天读书练武,被夏老、寇老操得连饭都没时间吃,哪有时间去认识姑娘。” “你在质疑主子?” 墨雨冷眼朝身后望去,慕容羲的病痊癒了,但形容憔悴。 他精神郁郁,本不想回京,但主子告诉他,秋娘子已经把药送进宫里,确定秋娘子没死,他才像打了鸡血般一起上路。 “我总觉得,夏姑娘很像秋娘子。” “像?你疯了吗?”墨雨轻嗤。两个夏绣伊加起来才抵得过一个秋娘子。 “我知道你指什么?可你仔细想想,第一两人都会医术;第二两人声音很像;第三两人身上都有一股相似的药香。我真心觉得像。” “你什么时候听见她说话?”墨雨反问,他还以为夏姑娘是个哑巴呢。 “就那天她帮慕容公子脉诊时,喃喃地说了几句。我真觉得夏姑娘是仙女版的秋娘子。” 两人压低声音的对话,却像雷声劈上他的知觉,始终魂游在外的慕容羲陡然回神。 所以不是幻觉,真的有人在病床前对他说话?鼻息间那股熟悉的药香真的存在过? 他驱马上前,拽住墨雨的僵绳,问:“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鬼?没头没脑的,松手!” “她们还有哪里像?”慕容羲急问。 墨雨被这一问,不禁细细思量起来。 哪里像?穿衣样式吗?看人目光吗?走路习惯吗?越是认真细想,就越发感觉……真的很多地方都像,但他为什么要告诉慕容羲? 抢回强绳,他淡淡抛下话。“你别多想了,夏姑娘很快就会成为我们的女主子,别想用那张狐狸脸勾搭人家。” 丢下他,墨雨纵马快跑,直到车队前方才放松繮绳。 慕容羲望向侍卫。“夏绣伊真的帮我看过病?你真的觉得她说话声音和秋娘子很像?” 侍卫连连摇头,回答,“没的事,我胡说八道的。” 没人愿意告诉他?慕容羲扬鞭来到瞿翊马车旁。 “停车。”他大喊着跳下马,一把推开木门。 车厢里瞿翊两人正在对弈,慕容羲突如其来闯入。 一惊,子璎手上的白子啪地落在棋盘上,她无法反应,只能瞠大眼睛和他对视。 看着她的眉眼鼻唇,看着她完美的脸庞,夏绣伊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女人,身材窈窕纤细,脖子柔美白皙,天鹅般的长颈微微侧过一边,整个人看起来恬然婉约。 是的,他也闻到了,她带有子璎身上那股熟悉的药香,她的眼神和子璎一样清澈洁净,可心却往下沉,她终究不是她…… “阿羲找我吗?”瞿翊打破沉默。 “没事。”他转身准备下车,然在下车之际,鬼使神差地,他突然转过头多看了两眼。视线落在矮几上的棋盘,那不是围棋,心跳瞬间变强加快,他强忍满腔激昂,把目光移到她的耳垂上,没穿耳洞、五子棋…… 说不出的混乱,说不出的激动,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服自己。 “阿羲?”瞿翊又唤。 “没事。”他用力吸气,逃难似地推开门,纵身回到马背上。 望向紧闭的车门,瞿翊轻叹。“阿羲发现了。” “不会的。”子璎咬牙。她与过去判若两人,他绝对认不出来,也不允许他认出来。 “非要这样做吗?为什么不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这个话题我们讨论过了,况且也不是只有赐婚一个难题。”她捡起掉落的白棋,落子。 “你的意思是?” “要回京了,你觉得慕容羲在镇国公的劝说压制下,还能坚决反对赐婚的立场吗?” 这点他不确定,但瞿翊知道,阿羲一直希望能得到镇国公的认同。 与之对视,瞿翊苦笑,她总是把事情看得太透澈明白,才会如此自伤。“也许不能。” “不管走哪一条路,我的出现都会让事情回到原点,不如就我自己走我自己的路吧。”她坚定的再次落子。 见她如此,瞿翊握紧拳头,难以压制的想望蠢蠢欲动,眼看京城将近,再不说就失去机会,只是阿羲的痛苦让他不敢自私,然她的坚定……自己会有机会吗? “夏姑娘……”瞿翊鼓起勇气。“若姑娘无心阿羲,可愿伴我入主东宫?” 子璎愣住。总觉得拗不过剧本的她应该要点头的,但是很难……她很难在心底装下两个男人。 在她还能自主的时候,终究都是想努力一把的。 “后宫那一亩三分地,从来不是我心之所向。” 果然,她心有大志,和母亲一样。“首先,后宫不只一亩三分地;再者,我能允诺与你荣华富贵、尊荣无忧。” “比起荣华富贵,我更向往自由快乐,我想主宰自己,不愿为人主宰。” “没有权势支持,人人都必须被主宰。” “这话没毛病,但只要我够渺小,就没有人想要主宰我。” “真不再考虑?我能给的,远比你想像的更多。”他真的很想说服她。 “相处这么久了,还没看透我的本质?我从不在别人手上获得,我习惯用双手争取所欲。”她坚持坚定坚毅,不愿被说服。 瞿翊苦笑,好吧,终归是他贪求了。退回原点,他知道再强迫下去,他们连朋友都当不成。 “方家的宅子、仆人都还在,进京后,我让墨雨送你过去,我与父皇欠你的救命之恩,那宅子就当是补偿。”这样的话他就知道她在哪里,可以护着她。 “不必,我在京城有自己的宅院。”他的妥协让子璎松口气,毕竟日后荣登高位的他,确实有能力主宰她的决定。 “不给我报恩的机会?” “给,但我收黄金白银。” 无奈苦笑,瞿翊说:“好吧,我会给足真金白银。我们接续刚才被阿羲打断的话题。” “好的。” “早上我收到寇老的飞鸽传书。” “怎么说?” “你父兄扯进二皇子谋害圣上、篡夺皇位一事,怕是无法善了,如今全家被收监入狱,连遭休弃的归家之女也牵连在内。回去后你可以将母亲冤死的证据上呈,父皇自会为你母亲主持公道。” 二皇子不甘封王离京,买通太监下毒,并联合朝堂臣官与董家残余势力企图篡位。