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美》 序言 小公主的冒险之旅 近年女力当道,连过往许多小女孩最喜欢的公主系列们也做出改变,从以前只能柔弱无依的躺着等王子来救,逐渐变成能手持弓箭弯弓射大雕、独自出海为海岛上的族人寻找新天地、手握冰雪魔法力敌千军的勇猛公主。 然而那些柔弱公主并没有不好,或许是还没开窍,不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能力,又或许是过去的时代背景使然,导致女性角色只能被迫柔弱无依。 风光《天下第一美》也是个和公主有关的故事,只是书中的小公主福瑞雪虽然出身高贵又美貌无比,含着金汤匙出身应该备受宠爱,却因生母皇后难产去世遭到皇帝的厌弃,从小生长在冷宫,身边的玩伴只有些小动物。 本来她的人生会从此沉寂于冷宫中,然而她那遗传自去世皇后的美貌却给她带来灾祸,后宫女人的嫉妒心导致她陷入危机,在她期待万分的初次出宫之旅上动手脚,试图送她走上黄泉路。 幸好她人如其名福大命大躲过性命危机,并且掩饰令人惊艳的容貌,即便乞讨吃剩饭也要努力活下去,所幸她因缘际会被买入侯府当丫鬟,总算结束颠沛流离的生活。 只是她那主子凤翔侯却是个有怪癖的,他身为位高权重的锦衣卫指挥使,饱受皇帝信赖,还长得俊美无比,要什么样的人没有,更别说有多少人求着想侍候他,却坚持不要小厮,指定要婢女,漂亮的不要,还得要丑的。 洗干净脏污的福瑞雪当然不合格,眼看就要被凤翔侯扔出去,她情急之下指着凤翔侯身边的威风狼狗说自己可以照顾,却不知那条大狼狗极度凶恶只亲近凤翔侯,曾有府里的下人尝试逗弄,都差点被咬断喉管,最后吓疯送出府…… 至于她是用什么奇葩方式驯服了狼狗,顺利留在侯府?甚至不只是狼狗,最后连凤翔侯都一并被她驯服,在不知她真正身分的情况下,不顾主仆身分的天差地别,非她不娶? 赶快下拉,一起体验小公主出宫后的冒险之旅! 楔子 爱美成痴的皇后 传闻,当今皇后赵氏是天下第一美人。 艳冠群芳的她甫入宫名声不显,之后不知怎么入了皇帝的眼,虽不能说荣宠不断,但位分却一升再升,直到先皇后生下乐平公主血崩身亡,皇帝痛心不已,当时的赵贵妃在君侧日日安抚陪伴,不久赵贵妃被扶正,堂而皇之进驻坤宁宫。 之后赵氏纵横后宫十数年,无人能在美貌上望其项背……或许不能这么说,毕竟能入宫的佳丽,才貌必有出众之处,然而在赵氏掌权后的十数年间,后宫中只要传出美名的嫔妃、公主等,不是失踪就是死于横祸,自然无人能和赵氏比肩。 甚至在她生下五皇子后,为了维持身材及容貌,宁可喝下绝子汤不再生育,足见她对身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坚持。 皇帝对此睁只眼闭只眼,赵氏的父亲是手握大权的内阁首辅,种种优越条件更是加重了她的气焰,长久下来,赵氏心狠手辣、专擅独断的形象便深植人心,却是无人敢多加评论。 就在某一日,来自西洋的传教士进贡了一批西洋镜,时人平素惯用的铜镜,无论磨得如何光亮总有些失真,且细部看不清楚,摆弄一阵子镜面就会模糊,得重新磨光。但西洋镜极为不同,无须打磨便光亮清晰,镜中倒影纤毫毕现,才送入宫便引起了一阵追捧。 第一美人的赵氏自然不会错过这样能反映自己美貌的奇物,在进贡当日,一座与人几乎等高的西洋镜便被抬入了坤宁宫。 当赵氏兴致勃勃立在西洋镜前,她的笑容僵硬了,戾气渐渐浮现在明艳的凤眼之中,化为实质的愤怒,炸裂了她的理智。 今年的她还差几年步入不惑,乍看之下仍然艳光四射,但美人终会迟暮,再加上她是个心思重的,无论抹上再厚的粉,仔细一看眼角及额头已经出现了不少细纹,双颊不再丰盈,反而有些凹陷,显得颧骨高耸,鼻翼两旁至唇边更添了浅浅的一道沟。 原本自豪的纤细身材,因为长年的节食,看上去成了瘦削,保养得还算细腻的肌肤,却少了点光泽,连乌黑的秀发中都藏了几根白丝。 她完全无法接受自己也会老去,当下砸碎了西洋镜。 “何姑姑……”赵氏模着自己的脸,颤声问向自己跟前最得脸的老嬷嬷。“谁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 “全天下最美的女人,自然是皇后娘娘您了。”何姑姑不假思索地道。 “我还美吗?我还美吗?”赵氏喃喃自问,瞪着何姑姑的眼神越见疯狂。“我有一天也会像你一样皱纹遍布、满头银丝、皮肤松弛、脑满肠肥……” 何姑姑的老脸不着痕迹地抽搐了一下,仍是恭敬地回道:“不会的,娘娘保养得当,青春永驻,即使添了年岁,在同辈人之中亦是美冠当世。” “你也说了是同辈人。”赵氏的神情渐渐阴冷起来。“陛下总会再次选秀,届时新入宫的嫔妃个个年轻貌美、青春洋溢,本宫说不得就会逊色了!怎么可以有人比本宫更美?怎么可以!” 赵氏又摔了几个花瓶,咬牙切齿问道:“何姑姑,你说现在这后宫里,还有谁比本宫更美?” “无人比皇后娘娘更美。”何姑姑答得斩钉截铁,因为这是事实。 “那下一辈呢?我记得惠嫔、沈昭仪她们都生了女儿吧?今年也该十多岁了!” 赵氏口中的惠嫔、沈昭仪等人,虽比不上她的美貌,但也算是小家碧玉,她原本不甚在意,但今日的西洋镜揭了她的疮疤,不由令赵氏迁怒起她们生的公主,天知道会不会青出于蓝。 “如今陛下的几名公主,纵然也有颜色不错的,却都不及娘娘姝丽……”说到此处,何姑姑蓦然想起了一人,声音不禁一顿。 赵氏敏感地察觉了,艳丽的脸都狰狞了起来。“是谁?” “有一人老奴不敢确定。”何姑姑老实地答了,“就是住在景阳宫偏殿的乐平公主……” “乐平公主?”诧异的声线,说明了赵氏也想不起来这是哪号人物,毕竟景阳宫可说是冷宫,还住在偏殿,天知道这个公主是哪个旮旯冒出来的。 “就是端敏皇后驾崩前生的小公主福瑞雪,一出生就被送到景阳宫,恐怕连陛下都忘了还有这个女儿吧?要不是端敏皇后留下遗旨,那种爹不疼娘不爱的哪里可能受封乐平公主……”何姑姑有些迟疑地说着。 端敏皇后留下的嬷嬷服侍于景阳宫,那嬷嬷前一阵子过世了,而宫人们死伤残病的消息一向都要在坤宁宫造册,若非何姑姑意外瞄到过一眼,可能也想不起乐平公主这个人。 美眸一道厉色闪过,赵氏想起来了,要说自入宫多年以来,她最耿耿于怀的,便是端敏皇后的美貌,那是赵氏都不得不甘拜下风的。 端敏是先皇后的谥号,赵氏因嫉妒心使然,在端敏皇后死后从来没去关心过那小公主,自也不知原来小公主的封号是乐平,还住在最偏远的景阳宫,而乐平公主也几乎从没参加过宫中的任何活动。 仔细算算那乐平公主今年也该及笄了,依端敏皇后的容貌,乐平公主绝不可能生得太差,当下一股酸意铺天盖地而来,几乎将赵氏灭顶。 “管她生得如何!下个月初三是每年固定的春游踏青,陛下会带后宫女眷出游,那个乐平公主藏了这么多年,也该现现世了……” 第一章 讨生活不容易(1) 凤翔侯府。 “你在人牙子那里蹲了三日,就买来了这个玩意儿?” 华惟深状似不经意地说着,修长的手指在身旁银狼的银灰毛发中穿梭,他的姿态优雅,从容不迫,衬着天人般的俊美外貌,简直如同一幅美不胜收的画。 银狼其实是只狼犬,却承袭了狼的外貌,高大威猛、桀骜不驯,它是老凤翔侯留在华惟深及冠那年带回来的,当时还只是只幼犬,已然透出威风凛凛、孤傲不群的意味,算是华惟深接掌锦衣卫指挥使的礼物,然而隔年老凤翔侯便仙去,这只银狼便成了一个念想。 那银狼蹲坐着,该是雄纠纠气昂昂,却在主人的抚模之下眯起了眼,半偏着头,竟透出了些许可爱。 可是听训的李总管可不敢这么想,偌大的凤翔侯府中,就没有人不怵这只狼犬,到现在也只有华惟深能接近它,所以它的一切,都是华惟深亲自打理的。 像是模够了狗,华惟深慢吞吞的收回了手,幽深的眸淡然扫过眼前的李总管,还有李总管身旁站的那个……全身沾满泥灰脏得不成人形的小泥猪。 说是小泥猪还恭维她了,虽然衣裳宽大不合身,但还是能看得出来这头小泥猪身上压根没几两肉,全身上下也只有那双清澈的大眼还算看得过去。 感受到主子的不满,李总管背脊凉了一下,正想替自己辩解一二,银狼却突然抬起了头,冷冷一瞥,李总管的背脊不只凉,还麻了,说话自然更没胆气。 “因为侯爷不要小厮,指定要婢女,漂亮的不要,还得要丑的、本分老实的,话不能多,奴才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么一个……” 听到侯爷要的是丑婢女,那小泥猪微颤了一下,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天知道李总管也不容易啊!因为凤翔侯华惟深生得太过俊美,过去贴身服侍的婢女没有一个不想爬床的,最后无奈换成了小厮服侍,想不到小厮更干脆,直接下药想强了侯爷,还对他上下其手。 气得华惟深又换回了婢女,横竖被女人模总比被男人模来得好,之后特地让李总管重新挑人时还强调不能长得漂亮,貌丑才不会心大。 华惟深冷眼看着小泥猪,冷声开口道:“叫什么?几岁?哪里人?” 小泥猪没有反应,李总管忍不住轻轻推了她一下,额际都冒出冷汗。 小泥猪反应过来是在问她,才唯唯诺诺地道:“我、我叫小雪,今年十五岁,那个……”她算是哪里人?很认真的思索了一下,才挤出了答案。“……宫中出来的人。” 恭州人?那是巴蜀一带?华惟深没有深究,总之李总管会去调查清楚。他又打量了下小泥猪,最后嫌弃地一挥手。 “带去洗洗。” 李总管正要应下,小雪突然低声叫道:“不要洗!” 他喜欢丑的,但洗了就不丑了啊…… 华惟深连看都不看她了,“那就扔出去。” “还是洗一下好了……”小泥猪非常识相,缩着脖子立即弱弱地改了口。 李总管无奈地带着这个小泥猪退了出去,让下人带她去梳洗。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李总管重新回到了书房外,这次他的表情不仅忧愁,眉间的皱褶都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将洗净后的小雪,小心翼翼地带到了华惟深的眼前。 饶是华惟深这样深沉的人,在看到如雨后新荷般的小雪时,呼吸都忍不住停了一下。 她穿着凤翔侯府下人的衣服,深靛色素面絁布的襦裙,梳着双丫髻,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装饰,却是肤色如雪,长发如墨,腮凝新荔,清丽绝伦。 让华惟深不由联想到冬日初开的梅花,那样怯怜怜的立在那儿,却是美得惊人,虽还带了点稚气,但方及笄就有这般丽色,日后长开来只怕倾国倾城。 这丫头的长相,远远超出了他的要求。 “扔出去!”华惟深断然道。 “不要扔我!”小雪简直要哭了,好不容易找到地方收留她,马上又要回到那饥寒交迫的日子吗?“我就说不要洗的……” 这话代表她,其实很清楚自己的美貌? 华惟深眼睛眯了起来。“侯府不养花瓶。” “我、我会做事。”小雪急了,左顾右盼地想找些事来做,证明自己的能力,最后目光竟大胆的锁定在华惟深跟前那懒洋洋的银狼身上。 “服、服侍爷之外,我、我还可以照顾它!”玉葱般的雪白手指准准地指着银狼。 华惟深微一挑眉,倒是来了点兴趣,连银狼也竖起了耳朵,反而是李总管紧张地偷偷拉了下小雪的袖子,让她别赶着找死。 曾经府里有下人试图逗弄银狼,差点没直接被咬断喉咙,最后吓疯了被送出府去,这可不是宠物,而是猛兽啊! 小雪却似毫无所觉,清净澄澈的大眼带着一丝倔强地盯着银狼,整个人看起来倒没有方才小泥猪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了。 终于,华惟深不知是好心给她机会还是决定草菅人命,略带讽意地道:“那你就试试,若模到它还能保住一条小命,你就留下。” 言下之意就是,若小命保不住,那也无所谓留不留了。 小雪点了点头,带着一股傻劲,壮士断腕似的走向了银狼。 李总管阻止不了她,只能看着她悲壮的背影缓缓前行,直到她来到银狼跟前。 小雪蹲下了身,慢慢伸出双手,纯净美眸中是单纯对银狼的喜爱。 难得地华惟深竟有些不忍,正想出言制止,却见小雪突然抱住银狼的颈项,而后一张清丽小脸直接埋入了浓密的银灰毛发之中。 “你好舒服!”小雪低低叫着,笑声似银铃。 是你好舒服吧!华惟深表情难解地望着这一幕,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银狼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转过头舌忝了小雪一下,让那丫头笑得更开心了。 李总管则是直接石化,他觉得看到银狼说话都还比较能令人接受。 就见一个傻丫头与一头体型比她还大的狗玩了半晌,像是满足了,她才抬起头望向目光森然的华惟深。 然后她灿烂的笑容收了,喜悦的目光熄了,又恢复成那怯生生的小可怜。 “我可以留下了吗?”她绞着手指,小心翼翼地问。 “既然银狼留你,就留吧。”华惟深心情有些复杂,他可能会怀疑李总管看人的眼光,却绝对不会怀疑银狼看人的眼光,只是对于它疑似变节的举动,多少不太舒服。 小雪面露惊喜,笑容可掬,又伸手想去搂银狼,此时她的小肚子却不识相地叫了一声,让她的动作僵在那儿,小脸上透出了些许尴尬。 是了,她自入府到现在都大半天了,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呢! 此时银狼突然起身,先抖了抖身上浮夸华丽的银色长毛,居然慢吞吞地走到了书案前,撑起身子爪子一搭案沿,由果盘中叼了一颗番邦进贡的苹果,直接送到了小雪面前。 小雪喜孜孜的接过,她最喜欢吃苹果了!但当她心满意足地抱着苹果时,却觉得哪里不对,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她抬起头眨着无辜的大眼望向华惟深。 对噢,这个才是主子。 而后者的脸已经黑了一半。 华惟深无力地挥了挥手,赏下了那颗无关紧要的贡果。 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银狼不是疑似变节,是压根就变节了! * 因为是随身侍婢,小雪便住在华惟深卧室旁的厢房,房间不大,但桌床柜椅俱全,还有一个小梳妆台,上面放了一个手掌大的西洋镜。 西洋镜啊……小雪娇躯一抖,连忙过去将那西洋镜扣在桌上,不敢再看。 她会流落至此,就是西洋镜害的! 还记得两个月前的上巳节,皇帝带着后宫女眷及众皇子至京西的石景山春游,自小到大都被遗忘在景阳宫的她,从未参加过任何皇室活动及庆典,这次居然被想了起来,奉旨参加。 她坐上马车出皇宫那一瞬间,还心情愉悦地悄悄拉开了车帘,透过重重的卤簿仪仗想看看皇宫之外的世界。 原来百姓的生活是这般多姿多采,宫外的树木更加的绿,花草更加蓬勃茂盛,一切都新鲜有趣。 然而当抵达石景山后,后宫嫔妃及众公主命妇们都先下了车轿,进了行宫,待她也下了车,才发现众嫔妃女眷早已走光,只剩下尊贵的皇后娘娘立在原地,虽然面带笑容的觑着她,但是她知道,那笑容带着毒。 待皇后也走了,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落了单,好不容易找到个宫人询问,听闻大队人马居然早就入了山径走春,她急忙想赶上,但一入山遇到的却是侍卫对她的追杀。 她只能一直逃一直逃,幸好她天生对动物有亲和力,也能明白它们想表达的意思,而森林里的动物们都在帮忙她,让她躲过一次又一次的杀机,可惜她又饿又冷,再也走不动了,终是被一个皇宫侍卫阻在了密林之中。 或许是想让她死得明白,侍卫好心的告诉她,所有对她的追杀,都缘自于西洋传教士进贡的西洋镜,让皇后发现自己的美貌不若以往,所以她便发狠要杀掉宫中比她美貌的人。 然而因为后宫佳丽早就不知被皇后清扫了几次,容貌拔尖的都没了,只剩下她这个被人遗忘的小公主,承袭了端敏皇后的美貌,成为当今皇后头一等的眼中钉。 不杀她,要杀谁? 也是有了这样的经历,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美丽的,比天下第一美人皇后赵氏还要美。 那皇宫侍卫毕竟没有杀了她,大发慈悲的放了她,还警告她若想生存下去,千万要隐藏好自己的身分及美貌。 为此她滚进了泥泞里,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好不容易回到城中,却意外遭拐子抓走卖给了人牙子,最后辗转被李总管挑上来到凤翔侯府。 好歹有了个栖身之处,不必再挨饿受冻,小雪已经很满足,至于是当公主还是当婢女,真的不是那么重要,反正她从小到大也没人真的把她当成公主来尊敬。 宫里唯一对她好的嬷嬷与哥哥,前者已经往生,后者说不定还没发现她被迫出宫。想到哥哥在朝廷中群狼环伺的处境,她连思念他都不太敢放肆,因为自己现下的景况若让他知道了,注定会连累他。 “小雪!”外头李总管突然来敲了门。 小雪收起了自己的心思,连忙应了,起身开门走了出去,只见李总管忧心忡忡地道:“今儿个是来不及教你规矩了,侯爷晚点要入宫,可能会离开几日,你先去服侍侯爷更衣用膳,这应该会吧?先撑过今天,明日就会有专门的嬷嬷来教你。” 接着不待小雪回应,李总管将她拉到一边,直接一个转身就把她推入华惟深的卧房。 小雪差点没摔个大马趴,好不容易站定,她抬起头,便看到华惟深穿着一袭中衣,一脸不悦地瞪着她。 “更衣。”他淡淡地道。 这还是小雪第一次见到穿得这么少的男人,她不由直勾勾地盯着他,傻里傻气地问道:“爷要穿什么?” 要不是她眼神坦然澄澈,没有痴迷的爱慕,光她直视他这么久,就足够华惟深将她扔出去。 真要说起来,她早先看着银狼,甚至是那颗苹果的眼神,都比看他的眼神来得热烈。 第一次,华惟深有点不平衡了,虽然他讨厌众人过分关注自己的容貌,并不代表可以容忍别人无视他的美貌,输给一只狗也就罢了,甚至还输给一颗苹果。 “放在床上的皂色曳撒。”他忍住脾气寒声说道,这算是破天荒他会对一个侍婢解释这么多。 第一章 讨生活不容易(2) 小雪来到罗汉床前,果然见到一袭叠得整齐的皂色服饰,旁边还摆了宫禁腰带、茄袋、牙牌、乌纱帽等佩件,甚至还有一把绣春刀。 她先拿起了上衣,发现这是云锦妆花罗材质,上面还绣了龙首鱼身的不知名生物,袍裙中央分幅,两旁襞积若干,华丽是够华丽了,可她不会穿。 大眼朝华惟深眨了眨,“爷要先穿上衣还是下裳?这衣服是左衽还是右衽?还有衣服上这条线是要穿到哪个洞的……” 华惟深吸了口气,在心中自我安慰这是她来的第一天,李总管什么都来不及教她,不应苛求,遂抽搐着俊脸道:“拿过来我自己穿!” 拿过去这她倒是会,小雪乖巧地笑着将衣服递过去,然后是各项佩件,待他一一将衣物穿戴好,她把最后的乌纱顶冠递给他时,华惟深又冷冷说道—— “结髻!” “爷要结什么髻?”她迟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头。“我只会结这个。” 华惟深拳头都紧了,她要真敢在他头上结双丫髻,那后果就不只扔出去那么简单了。 第一天,这是她第一天。 只见一颗硕大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华惟深带着一身冷冽走到了镜台边,自己利索地绾髻,还顺带把乌纱帽戴好了。 “备膳。”他如今说话,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 小雪再怎么迟钝,也察觉他情绪不佳了。桌上已经放着食盒,她连忙轻手轻脚地退到桌边摆膳,将菜肴由食盒中取出,摆放在桌上,原应是一点难度都没有的工作,然而等到摆好了全部的菜,她有些无措地看着最后一个食盒里放的热巾子和紫苏水盆。 这些是要干么用的?她又望向了他,大眼再眨,无辜至极。 华惟深觉得,自己的脾气实在比过去好了许多,没有在这个时候大开杀戒。 这是她第一天,第一天…… 他悻悻然地走到桌边坐定,在紫苏水盆里净手后又用热巾子擦干净水渍,顺口就说道:“布膳。” 然而一说出口华惟深就后悔了,早知这丫头是个傻的,怎么可能会布膳?到时候不小心把食物洒在他衣服上,不是没事找气受吗? 可是这回他又错估形势,布膳小雪倒是会,而且动作俐落,用长箸稳稳地将菜色夹到华惟深盘中,口味由淡至浓,可是当华惟深每道菜只吃过一口后,小雪就收了筷,束手立到一旁,又用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看着他。 “本侯还没吃饱。”他憋着一口气说道。 小雪却不认同了,认真地劝道:“爷不能让旁人知道你喜欢吃哪一道菜啊,所以每道菜吃一口就好……” “本侯不是皇帝,不必在乎那些!”啪的一声,华惟深手中的象牙箸断了。 她这是第一天,第一天……第一天个头!他就算是第一天当上锦衣卫指挥使,也没傻成她这个样子啊! 一向冷静优雅又注重美感的凤翔侯华惟深,这次真的怒了。 “本侯不管你做了几天的丫鬟,但我下次见到你时,该学的你都得学会,否则本侯必然将你扔出府,而且是亲手扔,从最高处往下扔!” * “你们有没有听说,侯爷的屋里来的那个新侍婢,是什么来头?” “听说是外头买回来的,长得可标致了!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细皮女敕肉的,一点也不像个服侍人的料啊!” “喂!你们说她会不会是特地买来……给侯爷暖床的?” “说不定呢!毕竟咱们侯府从来也没有过美成那个样子的侍婢啊……” 凤翔侯府里一干婢女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小雪的背景,毕竟华惟深厌女的事众所周知,府里的厨娘丫鬟不是上了年纪就是容貌平凡,最出挑的算是厨娘刘妈的女儿绿丹了。 可是这绿丹的姿色拿到外头去也不过堪称清秀罢了,所以华惟深院子里来了小雪这么一个沉鱼落雁的小美人,自然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 一群人讨论得兴冲冲的,偏偏一道略带尖锐的声音硬生生插入了众人的话题。 “不可能!”出声的便是绿丹,由于母亲是侯府的老人,再加上自小在侯府长大,没见过外头的天,她自认容貌拔尖,又是做专门接待外客这种需要脸面的工作,行事一向高傲,丫鬟们对她也多有忍让。 她向前一步来到众人之间,脸色多有不屑。“光长着一张漂亮脸蛋有什么用?别忘了咱们侯爷自己就生得美,还会去稀罕别人?” 这么说是没有错,可是……“但小雪留下来了啊!侯爷也没像以前对待漂亮的侍婢那样将她赶出去?”其中一个婢女有些纳闷地道。 绿丹尖诮地笑了笑。“那是来不及呢!小雪入府的第一天,侯爷就急匆匆的入宫了,怎么会有空处置她?你们等着吧!就让她再蹦跶几日,待侯爷回府,很快屋里的侍婢就要换人了!” 这番话又掀起了一波议论,能留在侯府里的丫鬟虽然都教得谨守本分,不敢冀望自己能被侯爷看上,不过若能近身服侍一个绝世美男子,纵使不敢起任何邪念,总也是相当激励人心的一件事。 “你们高兴什么?就算小雪走了,那位置该换成谁嘛……”绿丹斜目环视了众人一圈,很是骄傲。“那就各凭本事了!” 一番针对小雪将被赶出府的话,说得影影绰绰,但居然有不少人相信了,所以接下来几日,侯府里的下人对小雪很感冒,除了一部分人持着观望态度敬而远之,那些被绿丹笼络的、心比较大的几个婢女,对小雪可是极尽排挤之能事。 克扣膳食还是好的,凤翔侯府的待遇不差,该发给侯爷贴身侍婢的日用及定例,比如每个丫头都有的首饰、服装、茶叶、蜡烛、皂角……等等,便从来没有补足过。 而负责管理众丫鬟的李总管没有掺和下人之间的斗争,就他看来,若没有在侯府里自保的能力,那么被排挤出去说不定是一桩好事。 小雪是个乐观的人,对于众人对她的冷待及打压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理会,反正从小到大只有已经去世的教养嬷嬷陪她成长,在她单纯的世界里并不需要朋友。 克扣膳食无妨,只要有得吃就好;定例不足亦没关系,没有那些东西也能活下去,而且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是要尽快将服侍人的技能都学会,其余什么下人间的生存之道对她而言都是浮云。 这是华惟深离开侯府后的第十天,小雪每日就是和李总管带来的嬷嬷学规矩,除了必学的礼仪进退,其他诸如衣物的穿用搭配、男子发式的梳理,如何剪灯添油、煮茶烫酒,如何调香薰衣、打帘扇风、如何传话学舌、跑腿清扫……等等。 嬷嬷教得钜细靡遗,小雪也学得起劲,只希望在短时间内攒积一些不被扔出府的本事,要不是侯爷不兴通房那一套,说不准连床笫之事都得学全了! 然而她学得越勤快,对她不满的人就越多,尤其是绿丹那群人,对她渐渐到了不依不饶的地步,有好些作态连府中的老人都看不下去。 只不过碍于绿丹的母亲刘妈掌理整个厨房,算是拥有一定权力及人脉,绿丹本人也颇受府中管事看重,刘妈想把绿丹推到主子身边的企图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因此众人不想得罪她们母女,万一坏了她好事,只怕现在那几个丫鬟对小雪的恶意排挤,马上就会落到自己身上。 当小雪学了一整日的礼仪,饥肠辘辘地来到膳房领取晚膳时,就见膳房里的厨娘及丫头们都自顾自的聊天说笑,但她一进门,说笑声停了,众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大娘,我来领膳食……”小雪礼貌地说道。 刘妈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你来晚了,没了。” 小雪睁大了眼,看着明明还在冒烟的蒸笼,她甚至能闻到里头白面馒头的味道,更不用说几道小菜还有煮鸡蛋等食物,就这么敞亮地摆在长桌上。 “那个……”小雪纤长的手指指向了桌面上的菜肴。 “那不是你能吃的。”刘妈冷哼了一声。“才来府里没几天,主子都没服侍过就想着吃呢,没门!” 所以新入府的奴婢们,没机会服侍主子的都该直接饿死? 但小雪不擅与人争辩,也懒得起冲突,只是把手指转了个弯,指向蒸笼。“那馒头……” “没了。”刘妈又是没好气地睁眼说瞎话。 好巧不巧,此时另一个婢女走了进来,笑吟吟地向刘妈等人打了招呼,同时也表明了自己是来领膳的。 这婢女与绿丹交好,刘妈自是笑脸以对,不仅打开蒸笼取出两个白白胖胖的馒头给她,在打菜时还特地加了分量,让那婢女高兴得直道谢,离开前还示威似的白了小雪一眼。 即使小雪再温吞、再傻气,也总该知道自己被欺负了,方才那打开的蒸笼里可是有着满满的白面馒头,过去几日她饮食被苛待,菜色再怎么简薄也会有个窝窝或烙饼之类的果月复,今日什么都不给,显然已是恶意满满,不再掩饰。 刘妈等人就等着她生气,那么她们便能以小雪刻意寻衅的理由联合将她赶出府去,甚至她们根本不怕小雪告状,因为曾经有婢女故作可怜向华惟深诉苦,结果被他认为是献媚,理都不理直接把人发卖了。 讵料小雪并不是一般人,横竖是领不到食物了,她转身便要离开膳房,几个等着跟她吵架的大妈及丫头傻了眼,刘妈更是急眼地喝住她。 “什么都没得吃,你就不说句话?”刘妈索性挑明了问。 小雪停步,半侧着脸往后看,好奇地反问:“我说了就有得吃?” “不能!”刘妈拉下了脸。 那不就得了!小雪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膳房,不再理会膳房里众人的跳脚。 她临走前的那抹笑,直接被众人咬牙切齿地定义成了无声的挑衅! 小雪无心管其他人的反应,慢吞吞地走回华惟深的院落,却没有回自己的小厢房,而是来到了华惟深的卧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房中居然传出动静,接着门打开了,却是披着一身耀眼银灰毛发的银狼,探出了一颗狗头。 “银狼,我饿。”小雪垂下肩,模了模肚子,小模样好不可怜。 银狼随即钻出房门,抖落了几根毛,接着微微俯身,突然迅雷不及掩耳地冲了出去,速度快得连小雪都无法反应。 不过怔愣也只有一会儿,在银狼离开后,她轻快地坐到了卧房外花园的石椅上,大眼儿亮晶晶地望向银狼消失的方向。 不多时,银狼飞奔回来,它口中叼了个篮子,来到小雪身边时一个急停,接着趴上桌面将篮子放到了她面前——一整篮满满的苹果。 小雪笑了,模了模银狼的头,开心地道了谢,接着拿起苹果随意擦了擦便有滋有味地吃着,一时之间把嬷嬷教授的进膳礼仪忘了个精光。 刘妈守得死紧的那些粗粝食物,怎么比得上香甜的苹果? 在这府里,她不需要其他人的友谊,只要有银狼就够了。 第二章 小雪的异能(1) 半个月后,华惟深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侯府,才一踏进大门,府里的下人们便连轴动了起来。 烧水的烧水,备膳的备膳,在华惟深由大门行至房门的这一小段时间内,所有迎接他回府的杂务都需完成。幸亏中间他还会停留一会儿,模模前来迎接的银狼,也算是变相替下人们争取了片刻时间。 身为贴身侍婢的小雪自也忙得像颗陀螺,幸亏她这阵子学得勤奋,大多数的事都知道该怎么做了,重新将床铺了一遍,桌上摆果盘,备好华惟深的常服后点燃香炉,取来膳食……她做好一切准备,华惟深恰巧也踏进了房门。 小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双手递上了干净的湿布巾。 华惟深不动深色地拿来布巾抹了一把脸,转身就往里间去,果然里面已经兑好一桶洗浴的温水,一旁放置着皂角,干净的布巾及全套中衣,空气中隐隐约约飘着檀香的味道。 想不到他走了几日,那丫头还灵光了,没他想像的傻。 很快地,他便将小丫头的事扔到了一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阵子由大皇子福子渊提倡的税制新政正如火如荼地推行,此政主要是解决长年来豪富兼并土地、剥削农民的问题,难得地被皇帝所支持,因此大皇子主张改革税制,高田者收取高税,还地于民,同时增加国库收入。 新政的第一步便是重新丈量全国土地,如今业已由南方富庶的几个鱼米之乡先开始清查,然而反对改革的保守派以内阁首辅赵忠为首,他是国丈爷,身后也有不小的势力,宫中还有皇后赵氏亲生的五皇子福子胜支持,与福子渊为首的改革派势同水火,因此京城里里外外最近有些纷乱,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华惟深自然忙得不可开交。 像是想刷洗掉那些厘不清的杂事,华惟深把自己从头到脚痛痛快快地洗了干净,由于他讨厌旁人的觊觎,洗浴时从来不让人服侍,小雪聪明地候在了外头。 待华惟深走出里间,马上就有婆子进来整理浴桶及脏衣,刚洗浴完的他脸泛樱红,潮湿长发散落,更显眉似墨眸似水,松松的中衣露出半片胸膛,肌肤细致如瓷,只消站在那里,风流韵致浑然天成,整个人像被一团淡淡的光泽笼罩,极具魅力。 可是小雪看他的目光仍是那般清澈,没有半点被惊艳的样子,华惟深很满意她的反应,但不免心头有些异样。 看来他一直想错了,以为找个丑丫头才不会心大,其实就该找个比他还漂亮的,估计这丫头习惯了她自己的美貌,看着他便连一点妄想也没有。 他讨厌那些贪他美色的恶心目光,现在来了个不贪的反倒失落了,看来一般男人的贱骨头他也有。 不知主子只看了她一眼脑子已转了百八十个圈,小雪专注在自己的工作上,有板有眼地替华惟深穿好了一袭道袍,动作娴熟地彷佛做过了几百次,而后取来篦子替他通了通湿漉漉的头发。 这篦子是特制的象牙粗齿篦,在通发的同时也有按摩的效果,小雪的力道不重不轻,就这么规律的梳着还挺舒服,华惟深慢慢闭上眼享受,待她擦干梳好了他的长发,巧手替他绾了个文士髻,插上一支檀木云纹簪,他也张开了眼。 “不错。”华惟深虽然冷淡了些,却不是个苛刻凶厉的主子,做错事的下人处罚不会轻,但该赏的下人也不吝于赞美,这么短的时间已服侍得比他先前几个换掉的贴身侍婢及小厮都好,他很满意。 “谢谢爷!”小雪甜美地笑了起来,霎时彷佛周围全失了光芒,让人只想不错眼地直直看着她。 华惟深不由眼睛一眯,开始有点理解旁人看他看呆了时的心情是如何。 “下去领赏。”他说。 小雪正在替他倒茶,闻言眼睛睁得大大地,闪着惊喜的光采。“爷要赏小雪,小雪可以自己选择赏赐的东西吗?” “你要什么?”华惟深眉一皱,难道他错看她了,其实她骨子里是个顺竿儿爬的贪婪家伙? 很快小雪就给了他答案,她轻快地跑到了桌上的果盘边,熟门熟路地捞了一颗苹果。 “小雪要这个。”她开心地将苹果捧在了手里。 原还想着要舍出几颗金元宝的华惟深一时哑然无语,果盘是她备的,他实在很难不怀疑她早就替自己准备好了,不禁挥了挥手,果盘里随便她拿。 小雪也不贪心,只拿了怀里的那一颗苹果。 此时李总管来到门外恭敬地求见,小雪乖觉地抱着苹果离去,自知接下来的话不是她可以听的。 李总管一进门,先禀告了这半个月以来府里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其实在他井井有条的管理之下,侯府并没有出任何岔子,京里的人也知道华惟深不在,当然不会有访客,三言两语就讲完了。 华惟深点了点头,说道:“辛苦你了,这阵子你忙里忙外做得不错,待会儿自去领赏。还有教导小雪的那个嬷嬷也得发下赏赐,那傻丫头都让她教得开窍了……” 提到了小雪,李总管不由有些好笑。“小雪确实学得勤快,原本连侯爷的公服怎么穿都不会,她竟搬了侯爷校场上的木人桩练习穿衣。还有她现在男子发髻结得这么好,可是她一次次用银狼的长毛练习而来的……” 一开始还听得有趣,到后来华惟深的笑意都僵了。 敢情自个儿头顶上这文士髻,还是那丫头在条狗身上学会的?他收回先前认为她灵光的话,她根本还是一样的傻! “不过她或许太勤快了,引起了府中其他婆子奴婢的妒嫉,这阵子她没有少被人排挤。”李总管也不是替小雪抱不平,他只是平铺直叙地说明了半个月以来在小雪身上发生的事。 华惟深面无表情地听完,说道:“你说膳房前几日只是克扣,还给她一点食物果月复,之后几日连个馒头都不给了,那她是吃什么活到现在?” 李总管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说来奇特,小雪每回肚子饿,都是银狼去替她取来膳食,府里的苹果都快被银狼拿光了。” 银狼一向高傲冷漠,对府中除了华惟深以外的人皆不假辞色,旁人想靠近它就会遭受无情的攻击,偏偏它对小雪特别照顾,显然已违反它平时的习性,这是为什么? 华惟深沉吟着,想起了傻丫头只拿了一颗苹果作赏赐时欣喜若狂的笑容。 “本侯倒要看看那傻丫头是怎么拐带了我的爱宠……派人去宫中内务府再要些苹果,把膳房缺的补满!” * 华惟深回来之后,小雪服侍得不错,还得了赏赐,膳房自然不敢再明目张胆的克扣她的膳食,婢女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地与她作对,小雪的日子似乎好过了起来。 这其中,最不甘心的自然是刘妈及绿丹母女了,既然不能明着来,那就暗着来。 绿丹生得小家碧玉,在侯府一干姿色平庸的婢女中堪称亮眼,也拥有几个追求者,其中对她最殷勤的,就是替侯府后院花园修剪花草的长工。 绿丹施了个美人计,让那长工注意小雪的行动,如果可以,就在众人面前轻薄她,只要他得手了,绿丹就答应与他相好。 那长工原先还不肯答应,毕竟小雪是侯爷的贴身侍婢,虽然都是下人,在地位上却是比他高一些的。 但绿丹知道这男人色欲薰心,特地带他到膳房躲在柴堆旁等候小雪前来取膳,那长工一看到小雪的样貌便惊呆了,好半晌都没办法回过神来。 老天爷啊!这世界上居然有这般美丽的少女,他作梦都梦不到啊! 当那长工一回神,已经答应了绿丹的要求,甚至这时候绿丹在他眼中已经连路上的泥土都不如了。 他满心满眼都是小雪,心忖如果豁出去轻薄她,她便不清白了,这辈子不就只能跟着他了吗?就算侯爷为她出头又如何?得到这样的美人,被赶出府他都情愿! 于是那长工缜密地规划了一连串的阴谋,他每日清扫修枝的花园在小雪取膳的必经之路上,他算准了她会来的时辰,假意在旁修剪花草,待她离得近了便冲上去抱住她,然后任她尖叫得众人皆知…… 想是这么想,他也准备好了,眼睁睁看着小雪穿着婢女靛青色的衣裙行来,他以前嫌弃死那颜色,觉得花一样的少女穿了都显老,但在小雪身上,他只看到了冰清玉洁,只看到了百花齐放。 当他算准了时机准备冲过去,才跑到一半,手都来不及张开,突然一旁榆树上吱吱喳喳不休的山雀,居然群起飞向他,或是用尖嘴啄,或是用利爪抓。 若是一两只他还不怕,偏偏树上有上百只雀儿,只只冲着他来,毫不客气,痛得他抱头鼠窜,在地上翻来滚去,一旁的小雪都看傻了眼。 然而很快地,她由鸟鸣声中知道了什么,看向那长工的目光便带了警戒,跑开了远远一大段距离。 这一幕不是没有旁观者,很快府里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对这长工使坏却遭受雀鸟攻击的报应之事啧啧称奇。 消息不待传到华惟深那里,李总管就先处理了这名长工,用府规处置后发卖出去。 也就是说,绿丹的计划失败了。 可是她并没有就此罢手,反而觉得是那长工太蠢,连个傻丫头都搞不定,幸好他还算识相,没有把自己也供出去。 这件事让她提高了警觉心,像这等阴谋害人之事还是不要求别人,自己下暗手比较安全。 每个月丫鬟们都要到外书房的侧间,也就是李总管平素理事之处领取月俸。李总管为了管理方便,要求丫鬟们要在每月初一的辰时之间前来领取,与侍卫及长工们的时间错开,逾时不候。 所以每到那个时候前院就特别热闹,外书房通常也是华惟深接待普通客人之地,所以外头景致不错,假山流水曲径石洞,还有一池清荷,杨柳垂岸。如今荷花正开得满当,每个来领俸的丫鬟都会三三两两的聚集在池边,只为多看那高洁的荷花一眼。 小雪自也不例外,她来到李总管处,得到人生第一笔月俸时笑得眉眼弯弯,退出屋外后也不落人后地找了个人较少的池畔站定,欣赏芙蓉出水。 就在她看得入迷时,绿丹等一行人经过她身后,也不知是谁伸出了手,就要往小雪背后一推,围绕着荷花池畔的杨柳树突然骚动起来,接着就看到不计其数的松鼠由树梢钻出,凄厉地叫了几声,居然扑向了绿丹一行人。 那准备使坏的手来不及碰到小雪,连忙缩回来护住自己的脸,几名丫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松鼠追咬得狼狈不堪,甚至还有不少人落入荷花池中,挣扎着喊救命。 其中就包括了绿丹。 虽说池水约莫只有半人深,但惊恐之下在水中的几人只知尖叫扑腾,其中绿丹叫得最大声,哪里还会理智地在池子里站起来? 幸而婆子领月俸的时间与丫鬟们相同,几个识水性的粗壮婆子下去救人,才没有造成重大伤亡。 而险些成了被害者的小雪早就闪得老远,肩上还站着一只吱吱叫不停的松鼠,看上去倒像在抱怨什么似的。 当绿丹被送回住处时,刘妈早已心急如焚,看到自己女儿气若游丝的惨烈模样,不由心生火起。 绿丹明明是要推小雪落水的,怎么弄到最后是自己掉了下去?难道是小雪出了什么么蛾子? 绿丹苍白惊恐的神情几乎烧融了刘妈的理智,她将这一切归咎于小雪,为什么受苦受难的不是她?一下子气得冲到了膳房中,直接捧起一大锅烧得滚烫的鸡汤。 刘妈气冲冲地直接走向华惟深的院子,她知道今日侯爷不在,恰好是报仇的好机会,一看到小雪回来,朝着花园行去,刘妈尖厉地嚎叫了一声—— “贱丫头给老娘站住!” 小雪并未理会这声叫唤,继续往前走,刘妈气极,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就要将手中滚烫的鸡汤往小雪身上泼。 背对着她的小雪自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千钧一发之际,刘妈眼前闪过了一道银白色的影子,接着她欲泼出去的鸡汤居然被撞得全倒在自己身上,烫得她连声惨叫,倒在地上打滚。 小雪此时才纳闷地回头,低头茫然问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银狼。 “这是怎么回事?” 银狠甩了甩尾巴,鼻头嗤了一声,像是颇为不屑,而后扭着高傲的身躯离开。 小雪怔了怔,不知道是不是懂了银狼所要表达的,惊讶地望向了刘妈,随即也转头随着银狼走了。 而听到刘妈惨叫的侍卫们这才匆匆行来,却不明白为什么来送鸡汤的婆子会把热汤倒在自己身上。 于是绿丹连作了几日恶梦,惊吓得不成人形,刘妈甚至烫得面目全非,以后都不知道能不能恢复过来。 母女俩自是将小雪恨到了极点,只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悲剧都是小雪害的,她怎么就不死呢! “那丫头太邪门了,怎么运气就那么好,每次都逃过一劫!”刘妈气得牙痒痒的,但在她诅咒小雪的同时,也牵动脸上烫伤的剧痛,眼眶都泛红了。 “娘,我们该怎么办?”绿丹已经乱无章法,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小雪出手了。 “那丫头恐怕是个运气好的,咱们就不能和她硬干,得拐个弯来算计。” 刘妈的神情越发狰狞,看得绿丹都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拐……怎么拐弯?” 刘妈阴恻恻地笑了。“别忘了你老娘管的是膳房,看来咱们不能自己下手,而是要让侯爷来处置小雪那贱人。” 绿丹有些茫然。“我们该怎么做?” 刘妈朝女儿招了招手,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果然绿丹听得眼神一亮。 母女两人交换了一记会心的眼神,当下觉得心情大爽,眼神更加阴沉起来。 * 只要人在侯府中,华惟深用膳时间相当固定,一日三膳,中午那顿在锦衣卫衙门吃,早上点卯前会把便于携带的早膳带走,晚膳则是下衙回府后随即摆上,约莫在酉时左右。 所以每日到了申时,小雪就会先问膳房菜色,把不适合华惟深的膳食去掉,或者依据他今日身体的状况和精神的状态,要求厨娘增加某些菜色。 这原本该是极为了解主人且服侍多年的贴身侍婢才有办法做到的事,小雪偏偏就做到了。 华惟深其实有些挑食,以往服侍的小厮或婢女取来的膳食总有他不爱吃的,但只要是小雪传的膳,华惟深总能吃个七八成。 其实光凭这一点,小雪贴身侍婢的位置就固若金汤了,可惜有人仍然看不明白。 今日膳房备的晚膳有珍珠鸡丁、鲜蘑菜心、红烧牛柳、椒油银耳、桂花豆腐及当归老鸭汤,由于如今已是盛夏,小雪听了菜色后,将当归老鸭汤换成了莲子丝瓜老鸭汤,免得吃了易上火。 平时她要更换菜色,厨房里的刘妈都会冷言讥讽,今日倒是反常,乖觉地把小雪说了的菜色全换掉,等到华惟深回府,小雪已将装着新菜色的食盒放到了桌上。 近来的天气的确是热,平素喜欢卧在花园吹风赏景的银狼都避到了抱厦之内,被华惟深顺便带了进来,接着他便直接入了浴房,清洗浑身的黏腻不适。 第二章 小雪的异能(2) 小雪觑着他入内间,便大胆放开来与银狼玩了一阵,也因此当华惟深等了老半天没人更衣,索性自己穿好由里间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家宠物毫无形象地四脚朝天,正让那绝色小丫头挠着肚子,还边吐舌头一副极为受用的样子。 华惟深见状心情不由颇为复杂,这小丫头倒是厉害,连对他最忠诚的银狼都叛变了,或许是一向顾及形象,连他都未曾让银狼放松成这个样子。 在那玩到翻肚的一人一犬,这才迟钝地看到了脸色不豫的华惟深,连忙各自弹开。 银狼抖了抖身子,又恢复以往那高傲模样在桌角趴下,小雪则是很快地在盆中将手洗净,然后束手到了桌边准备替华惟深布膳。