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庶女旺贵人》 第一章 露一手赚四十两(1) 争开不待叶,密缀欲无条。 四月,桃花争先怒放,短短半个月花便落尽,密密麻麻的果子在枝叶间成形,现在已是桃子成熟的季节,不大的院子中央老桃树矗立,风轻吹,果子摇摇晃晃想往下跳似的,一不小心落到树下秋千上,咚、咚、咚,惹出三分热闹。 本该是花红柳绿繁花处处的季节,然而原本种花的地方全换上绿油油的菜蔬,沿墙处搭架种下一整排豆苗。 屋子后方有口井,旁边的晒衣架上,晾着洗净的被套和衣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皂角香。 此时墙角下,绑着马尾的小孩一块块搬动石头,直到露出能够进出的小洞。 邵玖爬出洞外,反手把枯草石头往洞口一堆,见掩得密实了,拍拍手心、弹弹身上灰尘,从只能容一人错身的窄小巷道往外走。 走进人来人往的街道,她深吸气、笑眼眯眯,人间烟火气啊,真香! 一路往前行,看着周家饼铺,人龙都排到对街去了,生意兴隆呐。 周女乃女乃看见她,连忙招手。“小玖,快过来!” 邵玖加快脚步往前,周女乃女乃用油纸包几块饼迎来。“刚出炉的,带回去。” “谢谢女乃女乃。”接过油纸包,又香又热的饼子让人顿时生出幸福感。 “最近有没有琢磨新口味大饼?”周女乃女乃眼睛亮亮的,好看极了。 “眼下这情况,叔婶还腾得出手?贪多嚼不烂,不如等中秋再推出新饼。” “这倒是,不过你周哥哥决定不念书了,打算过来帮忙。” “周哥哥也想做生意?那不如再开一间铺子,卖点完全不同的饼。” 再开间铺子?周女乃女乃顿时双眼发出光芒,一下点头、一下摇头,既犹豫又蠢蠢欲动。 “我也就随口一说,女乃女乃回去和大家说说,如果有这个打算,下回我再和周哥哥合计一番。” “行,这几天先想想,我先回去忙。” 挥手道别,邵玖继续朝大街走去。 去年周家饼铺对门开了间新饼铺,同样卖烧饼,人家硬是能够便宜一文钱,别小看一文钱,一块烧饼只卖三文,差一文可差得多了,因此挤对得周家饼铺差点倒闭。 邵玖看不惯这等削价竞争手段,做出几款新口味烧饼,拟定全新的经营计划,换得两成股份,周家饼铺才有如今的风光,而削价竞争的新铺子撑不到半年便倒闭,结束这场战争。 整整三年,日子越过越好,回想当初的窘困,她对未来充满盼头。 走着走着,邵玖笑容突然凝结。 两个少年公子站在“六味轩”门口,灰衣汉子经过时,模走一人的荷包,递给迎面而来的青衣男子。 侠义之心陡然而生,邵玖顾不得热呼呼的烧饼,随手一抛就往前狂奔。 就在六味轩门口,她追上青衣男,一手抓住对方后背往后拉,嘶的一声,衣服被扯下一块,背肌上头留下五条红色爪印。 青衣男又惊又痛,猛然转身,待发现只是个身高仅到自己胸口的十岁男孩后,顿时怒火飙涨,反手往他脸上揍去。 邵玖小手一抬,钳住对方拳头往后拗,痛得对方泣涕涟涟。“死小孩,你干么?” “很难理解吗?我在替天行道呀。” 邵玖笑眼眯眯地往对方腿间踹去,啊的一声尖叫后,那人便跪倒在地上。 青衣男的叫声喊住了同党的脚步,灰衣汉子折回来,躲在人群里观望。 邵玖抓起青衣男的发髻往地上死磕,磕一下骂一句,再磕一下再骂一声。“让你不学好,让你当小偷,让你不劳而获……”每下都磕得结结实实,绝无放水之嫌。 眼看自家亲弟快被打死,灰衣汉子连忙排开群众,跳出来怒指邵玖。“你这暴徒,竟当众打人,眼底可还有法律!” 邵玖转头瞄去,嘻嘻一笑,还是个有情有义的? 行,成全!她丢下青衣男,走到灰衣汉子身前。 那人本来还在骂骂咧咧,突然胸前一股力量将他从人群中扒拉出来,他直觉往后退,两方使力,刷的一声衣服也被撕破,相同的五爪印在胸前划出一道彩虹。 “谁家的死孩子?忒没教养,就没个大人出来管管……”灰衣汉子指着邵玖鼻子持续骂不停。 这边正忙着,那边青衣男踉跄爬起,默契极佳的兄弟俩一个快速对视、点头,哥哥拔出小刀,弟弟抓住匕首,同时朝邵玖发难。 眼看刀尖就要朝她胸口和后背同时戳进,一旁的少年公子心惊,直觉冲上前企图将邵玖救下,岂知他刚跑两步,就见邵玖张着又大又圆的无辜兔眼,鼓起腮帮子,朝他们摇摇头,天真的表情让人心头发软,娇柔软糯的嗓子发出甜音—— “欺负小孩子,好没有良心哦。” 话音方出,邵玖退后,两只手不知从哪个角度出现,居然扣住两兄弟后颈,下一刻,扣!两片方方的额头亲密接触,甲刀钻进乙肚,乙匕首戳进甲腰,鲜血争先恐后往外冒。 心脏抖两下,这半大小子居然……不行,得加紧练功,要不输得太难看了,本来对一身武艺感到无比骄傲的裴翊恩,突然对自己失去信心。 邵玖倏地松手,吓得瑟瑟发抖,好像刚才那动作是鬼上身,是高人暗中操作,和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摆手摇头、左看右看,一脸懵地直嚷,“不是我、不是我,是他们自己互砍,不关我的事。” 欲盖弥彰的表演让裴翊恩和郁珩抿唇。 裴翊恩上下打量邵玖,暗道:也是个惹事的主儿?很好,他喜欢!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安分的他喜欢不安分的小豆丁理所当然,这小家伙他罩了! 裴翊恩长得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是精神,但眼底有几分桀骜不驯,再加上一脸的厌世,笑起来时嘴角微微歪斜……一个字形容:邪,两个字的话:邪恶! 即便五官有九十分,但整体表现正努力地对外散播着——我是坏蛋。 邵玖一把拉开青衣男,从他怀里模出两个绣工精致的荷包。 “我的荷包?”郁珩微怔,这小家伙竟是见义勇为?于是唤道:“来人!” 下一瞬,不知从哪儿跳出两个男人,他们穿着黑色紧身制服,胸前上臂起伏的线条,彰显里面肌肉贲张。 邵玖眉头一挑,那是练过的小哥哥?平时无影无踪、危急便现身的无名英雄?莫非是传闻中落叶不沾身,杀人不见血的影卫? 不过邵玖对他们只轻轻带过一眼,接着眼珠子就被他们的主子给定了位。 丹凤眼、菱角唇,比例完美的眉毛、鼻梁与轮廓,这长相落在女人身上都能当绝世美人了何况是男人?他的脸很冷、身体周遭散发寒气,活生生的一个冰山美人啊——他的身高超过一百八,他的身材堪比名模,他的气质夭寿仙气。 这是人吗?他的美,美到邵玖心脏狂跳、鸡皮疙瘩在喧嚣,这么美的男人怎能光远观不亵玩? 下意识地,她扬起花痴脸朝他走近,她是向日葵,追逐起太阳方位。 “滚!”郁珩不看一眼见义勇为的小恩人。 邵玖想也不想接话。“好咧。”她的意识被冰山美人控制,扭身小跳步就要走,却被裴翊恩扣住后脖,将她扭回原地。 “送衙门。”郁珩下令。 “遵命,公子。” 小偷ab被落叶不沾身的小哥哥带走,吃瓜观众见没戏可看纷纷散去,原本隐身在人群中的卫梓青走上前,笑眼眯眯地看着邵玖。“好孩子。” 卫梓青看起来温润无害,五官凑在一起生动地描绘出三个字——乖宝宝。 这种人走到哪里,都能够骗到芳心无数,不管老的小的女敕的糙的,全数攒在手掌心。 坏蛋、冰山美人加乖宝宝,看起来很厉害、很值得一探究竟,但这年代穿得起锦衣的,来头不会太小,他们吸引人却也有害。 所以亵玩很过瘾,但为求安全起见,她决定远观,尽管把视线从冰山美人身上拔下太困难,得使尽洪荒之力方能办到,理智还是催促她尽快离开,因此一拱手道:“没事的话,告辞?” “等等。”坏蛋唤住她。“你的烧饼掉了,回去有东西吃吗?” 哎呦,她以貌取人了哦,坏蛋竟然有副好心肠,还会关心她的温饱?忍不住地,她多看了坏蛋两眼。 不等邵玖回应,坏蛋对冰山美人说:“小豆丁帮你找回荷包,该请一顿。” 什么小豆丁?你才是豆丁,你们全家都是豆丁!邵玖咬牙,不满自己的新绰号。 冰山美人看她一眼,冷冷地点了下头。 高高在上的模样很欠扁,但人家长得美艳啊,美到邵玖不想扁他,只想模模他、抱抱他,只想和他壁咚一下下。 乖宝宝问:“小兄弟,我们要到六味轩用膳,要不要一起?” 六味轩?夭寿贵,吃一餐要饿上大半年才能收支平的餐馆? 这么赚的邀约不应才怪,她连连点头,跟在三人身后进门。 这家以贵出名,菜色如何不知,但京城人不上六味轩吃上两顿,无法证明自己身分比旁人高一等。 进门后她东看西看、四下考察,装潢确实比旁的店家好许多,尤其是二楼雅间,摆设雅致、让客人一进屋就感觉舒服,至于摆设贵不贵就不是她这个穷鬼能评论的了。 四人入座,掌柜上前推荐饭菜、茶酒,讲老半天,听得人头昏脑胀,等他哇啦哇啦把菜色介绍完毕,已经过去一炷香时间,等菜上桌又花一炷香时间。 邵玖下意识摇头,但掏钱的没说话,她只能闭嘴,捧着脸等主人喊开动。 见有人拿起筷子,她立马跟上,东边夹一筷、西边夹一筷,食材确实高档,但掌厨……忍不住她又摇了头,是不难吃啦,但配不上高贵的消费金额。 “不喜欢吗,怎么频频摇头?”卫梓青问。 乖宝宝夸张了哦,哪来的“频频”? 邵玖反驳,“我明明只轻轻晃两下。” 坏蛋看戏不嫌麻烦多,抓起筷子在桌面轻敲。“好吧,请解释轻晃一。” 邵玖与他对视,这个邪恶家伙的邪恶眼睛加上嘴角的邪恶笑意,应该让人讨厌的,但……是因为长得不坏吗?她竟讨厌不起来,还乖乖解释“轻晃一”。 “能进雅间用餐的顾客通常非富即贵,识字比例很高,掌柜何不直接放一份食单,让顾客自行选择菜色?像他那般做事费时又费力,倘若雅间间间满员怎生应付?” “你不懂,掌柜要透过菜色介绍和顾客套上交情,以利后来的买卖。” “套交情的方法很多,不必靠这招体力活儿。” “举个例?” “比方推出贵宾卡,订下每季消费额度,累积足够金额的顾客就留下资料、送上一张卡,凭卡打折,每逢时令节日再送上小礼物一份,” 诶,有可行性哦,有趣又新鲜,乖宝宝讶问:“家里也开酒楼吗?” “没有。” 可她不经思索就月兑口而出,难道不是因为经常接触?“你怎会想到这个?” “啊就冰雪聪明,机智过人,见精识精,慧心巧思,足智多谋啊!” 噗!有人这样夸奖自己的?一大串自赞词汇,让冰山美人的脸上出现裂痕。 笑了……哇咧夭寿水!邵玖看直了眼,终于明白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的正解,这么美的男人,怎能不亲近亲近?身体不由自主朝美人靠去,然后,一个冷冽目光阻止了她的企图。 “滚!” “好咧。”邵玖意识再度被美人控制,乖乖挪动椅子往坏蛋那边靠过去。 裴翊恩看着朝自己靠近的邵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哎……阿珩呐,不只男人女人逃不掉,连小豆丁也被迷得死去活来,你说,好端端的一个男人长出那张脸,是想对不起谁? 他拍拍邵玖头顶。“解释一下你的轻晃二。” 坏蛋就是坏蛋,和她杠上了是吧,非要她把六味轩给得罪透顶?瞄一眼门口,掌柜的会不会躲在外面偷听啊? “说不出来?既然说不出,何必满脸嫌弃?搞得好像自己多能耐似的。” 激她?不道德哦,她啥都好,就是当社畜多年,好胜心禁不起激荡。 算了,反正这么贵的地方,她不会来第二次,得罪便得罪了吧。 她拿起筷子,飞快东指西指。