蓝云快马加鞭、披星戴月将药丸送到京城,皇帝用过药后,毒解身癒,开始大力清洗朝堂,于是京城又上演一番腥风血雨。 秋学阳算是倒楣的,若是在二皇子辉煌时期,以他的身分根本无法牵扯得上,但二皇子颓势已现大臣倒台,于是轮到他上位,本以为是从龙之功,没想到竟成灭家之祸。 “多谢。” “这是你该得的,继续下棋吧。” “好。”落子声再度响起,只不过看似平静的两人,心底都不平静。 第十二章 你还要我吗(1) 只消一眼…… 看着跪在瞿翊身后的慕容羲,皇帝瞪大眼睛无法置信,他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花了很大力气,手指才顺利指向他。“把头抬起来。” 慕容羲遵旨,他抬起脸与皇帝四目相对。 这个皇帝他很喜欢,不是因为他位高权重,而是因为他和瞿翊长得很像,一股油然而生的亲切感,让他忘记礼仪下意识朝皇帝一笑。 这一笑,皇帝更懵了,他怔怔地看着慕容羲,表情无比诡异,说不出是开心还是震惊。 顿时御书房里的气氛凝结,人人噤若寒蝉落针可闻,尤其是站在旁边的镇国公,打从看见儿子那刻起,他的心情就没平静过。 “快来人。”皇帝突如其来大喊。 “奴才在。”太监连忙跪到御前。 “立刻请淑妃来见。” “是。”太监领命,躬身往外退。 皇后被赐死于冷宫,现在的后宫只有两个嫔妾,和一个入宫不久的淑妃。 在皇帝简短的几句话后,屋里又陷入吓人的静默,气氛极其压抑,连站在旁边的寇芹尧和夏琢也感受到非同寻常。 镇国公更是冷汗直流,还以为这次进宫要被嘉奖,可皇帝态度不太对劲。 瞿翊与慕容羲对看一眼,不知该怎样打破沉默,瞿盈盈也深受惊吓,她从未见过父皇如此,心慌地扯扯瞿翊衣袖,让他试着救场。 瞿翊点点头正要开口,却不料皇帝抢快一步。 “镇国公。” “微臣在。”一被点名,镇国公心惊胆战,往前走两步,脑子里乱成一团。难道阿羲不是立功而是又闯祸了? 本以为把他送回故宅终老一生,从此父子不再相见就没事,这安排虽然无情,却也算对得起齐诗,没想到这小子竟得奇遇,立下功劳。 听闻此事时,他本打算立刻把人接回来,妻子却说:“秋子璎懂得医术,阴错阳差救下四皇子,阿羲又与老家村民打成一片,找到量产丰富的农作物,在灾情严重时拯救受灾百姓。” “如今正是鸿运当头,不如让他留下,老老实实地在四皇子身边伺候,日后四皇子登基,看在今日共患难情分上,他才有机会得到重用。否则以他那不学无术、处处招祸的性子,离开老家四皇子还能记他多久?恐怕只记得他又惹了什么祸吧。” 妻子一番话让他歇下念头,没想到……定是又闯祸了,就不该听妇人之言。 见皇帝目光微闪,镇国公身心一抖,暗道:死了,皇帝这是要算大帐啊。 砰!皇帝抓起纸镇,重重往御桌一拍,吓得众人胆寒。 皇帝沉眉,口气不善。“你这儿子哪里来的?从实招来。” 斥喝声在镇国公耳里嗡嗡作响。这话是什么意思?儿子不就是上床,天雷勾动地火,运气缘分恰恰接到一起……就出来的啊? 这问题让慕容端满头雾水,但身为当官多年的老油条,他很擅长忖度皇帝的态度,心里清楚这答案肯定对皇帝至关紧要,若不悉心作答,怕是会连累全家。 他在脑中整理过一番后才回答,“皇上可记得,二十年前朝廷曾查办过一宗渎职案,三名内务部官员被抄家,男子午门受戮,女子发卖或没入官妓。” “当初被抄家的官员齐赞虞,他的女儿齐诗被卖到青楼,那时臣年轻气盛,砸重金买下她的初夜,一夜春风后本欲返家与妻子商议,将人接回府中,却没想到有人比臣早一步将她从青楼里救出。” “三年后臣再遇齐诗,得知她已为臣生下一子。臣自是不能让骨肉流落在外,便将母子俩接回府中。” “好得很呐,原来是躲进镇国公府,难怪朕命人四处搜捕,都快把京城土地翻遍了也找不到人。来人!宣齐诗进宫,朕要看看她有什么脸面对昔日恩人。” 皇帝问完儿子又问齐诗,难道儿子是她和皇帝生的?慕容端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同时也恍然大悟,难怪那夜过后他要带她离开青楼,齐诗打死不肯,原来有更高的枝极等她攀,至于三年后,她愿意随自己回府……是被董皇后逼迫得走投无路了? 小时候阿羲模样好,聪明机灵学什么都快,这让他对阿羲偏疼几分,怎知府中却传出谣言,说阿羲不是他的儿子,他气得找妻子理论。 妻子呼天抢地指天发誓,说若是她传的谣言就让她断子绝孙、五雷轰顶。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也只能偃旗息鼓压下流言了事,谁知妻子不依不饶非要找到黑手,不料一査二査竟查到齐诗身上,他还当是妻子的手段,没想到竟然是…… 不管怎样他还是对谣言上了心,阿羲确实长得不像自己也不像齐诗,从那之后他渐渐冷落阿羲,除非他又惹祸、不得不抓起来狠狠教训,否则他连看都懒得多看阿羲一眼。这下惨了,他打的是皇帝的血脉,是天潢贵胄,是龙嗣啊……妇人误他…… 慕容端猜出来了,却不得不装死,让自己置身事外。“齐诗已经亡故多年,敢问皇上她做错什么事?” “她偷走我的儿子。”声音自外传入,众人纷纷转头。 淑妃进屋,身材窈窕、身姿笔挺,气势十足半点也不输皇后。 她裹了一身的花团锦簇,窄袖银红色深衣,袍子上金丝银线绣满团花,领间袍角衣袖无不遍布锦绣,腰间挂着五彩荷包。右手无名指上戴着紫金兰形花戒,头上插着金丝凤簪,胸前嘤珞上的宝石闪闪发光,一派的富贵,只是脸上覆着一层纱,让人看不清面貌。 她举止端庄,但两条腿在裙下早已抖得几乎撑不住身体,尤其在看清楚慕容羲那刻,泪水瞬间淌下。 她的骏儿真的回来了? 太监来报时,她还不敢相信,没想到竟是真的。 “娘,您没死?”瞿翊惊呼,双膝往前爬。 那是巨大的惊喜啊,瞿翊快乐得合不拢嘴,他还以为相依为命的母亲已经死去,而中毒的疼痛让他痛不欲生,他怨恨那张龙椅粉碎他的家庭,一度失去求生意志,没想到…… “娘……”他克制住落泪的冲动,重重地对母亲磕三个头。 瞿翊的叫唤,拉回淑妃的神智,她轻抚儿子的头,心疼呐。 失去骏儿后,她片刻都不让翊儿离开视线,生怕一觉醒来,翊儿又丢了。她始终不愿让儿子去争取龙椅,她只求儿子一世平安。 直到那场劫难彻底将她打醒,她终于明白不争不抢也换不来平安。 于是她放弃自由之身进宫,处处与皇后作对,逼得皇后跳脚,她有意无意放出消息,说翊儿非但没中毒,还在暗中经营各处势力,待他日归返京城入主东宫。 商场多年,什么尔虞我诈没见过?后宫女子哪斗得倒她?她刻意把生意做往北方,误导董家翊儿在边关,引得一批批影卫离京寻访,削弱董家在京城的人手。 因为慕容羲,静王鼎力相助,他的万花楼提供消息无数,让她得到许多兴风作浪的素材,几个皇子被她逼得焦头烂额,导致皇后动作频频,董家曝露破绽无数。 在她的帮助下,皇帝顺利收拾董家,铲除心中多年疙瘩。 她本以为翊儿能健康返京,已是了此生所愿,没想到翊儿居然能把骏儿带回来,谢天谢地,她感激上苍垂怜。 “娘,您怎么得救的?” “让翊儿担心了,那日客栈大火,幸得皇上派影卫暗中保护,娘才能躲过此劫。” “父皇竟是半句都未透露。”他不满地望向皇帝。 皇帝揉揉鼻子,轻咳两声。“是你母妃的主意,她想你心无旁惊留在合溪村治病。” 至于京城的诡谲风云,就让他们当爹娘的来处理,他们打定主意留给儿子一个干净清明的后宫朝廷。“先不谈这个,来说说你弟弟。” “弟弟?”瞿翊顺着父皇的目光望向慕容羲,这意思是…… 数道目光聚集,慕容羲彷佛被下了定身咒,他像个泥塑女圭女圭般一动不动。 眼珠逐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镇国公身上,自己傻傻地看着喊了二十年的父亲……他真不是慕容家的儿子? 所以满府上下传遍的不是谣言?他不是慕容家子嗣、也不是母亲所出? 难怪母亲对他阴阳怪气,难怪父亲见他如鲠在喉,原来他真是镇国公府的一根刺。 错怪了,还以为自己所有不幸都出自国公夫人的手段,是她散播谣言,是她的枕边风吹得自己不受父亲待见,是她处处从中作梗,不允许自己的风头越过哥哥们,却原来……错了。 谣言是真,不平等对待全是他该受的? 心乱如麻,认知瞬间被推翻,原来他的不满怨慰弄错了对象,原来没有任何人需要他的自暴自弃来成全,他被讨厌不是因为过度优秀,而是因为——他本就与他们不是一家人。 “父皇的意思是,阿羲是骏儿?” “翊儿,四岁时你弟弟被偷走,还记得吗?”皇帝问。 “记得。”弟弟丢掉,母亲大病,病好之后便以纱掩面,多年下来他都不记得母亲容貌了。 “皇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镇国公憋不住了,听起来他好像又猜错了。 “本宫来为镇国公解答吧。当年我是商户之女,做生意时曾被高门淑媛欺辱,齐诗挺身助我,从此我记取她的恩惠,逢年过节便往齐府送礼。但她是官宦之女,自然看不起商家妇,因此我并未强求与之结交。” “直到齐家获罪,得到消息时我在外营商,只能托人传信给她,说我定会救她于水火,哪知镇国公早了本宫一步。带她回府后,我曾问她,是否愿意进镇国公府?如果她点头,我便想办法周全。” “但是她告诉我镇国公夫人严厉尖刻、自私偏狭,如果她进国公府必会尸骨无存,所以她决定留在方家,于是我待她如姊妹,谁知她竟对皇上芳心暗许,表明态度愿与我为姊妹共侍帝君。” “可我是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夫人,有什么资格答应?为此她恨极了我,说我无才无德、粗鄙无礼,不堪常伴君侧,她才配为皇帝的解语花。我以为她魔怔了,只能寻来大夫为她治病,可怎么都没想到,她竟对我下药、毁我容貌,并趁着满府上下混乱之际,抱走我的小儿子……” 说到这里,她已是泪眼迷离,还以为此生再不得见,没想到…… 淑妃走到慕容羲身前,缓缓屈身跪地,捧起他的脸细细轻抚。“骏儿,对不起,娘把你弄丢了。” 那是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知怎么形容,不是好也不是差,但慕容羲下意识后仰,避开她的碰触。 “你有证据吗?也许我是她从旁处捡来的。” 那个“娘”对他而言很陌生,他没有被爱的经验,只有被恨的成长过程。所以他不懂得如何爱人,是子璎让他明白何谓被关怀,让他敞开心胸接纳被疼惜、被在乎的感觉。 “你想要证据?很容易的。”淑妃翻手解下面纱。 面纱落下那刻,周围惊呼连连,一道又深又长的刀疤横过左脸,随着伤口癒合,形成丑陋的蟹足肿。她将完好的右脸转向慕容羲,活生生的证据摆在眼前,那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任谁都无法否认他们的亲缘。 “你哥哥长得像皇上,你像我,出生时很多人误以为你是女娃儿。你还想要更多证据吗?你的右大腿内侧有一块掌心大小的胎记,对不? “骏儿,皇上为了你的安全,不敢光明正大找你,我只能把生意做到全国各地,试图探得你的消息,然而一年年过去,你杳无音信,但我依旧坚持找你,不过我怎么都没想到你就在京城里,还是鼎鼎大名的三害之一。” 淑妃苦笑不已,果然是他的孩子,霸道、权威,即使身分不高、学识不足,都能在一众纨裤中混出霸王名号。 