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小雪依据他的习惯,先替他盛了一碗莲子丝瓜老鸭汤,然而当华惟深举起汤碗正要喝时,桌下的银狼突然竖起耳朵,小雪见状,女敕生生的脸蛋顿时失色,突然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将华惟深手中的碗拨开,结果碗磕在了桌面上,碎片四溅,马上一桌子菜鸡飞蛋打。 华惟深有些傻眼,倒不是因为食物被打翻,而是他突然警觉,若是换个人做这事,根本不可能得逞,必然会被他顺势拿下,然而小雪却轻而易举地翻了他的汤,这代表他对她居然本能的没有防备。 “解释。”他没有直接发怒,而是冷了声线。 因为事出突然,小雪直觉出手后心里便忐忑不安,猛地被这么一问,脖子都忍不住缩了一下,不过还是鼓起勇气说道:“那汤里被人下了药,不能喝!” “你怎么知道?”华惟深反问。 小雪不由看向桌面下。“是银狼告诉我的。” “它怎么不告诉我?”华惟深嗤之以鼻地一笑。 “因为爷听不懂!”讵料小雪认真地回答了。 华惟深又是一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她虽然胆怯,眼神却不心虚,他不禁想起李总管说过膳房的掌厨刘妈与她女儿是如何排挤小雪,突然有了丝明悟。 “传刘妈来。”他突然冷声道,外头的侍卫立刻得令而去。 不一会儿,刘妈被带了进来,同时还带着绿丹,母女两人向华惟深行礼,绿丹那眼珠子就没有离开华惟深俊美的脸上过。 华惟深眉头一皱,身上气势又冷冽了几分,绿丹狠狠地吓了一跳,打了个寒噤才连忙将头低下。 “今日的菜你做的?”华惟深见刘妈点头,才又淡淡地道:“我吃了之后身体很不舒服,你最好解释一下。” 刘妈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随即隐下,只是依旧低头恭敬说道:“唉,原本奴婢今日准备了当归老鸭汤,是小雪姑娘坚持要改成莲子丝瓜老鸭汤,奴婢只好照做。小雪姑娘在提要求时整个膳房的人都听见了,奴婢在做菜时大家也都看到了,所以侯爷吃喝了汤感觉不适,奴婢怀疑会不会是小雪姑娘在其中加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本侯是因为喝了老鸭汤才身体不适的?”华惟深表情微变。 “因为……小雪那么多道菜不换,偏就换了汤,奴婢才怀疑她使坏。”刘妈表面上说得煞有其事,一脸老实诚恳,其实顶着华惟深的威压,心都快从胸口跳出来。 “原来如此。”华惟深皱起了眉。“本侯觉得更不舒服了。” 绿丹见到小雪一脸焦急,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连忙插口道:“侯爷月复痛可不是小事,绿丹以前学过几手,要不要绿丹帮您按一按,很快疼痛就会消失了。” 刘妈懂了女儿的意思,连忙帮腔,“是啊是啊,奴婢这女儿以前和老郎中学过几手,最知道月复痛要按摩什么穴道才能止痛。至于小雪这个下药的贱婢,奴婢帮侯爷处理了就是,也无须侯爷再费心。” 听她骂得难听,华惟深脸色更沉了,犀利地盯着刘妈母女俩。“本侯何曾说自己月复痛了?” 刘妈与绿丹怔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华惟深从头到尾只说身体不舒服,可没说是哪里不舒服,怎么她们直接就捅出他疼痛的部位? 被华惟深犀利的目光盯着,刘妈冷汗都流下来,而倾慕侯爷的绿丹更是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好半晌刘妈才勉强控制住情绪,说道:“那个……喝下老鸭汤,自然是先入月复,所以、所以我们也是猜侯爷应该是月复痛……”她得用尽全部力气,才能让身子不打颤啊! 华惟深面无表情。“那汤本侯没喝,你们倒是全招了。” 这下刘妈与绿丹也顾不得怕了,皆是一脸惊恐地抬起头来。 绿丹见小雪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心中恨极,思忖着怎么也要把这丫头拖进去,于是咬牙说道:“侯爷明鉴!明明是小雪把药加到侯爷的汤里,和我与娘没关系啊!” “你亲眼看到的?”华惟深有点不耐烦了。 绿丹把心一横,僵硬地点头。“是……奴婢亲眼看到的……” 华惟深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她。“你娘说小雪下药,只敢说是怀疑,到你这里就是亲眼看到了?她在厨房做事你在外院,是怎么亲眼看的?想来本侯久不管府中琐事,个个都把本侯当病猫了。” “不……奴婢没有……” 刘妈与绿丹齐齐跪下磕头,内心大喊不妙。 然而华惟深看了这对母女一番作态,心中已有了定见,不想再浪费时间应付她们。“来人,把她们带下去,这两人意图于本侯膳食中下药,一人三十板打死不论,没死就发卖!” 绿丹一听华惟深的命令,随即尖叫起来。“侯爷冤枉啊,这事明明是小雪做的,无凭无据怎么能栽到我们母女头上……” “本侯做事不需要证据。”华惟深说这话的同时,淡淡看了小雪一眼。“而且本侯就是要偏心她,你待如何?” 一个犯错的人,不会有这么一双清澈无邪的眼睛。 还可以这样?绿丹不由傻了,与嚎叫不休的刘妈一起被侍卫拖了出去。 直到那对母女惨叫的声音不再传来,小雪才恍若大梦初醒,一个箭步上前欣喜地拉住华惟深的袖子,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僭越,很快收回那如玉般的雪白小手。 “谢谢侯爷愿意相信小雪!”她把小手缩在袖子里,直接藏到了身后,脸颊上带着微红,不知是不是羞的。 那少女妩媚的娇态令华惟深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毕竟他城府非同一般,就连她将手缩回去的动作,他眼角余光都没有瞥过去一瞬,仍是那般古井无波。 “因为你太蠢,做不来下药的事。”其实是李总管早就派人盯着小雪的一举一动,要做华惟深的贴身侍婢,怎么可能不特别注意? 这句话明明是贬损,但小雪横听竖听就是听出了一股维护的意味,不由心里更开心,盯着他的大眼中都像闪耀着星星,热情来得直接坦率。 华惟深有些端不住了,清了清喉咙后说道:“你是本侯的贴身侍婢,在府里就是能横着走,不管谁都不能欺负你,否则丢的是本侯的脸,明白吗?” 小雪兴奋地点了点头,她这辈子除了大哥之外,还是第一次被旁人如此看重,毕竟教养嬷嬷是受大哥所托才来照顾她的,景阳宫的生活实在无法和其他地方比。 华惟深,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对她好的人! “爷!小雪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她信誓旦旦地道。 报答?就凭这小胳膊小腿儿? 华惟深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依旧冷冷淡淡,不予置评。 * 刘妈及绿丹的惨烈下场犹如杀鸡儆猴,侯府里的下人益发听话勤奋,闲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至于对小雪的排挤,在绿丹这个始作俑者被撵出府后,更是直接消弭在无形之中。 但是小雪也没有因此得陇望蜀,她还是只有银狼一个朋友,也不多与旁人接触。或许是这样守本分的态度打动了华惟深,她开始可以进入他的书房去侍墨焚香。 是的,红袖添香这回事,小雪居然做得出乎意料的好,比她任何服侍的工作都好。她放在香炉里的香,比起他以往惯用的檀香要清雅得多,也让时常工作到深夜的华惟深不再感到脑际那样沉重。 而在侍墨这一块就更突出了,她磨出来的墨色泽均匀浓淡适中,甚至很识相地每回磨完墨就站得远远地替他打扇,一眼都不看他书案上的任何文件书折。 因为她识字,而且学得还不差。 会知道这事是因为一次意外,华惟深的书落到了地上,小雪替他拾起时直接说出了书本的名字。 华惟深随意的问她是否以前读过,她竟点头承认,还将书中精要头头是道地说了出来。 那可是《陆宣公奏议》啊!是集结前朝陆宰相所作之制诰、奏议,内容广泛深入财政、军事、外交、经济等等,针砭时弊,对于后世的君臣相当有参考价值。 小雪拾起的是第四卷,内容多在说明均节赋税恤百姓,她一个由恭州偏远地带来的小丫鬟,读这种书要做什么? 华惟深觉得自己小看她了。 从此之后小雪在书房服侍时,华惟深都会特别注意她,不过她偷瞄果盘中苹果的次数远大于看向书房其他地方的次数,直让他啼笑皆非。 她想要他偏不给,看她瞪着苹果瞪到大眼睛湿漉漉的,小嘴儿微启,又不敢直接开口要,他心头不知怎么地,发痒。 “你一直看着琴,会弹吗?”他似是随口问道。 “什么?”小雪这才从对苹果的渴望中回神,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书房里有一把古琴,那是华惟深公忙时放松的娱乐,并未放置在专用的琴桌上,而是就搁在临窗的条案上,凑巧的是,果盘就摆在了琴旁边。 华惟深等着她再次羞红脸蛋,支支吾吾的解释她只是想吃苹果,他便可再卖她一次好,赏几颗给她,顺带彰显一下自己身为主子的派头。 这丫头与以往的侍婢全然不同,虽然服侍的礼仪算是学得周全,但他总觉得她是因为聪明所以学得快,其实不是个服侍人的料,并没有把他这个主子放在心里最重要的地方。 他很清楚她感激他、敬重他,但她或许并未认为自己的地位就在他之下,看着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普通朋友,没有其他下人的畏惧及讨好。 这一点从她向来不自称奴婢,也只敬称他一声爷,而不是其他下人所喊的侯爷,可见一斑。 一个侍婢想要主子对他推心置月复,那主子就该是她的天,她尚没有这种觉悟,他就该在平时服侍时好生敲打,绝对不是他想看她不知所措脸红的模样,绝对不是。 然而华惟深在心中想得透澈,却想不到她的反应完全不是他能预料的。 她居然点了头。 “小雪会弹琴。”她眨了眨眼看他,“需要小雪弹给爷听吗?” 真的会?一个被卖给人牙子的穷苦女孩,竟会弹古琴?华惟深带着纳闷,却不动声色地道:“弹吧!” 小雪抬了个椅子来到条案旁,将琴摆正,然后轻拨琴弦,调了几个音,便抬起双手按上琴弦,铮铮鏦鏦地弹了起来。 这是一曲《平沙落雁》,在她的指下弹来流畅娴静,彷佛在华惟深的眼前,秋高气爽一望无际,雁儿在风静沙平的水岸起起落落,虽有鸿鹄之志,内心却是澹泊,刺中了他为官多年来的心境。 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忠于圣上,是真的想为百姓做点事,没有任何想要专擅夺权的想法,旁人见他冷漠孤傲,认为他心机深重,却不知他置身事外,像个旁观者般看雁起雁落,才能维持这个职务的中立。 不知不觉地,他闭上眼沉浸在这古琴曲的意境中,待琴音缓缓停下,华惟深张开双目,却被自己看到的画面惊呆了。 窗棂上站满了松鼠、鼬、獾、野猫等小动物,窗外树上站满了各种鸟类,其中一只还飞到了小雪肩膀上,银狼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一脸陶醉地趴在了她脚边。 “这是怎么回事?”华惟深诧异地问,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凤翔侯府里有这么多种的小动物! 小雪模了模肩膀上的鸟儿,让它站在指上,从窗边放它出去,而后不以为意地回头笑道:“它们来听我弹琴啊!” “你……你懂得它们在表达什么?”华惟深本能的问出这个问题,问完都觉得自己脑袋有毛病。 想不到她脑袋更是病得不轻,居然认真地回道:“我能懂啊!” 华惟深惊讶的表情慢慢收起来,他想起前阵子自己不在府中,李总管曾经提过的几桩奇事——有长工想轻薄小雪,却被府中鸟儿群起攻击;府中的丫鬟想推她落水,也被树上的松鼠整得不行;甚至那厨娘刘妈想将热汤泼在她身上,却被银狼一撞把自己给烫伤了。 这些事若只发生一次还能说是巧合,又或者她会驯兽,驱使兽类来保护自己,毕竟皇宫中也有百兽园驯养各种猛兽,里面的驯兽师甚至可让一头熊穿着花裙跳舞。 可是今日发生的事华惟深无法解释,这已经不光是驯兽所能办到的,何况她一边弹琴如何一边驯兽?他不免认真思索起她离谱答案中的可能性,虽然这实在很难令人相信。 “你既懂得动物在表达什么,那你告诉我,平素银狼跟在我身边时,它在想些什么?”华惟深随口这么一问,目光扫了下条案下瞬间竖起尖耳的银狼,想听听她还能编出些什么故事。 小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银狼觉得爷的皂色曳撒很丑,偏偏爷每天都穿它,银狼都看烦了。明明爷品貌非凡,俊逸过人,适合鲜艳点的颜色,像锦衣卫蟒袍那样的红色衣服最适合爷了!” 华惟深闻言,表情当下变得古怪,半信半疑地瞥了下银狼。 想不到银狼直身而起,由卧变蹲,甩了甩尾巴之后将狗头偏向一侧,彷佛真的很不屑他身上的皂色曳撒似的。 浓眉皱起,华惟深质疑地看了看银狼,又看了看她,真心觉得鬼扯。 小雪蓦地望向他,居然捧着小脸蛋,在他没预料到的时候,脸红了。 “其实我也觉得,爷穿红色衣服一定更好看。”她不好意思地说。 那叫她切莫妄言的训诫,当下噎在了华惟深喉头,他居然说不出口。 不过事情可不是到此为止,小雪此时又突然望向窗外,方才那只被她放出去的鸟儿慢慢地飞了进来,又停在她的肩头。 小雪转头看向华惟深,“外头有爷的访客呢!” “该不会是这只鸟告诉你的?”华惟深都要气笑了,这样怪诞的事,她居然想说服他相信。 小雪没有再解释,因为书房外已传来了脚步声,李总管的声音清楚地传了进来—— “侯爷,户部蒋侍郎求见。” 第三章 大皇子的委托(1) 不一会儿,李总管将户部侍郎蒋聪领进了书房,侯府分内外书房,外书房是接见一般宾客的地方,内书房位于华惟深居住的院子,这才是他真正办公的地方,只有非常重要的人或是挚交好友才能踏入这里。 蒋聪不过是个三品侍郎,显然是后者。 两人结识于国子监,虽然年纪差了十岁,但同是荫生,也都参加过乡试会试殿试,其中华惟深是皇帝亲点的探花郎,年纪较大才入国子监的蒋聪是二甲第一,只落后他一名,彼此皆算是朝中年轻一辈的翘楚。 因此纵使华惟深在外的表现有多冷漠,蒋聪也不吃他那一套,同僚当久了早熟知对方心性,在朝堂中见面还能虚情假意以礼相待,私下交谈就如一般知己朋友,诙谐轻松。 所以蒋聪一来,就想在舒适的罗汉床贪懒地歪一歪,但他没想到的是,才坐下去身子都还没歪,一个国色天香的侍婢就来替他添茶。 蒋聪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盯着小雪倒完茶,漂亮的女人他见得多了,但漂亮成这个样子的却是头一次见,更不用说这个漂亮到不合理的小姑娘,居然是在华惟深书房服侍的丫鬟。 好不容易将被美色所迷的心神正了回来,蒋聪朝华惟深抛去一记暧昧的眼神。“你这万年冰山开窍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一见蒋聪那眼神,华惟深就知道他脑中有什么龌龊的念头。 “你以前不是用小厮的吗?现在换成这一个……啧啧啧,没有鬼才怪。”蒋聪看着小雪的目光,几乎是赤果果的欣赏。 长这德性居然有办法留在华惟深身边,也算她的本事。 可是他那毫不掩饰的打量,却让华惟深心底不太舒服,第一次觉得这个好友看起来怎么那般刺眼。 “小雪,你退下吧。”他突然说道。 小雪领命,乖巧地退了下去,还把银狼给领了出去,这又是另一桩令蒋聪啧啧称奇之事。 “居然连你那只嚣张的狗都听她的话,你这小丫头不简单啊!”蒋聪摇着头,一脸叹服。 “你今天来是想讨论我的侍婢,还是想讨论我的狗?”华惟深有些无奈,蒋聪在外人面前君子端方,但在他面前简直泼皮无赖。 蒋聪原本还笑着,听他这么一说,马上成了苦瓜脸,“我只是心里烦,想找人说说话。”他叹了口气。“最近大皇子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如何不对劲?”华惟深正了脸色。 “如今正是新政推行重要时刻,原本预计以江南数省为试验地点,所以江南一带的土地丈量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只希望能尽量完成后赶上这次秋收。” 以往地、户、丁分别收税,这次秋收若能赶上,正好实验新政税制,将这些杂税合并征收,除了某些特殊地域缴纳实物,其余缴税只收银两不收粮,且由官府直接征收,省略过去由保甲或里正收取容易产生的贪渎弊病,让那些土地兼并的豪富没有办法再隐藏土地逃税。 蒋聪是支持新政的,在户部可是旗帜鲜明地站在大皇子那边。 “可是大皇子却放慢了土地清查的脚步,不知道把他的人马都挪去调查什么秘密之事。若赶不上秋收,新政推行的时程又要推迟,对我们可是大大不利。” “你的我们,不包括我。”华惟深慎重提醒他。 蒋聪苦笑,“是是是,我知道你在这件事情上保持中立态度,所以不会拖你下水的。” “我倒是觉得,新政施行的脚步放缓,也没什么不好。”华惟深大有深意地瞥了蒋聪一眼,却让后者险些没从罗汉床上跳起来。 “为什么?难道你倾向赵首辅那一派?”蒋聪问话的声音几乎都走调了。华惟深锐利的目光扫了他一眼,让他有些凉飕飕地缩了缩脖子。 就这胆子,还不如小雪!华惟深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我与赵首辅从来就不是同路人,而且我能预料,你们的新政于江南试行,必然会成。” “那不就得了?”蒋聪有些得意连华惟深都认同新政。 “然而新政于江南试行后,隔年就要推行全境,是否太过急就章?” 蒋聪眉头微拧,一地试成之后拓展至全境,有什么不对? 华惟深虽不管事,但对于该了解的还是有相当的研究,如今便是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观点就事论事。 “或许你们急着看到成效,但政策推行的目的是想增加税收,同时打破兼并,还地于民,让农民都可以有自己的田地耕作。然而你们有没有想过,南北的土地收成并不相同,江南富饶,最南方甚至可以一年三获,但北方要一年两获都难,还有诸多穷苦贫瘠之地,如此南北收税采取一样的制度、一样的标准,北方的百姓如同被剥削,岂能不积怨?” 蒋聪被他说得有些动摇,但又想为自己的政策辩上一辩。“但南北收取不同赋税,岂非不公?大家都往赋税便宜的地方去就好了……” “你怎么不反过来想,北方的百姓受不了沉重的赋税,迟早弃田而去,久而久之,南方益富,北方益穷,这是你们要的?”华惟深却用最根本的道理堵得蒋聪说不下去。“你们还纳丁为税,虽说看上去确实简化了税收项目,但同样是五口之家,一个是拥有千亩良田的大地主,与一个只有十亩田的贫农,却要纳一样的丁税,这不反而便宜了那些大地主?” 蒋聪呆若木鸡,张张嘴想再找些支持自己的理由,一时之间却书到用时方恨少,词穷了! 他双肩无力地一垂,被这么一说,连他都觉得大皇子这派在新政改革的脚步上似乎真的太急,有很多细节没有想清楚。 但他这个人的好处是不钻牛角尖,不会随意就被打倒,看着华惟深彷佛智珠在握的模样,马上涎着脸笑道:“你说的有道理,那你有什么办法……” 华惟深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打断他的话。“打住,我并不想掺和这些,同样身为天朝百姓的一员,我对政策提出质疑理所当然,但答案你得自己想。你知道的,这不仅仅是新旧政的朋党之争,更是皇子间的夺嫡之争,我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不应偏向任何一边。” 新政主力是大皇子,旧政首领赵首辅的外孙是当今皇后生的五皇子,两个都是储君的热门人选,而华惟深两边都不想深交,也就是说,只要党争不闹出人命,阴谋算计不影响百姓或皇权,那么他就会袖手旁观。 “好吧,这原也是我们自己该好好想想的事,总不能都靠你。”蒋聪也不强求,他早知道好友的原则,谁来拉拢都没用。但每次遇到事,华惟深只消略一点拨,蒋聪就觉得醍醐灌顶大有所获,他不由朝华惟深挤眉弄眼。 “你当初没进六部真是可惜了,这样吧,你不介入政争,但大皇子的麻烦能不能请你去问一问?其实他私下与我提过想找你帮忙,又怕你介意他的身分,我保证他那事与什么新政旧政都无关。” 确实,大皇子的麻烦若与政争无关,让锦衣卫帮点小忙无可厚非,历来皇子们也都是这么做的,不过蒋聪也算奸诈了,若是他愿意帮忙,大皇子的人力及心力自然能挪回新政推行上,这样他也算变相支持了新政推行。 “难怪朝廷里的人老爱叫你小狐狸,原来真是如此贴切!”华惟深岂会不懂这道理,没好气地瞪着眼,但看在蒋聪的面子上没有再拒绝。 大皇子这个人在华惟深看来,温柔敦厚,或许是没有母后扶持,行事缺乏一点霸气,但做事也算果决,众皇子中还算是欣赏他,不介意卖他一个人情。 “我答应你了,但我不会大张旗鼓的去。”免得让人以为他支持大皇子继位。 “谢了,算我欠你一次,只要你愿意去就好,我真不是故意算计你……”蒋聪相当感激,也知道自己占了大便宜,倒是真心诚意地道了歉。 “我还不知道你吗?滚吧!”华惟深没好气地挥了挥手,他桌面上文件如山,可没空与蒋聪一直耗着。 “好好好,我走我走,正好仔细想想你方才说的那些关于新政的事。”蒋聪识相地告退,但在临走前看到小雪替他斟的茶,又忍不住折回来把茶喝尽。 华惟深星眸微沉,看得出不太高兴。 蒋聪却是乐了。“能不能让你那侍婢来送送我?” “滚!” * 上朝日,华惟深一向寅时便起,梳洗过后于寅正由侯府出发前往皇宫。 小雪虽有些睡眼惺松,还是尽责地比华惟深早一步起身,端来温水布巾,取来要带出门的早膳,备好他要上朝的皂色曳撒公服及乌纱帽什么的。她现在已经很会绢髻了,不管上朝还是下衙,华惟深都要她亲手替他结髻,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就是比较顺眼。 当华惟深如报晓的公鸡般准时起身、丝毫没有赖床的坐起来,而后下床赤足慢慢踱步过去梳洗净面,最后竟拒绝了小雪为他穿衣。 “本侯今日……咳咳,穿蟒袍。”他神色自若地道。 小雪原还有点困,一听这话整个人都醒了,眼中带了点期待,喜孜孜地到了衣箱里重新取出都快成压箱底的红色蟒袍。 蟒袍型类曳撒,大红色圆领长阔袖,于双臂至前胸后背绣有坐蟒,袍裙上有横条云蟒纹的膝栏,穿着蟒袍时需系玉带,戴乌纱帽,唯一的装饰品只有挂在腰间的牙牌。 当华惟深换上这一身华贵简洁的蟒袍赐服后,更显得整个人唇红齿白、面如冠玉,那种浑身透出来的高贵及气派,还有俊得不似人间俗物的美貌,让小雪整个人都看傻了,小心肝儿失控狂跳,不知要撞死几只鹿。 这种迷恋的眼神华惟深看多了,但她是唯一一个不令他反感的,甚至内心还颇有些沾沾自喜,忍不住对她勾了勾唇角。 小雪觉得自己快昏倒了,一股热血随着他若有似无的笑冲上了头顶,让她整张脸红透,看上去娇艳欲滴,如同她最爱吃的苹果。 “太可惜了……”她直盯着他,眼神都离不开,突然如梦魇般喃喃说道。 可惜他喜欢丑的,但她一点也不丑啊…… 华惟深听到了她的自语,却不明白她究竟在可惜些什么,只是今晨因为换衣服时间耽搁了些,他不好浪费时间细问,揣着早膳的烙饼,在府中下人及李总管震惊的目光中,第一次穿着红色蟒袍上朝去。 等他离开了,小雪费了一小会儿才从他那惊人的美貌中清醒。拍了拍自己还带着些微热的脸蛋,她好像有一点明白自己为什么只是长得漂亮点就会被追杀,幸亏华惟深是个男子,否则哪里还有她们这些女人混的分。 她突然起了个怪诞的想法,不知道那个以爱美着称的皇后赵氏,有没有看过华惟深?赵氏的美貌恐怕还不如他,会不会狠心派个人去把他宰了? 甩了甩头把脑子大逆不道的想法抛去,小雪重新振作精神,整理起侯爷内间的整洁。 待她忙忙碌碌了一阵子,又吃了一顿迟来的早膳,此时天终于大亮,然后今天早上被华惟深惊艳的那一幕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小雪来到了花园内,有些垂头丧气地抚模着占满整张大石桌趴着的银狼,一边傻气地说道:“银狼,你说我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想着爷呢?爷长得好看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但今天特别不一样……” 小雪夸张地双手捧心,“……你知道吗?当爷今天早上穿着大红蟒袍对我笑时,他的模样像是狠狠的撞进了我心里,让我一直想、一直想,做事都不专心了!” 银狼只是懒洋洋地转头看她一眼,又无精打采地趴回桌上,这种人类的情事,它怎么会明白呢? “你也不知道吗?”小雪叹息。“那我该去问谁呢?” 心里无端被这事烦着,她也坐不住了,想着夏季将过正是最热的时候,她昨天看到书房里的几株盆栽精神不太好,不如趁着天光大好搬出来晒晒太阳,免得秋日一下子凉爽下来没太阳可晒。 华惟深院落的花园里假山流水,还有许多老树,榆树槐树银杏梧桐皆有,有的树高得都超过府里的两层小楼了,如今正是绿树成荫,比起府中其他地方都还要凉快。 要不是侯爷卧房重地旁人禁入,这里倒不失为一个乘凉的好地方,端看银狼老是趴在花园里的石桌上便可见一斑。 因为脑子里还挂着个人,小雪踏着慢吞吞的脚步前往书房,在经过书房门口的梧桐树时,突然觉得鸟鸣声不太对劲,她当下停下脚步,偏头听了一阵,冷不丁一个抬头,与坐在梧桐树枝极间的一个年轻男子对上了眼。 那男子是华惟深的暗卫之一,名叫开阳,工作就是守护华惟深的院落,免得外面来的探子或内奸侵入卧房或书房。 按理他应该立刻解决发现他的小雪,但他深知华惟深对小雪有些不同,一下子倒不知该怎么反应了。 小雪瞪着他老半天,半晌才讷讷问道:“你……你有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 “什么?”他还在担心她把他当成刺客闹开来,她开口第一句问的居然是这个傻问题?“你不怕我?” “你是侯爷的暗卫吧?”都穿着一样丑不拉叽的皂色曳撒,当谁认不出来呢! 开阳欲言又止,算是默认了。 “你坐在那里是执行任务吧?你……你没听到我说话就算了,我不吵你了,你继续待着吧!”说完,小雪收回了目光就要进书房搬盆栽,似乎真对他没有一点好奇心。 然而她这样的冷淡让开阳颇不是滋味,他隐匿这么多年从来没被发现过,今日被一个小丫头破了功,这小丫头还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恬淡模样,真是令人越想越不服气。 “我听到了。”开阳突然没好气地道。 “听到什么……你听到了?”小雪慢半拍地浑身一震,又僵硬地抬起头望向开阳。他当真听到她说自己一直想着爷的那些傻话了?但……但她也只是想想,不算什么坏事吧……小雪有些忐忑、有些羞愧,雪白的脸蛋上泛了些微红。 这副我见犹怜的娇羞模样,饶是开阳这般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暗卫,都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一声——这小丫头当真漂亮! 不过漂亮归漂亮,该消遣的他也不会放过,谁叫这丫头太不把他当回事了呢! 开阳不怀好意地说道:“我告诉你,你会一直想着侯爷就是被侯爷迷住了呗!咱们侯爷貌胜潘安天下皆知,你被他迷住也没什么奇怪的,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 “原来我被爷迷住了吗?”小雪仔细地回想,脸上添了些古怪的神色。开阳观察着她,却误会了她的心情,不由有些后悔自己说得太直接。“你也不必担心,反正我不会说出去,你只要做好一个贴身侍婢的本分,把这种心情早早掐灭,不要做出一些爬……呃,乱来的事,想必侯爷也不会像对待前几个侍婢小厮那样把你扔出去。” 开阳蹲在这树上可不是一天两天,他由小雪入府的第一天就默默盯着她,其实她当真是个单纯天真的少女,对华惟深更是没什么非分之想,更不用说银狼那只几乎成精的狗跟她如此亲近,不就代表她的心性是真的善良吗? 虽说小雪这样漂亮却带点傻气的娇女敕小丫头总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但他只会点到为止,可下不了狠手真的欺负到底。 小雪闻言点了点头,表情却越见落寞,让开阳都不忍心了。 “那个……咱们侯爷一直都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你可以欣赏他,只要别喜欢上他就好。”开阳当真是好心劝告来着,因为华惟深是个冷心冷情的人,谁喜欢上他谁倒楣啊! 讵料小雪认真地看着开阳,大眼无辜地眨了眨。“我知道爷不可能喜欢我,因为爷喜欢长得丑的啊!” 开阳险些没从树上掉下来,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这不是很明显吗?”小雪自认有理,不是信口胡认。“当初我入府时一句话都还没说就差点被扔出去,就是因为爷希望贴身服侍他的人必须长得丑啊!”然后她低头咕哝一句,“我又不丑。” 开阳的脸都忍不住抽搐起来,“但那也不代表侯爷就喜欢丑的……” “那你说,这府里除了爷,哪个长得特别漂亮了?”小雪反问。 开阳语窒,因为仔细一想,府里还真的没几个丫鬟称得上有姿色,之前那个绿丹勉勉强强构得上清秀的标准,可是已经被发卖出去了。 难道侯爷真的喜欢丑的?所以身边放的人,都得丑? 开阳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观念炸裂,开始自我怀疑了。 “所以爷不会喜欢我,我不会妄想的。”小雪有些不情愿地说完,便不再理会开阳,迳自进了书房。 留在梧桐树上的开阳却被侯爷喜欢丑人这个事实雷得七荤八素,久久不能自已。想想自己也跟着侯爷好几年了,倒是没被他嫌弃过长相,原本他以为这是好事,现在被小雪这么一说,险些潸然泪下。 他还以为自己就算没有侯爷长得那般妖孽,勉强也称得上清俊,想不到在侯爷眼中,自己原来是个丑的? * 第三章 大皇子的委托(2) 当华惟深穿着红色蟒袍上朝,差点没闪瞎一干臣子的眼。年轻的凤翔侯是个美人众所皆知,不过他以前行事甚为低调,也从不穿红着绿,今日只是换身衣服的颜色,还是正正经经的朝服,竟让大家惊艳了一次,连几个老成持重的臣子在朝会时都忍不住多瞥了凤翔侯一眼。 你们说人与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红色朝服在华惟深身上就是一个龙章凤姿,但在他们这些臣子身上,当下被比成了歪瓜劣枣,岂能让人想了不心头别扭? 要知道红色朝服可是四品官以上才能穿,这会儿穿在身上的朝服彷佛破了个洞,那些高官老臣一个比一个不自在起来。 这股风潮甚至延烧到了后宫,嫔妃们是不可能跑出来看,但公主们可以啊!其中最被皇帝宠爱的嘉善公主,自她母亲荣嫔死后便养在皇后赵氏膝下,一向眼高于顶,觉得自己是公主中最尊荣的,过去她只是懵懵懂懂的听人提过凤翔侯长得好,今日这么多宫女在讨论,着实也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所以她偷偷跑出后宫,躲在臣子们下朝必经的翼门旁偷偷看着,当宫女兴奋地指着那一身红衣气宇不凡、眉宇间精致得犹如谪仙一般的男人时,嘉善公主不由迷醉了。 “这个凤翔侯,本宫要了!”嘉善公主美眸中浮现了坚决。 引她来的宫女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启禀公主,那凤翔侯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怕陛下不会轻易放人的……” 本朝男子若尚了公主,便只能挂着个无关紧要的虚衔,因为驸马终身不得为官。那凤翔侯可是大才大能之人,皇帝岂可能放着他的才能不用,让他尚公主? 嘉善公主听到锦衣卫指挥使时心凉了一下,不过华惟深是她这辈子唯一看上的男人,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有这般心动的时候,不试试必会后悔莫及。 不知自己已被人盯上的华惟深,在下朝之后出了皇宫,又由东华门绕了进来,由于这里是通向内阁最近的宫门,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自不会有不识相的守卫质问他,于是他转了好几个弯,相当低调地进了大皇子福子渊所住的撷芳殿。 福子渊见到华惟深,先是忍不住多看了他身上的大红蟒袍一眼,在心中赞叹一下华惟深的好相貌,随即也不提这事,直接将人领入了书房。 华惟深一入书房,都还没落坐,福子渊已向他长揖一拜。 “日前蒋侍郎已向子渊说过侯爷对于新政推行的观点,一语犹如暮鼓晨钟,发聋振馈。近日子渊确实太过焦躁,在此谢过侯爷提点。” 华惟深让过这一拜,淡然回以一揖。“下官并非为了大殿下,此礼实受之有愧。” 福子渊自然明白华惟深需避嫌,也没有再纠缠,毕竟聪明人一点就通,若需要人一说再说,自己却一点方法都想不到,那就是庸才了。 他请了华惟深入座,让太监奉上茶点,才幽幽说起请他专程来一趟的用意。 “子渊此次相请侯爷,是有一事所求。”福子渊身为皇子,应时时维持波澜不惊,大部分时间他都可以做到,但今日这事着实令他的忧愁掩都掩不住。“子渊出宫不易,想请侯爷帮忙寻找舍妹乐平公主,她于几个月前的春游时失踪了。” “乐平公主?”华惟深有些诧异,这个公主的名号他似乎听过,但仔细回想起来,脑中竟没有任何关于她的印象,对于一个锦衣卫来说,这简直是大大的失职! 福子渊却很能明白华惟深的纳闷,这世上能记得乐平公主这号人物的,不出一手之数。他只得苦笑解释道:“乐平公主便是端敏皇后的幼女,当年母后就是生她时难产而亡的。” 被这么一说,华惟深也想起来了,但这是他所知乐平公主的全部了。 算起来乐平公主今年该及笄了,能够在皇宫这么深沉的地方默默无闻生活这么多年,华惟深都不知道应该算她厉害还是算她可怜。 毕竟乐平公主的情况特殊,福子渊便多解释了一句,“乐平出生导致母后身亡,所以从小就被父皇不喜,扔到了景阳宫,要不是母后留下遗旨,说不定乐平连个公主封号都不会有。 “乐平独自在冷宫生活了十几年从不露面,也不参与任何活动,就像宫里压根没这个人一样。碍于父皇及如今赵皇后对她的成见及厌恶,我即使有意照拂她,也只能私底下偷偷来,以及让母后留下的教养嬷嬷亲自过去照顾她,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多的。” 这番话很清楚地解释了为什么乐平公主的名号为世人所遗忘。华惟深沉吟了一下,问道:“既然不问世事,那乐平公主又怎么会失踪了?” “这也是子渊百思不解的地方。”福子渊脸色有些沉,原本温文儒雅的气质多了一丝阴翳。“乐平离群索居,其实颇为自得其乐,性子也善良单纯,然而今年的春游却不知为什么被人想起来,添进了随行的名单。在春游之时,我还特地托了相识的宫女太监多加护持,想不到她竟在途中消失无踪。 “我因此去询问过内务府,甚至是坤宁宫,结果被陛下叫去吃了一顿排头,认为新政推行在即,我却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荒废政事。但……但那是我亲妹妹,这世上唯一同父同母的手足啊!她甚至还是个公主,就这么消失得无声无息,事后居然没有任何追究,叫我如何能接受?” 福子渊说得有些激动,足见他对乐平公主的疼爱是真实无伪的,为了一个弃女不怕去触碰皇帝的逆鳞,华惟深在心中又对他多了点认同,福子渊算是皇子之中,少数还有真情实性的。 “这件事,下官接下了。”冲着对福子渊的欣赏,还有对那乐平公主的一丝同情,华惟深应下了这事。“不过若如大殿下所说,公主单纯善良,毫无心机,如今独自流落在外,只怕凶多吉少……” 福子渊虽也有了这种心理准备,闻言仍是心头一凉。“没……没关系的!横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母后生前留给我一枚高僧赐予的救命仙丹,只要乐平找到时还有一口气在,无论如何总能救得回来。 “能得侯爷相助已是万幸,无论结果如何,子渊一力承担。”福子渊又是直身而起,深深一揖。 这一揖,华惟深却是受了。 “敢问乐平公主芳名为何?”他问。 “舍妹名为……福瑞雪。” * 华惟深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自有相当多能人得用,除此之外,凤翔侯府还有七名暗卫,其中的天枢在锦衣卫领有官职,在华惟深离开时可代为指挥。 这七名暗卫以北斗七星为名,各有不同专长,比如上次不小心被小雪发现的开阳便是苴八中之一,以轻功见长,专职监视侯府内的动静。 既然答应了福子渊的请托,华惟深离宫后便没有再进锦衣卫衙门,反而回到侯府中,将七名暗卫召来,先让他们回报最近交付的工作,之后说起乐平公主的事,问起他们谁愿意出这项任务。 “天权领命。”七暗卫中排行第二的天权站了出来。 此人精于密林追踪及隐迹,乐平公主便是消失在石景山,事隔多月就算留有什么蛛丝马迹,只怕也破坏得差不多了,天权本领非凡,恰好适合,华惟深便将此事交给了他。 天权领命后,七名暗卫同时匿迹而去。 忙了一整天,华惟深着实有些饿了,离晚膳时间尚早,他便让候在书房外的小雪送些茶点过来。 小雪在门外乖巧应了声,不多时便提着食盒进来,将茶水及点心摆在了茶几上,不过她拿来的分量着实有点多,让华惟深微微扬起了眉。 “你也饿了?”他以为她也要吃,只是就算带上她,这茶点仍是太多。 小雪摇了摇头,指了指天上。“侯爷的书房内外躲了七个人,是暗卫吧?小雪想着侯爷议事议了这么久,大家应该都饿了……” 华惟深脸色一沉。“你怎么知道?” 暗卫是他最大的秘密,做得全是见不得光的事,上次开阳被她发现,到华惟深面前认错已被训了一顿,今天七个都被发现,是想一网打尽全体开罚? 他放出的气势有些惊人,小雪虽不害怕,当下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那个……是银狼告诉我的,暗卫……是不是就应该躲在暗处不能说?所以,是小雪多事了?” 自从因发生在她身上的怪事与她交谈后,华惟深已开始有点相信她与动物之间那种奇特的感应,现在她这么一说,他又更相信了几分。 因为暗卫隐身的能力非比寻常,就算是他都不一定能发现的了,小雪手无缚鸡之力,若非有外力帮忙,他绝不相信她能探知暗卫的存在,还那么明确地说出是七个。 而这个傻丫头居然呆呆的把这件事说出来,不管是暗卫还是她对动物的感应,都是足以致命的秘密,要是换了个主子,她该被灭口了千八百次吧?她明明学习上挺聪明的,怎么待人处事却这样傻气? 华惟深不是没发现她不善交际,说话总是有所保留,与府里任何人都不特别往来,因为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所以也不强求。但长久看下来,她唯一没有保留的,是他,什么傻话都一股脑儿的敢跟他说,足见这傻丫头是掏心掏肺地信任着他。 想到这里,当下对她的怀疑及戒心消除了大半,华惟深直视着她,看入了她清澈眼眸中的无伪,他的眼光不禁也放柔了下来。 “出来拿。”他突然莫名其妙地道。 空气似乎沉凝了一下,接着上次小雪看过的开阳由窗外跳了进来,朝华惟深及小雪弓身一拜。 小雪大眼儿眨巴眨巴地看着华惟深,直到后者微微点头,她才笑着由食盒里取出了三个大盘子。“红豆糕、豌豆黄、芸豆卷,一色七个,统统给你们了。” “谢侯爷,谢小雪姑娘。”只见开阳拿起盘子直接扔向窗外,也不知他怎么扔的,没有听到盘子破碎的声音,也没有掉出去任何一个,彷佛点心就这么消失了。 而后开阳像变戏法似的由窗边接住抛回的三个空盘,放回了食盒之中,接着又跃出窗外,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小雪都看呆了,快步跑到窗边伸出头左看右看,她知道那七个人已经走了,但这身手未免太快,令她好生羡慕,若她也能跑得这么快,躲得无声无息,应该不怕被人追杀了吧? 华惟深被她纯真的反应逗得有些想笑,不过他忍住笑意,仍是一脸板正,口中却开起了玩笑,“看来本侯要时常把你摆在身边,有你那身本事,什么趣魅赵瓯都别想接近。” 可是小雪不觉得他在开玩笑,在她心中的华惟深,刚直不阿,正经八百,自然身边也是不容一点差错。 她又回到华惟深身旁站定,认真地用力点点头。“小雪一定会好好保护爷,对爷有恶意的人,小雪一个都不会放过。” 华惟深的笑意忍不住了,从那深遂的凤眼中微微泄露出来。“你也不必这么紧张,在这凤翔侯府,还不至于有人敢心怀恶意……” 然而,他说的话第一次被小雪打断了—— “有的有的,咱们侯府里还是有坏人的。”她睁大眼,信誓旦旦地道。华惟深顿时目光一凝,那打趣似的语气也带上几分认真。“哦?是谁?” “是……”小雪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取来笔架上的兰竹狼毫小楷,沾了点墨,就着华惟深桌面上的宣纸作起画来。 先不说她拿笔姿势之媒熟优雅,看着她用工笔画人像,寥寥几笔便画得栩栩如生,代表她在画艺上也有一定程度,华惟深不急着看她画的是谁,反而对她的来历益发好奇。 她的背景他让暗卫查过,但人牙子那里传回来的话说她是被拐卖来的,而那名拐子早已意外身亡,等于她的过去仍然无迹可寻。 她琴弹得好,画画极佳又饱读诗书,想必四艺精通,兼之容貌过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下人卑微的气质,反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这样的女子又怎会被拐卖来做一个婢女? 小雪这一画,就画出了五个人,华惟深将心神收回来,放在画上,赫然发现她画的几人不是马夫就是长工,都是一些不重要的下人,就算这些人是奸细,也接触不到什么侯府内部的事情。 只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也不能放任不管,要不是她如此精细地一个个替他挑出来,他确实不会注意到这般微末之人。 华惟深默默将画收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笑得甜美的脸蛋,彷佛为能帮上他这一点忙,单纯地欣喜着。 “小雪……”他的声音微沉,“你究竟是谁?” 没料到突然被问了这个问题,小雪一愣,那欢快的笑容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垂眸逃避他的直视,“我……我就是小雪啊,是爷的贴身侍婢……” “我问的是你进侯府前的身分,你琴棋书画精通,说着一口道地的官话,举手投足颇有大家之风,不可能只是一名奴婢。”他直接指出她违和之处。 小雪不语,就这么低着头,良久良久。 当华惟深想着是不是再逼她一句,却见滴滴水珠由她低垂的脸蛋落了下来,将桌面溅出了几个揪心的圈。 “你……”华惟深傻眼了,当下有些无措。“你……你哭什么?” 也不是没有人在他面前哭过,不管是对他求爱不成的大家闺秀,或者是爬床失败的奴婢小厮,他都能无动于衷地将人赶出去,对于那些哭声他只觉得厌烦嫌恶。 可是小雪不同,她只是这么静静地站着流泪,也没有大声哭嚎,就像拿针扎了他的心似的让他无法忍受,感觉自己似是干下什么滔天大罪。可是他也不好伸手替她拭泪,更不知道怎么安抚她,大手伸出至她面前,又迟疑地悬在那儿。 