“这太咸、这火候不够、这个调味不正确,河鱼容易有土腥味,要嘛做红烧,用重味盖过去,要嘛去鱼腥线,佐以葱姜蒜酒去腥,但前提是鱼一定要够新鲜,否则鱼体里的脂肪被氧化酸败易产生腥味,没猜错的话,今天的鱼死得有点久。” 裴翊恩揉揉鼻子,他对吃的没那么多研究,好吃就多吃两口、难吃就少吃两口,这鱼……哪有她说得那么严重? 但郁珩可就不同啦,他有张老饕嘴,挑剔得很,邵玖每句话都踩在点上。说得好! “这里的厨子之前可是在御膳房当差的。”卫梓青说。 “皇帝日理万机,只能吃这种东西?太憋屈了。”邵玖啧啧两声。 吃不好、又不能满街到处跑,成天关在皇宫里工作、生孩子,这么苦的人生,真不懂怎会有人抢着干? “说得这么厉害,要不和大厨比一比?”坏蛋挑衅勾眉。 邵玖翻白眼。“背后挑剔是身为顾客的小权利,跑到大厨面前耀武扬威,你是怕我太受欢迎?” 冰山美人指着乖宝宝说:“不是背后挑剔?东家本人就在这里。” “你是花冤枉的笨……呃,小儿无知,我把话吞回去行不?”她开始卖萌。 “不行,除非证明你所言不差,否则……”脸色骤变,乖宝宝变成大野狼。 否则怎样?杀人灭口?阅人不明呐,哪来的乖宝宝,分明是披羊皮的大恶狼。 见她一脸便秘,各种表情不断在脸上辗过,丰富而多彩,看得三人满月复笑意,对视间突然觉得欺负小孩子……咦?良心不会痛耶。 冰山美人掏出二十两。“若你的菜能做得比厨子好,赏你。” 美人的钱……看起来也好美,邵玖意动中。 啪的一声,坏蛋也往桌上砸银锭。“再加二十两。” 四十两?这钱不赚她会肝郁。邵玖用力吸气,拍桌而起。“拼了!” 走进厨房,她一眼瞧见摆在角落的两只凤梨。怎么会有这个?贡品吧?街头未见有人卖,所以乖宝宝位高权重是……贵族? 掌柜叮嘱过,所以邵玖得到贵宾级待遇,虽然掌勺大厨不认为这娃儿能做出什么,但表面客气还是有的。 “师父,我能用这个吗?”她指指角落的凤梨。 那是东家送来让他们参详的,没人见过,偏偏又是御赐,谁敢乱碰?万一惹下滔天大祸十颗头都不够砍,这下有个笨小子出头,就没他们啥事了。 “小公子要用啥都行。” 大厨那个笑……有点狐狸味啊,让她头皮发麻。 第一章 露一手赚四十两(2) 邵玖走到灶边,先煮水,冷蛋下锅加盐巴,茶叶泡水,加入糖、酱油,调好酱汁后,她把蛋捞了起来。 “小公子,蛋煮这样没熟。”二厨摇头,连蛋都煮不熟的家伙,掌柜的干么让他进来搅和? “我知道啊。”她要做溏心蛋。浸冷水、剥蛋壳,再泡进酱汁里头。 看到这里,再没有人围着邵玖,各自去做各自的事。 邵玖挑选一条草鱼,去掉鱼头、鱼骨,把肉片下来,以花刀切好,用清水洗掉血水,拿葱姜蒜蛋黄腌渍去腥。 紧接着开始制作凤梨烩饭,把凤梨切成提篮状,挖出果肉切丁,将白饭加入盐、蛋黄抓匀,起油锅,炒香蛋白、洋葱和火腿丁,另起一锅热油,将凤梨炸两秒、滤出,倒出多余的油,以凤梨油炒饭调味后,加入刚炒好的配料跟葱,快速翻炒待米料干了,加入凤梨炒几下就完成,只待装入凤梨提篮。 取出鱼肉裹上粉,热油锅,先将鱼头炸好,再将热油浇在鱼肉上,直到鱼肉翻起定型成金黄色后,拿到盘子上摆成松鼠状,再将糖醋盐酱油等调料炒开,当中放入已经川烫熟的红萝卜、笋片、葱花等配色,勾芡均匀地淋到鱼身上。 抓几条细面线在大勺子里铺成网状,放入热油中炸熟取出,立刻就成了个小面碗,先在盘底铺上几片翠绿色的菜叶,再将面碗放上,最后捞起泡好的溏心蛋摆入。 “上菜。”吆喝一声,她脸上满是得意。 饭入口……这个味,酸甜鲜香无比奇妙,三个人停不下筷,一道尝过一道。 “这蛋?”温室效应让冰山融化,郁珩从不知未熟蛋这么好吃。 他那浅浅的笑,笑得邵玖心花怒放,她没因美食流口水,却被他笑出口水。 “这叫溏心蛋,今天时间不够,要是能泡一夜酱汁,会更入味。”邵玖连忙凑近解释,恨不得和美人多搭上几句。 司马昭之心,坏蛋恶意地瞄瞄她的满脸花痴,等她被电。 她的目光确实让冰山不悦,但吃人嘴软,冰山终究没有多话。 倒是乖宝宝问了,“你的厨艺谁教的?” “有没有听过天降英才、天资卓越、天生聪颖?” “这么会说?再讲两个天来听听。”坏蛋笑道。 “天、天……天若有情天亦老?” 噗地,三人喷饭,邵玖趁隙忙把四枚银锭扫到手边,见对方没有反弹表现,正准备收下时,坏蛋又出声,“等一下。” 这家伙给钱给得不干不脆的,邵玖只能把银锭推开两寸。“还有事?” 坏蛋掏出荷包,是从小偷身上搜出来的。“你追小偷,是因为他们偷走你的荷包?” 跟着话音扬起的是一道抛物线,接着荷包便直奔胸前,邵玖下意识接手打开。夭寿,满满的一袋金叶子,至少有个十来两,如果抛却良心,人生第一梦想可以立马实现,太兴奋了,兴奋得血液沸腾,如果认同坏蛋的话,直接将荷包收下…… 但这时她脑袋里出现一个画面—— 湖神抬高右手道:“这把金斧头是不是你丢掉的?”随即又抬高了左手,“银斧头是不是你丢掉的?” “是啊,是啊。”谎话月兑口而出的那刻,两把斧头以锐不可当的气势朝她丢来,喀、扣!额头插入金斧头一把,天灵盖插入银斧头一把……千百年后,有史以来最昂贵尸体出土。 一个机灵,鸡皮疙瘩布满全身,被填满的小脸瞬间笼罩恐惧。她连忙将荷包往桌上一放。“不是我的。” “确定?”财帛动人心呐,为四十两笑眯眼的她竟把到口肥肉往外吐? “确定。”迅速收下四十两,她拱手笑弯眉头。“山水有相逢,告辞。” 丢下话,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看着她的小小背影,坏蛋心想:真可惜,怎不认了呢,一认下就可以借机恐吓,帮梓青诈出几道食单的说。 “小豆丁有意思。”坏蛋叹。 “能拒绝诱惑,出乎意料。”冰山美人下评论。 “懂分寸,不与权贵攀交。”乖宝宝道。 坏蛋双眼微眯,把荷包朝乖宝宝丢去,卫梓青一把接住。他才是那个“荷包被偷、追着小偷跑的人”,没想到小豆丁横插一手。 富贵不能婬,这孩子不错。 “我探听清楚了,李姑娘性情绵软、温和宽厚,父亲已请媒人上门求娶,日后李姑娘为主母,必不会亏待你,这段时日暂且委屈,待李姑娘过门,我便接你入府。”裴翊恩耐心哄慰,看一眼她微凸的肚子,心底透出些许柔软。 “谢谢翊恩哥哥处处为窈娘着想,窈娘知道好歹的。”她的嗓音娇嗲,性情温柔,又善于察言观色,是个讨喜女子。 “旁的事搁一旁,先好好养胎,待女乃嬷嬷进京,到时让她来照顾你。” “全听翊恩哥哥的。” “嗯,外头风大,你先进屋。” “我想送翊恩哥哥出门。” “别,你好好照顾自己才重要,我明天再来看你。” “一言为定。”她露出甜甜笑容,目送他出门。 手负在身后,缓步前行,心事重重的裴翊恩,在看见小豆丁那刻展开眉头。 距离那天已经大半个月,还是经常想起小豆丁,想他那双亮到发光的眼睛,想他丰富的动作表情,一想就忍不住莞尔,忍不住开了心怀。 小豆丁五官精致,长大必是貌比潘安,沿途投果的盛况定会再现京城大街。 自己长成那副模样,却在看见郁珩时嘴巴微开、口水泛滥,满脸的花痴迷恋,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光是看见邵玖身影,裴翊恩就感到心情轻松,带笑的嘴角直往上勾,烦心事暂时被抛诸脑后,没有太多考量,他紧随小豆丁身后。 邵玖在东街路口与贾老六会合。 裴翊恩不禁疑心,小豆丁怎会跟他混在一起? 贾老六是个牙子,专门牵线买卖房子田庄土地,做人滑不溜秋的,虽然服务到位,但每笔交易都会狠狠敲上一笔,幸好与他打交道的都是京城贵人,不差那一点小钱。但小豆丁怎么看都不像贵人,难不成是他的徒弟?如果是的话,可就有趣了。 他一路跟踪,没想到跟着跟着竟跟到衙门口,两人往里头走去,裴翊恩上前给门房递银子,门房进去绕一圈后,出来回了话。 小豆丁年纪小小,竟然要买房?家里没大人吗?这种事需要他出头。跟贾老六做买卖不怕被骗? 虽不关他的事,但基于“扶老爱幼”,他上了心。 邵玖接过地契,再三向贾老六道谢,态度热诚亲切,只差没喊对方一声爹。 看年幼可欺的小公子此般热诚,逼得贾老六为数不多的良知浮出水面。 在金钱与道德的挣扎中,贾老六最后咬牙道:“要不,这房子还是别买了。” “为什么?”她问遍京城人牙,好不容易找到一间要价千两以下、位居市中心的豪宅,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这宅子是官府释出的,地点好、屋况佳,却多年没成交,可知当中问题挺大,当初觉得对方年少可欺,贾老六才会推荐这套房,企图赚取高佣金,可现在……看着对方满满的信任,突然间觉肝痛。 “小公子,这房不太干净。”难得地,贾老六红着脸说出实话。 她知道呀,当她真是十岁的小傻子吗?早问过了。“闹鬼吗?放心,我不信这些。” 不能不信呐,有人夜里看见鬼魂在宅子上空飘,吓得官老爷想把宅子给连根刨掉。 “听说那宅子里曾经死很多人,如今魂魄归不了位。要不我出钱,小公子去庙里求几道符咒,往各个角落贴一贴,多少保个平安。”他忍痛掏出十两银子给邵玖,贾老六这辈子没这么慷慨过。 邵玖看见银子,当地眼睛发亮,实在是买完房子,她穷得只剩下一层皮。 “谢谢贾叔叔,我会去庙里走一趟的。” “对,住进去之前多花点功夫,虽然麻烦但住得安心就值了。” “好的,谢谢贾叔叔。” 与贾老六分开后,她小跳步地往新宅子跑去。 宅子位于桂花胡同,当初会这么命名,是因为胡同里家家户户都种上几棵桂花,时节对的时候,一进胡同就能闻到扑鼻甜香。 她对桂花情有独钟,因此一看到这套宅子,就认定它和自己有缘。 但凶宅位于此处,加上人言凿凿的闹鬼传说,导致这条胡同的房价不但偏低还没有人敢买,可即便如此,房价也在两千两上下。 邵玖以九百三十两成交,县太爷能把这套房卖出去高兴极了,不但免费办理过户,还给她办身帖,如今的她是有新身分、人格独立的小少女! 胡同不远处有一条大街,走路只要半刻钟,街道上吃的用的穿的都有得卖,虽然比不上蛋黄区,但生活算得上便利了。 走进胡同,里头静悄悄的,因闹鬼传说甚嚣尘上,老宅子又不容易月兑手,因此原住户几乎都搬走了,住在此的多数是不明就里的外地人,为贪图便宜房租才搬进来。 打开大锁,推开木门,尘埃扑得她一头一脸,她没生气,反倒笑咪咪地咳上几声后继续往里走。 前院有几片花圃,花木枯萎荒草蔓蔓,确实很符合鬼屋气质。 里头有一排五间房,和她住处规格相同,但每间房的面积更大些,桂花就种在后院,花开簇簇,和爷爷家里的一样高、一样大、一样……突然间鼻子发酸,她轻轻搂住桂树,闭着眼睛思念。 再张开眼,眼底依旧湿润,但嘴角笑意满盈。 她相当满意这座宅子,建材用料实在,格局方正,看起来很坚固,不需整修就能住进来,当然家俱还得添置。 原本她打算尽快将“出水芙蓉”的企划案完成,上门换点银子打点新家,现在口袋装着贾老六的“良知”,她决定企划摆一旁,搬家先。 邵玖打开所有门窗让空气对流,盘算着该买的家俱,里里外外转上几圈,转得心满意足后,才把门锁上,一路小跑步回家。 坏蛋在后头不远不近跟着,直跟到尚书府和丞相府中间那条仅容一人进出的窄巷前方,才停下脚步。 但凡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氏,都清楚这条窄巷的来历。 