全怪她,早知道就不该掩面自禁于门户内,倘若有更多人见过她的真容,或许骏儿早就被认回来。 缓缓吐气,没得否认了,两张九成像的脸啊……何况他的大腿内侧,确实有着胎记。他垂头,久久不发一语。 “好孩子,你怨我吧,是娘没把你照顾好,让你受苦了。”她不管慕容羲的排斥,环住他的肩膀,硬将他抱进怀里,她想要这么做已经很多年了。 他想推开淑妃,但是被从颈间滑落的温热液体阻止了动作。 她在哭?慕容羲慌乱了手脚,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视线滑过,对上皇帝鼓励的目光,他只能硬着脖子,尴尬地抬手轻拍淑妃背脊。 瞿翊控制不住情绪,他爬上前,伸出双臂环住母亲和弟弟。“太好了,我们终于一家团聚。” 难怪他第一眼就喜欢上阿羲,难怪他们有旁人都比不上的默契,难怪他只想和阿羲分享心事秘密,答案揭晓——原来他们是真正的亲兄弟。 “弟弟,这些年娘经常在夜半想起你,总是抱着你的衣裳低声哭泣,娘怕你没得穿,每年都给你做新衣,这下子……我的好弟弟……”他激动到语无伦次。 所有人都为这一幕而感动,突然砰的一声,瞿盈盈眼前漫过黑雾,下一刻晕瘫倒地。 羲哥哥变成五皇兄,那她怎么办? * 阴暗的监牢里,一家人分左右关押,关茹娘和秋婉宁关在左边,秋学阳和秋钰宁关在右边。 父子俩各据一角,秋钰宁躺在地上,从小小的窗口望向外面的天空。 刚关进来时,他还会放声喊冤,口口声声怨慰,怨出身不好、怨父亲不负责任,怨秋学阳脑袋不清站错队,怨到后来连话都懒得说了,成天像躺尸般直挺挺地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真是想不透啊,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短短几年不到,命运竟然给了他一个大转折。 小时候知道父亲娶了别的女人,不能时常回家照看自己,心底免不了忿忿不平。后来父亲拿回家的银子越来越多,他顿顿都能吃上鸡鸭鱼肉,能穿上绫罗绸缎,还能跟着夫子读书,渐渐的就不再生气了。 随着父亲的官位越来越高,他飘了,他想跟书院同僚公开身世,想让喜欢的那个女孩知道,自己也是官宦子弟。 贪念成形,他鼓吹母亲取而代之,父亲已是四品大官,再不需要夏羽晴的扶持。然后一张凳子,他亲手结束那个女人的性命,妹妹取代秋子璎嫁入武昌侯府,秋子璎远离京城此生不会再见,而自己也顺利通过乡试成为举子。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迈入成功之境,哪里晓得一眨眼……全变了。 像受到诅咒似的,父亲迎回小妾,家里天天鸡飞狗跳,妹妹被休回府,自己染上赌瘾……他急着往上爬,急着娶心爱的女子回家,他鼓吹父亲站到二皇子的队伍,再然后…… 他是招谁惹谁了,命运就见不得他好过? 秋学阳面对墙壁,用指甲画着墙面,一道竖线、四道横线,同样的符号他已经画五组,换句话说他们已在这里待了二十几天。 皇帝当机立断,处置速度奇快无比,参与篡位的臣官,一个个被推出去斩首,大牢里渐渐空下来,却只留下秋家迟迟不动。 之前,他还心存侥幸,以为皇帝打算放过秋家,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越来越没把握。 努力一辈子,每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从没想过自己会银铛入狱。 其实他算幸运的,四十几岁已是四品文官,这个成就很值得骄傲。他本以为自己会顺风顺水走完此生,却没料到……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楣运的? 自从羽晴死后吧。 那些曾经提携自己的长官再不肯搭理他,直到那时他才明白,妻子为自己搭过多少桥梁,结下多少好人脉。茹娘生下小儿子后,他的人品开始被唾弃,官场上处处碰壁,能力遭受质疑,连番被上级斥责,坏事发生、自己被推出顶缸,生活变得一团乱。 后悔极了,他怎么会把生活过成这副模样? 第十二章 你还要我吗(2) 另一边,关茹娘神情恍惚,满腔愤恨无从倾诉,尖尖的指甲往身边女子腰际死命掐上。 “娘,你在做什么?看清楚,是我!”秋婉宁大喊,尖锐的声音钻入耳膜,秋学阳下意识皱眉。 关茹娘转头看了看,对,那是婉宁、不是申姨娘……申姨娘被静王保出去了,太不公平,正头夫人还在这里受苦呢,小姨娘却不必一起遭罪。 不对,最遭罪的是她的小权宁,他死了,全家入狱那天他染上风寒,撑不过几天就死了,软软的小身子在自己怀里变得僵硬,她嚎干眼泪都没有人理。 后来权宁被衙役带走了,他们有没有给他买副棺材好好安葬?还是扔进乱葬冈,被野狗啃咬? 她不懂怎会变成这样?如果当初她没进秋家大门,那么现在被关在大牢里的就是夏羽晴那个贱人了吧? 还以为当四品官夫人会有许多贵妇邀约,结果她做了那么多漂亮衣裳,却没人肯相邀,好不容易有小官送帖子,她正想好好风光一把,谁知整场宴席她被明嘲暗讽、护骂辱笑,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突然怀念起当外室的生活,钱花不完,想做啥就做啥,多少商家太太前前后后巴结,虽然丈夫不在身旁,但关起门来她就能主宰一切。 怀念那样舒心的日子,怀念那张大到可以翻滚的床,怀念院子里的葡萄藤,夏日在下面乘凉,一张软榻、一柄丝扇据出微风徐徐…… “父亲。”