这个姿势看起来就像他对她展开怀抱似的,小雪毫不迟疑地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那种毫不掩饰的悲惨劲儿,让华惟深震惊得忘了将她推开。 “呜呜呜……你不要把我赶出去,我不当奴婢就没地方去了,又要饿肚子挖树根吃,在泥土里打滚让自己变丑……” “本侯什么时候要赶你出去了?”华惟深被她哭得脑仁有点疼,心口更疼,她的哭声对他来说就是个大杀器,明明知道她话里诸多保留,对他可能极为不利,但他就是不想再问了。 因为他舍不得她这样哭,那简直要了他的命。 他必须承认,不管她究竟隐瞒了什么,这个傻丫头在他心中,是不同的。 “好了,别哭了……”他无奈地低头看着她乌压压的脑袋,终是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就像他平常模银狼那样。 “呜呜……我不要被赶出去,我没有做坏事……” “好好好,我不会赶你。”华惟深当真不知道怎么哄一个小姑娘,正着急时余光瞥到食盒里的苹果,眼睛一亮,伸长了手构来一个,塞进她小手中。 “这个给你,别哭了。”如果这还不行,他真的没辙了。 小雪拿到苹果当真就不哭了,这阵子所受的委屈和磨难着实太痛苦,她方才也是一时没忍住,现在发泄一顿之后已经觉得好多了。 华惟深看着她一边抽噎一边捧着苹果小口小口地啃着,眼泪倒是收起来了,虽没有再贴着他,却还依恋地赖在他背弯的范围里,一向冷硬的他,内心也不由一片柔软,化成溶溶月色。 罢了,就这样吧,他决定盲目地相信一次自己的直觉,可以用一个苹果就哄好的单纯丫头不可能害他的,就算他查出了她的底细又如何?她已经卖身给他,就是他的人,既然如此,她究竟是谁,就没那么重要了。 第四章 借公务出门游玩(1) 炎夏的日头似乎耗尽了力,苟延残喘,当华惟深书房外那株梧桐树绿叶转黄,凉风吹过落叶纷纷,时序已入深秋。 这几个月,小雪已经成为一个称职的贴身侍婢,当华惟深公务繁忙,她便红袖添香、加餐添衣;当华惟深读书练字,她便抚琴助兴、磨墨洗笔;甚至在他练功舞刀,她都能在一旁拍手叫好。 华惟深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能和一个贴身侍婢如此契合。 是的,就是契合,他想不到其他更适合的词汇。 她是一个很好的听众,无论和她说什么绝不会再出她的口;她也是个很好的棋友,明明单纯无瑕,却能与他在棋盘上厮杀大半日;更别说她奇怪的能力,默默替他清扫了凤翔侯府多年来积下的眼线。 真要说起来,她的服侍并不精细,偶尔也会丢三落四,甚至吃个苹果揭个狗都可以直接把他忘了。 奴婢该有的卑微谨慎她一丝也无,与他对视都是平视,像是完全不怕他这个主子,正是这样,一个迷糊的小小侍婢,居然让他觉得侯府变得有趣了,可惜职务注定他是繁忙的,总不能一直待在侯府瞧着小雪凑趣。 刚过寒露,皇帝便下了一道密令,让华惟深至赣省龙虎山,迎接一位德高望重的元熙真人入宫。 今上已至天命之年,身子骨也不若以往强健了,或许是对于生老病死的恐惧,皇帝开始信道,除了增加出宫祭拜求道的次数,甚至在自己寝宫中供奉起三清道祖,祈求自己长寿康健。 若只是纯粹的信仰,不影响朝政,华惟深基本上没什么意见,只是皇帝最近有变本加厉的趋势,在国库空虚的现下竟想耗费钜资兴建道观。 此事遭到群臣及推行新政的骨干如大皇子等人的反对,皇帝愤而罢朝。 一向不对政事提出意见的华惟深也看不下去了,由于他是皇帝最信任的亲信,文武官员明里暗里请他入宫相劝,他便寻了一个时机与皇帝秘谈了一日。 最后做出妥协,皇帝不建道观,只在宫中兴建灵坛,但他要迎回龙虎山上的元熙真人,为他打理建坛及整理道史经篆等事。 由于皇帝将迎回元熙真人视为头等大事,自然要由华惟深亲自前往。听闻这位真人号称三清传人,道法高深,华惟深其实对此不置可否,但比起浪费公帑大肆兴建道观,元熙真人入宫相对是个可接受的结果。 因为怕元熙真人舟车劳顿,所以皇帝给的时间颇为宽裕,只要在明年开春前将真人迎回即可,也正是这样松散的行程,且多是水路,让华惟深动念带着小雪一起前往。 虽然还不到沉溺温柔乡的地步,不过华惟深现在没有小雪在身边服侍确实颇为不习惯,更不用说他若自己去了,把她一个人扔在府里好几个月,她在府中除了银狼也没有其他朋友,那该会是多么寂寥孤独,想想就可怜,况且厨娘刘妈与绿丹的事,他可不想再发生一次。 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小雪时,小雪简直心花怒放。在冷宫中成长的孤单与封闭,让她太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了,春游后遭追杀,之后意外被卖到侯府的这段经历充满惊险与慌乱,她害怕得不敢太过接触外人,自然也无心欣赏景物风光。 这次不同,跟着华惟深保证了她的安全,她终于能好好用眼睛看看这大好江山是多么瑰丽多姿、丰富多元。 小雪替华惟深收拾了一箱子要带去的行李,自己却只拎了两个包袱,其中一个是点心,另一个是衣物,可惜不能带银狼,否则这段旅程应该会更有趣。 华惟深等人由京师出发,走运河是最快的方式,由京杭大运河至应天,再改航长江,沿江至赣省鄱阳湖,于南昌府的进贤下船,再转陆路至龙虎山,在天气好的情况下,约莫一个月内可以抵达。 回程估计已是冬日,视运河结冰的情况,应该可以船行至山东,再改陆路回京,如此去与回程风景不太相同,也算让小丫头开开眼界。 此行南下坐的是官运客船,有三层楼高,华惟深的厢房在最高层,也就是视野最好的那层。由于他喜静,这一层只有他与小雪居住,其余随行的锦衣卫、皇宫侍卫及几个孔武有力的粗使婆子都散到了下层去,所以小雪也只要照料他一人就好。 船行两日便到了德州,这一段路水浅且蜿蜒,宁静如镜,远远的河岸是热闹的街市,偶尔可以听到叫卖声,还有顽皮的孩童跳到河中玩水,一派人间烟火气。 华惟深坐在高层的甲板上品茗赏景,小雪端着一盘点心前来,放到了茶几上。 “又是苹果?”华惟深看到切得整齐的苹果,忍不住莞尔。“昨日也是苹果,今日还是。你不是带了一整个包袱的点心?我以为你装点心的包袱,都比装衣服的包袱还大了?” “那装的都是苹果啊……”小雪不好意思地垂眸,她在出门的兴头上,就只记得带苹果了,居然忘了主子的喜好。 想到那个大包袱,华惟深有些啼笑皆非。“你没想吃点别的?” “小雪没有出过远门,不知道要带别的……”她如此失职他都没生气,小雪感激之余,当真觉得需结草衔环以报,“下次有机会爷再带小雪出门,小雪一定全部带爷喜欢吃的东西!” “你脑子里就只有吃的?”华惟深这会儿真的笑出来,他这次带她真是带对了,美人美景相互辉映,虽然是个傻兮兮的美人,却也令人心旷神怡。 “罢了,就当你这小丫头会选主家,在京中一年四季都拿得出苹果的,也只有凤翔侯府了,其他地方想吃还吃不到呢!”他将盘子往她的方向一推。“吃吧!” 小雪却没有动手,这点分寸她还有的,朝他笑得彷佛笑容都要满过头顶。“小雪是准备给爷吃的……” 华惟深直接无视了她惭愧之下的谄媚,用银签叉起一块苹果放到她嘴前,她毫不迟疑地张口吃下,那甜美的汁水流入喉间,让她喜欢得眉眼都弯了…… 不对!怎么变成他喂她吃了? 小雪喜孜孜地吃掉一块苹果后才想到这个致命的问题,连忙又收起笑容。“爷,这是要……” 第二块苹果又拿到了她的嘴边,她一样本能的张口便吃,就这么一块接着一块,竟也吃了七七八八,让华惟深充分体会到了喂食的乐趣。 看着她明明心存罪恶感,却还是抵挡不了苹果的美味,吃得两颊都鼓了起来,眉眼间笑意纯然,这样的她太过可爱,让喂食的他居然有种成就感。 到了最后几块苹果,小雪终于想起了羞耻心这回事,一个丫鬟居然让主子亲手喂点心,简直造反。 她眼明手快的在华惟深动手前,也拿银叉叉起一块苹果,学着他的手法,放到了他的面前,大眼眨呀眨地盯着他,带着羞涩与祈求。 华惟深不假思索地张口吃下,只觉她喂的苹果似乎比平时吃的要美味许多,便也不拒绝她继续喂,就这样你喂我、我喂你,一整盘的苹果很快便吃得精光。 如此一来,小雪不再那么愧疚了,至少她勉勉强强尽了个丫鬟的责任。 华惟深却是想得更多,他知道这其实与她亲密过头了,但他却一点也不讨厌这种气氛。深邃的目光看向她因满足而笑得没心没肺的小脸蛋,陷入了深思。 由于华惟深主仆两人就霸占了楼船的最高层,自然没有旁人看到这一幕,只有隐在暗处保护的两名暗卫玉衡及摇光,看得目瞪口呆,差点没从隐蔽处掉出来。 “喂摇光,你说侯爷他是不是……”玉衡欲言又止地问。 摇光只思索了一下子,随即给出了答案,“看来我们以后要好好巴结那个丫头了……” * 龙虎山为道教发祥地,据闻东汉时张天师曾在此炼丹,丹成龙虎现,此山因而闻名。 这一带的风景气象万千,峰墙石林、碧水丹山,澄净钟灵的滤溪河静静流淌而过,绕出了一弯一弯的奇峰怪石,如物似兽不一,险峻秀美,甚至还有千古崖墓,古朴神秘,大气磅礴。 在登上龙虎山之前,华惟深还特地带小雪划着竹筏在滤溪河上漂流赏景,两人素手烹茶,下棋弹琴,好不惬意。 龙虎山上的道宫、道观、庵堂等共有近百座,元熙真人的道观名为正阳观,与名气日正当中的正一观、上清宫等有一段距离,算是位处较为偏远的小道观。 原本正阳观毫无名气,一年前元熙真人云游来此落脚,在众人面前显现神迹,指风成雨,还能驾驭无根之火,炼丹的功力更是首屈一指。最后正阳观便奉他为观主,故而正阳观虽不大,但香火鼎盛,不时有香客游人如织。 华惟深等人的到来早已事先通知了元熙真人,所以当华惟深率领侍卫来到正阳观时,香客们都妥善地安排在两旁,让出了一条直通大殿的路。 元熙真人一身华丽的道袍立在大殿当中,前方摆着香案,见到华惟深和一干侍卫后,手上拂尘一甩,行了一个道礼。 接着就是宣旨,诏请元熙真人入宫主持兴建灵坛事宜,由于香客们就在旁看着,无疑让正阳观的名气又更上一层楼,这却让华惟深起了丝反感,显然这个元熙真人很会利用时机,完全没有得道高人那种超月兑世俗的心境,八成又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这个猜想,在元熙真人终于随着众人正式上路时得到了证实。 回程同样先行陆路,再由鄱阳湖上船,沿长江转大运河回京。 在陆上行走时,小雪一直待在马车里,无须去服侍骑马的华惟深,住驿馆时马车直接驶入馆中,所以元熙真人即使知道这一队人马中有几名女眷,也只以为是几个婆子,不以为意。 一直等来到码头边要上船时,小雪下了马车,直接站到华惟深身后,站得近的元熙真人才发现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那种纯洁中带着娇媚的容颜、干净到剔透的气质,简直看直了他的眼。 于是当元熙真人上船时,直接不客气地朝华惟深开口,“此次回京,让那个丫头至贫道舱中服侍。” 那个丫头?华惟深脸色微沉。“不知真人所言何人?” “方才站在你身后那个穿着深靛色衣服的丫头。”元熙真人的神情,或许换个人会觉得莫测高深,但在华惟深看来就是猥琐。 为了不搞砸圣上交办的任务,华惟深并没有动怒,只是语气冷冰冰的。“她是本侯的侍婢,并非负责服侍真人的仆佣。若真人有需要,本侯可以派一名小厮或婆子前去听命。” “贫道就是要她,她与贫道有缘。”元熙真人也不高兴了,他可是皇帝指定入宫的高人,这个侍卫头子似乎很不识相,竟不知来巴结他。 对小雪势在必得的元熙真人,并不知华惟深的真实身分,直接忽略了他自称的本侯,以为他只是皇宫的一个小侍卫长。 华惟深压根懒得管他怎么想,言简意赅地断了他的妄想。“不可能。” “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一个奴婢,能让贫道收用是她的机缘,若侍候得贫道高兴,说不得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届时陛下也会赞美你事情办得好。”元熙真人知道自己不可能对华惟深动手,便放缓了语气,试图利诱。 “不需要。”华惟深仍是那般古井无波。 “你当真如此不识相?你不怕待贫道入宫后马上让陛下降罪于你!”元熙真人软的不成便来硬的,想着用圣上来压他总该知道厉害。 想不到华惟深软硬不吃,原本只是板着脸,但这元熙真人的心思着实太过无耻,让他忍不住将凛然的气势全放了出来。 “你尽可试试。”他直勾勾地盯着元熙真人,连敬称都不想用了,直接命令道:“上船!” 元熙真人只觉背脊一凉,一对上华惟深那毫无温度的眸,原本对小雪的火热浇熄了一半。他有种预感,若是自己继续不依不饶,眼前这个侍卫头子眼中的杀气,将会化为真实。 于是他选择了暂时妥协,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上了船,可这并不代表他放弃了那个绝美的少女,旅途漫长,总有他一亲芳泽的机会! 待元熙真人上了船,华惟深突然对空打了一个响指,“盯着他!”他冰冷地说道。 第四章 借公务出门游玩(2) 华惟深与元熙真人间的矛盾并没有特别隐瞒,众人都知道两人不和,面对面都不说话,虽然不知原因是什么,并不影响众人选边站。 此次随扈的锦衣卫自然唯华惟深马首是瞻,但这次的护卫还有大半是由各亲军卫所选出,都是守卫皇宫的侍卫,心思各异,自也有人看出元熙真人的价值,特地与其交好,或是直接就巴结上的。 华惟深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他有把握自己辖下锦衣卫的忠诚,其他人不管如何折腾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至于小雪,他特地交代让她不要乱走,虽说楼船的最高层依旧只有华惟深主仆两人,但元熙真人不时以赏景为由来此,众人都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总不能把他拎起来扔下河去,便只能冷眼看着。 可是一直缩在舱房的小雪就可怜了,她的苹果吃完了,现在连风景也没得看,镇日窝在小房间里已经够憋屈了,偏偏唯一能与她说话的华惟深在船上仍要处理公事,京里的锦衣卫衙门不时便用飞鸽传来消息,他也顾不上她,有大半时间都关在自己的房中。 如今已至冬日,舱房里为了安全并未烧炭,小雪因为缺乏出游的经验,带来的衣物不够暖和,前几日船还在南方,不算冷到极点,她还能忍,但船只越往北行天便越寒,直到驶入大运河,来到了鲁省独山湖一带,湖面广阔水却不深,船行减缓,冬日的寒风直像钻进了墙壁的缝隙中,让小雪几乎冷得受不了。 没有吃过这种苦头的她也不知如何排解,四肢都快冻僵,委屈得眼眶发红,比起被那什么真人觊觎,她觉得小命还是比较重要,便想着偷偷溜出房间找婆子讨一碗热水喝。 横竖天气这么冷,那个什么真人总不会待在甲板上吹寒风,于是小雪硬着头皮,几乎把自己能穿的衣服都套上了,还用纱巾蒙了脸,小心翼翼地推开舱房的门,想静悄悄地模到下面楼层。 显然老天爷这回没有眷顾她,她楼梯才走到一半,便发现下方有人往上行来,她拉长了脖子飞快的瞄一眼,虽没有看清是谁,但那青色道袍外穿着皂色鹤蹩的形象,直接吓得她头缩了回来,扭头急匆匆往回跑。 楼下的人似乎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上楼的速度加快,小雪吓得都快哭出来,一时慌不择路,看到门就一把推了进去,砰的一声又急急阖上。 那是华惟深的舱房。 此时华惟深正在处理公文,莫名其妙就看到自己的丫头傻不愣登地冲进来,还紧张兮兮地关上门,把背贴在门板上。他的房门白日一向不上问,一方面是方便出入,另一方面是他不怕有人闯进来。暗处的玉衡及摇光显然因为是她才没有出面阻拦,不过这样的出场方式确实令他微讶。 “你……”他的话声未落,已经听到外头传来元熙真人的声音。 “小雪姑娘?可是小雪姑娘?贫道与姑娘神交已久,不妨出来一见……” 就这一句,华惟深已然明白她这么紧张的原因是什么了,不由黑了半张脸。 “你怎么跑出来了?”语气还有些责备。 他不骂则已,这么一骂,小雪这些天受的委屈就全浮了上来,眼眶红通通地用控诉的眼光直盯着他,大眼中的晶莹水光可疑地流转着,他相信只要自己再凶一点,就会由她眼中滑落。 “爷,小雪的苹果没有了,肚子饿。”比起冷,这才是最委屈的。“小雪一直乖乖的在房间里,可是这几天变得好冷,小雪没有厚衣服穿,快冷死了,手都不听使唤了……” 她来到他身边伸出双手,果然冻得通红,原本细腻洁白如玉葱般的纤手,红得都有些发肿。“……所以小雪想去寻婆婆要碗热水,可是才一下楼,就遇到爷说的那什么真人,就吓得跑回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甚至还是抖的,华惟深当下自责不已,竟没有想到她衣服没带足,楼下婆子并不是他麾下的人,显然轻慢了他说过要好好照顾小雪的命令,或许因为天冷,偷懒没有送食物给她,让她又冷又饿到成了这个样子,还险些被元熙真人唐突。 他承认,他真的心疼了。 几乎是本能的,他伸手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 小雪没料到男人的手会这么热,都忘记自个儿的委屈,愣愣的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眼泪还要掉不掉的挂在眼角。 对一个心存愧疚的男人来说,这楚楚可怜的模样简直就是大杀器,他暗自叹息了一声,手腕轻轻用力,将小雪带入了他的怀中。 直至佳人入怀,他才知道她不仅仅是冷,简直是冻僵,因为娇小的身躯直冒寒气,不住微微地颤抖,甚至连她呼出的气息都含着丝丝冷冽。 再这样下去她非大病一场不可! 他伸手抽来自己挂在椅背上的披风将她紧紧包住,然后重新抱紧她,将她的小手塞进自己的衣襟,脸蛋埋在自己的胸膛,在没有炭盆的房间里,这是他所能想到最快取暖的方法。 就是这么一个占有意味十足的动作,让小雪一下子暖和了,所有的担惊受怕、挨饿受冻,彷佛一场梦一样,只有抱着她的这个怀抱,是最真实、最温暖的。 他精实的肌肉线条、胸膛的呼吸起伏,她都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也害羞得脸红了,即便单纯如她,也知道他这么做是多么的逾矩。 “爷……”她抬起头,大眼迷蒙地看着他。 华惟深此刻就像被什么击中了内心,这小女人全然不知自己的青涩与无助,正张牙舞爪地诱惑着他,他只消再靠近她一点、再近一点,便可以轻易攫取她的甜美,摘下这颗发出香甜气息的诱人苹果。 就在暧昧气息缠绕两人时,外头又传来元熙真人的声音—— “小雪姑娘,你在里面吗?贫道要进去了……”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华惟深的怒火,什么旖旎的情绪全被打散,他二话不说地抱起小雪,将她塞进自己被窝,然后放下帷帐,接着冷着一张脸走到舱门前,哗地一声打开舱门。 外头的元熙真人吓了一跳,没料到里面竟是华惟深,当下讷讷说不出话来。 “你自己下去,还是本侯出手送你下去?”对这个道貌岸然伪君子的厌恶,华惟深已不想掩饰。 元熙真人也知道自己在他面前讨不了好,反正有这家伙在,要抓到小美人是没戏唱了,便模着鼻子悻悻然而去。 这阵子华惟深的心情不太好,因为那日两人的亲密,小雪那丫头不知是害羞还是避嫌,竟逃避与他碰面,连服侍他的工作都赖掉了。 或许,他该找她好好谈谈。 只是卡着一个虎视眈眈的元熙真人,华惟深找不到好时机,何况回京在即,诸多事务繁忙,于是两人就这么古怪而别扭地回到了京师,时程还比皇帝给的要早了一个月。 一路上因为华惟深巧妙的安排,元熙真人压根没办法见到小雪一面,更别说回京之后,他直接让玉衡及摇光把小雪送回侯府,自己则是带着元熙真人及护卫们入宫。 * 已经是腊月,街道上充满着过年的气氛,皇宫里却是另一番风景。 皇帝福康年带着皇后、几名皇子及重要官员,亲自于中极殿接见元熙真人。皇后赵氏立在皇帝身后一步,大皇子福子渊在皇帝左后侧,五皇子福子胜立在右后侧,颇有双雄对峙之势,其余官员则散立于后方。 皇帝的五个皇子,除大皇子是端敏皇后所生,二皇子及三皇子皆因不同原因暴毙病亡,四皇子幼时骑马摔腐了腿,走路有些跛,有残疾在身,早早就失了夺嫡之心,封王后迁到封地去,颇有些被放弃的意味,宫里剩的皇子就只有大皇子与赵氏生的五皇子,只要一日没有封王就藩,就一日有被立储的机会。 也是因为这样,这两兄弟可说王不见王,今日一起出席,除了皇帝的要求,也算是给足了元熙真人面子。尤其是五皇子对元熙真人的态度空前地恭敬谦卑,一个平素眼高于顶的骄傲皇子变成这副平易近人的模样,即使是对皇子之争淡漠如水的华惟深,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五皇子没注意到,一旁的嘉善公主却看到了。其实皇帝膝下还有几名公主,先不提失踪了的乐平公主,其余公主一个不见,就代表着今日的场合并不适合公主出席。 然而嘉善公主知道带头迎回真人的是华惟深,怎么可能放过与他正大光明见面的好机会,便在赵氏面前求呀磨的,借口想看看真人的风采,赵氏拗不过她也只好应了,让她安安静静地待在最后头,别表现得太惹眼。 只是嘉善公主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有落向元熙真人一次,反而全神贯注地摆在丰神俊朗却冷若冰霜的华惟深身上。大殿之下,众人该行的礼行完,寒暄及慰问一番后,皇帝兴致勃勃地亲自带着元熙真人前往欲设置灵坛的地点。诸位皇子及百官做为陪客,自然跟随其后。 皇帝身边有随身护卫,华惟深便走在众人的最后,如此他才能综观全局,把所有人的举动收在眼里,若发生什么意外也方便随机应变。 可是这也给了嘉善公主方便,她在众人注意力全放在元熙真人身上时默默地靠近了华惟深,一点也不羞怯地伸手想拉他,却被他一个欠身闪过。 华惟深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不语。 “我知道你是凤翔侯,你可知道我是谁?”嘉善公主故作俏皮地问道。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公事公办地道:“恕下官执行公务,无法与公主交谈。” 言下之意就是他知道她是谁!嘉善公主心头微喜,认为自己能被他记住,在他心中该是有些特别的,压根忽略了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反而一副纡尊降贵与他交好的模样说道:“你可以直接叫我嘉善!我以后就称呼你的表字吧?你的表字是什么……” 她话都还没说完,他已双手一揖,恭敬却冷漠地道:“公主,陛下召唤,下官失陪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穿过前方众人,走到皇帝身边去。 而他口中敬称她公主,代表他根本没有接受她的示好。华惟深会知道嘉善公主,是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使然,本就该对皇室中人了若指掌,上次他忽略了宫中还有一个乐平公主福瑞雪,对他而言可是一个教训,岂可能再犯。 嘉善公主哪里受过这种怠慢,当下就要爆发,直想拎着裙子就冲上去拉回华惟深质问,不过她脚步都还没来得及动,却被身旁一个人拉住了手腕。 嘉善公主错过了追上去的时机,气得跺脚,转头抬手就想给拉住她的人一巴掌,然而定睛一看,这人竟是母后跟前的何姑姑,她即便再不甘愿,满腔的怒火也暂时偃旗息鼓。 原来赵氏早就注意到嘉善公主接近华惟深那不寻常的举动,心中鄙夷,便传话给何姑姑让她多注意点,果然差点就出了事。 皇帝有多么在意元熙真人的到来,赵氏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绝不容许迎接真人的过程有任何闪失。嘉善公主敢在这时候闹事,任凭她是皇帝最爱的公主,受的挂落也不会太轻。 “公主您可别冲动。”何姑姑低声劝道。 嘉善公主却不依了,想当然耳地说道:“你是母后叫来劝我的吧!一定又要说什么凤翔侯是父皇的得力助手,不可能让他尚公主!” 不仅仅是她身边的宫女这么劝过她,她自己其实也清楚,想与华惟深双宿双飞并不现实,所以母后派何姑姑来会说什么,她不必多想也能猜到。 然而她真的太喜欢华惟深了,那样好看那样英武的一个男人,没试过就放弃实在不甘心,就算明面上不可能向父皇要求赐婚,她总可以私底下操作,说不定让她成功把生米煮成熟饭,也由不得华惟深不认! 然而何姑姑的反应却不若嘉善公主所想,不仅没有责备,反而有些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公主心中所愿,皇后娘娘自然明白,公主自幼养在娘娘膝下,她只会帮你,哪里会阻碍你呢?” 嘉善公主眼睛一亮。“姑姑的意思是……” “请公主耐心等候,该您的就会是您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 第五章 扭转邪气成祥瑞(1) 元熙真人一入宫,随即开坛作法,为天下苍生求来了今年的初雪,瑞雪兆丰年,如此好预兆,自然让皇帝喜不自胜,也更重视元熙真人,对他信任有加,连卜算国运之事都求到了他身上,可以说元熙真人如今隐然取代钦天监,虽没有官位,地位却在众官之上。 为了这件事,年后借着拜年为由,蒋聪又特地寻来凤翔侯府,一进到华惟深的书房,他先左顾右盼,看得华惟深脸都绿了一半才干笑着坐下,说起来意。 “……什么召来初雪,瑞雪兆丰年,我看就是狗屁!他只是刚好搭上了这时间,每年也都差不多这时候下雪,但凡找个有经验的老农都能依天候看出十之八九!” “现在陛下已经被元熙那老贼蛊惑得昏头了,不只问他国运,问他政事,甚至身体有所不适都越过了御医让元熙为他炼药强身……也是那老贼运气好,陛下吃了他的丹药没事,病还好了起来,结果反而对他更加深信不疑。” “如今因为元熙老贼的一句预言,说什么今年不宜大动干戈,国事需稳中求进,所以原订于今年入春后要推行的新税制度就这么延宕下来,明明南方的土地清查已经完成,就等新一季的收成试行新税制,偏偏因为元熙老贼的谗言,过去我们努力了这么久,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得到结果……” 越说,蒋聪看华惟深的表情就越古怪,彷佛只差没直言你怎么就迎回这么一个枉道事人的无耻家伙。 其实百官中这么想的可不只蒋聪一人,只是蒋聪私下与华惟深交好,所以隐讳地点明这一点,而不是指着他的鼻头大骂。 华惟深却是荣辱不惊,气定神闲地说出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秘辛,让蒋聪听得呆若木鸡。 “朝中文武也不都是傻的,难道不会怀疑怎么会凭空钻出一个元熙真人?”华惟深想到元熙真人仗着自己必受圣眷,毫不掩饰流露出的本性,就是一阵冷笑。“这个元熙真人,是五皇子得到了梦兆,谓南方有三清转世之高人现身,将此梦告知皇后,皇后先派人至赣省查了才挖出了元熙真人的存在。” 五皇子?皇后?蒋聪心念一转,想起皇帝率百官迎接元熙真人时五皇子表现出的谦卑,脸色不由难看起来。 “这个元熙真人在龙虎山还算小有名气,不仅能凭风化雨,还能掌控无根之火,说是道法神奇,天降奇迹。你不觉得……”华惟深斟酌了一下用词,“很有趣吗?” 蒋聪都气笑了。“当然有趣!那不就是变戏法?庙会赶集时到最热闹地方看,那些耍玩意儿的人不仅能化雨、玩火,还能担水缘绳、一苇渡江呢!” 他有些气急败坏地看着华惟深。“你说陛下怎么能够让这样道貌岸然的老贼几乎把持着朝政呢!” “元熙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他靠的全是一张嘴,能够做到让陛下对他深信不疑,可不是耍耍把戏就可以,背后必然有人教他。”华惟深沉声道。 蒋聪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否则岂会年纪轻轻就做到户部侍郎的高位,华惟深都说成这样了,他自是一点就通。 “难怪……难怪那老贼一上手就是先阻了新政的推行!”蒋聪颇有些咬牙切齿。 “我说过,党争的部分我不参与,能否成功要靠你们自己。”华惟深再次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接下来话锋一转,却是多了股寒意。“但你方才提到了陛下用了元熙真人炼出的丹药,这点我也有所听闻,根据我打探的结果,元熙真人哄着陛下要共谋长生之道,所以陛下命我派人全天下搜罗各种珍贵的炼药药材,这件事暂时被我挡了。” “什么?长生之道?”蒋聪忍不住站了起来,语气都激动了。“帝王沉溺于寻求长生,那可是国之将乱的征兆!” “所以背后支持元熙真人的人,只怕所求甚大。你说得没错,接下来朝政免不了要乱一阵子,你可得稳住了。”华惟深倒是很镇定,这也是他对自己能力所拥有的自信。“我虽无法阻止陛下宠信元熙,但当元熙祸乱黎民百姓时,我会出手。” 原本还着急上火的蒋聪听了这话才慢慢冷静下来,华惟深既然要管这件事,就不会放任元熙真人祸害百姓,他对华惟深的信任,恐怕比华惟深对自己的信任还深。 所以他放松了,也终于能露出笑容,恢复风趣本性,马上又忍不住嘴欠起来,“你家那个小雪丫头呢?”蒋聪一副可惜的模样。 “你问她做什么?”听他问起小雪,华惟深身上随即多了几分冷冽,明知道蒋聪语带调侃,只是开开玩笑,但他就是不想听到旁人觊觎她。 “没什么,养养眼罗。”蒋聪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我每日上朝上衙,看到的都是那些比狐狸还精的老头子,好不容易来到你这里,若能见见单纯美丽的小雪姑娘,总能够平衡一下。” “她不在。”身为华惟深的侍婢,自然不可能不在,他这是睁眼说瞎话。 不过别说是蒋聪,华惟深自己这阵子因为忙碌,在府中也没待上几日,都没能好好看看小雪。就算难得回府,那丫头不知是还在害羞还是闹了别扭,服侍时总是匆匆来去,连话都说不上一句,连他刻意放了几颗苹果引诱她也没用,加上银狼那叛徒每每主动来替她叼走几颗,简直令人气结。 蒋聪见华惟深似是负气的回应,然后就一脸深思,还当他生气了,马上见风转舵地奉承道:“无妨无妨,看不到小雪姑娘,看看你凤翔侯也是一样的,侯爷的美貌可也是冠盖京师,自从你上朝开始改穿红色蟒袍,几乎所有宫女的眼睛都黏在你身上,迷倒了一票小姑娘家,上回我还亲眼看到嘉善公主对你示好不是……” 华惟深无语瞪他。 蒋聪调侃也是点到为止,怕他大发飙,便识相地道:“好好好,我懂你的意思,我滚就是了。” 语毕,他当真起身要走,想不到在快踏出大门时,华惟深有些迟疑的声音却飘过来—— “真的能迷倒小姑娘?” 蒋聪险些没踢到门槛摔个大马趴,连忙半蹲稳住身子,用着诡异的姿势瞬间回头,怀疑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华惟深却是认真地看着他,问出这样不要脸的问题,脸上竟没有一丝心虚。 蒋聪随即联想到他为什么会这么问的理由,这会儿又不想滚了。 他站直了身,拍拍弄皱的衣服,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昂,想不到他也有对华惟深指点江山的一天,当下觉得自己都玉树临风起来。 “可以可以,听我的没错,我告诉你,你只消穿着那身蟒袍,少有女人不多看你一眼的,在小姑娘被你迷住时多说两句好听话,那她就跑不掉了……” 华惟深于年节期间,不过只在府中待了一日,而那一日还被蒋聪占据了大半天,之后他便又离开侯府。 * 很快地,上元节的灯会便热热闹闹的举办,凤翔侯府除了必要留守的下人,婢女及护卫们三五成群的在李总管的同意下出府赏灯游玩。 灯市位于皇宫东华门外王府大街与崇文门大街之间的胡同,绵延两、三里长,户户张灯结采,街上百戏喧闹,内廷盛宴,外街集市,舞乐欢腾。 除了京城富户集结金钱造大型花灯供百姓观赏,皇宫甚至在午门前将千百盏彩灯扎成灯山,官员与百姓同乐,甚至还会有灯花施放,火树银花,映夜成昼。 但这样的喧闹,隔了凤翔侯府的高墙到了小雪这里,便是一室静谧,四下无人。 就算没有朋友,在元宵的这一日,小雪仍是穿着一件杏色兔毛滚边的斗篷,坐在花园里与银狼烧炭盆取暖。偶尔偶尔,外头传来大一点的动静,她便会侧耳倾听,想像外面是怎么样的风景。 然后……再想想华惟深,是不是也和她一样,空虚孤独。 她真的想他了。 或许女人就是这么奇怪,当他在意她时,她便忍不住想躲;当他放开手,她却又止不住思念。 “银狼,你说我是不是该去找他?”小雪把银狼头顶的毛,揉得一塌糊涂,就像她的内心一样纷乱。 银狼自然没有回话,只是略带烦躁地甩了甩头,毛发又恢复柔顺光滑。 “我上次看见他,是十天,还是十一天前?”都说度日如年,她没有这种感觉,只知道他不在的时候,自己的每一天,好像一成不变,让她都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她又揉起了它的头,这次银狼不依了,转个身用对着她。 小雪已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都不知道自己抓着银狼的尾巴。“我还有你陪着,但他却只有自己……你说怎么办才好?” 银狼甩开了自己的尾巴,只觉人类怎么这么烦,明明很简单可以解决的事,偏偏犹豫不决想得很复杂,于是银狼直起身来,咬着她斗篷的下袜直接就将人往花园外拖。 小雪低呼一声,彷佛知道银狼想做什么,但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银狼猛地将她一顶,她失去平衡趴倒在银狼背上,这厮居然就这么背着她往府外飞奔,待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银狼背到了锦衣卫衙门外。 其实锦衣卫衙门离凤翔侯府并不远,骑马只要一刻钟,但她这回骑的是狗,居然又更快了,彷佛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锦衣卫衙门的大门就在眼前。 锦衣卫衙门位于城西的大时雍坊,城西多是大户人家或公署衙门,原就行人寥落,今夜人潮又都被吸引到城东的灯市去,她与银狼这一路反而一个人影不见,否则就银狼载着她疯跑的模样被人看到,还不知道会被当成什么妖魔鬼怪。 一个穿着杏色斗篷、美得如诗如画的少女,杵在锦衣卫大门外,很快就来了几名侍卫关心,但当他们看到她身旁傲然伫立的银狼时,全数哑了口,当下什么也没敢问,只是恭敬地将小雪及银狼迎了进去。 此时华惟深正在衙门的二堂中,看着探子传来的密报。 皇宫里的元熙真人得到皇帝信任后慢慢掌握了一部分的权力,皇帝除了调了一个百户所的卫兵保护他,更赏赐了不少太监美婢侍候。元熙真人也不负所望,暗地里替皇帝铲除朝中的刺头,托言天上神明降旨预示,用的都是见不得人的手法,却总是能被解释得正大光明、顺应天理。 但是看到最近出事的几名官员,华惟深不由冷笑,这显然不是在替皇帝解决障碍,而是在替某些人铲除异己。 只怕元熙真人会借机越搞越大,残害的对象会越来越重要,最后逐渐把朝中弄成一言堂,届时只消元熙真人有办法控制住皇帝的出入,迷惑住皇帝的耳目,那么皇帝无疑会成为傀儡,还不让那帮子人一手遮天掌握朝政。 “想得真美,把锦衣卫给忘了?”华惟深将密报扔到了一边,突然外头的侍卫进来通报,说是他的……宠物,带着一名美貌少女求见。 由于锦衣卫没有人不认识银狼,基本上看到它都不会拦着,但这次多了小雪等于多了变数,指挥使对于有多么厌恶众人心知肚明,自然也不会去挑战他的权威,于是银狼第一次在外门被拦下了。 想不到华惟深听到有个少女被银狼领来,还强调了少女的美貌,他居然有些意外地起了身,差点自己迎了出去,不过这种冲动也只持续了几个眨眼,他便恢复了冷静,慢慢地坐下。 “让他们进来。”他淡定地道。 侍卫将银狼及小雪领了进来,原本华惟深心中还有些怀疑,在看到小雪包在斗篷下冻得有些红的小脸,他顿时放下心。 挥了挥手让屋子里的人都出去,连银狼都被带了出去,他直勾勾地望着小雪,一直望到她不知为什么心虚地低了头。 “你来做什么?”其实他想做的,是上前握着她的小手,确认她冷不冷,要知道外头可是冰天冻地,她又特别怕冷。 但上回这么唐突她之后,她便怪里怪气地躲他,这回他按捺住了冲动,认真地看着她。小雪会来到他面前,也是心理交战许久的结果,虽说她是莫名其妙被银狼带来,但她若坚持不想进来,难道银狼还会强迫于她? 其实,就是她自己想来找他的,她想他了嘛。 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后,小雪不心虚了,抬起头脆生生地问道:“过去几年,爷是不是都自己在衙门过年?” “是。”华惟深坦然回答,也想知道她究竟想问什么。 小雪却浅浅地笑了。“我也是!既然我们都是一个人,那我们今年一起过节好吗?除夕元旦爷在皇宫当差,那就算了。但元宵节完,这年就过完了,我不想我们那么孤单。” 听她这么说,华惟深微微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觑着她的凤眼中,凛然的目光慢慢柔和了起来。 “你确定都想好了?”他突然问。 这回换小雪听不懂了,她一头雾水地眨眨大眼。“想好什么?” “你前阵子不是在逃避本侯?现在怎么又想和本侯一起过年了?”他问得直接明白,不让她有再顾左右而言他的空间。 小雪一噎,粉脸绯红,用着几不可闻的声音小小声地道:“我想爷啦……” 华惟深心跳失序了一拍,他知道自己没有听错。“那你先前为什么躲我?” 小雪咬了咬下唇,当下把心一横,用着一向无辜的神情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就是上回我们坐船回来,爷在船上抱了我,之后我每次看到你,整个人都变得奇怪……” 她比了比自己胸口。“只要稍微靠近爷一点……这里会跳得很快,身体一直发热,变得笨手笨脚的……我怕自己服侍得不好惹爷生气,就……就尽量躲远点。” 她其实知道,那是因为喜欢,男女之间的喜欢,可是她说不出口,也觉得他不会给任何回应。 这样的认知令她更想逃避,心情也更沮丧了。“我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开阳也警告过我,可是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一直往他身上飞去。 华惟深听懂了,竟是打从心底荡漾起一种莫名的激动,上回他有这种激动的心情,是他忍不住抱了她的时候。 但眼前的她如惊弓之鸟,捅破了自己对他的暧昧之情,只怕现下脸比纸还薄,他不想做得过火将她推得更远,只能极力控制自己想亲近她的情绪。 “开阳警告过你什么?”他冷静地问。 小雪张了张口,复又闭嘴,再次张口,仍然说不出,最后只能沉默以对。 其实开阳说了什么,华惟深能够猜到七八成,约莫就是让她这只小麻雀别想着飞上枝头当凤凰,因为上一个爬他床的女子下场还挺惨的,开阳的确是发自内心的忠告。 可是她不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别人不一样了,他都不敢想像她若真敢爬他的床,他不但不会踢她下去,还可能对她做出什么卑鄙下流的事。 幸好她根本不会那么做,幸好她傻,幸好。 “你别理会开阳说的话,要相信自己。”他凝视着她,让她对自己的情感多点信心。 然而他不说则已,一说小雪险些没哭出来。 她相信自己,就是相信他喜欢丑的啊!她好不容易骗自己说不定他见她长得漂亮会转转性,但他现在居然要她相信自己…… 她哭丧着脸问道:“爷,小雪长得丑吗?” 她没想到有一天竟会对他要不要回答感到矛盾不已,因为无论他怎么回答,她都会哭死。 华惟深不明白她在纠结什么,直言道:“你很漂亮,比我见到过的任何女子都漂亮。” “……我要回府了。”小雪低着头转头想走,她怕自己再待下去真的会哭出来。 华惟深却坐不住了,他根本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她怎么突然难过起来,难道他夸她漂亮还夸错了? 起身后一个箭步来到她身边,华惟深飞快地拉住她的手臂,“你不是来陪我一起过节?” “但你好像不是很喜欢我陪你……” “我很高兴你来了。”他索性说得更明白一些。“我喜欢你陪我。” 小雪静静地望着他,看出了他眼中的坚定,心头突然没那么酸楚了。他喜欢丑的人也没关系,至少他不排斥她在他身边啊!近水楼台不一定能得月,但他总是住在楼台中的嘛! 她能够在自己的一辈子中,发现一个这么喜欢的人,已经很幸福了,又何必执着他也要相同的回应? 回应也没有用啊!反正以他们两人的身分只怕不会有什么结果,何况他这个人本就冷冰冰的,谁都不喜欢啊! 就眼下的情况看来,他应该并不讨厌她,她也是目前为止唯一能亲近服侍他、却没有被扔出侯府的人,能陪着他多久算多久,能亲近他一寸是一寸,她只要把握自己能把握的就好了!住在自己的美梦中,并不是罪啊! 这么自我开解着,她也慢慢放开了心胸,羞涩对他一笑。若是将他方才的话想像扭曲成对她的剖白,那她也的确该羞不可抑。 华惟深却以为她想通了,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接着突然将她拦腰抱起,在她的低呼声中走出了二堂,来到后进一座楼房前,猛地往上跳。 当小雪发现他停下动作,他已经带她来到屋顶上。锦衣卫衙门的屋顶很高,他们站的甚至是更高的两层楼房顶,当下更是让她有种腿软的感觉。 “你看。”他指向远方。 小雪朝着他指的地方看去,那里是城东,灯市所在之处。 从他们站的地方,可以远远看到皇宫午门上那个大大的灯山,缩得像只蜘蛛般大小,如日中天的灯市犹如夜间中一条会发光的长蛇,璀璨耀眼,只见其繁华却不闻其喧嚣。 这屋顶,果然是个好地方! 屋顶风大,华惟深直接拉她坐在屋脊,用自己的身子护着她。 她在他的怀中一点都不觉得冷,只是痴痴看着远处令人窒息的夜景,想把这一刻他的体温与动人夜晚交织而成的旖旎和温馨,努力地留在心里。 华惟深却是恨不得能把时间停在这一刻,夜景很美,却美不过他怀里的丫头。她一直看着灯市,他却一直看着她,感受她身上传来的幽香,那种香味有些类似她常吃的苹果,甜美却清淡,他可以肯定,咬下去一定多汁又香甜,可是他必须压抑住这种孟浪的冲动。 要攻陷这小丫头不能心急,必须一步步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在如此皎洁的月光、如此绝美的夜景中,两人相互依偎着,寒风不再那么冷,繁重的政事也不再令人牵挂,这时候的他们心中只有彼此,虽然没有言语,心却比往常都贴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市的辉煌都黯淡了些,他望向天空看了看月亮,心头一动。 该是子时了啊…… 他猛地捂住了她的耳朵,将她整颗头埋在他怀里,果然不久之后,衙门外便陆陆续续传来鞭炮声。幸好这一整片胡同都是三法司的衙门,鞭炮声都离得远,不会吓到他的小丫头。 待一阵爆响过去,他低下头,赫然发现她竟不知在什么时候靠着他的胸口睡着了,小手还依恋地环着他的腰。 不知是夜的温柔,还是他的温柔,此刻他的心前所未有的柔软。 这么可爱、这么依恋的小人儿,被他抱在怀中,多么温暖多么美好,令他本能地低头亲吻了下她的头顶。 幸好她睡着了,否则又不知要为此别扭多久。 他觉得自己不想放手了。 * 第五章 扭转邪气成祥瑞(2) 上元节过后,朝会重启,百官复朝,经过了前阵子的沉淀,各个势力都在私底下频繁地运作着,只是没有人敢大动作,窥探的目光隐隐约约指向干清宫,以及今上宠信的元熙真人。 