丞相府邵家和尚书府岳家的老太爷本是知交好友,同是外乡人,家里都有些许田产,两人一起求学、一起进京赶考,并且同科考上榜眼、探花。 放榜时两人商议,既然要留在京城,不如住在附近以便彼此照顾,因此买下一大片老宅,拆建两间相邻的新院子。 依风水师指点,宅院后墙相贴、大门各开在东西边,这风水有利于主人仕途,果然若干年后,一个当上丞相、一个成为吏部尚书。 岳、邵两家感情深厚,在相连的后墙开了扇门,多年来相扶相携,某日两家老爷念头起,决定亲上加亲,结秦晋之好。 邵丞相膝下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岳尚书子嗣单薄,只有一个独生女,因此两人子女年纪小小就定下女圭女圭亲。 谁知邵廷禾贪好美色,嫌弃未婚妻丑,心里不愿意,屡屡欺负争执,岳家夫妇就这么个掌上明珠,哪里舍得?一怒之下坚持退亲。 邵丞相知晓后,把儿子揍个半死,直接绑了要往尚书府赔罪。 邵夫人心疼独子挨打,道:“强扭的瓜不甜,还没进门就闹得家宅不宁的媳妇,邵家要不起。” 谁知这话竟然传了出去,之后非但亲事不成,邵、岳两夫人在外头遇见,还会酸言相讥,结果越吵越凶、越闹越大,后宅的不和把男人们相扶相惜的交情给断得干干净净。 岳夫人盛怒之下,将自家后院往里缩两尺,造上一堵新墙,而邵夫人不肯输人,也垒高院墙、封住后门。 当时邵家次女邵怡禾进宫封了贤妃,因此事闹得颇大,皇帝这个当女婿的不得不跳出来替两家人缓颊。 后来岳姑娘找了个赘婿,一口气生下四个儿子。岳夫人可得意啦,每生一个,就大办一次满月宴,红帖直接送进丞相府。 而看女人只看脸的邵廷禾仕途普普,勉强考上同进士,就算有亲爹加持,混到如今也只是个七品小官。幸好他娶的老婆很不错,贤德淑良、知书达礼,眼界宽阔,不但持家有道,还将嫡出的三个儿子教养成才。 但这种事是天性,断不了的,老婆再好,生了三个孩子,哪还有初嫁时的娇女敕?之后邵廷禾开始纳妾,四个妾六个女儿,最后一个还是青楼女子。 此事让邵丞相大怒,直接断绝他的财务接济,光靠七品官可怜的微薄月俸,就算有心翻浪,也无力打桨,于是府里姨娘数量再没往上攀升。 站在两家中间的窄巷前,裴翊恩看着小豆丁在后墙角落处掏挖,好半晌才从小小的狗洞爬进去。 待她进墙,裴翊恩一个纵身飞上墙沿,再几个飞跳攀上了院子的老桃树。 邵玖进屋,从床底下扒出小木盒,将银子和地契收进去,她乐不可支地抱紧盒子,躺在床上前滚翻后滚翻,左翻加右翻,化身为球翻个不停。 可这样还无法传达她的快乐,于是站了起来,在床上蹦跳、欢唱、扭腰摆臀,疯狂到……裴翊恩犹豫,要不要去抓个大夫过来救急。 邵玖跳下床,从桌上抓了本册子卷成筒状,对着窗台引吭高歌。 “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我想要有个家……谁不会想要家,可是就有人没有它,脸上流着眼泪,只能自己轻轻擦……” 小豆丁的动作矫情、歌声难听,唱到高处还破了嗓,但他的笑容渐渐收敛,回想对方揽着桂树时,脸上那说不清的哀愁……这颗小小豆丁心底装了多少事? 再三咀嚼歌词,裴翊恩涩了目光,他和小豆丁一样,也想要有个家,不需要华丽,但在疲倦的时候能支撑起他。 第二章 自立计划成泡影(1) 两个人对看,裴翊恩叹气、卫梓青也叹气,裴翊恩再叹,卫梓青又跟着一声,他们趴在桌上比赛谁更凄惨。 郁珩不为所动,拿着书在临窗处阅读,彷佛两人不存在。 “父皇说我下个月得去户部当差。”卫梓青全身力气被抽干。 “我爹说要是再考不上乡试,要把我的腿打断。”裴翊恩成肉泥。 郁珩一听不依了,冰山脸裂出纹路。“姑丈太为难你,我去跟他说。” “真的?我就知道你是好兄弟。”裴翊恩千恩万谢,感激好表哥愿意出头。 他家父亲三句话不离郁珩这个侄子,也该啦,谁不喜欢呢?十五岁考上状元,如今是翰林院编撰兼御前讲经,人家就是天资高本领强,还有闲话传说皇帝比起亲儿子更看重他。 郁珩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会告诉姑丈,不必等乡试结束,现在可以直接打断,反正早晚都要断的,至少可以省去考试那关。” 淡淡闪过冷眼一枚,翊恩那程度要是能够中举,甭怀疑必定是科场舞弊。 “你有没有良心,亏我对你那么好。”裴翊恩抗议。 好个鬼,比起他们那种“亲爹要我出人头地”的问题,他的问题才算问题好吗!他都没叫了,他们在喊啥?二皇子卫梓易想方设法要他站队,送一堆美人进他家门,他不领情就给穿小鞋,昨儿个还闹到皇上跟前,皇上虽没降罪,终究是一根刺卡在那里,谁晓得哪天就爆了。 卫梓青同情地揽着裴翊恩。“阿珩,咱们是难兄难弟,有乐同享、有苦同当,眼看我们要倒楣,你不能想办法帮忙吗?” “行,你们先想办法把卫梓易弄死,我就想办法拯救你们。”想到那些女人的目光……全身起鸡皮疙瘩,他是红烧肉吗?值得她们口水直流? 原来有为青年也会吃瘪,另外两人坏坏一笑,相互击掌。 “这才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走!领你寻乐子去。”裴翊恩勾上郁珩脖子。 “又要去找哪个红粉知己?对不起,恕不作陪。”郁珩拍开他的手。 “不,今儿个带你们去丞相府玩玩。阿珩,你不是和相府大公了邵琀有点交情?投张拜帖,就说向往相府的园林造景,想去参观。” “疯啦,连邵丞相都敢招惹?”卫梓青想起邵丞相那张铁板脸,下意识发抖。 “这时候邵丞相不在家。”裴翊恩两手各提一个,直要往外走。 “把话说清楚!”卫梓青和郁珩把他往回拉。 “好啦,记不记得上次那个小豆丁,他是丞相府的人。” 那天回去之后,裴翊恩总是想起那小子,想他在床上蹦跶的快乐,想他抱住桂树的哀愁,想他大声高唱我想有个家…… “丞相府的人?” 那天卫梓青以为自己赚大了,打赌四十两,还不是从自家口袋掏出,厨子就能偷学三道菜,怎么想怎么乐。谁晓得人家御厨性格高傲架子大,看不起小小豆丁的厨艺,事后问来问去,只问出一句——他没把蛋煮熟。 “是丞相府的下人吗?不可能,下人哪能恣意在外头晃荡,邵廷禾膝下只有三个嫡子、六个庶女,不管是哪个嫡子,年龄都不符合。” “所以啊,今天去一探究竟。”勾勾眉头,露出坏笑,“坏蛋”准备大展手脚,搅乱无风水面,挑动涟漪阵阵。 他们到的时候,邵琀已经等在门口,邵老夫人盼着子孙与权贵交好,能迎来郁珩、六皇子这等贵客,哪能不热烈欢迎? 因此在拜见老夫人时,邵家孙辈,嫡子邵琀、邵珏、邵瑜,庶女邵佩、邵瑄、邵琬、邵玟、邵玥全数在场。 不得不说邵丞相虽没教出杰出儿子,但下一代都不差。 孙女们一个个模样娇俏、身段好,识文断字有才华,孙儿更不用说,邵琀和裴翊恩三人一样都是十八岁,之后是十七岁的双胞胎邵瑜、邵珏,三人都已经考中举人,等待来年春闱求得官身。 这等家风无话可说,都赞邵夫人贤良,邵廷禾能求她为妻,是三生有幸。 闲话过后,邵琀陪三人逛园子。学问不提,吃喝玩乐这等事,裴翊恩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提起山石来处、花园造景,他随口都能说出好文章。 郁珩频频摇头,表弟若肯把心思挪两分到学问上,他的腿绝对能够保住。 裴翊恩刻意引众人往后院方向走,越走越偏至邵琀发现不对时,才急忙道:“后头荒废已久,还是折返吧。” 荒废已久?不会吧,小豆丁不至于胆子大到溜进相府偷住吧?这下子想一探究竟的心思更甚。 假意往回走,郁珩引着邵琀谈论学问,卫梓青挡住邵琀视线,裴翊恩寻到突破口、大步往后探去。 一阵呼声传来,邵琀心惊,刚想阻止,郁珩、卫梓青已快步朝裴翊恩走去。 三人站在园子前方,那里一块歪歪斜斜的木板刻着“稻香村”,园子入口处有条鹅卵石小径,小径两旁搭起了竹架子。 瓜藤顺着架子往上爬,爬出一条绿色甬道,上头挂着大大小小的苦瓜、丝瓜、小黄瓜,许多金黄色的花朵迎风摇摆,美极了。 “稻香村?”郁珩笑开。 因这倾城一笑……邵琀忘记该极力阻挡众人往前行。 裴翊恩和卫梓青已然迫不及待,那颗小豆丁总能带来惊喜。 走过数十步后,架子上长的不是瓜,而是葡萄,一串串葡萄挂在架子上,引人垂涎三尺。“住在这里的人很风雅。”郁珩说。 裴翊恩想笑,那颗疯狂的小豆丁……风雅?能串得上吗? 顺着甬道进入院子,旁人院子里栽花种树,这里却种瓜种果种蔬菜?这会儿连邵琀的好奇心都被勾起,跟随三人身后走去。 只见一排五间房,第一间养了二、三十只鸡,第二间摆满架子,架子上全是花盆,盆里长满小绿苗,地上摆着几个炭炉子。 把菜种在屋子里,现在出苗,冬天就有新鲜的菜可吃啦。 去年冬天“秋风阁”大大红了一把,因为别家的桌上除肉之外,就那两三样耐冬蔬菜,可秋风阁的蔬菜可多啦,口袋里有几个钱的都想尝鲜。 那时六味轩的掌柜到处探问,也想找些菜蔬来卖,却问不出来源,幸好秋风阁里也数量不多,还不至于造成太大影响。 莫非秋风阁的菜是出自这座小院? 第三间是个小厅,走进去逛一圈,卫梓青看见桌上那叠写满字的纸,越看越心喜,直接偷了!他刚把东西塞进怀里,就听见惊人的歌声从天而降。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邵玖雀跃、开心,在经过连续数日的辛勤劳作之后,新买的宅子已经整理得干干净净,可以打包入住。 接下来要帮冬菜和鸡妈妈们搬家,然后把成熟的蔬菜果实收一收,然后的然后,她将彻底摆月兑“邵玖”,以崭新身分在这时代活下来。 终于盼来想要的自由,真好!她太高兴了,因此煮上满满一桌好菜来犒赏自己。 最后一道番茄炒蛋——这时代还没人尝过、却是她念念不忘的家乡味。 看着盘子里鲜红的番茄,想起去年在苗圃找到一盆挂果的番茄时,她乐翻天了,顾不得昂贵,硬着头皮买下。 三年好快,当时发现身为社畜的自己,竟穿越到刚死了亲娘的小女娃身上真的吓呆了。 清醒的她饿得好惨,屋里屋外到处翻,好不容易翻出一点首饰,正想爬墙出去换吃的,却意外发现自己力大无穷,于是硬生生砸出个狗洞,替自己开了扇进出方便的小后门。 第一年她忙着改造居住环境,试着自给自足。 爷爷是个厨子,她的童年玩具是锅碗瓢盆,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她立志当上五星主厨,她是真的有本事,但爷爷掌一辈子勺,舍不得孙女辛苦,硬逼她选填别的科系,她这人旁的本事没有,但“忍耐”信手拈来。 因此即使不喜欢行销,刚毕业便打杀一票竞争者,进入外商公司,她不乐意却兢兢业业、汲汲营营当了多年社畜,那时抚慰她可怜心灵的,只有阳台上那一片兢兢业业的菜蔬。 穿越后,发现除力大如牛之外,原主还有条灵敏的舌头,敏锐的味觉让她的厨艺提高了数个档次。 于是从种菜开始,她一天一点丰富自己的饮食。 第二年,她胆子养肥了,女扮男装在外头混,试图了解时代背景。 她发挥行销专业,帮生意不佳的店铺提供点子、改变经营模式,对方生意起死回生,而她顺利累积财富——当然,让她赚最多的还是去年冬天的反季菜蔬。 然后,胆子更上一层楼。 她帮周家饼铺改头换面,赚得两成股份,现在她计划当奄奄一息的出水芙蓉代理商,倘若也能够顺利分得两成股,日子就没啥好担心的了。 