娇女敕脆亮的轻唤响起,恍惚间秋学阳回到过去,看见从门里冲出来要自己亲亲抱抱的小女儿。“父亲,我来了。” 秋学阳抬头,看着美得令人睁不开眼的女子,她是? “父亲,我是子璎。” 他激动起来,踉踉跄跄往前跑,紧紧握住铁栏杆。“子璎,我的好女儿,你终于来看爹爹了,你是来救我们的对不对?你求镇国公了对不对?” 听见这话,秋家其他人全都围到栏杆前,期盼地看着子璎。 秋婉宁瞪大双眼无法置信,这是那个又丑又胖的秋子璎?怎么可能,她不是长这个样子的! “妹妹、妹妹,你快救哥哥出去。”秋钰宁抓住栏杆摇晃不止。 秋婉宁也回过神了,她跳起来,朝子璎伸出枯瘦肮脏的手臂。“我不该抢你的婚事,但郑仪不是个好东西,是我代替你到郑家受苦,如果不是我,你哪能得到镇国公府这门好亲事,你要感激我、救我出去。” 天,有这样的逻辑?子璎不理会,静静望向秋学阳。“父亲,女儿想知道娘是怎么死的?” “她、她……受了风寒,你娘自娘胎里便带了病,身子骨不好……” 都这时候了还想欺瞒?“求父亲给自己一点体面吧,别再说谎了,娘的身子有外祖和师父调理,早就痊癒。” “我没说谎。”他咬牙矢口否认。 “玉碧没死,我找到她了。”她看着父亲的脸,缓声道。 听到这里,关茹娘放声大笑。“哈哈哈,你以为她是来救我们的?错,她是来秋后算帐。我就想呢,怎地别家男人犯罪,不关押家眷,咱们秋家就特别了,是因为慕容羲吗?皇帝拿我们给他做人情?” 秋钰宁也想起来了,指着子璎问:“打一开始你就想替你母亲报仇,这才故意误导我们二皇子能入主东宫,你推论过许多事,事事成真,爹便信了你,原来如此,原来……” 儿子的提醒让秋学阳恍然大悟。难怪子璎笃定没有她们母女的帮助,自己的仕途会就此止步……“那是意外,子璎相信爹爹,那只是个意外。”他用力摇晃栏杆。 “敲碎颅骨只是意外?不,那是蓄意谋杀。而你谎言相护视同共犯。” “我是你亲爹啊,你怎能不救我?难道你要眼睁睁看我去死。” “不为母亲报仇已是不孝,还要我拯救弑母凶手?如果我这么做,才真是天理不容。” “我没杀羽晴。当时错误已然铸成,就算把钰宁扭送官府也救不回你娘,我这是顾全大局啊。” “原来爹的大局是放任秋钰宁逍遥法外,任由关茹娘侵占母亲挣下的家产,夺走母亲为我筹划的婚事,让秋婉宁取而代之?请问你的大局里,我和娘在什么位置?” 秋钰宁反唇相讥。“你还不满意?如今慕容羲出人头地,若不是当初婉宁嫁入武昌侯府,你会有今日的风光。” 好笑啊。这两人果然是兄妹,想法一样、价值观一样,好似全天下都欠了他们俩。 “我今日的风光是靠着勤勉挣下的,就像昔日父亲的风光是靠母亲挣下的,你们啥都不做只想掠夺,掠夺不成还成了旁人的错?” “好,是爹的错、是你哥哥的错。子璎啊,我的好女儿啊,这些错可不可以等我们出了大狱,回家关起门来再慢慢说?我们终究是一家人,镇国公府那么大,如果没有娘家支持,你的日子不会好过,你还是需要我们的。” 子璎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冷笑连连。“爹爹太高看我了,你们犯下的是篡国大罪,我哪来的能力救你们出狱?再说了,离开京城时我没有娘家支持,也一样活得风风火火,实在看不出『娘家』对我有什么用处?不过终究是父女一场,身为女儿、待你受戮后,我定会为你收埋尸骨。” 她怎么都不肯救是吗?秋婉宁绝望了。“你还是个人吗?那是你父亲,我们是你的兄姊家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就不能看在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拉我们一把?” “在没有你们出现之前,秋学阳确实是我的父亲,但是在他决定为了你们,放弃我们母女之后,对不起,血缘关系已经维系不起任何感情。”退后一步,双膝跪地,子璎对着秋学阳磕了三个响头。“我是母亲教养长大的,这三个头就当还你生恩,从此你我之间再无负欠,至于你欠娘的,就请黄泉之下、悉数归还吧。” 说完最后一句,她转身,背挺得笔直,好似意气风发,可没人知晓她心底的委屈泛滥成灾。 曾经父亲疼她宠她,曾经她倚在门边,等待夕阳西下时父亲归家,曾经他是她的骄傲,让她情愿逆势更改剧情、助他仕途向上,可到头来,她失去母亲、失去一世情感归依。 她不想哭,但眼泪潸潸而下,她不愿伤心,但心碎难当。想报的仇、想说的话都完成了,她却没有得到半点成就感。 走出监狱,明亮亮的阳光照上眼睛,扫除一身寒意。 她会好好的,一路、好好的、走下去。子璎倔强地抹掉泪水,假装自己的心完整无缺。 “秋子璎。” 她下意识转身,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帅到令人发指的男人,他双手环胸、慵懒地靠在墙头。 反应过来后,她飞快扭头转身疾走。 然而下一刻他大步追上,拽住她的手臂,一扯后拉回怀里,长臂圈住她的身体,将人禁锢起来。 “原来秋子璎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难怪不被我倾国倾城的美貌迷惑。” “大爷认错人了。” 他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去。“我就说嘛,天底下不穿耳洞的女人只有一个,怎么还会多出一个?那个五子棋,好像是秋子璎发明的,是谁偷了她的棋?原来……没有多出一个、也没有偷学,你只是变了张脸,换了副身材。” 这是什么口气?