过了三月三的上巳节,宫中灵坛也兴建得差不多了,就建在东华门与文渊阁之间,皇宫的东南角,因为根据易经,东南是皇宫的巳位,为至阳之位,与文渊阁鼎立,也颇有寓道于政的意味。 只是这样的意涵,内阁那些大学士可不是人人买帐,在某些人看来,元熙真人其实是异端,没有实际的政绩,妖言惑众欺君罔上。 但是这样的声音在赵首辅息事宁人的安抚下,并没有闹起来,这也让元熙真人更有底气,在月中突然上了一封奏折,谓自己夜观星象发现了荧惑守心的天象。 所谓荧惑守心,就是荧惑靠近了心宿,留滞其中。由于荧惑司天下人臣之过,主伤、饥、兵、死、残等大恶,荧惑若守心,对君王皇室恐有“大人易政、主去其宫”的征兆。 而元熙真人明确地指出,此次征兆为皇子对天子形成压迫,需由皇子罪己自省,以避天子之灾祸。 如今皇帝的儿子只有大皇子福子渊及五皇子福子胜两人,若荧惑守心之说为实,那么两人都该罪己自省,放下手中政事及职务为皇帝祈福,以让天命永固。 然而经元熙真人呕心沥血的卜算,以寿命换取天机,导致此次天象变异之祸首,实为大皇子福子渊。 对福子渊来说,此谶言无疑无妄之灾,而且还不需要什么证据,因为皇帝对元熙真人的信任已经超越理智,但为了朝政的安定以及自身的性命,福子渊不能争辩,否则就真的落实了荧惑守心的恶兆——皇子欲主其宫,欲乱其国。 于是福子渊被迫幽禁在撷芳殿,日日斋戒,待到寒食节之际,元熙真人会亲自于灵坛开坛作法,由福子渊主祭替天子祈福,之后福子渊需日日于住所诵经祝祷,此祈福的期间可长可短,端视天象而定。 也就是说,如果元熙真人不松口,大皇子一辈子都可能在诵经幽禁之中度过。 这可是杀人不见血的妙招,消息传到华惟深手上时,即使他一向不掺和党争,也知道事情不能再这样发展下去。先不论他还颇为欣赏福子渊的为人,光是元熙真人用这种借口插手朝政,华惟深就不会让他心想事成。 “侯爷,户部蒋侍郎求见。”此时李总管来报。 “不见!”华惟深直接挡了蒋聪,还让府中门卫高调地将他“请”出去,务必闹得众人皆知蒋聪吃了闭门羹。 知道蒋聪与华惟深有同窗之谊的人不少,但蒋聪是福子渊的心月复、新政推行的骨干,此时正值福子渊临祸之时,蒋聪贸贸然寻来,若华惟深接见了,只会让人觉得他们密谈了什么要救福子渊,那么华惟深将被迫涉入朝廷的朋党之争,甚至是皇子间的夺位之争。 如今华惟深亮明旗帜地轰了蒋聪出门,说明他一如往常不掺和政争,那些算计福子渊的人便不会太过把眼光放在锦衣卫,也方便他之后的行事。 此时正在书房侍墨的小雪,听到华惟深赶人,赶的还是他好友蒋聪,磨墨的手不由停了一下,不过她没有多问,又重新研磨起来。 只是这一下迟疑被华惟深看到了,她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他心中直想发笑,索性开口问道:“怎么?怕我以后没朋友?” 小雪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没朋友很可怜的,她可是知道那有多难熬。 华惟深自嘲地一笑,也没有隐瞒她什么。“蒋聪是为了大皇子被幽禁的事来的。” 大皇子被幽禁?小雪突然睁大了眼睛,小手一抖,墨汁溅了一滴在她雪白的手背上。 “你怎么了?”华惟深察觉了她的不对劲。 “我……”小雪不知怎么解释,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小雪就是没听过皇子也会被幽禁,吓了一跳呢!大皇子犯了什么错吗?” 反正大皇子的事闹得人尽皆知,说与她听也无妨,华惟深便像说故事一般,将荧惑守心的事情说了。 “……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皇子只是因星象之说被幽禁还算好的,但把荧惑守心之祸推到他身上,无德者失天助,暗示了大皇子失德,一个失德之人,又怎么可能被立为太子?这是想一并断了大皇子的立储之路。” 小雪听得目瞪口呆,不知是否太投入,额际都冒出冷汗。“那个……那个大皇子有做过什么坏事吗?” “在皇子之中他算好的。”华惟深思索了一番,不偏不倚地说道:“至少没听过他行事或德性上有何亏失,这在皇子之中算是难得的。” 真要说起来,表面上五皇子也是正直端方、没有劣迹的皇子,但那只是他掩饰的好,他又有一位好母后赵氏,替他掩盖了诸多不可告人之事。 “爷……你会帮他吧?”小雪随手抹了抹额际的汗。 “你这么关心大皇子的事?”华惟深瞄了她一眼,但当她放下拭汗的手,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 小雪这回脑筋动得可快,认真地回道:“因为那个元熙真人很讨厌啊!他那样道貌岸然的人,所做的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坑蒙拐骗、陷害忠良,实在令人看不过去 ?是锦衣卫指挥使,除暴安良也是情理之中,帮了大皇子,就等于破坏了元熙真人的阴谋。” 他的确想不着痕迹地帮子渊,虽说理由不完全如她所言,但也差不多了。 “你说的有道理。”华惟深看着她,似笑非笑,突然伸手抹了把她的脸,然后在另一边的脸上也抹一把。 小雪傻了眼。“爷你做什么?” “这样才对称。”华惟深忍住笑,拉来盛放清水的架子,让她自己照照水面看个清楚。 小雪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墨,方才她还抹了汗,马上成了半边的小花脸,他又助了一臂之力,现在整张脸都是花的。 “啊!”小雪低叫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竟在他面前出了这种模,她一脸控诉地瞪着他,一下都忘了尊卑。“爷你变坏了!” “你的爷一向都不是什么好人。”华惟深若有深意地道。 这么一句饱含亲匮的话,当下让她红了双颊,只是因为脸还花着,看不出来。 虽然她像头小女乃猫炸毛一般的可爱姿态令他发笑,不过华惟深也知道适可而止,没有玩得过火,他取出一条干净的帕子,过了清水拧干。“你把脸靠过来。” 小雪傻兮兮地将脸凑过去,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亲手替她擦起了脸。他一手捧住她的下巴,另一手仔细地擦着,她发现他的手大到能盖住她整张脸蛋还有余,而他那俊美的脸离得她极近,她都能从他的气息中感受到一种燥热却又令人向往的味道。 她整个人都懵了,只能呆呆地任他为所欲为。 终于还她一张白净小脸,华惟深将弄黑的帕子扔回水中,手却流连在她白女敕无瑕的脸蛋上,感受那滑腻的触感。 模久了,自然就想得寸近尺,他一下捏捏她小脸,一下子又揉一揉,再伸出双手一挤,挤得她像只小河豚……这种深具弹性的柔女敕手感,简直叫人爱不释手。 原本还因为他替她擦脸而害羞的小丫头,赫然发现他竟上手玩起来了,那点感动也不由化成了恼怒,等他发现,她已经气鼓鼓瞪着他。 “你不要玩我的脸!”她气呼呼地控诉,白皙的脸都被他捏得红了,连爷的尊称都忘了。 华惟深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谁知道她的脸这么好模,她又乖巧得让人不欺负一下都不好意思。但看她生气,他又坏心眼地觉得有趣,想不到自己也有十来岁少年欺负心爱少女那种坏毛病,一时之间居然还有些新鲜感。 “好了,你别生气,我补偿你,给你赔礼。”他终于放开了手,叹了口气,遗憾却不带惭愧地说道。 小雪的脸还热辣辣的,听他这么一说,她突然眼睛一亮。“什么都可以补偿?” “可以。”他答应得干脆,内心思索着府中苹果的库存。 “那爷方才说的那大皇子的事,我也要帮忙!”小雪出人意表地说道。华惟深笑意一凝,那种轻松的姿态随即消失不见,“为什么?” 他不是直接拒了她,而是问她缘由。 她一向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玩得好好的,怎么这一回遇到福子渊的事,却想跨界了? “我……”小雪鼓起勇气道:“那个元熙真人调戏过小雪,小雪想报仇啊!爷你也知道我和动物可以沟通的,所以我可以在暗处偷偷来,一定可以帮得上忙,不会被发现的。” “你真那么讨厌元熙真人?”讨厌到宁可以身犯险? “我其实是想帮爷啊!”小雪一脸期盼,拉着他的袖子摇呀摇的。“爷你让我帮忙吧?让我帮吧?” 如果她是银狼,华惟深毫不怀疑下一瞬她就会舌忝他的脸了。不知为什么他听到她其实是想帮他,顿时觉得通体舒畅,再被她这么一撒娇,以乎就这么答应她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有他在,一定不会让她出事,捅破天也有他兜着,若她那奇特的能力真能用在福子渊的事情上,那可是如有神助,他也可以把事情做得更漂亮些。 凝视着她娇美的脸蛋,华惟深心都软了,当下他有种深深的顿悟,古代那些红颜祸水,真不能怪她们狐媚,实在是男人太没有自制力啊! “好!这回就让你一起玩一玩吧……” * 待到寒食节那日,皇帝领诸皇子和百官至灵坛作法祈福,消除荧惑守心的灾祸。 由于没有先例,这次作法简直愁坏了礼部及太常寺,钦天监更是已被完全架空,连出主意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还是元熙真人主导了整个祈福仪式,甚至由龙虎山调来了他的几个徒子徒孙帮忙。 由京城去信龙虎山请人,再马上赶来最快也得两个月,两个月前荧惑守心的星象根本还没发生,怎么元熙真人就知道要请人来了? 这个简单的推论,不说支持大皇子一派的官员们,连立场中立甚至偏向其他皇子的人都心寒不已,只是知道归知道,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没有人敢说破。 不同于牲礼的祭祀,坛上的祭品是鲜花素果、饴糖糕饼,中央一个偌大的香炉,灵坛各方位摆放着五行之物,代表着金木水火土五方天帝,以及供桌上一些斗、米、剑、灯、签、伞、尺、秤之类的法器。 祭礼开始,皇帝与官员们都立于坛下,主祀者为大皇子福子渊。 只是遇到这种史无前列的祭典,他也是一脸茫然,只能就着礼官的口令持香或是祭拜、献礼等,内心虽有着悲愤却又莫可奈何。 待祭礼来到中段,元熙真人手持一卷轴,谓其为万神图,辅御群灵,然后一边念念有词,一边载歌载舞,大意便是皇子失德,逼迫主宫,需自罪自省,而他元熙可用手上的万神图,召来天兵天将辅佐看守有罪皇子,拨乱反正云云。 这完全可说是莫须有之罪,偏偏皇帝就是相信了。 福子渊咬着牙拳头紧握,只觉主导这一切的主使者太过卑劣,自己也是大意了,居然着了这种道,中招还不得不认。 华惟深自也在灵坛之下,不过他负有护卫之责,不必与其他官员一样垂首行礼,只需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他身后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侍卫,皂帽戴得低遮住半张脸,脸色蜡黄,乍看不太起眼,不过锦衣卫中能人奇士多不胜数,也没有人敢小看。 因为没有人注意这方,元熙真人弄出的动静又有点大,那名黄脸侍卫忍不住轻轻咕哝了一声,“装神弄鬼!” 华惟深眉头微动,淡淡地飘去一个眼神,那黄脸侍卫随即闭了嘴,只是一脸不悦地看着 灵坛上的元熙真人。 若真是唱唱跳跳就完成了祈福,未免太过儿戏,也显不出元熙真人的道法高深,于是他停下仪式,取出一面铜镜,大声对着灵坛下的官员们说道:“此为照妖镜,经贫道作法加持七七四十九日,已具降妖伏魔之能。贫道心知朝野官员对贫道并不相信,认为贫道是蛊惑人心、故弄玄虚。今日贫道便用此照妖镜,逼出大皇子身上的妖气,证明贫道所言非虚。荧惑守心,确是大皇子之故!” 此时正是大中午,四月的阳光已带着些热,照得铜镜相当刺眼,元熙真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用照妖镜往大皇子身上照,还不时调整着角度。 然而一刻钟过去了,大皇子身上却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倒是元熙真人热得汗都滴了下来,背湿了半件道袍。 事情发展似乎出了元熙真人的预料,官员们看着他的眼神变得奇怪了,就连皇帝都显露了些不满。毕竟元熙真人这是拉着众人陪他一起晒太阳,又没晒出一个结果,自然大家益发心浮气躁起来。 福子渊直接走到元熙真人面前,拱手状似有礼,却是语气犀利地问道:“不知元熙真人这镜要照到何时?需要本皇子协助你吗?” 他不问则已,这么一问,百官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没有人知道福子渊内心着实感激华惟深,在开坛前福子渊沐浴更衣时,华惟深不知怎么无声无息地混进来,拿给他另一套衮冕,换走了他原本要穿的那一套。 基于对华惟深人格的信任,福子渊毫不犹豫地换穿了。 眼下被这妖道拿所谓照妖镜照着,福子渊才了解华惟深的用意,若自己穿着原本那一套衮冕,只怕现在已经被妖道弄出了什么妖气。 华惟深则是在一旁暗自冷笑,他早知道宫里安排给福子渊的祭服上洒满了一种白色粉末,这种粉末是由人骨上提炼出来的,在夜晚还会发微光,这白色粉末只要微微加热,很容易便燃烧起来,元熙真人大中午的用铜镜聚光往福子渊身上照,只怕就是要让他身上自燃,成全所谓的妖气之说吧。 其中亦有官员看不下去,站了出来,严声道:“元熙真人口口声声大皇子殿具妖气,却又不能证实,那么本官是否能说真人先前借着荧惑守心,指控大皇子殿下的诸多言论,皆为虚妄?” “有道理啊!请元熙真人说明一番?” 元熙真人被众人说得冷汗涔涔,事情发展着实出乎他意料,他眼角余光偷偷地朝坛下一瞄,只见皇帝已面带不豫,似也极为不耐烦,于是元熙真人更加紧张了。 “诸位稍安勿躁,这……这大皇子身上的妖气太过厚重,需待贫道再重新作法,破去妖气,还天地朗朗乾坤……” 此时坛下的华惟深突然半偏着头,给了黄脸小侍卫一记会心的眼神—— 该你的戏分了。 黄脸小侍卫用力一个点头,头顶大了一号的皂帽就这么落到鼻尖,看上去颇为滑稽,要不是场△口不对,华惟深真会忍俊不禁。 黄脸小侍卫手忙脚乱地将帽子拉回,露出了一双漂亮且明媚的大眼,朝着四周东南西北地乱看一圈。 此时灵坛上的情况,突然起了变化,只见附近树上的鸟儿突然飞起,来到福子渊的头顶上绕起圈圈,鸟鸣声吱吱喳喳却不显吵杂,反而很是悦耳。 不仅如此,养在百兽园的两匹白鹿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居然也跳到了灵坛之上,围绕着福子渊,似在跳舞又似在朝拜。 原本文渊阁旁是一处花园,只是现在建了灵坛,但原来的流水造景在不影响灵坛方位的情况下还是保留着,里面养了锦鲤,那些锦鲤此时居然由水中跳了起来,还不只一尾,而是好几尾连续不断。 如此奇景不仅身在其中的福子渊呆了,元熙真人呆了,甚至文武百官包含皇帝都看得张口结舌,目不转睛。 只有华惟深忍不住回头望了一下黄脸小侍卫,那表情彷佛在质问——这玩过头了吧? 如果今天没有黄脸小侍卫帮忙,他自有另一套方法解决福子渊的危难,只是小侍卫的方法更加简单且更不着痕迹,也省了他的事,但他没想到这小家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玩这么大,看上去还乐此不疲了? 黄脸小侍卫吐吐香舌缩了缩脖子,伸手轻轻压了下皂帽,半张脸连带那双大眼又藏到了帽子里面。 终于一名官员打破沉默,失声惊叫道:“百鸟朝鸣、白鹿献瑞,鲤跃龙门,这……这明明是祥瑞之兆啊!” 他的说法引起了众官员的共鸣,连那些不属于大皇子派的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于是原本那些支持福子渊的、看不下元熙真人气焰高张的,齐齐在这时候跳了出来声讨—— “好一个妖气厚重!元熙真人对妖气的认知,只怕与世俗不同啊!” “是啊!祥瑞之兆被元熙真人说成了妖气,是不是元熙真人说过的那些话,全都得反过来听啊?最近因为真人而拔官落马的官员可不少,恐怕其中是否有冤有诈,请求陛下重新调查,勿听信了小人之言,残害忠良啊!……” “哼!大皇子若身具妖气,失德逆行,岂有可能令万物亲近?元熙真人一直以来只怕是妖言惑众!” 皇帝的神情随着众人的话忽阴忽晴,又是惊喜于天降祥瑞,又是狐疑地看着元熙真人。为了厘清疑云,他就算再宠信元熙真人,也不由开口,“元熙,你待好好解释一番,发生在子渊身上的祥瑞是怎么回事?” 天子金口玉言,都开口定调此为祥瑞了,叫元熙真人还能怎么说? “那个……待贫道掐算一番。”元熙真人不愧能混成御前红人,反应也是一等一的快,今日所图注定失败,但怎么也要先保住自己。 他一脸凝重地伸出手来,闭上眼又掐又算,看上去真像那么回事,之后猛地双眼暴睁,似是算出什么天机。“是了!原来大皇子殿下孝感动天,今日起坛为天下为帝王祝祷,解除了荧惑守心之象,妖气自动消除,所以、所以天降祥瑞……” 人群中的蒋聪也是机灵,趁机大声说道:“所以大皇子殿下是有德之人啊!” 支持福子渊的官员最怕的倒不是什么妖气,而是指控大皇子失德的那些邪说,那可是影响到争储的资格,自然要在此时快些澄清正名。 皇帝也意味深长地盯着元熙真人,想听听他怎么说。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元熙真人表面高深莫测,内心却是苦得都拧成了麻花。 “大皇子殿下……自然是有德之人!”他咬牙说道,下意识地逃避由赵首辅及五皇子那里射来的锐利目光。 这个答案令皇帝老怀大慰,他对立谁为太子尚未有定见,大皇子也好,五皇子也好,祥瑞只要发生了就是好事,总归如今是他当皇帝,上天赐下的神迹都能算成他的功绩。 而在没人注意的暗处,黄脸小侍卫低头偷偷地笑了。 华惟深迅电不及掩耳地伸手轻敲了下她的帽子,却也没好气地唇角微扬。灵坛上的事基本已经解决了,华惟深默默地将伪装成黄脸小侍卫的小雪带开,远离那片混乱,免得待会百官回朝时她被发现。 一直到没有旁人打扰之处,他才一脸复杂地说道:“你对动物的操控能力……远远超乎本侯的意料。” 他这番说法小雪却不依了。“我哪里有操控动物呢?我们是好朋友,他们是来帮我的!” “你能让这些小动物结成祥瑞,那若给你狮象虎群,你岂非能组成一个无敌的猛兽军队?”这就是华惟深纠结的地方了,她的能力真要施展起来,毁灭性不容小觑,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所以这个能力绝不能让旁人知道,否则只怕她会成为各个势力争抢甚至暗杀的对象,连他也保不住她。 然而小雪听了他的话却是吓了一大跳,涂得蜡黄的脸都掩饰不住她的苍白。“可……可不要呢!那什么狮子老虎大象的,太可怕了,他们好凶说话声音好大,我……我不敢和它们交朋友啊!” “好好好,不要狮子老虎大象。”他见她吓成这样,连忙安抚,却又有了另一个猜测。 “就算你不敢驱使猛兽,但你的能力至少拿来养蛊该是信手拈来……” 这回她却是脸都黑了,看着他的眼神彷佛在质疑他怎么会如此天马行空,说出这样的傻话。 “虫也不行。”小雪很是反感地道,“超过四只脚的都不成!我听不懂虫在说什么!那什么蝴蝶蜜蜂会飞向我,是我身上有苹果的味道,可不是我招来的!” 华惟深差点没笑出来,“听到你这么说,我反而放心了。”至少她对世人的威胁性减少了大半,也就不那么容易引来旁人觊觎。 “什么意思?”小雪偏着头望他,一脸懵懂。 但她不知道这样无辜又清纯的表情,再一次动摇了他心中的自制力。 于是华惟深伸手往她的皂帽上一拍,把那双勾人的大眼睛,拍回帽子里去。 第六章 乐平公主的线索(1) 灵坛祈福,天降祥瑞,大皇子福子渊被视为有德之人,气势经这一回彻底地扳了过来,甚至因为元熙真人误判祥瑞为妖气,让多疑的皇帝存了一个心眼,先前被元熙真人扳倒的一些官员的案件又重启调查,居然还真的起复了几个。 原本停滞不行的新政又重新推行了起来,看看如今这个时机,应该能赶上江南收秋税试行新税制。 同样的,反对的声浪还是一样高涨,新政与旧政的党争越发水深火热,朋党纷纷往外扩大发展,期望拉到更多的党羽。 在这样的情况下,积威深重且手握权势的锦衣卫指挥使华惟深,自然是众家必争之人。 幸而他平素不苟言笑,也不拉帮结派,更没有特殊好恶,想讨好他都无从下手,因此目前还没有任何一边能说得动他。 荧惑守心之事,华惟深暗地里助了福子渊一回,并不代表着他就会旗帜鲜明地站在他身后成为支持者,他会出手更多是为了阻止元熙真人的阴谋罢了。 既然如此,他再继续待在京师并不恰当,总不能蒋聪来寻一回,他就把人轰出去一次,于是他特地进宫面圣,请求至江南视察稻谷收成纳捐一事。 江南为鱼米之乡,新政的推行纳丁为税,且为运送方便、促进银元流通,收银两而不收米粮,如此必然有大批银两送回京中,华惟深这是主动请求到江南坐镇,免得运银出什么岔子。 他要替皇帝看紧荷包,皇帝高兴还来不及,他对华惟深一向信重,岂会阻拦?而且元熙真人那批人更希望华惟深走得越远越好,否则皇帝身边有这么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看着,他们无论做什么都畏首畏尾。 然而这些都是明面上的理由,事实上,华惟深到江南更多是为了调查乐平公主福瑞雪失踪一事。 这阵子经暗卫天权的调查,此事已有了进一步的消息。 当初春游一起到石景山的皇宫侍卫不见了二十几个人,去除掉因伤病被淘汰、有职缺被调离、犯错被贬斥、自请离宫回乡……等等有明确理由且找得到人的,还有一半情况特殊。 这一半有几个死于非命,而且凑巧的从石景山春游回来之后不是急病就是暴毙,再继续追查下去,便发现还有三个人失踪。 天权让人分头去寻,发现那三个人似乎都是在春游时消失,一个死在半途,另一个发了疯神智不清,最后一个活口,而且是神智清楚的活口,似乎躲到了江南。 这回南巡又比去龙虎山迎接元熙真人时更加轻松,因为身边都是自己人,不必带着皇宫侍卫,所以华惟深自然又开小灶带着他的小丫头一起出发。 至于朝中之事就暂时交给了天枢,天枢是暗卫里唯一在明面上的,也是武功最高的一位,还领了个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官衔,每当华惟深离京,锦衣卫衙门都是天枢坐镇的。 要南下去玩小雪可高兴了,上回去赣省,去程还算有趣,但回程因为天冷,还有要躲避元熙真人那个色老头,她大多关在舱房,什么风景也没能多看。 这次前往江南,抵达时可是暖月晴风初破冻的五月,届时暖风薰得游人醉,别说有多么舒适惬意了。 于是小雪又替华惟深收拾了一大箱子的行李,自己则是带了一大一小两个包袱,其中大包袱是点心,小包袱是换洗衣物,在安抚了不能同行的银狼几日后,她兴冲冲地与华惟深一起出发了。 同样是从京师坐船经运河南下,这回却可以直达杭州,速度比上回可是快了不少。华惟深已做好沿路的点心都是苹果的心理准备,想不到小丫头这回带的大包袱,里面居然都是肉干、酥饼等他喜欢吃的咸点,她自己喜欢的倒一样也没有。 当她打开包袱时,即便是心如止水如华惟深,心湖也不由被她无意投下的石子荡起了涟漪,当下他也取出了一个自己准备的包袱,交到了她手上。 小雪好奇地打开来看,却发现是满满的苹果,没有他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收起这个包袱,悄悄地笑得甜蜜,这还是第一次她舍不得将到手的苹果吃掉,甚至连睡着都想抱着。 很快地,船行至杭州,恰好是端午前后,杭州的端午竞渡约莫落在五月初一至初十,华惟深与小雪等人恰好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来到侯府在杭州的别院先休息了一日,别院的厨子是当地人,做得一手好汤羹及点心,隔日他先带她吃了道地的鲜鱼粥及小笼包做为早膳,还喝了燕窝炖梨汤,接着两人单独出了府门,撤去了所有侍卫,到热闹的西湖畔观看龙舟。 南方人过端午与北方不同,端午原是舄纪念屈原,屈原是楚国人,因而南方的端午活动便更趋于热闹,各式庆典节俗也更加丰富有趣。 小雪来到了西湖畔,看到的就是摊贩如林、游客如织,要不是有官府维持秩序,只怕要挤得连湖畔的杨柳都看不到。 华惟深与小雪都穿得低调,不过挡不住模样生得好,所到之处摊贩都是优先招呼。 小雪也来者不拒,在这个摊贩买了香囊,那个摊贩买了彩线编成的经筒符袋,一直到过了正午,他看她走得累了,便带她来到湖畔著名的菜馆。 此时菜馆中人山人海,但华惟深就是有办法要到一个二楼带窗面对着西湖的厢房。 他替她点了龙井虾仁、炸响铃、油烟春笋、尊菜汤、东坡肉、叫化鸡等当地特色菜肴,此外为了应景,他也让人送来了几个粽子。 当地的粽子多是无馅的白米粽、五花肉粽或是豆沙粽,就是在北方也不算稀奇的口味。 他为了让她尝尝鲜,特地请店小二买来的,分别是包了蛋黄与栗子的粽子,一桌子美食让她吃得肚儿圆,直嚷着难受,就在厢房里转圈子消食。 这时候的南方已经很热了,小雪走得一头香汗,华惟深见状便要店小二送来些冰镇甘草水,清凉祛火。 “喝点你会好些。”他示意她喝。 小雪走回来坐下,乖巧地捧着茶碗就喝了个精光,唇齿之间还留有甘草的余甜,方才吃太饱那种腻感瞬间被冲淡许多,身上也凉快了,不由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又要了第二杯。 这个笑容令华惟深心都化了,趁她喝甘草水时,他取出一条手帕轻轻替她擦去汗水,然后取来放在一旁茶几上的团扇,替她掳着风。 小雪原本认真地喝着甘草水,浑然不知华惟深在做什么,但当她一个转眼看到他竟淡定地给她打起了扇子,喝水的身子突然一僵,整个人心虚了起来。 “怎么了?”他好整以暇地问道。 小雪放下茶碗,不好意思地将他手上的团扇抽来,略带尴尬地道:“怎么能让爷替我打扇?好像我才是婢女……” 但这一路,都是他带着她吃喝玩乐,现在还替她添茶打扇……刚才好像还替她擦汗了,她完全没有尽到服侍的责任啊! “你才想起来?”华惟深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他早就不太需要她服侍,反而总想着要怎样让她过得更舒适更愉快,替她倒个茶打个扇,根本不值一哂。 默默地由怀里一掏,掏出了十几个香包和挂符,他不由调侃道:“小雪姑娘买的东西,都还在小的身上呢!”而且银两还都是他付的! 小雪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玩了一整路,简直把他当随从了,不禁耳根都热了起来。“那本来就是给爷的呀……小雪原本先挑了五毒的形状,后来觉得不好,又挑了花草的,可是那好像不适合爷,便又选了虎形的……爷喜欢虎形的吗?若是都不喜欢,分别给人吧……” 小雪现在细瞧他在喧嚣闹市中仍然俊逸出尘、自成风流的模样,突然又觉得虎形的也不适合他了。 一听都是为他选的,华惟深莞尔,又将那十几个香包与挂符塞回自己怀中,只留下她说的那个虎形直接挂在腰上。 全部都是他的! 小雪当下懂了他的意思,耳根上的微红慢慢地扩散到了芙蓉般的脸颊上。 每每见她脸红的娇态,华惟深总有些不能自持,正伸手想触模回忆中那滑腻脸蛋时,窗外的湖面突然传来喧嚣,令他一顿。 小雪没察觉他的异状,只是好奇地冲向窗边,边看边兴奋地朝华惟深招手。 “爷!快看,划龙舟要开始了!” 华惟深走了过去,默默地站在她身旁。西湖上的龙舟竞渡他也看过几回,已经没有了新鲜感,但有她在身边,他突然又有兴趣了。 南方的龙舟竞渡与北方不太一样,北方是赛船夺标者胜,杭州这里的龙舟却有四五丈长,两端高起,彩绘为龙形,船尾插着蟆蚣旗,船中央高亭上有一小儿装扮成龙头太子,立于秋千上摇晃,两侧则为划船的水手。 龙船四周有画舫会掷下钱币、土罐及鸭子等物,龙船水手会跳下水中争抢,抢来量多者胜,这样的龙舟赛与其说是竞渡,不如说是嬉戏玩乐。 如今水面上漂浮着四艘龙舟正等着争抢,小雪看得入迷,半个人都快伸出窗外,还是华惟深将她拉回,最后见她一直朝着窗外探头,兴致勃勃,就怕她掉下楼去,索性一手环着她的纤腰。 外头传来鼓乐之声及冲天的惊叫笑闹声,水手们纷纷往湖中跳,鸭子振翅逃飞,也有那抢土罐的,最难的就是抢钱币,因为钱币入水即沉,水手们必须潜到水面下才捞得着。 画舫里的人扔东西都很有经验,有时候还会撒下彩花,不仅增加龙舟的美感,也让争抢的难度变大了,一时看上去趣味横生,小雪虽然离得远,但站得高反而看得清楚,一直咯咯咯笑个不停。 终于争抢有了结果,清点战绩时其中一艘龙舟胜了,胜利的其中一名水手抱着自己抢来的鸭子,居然不顾浑身还湿淋淋的,走到群众观看的地方将鸭子递给了一名少妇。 那应该是他的妻子,少妇接了鸭子后满脸通红,凑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看上去却像是献吻一般,引起四周哄堂大笑。 “真好啊……”这样纯朴真挚的情感,看得小雪羡慕不已。 但华惟深听在耳中却有些不是滋味,难道他就不好了?在未入锦衣卫前的青葱岁月,他也算是风靡京城的美少年,鲜衣怒马,可比这还招摇。 “咳!”他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说道:“几年前我在京师也参加过龙舟赛,还夺了锦标呢!” “真的?”小雪惊喜地一回头,没注意到他离得极近,差点亲上他的脸,连忙害羞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也月兑出他的怀抱里。 “真的。”怀里少了她,华惟深不由遗憾起来。 小雪想了一想,突然表情古怪地斜睨着他,似乎不是太畅快,模样看上去还有些气呼呼的。“爷把锦标送给谁了?” 在京师的龙舟赛,夺标者可以将锦标送给心仪之人,有求爱之意,当然这都是双方事先说好,替龙舟会增加点精彩。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过,却也知道这个习俗,想他不知曾经向谁赠标示情,她便一肚子酸溜溜的,方才喝的甘草水都无法镇压这种酸意。 华惟深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看着她那吃醋的模样思索了一下,突然解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玉佩,放到了她手中。 “送给你了。”他说。 小雪不解,感受手上还留有他体温的玉佩,眨了眨大眼问他。 华惟深淡淡一笑。“锦标给陛下了,陛下赏了这玉佩给我。现在我把玉佩给你,不等于把锦标送给你了?” 所以他的意思是,那个有特殊意涵的锦标,被他换成了玉佩……送给了她? 小雪几乎要承受不住激越的心跳,虽然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是他向她示爱,顶多是看她乖巧可爱赏赐她,但她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终于那种冲动的情感满过了她的理智,她突然踮起脚,学着外头那名少妇,在华惟深的脸颊上印上一吻。 华惟深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小雪却已然羞到无法解释,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外头,表示自己只是模仿,然后抓着他给的玉佩,像只顽皮的蝶儿般飘离他的身旁。 接下来几日便是夏至,在夏至到小暑这段期间,是江南收割早稻的时候,而朝廷也会根据收获的数量抽取粮税。 过去收取粮税,百姓可选择缴纳银子或是谷物,大多数的农民不会在家中放太多银钱,自然多是缴纳谷物。而南方因为天气暖和,比北方约提早一至两个月收割,这些当成税收收取的谷物会先送到京师及北方各省,各地再依情收仓或是卖出换成银两。 然而谷物因为保存不易,今年试行新政便要求百姓直接用银两缴纳,利于漕运回京,减少运送中的耗损,所以家中没有存银的百姓,就要多一道将米粮卖出去的手续,同时也促进了银子的流通。 调查乐平公主失踪一事仍是由天权暗中进行,华惟深表面上还是带着小雪在江南视察收成及缴税的情况。 两人乘着马车来到了运河港口,此时一袋袋的米粮正运上货船,欲北驶京师。华惟深带小雪下了车静静在旁观看,不知在想些什么,小雪却是偏着头,彷佛满心的疑问。 “爷……”小雪真的看不懂了,拉了拉华惟深的袖子,“新政试行不是收取银两吗?怎么搬上漕船的还是粮食?” “这你都知道?”华惟深好奇,养在深闺的她居然还问起新政来了。 “那个,我们不是帮了大皇子吗?他做的事,小雪自然会想了解一下。”小雪说得理直气壮,她可是读了邸报的。 华惟深微微皱眉,要知道几名皇子就没有长得不好看的,福子渊更是其中佼佼者,更别说上回灵坛之事小雪还亲自见过他,帮了他大忙,对他产生好奇似乎也不奇怪。 可是华惟深就是心堵、就是不悦,总觉得她对大皇子的关注已经超乎寻常。 不过他仍然耐心解释道:“新政于苏、松、杭、嘉、湖一带,仍然征收本色漕粮供皇室食用,其他地方才改缴银子。” 第六章 乐平公主的线索(2) 小雪点点头,就是这些地方的粮食收成得早,且品相优异,特别选出来做为皇粮嘛! “难怪呢!我还想着宫中的食粮都来自民间,如果税收都换成了银两,那宫中的人吃什么,原来还是有保留的。”小雪很是不解。“所以大皇子推行的新政,应该还是卫国利民的!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阻碍呢?” 又是大皇子!华惟深眉头皱起,看来她对福子渊相当有好感,这可是大大不妙。这次华惟深没有附和小雪,对于新政,他一直有自己的一套看法,而这套看法是异于福子渊的。此时他很想知道,如果听完他的说法,她还会不会那样盲目的支持福子渊。 “你说的,恰好是我认为新政最大的弊病。”他娓娓道来,尽量用她听得懂的方式,助她理解。“新政的目的是欲简化税收项目及流程,节省成本,以前户地有户地税,丁有丁役,如全折成银两,但有的作物缴税又因朝廷需要,要求缴纳实物,比如我刚说的米粮,还有一些漆、茶、金属、棉、布匹等等,这样看起来,税目反而比以前更复杂,别说百姓了,负责收税的官员都不一定弄得懂。” 但你弄懂了啊……小雪很是崇拜地望着他,大眼儿都发出了闪光,他又不在户部,却似乎对什么都很了解。 身为一个锦衣卫,自然是要对朝廷内外之事都要了若指掌,华惟深不觉得透澈的了解并分析新政得失有什么了不起,但她祟拜的眼神却也成功让他心情好了起来,说得更加详细了。 “新政同时强行打破土地兼并,因此得罪太多权贵地主阶级,才会滞碍难行。然而大皇子能与那些由豪富贵胄组成的反对者对峙,是因为背后有陛下支持。陛下支持的最大原因,就是在于新政能替他赚取更多税收,用来养更多的军队。 “基于南北两地资源的差异性,南富而北穷,新政在南方能够成功,在北方则未必,若是这一点不调整过来,只怕南北相互牵制久了,北方百姓的反对声浪会慢慢高涨,对南方百姓而言的轻徭薄赋,到了北方却成了官逼民反。” 小雪点了点头,这她也听懂了,他不说她还真不知道,大皇子推行新政要面对的潜在困难竟有那么多。 她一副受教的样子,着实让华惟深很是好笑,但她既然有兴趣,他不介意多说点。要做他的贴身侍婢,多懂一点政事绝对有好处,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骗人的把戏! 他清了清喉咙,续道:“水至清则无鱼,把地、丁、户全部简化为收取银两,由当地官府施行,等于保甲及里正失去了作用,短了他们的利益,银两全让朝廷收去了,但他们是最底层的统治阶层,也是真正最贴近百姓的官吏,官府要收银两,怎么可能绕过他们?” “总不可能每个官府都有充足的人力,什么香晁角落的村庄也能派出人来前去收税,要期待每个百姓皆能到官府主动纳税,更是无稽之谈。在无利可图的情况下,有几个保甲或里正会愿意无偿帮忙?” 小雪由原本的懵懂到最后绷着小脸思索,这些政事她从未接触过,只是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她得花一点时间,吸收他所说的内容,然后全部记起来。 瞧她那困惑且认真的可爱模样,华惟深不由失笑,看来他成功地将她的注意力由福子渊身上转移了。 可是他显然高兴得太早,小雪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后,突然啊了一声,想通的却是另一桩事。“陛下虽支持新政,可是陛下现在宠信元熙真人,元熙真人可是处心积虑要陷害大皇子的!这样大皇子岂非四面楚歌?” 怎么话题又回到了福子渊?华惟深终于受不了了,直言道:“你对大皇子,似乎特别关心上 小雪顿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解释,最后只能总结成一句,“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就这样?” “就这样。” 华惟深挑了挑眉,他听得出她有未竟之言,但这样的反应显然与男女之情无关,他便也不再纠结。对福子渊的那一点吃味并不会影响他的自信,他有把握小雪的心是在自己身上的,只是这个傻丫头彷佛有什么心结未开,似乎不太敢全心信赖他的青睐,他也不想过多的逼迫她,只希望在平日的相处之中,慢慢的让她完全接受他。 不愿再提福子渊,华惟深索性带她离开,但两人再上马车时,华惟深伸手拦住她先上车的态势,若有所思地盯着车厢上的遮帘半晌,才先探头进了车厢。 果然车厢里早已坐着一个人。 “天权?” 见到自己的暗卫一副久候多时的样子,华惟深脸色一肃,心忖乐平公主之事,应该就要有结果了。 果然天权一揖,言简意赅地道:“禀侯爷,躲藏在江南的那名皇宫侍卫已然寻到,名为陈虎,就在离此不远的民居之中。此人犹如惊弓之鸟,恐怕他很快又会搬走,说不定会趁着税收时码头混乱坐船离去,是否让属下直接将他抓来?” 华惟深摇了摇头,索性坐进了车厢,还把外头的小雪一并扶上来。 “太招摇了!本侯亲自去!” 天权所说的民居,由码头驾车过去只要一刻钟的时间,如果那名皇宫侍卫真的与乐平公主失踪的事情有关,那么选择住在离码头这么近的地方,所存的心思的确昭然若揭。 为了把握时间,华惟深只能连小雪一起带去,只是在找上那民居时,他将小雪留在了车上,横竖车夫也是武功高强的锦衣卫,小雪留在车上安全无虞,还能偷懒打个盹。 交代了小雪在车上等他,华惟深便和天权两人进了那民居的大门。 这是一户一进的平房,围墙内的屋宇有些破落,角间的屋顶甚至是崩塌的,显然此间的主人并没有打算久住。 华惟深没有隐藏身形,大摇大摆的走进了房屋中堂,中堂内倒是桌椅俱全,条案上的蜡烛甚至还是点燃的,他模了模放在太师椅旁的茶壶,还是温的,便大大方方地在主位上坐下,天权则是站到了他身后。 此处早已暗中被包围,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不一会儿,房间里走出来了一个中年汉子,留着一脸落腮胡,穿着短褐长裤,头发披散不修边幅。 当他来到正厅,看到居然出现了两名不速之客,当即吓了一跳,直接就坐倒在地上。 此人是面对着华惟深倒下,待他一脸惊恐的看清了来人,竟是一名衣着不凡、气质华贵的俊美男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心随即凉了,表情也由惊恐成了灰败。 华惟深见他自己吓自己也吓够了,便漠然开口道:“陈虎,你可知罪?” 那名叫陈虎的中年汉子本想爬起来,听到这句话双腿都软了,只能勉强跪在华惟深面前,“卑职陈虎知罪。”他苦笑起来,眼中有着必死的觉悟。“你们还是来了,是皇后娘娘派你们来杀我的吗?” “皇后娘娘?”华惟深微忖。 然而他的迟疑却让陈虎眼神微亮,大胆问道:“难道、难道阁下不是宫里来的贵人?” 皇后、乐平公主……华惟深似乎已经能将整件事情串连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了,恐怕等会儿问出来的事情,已不仅仅是公主春游失踪那样简单。 既然想从此人身上知道详情,便也没打算隐瞒身分,于是华惟深干脆地说道:“本侯是华惟深。” 华……陈虎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应该说,在皇宫侍卫圈混的人,就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 “您是凤翔侯?锦衣卫的……”陈虎已经说不出自己是惊喜多,还是害怕多。因为华惟深绝对不可能是皇后的人,锦衣卫只忠于皇帝,但是华惟深的杀伐果断又是出了名的,从来没有法外开恩的事。 陈虎一时之间内心纠结挣扎,最后一个咬牙,头往地上重重一磕。“求侯爷救小人一命!” 华惟深早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表情淡漠地道:“那得看你给的消息,值不值得本侯救你。” 陈虎鼓起勇气说道:“侯爷命人寻找小人行踪,为的应是乐平公主,但小人真的不知道乐平公主在哪里。” 说着他偷偷观察华惟深的神情,似乎没有因此露出杀意,陈虎微微松了口气,才开始细细叙述当时的情况,“当初小人于去年石景山春游时,由坤宁宫亲下懿旨负责乐平公主车驾。当时保护公主的一共有三人,但待到石景山,坤宁宫的何姑姑却来给小人等下了一道皇后密令,让我等将公主骗离石景山杀害。 “后来山中下了大雨,我等趁机将乐平公主带离,但乐平公主察觉有人要对她不利半途逃了,我等分头追杀而去,花了几天几夜……最后公主是被小人追上了。” 虽然自己是追上公主那个人,但陈虎并不觉得开心,因为他根本下不了手。本来还想着公主就让另外两人去杀,偏偏公主逃到他的眼前来,就注定了他之后不见天日的逃亡生涯。 陈虎语气转为苦涩。“可是乐平公主心地善良,待人纯善,小人、小人这辈子就没见过那样美好的人,着实下不了杀手,所以小人放了她,告诉她要杀她的人是皇后娘娘,让她绝对不要回京,之后小人便……便也逃了。” 因为他知道这样绝密的追杀命令没有达成,回去覆命也只有死路一条。 华惟深听完他的招供,果然与自己设想得差不多,不由在心中暗暗叹气,还以为找到这个人就能找到乐平公主,只怕还是棋差一着。 不过这个陈虎还是有用处的,华惟深为了让他彻底臣服,刻意说道:“你说有三人于石景山春游奉皇后密旨追杀乐平公主,除你之外另外的两人,一人暴毙死了,一人疯魔,现在还关在大狱里。” 果然陈虎吓得瘫软在地上,什么暴毙,什么疯魔,肯定是没完成密令被皇后灭口了啊! 其实华惟深觉得这三人有点儿傻,当初他们追杀乐平公主就不该分开,又或是分开之后也该约定一个重新会面的时间地点,万一没杀死公主,三个人还能串个假供到皇后面前交差,至少暂时能保住小命。 偏偏他们三个人没有说好,最后没达成任务都逃了,皇后为了湮灭自己杀害端敏皇后嫡亲公主的罪证,怎么可能不再另外派人将这三人灭口? 陈虎不知华惟深在想什么,只觉得侯爷那莫测高深的神情,怕不是在考虑着要不要杀他祭旗?毕竟现在公主已经下落不明。 “侯爷饶命,小人放了乐平公主之后就直奔江南而来,当真不知她逃到哪里去了!”他磕头磕得更厉害了。 “行了!”华惟深出言阻止了他继续磕,免得什么都还没查清,这个陈虎先把自己给撞死了。“你也知道你的同伴是皇后杀的,与本侯无关,就算是为了留住寻找乐平公主的线索,本侯也不会杀你。何况你说你并没有对公主下杀手,若证实公主仍然活着,说不定你还能将功折罪。” 陈虎方才吓得狠了,现在得到这种恩典,还不感恩戴德,连忙开口表示臣服。 “小人……小人愿受侯爷差遣。” “起来吧!”华惟深单手微抬,让陈虎起身。 