她把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待搬离邵家、取得婚姻自主权,人生再无可忧之事。 实在是太开心了,邵玖端起番茄炒蛋,优雅地旋转两圈,放声高唱。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誊了一襟晚照,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 “笑笑”二字来不及唱出来,她被站在厨房门口的四个青年吓到,手一松,番茄炒蛋往下掉。 裴翊恩抢步上前,身子一弯、手一抄,番茄炒蛋瞬间被拯救。 邵玖脑袋尚且混沌,整整三年稻香村不曾接待过任何客人,怎会突然出现四只……并且其中三只,不久前刚见过。 “玖妹妹。” 玖妹妹?视线转向最陌生的那位。想问:小哥哥,我们熟吗? 邵琀一眼认出邵玖——因为那张艳丽无边,和柔姨娘一模一样的小脸。 柔姨娘出身青楼,若非已经怀上孩子,祖母怎么都不会让她进门。 因为讨厌所以漠视,别的姨娘要立规矩,别的庶女要承欢膝下,唯独柔姨娘和玖妹妹不必。她们不被允许出现,她们长期禁足在人烟罕至的偏僻院落。 柔姨娘在世,父亲多少还会过来,但三年前柔姨娘病逝,一口薄棺便葬了。 母亲本想把她养在身边,但她长得太像柔姨娘,年纪小小就有了教人惊心动魄的容颜,祖母不喜,说那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温厚长相。 祖母反对,母亲只好吩咐丫鬟好生照顾,再不提起养在膝下一事,久而久之大家渐渐忘记家里还有个玖妹妹。 “玖妹妹,我是大哥。” 大哥?邵琀?邵家年轻有为的小少爷?邵玖眯眼,心想要怎么慰这位大哥。 “他是女的?”裴翊恩吃惊,上下打量邵玖,怎么会……她那身力气,完蛋,他得好好练练。 “是的,妹妹行九,祖父便为她取名邵玖。” 邵玖没接话,表情淡定,耳边却听见铿锵一声——完蛋,计划碎了。今天过去,她还能当邵氏隐形人?还能顺利月兑离这里,实现生活自由?恐怕难啊…… “那你家其他几个妹妹,是不是叫邵芭、邵柒、邵馏?”裴翊恩似明知故问,就是想替邵玖出口气。 “翊恩。”卫梓青轻喝并眼神示意,让他别犯浑,人家祖父是丞相,要是闹起来,永安侯不得再削他一次。 邵玖瞥“坏蛋”一眼。翊恩?裴翊恩?眠花宿柳、凶狠暴戾、不学无术、恶名昭彰的大纨裤?他的名头可响亮啦,啥坏事都有他,最厉害的是,听起来明明小事一桩,可落到他头上,定会被宣扬得沸沸扬扬,也不知道他是八卦吸收体,还是他得罪过哪路神明。 “我以为她是男的。”郁珩不解,相府千金怎么做这打扮? “回珩世子,玖妹妹性子跳月兑,喜做男子打扮。”邵琀艰难地自圆其说。 冰山美人是郁珩?京城里鼎鼎大名的珩世子、郁状元? 他和裴翊恩一样有名,但人家是好名声,小时候被唤神童,长大没实现“庸才自由”,小时了了这种事没在他身上发生,他的优秀以等比级数成长,优秀到皇帝眼里心里都是他。 外头有预言道:哪天邵丞相下岗,上台的就是他。 “玖妹妹,过来跟六皇子、珩世子、裴公子见礼。”邵琀道。 六皇子?卫梓青?乖宝宝? 他的名气也不小,身为拥有高贵血脉的凤子龙孙,却不思进取,对朝堂大事漠不关心,只贪爱黄白之物,皇帝为他寻找名门贵妻,他却一心求娶商家女,皇帝气到头痛,最终还是拗不过顽劣儿子,只能点了头。 那场婚礼高调奢侈,令百姓大开眼界。 喜轿贴满金箔,新娘子过的火盆,外缘是整块翡翠雕琢而成,从门口铺到喜房的红毯嵌着银线金丝,嫁衣上的珍珠每颗都有拇指大小,连宾客喝酒的杯子都是纯银打造。 成亲后三天,六皇子将婚礼上的一应用品竞价拍卖,卖得十几万,转手捐给国库作为军饷。这让满肚子火气的皇帝,只能憋出一脸笑意,善待新儿媳。眼前三位,是包办去年京城十大八卦主题的男性呐。 “见过六皇子、珩世子和裴公子。” 嘴巴公平地跟每个人打招呼,视线却偏心地落在郁珩身上,她的眼睛发出两道光芒,身体不由自主地朝郁珩靠近,近到手臂就要贴上去…… “滚。”郁珩冷冷下令。 叮!邵玖神智受控。“好咧。” 没有被嫌弃的痛苦自卑,她笑咪咪地小跳步起来,好像踩进云里雾里,轻飘飘地往厨房里飘。 裴翊恩扣住她的脖子,一百八十度转圈圈,转回原地杵着。 回神,邵玖觉得自己变成狗,他的手是项圈,坏蛋害她在冰山美人面前丢了面子和尊严。 卫梓青问:“香,玖姑娘做饭了吗?” 瞎哦,菜摆在桌上,满满十二碗,那是她的自我犒赏。邵玖用翻白眼作答。 “留客不?”皇子脸皮厚度是正常人的数十倍。 脸皮等厚的邵琀接话。“当然,桌子搬到桃树下用膳,更添情趣?” 当然个鬼咧,这里的一米一粟都是她挣来的,和邵家没有半文钱关系。“对不住,我只煮一人份。” 一人份?满满十二大碗,是有多会吃啊? 邵琀瞥邵玖一眼,有些愧疚,但……全是贵客啊,怎样都得招待妥贴。 他招来小厮,“你再到大厨房拿些饭菜过来。” 看着小豆丁的臭脸,坏蛋乐了。“自己动手,别让玖妹妹忙。” 第二章 自立计划成泡影(2) 此刻众人异常合作,上前端碗端盘搬桌椅,没多久功夫就全员入座。 眼看邵玖坐下,邵琀连忙低声提醒,“玖妹妹,要不留点菜,你在厨房用?”男女七岁不同席啊! 邵玖火大。哇哩咧,鸠占鹊巢哦,还要不要脸?肉是她赚来的,菜是她种的,饭是她煮的,最后她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她还来不及怼人,就听见郁珩说:“是我们叨扰了,实是玖姑娘厨艺了得,令人食指大动,才做出如此不得体要求,还请玖姑娘留下用饭。” 卫梓青讶异,看见女人就躲的郁珩竟让邵玖留下? 裴翊恩讶异加讶异,为了吃,郁珩竟肯说这么多话?果然是鸟为食亡? 邵玖讶异二次方,冰山美人不但人美、心更善,瞧瞧人家多有自知之明,多体贴、多温柔、多……不比不知道,这一比……人跟渣的分别就出来了。 邵琀瞄一眼邵玖的小身板。“饭菜应该是下人做的,玖妹妹下人呢?” 他口气温和、态度亲切,但邵玖愤怒了,如果有下人,小邵玖会死得凄惨孤单?她冷下脸讽道:“大哥进稻香村后,除了我可还有看见其他人?” 丢下话,她拿起筷子怒吃,她的心血可不能光便宜了外人。 裴翊恩蹙眉。没错,这里除了她,没有其他人。 所以她一直独自生活?她被禁足,只能从狗洞进出?没人照看,只好种菜养鸡养活自己?她是被邵家遗弃的孩子? 心疼瞬间泛滥,怜惜倏地膨胀,他将炖得软烂的鸡腿夹进她碗里。“多吃点,才能长高。” 来自坏蛋的关心,让邵玖愣住。 气氛偏冷,有碍进食,郁珩态若自然地举箸。“菜凉了。” 卫梓青夹起番茄炒蛋一尝……这是啥?没吃过呀,味道真好…… 就这样,一顿饭气氛从冷吃到热,每盘菜带来的惊喜,让四个男人进行了一回光盘计划。 酒足饭饱,宾客尽欢,众人约定下次稻香村再聚。 铿锵!邵玖的移民计划彻底粉碎…… 邵丞相、邵老夫人,邵廷禾、周氏入座,少爷们站在一侧,邵玖立于中央,待逼供。 早上的事传遍了,他们没想到自家宅院里竟多了个稻香村。 “伺候你的下人去了哪里?”邵丞相板着脸孔问。 这是质问吗?要不要脸啊,把未成年孩童独自关在家里是犯法的。 她不高兴却也清楚,月兑离邵家的计划成为泡影。邵家这碗饭,她不想捧也得捧,唯有识时务、忖度将来,才能让自己活得像个人。 于是她温婉恭顺细声回答,“姨娘过世后孙女大病一场,清醒后发现院子里只有我。” 邵琀很抱歉,玖妹妹求他别把稻香村的事往外说,但哪有可能?为留贵客,大厨房里热火朝天,厨子用心尽力,结果人家在稻香村吃得称心如意,长辈当然要问清楚。 何况这顿饭让珩世子心花怒放,甚至亲口承诺,往后休沐便上丞相府叨扰一顿,并为兄弟三人讲经。 这是很大的诱惑啊,学问上若能得珩世子相助,对明年春阐定有大助益,他一时冲昏了头,想也不想就答应,再加上这事瞒不了长辈的。 邵琀挺身道:“禀告祖父,贵客离府后,孙儿立刻着手彻査此事,之前伺候柔姨娘与玖妹妹的丫鬟名唤彩儿,她的亲娘是刘嬷嬷,十七年前母女双双被卖进府里,之后派到钱姨娘和柔姨娘身边伺候。” “柔姨娘病逝后,彩儿自觉没有前途,无心伺候、满府乱窜,企图为自己另谋差事。玖妹妹经历丧母之痛,下人又不尽心,便生了病。一日彩儿神情慌张去找刘嬷嬷,隔天母女俩便凑足银两自赎出府。” 邵琀的解说,像有人拿了把锤子往她后脑重重敲上,瞬地几幕鲜活场景跃入心底,瞳孔微缩,惊惶失措之余,一个冲动她箭步上前拉住了邵琀衣角。 “玖妹妹怎么啦?”见她额头汗珠迅速凝结,他连忙掏出帕子擦拭。 “我好像……想起一些事。”她怯怯地望向邵琀。 “什么事?”邵琀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别怕,大哥在,你慢慢讲。” “头很痛、全身无力,我想张开眼睛却没办法,有个人不断推我、喊我、掐我,然后她大叫小姐死了!”随着叙述,更多汗水争先恐后冒出。 周氏心疼不已,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 邵玖又接着道:“我昏过去了,不知经过多久,我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那时终于能张开眼睛,却还是动弹不得,一件棉被把我从头到脚盖住,我看不见外面,但能确定屋里有两个女人。 “当时一个问『娘,要不要把小姐埋了』,一个说『别管,动作快点,我们明早就走』,之后她们又说一些话……我记不得了。迷迷糊糊间又睡着,等我清醒,有力气拨开棉被时,发现屋里一团乱,姨娘的东西通通不见了。” “好个奴大欺主的!”邵廷禾怒吼。 “可怜的孩子。”周氏轻轻拭去她的汗水,喂她喝茶压惊。 “祖父、父亲,就算柔姨娘的东西被她们带走,但妹妹们每个月都有月银和分例可领,玖妹妹却必须自食其力,这太不合理。因此儿子去查帐房,发现妹妹每个月都定时将月银和分例领走,儿子将李管事和帐房扣下,分别问供,查出李管事私吞玖妹妹的分例,而厨房不见玖妹妹院里去领饭菜,久而久之便也不再准备。” 玖儿就这样被遗忘了?周氏满月复愧疚。 “她傻吗?没人送,她不会自己去拿?帐房敢不给,她不能找嫡母做主?啥都不做非要去钻狗洞,我看她就是故意丢丞相府的脸。”邵老夫人忿忿道。 看着邵玖那张神似生母的脸,邵老夫人就控制不住憎恶。 当年柔姨娘那事儿闹得大,每次宴会隔壁心肠恶毒的岳家老夫人就要提一回,把她的面子放在地上踩,害得她好几年不敢出门。 对好胜的邵老夫人来讲,柔姨娘的存在就是她人生最大的污点。 邵玖冷笑。钻狗洞会死人吗?在生存面前,面子不过是奢侈品。 但人在屋檐下,她没有正义凛然的资格,于是敛眉乖巧回答,“姨娘生前再再卿咐玖儿,绝不能到前面院子,不能被府里人看见。孙女饿坏了别无他法,幸而姨娘为孙女攒了些嫁妆,我从里头挑出一副银耳环,钻出狗洞换得一屉包子,勉强活了下来。” 当年柔姨娘进府就被邵老夫人禁足,从此再没离开过院子,她这样教导女儿,是出自于保护吧。 “后来呢?”周氏不舍地捧起她的脸问。 “后来玖儿陆续把剩下的首饰换成米油盐酱和菜籽,又买回几只鸡,将吃不完的菜和鸡蛋卖掉,换成米面酱盐油,省着点吃便不会挨饿。”邵玖避重就轻把这几年经历交代过去。 