她不说破,不过是给彼此一个体面退场,他还不领情。 不等她回应,他问:“你打算生气多久?” “我没生气。” “说谎,你分明气我追着瞿盈盈而去,却没护着你。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 她撇开脸,不想问、不感兴趣。 才不管她感不感兴趣,他非要解释到底。“因为我看见你朝山崖跑去,而你很清楚哪里有什么陷阱;因为我认为你身上有药粉,对付一、两个刺客不成问题;因为我认为刺客针对的是瞿盈盈,只要我们离开,你就会安全无虞。” 原来……如此,这是直男分析法,比起过程更讲究结局,却不晓得女人在意的是,他的心思、他的选择问题。 “我没有因为这件事生气。”她是伤心。 “不生气为什么要躲着我,我们一起进京,你却在一旁冷眼欣赏我伤心,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坏?”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她几时欣赏过他的伤心?她也不愿意他颓丧、郁郁寡欢的呀,她只是不得不快刀斩乱麻,缩短两人痛苦的时程。 “不承认对我很坏吗?你答应过一直陪在我身边,可你却单方面决定与我分离。你明知道我喜欢你,却把我推给瞿盈盈。你半点都不顾虑我的心情,迳自替我选择要跟谁在一起。” “我不是无的放矢,你是喜欢瞿盈盈的,对我只是责任和道义,毕竟我们一起走过最辛苦的时期。” “这话谁告诉你的?” “我有眼睛。” “我说过她只是妹妹。” “哪个哥哥一天到晚把妹妹放在嘴边,时不时就提一句?哪个哥哥会到处和妹妹晒恩爱?哪个哥哥一喊妹妹,嘴角就忍不住上扬?”本就是c位主角,她再用力否认都没有意义。 “我没有,是你夸张了我的行为。何况……我也生你的气。” “生我的气?你哪来的立场。” “我给盈盈夹菜,你不嫉妒;天黑我不回家,你不关心;我口口声声喊盈盈,你不生气。如果一个女人对男人上心,就会在乎他的一举一动、就会多疑、就会妒忌,可你通通没有,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打从心底要与我和离,我知道我是三害,我名声很糟,不够优秀杰出,你根本就看不上我。” 最好的防守就是攻击,一味的解释她不见得听得进去。 但他确定她会心疼自己,知道她对他的自卑总是在意,所以他使出最佳武器,直攻她的心。 “不是这样的,我没有看不起你。” 果然,轮到她心疼、她紧张、她开始解释了。“不然是怎样?” “皇上要为你和瞿盈盈赐婚啊,如果我坚持当你的妻子会造成什么局面?是要逼你抗旨,还是要我降妻为妾、共侍一夫?不管是哪种,我都不乐见。” “在感情上,我宁可玉碎不愿瓦全,若不能一心一意,不如分道扬鎌。秋子璎的『死亡』恰恰可以成全你们,解决僵局。” “还真是大度啊,什么都设想周到,皇帝满意、瞿盈盈开心、你成全自己,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伤心失意?为什么你不在乎我的感觉,很简单,因为你不喜欢我、讨厌我,我只是带你回京的工具,但是有了瞿翊,我就可以丢弃。” “谁说的,你以为我乐意退让?那是因为不得不,你喜欢瞿盈盈,在你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发现你们出奇地有默契,你们有许多共同话题,你们在一起时会自然而然的靠近。” “何况我拿什么跟她比?她身分高贵,可以为你带来光明前程。她博学聪慧、窈窕美丽、亲切甜美,是男人都会选择她,我没条件与她攀比,我自惭形秽,我知道自己该功成身退。” “你以为我不难受?你以为我的心是石头做的?你以为我做那么多,只是想找一个带我回京的工具,而不是真心喜欢你?你太不了解女人,如果不是喜欢,没有女人会无怨无悔,如果不是太爱,没有女人会无条件妥协,慕容羲,你不可以冤枉我。” 说到最后委屈悉数涌上,她哽咽了声音。 慕容羲缓缓松口气,终于逼出来了……逼出她亲口承认爱他,很好,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她爱他就好。 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他轻声说:“知道我们的问题是什么吗?你总是不求不说不争不计,我自然要怀疑,你心里是不是没有我;而我用最幼稚的方法,企图挑惹你的妒嫉,引发你的自伤。我们心里都堵着一口气,却谁也不肯说,于是闹出这番景况。 “瞿盈盈身分再高贵,我也看不上眼。就算她更聪慧美丽,我爱的还是秋子璎,不管你胖或瘦,聪明或愚钝,我就是喜欢你,谁也不能取代。 “我喜欢审案子,喜欢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也许是因为我身体里流着父亲的血,而她从小在后宫长大,那些恰恰是她的专长,所以我们有共同话题。至于你说我们出奇地有默契,也许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亲兄妹。” “什么?”子璎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是幻听吗?她怎么会听见…… “别怀疑,你没有听错,我说我们本来就是亲兄妹,同父异母的兄妹,而且她将要远嫁南方。” “怎么可能?” 