恐怕这次江南之行,就要到此为止了,不知道小雪会不会很遗憾? 华惟深让天权带着陈虎,三人出了屋子,走向了大门外的马车。 因为多了一个人,早就有人去多安排了一辆车,两辆同样朴实无华的马车排在一起,一下子还真不知道谁该坐哪一辆。 其中一辆车厢内的小雪早就美美地睡了一觉,正无聊地掀开车帘,看着隔壁又多一辆车,不由莫名其妙,猜想着华惟深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华惟深等三人一出现,小雪立即笑咪咪地朝他偷偷挥挥手,怕他上错车了。 华惟深有些哭笑不得,天权自然是面无表情,然而被天权暗中制住的陈虎,在惊鸿一瞥马车上的小雪时,突然整个人僵硬在当场,身子发起抖来,一脸撞了鬼的样子,让制住他的天权又用了些力。 华惟深自也注意到他的异状,见陈虎直勾勾地看向了小雪,满脸惊疑,心中不由沉了一沉,难道…… 此时,陈虎终于回过神来,失声叫道:“乐平公主!” 第七章 彼此错开的心(1) 凤翔侯府的江南别院是个五进带跨院的院子,花园假山叠石,沿着山石而上,有水池竹林;绕行亭台,有古树奇花;穿过洞穴,有曲桥累榭;出得小径,有小楼画阁。其中一弯绿水流转整座别院,小桥流水之间显得诗意盎然,奇趣精巧。 原本小雪很喜欢这座别院,踏行其中只觉处处精致、无所不美,然她今天几乎是被扛着扔进来时,她突然觉得这座院子就是龙潭虎穴,其中最凶猛的那只野兽,正对着她凶相毕露。 然而,盛怒中的华惟深并没有她想像中的青面撩牙,面上仍是一派平静,只是眉宇间的郁气及阴沉的目光,还有浑身充斥的冷意,在在说明了他有多生气。 “说,你究竟叫什么名字!”他沉声问。 “小、小雪……” “全名!” “福……福瑞雪。” 听到了乐平公主的大名,华惟深逼近了她,只手抬她的下巴,直勾勾恶狠狠地盯着她,像是下一瞬就能将这个可恶至极的小女人拆骨分肉、吞吃入月复。 “福瑞雪,好一个福瑞雪,你还说自己是恭州人?”无怪乎他在恭州查不到她的来历,浪费了许多人力与时间,他竟因为对她的疼宠,没有多加质疑。 其实只要再多问一些,她的身分便昭然若揭,只是他当时舍不得她哭,该死的舍不得! 小雪嗫嚅道:“我是宫中出来的人啊……” 恭州人,宫中人,如今这么说,在华惟深耳中听来就是狡辩了,他简直被她气笑。“你瞒着我公主的身分,是想看我笑话?觉得堂堂侯爷被你玩弄在股掌之中很有趣?” 难怪她从不自称奴婢,做的是服侍他的事却不显低下;说话语气或许娇弱,可一点也不谦卑;琴棋书画皆通,偏偏服侍人的事还得从头学……其实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撑着公主的派头与尊严,只有他被自己的心蒙蔽了,不愿意看清楚。 小雪垂下眼眸不敢直视他,泪水滴滴落下,藏着这么大的事她也委屈,可是这样的委屈是奠基在对他的欺瞒之上,现在说了又算什么?能博得谁同情?连她都觉得自己活该了。 可是她的沉默更令华惟深震怒,好不容易他以为自己找到了能放在手掌心上疼宠的人,这个人却隐藏了尖刺,在他猝不及防时刺得他满手鲜血。 他这个人,不动情则已,一动情绝不放手,她开了这么大的难题给他,难道他不能生气?不能发怒?他问过她的,他明明问过她的! 一想到她糊弄他还上手了,华惟深声音更加冷硬。“你在我身边多久了?一年多了!这么久的时间,不足以让你说出自己的真实身分吗?” 小雪原本闷头无声哭着,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平时就冷冽的气质更像罩上了严寒,把她隔绝在了重重冰山之外。 她把心中一切恐惧、委屈、憋屈,一忍再忍,但眼下她受不住了,可怜兮兮地哭诉道:“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之后,你会赶我出去;我怕说了之后,又会被人追杀,我、我流浪过好一阵子,连树根都吃过,那很苦,很可怕……” 她明明和他哭诉过,她最怕的就是被赶出府,那种仓皇度日、饥寒交迫的逃难生活,她实在是怕了。“那个、那个陈虎说,说我一定要隐藏身分,隐藏容貌,绝对不能说出自己是谁,那是杀头的事,所以我把自己滚到泥里,这样人家就不知道我长得什么样……” 她哽咽着话都说不好,“逃到城镇之后……我、我不敢和别人说话,不敢靠近人群,只能偷偷的去捡人家吃剩的东西……但是、但是我怎么知道人心那么坏,有人把我打晕了,卖了个价钱……我蒙着眼被人送来送去,每天都担惊受怕,不知道自己又会被卖给谁……” 幸好她最后进了凤翔侯府,可是先前那些可怕的经历沉沉的压在她心中,她真正的身分已成了她的梦魔,所以即使他对她极好,她也没想过要说出来。 但是华惟深不知道,就算一开始真以为她是个下人,也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在心中有她之后,他对她掏心掏肺、真心实意,可恨的是她竟不信任他,难怪她一直对他有所保留。 “你宁可觉得我会赶你出去,也不相信我会庇护你?我的人格在你心中究竟是多么卑劣?”或许这才是他最最生气的部分,他觉得自己的心意被轻贱了。 小雪却觉得无辜,吸着鼻子哭道:“我不知道你在找乐平公主啊……” 然而这个说法却让华惟深更加生气,看着她的目光充满失望。 “我不找乐平公主你就可以不说?你隐藏着这天大的秘密留在我身边,有没有想过万一被拆穿了,又或者有人要在暗处对你不利,我会不会措手不及?” 若是早知她是公主,他自然会在她身边布下相应的人马护着,岂会轻忽地多次放她一个人独处,甚至带她进皇宫做坏事? 万一被揭穿了,可是两个人一起完蛋! 小雪原本还算哭得自制,然而被他这么一说,她突然定在当场,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她的身分他知道了,若有人揪着这小瓣子,告他凤翔侯私藏公主,这罪名他可担得起? 一想到自己很可能连累他、连累整个侯府,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当下觉得自己太过自私、太过无耻,竟只想苟安罔顾他人性命。 一下子心中所有痛苦纠结的情绪像放大了无数倍,瞬间溃堤了出来,让她蓦地失声痛哭,“哇!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你不要生气,我不想拖累你,我不想拖累大家,我知道自己就不应该出现的,你把我赶出去好了……” 这么听起来却又像赌气了,华惟深心底一寒,“你终究,没有真正的相信过我。” 如果真的信赖他,早该把一切和盘托出,让他护她于翼下,他华惟深,又何曾怕人拖累了?她究竟知不知道,如今的他,为她豁出命都可以,她却给他致命的一击! 华惟深不再说了,连眼光也不给她一个,一甩头拂袖而去。 她闪着泪光的大眼,已经完全无法打动他。 两人的关系,彻彻底底化成了冰。 江南的早稻已经收割得差不多了,收取的税粮税银也纷纷运回京师,再加上找到了陈虎,证实了小雪就是乐平公主福瑞雪,这一趟视察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华惟深再没有和小雪说过一句话,任凭她再怎么试图示好撒娇,再怎么低声下气都没有用。回程的船,他甚至把整个舱顶留给了她,自己到下层住也不愿再多见她一面。 待华惟深一行回到京师,已经接近中秋。 可能是因为小雪仍住在华惟深的院子,他居然不回来了,每天下衙就直接留在锦衣卫衙门。 小雪重新回到了四面墙一扇门,却走也走不出去的生活,见不到他的面让她失去了对生活的热情,好像自己在冷宫长大那个时候,清冷寥落无人闻问。 可是就算在冷宫里,她还可以和偶尔闯进来的小动物们聊聊天,和嬷嬷学习琴棋书画,自娱自乐,日子虽然无聊,但是想像着外头世界多么有趣,也不会过不下去。 现在她终于体验到外面世界的繁华了,却是由奢入俭难,再回不去那样单纯的喜乐。 小小的院子里只有她与银狼,她无趣地拿着小梳子替银狼梳毛,最近或许它正在换毛,行进之间银白的毛发到处翻飞,随便伸手一抓可以抓下来一大把。 她每天都仔仔细细地检查清理华惟深的卧房与书房,怕有毛发掉在里头引他不喜,虽然他从没回来过。 梳着梳着,可能是太舒服,银狼整只狗都翻了过来,肚皮朝上四脚朝天,鼻子哼哼地喷着气,哪里有一点威风凛凛的狼犬姿态? 小雪看着这只威猛的大狗装可爱,当下笑了开来,郁闷的心情似乎纡解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很快地,那种低落的感觉又填满了她好不容易能透透气的空隙,这样的日子,毕竟还是不开心。 “银狼,我好难受。”小雪放下梳子,疲惫地将整张脸埋入银狼梳得蓬松的毛发之中。 “你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银狼摇了摇尾巴,末端扫过小雪的头顶,似乎在安慰她。 “我想,我这个人应该很讨人厌。”小雪突然有了这种觉悟。 以刖她接触过的人只有嬷嬷一个,久久哥哥会来看她一眼,但也是匆匆来去,两、三个月里有个一回就不错了。 嬷嬷对她千般万般好,什么都教给她,哥哥虽然不能久留,但也是疼爱她的,教她如何低调自保,让她在宫中生活无虞,后来她出了宫接触外面形形色色的人,总觉得不太适应。 “在皇宫里,父皇不喜欢我,母后要杀我。我本以为皇宫可怕,想不到皇宫外更加可怕。”她幽幽诉说着,银狼是一个好听众不会顶嘴。“一开始是陈虎要追杀我,虽然他大发慈悲放过了我,但总归不是什么好经验;然后我像个小乞丐在街上生活时,在旁人的眼中跟只过街老鼠一样,没有任何人对我友善;再来是被拐子抓了卖进了凤翔侯府,但侯府里的人不太喜欢我,那个刘妈和绿丹,我才刚来没多久就想害我……” 思绪慢慢来到华惟深身上,小雪的目光柔了,语气却更哀怨了。“真要说起来,对我好的人只有爷了,可是爷现在也不愿理我了,所以我应该是讨人厌的吧?” 似乎只有这样的结论才能说明她为什么把日子过成这样。“出身如何不是我能自己选的,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当什么乐平公主,当小雪多好哇!只要管吃饱睡足就好,反正当公主也没享过尊荣,但当小雪却有爷疼我……” 说着说着,眼眶又慢慢红了起来。“……不对,现在爷也不疼我了。” 这头小雪自怨自艾着,但此时天机与天璇突然从天而降,像是没有看到小雪,直接由她头顶飞越来到书房的屋檐之上。 小雪抬头就能看到他们窃窃私语,按理说她应该回避的,可是她现在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就连暗卫都懒得躲了,反正能被她听到的话一定也不是什么机密。 “……喂,你说朝中最近的消息是真的吗?”天机突然像个路边的大婶,说起了闲话。 天璇是个比较清冷的性子,像华惟深那样少话,但眼下却也多话起来。“你是说陛下要赐婚咱们侯爷与嘉善公主的消息?” 赐婚!小雪大眼蓦地一睁,也忘了哭,呆呆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应该八九不离十,在宫里的探子说,皇后已经开始准备嘉善公主的嫁妆,咱们侯爷也不时被召入宫中,一进宫就是大半天,谁说不是在给侯爷和嘉善公主制造相处的机会?” “那你说侯爷喜欢嘉善公主吗?”天璇突然问。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小雪几乎是屏息听着,但心中存着一丝的希望,华惟深定然不会喜欢嘉善公主,因为嘉善公主她虽没见过,却听闻过她姿色不俗,而华惟深,可是喜欢丑的啊…… 可惜天机的答案击碎了小雪的期待。 “……应该满喜欢的吧?侯爷上回亲自护送嘉善公主出宫不知办什么事,让我们这些暗卫都离得远远的呢……” 接下来他们再说什么小雪已经听不下去了,她行尸走肉般的离开了原地,银狼也不放心地跟了上去,阳光拖着她长长的背影,自然也看不到屋檐上天机与天璇同情的目光。 小雪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漫无目的的在院子里绕圈子,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明明可以很坏心的假设嘉善公主就是丑,才会被华惟深喜欢上,但这样也说服不了自己支离破碎的心。 原来她已经好喜欢他了,喜欢到一听到他要与别人成亲,就痛得无法呼吸。 她本想着能陪在他身边就好,是一天算一天,但现在显然不行了,她的存在会挡了他的路。 嘉善公主啊!她没见过这个姊姊,却也知道嘉善公主在宫中荣宠加身。一样是公主,嘉善公主拥有她梦想的一切,那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女,和华惟深这样的神仙人物,难道不是天作之合? 小雪蓦地捧着胸口直接蹲了下来,埋在银狼的毛里大哭起来,因为泪水沾湿了脸,所以它掉的毛也全黏在她脸上,看上去好不狼狈,还刺刺痒痒的,可是她顾不了那么多。她就是想哭嘛!在宫里要低调过活,所以忍着不哭;在侯府要隐藏身分,所以忍着不哭,现在这些顾虑都没有了,那干么不哭个痛快? 反正也没有人会心疼。 * 第七章 彼此错开的心(2) “你说,小雪听到陛下要给本侯与嘉善公主赐婚时,她是什么反应?”锦衣卫的衙门里,华惟深一脸深沉地问着天机。 天机思索了一下,像是考虑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最后才认真说道:“她哭得一脸狗毛。” 哭得一脸狗毛? 华惟深皱眉。“什么意思。” “小雪姑娘听到侯爷要被赐婚的消息,抱着银狼哭泣不休,整张脸都埋进银狼的毛里了。偏偏银狼现下这个季节正在换毛,小雪姑娘自是哭得一脸狗毛了。”天机答得有些哭笑不得。“看上去挺可怜的。” “总算还不是没良心到极点。”华惟深心里好受了一点。 那个要命的丫头隐藏了自己的公主身分,摆明了不信任他,让他几乎自我怀疑在她心中究竟地位为何,现下至少她听到他要与别人成亲还会哭,代表还是相当重视他的,也不枉他特地让天机与天璇去放消息,试探她的反应。 “她还说了些什么?”华惟深问。 天机的表情当下变得有些凝重。“小雪姑娘似乎很是自怨自艾,以前她在皇宫的生活并不快乐,如今到我们侯府是因逃难被拐卖来的,中间过程之艰苦,天权也曾与侯爷禀报过,而小雪姑娘刚到侯府时,又遇到了厨娘及婢女陷害她的事……总之一切的不顺心,让她自我怀疑自己是个讨人厌的人,失去了单纯的快乐。” 华惟深很清楚天机简化的陈述下那份沉重,因着知道了小雪便是乐平公主福瑞雪,他特地去调查她自小到大的一切,这才发现无论是福子渊所说的,还是小雪偶尔透露的,都不到她曾经所受之苦的万分之一。 冷宫那是什么地方?逼死逼疯了多少嫔妃宫女,但小雪却是自一出生就被扔到了冷宫里,性格没有变得古怪极端已然万幸,就算有端敏皇后留下来的嬷嬷教导,但毕竟已经无权无势,宫里就算是下人也能对她克扣冷待、恶意欺凌,换个人都可能一心求死了,但小雪却是天真单纯地活了下来。 除了她的本性是真的纯善,她的特殊能力或许也帮了她一把,但更多的,绝对是她在逆境之下仍能保有乐观性格的关系,这小丫头柔弱外表下的坚毅,远在想像之上。 而她这一路自石景山逃难的过程,天权也替华惟深打探得清清楚楚。 在森林里,她拔野草、吃树根,睡在充满野兽窥伺的密林里,他猜想要不是有一些小动物相助,她或许已成了某些猛兽的月复中美食。 逃回城镇上,为了怕自己逆天的美貌受人觊觎,她把自己滚成了泥人,为了怕有人认出她的身分,她不敢与外人多交流,只能像个小乞儿似的捡拾别人不吃的东西,偶尔接受路人施舍。 据所华惟深所知,那一段时间里,她被卖给人牙子后每天吃的干硬馍馍和粗面馒头,应该是最美味的东西了。 这么长久的苦难、这么多的错待,其实真不能怪她要隐瞒身分,每当想到这一切,华惟深的心就像被人搂着,又酸又痛。 他虽气她却放不开她。他想拯救她,给她最好的生活,他以为自己与她关系不同了,只差一线便能捅破的暧昧,可惜她依旧不敢对他全然交心,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对生存的恐惧。 “透露赐婚之事给她,就是想让她看清自己的心情,既然都哭了,代表她心中有本侯。”一向笃定沉着的华惟深,此时竟露出了一丝不确定。“天机,你说她会亲自来问本侯吗?” “属下不知。”天机郁闷了,这种男女之情的事,问他这个单身汉不是存心虐狗吗? “本侯这般逼她,并非想教训她,而是希望她觉悟。”华惟深轻轻一叹,也只有这个傻里傻气的小姑娘值得他花这么多心思。 她失去的快乐,他会替她找回来,只要她愿意相信他。 小雪拎着两个包袱离开了凤翔侯府,因为她是华惟深的贴身侍女,前头又有刘妈与绿丹那事横着,众人都认为她的身分与一般下人不同,没有人会拦着她,竟让她轻易地走出了侯府的大门。 她原本花了一点时间与银狼道别,它是她在侯府这段期间最好的朋友了,可是银狼并不想离开她,居然默默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小雪无奈,只能带它一起走了,希望华惟深知道她拐走了他的宠物,不会气得太厉害。 经过了一天的沉淀,她想通了。华惟深要与旁人成亲了,她就不该挡在中间当他的绊脚石,不能因为自己喜欢他就破坏了他的好事。 她也明白自己只要求助他一定会帮她,给她一切她需要的庇护,甚至是爱怜。可是将来如果他与嘉善公主成亲了,中间夹了个她,必然会影响他的婚姻,嘉善公主也会不满,更不用说她根本没有办法眼睁睁的看着他娶别人,她的心会痛死。 何况嘉善公主与皇后亲近,如果意外查出了自己的身分,转告皇后,只怕没几日她便要香消玉殡,世上再没福瑞雪这个人。 诸多考量之下,她决定远远离开,天下之大总有她的容身之处,何况她有那么多动物朋友帮忙,怎么也饿不死的。 显然小雪的想法与华惟深完全不同,他想逼得她来找他,她却就这么孤伶伶地带着银狼,寻找离开京城的路。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身后跟着天璇,从一大清早走到夕阳西下,她其实一直在城西转着圈子,甚至离侯府还没有三里远。 而且这回她还忘了隐藏容貌,沿途不知有多少狂蜂浪蝶想一亲芳泽,就算能与小美人聊聊也好,但不是忌惮她身后的银狼,就是默默的被天璇解决了。 上回她能找到锦衣卫衙门,是因为有银狼带着,这回银狼不帮她了,只是默默守着她,她便失去了方向。 夕阳余晖只剩下黯淡的光,街上的店面已经慢慢关上门板,行人也寥寥无几,再不久就要宵禁,小雪知道自己不能再走了,便想找个地方至少先度过这一晚。 她看着前方转角那间彷佛有点眼熟的布庄,心忖自己似乎不久前才在那儿转过弯,那会儿转左,现在转右总成了? 于是小雪抱紧包袱,走到布庄后右转,才走没几步,赫然发现前方竟是条死路。她叹了口气,都忍不住怀疑当初自己怎么走出石景山的。 抱着原来自己是路痴的觉悟,转头便想出这条暗巷,然而她一回头便撞上了一堵坚实的胸膛,疼得她惊叫出声,倒退三步,大眼儿瞬间蒙上泪花,正想抬头向对方道歉,顺便请人让道,却在看清来人时哑然无语。 而眼泪,一瞬间就流下了。 “你想去哪里?”堵着她去路的人便是华惟深,而且是脸色相当难看的华惟深。小雪看着他铁青的表情,摇了摇头,又退了一步,当下明悟为什么世人都这么怕锦衣卫。现在她也怕了啊!更遑论她遇到的还是锦衣卫里的大魔王!瞧这小丫头惶恐的表情,难道他还会对她不利? 如今华惟深必须紧握拳头,才能控制自己不把这个狠心的女人抱到怀里狠狠的蹂蹒一番。他等着她来向他询问、向他求和,她却干脆地拎着包袱一走了之,还带走了他的狗。 究竟、究竟她把他的感情当成什么了! 他压根不想知道她的答案,因为他知道她说不出,这丫头傻起来是不可理喻的,于是黑着脸直接将人扛起带回了凤翔侯府。 华惟深光明正大扛着小雪进门,侯府的门房都看呆了,接着一路上的下人险些没看凸了眼,却是没有人敢多置喙一句,纷纷别过头当作没看到。 就连资格最老的李总管也聪明地不发一语,只是抢在前头为华惟深开路,让下人们散去,方便他直接将人扛进房间里。 华惟深真的气炸了,他进了房间后直接将小雪扔到了床上,接着不待她多说一句,他俯下了身,凶猛而准确地吻住她。 他就像森林里最饿的猛兽、最狂的霸主,在她唇齿之间无情的肆虐,桀惊不驯地掠夺她的清纯与甜美。 她所有的哀婉、凄切、情动、恐惧,全被这记热吻所燎起的大火一下子吞没,天与地倒转,白与黑变换,整个世界只存在着他的气息,他的温热。 慢慢地,或许是他的气出了一些,又或许他终究是不忍心,这记疯狂的吻开始变得婉转悠长,他的唇摩拿着她的,留连不休,力道由重重的变得轻轻的,情意取代了怒气,暧昧与缠绵交错升起,开始能感受到他霸道中的温柔与留恋。 他甚至紧抱住了她,让她少女初长成的尖尖角抵着他坚硬的胸膛,反覆碾印,又麻又涨,又痛又痒,却又有一种羞耻的渴望,让她无力推开他。 终于,他亲够了,消气了,从她身上退开一点点距离,目光却仍似鹰隼般的锐利明亮,对比着她微醺的盈盈秋水,彷佛随时随地准备好将她一口吃下。 “你这个该死的女人永远别想离开我!”他略带沙哑的开口。 小雪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眼泪都还挂在眼角,脑袋跟不上心神,唇上的热度与红肿极为缓慢地提醒,他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你怎么可以这样?”小雪明明是质问,却是大眼氤氤可怜得要死,声音软绵绵的似在勾引他。 “我为什么不可以?”华惟深其实是愤怒的,但这样的怒火对着她却发不出来,他始终没有办法真的生她的气。“我们之间两情相悦,我不相信你感受不到!偏偏你不信任我,隐瞒了你的真正身分,现在居然还想逃?福瑞雪,这是你欠我的!” 两情相悦,他真的说了两情相悦吧?小雪止不住心中那一点喜悦的苗儿就要蓬勃生长,虽然她不懂他明明喜欢丑的,怎么又会看上她。 或许他对她的喜爱,已经超月兑到了不在乎自己喜好的地步?她不由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要和别人成亲了啊……” “你觉得我在心里有你的情况下,会与别人成亲?”所有的怒气,无奈地化为了难过与惆怅,她到底把他想得如何卑劣,竟认为他在爱上她的情况下,会娶嘉善公主? “但那是圣旨……” “我都能顶着皇后的压力找到你,顶着皇帝的压力帮你大皇兄,你认为圣旨逼迫得了我?”华惟深的声音已渐渐恢复平静,但眼中有掩不住的疲惫。 小雪瞧清了他眼中的落寞,猛地心口一疼,刚刚明白他心悦她的那种喜悦,随即被一阵凉意所取代。 她好像错了,错得很离谱。 她怎么就没想到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有千种万种手段可以抗旨,还能抗得皇帝都心悦诚服! 其实她知道的,她知道他不会想和别人成亲的,他根本不喜欢嘉善公主,可她还是逃了,是不是她从骨子里,就不相信他会为了她义无反顾? 虽然说那是她不敢确定他对她的情意、自己在心中吓自己造成的结果,但她怎么能……把他想得那么坏呢?他明明对她这么好、这么宽容、这么宠溺,其实最坏的就是她啊! “你知不知道,我等着你来问我?”说到这里,华惟深几乎无力了,他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打动她,让她交心,让她完全相信他。 毕竟从小到大的成长阴影太难去除,她宁可相信动物也不愿相信人,他的手段又是一贯的强硬,用各种阴谋逼出人性,这次居然直接逼走了她,却是他始料未及。 对她,他真有种黔驴技穷的感觉了。 看出了他的沮丧与无奈,小雪觉得自己更坏了,竟将骄傲冷酷、高高在上的他拉下了神坛。 “对不起……”她怯生生地道,小手轻轻模着他美得不像话的俊脸。 华惟深只是深深盯着她,不发一语。 “我错了。”他那样看她让她的心好痛,她不由微微抬起脸,主动在他微凉的唇上轻印了一记。“我以后会相信你。” 他那原本漆黑不见底的眼眸,似乎多了一点亮光。 “我以后什么都会告诉你,不会瞒你了。”她又亲了他一下,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点,甚至学着他轻轻咬了他的唇。 华惟深几乎本能的想回吻她,只是他克制住了,但心中那被她只字片语点燃的引信,却滋滋作响地试图引爆烟花。 “华惟深,我……我心悦你!”小雪豁出去了,这回深深的吻住他,双手还搂住了他的颈项。 那烟花引爆了,在华惟深的心中开出灿烂的花,他好像等了成千上百年,终于等到她的承诺。 可能因为等得太久,爱得太深,这记由小雪开始的吻,渐渐地变了调。 两人已经不满足这种肤浅的交流,试图在对方身上更深层的探索。 她体会到了男性的阳刚,他则心折于她女性的柔美,热情满溢之下,差一点,差一点他们便越过了那禁忌的界线。 华惟深微喘着气,替她拉回了被他扯落的上衣,接着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看不到她那冰肌玉肤、春色融融,他勉强克制住了情/yu。 小雪更是不敢看他了,这真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床笫之事嬷嬷教过她的,她知道方才两人逾矩了,该停却停不下来,要不是他先止住了冲动,她会愿意给他的。 这会儿,她真的钦佩他的理智,感动他的自制。 绵缠的激情渐渐化成了相伴的温情,他们就这样紧紧抱着,虽没有再进一步,但谁也不想放开,直到夜色更闇,风月无边。 第八章 嘉善公主来找碴(1) 新政推行的第一年,粮税成功地收回了国库,江南果真富庶,收到的税额竟是往年的两倍,使得皇帝相当满意,大大赏赐了福子渊。 如此一来,新政推行至全国几乎是势在必行,大皇子为首的改革派,与赵首辅及五皇子为首的守旧派,两者之间几乎已势成水火。 华惟深前些日子去江南就是为了躲避党争,现在他回来了便避无可避。 福子渊拉拢他,用的是人情攻势。除了蒋聪原就是华惟深旧年同窗,就连他本人都亲自来寻华惟深,只是被华惟深四两拨千斤的应付过去。 他找到了乐平公主这件事还不打算告诉福子渊,因为赵氏对小雪的威胁仍在,多一个人知道乐平公主的去向就多一分危险。 至于五皇子福子胜则是恩威并施,除了暗示自己为当今皇后嫡子,日后很有可能继承大宝,再有赵首辅敲边鼓,最后用的就是美色攻势。 赵氏即使心中对嘉善公主不屑,但这蠢丫头容色不俗,算是京城贵公子之间的香饽饽,有其利用价值,若是能勾上华惟深也能让其为五皇子铺路。等五皇子上位后再让华惟深尚公主,将他手上锦衣卫控制权夺回,一举两得。 然而当皇帝询问华惟深尚公主的意愿后,他还真的不动心,直接拒婚,皇帝自无不可。 原本问这事只是拗不过赵氏与嘉善公主的请求,但他能舒服的当这个皇帝,大多还是仰仗了华惟深,他可舍不得这家伙去尚公主,以后自己少了一个有力的臂膀。 被这些人弄得烦了,华惟深索性称病告假,连续几天待在府中,和他的小丫头镇日风花雪月,在屋里弹琴读书、在湖畔钓鱼走马、在亭中对弈品茗、在花园吟诗作画,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今年西域进贡的苹果又甜又大,华惟深特地多要了一些收藏在侯府地窖,弄得最近朝臣们都以为凤翔侯对苹果情有独钟,不时有人把自己得的贡果送给他,有特别门路的也去弄来一点转送到凤翔侯府,他倒是照单全收。 现在苹果这东西不仅仅小雪喜欢,华惟深跟着她一起吃了一阵子,发现似乎精神好了点,皮肤还莫名其妙更白皙光滑了。虽然他不需要这种女人才喜欢的功效,不过能赚取小雪痴迷的眼神,他也开始喜欢吃苹果。 虽说这几日在家放松,但公事他也没有完全放下,可说完全做到了劳逸结合。在他阅读公文的时候,小雪切了一盘苹果前来,华惟深以为她会放到书案上给他,想不到她竟放在小茶几上,然后自个儿一坐上了罗汉床。 华惟深看得有趣,这丫头自从被揭发乐平公主的身分后,压根忘了她贴身侍婢的工作,吃他的喝他的一点也不客气,但他喜欢这样宠她。 公文也看不下去了,他索性起身来到罗汉床边,坐到了她身边。 “爷不看公文了?”小雪咬了一块苹果,眼儿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她称呼他爷习惯了,也是唯一一个这么称呼他的人,再加上她那明媚无辜大眼,还有一口软糯嗓音,加起来足以融化一个男人。 “来去不就是那些事。”华惟深有些不以为然地抿了抿唇。 “是大哥与五皇子的斗争吗?”由称呼便听得出来两名皇子在小雪心中的亲疏。对她而言,大皇子是亲兄长,五皇子则是个连看都没看过的陌生人。 她这明显的区别,也让华惟深起了一点兴味,“小雪,上回我与你谈过新政的得失,你认为两名皇子之间,我该支持谁?” 小雪吃着苹果,不假思索地回道:“爷自然会秉公处理,该支持谁就支持谁,或者谁都不支持。” “我以为你会要我支持大皇子?”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当他问了她这个问题后,已经在心中想好如何应对她对亲兄长的支持,想不到她竟给了他一个惊喜。 她不会因为自己的好恶去左右他的想法,她就是她,单纯可爱的小雪。 华惟深原本被公事扰得有些烦躁的心一下子天朗气清,目光也温柔起来。 小雪吃苹果吃得两颊都鼓了起来,回答得很是自然,显然他的问题一点也没对她造成任何会影响食欲的困扰。“大哥是个明理的人,不会强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包括你,包括我。” “那如果我想支持五皇子呢?”他又刻意问道。 这下小雪吃苹果的动作停下来了,柳眉轻轻蹙着,雪白的脸快皱得像颗小包子,声音也越来越小。“如果爷想支持五皇子,那就支持啊……” “我怎么觉得你有些言不由衷?”他忍住笑意,逗弄着她。 小雪没看出他的促狭,居然在心里挣扎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讷讷说道:“爷要支持谁,对小雪来说都是无妨的,可是……可是……” 她猛地一手揪住他的衣袖,脸蛋上出现了一丝红霞,话说得越来越不自然。“……爷若要支持五皇子,可不能……可不能答应娶嘉善公主。” 这软绵绵娇滴滴的小丫头,居然对他有这么深的期盼?华惟深忍俊不禁,罕见地笑了开来,“我早就如你所愿了不是?” 小雪呆了一下。对啊!他不是承诺就算是赐婚圣旨都要抗拒了,她才会死心塌地跟定他,还跟他这个那个……想着想着,心头又喜又羞,用银叉叉起了一块苹果,放到华惟深嘴边,彷佛摇动着她那雀跃又谄媚的小尾巴。“小雪服侍爷吃苹果!” “你才想起来自己是我贴身侍婢?”华惟深今日当真被她逗乐了,这个小丫头怎么能可爱成这样? “人家和你玩呢!”他都知道她是乐平公主了,她岂能再做他侍婢?身为公主,让凤翔侯府养她只是刚好而已,她都没叫他另外派人服侍她呢! 小雪娇哼了一声,持叉的手就要收回来。 他突然抓住了她缩回去的小手,“你既然想和我玩,那么爷就和你玩。” “玩什么?”小雪一愣。 “吃苹果。”他勾了勾唇角,凑过去咬她叉子上的苹果,接着突然整张俊脸贴到她小脸 之前,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小雪蓦然懂了,没料到他竟有这般情趣,脸蛋儿涨得通红,却也羞羞怯怯地迎了上去,咬住他口中另外半块苹果。 两唇相交之际,苹果的滋味是什么她不太记得了,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他缠绵的亲吻,好像一瞬间把她胸口的气都抽走,让她晕陶陶地直发昏,非得紧拉着他的衣服才不会让自己因这耳鬓厮磨的柔情而软倒。 里间缠绵绯恻,外间李总管却急红了眼,在书房外转来转去,却是没办法敲开这扇门。 “那个……开阳小兄弟,皇宫里来了旨意,要召侯爷进宫,可不能拖得太久了,万一耽误了重要的事,这罪名咱们都担不起啊……” 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开阳也不再为难他,无视他话中的倚老卖老,皮笑肉不笑地收回了拦着李总管的手。 李总管得意地理了理衣裳,只觉自己这个属下在侯爷心目中,应该还是要比这些年轻的暗卫来得重要,他大摇大摆的上前,敲响书房的门。 “里面不只有侯爷,还有小雪姑娘。”开阳冷不防冒出了这一句。 李总管的笑容僵了,敲门的手硬生生的悬在了空中。 “你……你怎么不早说呢?这、这不是坑我吗?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皇宫中,嘉善公主所住的寝宫,她砸坏了一地瓷器,掀了两个博古架,倒了一个条案,在御赐的玉如意落地前,宫人们拼了命去救,结果玉如意没事,却砸了一个小太监的头。会造成这样的混乱,主因还是凤翔侯华惟深拒了与嘉善公主的赐婚。 消息传来时嘉善公主简直晴天霹雳,她不明白自己有权势又有美貌,怎么可能有男人拒绝得了,她不信邪地去问了父皇,父皇给了她肯定的答案,还直接叫她死了心。 嘉善公主如何甘心?然而她去寻皇帝时恰好元熙真人就在一旁,待嘉善公主哭着离去,元熙真人跟了上去,不怀好意地告诉她华惟深会拒婚的原因。 原来,华惟深有个贴身侍婢小雪如今正承宠,生得是国色天香、沉鱼落雁,别的女人华惟深自然看不上眼了。 嘉善公主被赵氏教养久了,嫉妒心也是一脉相传,自然听不得有比自己还美丽的人,更遑论对方还跟她抢男人!于是嘉善公主决定亲自到凤翔侯府瞧瞧,究竟那叫小雪的贱婢生得什么模样,居然让华惟深这样的万年冰山都动了心。 凤翔侯府这头华惟深才离府奉旨入宫,嘉善公主马上摆足了架势,乘着绘有翟文的垂银香圆宝盖、红糅木框凤轿,由八个人抬着,浩浩荡荡地前往。 她都摆出这种姿态了,凤翔侯府只能为她打开大门,李总管恭恭敬敬地禀告公主华惟深不在的事实,嘉善公主的嬷嬷却出面表示,公主要找的是华惟深的贴身侍婢小雪。 这下侯府炸锅了,或许府外的人不知,但府内谁不知道侯爷拒了陛下赐婚嘉善公主?同时华惟深对小雪的宠爱也丝毫没有掩饰,现在公主找上门来,单凭小雪那柔弱娇女敕的模样,挡得住吗? 李总管当下都要愁白了眉,但不得已只能将公主迎进门,私底下派了个小厮飞奔到皇宫找华惟深报信,希望侯爷来得及回来……至少保住小雪一命。 而嘉善公主怕的就是华惟深提早回来,所以她拒绝在正厅等待小雪,反而气势汹汹地带人直闯侯府后院,逼得李总管不得不疾步跟上。 当嘉善公主闯到华惟深院子里时,入目的画面简直令她屏息。 秋日黄叶飘零的梧桐树下,坐着一个绝美的少女。她的发丝如墨,只用一条红色发带绘起,眼如秋水,波光粼粼,唇如樱桃红女敕,脸似白雪无瑕。 她穿着靛青色绣绦色蔓草的上衣,显出身材的凹凸有致,鹅黄色的裙子披散开来,与地上的梧桐叶几乎分不清,彷佛她的装扮,就是天造地设、美不胜收。 小雪不知自己正被注视着,只是半闭着眼昂首享受秋天暖阳,一手模着有着丰盈长毛的银狼,把整只狗模得都翻了过来,肚子朝天四脚微弯,舌头舒爽得都露了出来,看上去很是滑稽。 可是嘉善公主越看却越是生气,她曾听说华惟深养了一匹狼狗,全身银毛威风凛凛,连侯府总管都要退避三舍,偏偏这样一只该要气势非凡的狗却被小雪模得都失了格调,嘉善公主更是相信华惟深与小雪之间那些暧昧传闻不虚。 嘉善公主火气一上来什么都不顾,气势汹汹地走到了小雪面前,丝毫不讲道理伸出手就要掌掴她。 小雪只觉自己被阴影笼罩,才睁开眼,就看到一个盛妆华服的年轻女子,高高举起手似乎要打人。 她还来不及反应,原本翻肚翻得舒舒服服的银狼却是一跃而起,对着嘉善公主微微伏低身子,上颚皱起露出利齿,目泛凶光,口中发出低吼,似乎只要对方再靠近一步,银狼绝对能一口咬断她的脖子。 嘉善公主吓了一跳,尖叫一声退了一步,而跟着她来的嬷嬷宫女们一时不察,被她这么一撞全跌成了一块,当下东倒西歪,惊叫连连。 小雪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混乱,好半晌才慢半拍地问道:“你是谁?” 由于小雪自幼便在冷宫成长,所有的皇子皇女也只见过福子渊,自是不认得嘉善公主,不过对方那种高傲跋扈的姿态,也让小雪心知肚明这会儿恐怕来了个麻烦人物。果然当嘉善公主的嬷嬷好不容易爬起来,歪掉的发髻都还没调整回来,就急匆匆地替公主开口了—— “大胆!见到嘉善公主还不跪下!” 小雪却压根连看都没看那嬷嬷一眼。就算是个不受宠的公主,但身为公主的气势她还是具备着,并不打算放低身分去迁就一个奴才说的话。 她面对的,始终只有嘉善公主。 “你就是嘉善公主吗?你可是来找侯爷?侯爷入宫了,只怕与你正好错过。”小雪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偷偷在心里评论,虽然长得还可以,但还没有皇后赵氏来得漂亮呢! 因小雪太过冷静的态度,嘉善公主反而提防起来,虽然内心深处还是瞧不起她,但也没有继续让嬷嬷替她开口。 嘉善公主直接用自己的威势,试图将这个碍眼的少女碾压下去。“本宫不是来找华惟深,本宫来找你的!本宫就是想好好看看,到底你这狐媚子生得什么模样,才能迷惑了华惟深……” 放肆地斜睨了小雪一眼,嘉善公主冷哼一声,很不甘愿地违心说道:“不过尔尔!” 小雪却不甚在意,对这不过尔尔的评语反而微微一笑,这一笑犹如百花盛开,楚楚动人。 嘉善公主酸得手都要颤抖,指着她又要骂,但小雪突然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告诉你一个侯爷的秘密。” “什么?”嘉善公主随即反问。 小雪一手遮在唇边,声量略小,“他其实喜欢长得丑的。” 长得丑?这小雪明明……等一下!嘉善公主突然想到,刚刚她才说过小雪生得不过尔尔,这会儿终于明白过来。 “你是想告诉我侯爷就喜欢你丑?”嘉善公主差点没气歪鼻子,声音都走调了。 “不是,我只是在提醒你。”小雪老实地道:“侯爷虽然喜欢丑的,但他前阵子已经拒婚了不是?” 她是当真觉得嘉善公主的容貌配不上华惟深,这绝对不是吃醋! 嘉善公主被这么一说,脑筋又转不过来了,皱眉思索老半天才突然瞪大了眼,突升的怒火简直能将头顶的凤钗喷射出去。 “你在讽刺我比丑还不如?” 小雪连忙摇头,就算是也不能承认。“不是,我只是建议公主不用白费心机了,你该克服的人是侯爷,找小雪有什么用呢?我也动摇不了侯爷啊!” “你以为我是来找你说情?”嘉善公主几乎是怒吼了。“蠢婢!本公主是来要你的一命!” 她不想再听小雪说话,再听下去肯定自己会先气死,于是她指挥着自己带来的宫女嬷嬷们,“给我把这女人抓起来扔到湖里!” 三五名宫女顿时朝着小雪涌去,就要抓人,此时梧桐树上的枝干莫名一动,抖落几片梧桐叶,但叶子都还没落也,异象突生—— 银狼先扑了上去,直接将嘉善公主扑倒,任凭她如何鬼吼鬼叫,其余宫人们却没人帮得了她,因为树上鸟儿们,突然群起飞向了那些宫女嬷嬷,不仅啄得她们抱头鼠窜,还在她们身上留下了屎尿,盖得满头满脸。 一只野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锐利的爪子把几名女子的脸都抓花,还有府里的老鼠居然也窜了出来,光是爬到她们身上就足够让她们的尖叫声掀了侯府的屋顶,甚至那野猫、野狐、鼬鼠、野兔……等等都从围墙外跳了进来,加入攻击的行列。 旁观的李总管及几名侯府侍卫简直看呆,想出手救都不知从何救起,梧桐树上都已经下来一只脚的开阳更是一言难尽,觉得自己简直毫无用武之地。 因为暗卫平素便暗中跟着华惟深,自然很清楚小雪的特殊能力,她根本靠着自己就能解决所有敌人,此时开阳看着那些动物整完宫女,又跳到被银狼制住的嘉善公主身上肆虐,都忍不住要同情嘉善公主了。 “不要……不要!救我!”嘉善公主哭叫着。 “所以到底要不要救你?”小雪听得都迷惘了。 “不要啊……不不不,要救我啊,快点救我!不然我杀了你!”嘉善公主满脸的鸟屎,身上老鼠爬来爬去,又被银狼压制,要不是手护着脸,那些猫啊狐的小动物就能毁了她的容。 “你都要杀我了我怎么敢救……”小雪嗫嚅了一句。 “啊……好,我不凶,我……你救我,我保证不杀你……”嘉善公主几乎都缩成了一团。 “真的不杀我喔!”小雪再要了一次保证。“还有我一个人也救不了你,府里其他人救你的话,你也不能杀喔!” “这凤翔侯府里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杀,什么都不追究,我保证,快点救我!”嘉善公主几乎是吼着说道。 小雪终于满意。“你等等喔,我请人帮忙。” 她一脸无辜地望向目瞪口呆的侍卫们,同时还顺手敲了下梧桐树的树干。 树上的开阳只是皱了皱眉,马上把眼光别开。这破事儿他才不管,他负责护卫书房,后来又多了一项保护小雪,侯爷可没有要求他得帮嘉善公主。 但侯府侍卫就躲不过了,不过至少有嘉善公主不追究的保证,连忙上前驱赶那些小动物。 小动物们也灵敏,看到有外人来就四散飞逃看不见踪影,就连银狼也很快放开了嘉善公主闪到一边儿去。 但那是因为鼬鼠在跳离前趁乱朝嘉善公主的脸放了一个屁,那味道着实足以毁天灭地,恐怖至极,所以连银狼都见机闪得远远的,小雪更是早就躲到了梧桐树后面。 嘉善公主中了这么一招,直接被臭得昏死过去,也不需要旁人来救了,四周突然诡异地安静起来,只剩秋蝉凄厉的鸣叫着。 “你们……你们……”嘉善公主的嬷嬷一身狼狈,惊魂未定地指着侯府里的人。 “不是我啊!”小雪躲在树后面首先发难。 “老夫连碰都没碰到你们,更遑论是公主了。”李总管也连忙撇清。 “不关我们的事,不关我们的事,我们还离得老远呢!”侍卫们摇手的摇手,摆头的摆头,坚决否认这异状和自己有关。 然而形势比人强,公主的人硬是闯入凤翔侯居住的后院撒野已站不住脚,更不用说攻击她们的都是些小动物,侯府的人大可以说是她们自己招惹来的,这事就算捅到皇帝面前,依皇帝对华惟深的看重与信任,还不知道会惩罚谁呢! 如今嘉善公主已经昏倒,她带来的宫女嬷嬷没了倚仗,何况公主昏倒前还尖叫着说不追究,嬷嬷知道这回讨不了好,连忙抱起嘉善公主灰溜溜地跑了,连狠话都不敢再多撂一句。 待送走了公主带来的人,李总管和侍卫们才又急急忙忙地转回来,怕小雪吓出了什么好歹,然而众人才入了侯爷的院子,就看到小雪悠闲地坐回了梧桐树下,把银狼模得四脚朝天,旁边围绕着野兔、野狐、獾、鼬鼠等等小动物,还有鸟儿飞在空中吟唱,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和谐美好。 可看在李总管与侍卫们眼中,那就是见了鬼,什么时候兔子和狐狸还能和平相处了?其中一个侍卫忍不住重重打了自己一巴掌,引来旁人侧目。 他只是尴尬地干笑说道“……刚才嘉善公主前来大闹一场,怕不是作梦吧?” * 第八章 嘉善公主来找碴(2) 华惟深入宫后先去了干清宫,但皇帝并没有传召他,虽觉得莫名其妙,却还是兴致勃勃地和他说着元熙真人的丹药有多么好,他最近觉得精神饱满,每日只消睡一两个时辰就够了,即使中间觉得累,只要再吞颗丹药,没多久又生龙活虎。 他甚至不避讳地说起自己夜夜宠幸嫔妃,如何龙精虎猛,听得华惟深眉头大皱,直觉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只能相劝莫要纵欲过度。 只是皇帝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了他的劝,敷衍两句便让他离开。 走出干清宫,华惟深随即召来锦衣卫,听闻自己入宫后嘉善公主便出了宫,直觉这次宫里对他的宣召是一项阴谋,随即动身策马飞奔回侯府,没遇上报信的小厮,又恰好与嘉善公主离开的阵仗错过了。 