邵丞相冷眼看周氏,就算妻子发话让柔姨娘自生自灭,但好歹玖儿是邵家骨血,怎能轻慢至此。 周氏连忙起身跪地。“是媳妇的疏忽。” 这话邵老夫人吞不下去,怒拍桌面。“媳妇何错之有?当初她非要进门,我就说得清清楚楚,那院子与咱们家不相干,不过是给个栖身之处、塞住外人嘴巴,她们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惧内的邵丞相觑一眼老妻,选择沉默。 邵廷禾干笑几声,连忙转移话题。“过去的事就不追究了。玖儿告诉爹爹,你做菜的本领是谁教的?” “姨娘教的。”她低眉顺眼回答。心底却轻嗤不已,一句不追究就翻页?他的女儿早已经魂归离恨天了。 邵廷禾接话,“柔姨娘厨艺确实不错,也亏得你年纪小小就学得齐全。” “姨娘留下很多食谱。”食谱当然不是柔姨娘留下的,是她成天没事做,试着把记忆中的菜谱记下。 “你认得字?”邵丞相讶问。 “懂一点,姨娘教的。” 柔姨娘竟有此才华?邵丞相抚着胡子笑道:“很好,邵家女儿可不能目不识丁,明日起你与姊姊们一起上学。” “是。”虽然心中小人呐喊她不要!但……她拎得清,那话是告知,不是征询意见,她只有点头的分。 “你们三个领玖妹妹去见见其他妹妹,认认路。”周氏嘱咐。 “是。”邵琀应声把人往外带。 刚离开大厅不久,就遇见迎面而来的邵家庶女,她们听见风声,相约往大厅走来,大家都想见见被遗忘多年的玖妹妹。 邵佩、邵玥是钱姨娘所出,邵瑄、邵玟是蒋姨娘生的,邵琬的生母是田姨娘。 几个庶女年纪差不多,都在十一、二岁上下,也许姨娘们各个貌美如花,庶女们长得那叫一整个优秀啊,全都有娘娘脸,若结伴进宫定能改善皇家基因。 她们面和心不和,嘴巴甜出口的话都不难听,但隐在话语背后的刀光剑影挺有杀伤力,并且对邵玖的态度非常一致地鄙夷and敌视。 鄙夷不难理解,柔姨娘的出身确实远远不及其他姨娘;至于敌视?好吧,就怪她长得美若天仙、闭月羞花、倾国倾城吧。 邵玖不想展开战斗模式,只要低调求生存,因此姊姊问一句她答一句,不多说不少讲,表情诚挚、态度亲切,眼底还带上对她们无边的崇拜与羡慕。 这是高难度演技,是卖萌的最高境界——她把两颗小鹿眼晕出微湿微润,里面闪出两颗小星星,并用快速点头法,表达对她们所说的话百分百赞同。 这种虚伪做作很累人,但邵玖心知肚明,想获得平静生活,这种行为肯定逃不掉,所以……尽情演出吧! 厅里几个当家的面对面、沉默不语,邵廷禾看妻子一眼,希望她出来救场。 周氏对丈夫三百年前就死了心,她对这个家竭尽心力,为的是自己的儿子。 邵老夫人对柔姨娘有很深的成见,但她没有,对她而言不管是钱姨娘、蒋姨娘、柔姨娘……通通都一样,她们的存在只证明一件事——错付良人。 父母亲的教养,在她心底搁上一把尺,让她在良善与罪恶间,划上一道分明的界线,她知道玖儿是个孩子,她的出生不是错,不该沦落那样境遇。 周氏曲膝跪到公婆跟前。“此事是我的错,媳妇执掌中馈,本该承担管理下人的责任,如今发生此事,是媳妇识人不明,愿受惩罚。” 邵老夫人扶起周氏。“我说不关你的事就不关,那丫头我看了碍眼,读什么书,直接找个庄子把人送走。” “娘,不可!”邵廷禾急道。 “为什么不可?看见她那张脸,你又想起那个妓子了。” 邵廷禾皱眉,求救地朝妻子看去。 周氏低声道:“母亲,明年琀儿三兄弟就要参加会试,若能得珩世子鼎力相助,必能如虎添翼,但珩世子摆明喜欢玖儿的厨艺,若是把玖儿送走,怕是珩世子再不会上门。” 邵丞相接话。“没错,明年岳府也有两个孙子要下场,他们可比咱们家的大上两、三岁,若琀儿几个能顺利考上,到时你参加宴会就能扬眉吐气了。” 听到这里,邵老夫人面色稍霁。 邵廷禾道:“娘,几个孙子是您看着长大的,从小就早慧聪颖,比起我这个当爹的要强太多,若他们能一举出仕,所有人都要夸您一句教养有方。咱们留下玖儿,是想让她帮上哥哥们的忙。” 周氏也道:“婆母经常教导媳妇,即使是庶女,倘若教得好,也能成为兄长助力,我见玖儿聪明机灵,身边没有长辈扶持,还能长得这么好,日后定是有番好前程,婆母就让她留下吧。” 邵老夫人看向周氏,满肚子火气瞬间消失,这媳妇是她千挑万选娶进门的,不仅长得好,性格行事样样佳,邵家后院能打理得处处周全都靠她,旁人的话她很难入耳,但这媳妇说话总能打中她的心。 “你啊,就是太心软。”邵老夫人无奈。 “如果有机会选择,柔姨娘何尝愿意出身青楼?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玖儿更是如此,她无从选择投生在谁的肚子里,三年前才多大,面对亲母死亡、下人背叛却求助无门,只能一个人苦苦熬着,说到底终究是媳妇亏待了她。” “难得的是那孩子眉目清明,脸上无一丝怨慰、戾气,双眼清澈,看得出来是个心思正的,可见柔姨娘对她的教导花了不少心血。如今她一手厨艺得贵人青睐,倘若媳妇好生对待,人心是软的,说不定日后琀儿几个还要靠她襄助,母亲就试着放下成见,好好疼惜那孩子吧。” 周氏一番话说得邵丞相频频点头,心想这媳妇果然是个识大体、拎得清的,再看一眼旁边畏畏缩缩的儿子,忍不住叹气,自己怎么就生出这么个货色,幸好孙子不像他,否则邵家门楣靠谁支撑? “知道了,留下就留下,如果她不生事,我还能虐待她不成?” 见母亲终于松口,邵廷禾感激地看妻子一眼,在她耳边低语,“媳妇,亏得有你,谢啦!” 周氏抿嘴浅笑,不再多说,心底却有兔死狐悲的哀愁—— 倘若柔姨娘知道入府后的命运会是这样,当年还会愿意委身邵廷禾这个没有肩膀担当的男人吗? 第三章 快活日子不复返(1) 邵府分成前后院,前院有待客大厅、祠堂、办公处、大书房、三个嫡子居住的院落以及一个大到让人赞叹的图书馆。 见邵玖双眼闪光,对她心存愧疚的邵琀说:“往后玖妹妹想看什么书,跟大哥说一声,大哥帮你送过去。” 后院分成数个小院落,每个小院都有十几间房舍,惧内的邵丞相没有妾室,与邵老夫人住在主院,周氏与邵廷禾住在旁边的墨韵堂,未及笄的庶女们和姨娘领着丫头们住秋水居,人多、显得逼仄,相形之下被发配边疆的柔姨娘和邵玖住的稻香村可就宽敞自在得多。 邵家女自小就得师父启蒙,比起外头的姑娘家,邵家女儿称得上才女了。 只是姨娘们毕竟出身不高、眼界低,而身教的影响力远远胜过师父的言教,因此庶女们的性情不免沾了几分亲娘脾气。 钱姨娘行事张扬,性格刻薄,因此邵佩、邵玥的攻击性强了点,蒋姨娘自视甚高、心机深,因此邵瑄、邵玟年纪小小,就养出满肚子黑墨水,田姨娘是朵白莲花,邵琬便时常红着双眼,一言不合就呜呜咽咽好可怜。 听说一开始,周氏是打算把庶女养在膝下的,但姨娘们生产力惊人,周氏要照顾三个儿子又要管理中馈,本就分身乏术,再加上姨娘们枕边旋风高达九级,邵廷禾招架不住,庶女们便都养在生母身边。 几次接触后,邵玖确定比起棉里藏针的姨娘,周氏简直是宽厚仁慈大好人,也许是这样,几个哥哥的性格良善敦厚,值得真心相待。 周氏本打算让邵玖搬到墨韵堂,是她想落个自在,求了又求才能继续住在稻香村。 掌家主母办事效率超强,邵玖上学第一天,就让人把稻香村里里外外打扫过一遍,狗洞填起来了,担心小姑娘独居僻院危险,墙头还砌上了碎瓷片,知她厨艺好,各式调料食材摆满小厨房,就连房间也摆上新床,又软又暖的棉被铺上好几条,衣柜里满满全是新衣裳,梳妆台前多了胭脂水粉和一匣子她用不着的首饰。 书房重新布置,换上一张大书桌,书柜上塞满各类新书,桌上一大堆胡乱写成的小说、企划、食谱、诗词……全被当成废纸处理掉。而邵玖垂涎许久却舍不得买的白玉纸高高地摆上一大叠,笔墨砚台全换上新的,那墨还带着香气,实属精品呐! 林林总总花掉不少钱,周氏眉头连抬都没抬一下。实在是人家太能干,邵家产业交到她手上,庄子产量倍增,铺面生意翻上数倍,邵家资产迅速累积。 不过也该如此,渣夫交配力旺盛,日后光是嫁妆聘礼得花费不少,她不竭尽心力,邵家面子如何维护? 总体评估,邵玖最大的损失是那一屋子鸡——全被送进大厨房待宰,幸好温室菜在邵琀的说项下勉强留了下来。 当然,除了鸡只,她还损失了宁静。 不过是种了些菜果瓜苗,哥哥们却都说颇具野趣,不但三不五时上门,邵珏更直接把养鸡房打理成第二书房,几张桌子、一列书柜,再加上一张软榻,稻香村成为他们的休憩小园地。 邵玖明白,这是哥哥们的好意。 都说邵家女儿善解温良,可自家人岂不知自家事,几个庶妹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而他们对被遗忘的玖妹妹有心维护,于是做出姿态。 不管怎样,邵玖的生活大改变,从此晨昏定省,早上念书、下午做作业,属于自己的空间被压缩,她的任意门被封,出人困难重重,想到往后要如何出公收股利便头痛至极。 对上柳先生那双锐利的小眼睛,邵玖很想死。这是小班制的坏处,老师放眼望去,谁撅起放屁都一清二楚。 她们早上有两堂课,每堂一个时辰,中间休息一刻钟。 第二堂请了从宫中退下来的嬷嬷指导女红、礼仪、化妆,其他人还好,礼仪已经学过,只需要提醒巩固,现在多数时间用在女红上头。 眼看众女安静地绣着花,突兀的板子却啪啪作响,走路是错、喝茶是错、连笑都笑错,薛帅父顿时成了邵玖的个人教练,整得她生不如死。 第一堂课是识字读书,课程内容有诗词欣赏、算学以及《女诫》,后者还是重点课程,简直是夭寿啊!那种内容……邵玖每句都想辩驳,要不是谨记识实务者为俊杰的原则,柳先生肯定会气到丢鞋。 窗外的树上,裴翊恩高坐,看着邵玖的涣散目光,嘴角拉出一个大nike,因为——那丫头和自己一样痛恨读书。 他知道自己很无聊,自从知道她身世可怜、知道她渴望有个家,他便觉得他们是同一类人,不管小豆丁是男是女,他都有义务罩她。 然后他到处寻找两人下一个相似点。 爱笑,和他一样;他喜欢看美女她喜欢看帅哥,和他一样;不爱读书,和他一样;武功好,和他一样(邵玖哭:冤枉啊,我只是力气大,没有武功这种事)。等集满一百的相同之处,他就要…… 就要怎样呢?他不知道,但光“就要”两个字,便让他莫名地欣喜不已。 “一炷香为限,作一首描景诗。” 作诗?眉头微挑,眼底的喜悦掩都掩不住,邵玖立马举手。“先生,学生刚启蒙,字尚且认不了几个,于我而言作诗太困难了。” 柳先生似笑非笑,一脸的莫测高深,盯得邵玖的小心肝怦怦跳,她……演得不好吗? 邵玖万万没想到,自己拿来练字的唐诗三百首会被送到柳先生手上。 “这样啊?先生给你开小灶,下午过来,我教你把《女诫》熟背。”柳先生笑纹更深。 每回拿起书,她那张脸像吞下狗屎似的,当她不知? 邵佩等人听见,虽极力控制住不屑的嘴角,却压不下眼底的鄙夷。 邵玖微张嘴,想问:先生,我们有仇吗?她别的不求,只求低调生活啊! “还觉得困难吗?或者可以尝试写写看了?” 邵玖拉起苦瓜脸,委屈道:“学生试试。” 树上的裴翊恩笑开,心里却盘算着,回头求阿珩做几首诗,好给小豆丁作弊。 捧脸、皱眉,看着线香慢慢燃烧,姊姊们低头冥想,邵玖也在想—— 她想:要不要拿一首打油诗糊弄过去?也想:是被留下来加强《女诫》训练较轻松,还是被姊姊群起攻击比较好办? 犹豫间,柳先生善意提醒道:“一炷香时间快到。” 