微微一笑,他说:“我不叫慕容羲,我叫瞿骏……” 他开始讲故事了,一个有关自己身世的故事,他说自己受的委屈全是无妄之灾,他说他的亲娘没有死,多年来不曾放弃寻找自己……她听痴了,居然是这个原因? 书上说他们回京时皇帝已死,所以无人揭穿他们是亲兄妹的事实?所以成为夫妻的他们,因为血缘太近生不出健康孩子? “所以……” “所以我说盈盈是妹妹,是因为打心底认定她是妹妹,所以没有赐婚,你不需要委曲求全,所以……你还要和离吗?你还要我吗?” 她没有逆天更改剧本?是剧本要让他们成为夫妻? “我要,我要你!”紧紧圈住他的腰,她激动大叫。 “说定了,就不能更改。” 她又哭又笑、又点头又摇头。“说定了,打死不改。” 他没哭,他笑出桃花舞春风。“有空吗?我们进宫见见父皇和母妃吧!” “丑媳妇见公婆?”她笑问。 “你这样叫丑,让不让别的女人活了。” “他们会不会想替你挑个般配的妻子?” “一你救下哥哥性命;二你为父皇解毒,挽救一场朝堂动荡;三你的马铃薯,拯救百姓于饥荒;四你弄出稻田养鱼,富足民生;五你把三害教育成良臣……有这么多功劳在身,父皇不赏还要夺你夫婿,你当他是狼心狗肺的坏东西?放心,他不是,虽然他有点强势霸道,但还算个贤君。”牵起她的手,他笑咪咪的说:“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镇国公府?” “哈,我敢把那边当家,他们还不敢点头呢。父皇过几天要在朝堂公布我和哥哥的身分,认祖归宗后我就要封王。母妃希望我能待在京城,时时进宫请安,便赐我一幢五进宅子,正在装修……” 牵起她,两人边走边说,如果她觉得两人的共同话题太少,那么从现在起,他会努力慢慢增加,将来他们会有说不完的话,会有共同的兴趣,会有所有她认为夫妻间应该有的东西。 夫妻……想到这个,他笑出一脸贼气。“有件事,我想值得讨论一下。” “什么事?” “你觉得生几个孩子好?” “两个吧,一男一女。” “我觉得不够,至少要四个,两男两女。” “生孩子要精耕不要粗耕,教养……” 她越说越热烈,他捣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说:“要不,今天晚上先试着生一个看看?” 风吹过,吹红她的脸颊,京城三害今晚要祸害上她。 尾声 很多年后…… 时间过去很多年、很多年,皇帝还稳稳地坐在龙椅上,丝毫没有退位的征兆,大概是因为他有个很会治病制药的媳妇吧,一味启阳固精丸让他老当益壮,身体一年比一年好。 听说后宫里最尊贵的方皇后脸上那道疤也淡化不少,很早就不再以纱覆面,敷上粉几乎都看不见了。 有这样一个媳妇,简直就是健康长寿的保证书,以至于新太子始终没有上位的机会。 大概不当皇帝,日子又过得太清闲,太子卯起来猛生孩子,太子妃一年一个,肚子刚平下去、不久就又胀起来,这种时候太子弟妹的妊娠霜就成了她居家外出的必备良药。 至于锦王瞿骏,在生孩子这方面确实远远不及自家哥哥,成亲多年就一儿一女,不过锦王妃说了,孩子在精不在多。 锦王府的小郡王、小郡主,粉妆玉琢、聪敏伶俐,简直是他们爹娘的翻版,皇帝和皇后把他们当成眼珠子疼爱,日日都得见上一面才成。 “三千六百两。”吕尊把银票和帐簿推到子璎面前。 经过多年劝说,已经当上太医院院正的吕尊终于愿意修改价钱,让药丸维持在合理的贩售价格内。 为了不让其他药铺因为竞争倒闭,他们开设药厂、大量制药,供给其他药铺,现在子璎只需负责提供药单和技术养成,其他琐碎事务不需她操心。 不过即使在合理价格,每个月她能分得几百两红利就该偷笑了,这点钱要维持全府收支、教养孩子、积存嫁妆聘礼,还是有点困难的。 于是她开发中药美容用品和药膳调理,这方面不涉及人命救治,因此价格由她来定。 短短几年业绩飞涨,她终于可以赚得钵满盆溢,两袖金风。 “什么时候给新药单,铺子里很久没新品了。”吕尊抚着胡子慢悠悠说。 他比过去更富态了,实在是名利双收的他,觉得人生至幸莫过于此,心宽体自胖。 “药厂的工人已经忙得一个头两个大,还要增加新品?要他们的命哦。” “这点不用你担心,陈厂长已经在找土地、盖新厂,到时自然会添入新人。”陈厂长的行政能力很强,什么事情一句话交代,就能使命必达,搞得其他掌柜处处学他,白热化竞争得很厉害。 子璎不怀好意地扫了眼自家师叔,笑道:“如果有余力,我倒希望开发减肥产品。” “减什么肥?能胖就是福。” “那可不一定,胖的人容易中风、得消渴症,也是会害人命的,师叔要特别注意。” 子璎笑得眼睛弯弯,当了娘后年纪渐长,她没变丑反倒一天比一天更漂亮,她说这是因为早年用身子养药蛊的关系。 所以即使她家女儿身材以眼见的速度“茁壮”,她半点都不担心,还说女儿的身子能用来养救命药,可是莫大功德。 “呸呸呸,少诅咒我。我那两个未来的小徒孙呢?” “义父带他们进宫了。” 也不知道是瞿骏向皇帝要求还是凑巧,锦王府就在静王府隔壁,两家相隔一面墙,打了个月亮门,两家变一家。 好像是宿命般,不管搬到哪里,他家的房子都会出现这么个通关道。 “静王现在倒是乐意进宫了。”过去皇帝得大力邀请、还让官员去当说客,他才勉强肯在宫里现身。 也莫怪他生气,一个半生戎马、连家人都赔进去的男人,打了胜仗没有荣禄加身,反倒被夺了兵权,任谁都会不服气。 但即使他再生气,当年二皇子叛变,他不但没有掺和,还在紧要关头带府卫保护皇帝平安,皇帝能不心生愧疚? “被幸儿、瑜儿一闹,义父想不进宫都难。”天底下一物降一物,幸儿、瑜儿肯定是义父的报应。 “都以为要孤老终生了,没想到还能含饴弄孙,我看静王的精气神越来越好,我那两个小徒孙很有些本事。” “本事高强着呢。” “行,我先回去,新药的事你再想想,开新厂子嘛,总得有点新气象。” “知道了。”子璎呵呵笑说:“二宝送了些菜蔬过来,师叔带点回去吧,别老大鱼大肉,多吃菜蔬身体好。” 吴嫂子的儿子没变成进士状元,倒是读书把人的脑袋给读灵活了,两年前鼓吹家人到京郊附近买地,在子璎的建议下盖起大棚,种植反季蔬菜大赚特赚,又经常到港口淘买外国的种子种苗,这两年连番茄、青椒都给种上了。 每回说到这个,吴嫂子就会忍不住夸耀——书中果然真有黄金屋,读书大有用处! “别老管我,你自己也调养调养,瑜儿都四岁了,该准备生老三。” “那跟我身体调不调养无关,父皇老派相公到外地出差,这大半年里,他待在家里的时间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我又不是雌雄同体的水麹,还能自己跟自己生?” “你这是在埋怨皇上?行,我跟寇老说两句,请他去给皇上吹吹风,让锦王在家里多待几天。” 他边说边抬步往外走,却在门外撞见环胸靠墙窃听老婆日常的瞿骏。 “说人人到!徒弟,生孩子的回来了。”他抬抬手与瞿骏打过招呼,迈着粗壮肥硕却依然稳健轻快的脚步往外走。 子璎转头对上瞿骏的笑脸。 又黑了,也老了一点,他不再是当年的女乃油小生,多年历练让他变成有肩膀的男人,他勤奋自律,稳重理性,给人踏实的感觉,他有充足的实力,不当花瓶很久了。 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自家夫婿,现在的他全身散发光芒,帅得教人移不开眼睛。“回来了?” “想我了?” “嗯,很想。” 他一把将她抱离地面,鼻子蹭着她的鼻子,低声说:“我已经跟父皇抱怨过,之后我会一直留在京里。” “男儿志在四方,把你留下,你能快意?” “朝堂上自有我翻云覆雨的地方。”这次他要大战户部那几个老不死的。子璎咯咯轻笑。“说得好像游戏似的,还翻云覆雨呢。” 有人就是天赋高,回想当时秋学阳当官,全家人得卯足力气帮忙,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竭尽全力才能不把差事搞砸,而他总在轻描淡写中就立下一笔又一笔的大功劳,让那些吃饱没事干,老想拿他过往“伟业”做文章的人哑口无言。 “我不在家,有没有人来烦你?” “谁敢?谁不知道我家王爷是护妻达人。” “可我怎么听说,慕容健经常上门烦你。” “没烦,他就想与你这个昔日弟弟重新建立交情,当回亲戚。” “晚啦,小时候他欺负我、欺负得最惨。我是个睚皆必报的坏蛋,不踹倒他已是手下留情,还想当兄弟?下辈子吧。” “他和他家夫人对咱们挺好的。”有啥好东西都往家里送,人家把他们当正经亲戚交往。 “势利家伙,可惜过去他看不上我,现在他攀不上我。他要是够聪明就别老在我面前蹦跶,若是非要把我给惹毛……嘿嘿。” “喂,你这样笑得很奸诈,有损你俊美无俦的形象。” 他不在乎形象,又奸笑两声。“我今天跟父皇提了个好建议。” “什么建议?” “他就要调到边关打缝子了,也不知道我那个情深义重的好五嫂,肯不肯跟着去?”他幸灾乐祸道。骨子里的他,还是那个喜欢挑事的少年。 “你这样公报私仇好吗?” “为国举荐人才,是所有臣官应尽之责,何况镇国公府本就是武将世家,如果连刀枪都拿不起来,岂不愧对祖宗?我这是为慕容家好。” 这句话真爽啊!那时他被打得体无完肤时,慕容瑞是怎么说的?哦,对了,他说“我这是为慕容家好”。 “小心眼的家伙。” “我不否认,所以你得对我很好、再好、更好……”他低下声,头渐渐往下沉,额头贴着她,轻轻封上她的唇。“子璎,我想你了,很想很想……” 她笑开,扣住他的脖子加深这个吻,直到两人气喘吁吁,他打横将她抱起往卧房走去…… 云雨数度乏了身子,她躺在他身上,听他左一句、右一句说着皇差经历。 有惊险,但他总轻描淡写滑过去,渐渐地他们双双入睡……作梦了,她的梦里有他,他的梦里也有她。 这一觉睡到夕阳西下,暮色游入,在彼此怀抱中寻觅安慰的两人醒了,却是谁都不想睁开眼睛,想延续此刻的安宁。 直到哭闹声从外传来,两人心头一惊,猛然起身,急忙下床。 丫头正把两个孩子挡在花厅里,安抚着正哭个不停的幸儿。 “怎么了?” 听见父亲声音,幸儿飞快跑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瞿骏把女儿提抱起来,呃……又更胖了,不过没关系,胖胖的糯米团子最教人喜欢。 “莙哥哥要跟他爹爹去边关打仗了,怎么办?” 莙哥哥是镇国公府五爷慕容健的长子,而去边关打仗这回事,恰恰是她家老爸的“善意之举”。 见女儿哭成这模样,他尴尬地揉揉鼻子自辩,“这很好啊,身为武将是该磨练磨练。” “可是莙哥哥得留在京城才行。” “为什么?他勾引你了、挑逗你了,他撩拨得你对他放不下心?”突如其来的联想,让瞿骏的声嗓提高八度。 “在说什么,慕容莙才十岁,你家女儿六岁而已好吗。”子璎瞪他一眼,把女儿接过来,轻拍她的背细细安抚。“没事,男孩子要经历风雨才能成长,莙哥哥出去历练几年,回来就会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可是……真的不行啦。”她哭得越发精神。 “为什么不行?” “不能更改剧情,否则会有人倒大楣。” 幸儿一句话,瞿骏满头雾水,却挑动子璎的敏感神经。 更改剧情?穿书?天呐……她头皮发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