李总管在华惟深刚踏入侯府就知道他回来了,连忙赶了过去,只见华惟深快步往院落走去,他一把老骨头追得累,直到华惟深在院子前停步,半晌李总管才气吁喘喘地赶上他。 “这是怎么回事?”华惟深看着院子里弄得像宫里的百兽园似的,一脸莫测高深。 李总管随即将嘉善公主摆驾前来,如何大言不惭要淹死小雪,一行人却莫名其妙被这些府里内外的动物们攻击,很详细地说了一遍。 “……动物们只攻击嘉善公主一行人不说,最后它们撤离也是因为小雪姑娘心慈,只是有一头臭鼬,可能看不惯嘉善公主的作派,在临走前送了她一个屁……呃,嘉善公主就是这么昏过去的。” 华惟深若有深意地看了眼李总管,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李总管简直要哭了,他句句属实啊! “……待嘉善公主离开,这些小动物也就留下来了,已经在院子里玩了一阵。如果侯爷回来得早,还能听到鸟儿唱歌,那柳莺唱得还不错,就喜鹊的叫声难听了点……” 华惟深听不下去了,要不是自己知道小雪的特殊能力,八成会怀疑李总管是不是脑袋出了什么问题。 反正也差不多了解情况,他抬手制止李总管再说,默默地交代了李总管两句,听得后者眼睛一亮,匆匆拉起衣襦小跑步离开,而华惟深则是面无表情地走进了花园里。 原本园中一派祥和,就在华惟深进来时,突然人与动物都像被点了穴似的,怔愣地看着他,接着比较敏感的如狐、獾等等,后退了一步便要逃走。 华惟深突然对着小雪说道:“你让它们等等。” 小雪大眼扑闪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那些原本要逃走的动物居然真的停了下来。 华惟深掩下心中那种既古怪又可疑的感觉,淡然说道:“它们今日帮了本侯的人,本侯自然有赏。” 本侯的人……小雪脸颊一热,大眼却笑成了弯月,她喜欢这个说法。 不一会儿,李总管当真带了几名长工前来,长工手上抬着装满各式草料、鲜肉、谷米……等等饲料,还有一大盆清水,一字排开放在那些动物面前,奇妙的是,动物们并没有直接扑上去大快朵颐,而是看似提防却又紧盯不放。 小雪轻笑道:“吃吧!爷赏赐的呢!” 话声一落,动物们立刻飞扑过去,吃肉的吃肉,吃草的吃草,也有不少鸟儿由树上飞下来啄食谷米,看得华惟深目光熠熠,真想不到居然有如此玄奇之事。 他不由有些遗憾这丫头怕猛兽,否则摆两只狮子老虎在府里,还要暗卫做什么。华惟深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了枝叶茂密的梧桐树梢,隐在里面的开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真真是躺着也中枪。 “爷……”看着华惟深好像要走了,小雪连忙叫住他,有些不自然地说道:“爷就没有事情要问我?” “嘉善公主的事,李总管已经告诉我了。”华惟深解释。 “那爷会不会怪我……呃……纵兽行凶?”小雪心虚地问道。 “若不是你已经教训她了,我还想怪嘉善公主纵奴行凶呢!”华惟深揉了揉她的头,“你放心,只要在这个侯府里,就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你,你喜欢纵兽行凶就行凶,有什么事我都替你担着。” 毕竟嘉善公主在凤翔侯府受伤了,小雪原本还担心华惟深不好向皇上交代,想不到他一句话就霸气地把嘉善公主的尊荣打落尘埃,还热情招待了她的动物朋友们。 “我知道了。”小雪随即笑得像蜜一样甜。 华惟深看着她红润的樱唇,心头一动,但眼角余光看到四周充满着大饱口福的动物们,只能把心里那丝蠢蠢欲动压下,转身进了书房。 待他进到书房内坐定,方才对着小雪那种温润随即转为冷峻,他冷哼一声,开阳便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单膝下跪。 “属下保护小雪姑娘不力,请侯爷责罚。” “你也知道你们保护她不力?”华惟深脸色极黑。居然让她动用了特殊能力,万一被那嘉善公主等人怀疑些什么,对小雪而言可是天大的灾难。 开阳垂首并未解释,并不是他不想出手,而是小雪实在太出乎人意料,他根本没有出手的余地。 华惟深也知道会是这个原因,但这并不能替开阳月兑罪,因为目前在他的心目中,没有任何事情比小雪的安危来得重要。 他沉声道:“嘉善公主不会就此罢休,她肯定会有更猛烈的后招,晚上本侯会召回天机与天璇,你们这几日就全心保护小雪。要再让她出一次差错,本侯便连这一回的疏失一起罚了。” “是!”开阳领命,又瞬间消失在书房。 就在这个时候,小雪敲门进来了,华惟深看她端着一盘削好的苹果进来,这次却不是放在茶几上,而是直接拿到了他的书案上头,而后眼带期盼地盯着他。 华惟深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动声色地翻起了桌上的案牍,彷佛没看到她在做什么似的。 小雪偷偷地将苹果推向他一点,华惟深却仍毫无反应,依旧沉迷在案牍之中。 她有些懊恼地盯着他,最后终于忍不住了,略带撒娇地开口说道:“爷吃苹果。” “嗯,晚些。”华惟深将手上案牍翻过一页,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小雪咬了咬唇,心忖这人今日怎地如此不解风情,便又更大胆地暗示道:“小雪也想吃苹果。” 华惟深的手停顿了一下,“你尽管吃。”依旧没有看她。 小雪跺了跺脚,终是忍不住大胆说道:“那个……小雪要爷喂。” 华惟深终于正眼看她了,眼神深邃,饱含着某种不可说的暧昧意味。 “……可是我想的那样?” 小雪脸涨红了,几乎不敢迎视他炯炯的目光,半晌才声如蚊蜗地回了一声,“嗯……” 华惟深轻笑一声,也不再逗她了,伸手将人一拉,小雪一个失去平衡坐到了他的腿上,抬头便是他的一记深吻。 这个吻,一直吻得她娇喘不休,脑袋缺氧,华惟深才慢慢放开她,目光深邃地询问着她如此撒娇的意味。 小雪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埋进他怀抱里,闷闷地道:“那嘉善公主凶巴巴,其实小雪还是怕的……” 所以这便是求抚慰来了。 华惟深勾了勾唇,当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孩子似的,接着用那醇厚低沉的嗓音说道:“你下回可以不用带苹果,也不用找时机。只要你想,爷允许你直接扑上来……” * 不出所料,嘉善公主回宫之后大闹了一场,哭了个天地同悲,连皇后赵氏都被惊动,亲自摆驾到嘉善公主的寝宫中,嘉善公主自然是好一阵哭诉,字字句句都在控诉那婢女小雪多么的不识相,偏偏她承诺了不追究,不能因此向小雪问罪,她岂能甘心? “不过是一个贱婢,值得你这般在意?”赵氏很是不满,果然不是自己的种,本性就是粗俗。“还特地到凤翔侯府去,简直有辱你皇室公主的身分。” “我只是想看看那贱婢凭什么得到凤翔侯的青睐!”嘉善公主说得咬牙切齿。 “你看过了,然后呢?你以为华惟深是好惹的,会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找砖?”要不是嘉善公主还有利用价值,赵氏简直想捏死这个蠢货。 “此时正值你五皇兄争夺大位之时,如果能拉拢华惟深,那无疑如虎添翼,你帮不上忙也就罢了,千万不要拖后腿!” “所以母后要我就这样算了?”还一副指责的样子,嘉善公主可不甘心,没看到吃亏的明明是她啊!皇室公主是可以随便欺负的? 赵氏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小不忍则乱大谋!待到你五皇兄成功继位,你有什么仇怨不能报?” “但是我忍不住啊!”嘉善公主不情不愿又想哭嚎起来,却被赵氏严厉的目光给瞪得缩了回去。“那个小雪……生得极美,万一在五皇兄继位前,真的让她勾引上凤翔侯怎么办?” “生得极美?”赵氏不屑地冷哼一声。“那又如何?能比得上你?比得上本宫?” 对于美貌,她可是有足够的自信,自从扫除了某些障碍,她觉得自己又是天下第一美人,照西洋镜时也不会那么心虚愤怒了。 讵料嘉善公主很认真地看了看赵氏,居然语出惊人地道:“她确实比母后还漂亮。” “什么?”赵氏脸色大变,如果说方才她还劝嘉善公主隐忍,现在就换她忍不住了。“怎么可能?” 这天下,竟然有比她还美貌的存在?而且还是嘉善公主亲口承认的,要知道小雪可是情敌,嘉善公主都无法昧着良心说不漂亮,那究竟有多么天姿国色? 赵氏吐纳了好几口气,才把压在胸口的郁气给抒发了一点,接着脸色难看地道:“你,把那叫小雪的贱婢画下来给本宫看!” 嘉善公主自无不可,连忙叫宫女备来笔墨纸砚,她有种预感,只要让母后看到了小雪,母后定能替她报仇。 笔墨纸砚备齐,嘉善公主将纸在桌上摊开,摆上纸镇,开始认真地画起来。身为皇室公主,琴棋书画自然都受过名师指导,虽然嘉善的画并不是最好,但小雪实在太突出,要画出她五、六成的美貌,还勉强办得到。 待小雪的轮廓慢慢跃然纸上,赵氏的神情渐渐变了,等嘉善公主画上最后一笔,赵氏恶狠狠地盯着这幅画,只差没伸出手来夺过狠狠撕碎。 她没有看错,这一定是福瑞雪那贱人!虽然嘉善画得只有几分像,但赵氏绝不会看错! 当初派去追杀福瑞雪的侍卫有一个跑了,赵氏不能确定他是否完成了任务,但另外两个可是回来邀功了,说是亲眼看到小公主躺在血泊之中,死得透透的。 然后那两个就一个死了,一个疯了。 她都已经接受福瑞雪死去的事实,为什么她又冒出来了?那个逃走的侍卫,原来不是怕被她灭口,而是怕她知道他没成事,所以逃之夭夭了? 赵氏冷笑起来,唇上的鲜红口脂看上去有种狰狞的感觉。“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你可知你笔下的小雪是谁?” “是谁?”嘉善公主一看有戏,连忙想问个清楚。 “如果本宫没猜错,她应该就是去年春游失踪的乐平公主,福瑞雪!”赵氏说得咬牙切齿。 “福瑞雪?怎么可能?福瑞雪不是被母后您……”嘉善公主惊叫,不该说的话差点不经脑袋便月兑口而出,幸好她还知道赵氏的忌讳,硬生生住了口。 去年石景山春游的事,嘉善公主是知道的,虽然她不知母后为什么一定要除掉那个福瑞雪,但想到福瑞雪是端敏皇后的女儿,嘉善公主便觉得还是被母后弄死得好。 毕竟父皇最爱端敏皇后,虽说福瑞雪并不受宠,万一哪天父皇想起来了,改变心意要让福瑞雪复宠也不是不可能,真要到那时候,自己就不是最受宠的公主了。 “那母后我们该怎么办?”嘉善公主也紧张了,福瑞雪怎么会没死? “慌什么?本就该死的人,本宫能杀她一次,难道不能杀她第二次?”赵氏整个神情都不对劲了,现在她想杀小雪的心比嘉善公主更剧烈。 “母后的意思是……”嘉善公主眼睛一亮。 “你不用管小雪的事了,那女人,本宫替你动手。”赵氏猛地揉住嘉善公主的画,深深地痛恨着福瑞雪那张美丽无边的脸。 嘉善公主却不了解赵氏杀福瑞雪的动机,想到方才母后劝她的话,这会儿迟疑的人换成了她。“母后不怕动了她,触怒华惟深?” “你母后是那么笨的人吗?”或许是物极必反,赵氏蓦地笑了起来,而每次她这么一笑,都注定会掀起一阵血腥。 “在凤翔侯府本宫动不了她,但本宫自然有让她出宫飞蛾扑火的方法!” 第九章 坏皇后的毒计(1) 皇帝在元熙真人的引导下开始沉迷丹药。先不论元熙真人道法如何,至少他糊弄人的本事一流,就连炼丹都能炼出许多神迹,一下是炼成的丹发出了圣光,一下又是炼丹的烟雾浮现道祖尊相,让皇帝对他更加信任,政事几乎都扔给了内阁,自个儿与元熙真人日日参详所谓的长生之道。 华惟深对此自是嗤之以鼻,还曾经密谏君王切莫误入歧途,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态,若真有长生之道,他们道家那么多祖宗的尸骨怎么都还四处埋着? 然而这番话被皇帝斥为无稽之谈,甚至开始对华惟深产生了不满,之后便鲜少召见他。 近日元熙真人借口为帝王祈福欲开坛作法,需遣人至五台山迎回道主宝像,五台山虽是佛教圣山,但在道教的典籍中,五台山也是道教仙境中所称的“紫府山”,五台山上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道观,传闻就藏着一座道主曾显灵的宝像。 皇帝心急,直接要华惟深秘密前往晋省五台山,华惟深即使觉得不妥,仍接下了这个任务,是以他又要出远门了,而且需轻车简从快去快回,这回就不能带小雪一起了。 当他将这个消息带回侯府时,小雪简直晴天霹雳,不舍的情绪写在大眼上,波光粼粼,如泣如诉。 华惟深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但是这也没办法,他明日就要出发,小雪只得又拾回了贴身侍婢的工作,亲自替他打点行李。 每次出京,她总担心他东西带不够,沿路会不方便,所以总是能塞的尽量塞,最后出门至少都是一个大箱笼。 但这次他骑马,无法带那么累赘的东西,所以只能用包袱替他收了几件衣服,还有一些备用的药品等等。 当华惟深在书房忙完,才发现这一整日都没见到小雪,心头不由漾起一种难言的空虚。 他很快摇摇头将这种惆怅掩去,虽然他也想与她朝夕相守、耳鬓厮磨,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总不可耽溺于美色。 人说温柔乡是英雄冢,诚不我欺。 他回到了房中,赫然发现那个不时浮现心头的小小身影,呆呆地站在罗汉榻旁,刚刚才压抑住的柔情又不管不顾地由拦不住的缝隙中流淌出来。 他在心中苦笑,这次真是栽在这小丫头手上了。 “你在看什么?”他关上门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罗汉榻上也不过就是一个包袱,还有一个空的箱笼。 小雪回头朝他甜甜一笑,指向榻上箱笼。“我在看这个。”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不解她明明替他整理好了包袱,怎么又拖了箱笼出来。 小雪那清泠泠的大眼就这么看着他,难掩其中哀怨。“我在想这个箱笼能不能把我装进去呢……” 华惟深心头如遭雷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叹了口气,将她拽入怀中,“这回真的不能带你去。” “我知道。”小雪也不强求,将带着愁绪的脸埋入他的胸膛,双手环着他的腰。“可是小雪舍不得爷……” “我……”我也是。华惟深还是没有说出这句有损男儿气概的话,改口说道:“这回只是去晋省,快马不到半个月就到,还能赶回来和你一起过年。” 小雪抬头望着他,眼中柔情几乎将他溺毙,她伸出手模了模他俊得不可思议的脸,似是不舍又似担忧,好些心里的话,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你该回去睡了。”华惟深轻吻了下她的额。“否则明日我就偷偷跑了,不让你送。” 小雪朝他皱了皱眉,不理会他的威胁,又在他怀里扭呀蹭的偷了一个吻之后,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华惟深直到她的身影出了房,在窗纸上淡去,才幽幽叹了口气,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这注定是个无眠的夜。 今夜并非满月,但月光却很明亮,透过窗映照在华惟深的身上,可能是月色太过美丽引来了不速之客,小雪小小的身影又无声开门进来,接着来到他的床边,看了他好久好久,最后一个咬牙,居然钻进了他被窝里。 由于华惟深侧着身,小雪直接躺进了他怀中,替自己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就窝在他的肩窝,然后满足地一个喟叹。 很快地,这个喟叹有了回音,华惟深睁开了眼,“你怎么来了?” 武功高强又机警的他岂可能不知道这个小人儿模进房来了?他按兵不动看看她想做什 么,却没料到她竟投怀送抱来了。 小雪窝在他肩头沉默了半晌,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地开口说道:“爷,你可知动物都有趋吉避凶的本能?” 华惟深不语,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小雪迳自说道:“就像每每要淹水、干旱、地动……之前,动物都会有些异象,比如成群结队的出现一大群,或者惊慌失措地逃出深山野林,又或者无端端的表现出恐惧害怕等等反应……通常那都是因为他们感到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她抬起头来看他,黑夜中的眸子却异常明亮。“爷,小雪现在就有那种感觉……我很害怕。” 可是她又说不出自己在怕什么,就是没来由的不安,这种情况下独自一人待在厢房,总觉得自己快被黑暗吞噬,所以她进了他的房,不顾廉耻爬了他的床。 华惟深听了却是心疼不已,抱她抱得更紧了。“我保证很快回来,我不在这阵子……你进来我卧房睡吧!” “可是你的床好大……”一个人睡起来更恐怖啊!她可怜兮兮地盯着他。 每次她这么看着他,他总觉得无法招架,最后只能败在她的柔情攻势之下,咬牙说道: “我允许你把银狼带上床!” 通常银狼最多只能睡在床下,上床是不可能的,今日他却为她破戒了。 一直闷闷不乐的小雪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真的可以?” “可以。”他答得斩钉截铁,同时在心中鄙视自己色令智昏。 小雪笑了,又窝回他的肩头,双手甚至抱住了他精瘦的腰,然后闭上眼睛。 今晚她不走了。 华惟深也没打算赶她,他原就不是什么守礼的冬烘君子,虽也不会在这时候占她什么便宜,但离别在即,有她在怀中聊表慰藉也不错。 第二日小雪醒来,华惟深已经不见了,在她怀中的竟是毛茸茸的银狼,看她醒来还朝她咧出一个傻笑,然后舌忝她的脸。 小雪说不上来自己有多失望,只能在床上抱着银狼玩一阵,却是越玩越空虚,心中越惶恐。她坐直了身,看到昨夜华惟深换下的衣服还挂在架上,忍不住伸手抽过来,然后将衣服套在了自己身上,深深吸了口气,充斥着他的味道,她好像就没那么慌了。 小雪的忧虑并不是杞人忧天,那种敏锐的生物本能,让她在华惟深离开后着实不安了好几日,最后答案揭晓—— 宫中皇帝传来了圣旨,还调来大批侍卫,谓去年春游于石景山失踪的乐平公主被锦衣卫所救,安置在凤翔侯府,如今遣侍卫护送返回皇宫。 小雪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接了旨,然后在李总管忧心忡忡的目光中离开。 其实坐在公主凤轿中的小雪,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镇定,这次当真是只身入宫了,没有银狼保护,新交的那些动物朋友也要散了,她偷偷从轿帘看出去,猜测侯府里的暗卫不知有没有跟上来,只怕皇宫禁卫森严,暗卫要躲起来不被发现似乎不容易。 为什么这时爷不在呢?他如果在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把她接回去了吧? 如果他来不及,她这辈子还有机会见他一面吗? 就这样,小雪满心忐忑地入了宫,轿子一路抬到了干清宫前便将她放了下来。 她以为会直接被送回以前的冷宫,想不到一名太监直接将她领入了干清宫。 宫殿之中,皇帝福康年及皇后赵氏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看着垂首行入的小雪。 幸而小雪虽然是个不被重视的公主,但还是有嬷嬷教过,而且是端敏皇后以前的嬷嬷,所以宫中礼仪还是学过的,纵使不孀熟,但至少不会出大错。 于是她得体地行了个大礼,拜见皇帝及皇后。 迥异于一看到小雪的美貌就嫉妒得牙根酸痛的赵氏,皇帝第一次这么仔细看这个女儿,神情却似有些激动及痴迷。 “你便是乐平?”皇帝朝她招招手叫她靠近。“真像啊……” 到底像什么,小雪并不在乎,只是大眼带着期待,专注的回视着皇帝,似乎想连他眼角的皱纹都清清楚楚的刻划进心里。 原来自己的父皇生得这副模样?他会不会像普通百姓家的爹那样,模模女儿的头?至少至少,也说一句安抚她的话,因为她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即便她因为赵氏的缘故参加过一次春游,但那也是乘着马车到达石景山,除了见到赵氏,之后就是无穷无尽的追杀,她根本没机会见到几个皇室宗亲,更别说是皇帝了。 可是皇帝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就这么端详着小雪。 那种眼神令赵氏简直咬碎了一口银牙,她知道福康年最爱的就是端敏皇后,自己虽在端敏皇后死后靠美貌上位,但在福康年眼中,她的美始终不及端敏皇后。 以前她还相当不服气,后来看到长大的福瑞雪,赵氏就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怀疑并没有错,福康年并不心悦她,选她做皇后只是想立一个绝顶美人,然后利用这个绝顶美人去遥想另一个更绝顶的美人,所以赵氏绝不容许福康年再想起端敏皇后。 “陛下也觉得乐平像端敏皇后吧?”赵氏貌似温顺地说着,“毕竟当年端敏皇后就是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把乐平生下来的呢!她与端敏皇后这般相似,陛下也能多一个念想。” 原本皇帝看着被自己忽视多年的小公主福瑞雪还有着一丝惭愧,甚至被小雪像极端敏皇后的容貌震惊后,正考虑着是不是该给她什么恩典,弥补这么多年她遭受的忽视及错待。 但当赵氏这么一提醒,皇帝又像被盆冰水由头顶淋下,整个清醒过来。 是啊!这丫头就是害死端敏皇后的凶手,害他与端敏皇后夫妻天人永隔这么多年,他何须愧疚?何须补偿?他没让福瑞雪还一条命来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那已经有些混浊的眸中,再多的惊喜都被压成了厌恶。 “找回来就罢了,原本住哪宫就回去哪里。”皇帝挥了挥手,竟像是很不想看到小雪一样。 “那臣妾先派人将乐平送回景阳宫。”达到了目的,这回赵氏笑得很真心。皇帝轻嗯了一声,脸上出现疲态,却是连话都懒得讲了。 此时赵氏按捺住皇帝的不耐,离座来到了下首,居然亲自伸手将小雪扶了起来,“回到景阳宫后,可要好好休息,别再乱跑了。” 小雪点点头,总觉得赵氏不怀好意的笑容,像极了吐着蛇信的毒蛇。 蛇虺蚊蚋什么的,也在她听不懂并且不敢靠近的动物范围之内啊! 很快地一群宫女涌入,带小雪回景阳宫,小雪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皇帝一眼,但皇帝却只在意着他的皇后,连多给小雪一记眼神也没。 小雪心寒了,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放心还是绝望,她本就不该对皇宫里的父女之情抱一丝期待,这个缘分在她刚出生就被扔到冷宫时早已经斩断了。 心真的一点也不痛呢!眼前的皇帝,不过是个挂着她父亲名头的陌生人罢了。 由于景阳宫在皇宫东北角的最内侧,出了干清宫还隔了好一段距离。 小雪默默跟在宫人身后,只觉得自己走了好久好久,走到脚都麻了,才回到她从小到大住的景阳宫。 虽然离开景阳宫这么长一段时间,但所有她住过的痕迹依旧存在,恍惚中她好像还看到了小时候在这里和嬷嬷学礼仪、学琴棋书画的样子,这莫名令她有些心慌。 因为嬷嬷早已不在了,从今以后,又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了。 宫女们将她送回景阳宫之后便告退了,小雪环顾四周,所有的摆设都和以前差不多,比如那老旧的楠木多宝桶,比如那凹了一个角的铜盆,比如那破了的窗纸和窗纱,又比如她依旧没有任何人服侍。 唯一不一样的,只有桌子上多了一盆外皮鲜红欲滴的红苹果。 第九章 坏皇后的毒计(2) 为了尽快回京,华惟深赴晋省的速度很快,才两天的时间不眠不休换了两匹马,就越了大房山过了拒马河,来到太行山的长城关隘附近。 一整路他什么也不想,脑子里就只有他离开侯府之前小雪那甜美且依恋的睡相。 睡梦中的她眉头微微皱着,小嘴儿不时抿一下,像是睡得很不安稳,一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一只玉腿还勾着他,要不是他自制力惊人,会发生什么事他都不敢保证。 为了不惊动她下床,他还费了好一番功夫,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出来,幸好她力气不大,最后还是让他月兑了困,否则他怀疑自己真会像古时汉哀帝那般来个断袖而起。 想着她凄凄楚楚、恋恋不舍地盼望他快回来,他忍不住又抽了两下的快马,但这也就苦了前去追他的暗卫开阳。 皇后赵氏会突然揭发乐平公主在凤翔侯府,还请来圣旨一事,着实令人措手不及。按理开阳该暗中紧跟着小雪,但皇宫虽有锦衣卫,后宫却是由赵氏一手遮天,她有自己的人马,即使是开阳这般经过特殊训练的暗卫也不敢乱闯,否则打草惊蛇反而害了乐平公主。 他只能先传讯给宫中的天枢,让天枢想办法先护住被迎回宫中的乐平公主,自己则是快马加鞭的去追华惟深。只是这一追,他才知道自己的主子有多会跑,几乎是累死了好几匹马,才于第三日在北直隶及晋省交界的五回山脚追上了华惟深。 当华惟深听到小雪的身分公开后,脑袋空白了一瞬,而后他突然想到自己在离府前,小雪偷钻了他的被窝,忧心忡忡地向他倾诉动物拥有能预测危险的直觉。 他以为她在担心他,想不到最后出事的竟是她,他头一次希望她的直觉不要那么准确。 然而小雪在皇宫多一刻就多一点危险,华惟深也顾不得去找什么道主宝像了,他甚至怀疑这根本就是赵氏的调虎离山之计,索性直接把五台山的任务丢给了开阳,自己则以更快的速度快马回到京中。 为了能及时赶上,他甚至动用了鲜少动用的锦衣卫指挥使令牌,任何人都须让路给他。 快马跑了两日半,他又回到了京城,这一次他策马直闯皇宫,甚至未先去见皇帝就直闯后宫。 后宫一向是赵氏把持,侍卫自然会阻拦华惟深,然而华惟深可是皇帝亲允可以自由出入宫阐之人,同时也是锦衣卫中武功最深不可测的,根本没有任何人是他的敌手,很快便闯到了景阳宫外。 此时,赵氏已听到华惟深闯入后宫的消息,连忙带着大匹人马匆匆地赶往景阳宫。 然而当华惟深步入景阳宫时,看到的却是令他目皆尽裂的一幕—— 小雪整个人倒卧在地,口鼻流出鲜血,不知是生是死,附近的地上则有着一颗被咬了一口的苹果。 “小雪!”华惟深怒吼一声,第一次失态,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如此恐惧过,几乎是狂奔到了小雪身边,蹲来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呼吸,华惟深心头微松,但那也只是稍微放下,因为他知道她依旧命悬一线。 于是他由怀里模出一颗解毒丹喂到她的口中,丹药不一定能解除她所中的毒,但至少能让她多撑一阵子。 接着他直接将她抱起就要出景阳宫,或许是解毒丹起了些许效果,又或许是他太过紧张,摇晃的力道大了,小雪竟是嘤噪一声,幽幽转醒。 她茫然地看着他,居然露出了一抹微笑,衬着她唇角的血迹,有种惊悚的绮丽。 “爷你回来了……”小雪被他抱着,恰好能模模他的脸,看看眼前这个她朝思暮想的男人是不是真实的。“小雪是不是要死了……” 听到一个死字,华惟深心口狠狠一缩,那撕心裂肺的痛简直让人快不能喘息。“不,我不会让你死!” 小雪却是摇摇头,这个动作又让她吐出一口污血,眼睛随即红了。 她知道自己的情况,应该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马上死去,早知道她就不贪吃那苹果了,谁晓得前几天吃都没事,今天就出事了? 她一边吐着血,一边想挤出一个笑容安慰他,但看上去却更是揪心。“爷,小雪最爱你了……就算你喜欢长得丑的,小雪还是爱你……想不到死前还能看你一眼……我可以瞑目了……” 有机会亲口和他交代遗言,已然是老天爷的恩典,她定要告诉他自己有多么爱慕他,这种爱慕就算日后到了天庭地狱,也不会改变。 “你不准死,不准死!”华惟深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么无助的时候,只能看着挚爱的女人在自己怀中,生命一点一滴的流逝。 “我也爱你,你听到了吗?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喜欢丑的,但我这辈子就只喜欢过你一个,你不准死,你既取了我的心,就必须活着偿还!” 小雪撑不住了,终是闭上了眼,但满是血污的小脸,却挂着幸福的微笑。 华惟深闭上眼深吸口气,快步冲向景阳宫外,想不到才踏出门槛,赵氏却领着大批侍卫将他与怀中的小雪包围起来。 赵氏审视地看着华惟深手中的小雪,无法判断她究竟死了没,但她可以确定小雪逃不过这一劫,那奇毒,是无药可解的! 她将目光放回华惟深身上,大喝一声。“凤翔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后宫!” 华惟深却不吃她那一套,直接回道:“锦衣卫办事,谁敢阻拦!” 锦衣卫只忠于皇帝,不听皇后的命令赵氏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但这可是拿捏他把柄的好机会,便让人拦住欲往外走的他。 “谁授权你办事的?”赵氏刻意问,她知道皇帝不可能派华惟深来,如果能抓他一个无诏擅闯之罪,再让五皇子福子胜去施恩,那就太完美了。 华惟深根本无暇与她打嘴仗,直接将此事定调。“锦衣卫掌直驾侍卫、巡察缉捕,本侯听闻有人欲毒害乐平公主前来追查,本就是本份工作!如今乐平公主遭难,本侯依职权欲施予救治,若谁阻拦,谁便是杀害公主的凶手!即使是皇亲国戚,同样严惩不贷!” 他瞪着赵氏的目光冷冰冰地,完全没有一丝对皇后的尊重,只要她敢再继续阻拦,他连她都敢打。 “你……”赵氏果然被吓唬住了,本能地退了一步。 “还不让开!”华惟深这话虽是对着两旁侍卫们吼,事实上谁都知道他针对的是站在人群中央的赵氏。 “好个凤翔侯!”赵氏气得牙痒痒的,但毕竟不好得罪他太过。“让条路给他过去!” 本宫就不相信你有办法救得了这种奇毒!赵氏在心中恶毒地想着。 华惟深再不理会这班人,抱着小雪飞快地出了后宫,即使他手中还抱着个人,却是快得连一路紧跟着他的侍卫都没跟上。 他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去处,因为目前后宫中都是赵氏的耳目,隐瞒也没有意义,他直奔福子渊所在的撷芳殿。 小雪迷迷糊糊的醒来,大眼微睁,傻兮兮地看着陌生的床顶纱幔,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如果这是地狱,这软绵绵的棉被,还有暖和的屋子,未免太舒服了! 所以这里一定是天庭啊!她生前没有做过坏事,死后才能上天庭,可惜天庭没有他,她不知要等多少个昼夜,才能等到他来团聚…… 小雪就这么天马行空地想着,却不知道自己一条小命,被福子渊的一颗高僧赐予的救命仙丹给拉了回来。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听到她的动静,一直在旁守着的华惟深连忙察看了她的情况,先扶她起来喂她喝了一点温水,原本准备轻轻将她放回去,她却摇了摇头,坚持要靠在他的怀中。 环绕着自己的温暖,让小雪终于能确认,她没有死。 华惟深无奈,却也只能小心地让她侧靠着他的胸膛,深怕自己一个动作太大会弄痛她。 小雪汲取着他的味道,觉得一直惶恐不安的心终于定了下来,虽然她现在浑身无力,身上还有点痛,不过有他在旁,似乎那些不适都不算什么了,因为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昏迷前他所说的那些话。 他也爱她呢!多么美好!虽然他不是第一次示爱,但那感觉依旧犹如在天上白云间飘着,是那样虚幻不真实。 或许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光是这样被他抱着,看着他的脸,她就觉得好幸福,不敢再强求更多了。 休息了这么一小会儿,小雪也算缓过来,忍住喉头的不适,幽幽地开口说道:“爷……”她抬起头,迷恋地看着他的俊脸。“小雪不丑……” 华惟深愣住,他没想到她清醒过来后,第一句和他说的话竟是这个。 小雪艰难地解释道:“皇后……皇后就是因为小雪太美要杀人……所以小雪不丑……” 华惟深思忖片刻,突然一个福至心灵,终于明白了她的思维是怎么转的。她在昏迷前说过他喜欢长得丑的,虽然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有这种误解,但她强调自己不丑,是希望他再证实一次自己说的爱她,是真的? 这样可爱又痴情的她,令他心痛又心怜,不禁好气又好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长得丑的?从来就没有这回事!” 这下换小雪傻眼了,“可是小雪入府的第一日……爷就因为小雪太漂亮要扔小雪出去……还有整座侯府,没有一个漂亮的婢女……” 听到这解释,华惟深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满脸的一言难尽。 她就是因为这种误解,所以对他的情感产生心结?那未免……未免……太乌龙了! 他耐心向她解释道:“那是因为过去我用过长得漂亮的下人,无论男女都想爬床,我觉得烦透了,才勒令李总管不许再找漂亮的。” 停顿了一下,他决定再多安一点她的心,便在她额头印下一记亲吻。“我不喜欢的,无论美丑,爬床必定扔出府去。迄今为止,爬床成功的,也只有你这个最漂亮的。” “真的?”她小声地问,就是不知道她问的是他真喜欢她,还是他是否真觉得她漂亮。 “真的。”反正不管她问什么,华惟深都认了。 小雪脸红了,但她觉得好快乐,若不是正虚弱,她定能抱着银狼转好几十个圈! 他对她的感情,明明白白从不隐瞒,他怎么就能对她那么好呢! “好了。”他拍拍她的背,终是轻轻将她放回床上,再替她盖上棉被。“你因为中毒元气大伤,如今才刚醒来,别说那么多话。再歇一下,这里是你大皇兄的宫殿,我保证你会很安全。” 小雪点了点头,乖巧地闭上了眼,听到他要离开的脚步声,她突然又睁开眼,羞答答地唤住他。“爷……小雪要吃苹果……” 华惟深听懂了,餐着一抹笑意转回,在她唇畔印上一记轻吻,再用双手覆上她的大眼,让她好好睡。 小雪满意地笑了,希望等会儿睡着能再作一个美梦,梦里只有他与她。 华惟深与小雪所在之处是撷芳殿的一间厢房,内外间有屏风相隔。 屏风外,福子渊立在那里哭笑不得,因为华惟深与小雪说话并没有特意回避什么,他清清楚楚听完他们这段清奇且肉麻的对话,既是欣慰华惟深对小雪的真情,却又有种自家漂亮小妹被野男人拐走的别扭。 华惟深转出屏风来到外间,看到的就是福子渊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与小雪说话不避讳你,就是在向你保证,我不会辜负她。” “我相信你。”福子渊微微一笑,他在华惟深面前从不自称本皇子,因为他一直相当尊重华惟深,并不觉得华惟深的地位在他这个皇子之下。 而且这男人就要成为他妹夫了不是?那就更不能用地位去衡量了。 一个不顾一切擅闯后宫,连皇后都得罪透了的男人,福子渊相信他的诚意,遂说道:“你放心,小雪在这里养伤很安全,撷芳殿全是我的人,你闯后宫将小雪被毒害的事捅出来,已经有不少人在怀疑皇后了,所以接下来皇后应该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华惟深却没有他这般乐观,反而深深皱起了眉。“虽然陛下不喜小雪,但小雪毕竟是陛下的女儿,还是端敏皇后生的,若是死了陛下必然也会追究。但赵氏敢这般明目张胆的毒杀一个公主,代表她很有底气……” 福子渊表情微变。“你的意思是……” “恐怕陛下那里……并不妥当,已经压不住赵氏了。”华惟深眯起眼,冷静地说着一个能动摇国本的秘密。“陛下长期吃元熙真人炼出的不明丹药,身体大不如前,如今已是外强中干,岌岌可危。” 福子渊听得惊心动魄,好半晌都未能回神过来,直到他终于消化了这个消息,无力感却迅速涌上,“本皇子懂你的意思了。”他只能苦笑。“只是父皇身边,几乎都被皇后及元熙真人把持,我的人渗透不进去。” “只怕我们都要为最坏的结果先做准备了。”华惟深顿了一下,“我可以借你一个擅于模仿笔迹的暗卫。” 他的暗卫精通各种技能,能借给福子渊一个身怀绝技的暗卫,代表着华惟深对他的支持。也就是说,一直对皇子夺嫡之事保持中立的华惟深,终于选边站了。 福子渊眼睛一亮,心头大喜,揖手便拜。“那就多谢侯爷……” “我不是为了你。”华惟深朝着屏风看了一眼,目光似想透过屏风缠在那楚楚可怜的少女身上。 想了一想,他才叹道:“除了是为她,我也不能支持一个试图弑君的皇子上位。” “即使如此,侯爷的大恩,子渊不敢或忘。”福子渊正色说道。 “那么我先走了。”这里是皇宫,还是大皇子的居所,华惟深毕竟不能久留。“我会将几个暗卫及我的狼犬送到撷芳殿,小雪的安危,就靠你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撷芳殿,但在离去之前,做事从来不曾拖泥带水的他,却是一步三回首,直到他警告自己不许再儿女情长,才狠下心扬长而去。 第十章 突如其来的宫变(1) 乐平公主在景阳宫遭下毒之事,并没有刻意掩盖,同时她被送到大皇子的撷芳殿治疗也有许多人知道,因为这个缘故,按常理推论,如果赵氏还想要名声,就不会在近日再次出手。 不过福子渊及华惟深当然不会就此放心,仍防范着赵氏层出不穷的毒计,于是福子渊怎样都要将小雪留在他所能照顾到的范围之内,华惟深的暗卫及银狼也将撷芳殿守得滴水不漏。 每个人都等着赵氏出招,撷芳殿却是安静无事,反倒是干清宫出了问题。 尚未等到华惟深迎回道主宝像的期限,皇帝居然在寝宫中昏迷了,当时只有元熙真人及内务府大太监刘坚在场。 皇后赵氏及五皇子最快赶到干清宫,之后大皇子、各宫嫔妃及文武官员纷纷赶来,连封地的四皇子即便脚不方便,也难得骑上马,快马加鞭而来,在第三日抵达皇宫,却俱被拦在了干清宫门之外。 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守着干清宫的该是锦衣卫,如今却不见华惟深人影,干清宫被宫中侍卫守得固若金汤,谁都不许进入。 福子渊气极,喝斥拦路的刘坚说道:“父皇身体有恙,为何阻拦我等探望?” “太医说陛下的病最忌吵闹,需静心休养。”刘坚垂手敛目,淡淡说道。 “那为何皇后娘娘及五皇弟可以进去?”福子渊逼问。 “陛下有恙,皇后娘娘需坐镇中宫,而五殿下是为尽孝道随侍在侧……” “本皇子与四皇弟同样也想尽孝道,只有我们两个进去就好!” 福子渊这话得到了四皇子的附和,但刘坚仍是油盐不进,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大殿下切莫再吵,若陛下被吵着了,大殿下可负得起责任?” 听听这话像一个奴才该说的吗?居然连皇子都敢威胁了? 福子渊正待再说,一旁拱手谨立的赵首辅突然开口说道:“大殿下稍安勿躁,我等对陛下的病情无能为力,就算进去亦是无力回天。太医已经在里面,等太医出来,不妨先问问情况。” 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令福子渊有种凉意闪过。赵首辅是皇后的父亲,五皇子福子胜的外祖父,在如今皇帝病重又局势不明的情况下,赵首辅说起无能为力、无力回天这些字眼时,总觉得带着一股森然的暗喻。 不过至少干清宫前安静下来了,形成了一个很微妙的局势。 福子渊身后站着支持他的官员及嫔妃们,赵首辅身后亦是他的同党,而少数官员站在四皇子及其母妃那边,还有一些立场中立的言官、通政司使等等,平时不抱党结派,今日反而都站在一起了。 一堆一堆的人泾渭分明,显然朝廷内的矛盾,早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突然间,赵氏推开门,身后跟着福子胜,一脸哀戚、神情凝重地道:“陛下驾崩了!” 所有人闻言皆怔立当场,无法回神,除了刘坚极快地反应过来,命人敲响了丧钟,其余人都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如今太子未立,朋党相争,皇帝突然驾崩,很容易引起内乱呀! “不可能!陛下昨日还在与本皇子讨论新政得失,怎么会这么快就驾崩了!”福子渊说着就要往内闯,“本皇子要进去看!” 皇帝死得蹊跷,干清宫里又只有皇后与福子胜,他们要弄什么假,旁人根本无从得知。 赵氏怒喝道:“大胆!本宫看着陛下崩逝,还有太医为证,岂能有假?而且陛下还留了遗诏……刘公公,宣读吧!” 完全不给干清宫外的皇子嫔妃及百官反应的时间,刘坚直接拿起遗诏宣读,“朕以薄德,嗣宗人大统二十有五年余,谨守天命,孜孜不倦……” 遗诏前半段,是皇帝对自己的继任以来的功劳表彰,那种大包大揽全天下朕最棒的态度,确实像是皇帝的语气,宫外诸人听得脸色越见沉重。 “……朕五子福子胜,英明孝友,机敏睿智,宜嗣大位,朝中文武悉心尽力辅佐,以终予志,抚百万之民。诏告天下,咸使闻之。” 竟是五皇子继承大统! 泾渭分明的几群人表情截然不同。福子渊一派的人自是脸色铁青,赵首辅为首的人却是隐忍喜意,其余人马有的怀疑有的傻眼,好半晌福子渊才站了出来,对遗诏质疑。 “父皇先前并未透露欲立五皇弟承嗣,本皇子可否观看遗诏?”福子渊已算是说得婉转,他握紧了拳头,怕自己下一句话就大骂皇后及五皇子假诏。 赵氏淡淡地道:“大行遗诏由先帝口述,刘坚书写,本宫监督,还盖上了传国玉玺,欲立五皇子为帝,此事明明白白。刘坚,把遗诏给大皇子一观。” 刘坚双手恭敬地捧着遗诏往前行去,却没有直接交给福子渊,只是递上前让他看一眼,福子渊伸手想取,刘坚却双手一缩,收了起来。 “为何不能给本皇子细观?”福子渊脸色微变,他确实看到了传国玉玺大印,但如此惊鸿一瞥如何辨别真假? “大皇子只要确认遗诏内容是立五皇子无误便好,难道你心有不服,还想造反?”赵氏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若你们不心虚,又怎么不敢经本皇子之手?”福子渊冷声道,而附和他的人也开始鼓谍起来。 赵氏冷笑道:“皇帝大行之日,你等却在此吵闹,成何体统,想必是起了反心,来人啊!”她根本不给福子渊等人反驳的机会,直接说道:“将这群乱臣贼子给本宫拿下!” 于是原本护卫干清宫的侍卫突然持刀往赵首辅以外的几队人马围去,甚至从干清宫后涌出,将不服的官员直接砍倒在当场。 福子渊伸出手让众人退后,边退边大喝道:“你们这是要造反?” 因为没预料皇帝会在今日驾崩,福子渊等人根本没有准备,忠于他的侍卫全都在皇宫外围,居然被赵氏一帮人钻了空子,显然想趁机铲除异己。 就在刀子要劈向福子渊的时候,干清宫外突然涌进了大批人马,在那些受压迫的人们之前,与侍卫对峙起来。 福子渊等人仔细一看,发现来人竟是锦衣卫为首,后头还领着虎贲卫、羽林卫等等,与宫中侍卫对峙,心中不由大定。 就算遗诏立五皇子之事已无法改变,至少众人似乎保住了一条小命,虽然己方仍然势弱,但真要打起来还有得拼。 