邵玖决定向现实低头,提笔写下——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后面又落下一行小字:木秀于林尽折腰,风头浪尖枉送命,盼师怜惜。 作业送上时,她张着小鹿眼,湿湿润润委屈无辜的模样,看得柳先生想笑。 笑吧、笑吧,她是社畜,是被现实社会搧过无数巴掌的可怜阶层,她很清楚保命要点abc,而不出头是最重要的一项,明珠蒙尘不害怕,就怕光芒太闪,被人钻月复串成链、磨成齎粉。 柳先生读完诗句和小字,既讶于这孩子的才情,又心疼年纪轻轻的她,把人际关系看得如此透澈。所以薛师父说她礼仪女红一塌糊涂,是不会还是藏拙? 眉心紧锁、再读一次,诗句中透露的孤寂萧索、抑郁无依,以及对环境的恐惧……突然想起周氏说的话,轻叹了口气,没有娘的孩子怎能不辛苦? 望见邵瑄等人嗜血兴奋的表情,一个个都在等邵玖出丑,柳先生一时心软。“你刚启蒙,自然是比不上姊姊,但只要肯下功夫,也不会太差的。” 听柳先生这般说,邵玖双眼发亮、猛点头。 见没有好戏可看,邵佩几人交了作业往外走去。 等所有人都离开教室,邵玖飞快对先生屈膝为礼。“多谢先生。” 柳先生语重心长道:“藏拙不是坏事,但你是个庶女,身分不如人,倘若不建立才名,怕是日后寻不到好亲事。” “回先生,婚姻这种事三分靠寻,七分得靠经营,只要对方不是穷凶恶极之徒,总能搭伙过一辈子,学生明白齐大非偶之理,于对象并无太大野心。”好亲不好亲的?随缘罗。反正殷切期盼的婚姻自主,早随着移民梦碎断送了。 柳先生愣住,这话……不是周氏经常挂在嘴上的? 她与周氏是闺中密友,年少时期也曾对爱情婚姻怀有想像憧憬,但两人都失望了,她性情孤傲,宁玉碎不愿瓦全,因此舍弃婚姻,到邵家当女先生,周氏却选择温温和和地把日子过下去。 周氏说:“一辈子很长也很短,虽然得不到丈夫的专心一意,但我得到三个孝顺上进的好儿子。” 做错了吗?要是当时别那样在意他,把他当成伙伴,是不是现在也能拥有孝顺上进的儿子? “行了,快去上课吧,别让薛师父等。” “是。” 走到外面,邵玖被邵玥、邵佩挡了路,两人口气不善问:“你不出来,跟柳先生说什么?讨好谄媚吗?” 听说嫡母有意把她记在名下,到时她的身分可就远高她们一头,可……凭什么呢?她娘不过是一名妓子。 “呃,不是,是柳先生在训我。” “睁眼说瞎话,当我们是聋子吗?” “薛师父快到了,要不……上课先?”邵玖干笑两声,侧身想离开,却不料被邵佩从身后一把推去,动作太快、猝不及防,邵玖重心不稳往前摔……啊……犁田了,膝盖破皮,一阵钻心的疼。 见状,邵玥冷笑。“还学礼仪呢,莽莽撞撞的,像啥样。” 两姊妹丢下话,闪过她往另一间教室走去。邵玖叹,怎就被霸凌了呢?她无意当可怜小女主的呀。 正想着,好端端走在前头的两姊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尖叫一声,先是邵佩往前扑倒,她摔得很重,鼻梁肿胀、脸颊磨出伤口。邵玖正考虑要不要尽快爬起来,上前扶一把时,邵玥也摔了,那叫声何等凄厉,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是……天谴吗?现世报?邵玖看着不可思议的一幕,揉揉发痒的鼻头。 树梢上,裴翊恩把剩下的石头一抛、纵身飞走,心想:得提醒一下邵琀几个,若是连小妹都护不来,哪有当官员的本事! 邵玖轻叹,邵佩脸颊上伤口还没癒合呢,又急着作妖?好好过日子不行? 她不想插手,但薛师父对连坐法情有独钟,上学不过月余,她就被连累过三、五次,无妄之灾啊。 “你老往珩世子跟前凑,在想什么啊?”邵佩刻薄地上下打量邵瑄。 “倘若佩姊姊没注意珩世子,怎知我往他跟前凑。” “你那番做派,满府上下谁不知?莫非以为珩世子能看上你?小庶女大野心,蒋姨娘真是好教养。” 邵玟听不得亲姊被说,反问道:“佩姊姊怎知道珩世子看不上瑄姊姊?”邵玥加入战争。“找块镜子照照,自己长得是鬼是仙还不清楚吗?” “你自己是丑八怪,还说瑄姊姊。” “你再说一遍,谁是丑八怪?”邵玥拍桌而起,尖尖的指甲往前一伸,准备在邵玟脸上作画。 邵玖一叹再叹,三个女人演《红楼梦》,五个女人呢,可抵得过千军万马、直接上《三国志》了。眼看薛师父快到,不想出头的她在这堂课里,挨打次数已经多到心灵产生阴影。 咬咬牙,邵玖即时抓住邵玥的五爪钩,她一出手便是男人也动弹不得,何况是个瘦括括的小姑娘。“玥姊姊的指甲可真漂亮,什么时候染的呀?” 知道邵玥的意图,邵玟哪还会客气,扬手朝对方揭去,邵玖腾出另一只手,同样一把抓住。“玟姊姊的蔻丹也美,衬得十指纤纤,美艳绝轮。” “邵玖,放开我。你没听见她骂我丑八怪吗?” “玥姊姊听错了,若你这长相叫丑,天底下哪还有美人,瞧瞧这瓜子脸、笼烟眉、黑白分明的大杏眼,但凡是个人都要为这长相嫉妒又陶醉。” “谄媚小人!”邵玟冷哼。 “玟姊姊也不遑多让,瞧瞧这紧致纤腰,这宜喜宜嗔的鹅蛋脸,简直就是蟾宫走出来的仙子,风姿绰约、飘逸出尘,请问仙女姊姊身边的白兔去了哪?” “舌粲莲花。”邵玟别过脸,耳朵红了。 “姊姊说错,我是口蜜月复糖,成天被姊姊们倾国倾城、沉鱼落雁的姣美容颜薰陶,我整个人都泡进糖罐里啦,这一天天泡着,说出来的话怎么能够不甜。”她调戏地朝邵琬下巴一勾。“敢问这燕妒莺惭、桃羞杏让的绝代佳人,是哪家的小姑娘?” 她那一身痞相惹得几人掩嘴轻笑,一场纷争就此化解。 窗外的薛师父把这幕全看在眼里,抿唇浅笑。这孩子滑不溜秋的,要把她雕琢成大家闺秀困难重重,不过这性子,走到哪里都会被喜欢的吧! 轻咳两声后薛师父走进教室。 邵佩在看见她时心头微颤,差一点就要挨罚了,于是赶紧低头敛眉,不敢与之对视。 “玖姑娘,老夫人寻你,快去吧。” 邵老夫人能寻她做啥?不就是郁珩又来给哥哥们讲学啦,免除一堂课,爽! 双瞳发亮,嘴角上扬。天下幸福三大事,一:美食在前;二:帅哥养眼;三:不必上礼仪课。 “学生告退。”屈膝,她真心实意地行了个满分的礼,转身撤退,但还没踏出教室就听见背后传来薛师父幽幽的声音。 “这礼行得不错,可见只要打得够,再歪的苗子也能扳得正。” 一阵轻颤,全身冒鸡皮疙瘩,额头浮上黑线三五道,然后她听见自己费尽心思讨好的姊姊们掩嘴轻笑。 唉,真心换绝情啊。 “干么卑躬屈膝,巧言令色?” 邵玖一震猛地转身,在对上裴翊恩的斜眼时,她下意识扁扁嘴。猜对!真是他们来了,但讲经的明明是冰山美人,却每次都会多出坏蛋和乖宝宝两条尾巴,是……闲得没事干? 裴翊恩加快脚步,走到她身旁,不管是光明正大还是暗中偷窥,他对邵家院落熟悉得如同自家厨房。 “没本事就别有脾气,在这个家我还没找到立足之地,自然要小心翼翼。” “我们还不足以给你撑腰?” 所以他不是热爱当尾巴,而是想给她撑腰?会不会……是她想多了? “是撑腰还是害我遭妒?谢谢您了。”她随手挥两下,挥掉多余想法。 “她们又欺负你了?真是不怕死!”裴翊恩轻嗤。 又欺负?邵玖直觉联想邵佩、邵玥诡异的“现世报”,不会是他搞的吧? 有疑问但没问,怕一问,问出个自作多情。 邵玖呵呵干笑。“风平浪静好过波涛汹涌,几句讨好能解决的事,就别浪费拳头。” “用拳头更快、更省事。” “明面上打不赢你,就只能暗地使阴,生命何其美好,何必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与其和他们周旋斗争,不如把青春拿来让自己茁壮成长。终有一天你长成参天大树,而他们无法仰望、只能匍匐拜倒,那时才叫做真正的赢。” 是这样的吗?长成参天大树才是赢?他把时间全浪费周旋斗争上?不对,他把更多的时间拿来愤怒、颓废、自我践踏,他的拳头从来没有真正的赢过,他只替自己赢来更多的仇恨与恶名。 几句话如醍醐灌顶,轰开了他脑袋里那扇不开窍的大门,裴翊恩一把拉住小豆丁,钳住她的肩膀,呆呆看着,她怎能这么聪明? “干么这样看人?很恐怖耶。”她拍开他的手,但他不肯松。 “小豆丁,告诉我,你欣赏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既突然又无厘头,但他问得那样认真,让她也跟着认真起来,于是她想起上班时,一起熬夜一起挖空心思写企划的伙伴,程度相当、合作格外愉快。 她回答,“欣赏与我并驾齐驱的人。” 并驾齐驱吗?他扬眉。“知道了。” “知道什么?”邵玖问、他没回答,只是开心得不合常理。 “阿珩问,今天有没有番茄炒蛋?” 话怎么会接到这里?不过冰山美人确实是老饕,对食物挑剔到招人厌恨。对坏蛋而言,食物只是用来不让自己饿死的生存工具,再好的东西,他都一样圈圃吞枣,相形之下乖宝宝就正常许多。 “没有,但是有臭豆腐。”她腌了两天,恰好让他们试嘴。 “什么啊,你怎么老爱臭的、坏的。”他嫌弃地看她一眼。 她有吗?臭豆腐、坏……蛋?她看向“坏蛋”,再问自己一声,有吗?好像真的有那么一丢丢。 “我给你带两棵桂树来,想种在哪里?” “桂树?”他怎么知道,那是承载着她无数心事的……缓缓吐气,她来不及接话,他接过去了。 裴翊恩露出坏蛋笑脸,问:“不喜欢吗?” 她也笑,但眼底浮上可疑湿气。“喜欢、很喜欢、超级喜欢。” 一连串的喜欢、歇不下来的笑意,送礼的人应该感到开心,但不知为什么,裴翊恩胸口酸酸的。 这时邵玖还不知道喜欢会联动,会从对桂树的喜欢牵扯到送树的男人身上。 第三章 快活日子不复返(2) 你追过星吗?邵玖追过。 追星的快乐你不懂,但是她懂——那是种接近恋爱的幸福感。 你看见他笑,就会真心相信,他的笑容出自于对你的宠溺,看见他皱眉,就会认定他正在为你吃醋,他的每个举动都只是为了让你开心。 这种想像,满足了粉丝对爱情的需求,所以追星是种健康的心理活动! 郁珩是她在这个时代的偶像,是她想追求的那颗星。但理智存在,她不至于像邵瑄那么傻,相信会有奇蹟出现、比翼双飞的一天。那么哪天他成亲了怎么办?简单,你若无情我便休,满空都是璀璨星子,换一颗来追很难吗? 不管怎样,沉溺在追星快乐中的邵玖,一路飞奔回到稻香村,全无半点大家闺秀风范。 她的眼睛只看得见郁珩,扬起痴迷的小脸,直直跑到他身前。 按照惯例,郁珩还是冷冷一声,“滚!” “好咧。”九十度大转弯,她小跳步转进厨房里,脸上无半分不悦,拿起锅铲,歌声响彻云霄。“……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想要潇洒走一回吗?行,她的潇洒、他来纵容。裴翊恩抱起桂树,咧嘴笑开,准备往墙边种去。 邵瑜低声问:“大哥,玖妹妹是不是没有看见我们?” “好像是。”邵珏回答。 卫梓青与妻子相视一笑。可不是吗?她眼里只有阿珩,天下男女皆,但像邵玖那么夸张的绝无仅有。 刚刚喝令邵玖“滚”的郁珩,盯着她的背影,许久……嘴角浮起一抹温润笑意。“进书房吧。” 郁珩领着三兄弟进屋,卫梓青熟门熟路地找到剪子和萝筐,带妻子去瓜棚下寻找成熟的葡萄和瓜果,他们是来体验田园乐的。 裴翊恩快手快脚把树种好后走进厨房,看着她熟练地颠着锅,锅里红的黄的绿的,一道素菜被她弄得五彩缤纷,让人食欲大开。热腾腾的香气从锅里冒出来,小小手臂、大大力气,她的神力是这样练出来的? 七岁丧母,她的处境比自己糟糕,可这样的她偏偏有本事洒月兑自在、豁达开朗,说不清的羡慕在心底酝酿,喜欢被崇拜的他,崇拜起这颗小豆丁。 邵玖不经意转身,被他吓得手一松,眼看整锅菜就要敬奉大地了,裴翊恩不慌不忙、手一抄,又热又重的锅子下一刻稳稳地坐回厨台上。 邵玖满脸惊讶,微张嘴盯着他,啪啪啪……鼓掌。“高手啊!” “这眼光,是崇拜?”裴翊恩骄傲地抬高下巴。 “绝对是。”她用力点头。只是这么有本事的他,哪行不能做,非要当纨裤、无赖兼流氓? “很好,继续保持,我喜欢你的崇拜。”他拍拍她的头,像拍宠物狗那样。“不过我的独占欲颇强,以后这种眼光只能看我,不能看阿珩。” 什么眼光?星星眼?花痴眼?还是……欧地热情啊,好像一把火?她摇头拒绝。“不行!” “为什么不行,就那么喜欢阿珩?”他的口气酸酸的。 “和喜欢无关,这是一种眼睛进补的养生运动。” “阿珩是你的当归黄耆加红枣枸杞?” “对啊。”嘻嘻两声,她扬扬眉毛,恶意地打量他一番,又啧啧两声。“你不行,充其量你只是甘草,除了甜嘴没啥药用。”丢下话,她洋洋得意往外走,倏地转身挤挤鼻子。“别老在背后偷看我,否则我会误会你爱我。” 这次测试,测试他是不是偷窥者,是不是“现世报”的主谋。 裴翊恩脸红了,连咳几声才开口反驳,“我爱你?你怎么想的啊?” 他否认爱她,却没否认偷看她,所以真的是他?突然间胸口暖暖的,原来也有个长腿叔叔在暗中保护她,真好啊……乐弯眉头,邵玖拍拍小胸脯,佯装松口气。“幸好幸好,裴大公子这名声……被你爱上挺可怜的。” 打人不打脸,说话需要这么老实?裴翊恩瞪她。 她笑咪咪道:“请借过。” 把菜盛进盘子里,准备放到桌上,这时一个不小心得意忘形了,脚踢上木桶、重心不稳,连人带菜往前趴,来不及呼救,长腿叔叔又是一捞,连人带菜二度拯救。 躺在他胸口,邵玖直瞪瞪地望着长腿叔叔,星星眼、花痴眼、欧地热情啊,好像一把火……吐吐小舌头。“英雄,崇拜!”她小小地、飞快地,在胸口拍拍手。 然后裴翊恩迅速脸红,他发现她的目光有强烈杀伤力,咻咻两刀,便剖了他的心,把自己给牢牢地种了进去。 尴尬地松开她。“小豆丁,你爹没教走路要看前面吗?” 她挤挤鼻子笑说:“我爹不教这个的,他只会教我喜新厌旧。” 一句话,扎上他的良知,肝痛……相较起来自家爹算优的,好歹逼他读书练武,盼他功成名就,即使自己成天到晚和他对着干。 邵玖看见他的愧疚,觉得抱歉,拍拍他的肩膀,她笑得豁达。“干么这样,我又不在意。好啦,把桌椅搬到院子里,很快就能吃饭。” “好。” 午饭过后,郁珩又和邵家儿郎进了书房,负责任是他最大优点。 “这是我从你这里拿走的。”卫梓青和妻子方语蓁坐在对面,他将邵玖准备给出水芙蓉的企划案放在桌上。 她还以为它们和其他字纸一起被下人丢了。她珍惜地看着企划书,这是熬几个通宵才写出来的。 方语蓁说:“玖妹妹,我有间胭脂铺子,在东大街,店名是『艳冠群芳』,方子都是宫里的,效果很好,我想用你写的法子来增加客源,可以吗?” 企划书已经在方语蓁手上,她想用邵玖能有意见?所以她肯定是个既善良又聪明的女人。说她聪明,是因为她懂得杀鸡取卵只会得到暂时利益,邵玖脑袋里还有大把大把的主意经,若偷走小点子却放弃大人才,才是真正的傻瓜。 “可以,但我认为效果不会太好。”邵玖认真回答。 “为什么?” “这企划是针对出水芙蓉写的,它们的胭脂价位低,必须以量取胜,但艳冠群芳的东西昂贵,能买得起的人有限,与其大量开拓客源,不如走精品路线,塑造出奢侈消费的形象,企划书得重新写。” “奢侈消费?什么意思?” “拉出阶级感。塑造出——能上艳冠群芳购物的人,身分必定与众不同。或者它很贵,但生为女人,这辈子一定要买上一盒,方不留遗憾。” 方语蓁越听越心喜,太有意思了。“玖妹妹,你几时能完成企划书?” “六皇子妃,你想与我合作呢,还是单纯要买我的企划?” “合作。”第六感告诉她,邵玖肚子里不只有这点东西。“我给你一成利润如何?” 一成啊?六皇子妃果然是大好人,就现在的经营状况看来,艳冠群芳的收益相当惊人。“皇子妃,不需要一成,我只拿半成就好,但我有个不情之请。” “以后喊我蓁姊姊吧,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方语蓁问。 “以后每个月,能不能以蓁姊姊的名义,让我出府一趟。” 她得出门收红利,而且周女乃女乃那里该出新品,韩氏食堂该添新菜色,就算雅堂集,也得再送新企划过去。 “这有什么困难?我接你到府里住几天。” “那就太好了。”邵玖一击掌,连月来的苦恼终于烟消云散。 第一次见面相谈甚欢,两人的情谊就此结下。 屋里,郁珩在讲经。 院子里,邵玖和方语蓁在谈合作。 树上,裴翊恩窝在那里看着邵玖笑逐颜开,就说嘛,他家小豆丁很聪明的。 拔下一颗晚熟的桃子,往邵玖丢下去。 邵玖抬头,对着笑得看不见眼睛的长腿叔叔鼓起腮帮子。“大哥,你几岁了?” “十八。”回答完问题,裴翊恩又说:“有不速之客,要打发还是请进门?” 邵玖皱眉,会往这里来的客人,不是已经全体聚集了? 她起身往前走,刚到瓜架前就看见邵瑄领着邵玟和丫头站在门口。呃,非常好,早上的吵架话题延烧过来了。 能让她们进来?当然不行,第一,冰山美人撂下狠话,再有“居心不良”的女人出现,他就找她算帐。第二,邵佩定会教训“助纣为虐”的玖妹妹。 总结就是邵瑄的春心荡漾,得由她来负责任。 但不让她们进来?姊姊看妹妹犯天条了吗?说好的兄友弟恭、姊妹情深呢? 苦啊,她抓抓头发挤出笑脸,毕恭毕敬。“瑄姊姊、玟姊姊,有事吗?” “你有客人,我恰好从『留香阁』买了些糕点,送过来让你待客。” “瑄姊姊真是太贴心了。”说完,动手就接。 邵瑄连忙挡住她的爪子,邵玟不满瞪她。“没看过你这么没眼力的。” 再有眼力,也不能放她进去啊,怎么办?邵玖只能继续装傻。“姊姊不是说要给我待客的吗?” 邵瑄没好气推开她,低声恐吓,“滚开,否则……” 眼看邵瑄要往里闯,她连忙阻止。“哥哥们在念书,祖父吩咐不能进去打扰。” 邵玟怒道:“你进去不叫打扰,我们进去就是打扰了?” 黑线绕额,她不是“进去”,她原本就住在这里啊。 于是你闪我挡,你一个假动作,嘿嘿我没上当。很久没打篮球的邵玖,复习了一遍青春年少。 但这回邵瑄做足准备,挺起小胸膛非要奔往幸福方向,邵玖不敢使劲把人推开,只能节节退后,这时邵玟一个助攻,扯住邵玖头顶上的小窍鞭,让邵瑄顺利往里跑。 “瑄姊姊,不行呐……” 邵玟紧紧抱住邵玖,力大无穷的她拖着邵玥继续追逐邵瑄,那场面太搞笑,搞得站在树上眺望的裴翊恩捧月复大笑。 眼看邵瑄进入院子,邵玖快跑几步终于追上,使劲扯住她的手臂,啪地一声食盒掉落,糕点散落一地。 那是她花半个月月银买回来的,居然……一把怒火蹭地烧上脑门,她抬高手臂往邵玖脸上扬去。 一幕场景从邵玖脑海闪过——邵瑄手臂往下,自己抬手往上,抓住对方手腕,一百八十度外折,喀嚓,邵瑄立刻月兑臼。 不行!老夫人知道自己糟蹋了她最疼爱的孙女,肯定会将她碎尸万断,于是大脑迅速作出分析判断。 拼了!挨上一巴掌,用手印向世人证明,她努力过了,是对手太强,不是她不尽心。判断出炉,她把头转到一个完美角度,闭上眼睛耸起肩膀,等待预期中的疼痛感。但……疼痛感没出现,尖叫声先震了耳膜。 邵玖张眼,发现邵瑄额头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长出第三只眼睛?不对,是红色突起物。瞄一眼地上的桃子,呃,是她的长腿叔叔? “你居然敢打瑄姊姊?太过分,我要告诉祖母。” 她瞎了吗?她分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妹妹,什么时候动手打人了?这种栽赃手法太粗糙,但她还来不及抗议,邵玟就抬掌补上未掳的巴掌。 哇咧,蒋姨娘出身巴掌世家吗?怎么两个女儿搧耳光姿势都这么精准华丽。 见她再度做好受刑的预备动作,裴翊恩看不下去了,纵身一跳,架开手臂同时,把邵玖护在身后。“搞什么?都能力抗壮汉,还对付不了一只弱鸡?” 邵玖苦笑,这能一样吗?打完壮汉跑掉就是,打了高门贵女、同源手足,后患无穷啊。 她扁嘴说:“我娇小脆弱、体虚无力,我是一朵小白花。” 这话说得……裴翊恩无奈,转身看邵瑄。“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这会儿激动的邵瑄姊妹才发现,院子里除邵玖之外还有外人,方才的跋扈嚣张迅速收敛,挂起温婉可人的笑脸回答。“姊妹间玩闹,让贵客看笑话了。” 打巴掌玩闹?她们还真是吃重咸的。邵玖听得头皮发麻。 裴翊恩不留情面,问:“你们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 “听闻玖妹妹有贵客,便带糕点来待客,没想到妹妹调皮给弄翻了。” 调皮?在古代谋生,还要具备睁眼说瞎话的能力? 邵玖抬眼,发现挡在身前的坏蛋好大只,平平十八岁,个头比冰山美人和乖宝宝都要壮硕好几分,这样的人不去开山当土匪好可惜。 “那现在可以走人了吗?”裴翊恩口气不善。 邵瑄被他这一说脸红了,但贵客发话,还能不走?邵瑄正想告辞,但邵玟挟着一身胆,明知故问道:“今天珩世子没过来吗?” 裴翊恩冷笑,来看阿珩啊?他那张脸简直是小姑娘的克星,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克一双。他扯起嗓子,朝屋里喊,“阿珩,有人找你。” 郁珩闻声走出,裴翊恩指指邵瑄、邵玟。“为见你一面,小豆丁都挨打了。” 邵瑄心苦,根本没打到呀,这下子珩世子会怎么看她?她屈膝为礼正想解释。“珩世子……” “滚!”郁珩连话都不听,直接下指令。 “好咧。”邵玖反射性回答,说完转个身,小跳步离开,哪边凉快哪边去。 裴翊恩一把拉住她。“笨豆丁,不是在讲你。” 不是邵玖,所以是……她?邵瑄傻了,郁珩竟然叫她滚?眼睛泛起红丝,她从没这般难堪过,搞住脸,哭着奔出稻香村。 邵玟气不平,却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迁怒地指着邵玖说:“你给我记住。” 邵玖指指自己,关她什么事?冤枉啊、无辜啊,她完了啊! 邵琀见状,满脸尴尬,刚要为自家妹妹说项,裴翊恩插话了,“啧啧啧,邵府家风如此,阿珩,咱们还是别来了,免得老是看小豆丁被欺负,心底不舒服。” 不来?不可以啊!邵珏、邵瑜连忙给大哥使眼色。 邵琀拱手道:“在下定会将此事禀明祖父,日后再不会教玖妹妹受欺负。” 裴翊恩挑挑眉,笑得让人头皮发麻。“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这么小的事都处里不好,如何处理国家大事。” “裴公子说得是。” “小豆丁,我们走!”一把扣住邵玖的脖子,他拉着她赏花去。 第四章 成了彼此的惦念(1) 马车里,李虹鸳垂眉不语,眼底的悒郁掩也掩不去。 永安侯托媒上门,父亲亲口允下亲事,她不乐意,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她反对。 