赵氏不可能用这种自伤八百损敌一千的同归于尽招式,为了夺权把自己的势力都削弱,这样就算福子胜坐上大位也不长久。 福子渊心知这应是华惟深安排的,他恐怕早预料到会有今日这一幕,却不知为何在这等鱼死网破的紧要关头仍不见华惟深出现。 赵氏见双方对峙,但她的人马仍然是强势的一方,心中虽然不甘,却也知今日之事最多就是这样了,反正那些乱臣贼子待五皇子登上帝位,还可以慢慢收拾。 于是赵氏说道:“陛下慈悲,岂能看你们在此自相残杀?遗诏既已定下五皇子继任皇位,就算你们再怎么不甘心,也成了定局,把刀都放下吧。” 这些对峙的侍卫们虽然各为其主,毕竟彼此都有交情,能不打起来就不打起来,所以在偷偷瞄了眼各家主子之后,都听话地放下了刀子。 赵首辅见机附和,“五皇子继承大统,微臣拜服。” “五皇子继承大统,微臣拜服。” 一些赵首辅麾下的,还有跟风拍马屁的、立场摇摆的人们,全都拜了下去,认清现实支持五皇子,而福子渊及其支持者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没有动作。 他们都知道五皇子继位后,接下来自己的情况不会太好,既然下不下拜结果都没差,那他们干么拜? 一场差点充满血腥的接位宣诏,就这么在充满悬疑的情况下结束,由五皇子福子胜继承大统。 干清宫前原本一场可能清洗百官的杀戮,因为华惟深的提前安排,保住了诸多官员嫔妃的命,许多人暗暗感激他,但他却始终没有现身。 在皇帝大行之后,到五皇子登基之前的这段期间,由赵首辅监国理政,一个又一个的政令下达,快狠准地稳定了朝中情势,也为日后的混乱埋下伏笔。 首先是大皇子福子渊因不服遗诏,被幽禁在撷芳殿思过,待新帝登基后福子渊若表示悔改,再行封王设藩之事。而撷芳殿里的乐平公主福瑞雪,彷佛被众人遗忘,默默跟着一起被幽禁起来。 福子渊一落难,他主导的新政改革自然跟着停摆,即使诸多中央及地方官员都请求勿要废止新政,否则已付出的成本将极为可观,但赵首辅却是一意孤行,那些支持新政的官员,贬官的贬官,调职的调职,连户部侍郎蒋聪都被狠狠打压下去,调离户部改任鸿腌寺卿这种不痛不痒的职位,完全离开了六部的权力核心。 再来是先帝福康年暴毙的原因被赵首辅公布出来,竟是元熙真人让先帝服用了有毒的丹药,造成先帝龙体快速衰败,导致驾崩。 元熙真人自是被抓了起来处以极刑,当他被处决之时,菜市口万人空巷,奇怪的是他并不为自己辩驳什么,亦不挣扎,乖乖被枭首示众。 人们唾骂指责元熙真人,连龙虎山上的正阳观亦被封了,可是这样似乎还不够解恨,众人的矛头蓦地指向了消失不见的凤翔侯华惟深。 因为元熙真人是华惟深所迎回的,所以便开始有了先皇会去世,其实有着华惟深手笔的谣言传出,华惟深利用元熙真人达到弑君的目的,所以才会在先皇驾崩之时就避不见面,如今新皇登基在即,他仍消失无踪,足以代表着他的心虚及罪恶。 然而即使他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已被拔掉,但他一日不出现,锦衣卫的大权就一直无法顺利交接。 “……这消息一听就很不合理啊!爷……我是说,凤翔侯去迎接元熙真人,原就是先皇下的令,又不是他主动要求的,怎么能怪他?而且他很讨厌元熙真人,不只一次当着先皇的面痛陈其非啊!” 撷芳殿中的小雪听到福子渊与她说起朝廷近况,先是目瞪口呆,之后讲到关于华惟深,她压根是直接炸毛了。 “凤翔侯设计毒死先皇有什么好处啊?皇位又不是他继承!” 她原本还掴着银狼,这么一激动,差点没把它的狗毛给拔起来一大把,银狼唉叫了一声,回首怒视她,但看她惊恐生气的模样,浑身的气势又散了下去,转首索性将头埋在爪子里,任她蹂蹒。 听到她宁称呼先帝也不愿称父皇,福子渊有些心酸,他是大皇子,又是父皇挚爱的端敏皇后所出,至少还享受过天伦之乐,但小雪从小就被抛弃在冷宫,第一次见到父皇,就是最后一次,能怪她生疏吗? 何况这个小傻瓜,在第一次终于被带出宫面见世人的那次春游就遭到了狙杀,甚至被赵氏迎回宫后又下计毒害。 说来赵氏的方法很直接,却切中了小雪的要害,当小雪被送回景阳宫,每日送来的膳食她是不敢乱吃的,还是福子渊暗地命人偷偷替她送。 然而防得了一万却防不了万一,赵氏每日命人在景阳宫放几颗苹果,前几日都是无毒的,小雪谗了几日才试着拿了一颗吃吃看,吃了没事之后放了心,每日宁可不吃饭也要把苹果吃掉,于是就中了招。 福子渊心疼地模了模小雪的头,又怕她太激动,倒了杯水给她,看她喝了,才又慢慢说道:“你认为不合理,大家也都觉得不合理,华惟深的立场一向中立,既然没有支持哪位皇子,那他根本没道理设计毒害父皇。 “朝中可不只一位官员替他说话,可是如今掌权的是赵首辅,赵首辅原就对华惟深的油盐不进心结深重,当然对他有罪之说加油添醋。此外,五皇子的登基其实很有疑义,华惟深手握的锦衣卫可是掌握天下秘密,他们既然控制拉拢不了华惟深,就只能毁了他了。” 小雪乖乖地喝了水,她的毒已解,身上又没有伤,早就能下床走动,虽然略略虚弱了点,其实行止与常人无异。 喝完水后,她略带歉意地又开始轻模银狼的毛,一边慢慢地思索福子渊的话,最后想通了,还是觉得很不高兴。 “所以大家都认为凤翔侯畏罪潜逃了吗?” “朝中是这么传闻。”福子渊没有否认,他虽然被幽禁,但留在朝中的耳目仍然源源不断的将各种消息传递给他。“但我却有其他想法。” “大哥你的想法一定和小雪一样吧!”小雪那绝美的小脸蛋流露出一股坚定,断言道:“凤翔侯绝不是畏罪潜逃,他不是个会逃避现实的人,也不容许有人对他泼脏水,否则他就不会在先皇驾崩时洞烛机先安排那一切,保住朝中一干重臣。他一定是躲在某个地方谋划,养精蓄锐,迟早会杀回来的。” “没错。”福子渊笑了笑,又忍不住模了模可爱妹妹的头顶,直到小雪有些幽怨地看着他,他才发现自己的动作和小雪模银狼一模一样,讷讷地收回手。 “小雪比大哥以为的要聪明很多,什么都想到了。也幸好华惟深平素不与人交好,不拉帮结派,所以因为他消失而被抓捕的官员基本上没有,就连蒋聪被贬官,其实也是被我牵连了。” “大哥,我说那个赵首辅那么急着将弑君罪名安在凤翔侯头上,是不是先皇的死有什么蹊跷?听说当时只有赵氏和五皇兄在干清宫里,会不会是他们……”越说,小雪越被自己的猜测给吓着了。 福子渊沉默了一下,笑意敛起。“其实我无法确定,但不只一个人这么怀疑。因为经我查证,当初元熙真人会入宫,其实是五皇子以梦兆为由推荐的,再由赵氏和赵首辅敲边鼓,让父皇相信元熙真人的道行高深,心生向往。” 再联想到元熙真人在先皇驾崩后被抓时竟很干脆地认了罪,上刑场时还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彷佛完成了什么伟大任务…… 福子渊兄妹会意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心惊于五皇子利用元熙真人毒死亲生父亲上位的手段感到心寒,也为赵家布局之深感到可怕。 “那个赵首辅为了私心陷害忠良,真是太可恶了!”小雪想到华惟深因此成了代罪羔羊,整个心情都差了起来。 “可惜我们如今被局限在撷芳殿,出了撷芳殿都是他们的耳目,也做不了什么,我连想替华惟深说句话都不成,更别说报复赵家。”福子渊幽幽一叹。 “那可不一定……” 小雪却是皱了皱鼻子,一向天真无邪的脸蛋,在此刻看来居然有些莫测高深。 * 第十章 突如其来的宫变(2) 赵首辅的府邸,占了西安门大街与宣武门大街交界的三个胡同,占地辽阔楼宇精致,还将皇宫太液池流出的支流囊括在府里,形成天然的水湾。 水木清华,琼楼玉宇,每当春光明媚或秋高气爽之时,赵府往往会举办各种花宴诗会等等,让交好的亲友及官员亲眷入府赏景。 如今的赵府并未分家,最长的一辈是赵老夫人,也就是赵首辅的母亲、皇后赵氏的祖母。长房便是赵首辅,也是如今赵府的主事者;二房的赵二老爷领了一个闲职,在户部混吃等死;赵三老爷则是被赵首辅塞进了兵部,但他文不精武不通,即使做事还算勤恳,却因自身的驽钝而表现平庸。 赵府的第三代倒是有好的,比如赵氏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有几个子侄也各在六部及军中有着不错的发展,这也让赵家至少近几十年内看不到衰败之相。 如今五皇子福子胜成了继位皇帝,赵家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成了皇室之外京中最尊贵的一家。 每个人都觉得,这时候应该没有人敢招惹赵家,偏偏赵家就在这时候出事了。 时至腊月,本该是张灯结彩准备过年之时,但因为上个月皇帝驾亠朋,国丧时期,家家户户都不敢张贴春联窗花、挂红灯笼,京中皆是一片惨白,这个年节过得平静而素淡。 赵府的亭台楼阁、玉砌雕栏,同样素面朝天,门上甚至还挂上白幡,哀悼先帝比任何人都还用力,彷佛在显示赵家与先帝的关系比别家更紧密,但给外头看是这番作派,屋子里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 晚膳用完过了亥时,基本上赵家的人已经灭灯入睡,西安门大街这里一片寂静,寒冷的冬夜,连声野猫野狗的叫声都听不到。 赵府的守卫或许是因为赵家势大,巡逻起来漫不经心,连围墙、角门、狗洞……等等隐蔽之处,陆陆续续钻入了许多黑影他们都没发现。 赵首辅与赵大夫人睡得正熟,突然赵大夫人觉得脸上刺刺的,本能地伸手一拨,却像扎到了针山一样,疼得她痛叫一声,张开了眼睛。 “怎么了……”赵首辅被她惊醒,急忙问道。 “老爷,不知道什么刺到我了……”赵大夫人坐起身察看,但黑灯瞎火的,才想下床点灯,脚又不知踩到什么,被刺得哇哇大叫。 赵首辅原还有些迷糊,被她叫得都清醒了,也跟着下床,但他比赵大夫人还惨,踩到那带刺的东西,直接痛到跌倒,然后他发现自己彷佛跌到了钉床上,浑身被莫名其妙地刺个正着,无论他怎么躲,怎么滚,就是会被刺到,一时之间惨叫连连,体无完肤。 赵大夫人同样被刺得哭叫不休,挣扎着模向桌上火折,勉强燃亮一看,却在昏暗的火光下看到了满地的黑影,每个黑影都像颗带刺的球,气焰嚣张地在地上快速移动着。 “这……”赵首辅痛得抱头滚到墙角,趁着这点火光猛然一看,忍不住倒抽了口气,“刺猬?怎么会有这么多刺猬!” 同时赵府的二房也不宁静。赵二老爷与小妾正在床上颠鸾倒凤,好不快活,忘情之时小妾的眼光瞄到了头顶的床帐,突然尖叫了一声。 因着这一声尖叫,正在兴头上的赵二老爷吓得偃旗息鼓,气得一脚把小妾踢下床。“叫什么叫?你是怎么侍候的?” “二爷!有……有老鼠!”小妾果着身仰倒在地上,手却指着他的头顶。 “怎么可能有老鼠……”赵二老爷嗤了一声,抬头看去,突然床帐上所谓的老鼠飞了下来,闯进帐中,直接盖了他满头满脸,张口便咬。 “啊啊啊……这什么玩意儿……老鼠怎么会飞的,还会咬人……” 赵二老爷捂着脸同样倒在了地上,好不容易扒开脸上的老鼠,却又有更多会飞的老鼠由窗外飞了进来,朝着他及小妾飞咬过来。 此时邻间的赵二夫人听到叫声,气得提着灯过来踹开门大骂,“你们两个能小点声吗?婬声浪语地叫给谁听呢……” 然而她话才骂到一半,就看到屋里两个果身的狗男女浑身被诸多黑影缠住,她连忙将灯往房内一举,也跟着尖叫起来—— “怎么会有这么多蝙蝠啊啊啊啊啊——” 大房与二房遭难的同时,三房亦未幸免。 赵三夫人已经就寝,但赵三老爷还在赏玩着珍藏的文玩核桃。当他痴迷地玩转着手上的狮子头核桃,突然一道影子闪过,将他手上的核桃抢了去。 赵三老爷傻了一下,连忙左顾右盼,看是谁如此大胆,却见到多宝桶上坐着一只猴子,而他方才赏玩的核桃就在猴子手上。 那猴子甚至把核桃放到嘴里咬,似乎想咬出里面的果仁。 赵三爷大惊失色地扑了过去想抢回来,失声大骂道:“泼猴!那不能咬!还我的核桃来!” 然而猴子可比他灵敏多了,在多宝桶上窜下跳的,不时还拿架子上的瓷器摆设等等扔向赵三老爷,砸得他痛不欲生,甚至其中一个玉如意飞过来时,直接将赵三老爷敲得头晕目眩,差点没站稳。 此时床上的赵三夫人也被吵醒,才一张眼坐起来什么都还来不及问,一个青花瓷花瓶已经砸向她的脑袋,让她脑际一疼,血流如注的倒回去。 三房的屋子里,已成了猴子的天下。 赵老夫人的房间就更别说了,平时浅眠的她一点动静就醒,这次三房人一起鬼哭神嚎般的尖叫,她老人家吓得差点没从床上掉下来。 “青玉!青玉!”她唤着大婢女的名字,但迟迟没有人来,她索性下了床,披上披风,决定自己出去看看。 然而才开了房门,却见一头银白色的巨狼威风凛凛地站在她的房门口,一见到她就发出一声嚎叫,然后那发着光的眼幽幽地盯着她。 赵老夫人只来得及唉哟一声,接着便不省人事了。 主子们都惨遭各种动物攻击,更别说下人们。 这一个晚上,赵家的奴仆们发现自家养的动物们都疯了,马儿逃出马康,见到人就踢,挡它路就咬;后院养的鸡居然像老鹰一样飞出来,对着每一个想抓鸡的人又啄又抓;府里还有一些骡子、驴、山羊、牛什么的,全造了反,在花园里狂奔,不知撞倒踩过了多少个人。 “快逃啊!快逃啊!”下人们慌不择路,有的直接开了赵府的侧门、角门之类的逃了出去,有的翻墙,有的甚至跳下了水湾之中。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宵小发现赵府门户大开,在偷偷观察一阵后,居然跑进去偷盗,一传十十传百,京城里的梁上君子在这天晚上有空的都进来光顾了一下。 清晨,那些动物们不知何时散去了,甚至连赵府自家养的也都逃逸无踪。 当赵首辅狼狈不堪地由正院几乎是爬着出来,看到府里一片狼藉,人人身上伤痕累累,府中财物被偷走了不少,他一个气血攻心,又昏了第二次。 这个晚上赵府受到的攻击,在京兆府衙门成了一个悬案。 在京城南面外城,正阳桥大街西面有一个蔡家胡同,原本是一个蔡姓富商所居之地,之后蔡家迁移,但蔡家胡同仍旧以此为名,成了百姓散居之处。 蔡家胡同里有一整排连栋的小平房,一半是民居,一半是店铺,卖些杂什布匹、汤面馒头等物,来往客人几乎都是邻里,彼此相熟,没什么纠纷,所以在龙蛇混杂的南外城治安算是不错。 没有人知道,蔡家胡同这一排民居,都是华惟深私人的产业,与锦衣卫无关,而这里的百姓也大部分都是他暗中的势力,替他收集京城内外各项消息。 他将玉衡及摇光派至宫里保护小雪,开阳留在凤翔侯府监督,天璇因为善模仿笔迹借给了福子渊,天枢则继续替他坐镇锦衣卫。 虽然华惟深的指挥使职务被拔了,但没有交接之前,人人还是以他为首,而没人知道天枢与他的关系,天枢依旧是铁打不动的二把手。剩下的天机、天权,这阵子就是暗中替华惟深在京中做各种安排。 原来在先帝福康年驾崩前,华惟深屡次求见未果,又察觉了皇宫侍卫各种诡异的人员变动,知道不久后京中必然出大事,于是心里有数的化明为暗。 果然在先帝崩殂的那日,若不是他事先安排了锦衣卫、虎贲卫及羽林卫保护那些与赵家及五皇子对立的官员,只怕当下就会血流成河。 如今这种各方妥协之下的结果,也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赵家居然无耻如斯,把迎回元熙真人一事栽到他头上,将他扭曲成毒害先帝的主谋之一。如今全城缉捕他,他倒不好光明正大的重新出现,只能继续潜伏。 月黑风高之下,天机默默地翻入了蔡家胡同的一处民宅,进了后宅的东厢房,来到了华惟深面前。 华惟深端坐案后,沉凝看着手中各方传来的消息。 天机目光瞬了一瞬,只觉自家主子即使落难,仍然一派眉清目朗、英姿勃发,坐在那儿贵气浑然天成,位在破落民居或奢华侯府根本没差。 天机的态度更加恭谨,把得来的消息仔细梳理好后,方禀告道:“……赵府昨日不知招惹了什么,闹了个鸡飞狗跳,几乎全府上下无一幸免,个个伤痕累累,城中宵小见赵府夜不闭户便进入偷窃,赵府损失惨重。赵首辅向内阁请了假,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就不知是伤的还是气的。” 华惟深听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那些宵小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天机表情不变,没啥诚意地一揖,“属下认错。”就是他去挑拨的。 “你何错之有?没找人顺带放把火已经是仁慈了。”华惟深冷笑。“那么大手笔动了赵府,可查出是谁干的?” 天机的神情终于有些松动,露出了一丝古怪。“赵府的人讳莫如深,属下暂时打听不出来,抓来了赵府逃出的婆子拷问,那婆子莫不是疯了,居然说没有人闯入赵府,自己的伤是让府里的马给踢了……” 华惟深眯起眼,心中微微一凛,敢与如日中天的赵府正面杠上,让他们吃了大亏还能全身而退的人,会有多大的能耐…… 就在主仆二人深思推敲之时,一道银白色的影子大大方方的从门口杠了进来,华惟深一眼瞥见,猛地站起身。 “银狼?”他不是把这狗扔到小雪身边保护她了?怎么会大半夜寻来了?难不成小雪她…… 银狼见到华惟深,先是疯狂摇尾巴,耳朵往后压低到快看不见,咧开大嘴吐出红色的舌,欢快地扑向了华惟深就想舌忝他。 华惟深目光难解地看着原本威猛的宠物成了这副蠢样,当真哭笑不得。 “行了,你这家伙跟着那丫头久了,也变得傻兮兮的!”华惟深自然不会让它得逞,轻轻一闪就让银狼扑了个空。这家伙老爱将它的口水涂在人脸上,他除了第一次中招,之后可是躲得驾轻就熟。 不过闪身后他随即担上了银狼丰盈厚实的银白毛发,也算是安抚它了。他发现银狼身上绑着一个小包袱,而它目光闪闪地彷佛要华惟深快些打开,华惟深边模狗边将小包袱取下,还来不及开,随即由包袱中掉出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他先将包袱搁在一旁,拾起信封拆开,不动声色地读着。 天机守在一旁默默观察,很快就察觉了不对劲,因为华惟深的表情由沉稳变得惊讶,最后浓眉微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甚至眼中还浮现了笑意。 如此情绪外露,可不是一向冷静自持的主子做事的风格。 偏偏华惟深看完信就是笑了,边笑还边摇头。 “赵府晚上发生的事你不用查了。”他说。 “是。”虽然答得干脆,但天机明明白白地透出了一脸疑惑,恳求解答。 华惟深也不和他卖关子,直接说道:“那是小雪干的。” “小雪姑娘?”天机忍不住怪叫。 华惟深淡淡睨了他一眼,直到他察觉自己的失态,恭敬地恢复了面无表情。不过天机的心仍然跳着,不断思考能弄到赵府吞下这么大的哑巴亏,小雪姑娘是怎么办到的? 耍了一把主子的威风,华惟深原想冷静地和天机解释,但一想到信中内容,他还是忍不住失笑。 “小雪说她气赵首辅把元熙真人的事诬赖给我,这个仇她替我报了,就请银狼去通知她的……呃……动物好朋友们,一起在深夜潜入赵府起事,闹了赵府一个鸡犬不宁。” 想想这事还真只有她办得成,而且能不露痕迹,想必赵府的人想破头也想不到操纵这一切的人,当时正躲在皇宫里睡大觉呢! 天机一听才恍然大悟,唇角抽呀抽的也不由笑容失守。小雪姑娘的能力暗卫们都知道,用在这种地方着实不像乖巧的她做得出来的,可见真是被气坏了。 “难怪赵府要守口如瓶了,深夜被动物攻击如此离奇的事,看起来就像做坏事惹来天谴,赵府的人如何敢说?”天机嗤笑,除了吞下去,那赵老儿还能如何?一想到赵首辅那憋屈的模样,心里还真爽快,最近主子被诬陷的那股郁气当下消了不少。 华惟深勾了勾唇角,他虽不需要小雪替他做这些,但这的确是近来听到最好的消息了。 那小丫头怎么能可爱成这样!随便一出手就击中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华惟深一时百感交集,手指抚模着留有她笔迹的信函,彷佛想透过这个动作,遥想着自己抚模她滑腻肌肤的美好感触。 这份情,他领了,事后他一定会用她喜欢的方式,还给她。 小心翼翼地将信函折好,妥善收进了怀里,华惟深又看向那个小包袱,拉了过来在桌面上打开,当包袱布一摊平,几颗苹果就这样滚了出来。 华惟深眼明手快地将苹果捞回,不过其中一颗还是滚向了桌子对面,就要从桌缘落下时,天机稳稳地接住了。 就这么一个没什么价值的果物,被天机接到了,按华惟深的脾气应该就会赏他了,天机对苹果没什么好恶,但还是会收下,于是依往例就要放入自己怀中。 “拿来。”华惟深朝他伸出手,眼神锐利。 天机心头一动,慢半拍地想到这是小雪姑娘送的啊!能和其他苹果一样吗?连忙又将苹果双手送回华惟深手中。 华惟深拿回了苹果,若无其事收回那个小包袱里,接着朝天机说道:“你可以下去了,本侯交代的事记得办好。” “是。”天机很快退出房门之外。 然而当天机在院子里一个低身就要飞纵而去,人还没跳上围墙,突然想到什么,动作猛地一变,差点没从半空中摔下来,落地回到原位之后,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那个……主子根本什么都还没交办啊! 不过天机也知道这时候不好再回去打扰主子吃苹果,只能苦哈哈的在外面等着,心想这应该是报应,谁叫自己方才眼神不好,居然想吞了小雪姑娘送主子的苹果。 而屋里的华惟深,果然在天机离去后立刻模了一颗苹果出来,也不削皮,用布巾随便擦了擦,就这么吃了一大口。 入口甜中带酸,爽脆多汁,华惟深几乎享受得闭起了眼睛。 这应该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苹果。 第十一章 登基日的大反转(1) 过了一个年,百姓的国丧除了服,到了二月十三,也就是钦天监算出的登基之日。五皇子福子胜等了这么久,在朝廷里与对立的朋党斗智斗勇,还要在父皇面前卖乖讨好,在百姓面前塑造良好形象,为的就是这一天。 大典之前,司设监于皇极门安陈御座,钦天监设定时鼓,尚宝司设宝案,教坊司设中和韶乐。在一切前期预备完成后,先遣官告天帝宗庙及社稷,福子胜身着孝服,告神灵及先帝的牌位。 到了正时,福子胜换上十二章衮衣,顶戴十二章旎冕,鸣钟鼓,卤簿仪仗前导,登上皇极门,登基大典才算正式开始。 此时百官已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过了金水桥,于午门内广场等候。 需等到新帝下了皇极门,进入皇极殿就座,官员们才会依官职高低进入皇极门,上表行礼,最后由司礼内监宣读诏书,大典至此完成。 当福子胜于皇极门上看着百官乌泱泱地站成一片:心中那种豪情壮志、意气风发,着实难以言喻。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会坐上至尊大位,那些挡在他面前的大石,诸如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甚至是自己亲生的父皇,迟早都会被他一一铲除。 他的最高成就,就在不远的前方。 完成了一切礼仪,他下了皇极门,正要步向皇极殿时,突然皇极门前鬼魅似地出现了一队人马,拦住了新帝的仪仗。 变生肘腋,卤簿仪仗马上成了护驾的队伍,福子胜气急败坏,百官更是惊慌失措,仔细一瞧,那拦住新帝的竟是锦衣卫,而立在锦衣卫正中的,不正是那消失了好一阵子、被通缉中的凤翔侯华惟深吗! 但见华惟深衣袂飘飘,俊挺如美玉翠松,双目光射寒星,即使处在一群肃杀冰冷、形貌英伟的锦衣卫之中,仍是极为抢眼,前一段日子的潜伏落魄,似乎没有减少他的风姿半分。 福子胜在此时却没有欣赏美男子的心情,相反的,华惟深越是耀眼,福子胜心中越是愤怒。“华惟深!你竟敢破坏朕的登基大典?这是想造反?” 华惟深面不改色,声音清朗地道:“福子胜,你这弑父之罪臣孽子,没有资格坐上这个皇位!” 他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午门广场中每一位官员的耳中,众人不由惊呼连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赵首辅首先站了出来,指着华惟深气得发抖,“华惟深!你胡说八道!你才是罪臣,弑君之后还想造反,来人啊!还不快把他拿下……” 然而不待赵首辅的话说完,重重包围的锦衣卫之后突然带出一个人来,那人双手被细绑着,头发披散,穿着一袭脏污的道袍,待那人被带到众人面前,锦衣卫抓着他的头发让他抬头,站在前几列的官员们都能看得清楚那人的脸,几乎是齐声喊了出来—— “元熙真人!” 元熙真人不是被斩首了?怎么可能还出现在这里? 此时,华惟深微微抬手,不知是他气势太足,还是众人对他都有种隐然的畏惧,原本窃窃私语的广场突然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直勾勾地望着他,看他能说出什么来解释元熙真人的死而复生。 “要拿下我,也先等我把话说清楚。”华惟深淡淡地瞄了赵首辅一眼,才简单解释道:“元熙真人是被我提前暗中带走了,免得被福子胜及赵家灭口,先前砍头的只是一个替代的死刑犯罢了。” 接下来,他要说的才是重头戏。 “这个元熙真人,其实是福子胜及赵家买通的假道士,为了让他闻名四方,之后用来取信于先皇,在元熙真人入宫一年多前,就假作云游至正阳观,施展各种幻术戏法,成了正阳观的观主,吸引香客游人,借悠悠众口短时间内迅速替他扬名。” “华惟深,你捏造之言没有证据,岂可诬赖于朕!”福子胜表情有些异状,但仍色厉内荏地反驳。 “本朝对道人规定严厉,欲取得度牒,须札付各地道录司考试,通过后才能发给。而这个元熙真人在龙虎山时是没有度牒的!”关于元熙真人的底,华惟深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而元熙真人后来入宫后的度牒,其实是皇后赵氏威胁礼部祠祭清吏司郎中,要求他发给的,这就足以证明,元熙真人根本就是赵家安排在先帝身边的人!” 他不只铿锵有力的指控了赵家,还让锦衣卫又带出了一个人,赫然就是那礼部祠祭清吏司的徐郎中。 只见那徐郎中声泪俱下地道:“本人徐定,忝任祠祭清吏司郎中,愿为华侯爷证明,那元熙真人的度牒,是皇后以本人全家的性命,逼迫本人为元熙真人假造。若有人不信,可亲自至礼部查阅正式道人的度牒纪录。 “本人留下了一个破绽,便是那元熙真人取得度牒的时间,本人是按实登录,发出的地点也写明了是祠祭清吏司,也就是说元熙真人在两年前根本还不能算道人,更不可能在其他省分取得度牒,岂能行道人之事?” 华惟深接着他的话说道:“徐郎中的亲人一直被赵氏控制在手上,幽禁在赵氏名下的庄园里。前些日子被本侯救出,他们亦可作证,因为他们在庄园时曾试图逃跑,被赵氏的人追回,这过程许多庄园佃户及附近村民都看见了,足以证明他们的确被抓到了庄园之中!” “也就是说,赵氏及福子胜早早就筹划要毒杀先帝,所以安排了元熙真人这么一个人推荐给先帝,让先帝命令我亲至龙虎山将其迎回。而后为掩饰元熙真人的身分,赵氏才威胁徐郎中为其办理度牒,让元熙真人的身分在宫里能核实无误,接着元熙真人便可以在先帝身边兴风作浪、炼制毒丹毒害先帝!” 华惟深的解释条理分明,让赵家毫无反驳的余地,因为不仅元熙真人在众人面前承认了所有罪行,还顺带拿出皇后与他勾结的密信为证,就连祠祭清吏司的徐郎中亦出来替华惟深作证,还拖着全家人的性命一起。 群臣闻言哗然,看着福子胜的眼神都不对了,而面色铁青的赵首辅身边更是默默的被清出了空位,每个人都本能地离开他一段距离。 福子胜整颗心都凉了,他原就不是什么好辩机巧的人,过去给大家的聪明贤能形象都是赵氏刻意替他塑造、叫他演出来的,如今在这种情况下,他竟不知如何为自己解释。 “福子胜,你还有什么话说!”华惟深觑准了福子胜心理最脆弱的时机,冷不防大喝一声。 福子胜浑身一抖,在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的情况下,他只能靠自己月兑困,于是基于求生的本能,他选择将责任推给了别人。 “就算……就算元熙真人真是被买通,用来毒……毒死父皇,那也是母后做的,一切都是她的错,与、与朕何干?无论如何,朕依旧是父皇指定继承皇位的人……” 说出这样无耻的话,着实令群臣对他更加鄙夷,就连原本支持他的官员,心里都拔凉拔凉的,后悔莫及。 一个无能又懦弱的领袖,遇到事情只会推卸责任,今天他连亲生母亲都能推出来顶罪,改日他们这些在他麾下的人,会不会也随时成了弃子? 想不到此时拦住福子胜的锦衣卫让开了一条道,福子胜当下心花怒放,以为他终究是蒙混了过去,想不到皇后赵氏由那条路慢慢地朝福子胜行来,一向注重形象及美貌的她,竟是哭得妆都花了。 “子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在陷母后于不义啊……”赵氏忍不住痛哭失声,原来方才她在皇极殿听闻华惟深破坏了登基大典,急急由那里赶来,恰好将福子胜把责任推给她的话听了个全。 她谋划了这么多,为的就是这个儿子的前程,但这个儿子却能眼睁睁地推她去死,叫她如何不难过、不心寒? 福子胜整个人都呆了,下方群臣也在等着他回应,然而他已被架在火上烤,完全没有回头路,只能硬着头皮道:“母……母后!你干了那么多坏事,不就是为了让儿臣登上大宝?现在儿臣离皇位只差最后一步了,你就……你就帮帮儿臣,承认自己的错误,让登基大典能顺利的进行下去……” 赵氏已经心痛得不知该说什么,难道她真能在众人面前揭穿自己儿子,说勾结元熙真人他也有分?先帝原本不会那么快离世,大行之日还是福子胜亲手把有毒的丹药,大量喂入了昏迷的先帝口中…… 她只能垂下了头,默认了自己设计毒害先帝,即使这样在她面前等着的只有一个死,她也必须飞蛾扑火。 福子胜看着赵氏认罪,居然面露喜色,激动地朝着华惟深说道:“你看!华惟深,你看!我母后认了!那些坏事都是她干的,先帝也是她毒害的!一切与朕无关,朕就是先帝大行遗诏指定的继承人,你可以让锦衣卫退下了,登基大典仍要继续……” 他的话还没说完,锦衣卫后方又走出了一个人,这回福子胜直接倒退了一大步,他实在是怕死了锦衣卫后方层出不穷的人,一个个都想夺他皇位,一个个都是要他死啊! 这次走出的是大皇子福子渊,他手捧着一份明黄色的圣旨,声色俱厉地说道:“五弟,先帝大行之日宣布的遗诏,分明就是你及赵氏命大太监刘坚假造的,本皇子手上这一份大行遗诏,才是真的!” 什么?大行遗诏居然有两份? 所有官员都傻眼了,就连还在痛心疾首的赵首辅及赵氏,都惊疑不定地看向福子渊。至于福子胜,则是直接惨白了脸,支支吾吾的说道:“怎……怎么可能……朕、朕取得的大行遗诏,是先帝驾崩前口述,由刘坚代笔……” 福子渊冷哼一声,“先帝驾崩前是昏迷不醒的,如何能口述遗诏?你说你手上的遗诏是刘坚代笔,但本皇子手上的大行遗诏,却是先帝亲笔!你认为谁的比较可信?” 此时蒋聪突然由鸿胪寺官员的位置行出,上前朝福子渊行了礼后,恭敬地将大行遗诏取得在手,大声地宣读出来,“……朕皇长子子渊,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叙当即皇帝位,亲贤臣行德政,以永鸿图……” 宣读完了这一份以大皇子福子渊为继任皇帝的大行遗诏,蒋聪捧诏走向了百官,直接亮在赵首辅的面前。 赵首辅几乎是怒目圆睁地瞪着这份大行遗诏,一边喃喃自语地说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一旁离得近的官员们也探头过来看,能与赵首辅站在左近的都是内阁大学士,其中一人看完之后,点头说道:“确是先帝亲笔,传国玉玺也无误。” “附议……” 一群重臣纷纷认同这份大行遗诏的真实性,他们大多也看过福子胜那份由刘坚代书的遗诏,原本就心存怀疑,现在真货出现了,自然解释了一切。 地位只稍逊于赵首辅的内阁次辅,直接开了口将此事定调,“所以该登基的,是大皇子福子渊,而非五皇子福子胜。福子胜伪造遗诏,企图以不正之身谋得大位,或许还于先帝受元熙真人毒害驾崩一事上有所嫌疑,臣以为该由三法司将其拿下讯问。” 另一个立场中立的内阁大学士也说道:“还有那赵氏谋害先帝罪证确凿,也应一并拿下交由三法司,新帝继位后再行处置。” “我不允许!”赵首辅突然沉着声开口。“我不允许你们拿下皇后及五皇子!今日就是五皇子的登基之日……” “赵首辅!你凭什么不允许?”内阁次辅冷声开口,“赵氏毒害先帝,赵家也逃不了干系,你如今亦是待罪之人,首辅之职,自当剥夺!” 赵首辅的一张老脸冷漠地抽动着,阴狠狠地瞪着这些与他作对的人,突然大声冷笑了起来,“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今日我便把你们杀尽,看还有谁敢阻止新帝登基!” 他突然伸出手,朝着天上放了一枚响箭,此举令众官员一阵恐慌,只怕响箭会唤来军队,大开杀戒。 赵首辅这是要造反了! 然而响箭放是放出去了,外头却是一点声响也无,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全看向赵首辅,而赵首辅本人亦是惊疑不定,脸色忽青忽白,刚才放箭的那只手都在发抖了。 这个时候,华惟深那清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既挑了此时揭发你们,就不会让你们有机会翻盘。你掌握的军队,早就被我及大皇子的人控制住了,你即使再放百枝响箭,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赵首辅闻言,脸色一片煞白,突然就捂着胸口,痛弯了身,最后软倒在地上。 “拖出去!”华惟深冷声道。 锦衣卫很快地将赵首辅抬走,不过可是抬去看了太医,毕竟还有许多阴谋罪行需要赵首辅解答,不能让他这么轻易死了。 而福子渊也趁此机会大声地揭发了赵氏曾于石景山春游遣侍卫杀害乐平公主,此事有逃逸之皇宫侍卫陈虎为证。 同时已薨的二皇子及三皇子,以及多名失踪及病逝的嫔妃,甚至是嘉善公主的亲生母亲荣嫔,亦是赵氏设计杀害,这些事件亦有当年侥幸没被灭口的宫女太监,还有赵氏跟前的何姑姑为证。 “不可能!我的母妃是母后杀的?为什么?为什么?” 一直在皇极门内等候新皇登基的嘉善公主当下崩溃了,进而又想到这么多年来赵氏对她的扶养,莫非都是虚情假意? 仔细想想,赵氏表面上疼爱她,衣食不缺,原本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想不到其实自己才是最蠢的那一个。她这皇室最爱宠公主的美称,原来都是建构在海市蜃楼上的骗局! 这方嘉善公主伤心得不能自已,另一方二皇子及三皇子的母妃,听到自己的孩儿都是赵氏害的,齐齐都疯狂了。 她们跟着赵氏由皇极殿赶来,却亲耳听到这样惊天的消息,不由纷纷冲过来攻击赵氏,把她的脸挠出了斑斑血痕,即便是花拳绣腿也打得赵氏惨叫连连,形象全失。 “不!我的脸……不要抓我的脸……我的脸毁了啊……” 至此,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赵氏毁了容,或许比起被亲生儿子推出去顶罪的心痛,还没有毁容来得令她痛彻心扉。 赵氏被打成猪头拖了下去,福子胜也面如死灰地被锦衣卫带走。 百官向新皇福子渊朝拜,万众归心承认了他继承人的地位,待钦天监再重新挑一吉日,重行登基大典。 至于为什么福子渊要等到这时候才取出真正的大行遗诏、揭发福子胜及赵家的罪行,也没有人在意了,总之他成为皇帝是板上钉钉之事,谁会再闲着没事再去找他麻烦? 第十一章 登基日的大反转(2) 成功揭发了福子胜与赵家的篡位阴谋,华惟深没有再留在皇极门前,将锦衣卫留给福子渊善后,自己则是快步飞奔至撷芳殿,只因那儿有他心心念念的人儿。 如今宫里的侍卫几乎都抽调到皇极门处待命,但撷芳殿的防守可没有因此变得薄弱,反而比以前多了一倍的侍卫,足见即使面临夺位的紧要关头,福子渊仍是相当在意小雪这个亲妹妹。 不过凭着华惟深这张脸,进入撷芳殿也是如入无人之境,根本不会有人挡他。 他顺利地入了殿,直接走到小雪所居的卧房中,越过了间隔内外的屏风,便看到床上那娇小的隆起,还有趴在地上的银狼。 华惟深的心略放松了些,轻声朝着床铺走去,床上的人儿睡得香甜,但华惟深注意到她手里抱着一件衣服,是他平时惯穿的外袍,也不知道是怎么取来的,他一颗心简直要为此融化。 小丫头的睡相天真无邪,乌发如瀑披散,白女敕女敕的脸蛋透着晕红,樱唇微启如花蕾待放,呼吸似蝶儿振翅那般轻柔。稍微靠近些,便能闻见少女如兰的馨香,粉腻酥融娇欲滴,看得华惟深心痒痒的。 他伸手想拨开落在她轻盈睫毛上的几缕发丝,但还没能模到娇美轻女敕的小美人儿,一只狗爪搭上他的手,似要阻止他的唐突。 华惟深无奈地看向朝着他吐舌咧嘴卖乖的银狼,哭笑不得地先模了模它的头,然后指了指屏风。银狼似是不愿,整颗狗头塞进华惟深的怀里,后者无奈地揉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安静无声地将狗大爷请出到屏风外。 终于只剩两人了,他原本就所剩无几的自制力,被银狼浪费之后也荡然无存,直接一个低头就轻轻地吻上了睡梦中的美人。 他先是试探似的啄着她,但他蜻蜓点水的一吻才稍离,就见她眼睛都还没打开,就嘟起唇迎了上来。小美人的邀请,华惟深自不会拒绝,又俯下头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自己置身现实或梦中的小雪,还以为终于等得他入梦来与她缠绵,比他更急切地勾住了他的脖子,想要把他揉入自己的娇弱身子里。 这些日子以来,她想念他想得心都疼了,没抱着有他味道的衣袍根本睡不着。每每在梦里见到他,都是一阵热烈的亲密,彼此探索的程度,比起这记单纯的热吻还要深入得多了。 所以小雪当然不满足,小手直接伸进了他的衣襟里,只觉今日这个梦里,他的肌肉特别真实,火热坚硬又富弹性,她在热吻的空档,一口咬住了他的喉结,香舌轻轻舌忝了一下,便听闻他倒吸了口气。 之后,就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他的排山倒海地向她压过来,剥开了她的衣服,抽掉了她的肚兜,他的大手带着烫人的热度在她娇躯上游移,她不知道那种麻麻痒痒的感觉是什么,舒服得令她想尖叫,打从心底想向他索求得更多。 思念了他这么多天,今天这个梦最好了。 小雪嘤咛了一声,终于张开了迷蒙的大眼,才感受到外界的光明,便看到华惟深那俊美如仙的脸蛋,离得她极近,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星眸如墨,却有的光芒闪耀。 “爷,小雪又梦见你了。”小雪伸出手,在他俊脸上摩挲。“在梦里,爷快把小雪吃掉了……” “你不是作梦,我是真的想吃掉你。”华惟深声音略哑地说道。 小雪呆了片刻,又捏了捏他的脸,再捏捏自己的,突然美目圆睁,像是吓了一大跳般,而后冒出惊喜的笑容。“你……你是真的!你来了!” “我来了,让你久等了。” 华惟深又轻吻了她一记,这样迷糊又爱娇的她,在这充满危机的宫中,不吵不闹乖乖巧巧的等着归期不定的他,着实令他有些心疼。 他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却不能在这时候当真冒犯了她,只能默默的帮她把衣服拉好,至于肚兜什么的,暂时找不到就算了。 “爷,我想你,你不要走了。”小雪可没注意那么多,只顾着把脸蛋埋到他肩窝里。 “你放心,我不会再走了。”华惟深拍了拍她的背,让她抬起头来正视着他眼中的坚定。“大事已成,我和大皇子揭发了五皇子与赵家的阴谋,大皇子成功取回皇位,百官顺服,从此之后在皇宫里,你再也不用担心有谁会害你,你可以安心无忧地当你的乐平公主,搬出破败冷清的景阳宫。” 讵料小雪听了这番话却没有欣喜若狂,反而微微皱起了柳眉,不依地咕哝撒娇道:“我才不要留在宫里当乐平公主,我要回去凤翔侯府……” 华惟深轻笑了一声,额头抵住她的。“你真的这么想跟我?” “当然。”小雪答得斩钉截铁。“去凤翔侯府一年四季都有苹果吃……” “只是为了苹果?”华惟深轻咬了她的唇瓣一下,算是惩罚她避重就轻。 小雪羞涩地抿了一个笑,才声如蚊蚋地说道:“我还要当侯爷夫人。” 华惟深真心地笑了,在她看来便如太阳那般明朗,如星星那般闪耀。 “如你所愿。”他说。 小雪喜孜孜想望着日后的生活,不自觉在他怀抱里扭呀扭地,弄得他好不容易压下的火热又快速燃起,看来这丫头已是迫不及待的想当侯爷夫人了…… 突然,她的表情一僵,有些为难地望向了他。 “啊!我好像不能当侯爷夫人。”突然想起这事,她有种悲从中来的感觉。“是你得尚公主啊!可是你若尚了公主,就不能领官职了……” 华惟深想娶她,又怎么想不到这一点?他好整以暇地反问她,“我没了官职,不再位高权重,你很在意吗?” 小雪急忙摇头,却又烦恼地道:“但你这样的人才,若是不能领官职,岂非埋没了?” 她在意的,华惟深反而不以为意,心中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还真不想继续当什么锦衣卫指挥使,日后若尚公主被拔了官,我刚好带你游历天下,完成你想到处玩的愿望,弥补你小时候错过的那些。” 越听,小雪的眸子益发明亮,最后忍不住主动吻上他,她这会儿当真想立刻和他拜堂成亲了…… 若是华惟深稍微缺了点自制力,这记吻最后一定不可收拾,这丫头现在没穿肚兜啊!这样欺上来是想逼死谁? 不过他知道外头还有一堆麻烦事,他不能全部扔给福子渊,只能逼自己硬生生由她的美好之中抽离。 看着她懊恼又不解的可爱神情,他终是忍不住又补了她一记轻吻,而后被她猴急的模样逗笑了。 “你且再忍耐一阵,我很快就能接你出宫了,届时我们再继续……” * 离五皇子福子胜事败不到一个月,在三月三的上巳节,大皇子福子渊登基,改元宁安。 会选择这么快重启登基大典,是怕夜长梦多,毕竟赵家余孽牵连甚广,能早一日解决就早一日。 新皇新气象,迎来了一片朝廷的大清洗,原本那些支持福子渊而被贬官或冤屈的官员们一一复位或升职,如被降调鸿胪寺的蒋聪,又被拉回了户部,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户部尚书。 皇后赵氏因为涉及谋害两位皇子、多位嫔妃及乐平公主,还是先帝遭毒害的主谋之一,被赐了鸩酒,五皇子及赵首辅等候秋决,赵家则被抄家灭族,五代不许科举,相关的官员亦是死的死贬的贬。 不过福子渊并未如赵首辅监国时那般不讲道理,若是确有才能且无劣迹,只是支持赵首辅一派的官员,他并未连坐,也让一大批官员松了口气,对新皇真正起了效忠之心。 其中比较特别的是嘉善公主,她并未直接参与赵家之事,却对赵家的阴谋知之甚详,因此虽有知情不报之罪,却罪不至死。 可是这位骄纵成性的公主,在赵家及皇后兄长蒙难后,在后宫大吵大闹,于是福子渊索性将她扔到景阳宫,让她过着以前小雪过的日子,之后她想怎么吵就怎么吵,反正也不会有人听到。 被赵首辅作废的新政重新启用,福子渊忙得不可开交,几乎都要睡在御书房里了,好不容易这一日轻松了点,他终于摆驾回干清宫,想着等会儿去看看小雪,想不到他可爱娇俏的小妹,早已坐在干清宫的前殿里等着他。 “大哥你回来了!” 小雪见到福子渊穿着一身明黄色圆领窄袖、绣着龙纹的常服大步而入,开心地迎了上去,但一来到他面前,突然又啊的一声捂住小嘴,只剩又圆又大的眼儿无辜地觑着他。 “臣妹叩见陛下。”直到这时候,小雪才想起来要行礼。 福子渊失笑,在她叩拜下去之前便扶住她,说道:“私底下便不用如此多礼,你想叫大哥就叫大哥。” 在登上皇位后,每个人都对福子渊毕躬毕敬,不敢有一丝放肆,就连一向诙谐风趣的蒋聪,在他面前也益发恭敬,令福子渊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 如今还有一个不怕他的可爱小妹,他自是该怎么放任就怎么放任,不想让这最后一丝亲情也变了调。 小雪原就不喜拘束,有了福子渊的话,她便笑嘻嘻地改口对他的称呼,勾着他的手臂撒娇。 福子渊欲回寝室更衣,拿她没办法,索性拖着她入了卧室。 皇帝的卧室为了聚气并不大间,不过装饰精致,条案上摆着西洋钟,罗汉榻上的靠枕是蜀锦织就,多宝桶上的几样瓷器,各个价值连城,连用来间隔内外间的都是十二扇檀香木镶象牙玛瑙描金百花屏风。 他一进来,宫女便捧着一件轻便的海青替他换上,小雪则坐在屏风外头等候,待福子渊出来,小雪笑着向他招招手,让他在自己身前坐下。 福子渊好奇地依言入座,小雪却是抽掉了他的乌木簪,解开他的发髻,亲自拿着一支象牙篦替他通头按摩。 这手法还是在凤翔侯府学的,以往华惟深还当她是侍女时,最喜欢她替他通头,柔细的小手力道均匀细腻,每一个边边角角都不会遗漏,总能让他展眼舒眉,压力缓解。 如今同样的一招用在福子渊身上,果然没一会儿他便享受得闭上眼睛,悠然吐出一口大气,“乐平真乖,不枉朕如此疼你。” “大哥你太忙了,虽说国事如麻,你也要保重自己身体啊!”小雪有些不满地嘟哝道。 福子渊无奈。“没办法,前阵子赵家乱政的时侯,骤然废止新政,如今新政重新推行,百废待兴,自然是忙了点。” 小雪的动作停了一下。“新政确实很是麻烦啊……” “你也懂新政?”福子渊睁开眼睛,一脸兴味。 “我知道啊!我去过江南,还亲眼看到新政试行呢!”小雪点点头。“那个时候,新政就已经有很多问题了。” 福子渊更好奇了,他索性坐直了身,不顾自己仍披散着头发,拉她在身旁的椅子坐下, 一副准备深谈的模样。“什么问题,你说说看。” 小雪回忆着当初华惟深和她分析的内容,就像个老学究般,似模似样地认真说道:“比如说,新政在南方可以成功的推行,但在北方可不一定。北方土地贫瘠,资源缺乏,若收取一样的税,只怕北方的百姓会愤懑不平,这样北方的新政要成功推行,便会更加困难……” 福子深扬了扬眉,笑道:“你还真懂。这事曾经有人和朕说过,确实新政在北方推行较为艰辛,不过朕已经着内阁及户部研拟配套措拖了,南北税捐的差异性,必须体现资源的差异。” “不只这样呢!新政不是折丁役为银两吗?我在江南时刚好是税期,却看到了有人缴纳米粮,有人缴纳银两,我还听说一些漆、茶、金属、棉、布匹,都要缴纳实物,对吧?” 福子渊回道:“没错。毕竟漆、茶、金属、棉、布匹这些东西北方少有出产,还是要由产地运送实物过来,不能折成税银,否则商品无法流通,北方就会稀缺,反而会造成物价上涨。” “可是这样一来,税目就更复杂啦!新政由衙门直接负责收税,跳过了保甲里正那些地方阶层,但有的纳实物有的纳银,各有不同的额度,衙门的人在旧制时原就不是负责这些事,不见得能搞得清楚,这样不是更混乱了?反而有违新政想简化税目的美意啊。”小雪聪慧,记得可清楚了。 福子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如此细致的部分,他倒是没有想到,而真正执行的官员不知为了什么缘故,竟也没有将这样的情形上报。 就像要解决他心底的疑惑似的,小雪续道:“衙门不懂税目,百姓更不懂了,再加上衙门人力不足,最后仍旧要回归到请保甲里正来协助收税。可是朝廷已经收回保甲里正的收税权力,也短了他们的利益,因为无利可图,他们岂会愿意无偿帮忙?这样反而该收的税收不到,最后仍然造成短收的结果……” 这会儿福子渊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经小雪提醒,他也想清了那些执行税收的官员为何没有把实际情况详细上报,要不就是他们搞不定基层税收的人员,导致短收,只好隐匿实情;要不就是他们已经与地方税收人员勾结了起来,隐恶扬善,瓜分利益。 沉思了一阵,福子渊蓦地苦笑起来,“或许新政的一些规定,如简化税目这项,是朕太想当然耳了。”福子渊揉了揉小雪的头,“亏你想得到。” “这可不是我想的。”虽然被称赞了很开心,但小雪仍是老实道:“是凤翔侯带我到江南时教导我的。” 这下福子渊的表情就复杂了,他隐隐有种感觉,华惟深从不直接干涉朝政,但其能力并不下于当今文武百官的任何一人,所以他察觉了新政的种种问题后,告诉小雪,会不会也是想透过她的口,来婉转建议他这个新皇? 那个时候情势未明,自己一派甚至还是势弱的一方,华惟深就笃定他会当皇帝了吗? 以华惟深的心计,这相当有可能,但福子渊总不可能去和他求证,就算求证了华惟深也不会承认,只能在心里暗暗领了他这份情。 “凤翔侯的才能,去锦衣卫就是埋没了,他要是一早就进了六部,如今必然大放光彩,地位绝不下以前的赵首辅。” 小雪瞪大了眼。“那不成!凤翔侯可不能进六部!” “为什么?”福子渊纳闷。 小雪羞觑了他一眼,面红耳热却又理直气壮地道:“因为他要尚公主啊!” 第十二章 抱得美人归(1) 乐平公主赐住景仁宫,这是离干清宫最近的宫殿,过去因为赵氏有意无意的阻拦,福子渊尚未娶妻,故而没有皇后,如果不是小雪自己拒绝,福子渊都想让她住到皇后所居的坤宁宫去。 而这个景仁宫,华惟深也算熟门熟路了,几个每个晚上就要闯一次。皇宫的夜巡守卫安排,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只要算准了时机,他几乎无须飞檐走壁,可以直接走进景仁宫大门。 景仁宫的宫女基本上都认识他了,也知他与乐平公主关系匪浅,自然不敢阻拦。 然而这回,华惟深却硬生生踢了个铁板。 他与以往相同,在戌时正太阳落山后,直接从锦衣卫衙门动身前往景仁宫,连侯府都没回。 通常小雪会备好膳,在正殿迎接他进来,两人好一阵亲密后再一起共餐,而这也是他忙碌了一整日后,唯一的期待。 然而这次进了景仁宫,华惟深总觉得气氛古怪,那个总是站在门口的小太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没有多说什么。 当华惟深步入正殿,没见到那熟悉的娇小身影,反而见到温文儒雅的福子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立在那里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今日是没戏唱了。 夜半偷香偷到佳人哥哥头上,着实有点糗,不过华惟深或许是冷着脸习惯了,居然没有一丝别扭,还能游刃有余地行礼道:“参见陛下。” 说得这么不客气,好像还嫌弃他这皇帝坏了他好事似的,福子渊都要气笑了,“行了行了,知你内心还不知怎么编派朕呢!” 被慰了一句,华惟深依旧面无表情,恭敬地问道:“陛下怎知臣会来?” 福子渊没好气地指着被拴在柱子上狂摇尾巴的银狼。“朕会知道你每日夜闯景仁宫,就是因为这只狗。你每次将它赶出去,它就跑到朕的寝宫来,朕简直被它烦死,要不是乐平喜欢,朕早轰它出去。” 华惟深冷眼看向笑得傻不溜丢的银狼,这只狗在跟着小雪干尽坏事之后就背主了,宁可黏着她也不想和他回侯府,于是华惟深便将它留在宫里陪伴小雪。 然而这只狗每日在景仁宫吃好住好装乖卖萌,胖了一大圈,早没了以前那威猛强壮的精悍模样。 以前华惟深偶尔出去打猎还会带着它,每每要猎野猪或野鹿那样的大家伙时,银狼总能派上大用场,但现在华惟深相当嫌弃的觉得,这只胖狗恐怕连追一只野兔都喘得慌。 “银狼现在只怕臣也管不了了。”华惟深很是无奈。 “嗯?”福子渊不以为然地发出了质问的鼻音。 华惟深也不解释,只是默默走到了银狼身边,解开了柱子上那拴住它的绳子,果然银狼一得到自由,便看也不看他,摇着尾巴直往后头冲去,那里是小雪住的地方。 福子渊见状也明白了,他妹妹与动物之间有奇怪的感应这件事,他早从上次赵府遭袭时就知道了,后来经华惟深解释,他更明白了荧惑守心一灾所降下的祥瑞,是小雪暗中替他设计的。 眼下他反而有点同情华惟深,养了那么久的漂亮狼狗,还是老凤翔侯的遗物,遇到小雪却被养成了猪。 “罢了。”福子渊好气又好笑。“朕今日前来,是想警告你悠着点,别每天夜闯后宫。毕竟再过一阵子朕也要采选了,届时后宫住进嫔妃,你于夜半在后宫出没,总不是回事。” “只待陛下赐婚圣旨一下,臣必不会再来。”华惟深说得理所当然,只差没直白的问出你这龟毛皇帝究竟什么时候要赐婚。 福子渊的表情有些微妙。“你当真要尚公主?尚了公主,你可就当不了锦衣卫指挥使了。” 华惟深早就对此做好了准备,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对他的吸引力还没有那么大。 “毕竟锦衣卫是直接听命于皇帝,臣是先帝指派的指挥使,并不适宜继续担任,所以臣早想将锦衣卫交还给陛下,这阵子在衙门也大多忙着整理交接之事,恳请陛下另行指定适当的指挥使人选。” 毕竟华惟深在朝中深耕这么多年,早就有了雄厚的潜在势力,比如蔡家胡同那些身分特别的百姓,就是狡兔的其中一窟,所以他当真不在意把锦衣卫这个占据他大部分时间的工作给丢出去。 这个旁人求之而不可得的热门职位,在华惟深手上却成了烫手山芋,要是福子渊知道他心中所想,恐怕会气得逼他无限期续任。 “你不再多考虑考虑?”福子渊仍想留他,毕竟他自己也亲身经历过华惟深这家伙多么的油盐不进,只忠于帝王一人,要是指挥使仍旧是华惟深,而华惟深待他也能像待父皇那样,恐怕他作梦都会笑。 “不了,不只锦衣卫要交还给陛下,”华惟深想了一想,“陛下应该知道臣手下有七名以北斗七星为名的暗卫,各有其专长,这七名暗卫臣也想转移给陛下,毕竟陛下初登大位,手边得用的人不多,想必他们对陛下的大业必定大有助益。” 如果方才华惟深想把锦衣卫丢还给他,令福子渊有些不悦,那么现在华惟深连精心培养的暗卫都要给他,福子渊就是感动了。 华惟深……是个纯臣啊!明见事体,不溺近情,就算要走,也会安排得不让他这个新帝为难。 福子渊算是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可以在先帝糊涂、朋党相争的恶劣环境下屹立不摇,甚至把五皇子到手的皇位都翻了盘,此等深思熟虑,绝非一般人。 “那七名暗卫,你放到乐平身边吧。” 出乎华惟深意料的,福子渊竟然拒绝了。 福子渊朝他爽朗地一笑。“你训练出来的暗卫,自是习惯你的方法,但朕总该靠自己强大起来,用朕自己的方法训练出自己的人马。就朕看来,乐平才是真的无可用之人,你将暗卫放在她身边,朕也放心。” 华惟深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朕明日便下旨赐婚,省得你天天惦记,走后宫像走后门似的。只是你俩婚后要住哪里?凤翔侯府似乎还不够规制,可要朕赐乐平一座公主府,让你俩婚后居住?”福子渊问道。 “不必了,臣与小雪哪里都不住。”华惟深断然拒绝,在京里产业越多,对以后的他们来说只是负担。 “什么意思?”福子渊不解。 “臣要带小雪踏遍陛下的江山,看看北方草原的壮阔,体会江南小镇的婉约,领略西域之地的浩瀚,甚至是感受东海之水的无边。” 说着话的华惟深,冷眸中出现了一抹温柔,唇角也几不可见地勾起了微微笑意。“小雪从小错过的风景,臣要带她全部走一次,让她的人生圆满。” 华惟深这种难得外放的温情,福子渊相信自己没看错,这个男人对自家妹妹的感情,比他想得还要更深切。 想到小雪从小就被关在冷宫成长,十五岁才第一次踏出宫就被追杀,而后陷入了困顿无依,流落至凤翔侯府成了小婢女,这一切的苦难,都是皇室对她的亏欠,也是他这个兄长的无能。 福子渊心有些酸,终是绝了劝华惟深继续为官的念头,就凭华惟深对小雪深沉的爱,他就该尚公主! 他拍了拍华惟深的肩,以一个大舅子的立场,语重心长地道:“你们这一路的花费,朕都包了!以前朕没有照顾好她,如今将她托付给你,希望你好好照顾她!” 有了小雪的提点,福子渊知道华惟深于政事上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刻,于是这位新皇日日召见华惟深,请他至内阁及户部共同议事,务必要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 这家伙就要尚公主了啊!有着赐婚的胡萝卜在前面吊着,华惟深即使懒得碰政事,也不得不参与进去,提供了许多意见,听得那些内阁大臣几乎要抱着他的大腿请他不要走。 最后还是皇帝亲临放了他离开,否则听说乐平公主因为许久没见到他,心疼他被政事压榨,吵着放狗咬人呢! 在一个多月的重新研议后,新政做了相当幅度的修改,新一年秋收,果然推行的阻力少了许多,促进银元流通及避免地主逃税的效果很快地反馈了回来,这一季的税收,是往年的数倍! 相信日后等百姓都慢慢富起来,土地的分配也会自然而然更加均衡,达到新政最终的目标——打破兼并,还地于民。 * 很快便过了中秋,接近了凤翔侯与乐平公主成亲之日。 这是新帝登基以来第一件喜事,加上福子渊也只有福瑞雪这个同父同母的妹妹,先前内务府率鉴仪校抬嫁妆至凤翔侯府时,第一抬都进到侯府了,皇宫里还有好多抬没有抬出去,其丰厚的程度,羡煞所有京城贵女。 更不用说驸马是华惟深,以貌美俊秀风靡京城,他要尚公主,不知道哭碎多少少女芳心。 成亲当日,原本驸马需先于府中受醮戒,也就是受长辈赐爵饮酒,而后聆听训诫。然而华惟深父母双亡,于是这部分就只有单纯的祭祖告祠堂,之后便由鼓乐前导,至皇宫亲迎公主。 同一时间乐平公主同样于皇宫之中受醮戒,原是聆听帝后训诫,但如今无后,所以也只有福子渊坐在皇极殿上。 他当然不会出言教训可爱的妹妹,只是把自己前一天询问宫中嬷嬷的诸多出嫁注意事项,絮絮叨叨的和她说一遍,希望她与驸马的婚姻能够和乐美满。 华惟深的迎亲队伍来到皇宫时,是由午门的西角门入,之后有两名内官前来接引他至内使监前等候公主醮戒完毕。 或许是福子渊太罗唆,华惟深等了有一会儿,小雪才穿着一身红色大衫,外搭深青织金云霞凤纹的霞帔,头戴九翟冠,由宫人扶着出来了。 她低垂着头,羞答答的,都不好意思看他一眼。 华惟深惊艳的眼光却是几乎离不开她,直到礼宫提示他揭开轿帘,让她上轿。 接着华惟深回到上马处将小雪接走,只是在临行之前,他不经意地回头,却看到福子渊远远地立于午门之后,神情有些落寞。 华惟深知道他在遗憾什么,若是在一般百姓家,妹妹出嫁,是要由哥哥背着出家门的,可是福子渊身为皇帝,礼官不可能让他做这种事,所以他只能亲眼目送小雪离开,在心里献上祝福。 第十二章 抱得美人归(2) 因为皇帝没有赐公主府,公主的鸾轿直接来到凤翔侯府,此时已经有众多宾客在内等候了。 华惟深为她揭轿廉,在宫女扶她之前亲手将她扶出,小心翼翼爱若珍宝,看得旁观的群众一阵好笑—— 这个凤翔侯,是真的很疼爱乐平公主啊! 小雪听到旁人的笑声,忍不住抬起了头,她顶戴九翟冠,冠上有衔珠垂下遮面,倒没有像百姓那样还多盖一层盖头,原本遮面也就是象征性的,所以她其实能清楚的看见华惟深。 然后她就看呆了。 今日的他,一身大红麒麟袍,顶戴梁冠,穿云头履,玉革带将腰勒得细,看上去修长挺拔,一向幽暗深邃的凤眼漾着情意,鼻梁英挺,薄唇餐着笑,俨然一副翩翩佳公子的作派,就是她梦中那最迷人最俊俏的模样。 “爷……你穿着这身红色礼服真好看啊!你果然很适合这颜色!”小雪忍不住月兑口说道。 而这句话,也让她身旁的礼官爆出了大滴的冷汗。 瞧瞧这乐平公主真是一点也不矜持,这话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吗? 嘈杂的厅里突然沉默了一瞬,接着爆出哄堂大笑。 这个乐平公主真有意思,居然当众称赞她的夫婿,想来传闻她天真不知事应当是真的。 可别说只有凤翔侯疼爱乐平公主,看来乐平公主也相当喜爱凤翔侯啊! 别人说来只会被嘲笑脸皮厚的话,小雪说来却是那样理所当然、不容质疑,饶是华惟深一向深沉,眼角也几不可见地抽了抽。 想不到这时候,观礼的户部尚书蒋聪似乎嫌场面还不够热闹,好笑地补了华惟深一记冷箭。 “我终于明白了!大家记不记得当年凤翔侯仍是锦衣卫指挥使时,原本都穿着皂色的曳撒,整个人黑压压的冷着脸吓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换成红色蟒袍上朝,就再也没换回来过了……原来是公主的缘故啊!” 此话一出,众人笑得更大声了。“是是是,凤翔侯改穿红色之后,整个人喜庆亮眼多了。” 今日是大喜之日,即使被一众同僚揶揄着,华惟深也不动怒,只是没好气地瞪了搞事的蒋聪一眼:心忖自己真是交友不慎。 “对此小雪可不依了,这些人调侃的可是她的驸马,她怎么可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不反击? “你们可别笑了呀,他穿红色的确是很好看嘛!若是你们谁自认能穿得比他好看,再来笑他也不迟。”小雪一手还抓着喜绸做的绣球,另一手在绣球下偷偷握住了华惟深的手。 华惟深淡淡地笑了,他原就不在意旁人说什么,也轻轻地回握了一下,接着再没有放开。 旁边的礼官看得一清二楚,不禁在内心呐喊——你们两个还拜不拜堂了!居然这就好起来了?吉时快过了啊! 每每公主说一句话,礼官的心都忍不住抖一下,到现在只觉得冷汗几乎把他的整件衣服都沾湿了。 原本还以为公主出嫁的礼官是个好缺,现在他才后悔莫及,这乐平公主成个亲,简直让人如履薄冰,深怕下个程序就要被她自己玩砸了呀!众人被小雪这么一说,又是一阵笑,蒋聪甚至附和道:“公主说的是,同样是大红朝服,可不是每个人都能穿出凤翔侯那样的效果,至少蒋某就甘拜下风。” 另一个官员直接摊开双手自嘲道:“如今我还穿着青色朝服,想我日后力争上游,若有朝一日穿上那红色朝服,能有侯爷一分体面,要怎么笑我都随便你们!” 终于大伙儿哄笑够了,那礼官松了口气,感恩戴德地让华惟深领着小雪完成了其后祭祠堂及拜堂的仪式,过程之迅速确实让众官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心忖新皇果然新气象,连个礼官的素质都能那么好,办事快狠准。 之后新人送入洞房,将那合声的礼节也做齐了,最后是皇帝赐给侯府的九盏宴,热热闹闹的庆贺到了傍晚,众宾客才慢慢散去。 华惟深并没有直接回到新房,而是先到浴间将自己满身的酒气洗去。今日的小雪美得夺目,早惹得他心猿意马,他不希望薰着她,造成她有任何一点不适。 回到房中,小雪已经沐浴好,换上了深红色的中衣,娇娇女敕女敕、乖乖巧巧的坐在床沿。 华惟深看她这模样,心旌一阵震动,这间房间他住了好几年,往常都是只用来睡觉,但今日有了她,他才有了归属感,觉得这真的是一间属于家的卧房。 华惟深一个箭步上前,先搂住她的纤腰,印上了一记热吻。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的分开,他才用一种带着迷离的声音说道:“我要怎么惩罚你让我在成亲时出糗呢?” 虽然他已经洗去酒气,但小雪觉得自己沉浸在他的气息中,都要醉了。 “爷穿红色的衣服,的确好看啊!爷是最好看的……” “现在穿红色的可是你,爷觉得你比较好看,来让爷看看……” 华惟深不客气了,他从确认自己对她的情感开始,直到她的身分真相大白,回到皇宫,之后大事底定,他多次夜袭景仁宫,每回相聚他都想对她做出这样那样的坏事,今日终于能如愿以偿,岂能再浪费时间? 大手直接伸入了她的衣襟,两人滚入棉被中,床顶芙蓉帐并没有放下,喜烛也不打算熄灭,他要清清楚楚的看着她,与他在中纠缠时,将是如何娇媚如何动人的模样。 鸳鸳交颈舞,翡翠合欢笼,流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 一夜过去,小雪初次承欢,趴在华惟深赤果的胸膛上沉睡,华惟深则是留恋地看着她精致的眉眼,偶尔轻抚她的发,不时悄悄低头一记亲吻,皆是轻手轻脚不愿扰醒她。 昨夜他满足了,却累惨了她。 见天色蒙蒙亮,华惟深小心地将她的头放回枕上,自己则是起了身,赤足行到外间开门想唤奴仆备水,因为怕她放不开,昨夜洞房前他特地让奴仆退到院子外去。 然而房门才打开,眼前看到的画面却令华惟深傻眼不已,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重新看一次——从五岁懂事以后,他再也没做过这个幼稚的动作。 可是相信换了谁,都会被眼前这景象所震撼,他觉得自己没有尖叫出来还算沉得住气的。 他的房门口正对着花园,此时花园里站满了各种小动物,有带着斑点的野鹿,尖锐的鹿角不客气地瞄准他;还有跳来跳去的野兔,似乎随时准备扑过来咬他;挂在树梢满满的蝙蝠,朝着他闪烁着不善的双眼;各色鸟儿在游廊抄手上站成了整齐的一排,一见他出来有的振翅有的鸣叫;还有一些不常见的鼬鼠、野山羊、野猴、山鸡、山猫……等等,每一只都是极不友善地看着他,甚至还有一头野猪,吭哧吭哧的对着他亮着独牙。 联想到小雪那奇特的能力,华惟深突然懂了今日自己为何成了动物公敌,他昨夜睡了自己媳妇,可能睡得太勤奋,让小雪的叫声被外面这群动物听到了,才会只只苦大仇深的想替她讨公道,彷佛他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他略微清了清喉咙后,试着解释道:“那个……昨夜是我和小雪的洞房花烛夜。” 他不说则已,一说,那些动物更狂暴了。 华惟深很是无奈,他如何期待这群野兽能明白什么叫洞房?何况就算他想解释,它们也不见得听得懂,难道他还能朝着一头野猪细细说明昨夜两人是在交配?准备生小崽子? 幸而他本人的气势亦是不弱,才没有让这些险些暴走的动物们轻举妄动。 双方就这么面面相觑对峙了片刻,华惟深突然动了,却不是转回房内吵醒他的爱妻,而是走到隔壁厢房,将门打开。 不一会儿,银狼跑了出来,抖了抖身子之后脸色也不太好看,它不敢相信昨夜自己居然被赶出了房间,连窝都被挪了出来。 不过华惟深可不管它高不高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是这只狗报恩的时候到了。 “银狼,你替本侯说明一下,本侯与小雪恩爱逾恒,可不是在欺负她……” 尾声 游山玩水兼办差 与小雪成亲后,华惟深把手中锦衣卫的权力交接了出去,两人又在京城陪福子渊过了一个年,直到春来雪融,他们才从京师出发,带着银狼及七名暗卫一起游历天下。 第一年,他们向西边出发,先至山西,去了华惟深差点去成的五台山参禅,自雁门关出内长城,至大同见识了云冈石窟的巍峨,感受够了边塞豪迈气氛后,再南行至临汾,想去参观壶口瀑布。 小雪并不知道瀑布是什么样子,甚至傻兮兮的想着掬一把河水做为纪念。待到壶口瀑布的壮丽展现眼前后,小雪立马歇了心思,只觉自己就像茫茫大海中的一片落叶,渺小而无力,如此磅礴的气势,别说取水,连靠近都不能,银狼更是软了脚,直让华惟深嘲笑它狼的祖先都要气得活过来。 过了一把河水飞溅的瘾,之后一行人一路往西南,直至陕西。 来到陕西已是初秋,自然是先在充满灵泉古洞、奇峰峻岭的华山流连了几日。之后西行抵达十三朝古都的长安,对小雪来说这里一切都很新奇,膜拜一下苍凉的古城墙,看看玄奘法师西天取经回来后供奉佛舍利及佛像佛经的大雁塔。 她与华惟深的美貌吸引了不少当地百姓的注意,上来搭讷的人可不嫌少,还有人偷祷了银狼的毛发一把,惹得它失声惊叫,要不是在小雪身边待久了温驯许多,当场把人咬死都有可能。 之后华惟深或许是被扰得烦了,长安也不多待,离去后带着众人避开大城市,西行直奔陕西行都司,为的就是体验丝路的独特之美。 从武威、民乐、张掖、酒泉,他们看到了栈道残壁、雄关古城、沙州杨木、石窟雕堡……各种景色风貌独特,直叫人目不暇给,流连忘返。 而后他们还出了玉门关抵达敦煌,鸣沙山月牙泉,扎扎实实的体验了一把大漠戈壁风情。小雪第一次喝马女乃子,只觉咸酸酸酸、浓郁可口,不小心多喝几口的代价,就是她隔日宿醉睡了一整天,让华惟深好气又好笑。 在这个地方,他们度过了一次关外的年节。此地同样在春节贴红纸、剪窗花、挂红灯笼,也用甜食祭拜灶神,除夕夜也一样包饺子。可是年夜饭的菜色,却是与中原截然不同。 咸甜馓子、羊肉抓饭、粉汤、盆盆肉、曲曲尔馄饨、炸合子、烤馕、烤羊肋排、各色卤肉、炒鸡块……等等,还将无花果、巴旦木、杏干、葡萄干等干果做成个小塔,让人伸手就能取来吃。 华惟深、小雪及暗卫们着实吃不惯,只有银狼吃了个饱,最后他们参与了当地人的庆典,小雪还穿上当地传统服饰,让部落里的小伙子个个看直了眼,在庆典上抢着要与她跳舞。 过了年,几人再次南行,回到了关内,直往川蜀而去。 四川西半部多山,华惟深等人由大巴山入川,进入相对平缓的保宁府,途经夔州府来到顺庆府一个名为仁河县的地方。入城时恰好时辰已晚,便决定在此打尖休息。 仁河县附近有山围绕,形势封闭,但因为气候温暖湿润,人口门户不少。在睡了一晚后,因华惟深与小雪并不赶路,便让银狼在客栈休息,两人索性在这仁河县上逛逛。 然而原本预料该是热闹的县城,百姓却有些死气沉沉,且明明顺庆府一带的城镇皆是物产丰饶,百姓就算不富也构不上穷,偏偏这个仁河县气氛如此诡异,大多百姓一看就是受尽磨难,不由让华惟深心中起了疑惑。 他们虽是低调出行,但身上不俗的打扮及出众的气质是骗不了人的,不少擦身而过的百姓都还回头看了他们许久,但那眼神总带着几分警戒,让小雪有些不自在。 “爷,这个地方好奇怪。”小雪偏头纳闷地说道:“百姓似乎很在意外来的人啊!我觉得他们对我们很警惕。” “你的感觉没错。”华惟深面色有些凝重。“这个地方……恐怕不简单。” 两人话才说完,果然麻烦便找上门了。 他们在这里的店铺里随便挑了几样东西买下,拿到店铺找回的碎银时,华惟深还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就只是搁了这么一会儿,才走出店铺,他们突然被七、八个彪形大汉拦了路,带头的却是一名华衣男子,还有一个手持皮鞭、形容妖娆的女子。 那男子一见到小雪便双眼放光,直接无视了华惟深。“……那些人果然没说错,这里有上等的货色啊……” 华惟深皱了皱眉,立刻挡在小雪前头,想不到这时换成那名女子开口了。 “唉呀!奴家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俊的哥儿,大哥,这一个你可得替妹妹留着……” 那被称为大哥的男子舌忝了舌忝唇,笑得极为猥琐。“那有什么问题?大妹想要的男人,哪回哥哥没有替你留?那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就归我了……” 接着那大哥与他的妹妹便笑得花枝乱颤,完全不在乎华惟深两人的反应。 在他们看来,这两个外地人已经是他们囊中之物,在仁河县这个地方,他们兄妹就是老天爷,想要什么都是手到擒来,至于对方抗不抗拒,他们是不在乎的。 华惟深冷冷的看着他们,口中却风马牛不相及地朝着小雪问道:“小雪,这是第几个了?” 小雪想了想,认真地回道:“汉中府那个什么丁少爷应该不算,他只是嘴贱没有动手。如果这两个当真对我们动手,那么他们应该是我们这一路遇到的第十三和十四个。” 第十三和第十四个见了他们就想强抢的纨裤子弟。 因为华惟深气质冷冽,即使他长得好,敢对他起邪念并付诸行动的并不多,但小雪不一样,她模样娇女敕姣美动人,看上去就好欺负,常常莫名其妙惹来觊觎,华惟深这一路没少揍某某官员家的少爷或是某某员外家的儿子,小雪无聊到都替他们编号了。 可是今日遇到的第十三和第十四名纨裤,竟是打算把他们夫妻都包了,在华惟深看来,这就是他们自己找死。 “把他们两个给本少爷带回去!”那兄妹中的大哥说道。 几个彪形大汉根本不把华惟深看在眼里,上去就想拿人。 华惟深眸光一冷,只是出了单手,三两下就把离他最近的几个大汉撂倒了,只剩一个离得远的幸免于难,他也不敢再出手,这情况让那对想抢人的兄妹退了一步,有些忌惮了起来。 “大胆,你知不知道我们兄妹是谁?居然敢对我们的人出手?” “滚!”华惟深只回了他们一个字。 “好,你有种,我曹开原想要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你给老子等着!”那名叫曹开原的大哥胡乱指着华惟深,知道这是个大麻烦,自己带的人不够,便拉着他妹妹转身就走。 两人离开时,还能听到那妹妹直向哥哥嚷嚷道:“哥!那男人真厉害,我要定了……” 对华惟深及小雪而言,这只是一个令人不喜的插曲,他们沿路见得多了,也不以为意,反正他们明日就离开这里了。 当那两兄妹走得不见人影时,华惟深本也想离开,小雪却突然拉住了他,示意他看向一个暗巷。 华惟深看了过去,见到暗巷中伸出了一只手朝他们直挥,似乎是想让他们过去一趟。两人对视一眼,本能觉得这可能与方才离去的那对嚣张曹家兄妹有关,便一起走入了暗巷之中。 在暗巷里等着他们的,是一个几乎衣不蔽体的乞丐,破衣服露出来的部分,肋骨支支分明,瘦得不成人形,但一双眼睛却相当明亮。 那乞丐一看他们果然入巷,也不多废话便急急说道:“两位快点走吧!最好在今日就离开仁河县。方才那对兄妹是县太爷曹成金的儿女,一向霸道跋扈,在这镇上就是一霸,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两位今日打了他们的人,他们绝对不会罢休的!” “我并不怕他们。”想不到这乞丐居然善意的来劝告,华惟深冷峻的态度微微收敛。 “不是的,他们没有那么简单……”那名乞丐一咬牙,脸色难看地问道:“军队你们也不怕吗?” “军队?”华惟深眉头皱起来,区区一偏远县府知县的儿女,岂有能力指挥军队? “唉,这位大爷你不知道,咱们仁河县的曹知县就是这里的王,谁都动不了他,他与广安千户所的虞千户很有交情,指使军队算什么?去年有商队来到我们仁河县,曹知县直接派军队灭了他们夺取财物,然后把事情推给山匪,还不是没有人追问。” 那乞丐有些急了。“大爷打倒的几个是曹公子的护卫,既然连他最倚重的护卫都打不过爷,估计曹家兄妹真会带兵来抓你们,大爷你快和这位姑娘离开吧!今天走应该还来得及!” “那我们反倒不能走了。”小雪一点也不害怕,反倒有些打趣地看向华惟深。“看来,爷你又有得忙了。” 华惟深无奈地笑了笑,捏了下她滑女敕的脸蛋,要不是为了这妮子招蜂引蝶的体质,他怎么会连出游都还得替她赶苍蝇? 虽然说这一次他也成了别人的目标,但他既然没放在眼里,就不想承认有这回事。 那名乞丐呆呆地看着他们打情骂俏,担心着自己的话不被他们相信,他拦下这两人苦口婆心说这番话,除了对曹家兄妹的乖戾看不过去,其实也是想赚一点赏银,但对方不信的话,他可就白费心机了。 华惟深相当上道的扔了一块银子给乞丐,说道:“你告诉我县衙在哪里。” 那名乞丐哪里看过这么多钱,连忙把银子放在口中一咬,还无法确定它的真假,结结巴巴地问道:“这银子……是真的?” “你怀疑?”华惟深刻意反问。 “不不不,大爷是外地来的,拿出来的银两自然是真的,哪像本地的银子,缺斤少两的。”他连忙收起银子,但总觉得收之有愧,便朝着华惟深说道:“那个……大爷真的不走吗?县衙……县衙时常有军队的人出入,大爷你可别冒险,撞个正着就不好了。” “那我们就更要去了。你说就是,不会出卖你的。”小雪插了句话,还对他微微一笑。或许是她的笑太有蛊惑性,乞丐先是一愣,最后还是把县衙的地点说了出来,然后朝两人行了个礼,抱着怀里的银子就匆匆跑离。 华惟深突然打了个响指,天枢及天权立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方才的一切他们都看在眼里,自然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于是朝着华惟深行礼,又消失不见。 华惟深这才带着小雪由暗巷出来,在百姓惊疑的目光下,先是到这镇上的酒楼吃了一顿当地特色菜,而后悠然自得地慢慢逛回了客栈。 他当然知道曹开原暗中派人盯着他们,但他并不介意,还怕对方跟不上,走的都是大路,回客栈时还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下。 此时天枢已经在客栈里等他们,见到主子们回房,脸色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仁河县的城门,当地百姓只能入不能出,管制相当严格,更像是要封百姓的口,怕他们传递什么消息出去。同时县衙的确有许多军人出入,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应该是这个吧!”华惟深突然由怀里拿出几颗碎银子,往桌面上一扔。 小雪与天枢同时怔愣,瞪着银子看了半晌,天枢最后将银子拿起,模了一会儿,才脸色难看地说道:“这银子是私铸银,成色不足一半,上面的纹路还是伪造的。” “民间私铸银子不奇怪,但那乞丐不是说曹知县是这仁河县的王?他怎么能容许辖下百姓私铸成色如此差的银子?” 小雪苦苦思索,华惟深只是淡淡笑着也不打断她,突然她灵光一闪,眼睛睁得老大。“除非那私铸银两的,就是曹知县自己!” “不愧我带你天南海北的开眼界,你总算是聪明了一回。”华惟深因她的大惊小怪而失笑摇头。“早先在店铺买东西,找回的碎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之后我赏了那小乞丐一枚真银,他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彷佛在这仁河县上有真银是件奇怪的事,所以我后来带你去酒楼用膳,以真银付帐,果然找回的又是假银。” 华惟深点了点桌面,那几块碎银跳动了一下。“看来在仁河县这个地界,流通的主要是假银啊!” 就这几点异样,他就想到了那么多?小雪呆呆地看着他,眼神古怪,彷佛在怀疑他这聪明的脑袋是怎么长的,而自己却只会吃苹果…… 华惟深轻笑,又忍不住伸手模了她可爱的脸蛋一把,她不知道自己发呆的模样,很诱人吗?“想想我本来是做什么的?怪事遇得多,见微知着也是正常。” 说的也是!锦衣卫专查刑部大理寺管不了的怪案!小雪在心里认同了一把,又安慰了自己反正不当锦衣卫只吃苹果又怎么了? 她眼珠儿滴溜溜的一转,突然想到,“那曹知县私铸假银要做什么?” 这次华惟深没有回答,反倒是天枢想通了,语气沉重地说道:“只怕他与卫所勾结了,要知道朝廷每年发给卫所的银两,都是足银的银锭,那广安千户所的虞千户只要拿出一半让曹知县做成假银,他们俩就可以二一添作五贪污另一半,再加上这仁河县地处封闭,俨然国中之国,百姓又管制得严,就算有一点假银流通出去,也不易引起怀疑,他们根本不怕此事泄露……” 然后那个曹成金和虞千户就赚翻了,要知道外界的人,可不是每一个都像华惟深及天枢这么厉害,看一看模一模就能辨别银子的真伪。 事情讨论到此约莫八九不离十了,于是天枢退下,华惟深与小雪回房就寝,各人该吃吃该睡睡,等着明日的大阵仗。 果然一大早客栈外就围满了士兵,不待他们进来抓人,华惟深一身气派的带着小雪由客栈中行出,冷冷的瞥了站在最前端耀武扬威的曹开原一眼。 “还不带路!”华惟深冷声道。 曹开原本能瑟缩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怕他做什么?但是想开口骂人,人家已经这么配合了,他再骂似乎有些不对,只能悻悻然的模了模鼻子,将带来的一百名士兵整队,浩浩荡荡的像是迎着华惟深及小雪回了县衙。 抓华惟深及小雪原本就是曹开原的主意,知县曹成金是不知道的,当他在县衙大堂中看到儿子带着一队官兵回来,又不知去哪里为非作歹了,脸不由黑了一半。 “你这是做什么?”曹成金指着曹开原的脸便骂。 “爹啊!你不知道这人多么嚣张……”曹开原先将华惟深贬了一顿,又指向小雪。 “……像这样貌美的女子,自然是要献给爹的啊!所以儿子就派兵把人抓回来了。” 曹成金原本还没注意到华惟深两人,现在循着曹开原的话看向小雪,一对豆子眼不由亮了起来,整个人激动到发抖。 这女子何止貌美,简直国色天香,沉鱼落雁……用任何美好的词语都无法形容啊! “好!好!你干得好!把这女子带到我房中!至于这个男的……” 曹成金话声未完,曹开原已经下流地接了话,“这男的,妹妹预订了呢!” 曹成金眉头微皱,原本不太认同,但看到华惟深玉树临风的气度、俊逸挺秀的外貌,当下觉得这男人让女儿收用了似乎也不辱没女儿,眉头很快便舒解开来。“女孩子家,叫她节制点……” “是是是……”曹开原恭敬地答应,心中却是暗骂,忍不住多瞥了小雪一眼。可惜了这个美丽的女子,只希望他爹吃完肉,也能分点汤给他喝吧。 父子俩商量好了,曹成金大手一挥,就要让衙役来拿人,想不到华惟深在此时冷哼一声,大声说道:“仁河县知县曹成金,你该当何罪!” 平素坏事做多了,那曹成金被这么一喝,差点就跪下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下子脸憋得通红,恼羞成怒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与本官说话?” 华惟深懒得与他解释,直接扔出一块令牌,这是先帝赐他任意出入皇宫的令牌,上面有如朕亲临的字样,但他鲜少使用,因为他光靠脸就能在皇宫进出了,想不到竟在这个偏僻地方用上。 这会儿曹成金真给跪了,他看得出那块牌子不会是假的,还拉着儿子一起跪。“下……下官叩见陛下……” 磕了几个头之后,曹成金才哭丧着脸问道:“请问阁下是……” “凤翔侯。”华惟深还好心地指了指小雪。“你觊觎的这个,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妹妹乐平公主。” 小雪配合的冷哼一声,抬起了下巴,但在华惟深看来一点都不骄傲,反而有种女儿家的娇憨,差点忍不住笑场,只能用手抹了抹脸,遮掩笑意。 凤翔侯卸下锦衣卫指挥使职务,而后尚了乐平公主,这轰动朝野的大事,曹成金即使位在这偏远小县依旧清清楚楚,他这会儿才知道自己究竟踢了什么铁板,自己的儿子带回来的,哪里是什么外地的俊男美女,明明就是地狱的黑白无常啊! 曹成金已然吓得脸色发白,而曹开原更是不堪惊吓,直接就昏了过去。 “下……下官知罪!下官不该觊觎公主美色,请公主责罚……”曹成金也是个人精,在这种情况下,还特地把罪名往轻了说。 “你放心,本侯不打算追究你不敬公主的罪责。”华惟深淡然这么一说,曹成金当下吐了一口大气,但他下一句话,直接将他打入地狱第十八层。 “但是你勾结广安千户所虞千户,贪污官银私铸银钱之事,本侯可要追究到底!”华惟深冷声道。 曹成金惨白的脸直接变成青色,呼吸急促了起来,像是下一瞬就要脑卒中倒下似的。他整张脸不住的抽动着,难以置信地瞪着华惟深,好半晌他才喘过了这口气,但心里也凉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私铸银两贪污之事是怎么被挖出来的,不过事到如今是必死无疑,他总不能坐以待毙,于是曹成金把心一横,突然站了起来,狰狞着脸朝着华惟深说道:“凤翔侯与公主又如何?在仁河县,老子就是皇帝!你以为靠个破令牌就想吓唬老子?我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来人啊!来人——” 他这会儿喊的可不只衙役,还有虞千户放在县衙里保护那些银子的士兵,然而任凭他叫破喉咙,外头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这让曹成金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当下抖得几乎要站不住。 华惟深还是那副世外高人的淡定模样,连目光都不想再给这猥琐的知县一个。这次倒是小雪好心地开了口,“你们这地界,山猪不少啊!而且够肥,膘够多,一只山猪解决几个人不成问题。你继续在这里喊来人也没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在山猪的撩牙下救出几个?” 曹成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他的手下又和山猪有什么关系了?他压抑着害怕,颤颤巍巍地跑了出去,却看到门外的广场上,一群山猪正在攻击自己的手下们,那气势简直摧枯拉朽,不只县衙的衙役,连原本曹开原带回来的一百名士兵,全部东倒西歪,哀鸿遍野。 而一只全身银色毛发的……狼?正好整以暇的静立一旁,毛发威风凛凛地飞扬着,像看戏一样,有士兵想偷空逃走的,还会被狼咬着拖回来。 “这……这怎么可能。”曹成金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此时华惟深已经带着小雪走到他身后,毫不客气的在他已然极度脆弱的精神上,再补了一记。 “忘了说,本侯昨夜飞鸽传书重庆所魏指挥使,你的虞千户早在天还没亮就被拿下了,下一个应该就是你了。” 完了……全完了……曹成金当下觉得大限已到,眼前一黑,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上,但华惟深已经懒得看他怎么了,只是搂着小雪,沿着甬道走出了这乌烟瘴气的府衙,观战的银狼可能觉得戏唱完了,也大摇大摆的跟在了两人身后。 小雪看了一场好戏,还颇为意犹未尽,抬头望着这朗朗晴空,当下觉得掩盖在这仁河县顶上的乌云,散了。 “嘻,这个案子可不小,看来爷回去又要花好一段时间写奏折了……”被自己的小娇妻打趣,华惟深还不能反抗,只得苦笑地轻捏了下她的俏鼻。 “你大哥真是好算计!好心同意我不当锦衣卫指挥使,还主动出钱让我们游山玩水。结果你看!加上这个曹什么玩意儿的知县,我们这一路至少解决了五个贪官,十一起刑案,还剿了两个山匪窝,偏生我还没什么巡抚之类的官位,白白替他做事,简直比当锦衣卫指挥使还累……” “喔,对了,顺便在奏折里替我和大哥说一声,他要当舅舅了。”小雪出言补充。 “嗯,你大哥要当舅舅了……等一下!”华惟深难以置信地望向她,难得地失态了。 “你大哥要当舅舅?那不就是我要当爹了?” “是啊!”小雪娇笑了起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未来的爹爹,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你……”华惟深得深吸好几口气,才能稍稍平静下来,他心乱得都不知该先教训她,还是狠狠吻她。 他无奈地拉下她挂在他身上撒娇的双手,都当孕妇了还这般调皮,想来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淡了。“我没见你看大夫,你怎么知道自己怀孕的?” “我没看大夫啊!是银狼闻出来,它告诉我的。”小雪模了模依旧平坦的肚子,理直气壮地道。 华惟深简直哭笑不得。“这样你就相信了?” 小雪还没回答,小脸已不太服气,银狼也蓦地吠了一声,一身亮丽的毛彷佛都快炸起,不满地表达它的抗议。 这般阵仗,华惟深立刻屈服。“好吧,我信了。” 小雪笑得更灿烂了,直接钻进他的怀里,想从他激越的心跳里听出他究竟有多开心。 银狼更是一颗狗头直往华惟深的腰窝顶,让他记得空出只手分点过来,它可是大功臣,别有了新人就忘旧狗。 华惟深看着自己的娇妻爱犬在那儿装萌卖乖,撒娇争宠,他却对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这种感觉令人无力,但他必须承认,自己很受用,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只不过还想得陇望蜀的乐平公主福瑞雪,很快就知道什么叫乐极生悲。 她笑嘻嘻地道:“那爷快回去写奏折给我大哥,后面县衙那一团糟你一定得写很久,我和银狼就先上街逛逛……” “还写什么奏折?我先带你去看大夫,确定你身体可以之后,咱们即刻启程回京!”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非凡千金:天下第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