服从是身为女子的天职,但这桩婚事令她忧郁不安。 同为女人,母亲很清楚自己嫁入永安侯府后会过得多辛苦,一个恶名昭彰的丈夫,一个刁蛮任性的婆婆,这门婚姻能为她带来的只有不幸。那男人绝非良配,可是在父亲眼里,与永安侯府结亲,对他与大哥的仕途大有帮助,因此尽管裴翊恩行为失当,品行不良,她都必须出嫁。 “三姊别难过,当年大姊嫁给吴侍郎当继室时,也哭得唏里哗啦,但现在不也挺好。” 李虹鸳帮妹妹顺顺头发。“大姊生性骄傲,就算不如意也不会向人诉苦。” “二姊说——” 李虹鸳截下话。“二姊说裴翊恩少年心性,性格虽不羁了些,人却是好的,待成亲后收,自会不同。” 这门亲事是二姊牵的线,因为二姊夫想傍着永安侯升官,只要妹妹能卖得好价钱,卖给谁都无所谓,即使那人声名狼藉。 “三姊,那你怎么办?” “事到如今我能怎么办?走一步算一步吧。”婚姻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晓得能遇上什么,运气好便如如意意地过完一生,运气不好,就只能且战且走,最终拼个谁活得更久。 她自我安慰,至少裴翊恩年纪轻、样貌不差,身边没有一堆莺莺燕燕,虽说攀花折柳、艳事不断,倒也没惹出无法收拾的祸事。 “三姊……” “别想,艳冠群芳到了,娘把体己银子全都给了我,咱们进去大开杀戒。” 邵瑄、邵玟被邵丞相禁足两个月。 有卫梓青出面说项,邵玖每月能外宿三天,理由是陪伴方语蓁。 自从六皇子进入户部,表现优异,皇帝屡屡褒奖,邵玖能与六皇子妃打好交道,日后前程定是妥妥的,因此别说外宿三天,就算半个月邵丞相也会点头。 卫梓青和裴翊恩、郁珩是死党,a出现的地方一定会同时存在b和c,于是能满足口月复之欲的郁珩开心了,能大赚其钱的卫梓青、方语蓁开心了,而努力“并驾齐驱”的裴翊恩也开心了。 经常见面的他们,不知不觉间建立起交情,虽然郁珩还是习惯喊“滚”,但这话邵玖不伤心、不失意,一句“好咧”后笑眼眯眯。 周氏本就对邵玖心怀愧疚,加上她的厨艺换来郁珩对儿子的帮助,因此对她分外疼惜。 即使奇葩姊姊们三不五时给她下绊子,但……女人的战场?她打死不应战。 邵玖分外珍惜外宿时光,她是典型的在家一条虫、在外一条龙,每回踏出邵家大门,她立刻虎虎生风、精神奕奕,重新活了过来。 现在复活了,她在艳冠群芳里里外外走过一遍又一遍,让点子慢慢在脑中完善成形。 “这间房用来做什么?”她打开铺后的小房间,里面空空如也。 “以前用来堆货,但后头增建几间屋子后,便空了下来。” 邵玖点点头,这里可以打理成美容室,让顾客在这里做脸。“你介绍一下铺子里卖的东西。” “好的,玖姑娘这边请。”钱掌柜把人往外请,态度十足恭敬。 两位姑娘在挑选货品,小二正向她们推荐新出的晶莹霜。她们长相清秀娇妍,身着绸缎,配饰精致细巧,讲话细声细气,看起来气质佳家教好,年纪较长的那个圆盘脸,看起来分外温柔,让人想要亲近。 邵玖随掌柜走到桌边,那里放置一排瓶瓶罐罐,包装和市面上的相差不大,随着钱掌柜的介绍,邵玖不时提出问题,当问题越问越深入,钱掌柜额头开始渗出汗水,心中暗道:这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没卖清洁用品吗?”清洁是保养的第一道工序,非常重要。 “姑娘是指皂角、胰子吗?那东西得去杂货铺买。” 所以还没有更精致的洗颜霜出现?她正在思考时,一个女人冲进铺子,朝着两个姑娘屈膝一跪,吓得她们惊呼出声。 “你是谁?” “李姑娘,求求你给我一条活路吧,我不求名分,只求姑娘别教我们母子分离。”她哭得楚楚可怜,把头往地上一磕,沉重的声响让人胆战心惊。 李虹鸳被她这一顿操作给吓懵了,连连退后好几步,有些手足失措,连撞上邵玖也未发觉,她的脑袋发涨,满月复委屈无处讲。 这是……裴翊恩惹下的风流债吗?才刚交换庚帖,她就得受这种罪,日后……心酸、无助,她觉得自己堕入地狱。 李虹燕把姊姊护在身后,怒斥道:“你有没有认错人啊?谁不给你活路了,你别在这里哭叫,坏我姊姊名声。” “我没认错人,李家和永安侯府已定下亲事,李姑娘很快就会成为永安侯府的大少女乃女乃。” 听到永安侯府,众人顿时了然,是裴翊恩啊……那就难怪了。 “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哭,人家姑娘哪知道是怎么回事呀。” 女人闻言,连忙抹去眼泪,将事情娓娓道来。“我是大公子身边伺候的,名叫宋窈娘,大夫说我已经怀上孩子,但正妻未入门、小妾先有身孕于礼不合,为着姑娘的面子,永安侯府决定留子去母。李姑娘,我没做错事啊,同为女子,你应该能理解我的不容易,求求你大恩大德留我一条性命吧,我愿意做牛做马还你恩情……” 宋窈娘的声音娇嗲清脆,边哭边说,楚楚可怜的小模样诱发路人的同情心,接连出声道:“造孽啊。” 李虹鸳被她哭得心慌意乱,一张脸涨得通红,眼底浮上红丝,眼看就要当场落泪。她该怎么办?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啊,如果是真的,永安侯府这门亲……想像着未来,她更加恐惧修徨。 李虹燕听着围观群众的闲言碎语,忍不住跳出来,即使说谎也要反驳到底,那是李家的面子、是姊姊的一生。 “谁说我姊姊定下亲事了?我这个当妹妹的都不知道,倒是你这个外人一清二楚,你发疯想要胡说八道,我不能阻止,但我想知道,李家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要你到这里使劲儿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我没说谎,我每句话都是真的……”为证明真实性似的,宋窈娘奔着李虹鸳直磕头,几下功夫就把额头磕出一片红肿。 邵玖叹气,就说万花丛中过,哪可能片叶不沾身?裴翊恩这下子是玩出大麻烦来了。心闷闷的、有点烦躁,此事与她无关,但胸口一阵阵酸涩感浮上来。 他要成亲了?居然没透露半分,还口口声声说他们是朋友呢,看着宋窈娘矫情做作的模样,邵玖又气又急,他是招惹上什么样的女人啊? 她让小二先把铺门关上,将看好戏的路边群众隔绝在外,再上前扶宋窈娘起来,但她咬紧下唇,决心不起,今天她必须达到目的,否则……想到自己的下场:心一阵一阵寒凉。 宋窈娘使尽全力想将手抽回来,但是……她惊讶地看向邵玖,那是千斤石磨吗,怎会镇压得她无法动弹,啊!快断掉了啦,她听见骨裂的声音。 见她松开力气,邵玖才把人扶起,边扶边叨念,“地板很冷,姑娘既然怀着孩子,就得分外小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里离医馆有点距离。” 你才三长两短?你们全家都三长两短,宋窈娘气得想要飙脏话。 邵玖招呼伙计。“快给宋姑娘搬张椅子,她精神不太对,也不知道是喝醉还是生病,满口胡言乱语。” 喝你的大头醉,她怀着孩子呢,宋窈娘气到快吐血,偏偏死小孩两手像铁钳似的牢牢攥住她,让她无法反抗。 身子被控,但嗓子是自由的,她边哭边号。“求李姑娘大发善心,留我一条活路,我保证绝对不与姑娘争宠,保证会安静待着,绝不惹麻烦……” 她号得很精彩,但邵玖啥都没听到般,把人安置在长凳上之后,走到李虹鸳跟前。 邵玖手放开,宋窈娘连忙捏捏手臂,还好没断,仍然健全,只在皮肤上留下五根大力金刚指。 “姊姊可认识这位姑娘?” “不认识。”李虹燕连忙替姊姊回答。 “这样啊,所以是遇见碰瓷的。” 碰瓷?宋窈娘倏地睁大双眼,有人碰这种瓷吗?她直觉回答,“我不是!” “不是?哪肯定是认错人了?宋姑娘既然提到永安侯府,所以你是侯府里的人,对吧?” “我……对,我是!”宋窈娘硬着头皮应下。 “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了。钱掌柜,麻烦你走一趟永安侯府,让他们派人来把宋姑娘接回去,顺便交代一下这里发生的……” “不可以!”宋窈娘大叫一声。“你是谁?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分。” “我是艳冠群芳的东家,在自家铺子里,我居然没说话的权利?宋姑娘这逻辑可真有趣。” 艳冠群芳这么大的铺子,东家年纪这么轻?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就听见邵玖悠悠问道:“方才听了一耳朵,姑娘说自己名叫窈娘对不?” 宋窈娘没应,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防备。 “宋姑娘,别说李家并未与永安侯府结亲,就算真有这回事,决定『去母留子』的肯定不是李姑娘而是侯府。所以你该跟侯府闹才对,怎会找上李姑娘? “你该去侯府痛哭流涕、苦求留命,才能说动主子改变心意。你这样当众哭闹,除了坏却侯府和李姑娘的名声之外,半点好处都捞不到,说不定侯府震怒,母子都不留,你岂不是哑巴吃黄连。” 宋窈娘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硬起脖子道:“关你什么事?” 不演白莲花了哦,真可惜,难得碰上绿茶娥,还想交交手的说。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姑娘这通操作目的是什么?若是想留命,你求错对象;若是单纯想坏李姑娘名声,人家又不认得你,难不成你是嫉妒李姑娘貌美如花、温良贤淑?那么你真是失心疯了,满大街走来走去的姑娘,要找到比你丑的可不容易,难不成你要一路从街头跪哭到街尾,逮到谁哭谁?” 这话太刻薄,但莫怪她,谁让宋窈娘撞上她的枪口,她不舒服,非常非常不舒服。 宋窈娘气疯了,没碰过这等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她睁大眼睛上前两步,邵玖不畏惧,也跟着上前两步,轻轻举起她的大力金刚爪,威胁地作势朝对方抓两下。 宋窈娘瞬间想起腕间指印,身子下意识缩了缩。 哭?人家不在乎;闹?人家的嘴巴更犀利;打?她只有被掐被捏的分。 在比较过各项战斗力后,宋窈娘退下阵,扭头忿忿不平地朝外走去。 直到人看不见了,邵玖才转过身,对李虹鸳说:“还有一种可能,她真的是裴公子的枕边人,真的怀了孩子,而李姑娘家里真的应下这门亲事,她这么做的目的是希望你放弃这门亲事。” “我该放弃吗?” “我不能告诉你该怎么做,但透过这件事,你应该很清楚,日后要和怎样的男人共度数十年,要和多少个窈娘互撕一辈子,你要先有这层认知,不能一味的软弱,否则早晚你会被这个婚姻逼到退无可退。”她理智分析的同时,心头的疼痛感又加深一层。 李虹鸳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她都懂的事,自己怎会不懂? 她只是习惯软弱顺从、只是习惯听话,这回她是不是该为自己争取一次?“谢谢小东家,我明白了。” 李虹鸳拉起妹妹的手走出艳冠群芳。 上马车后,车夫问:“姑娘要回府了吗?” “不,去浦县。”她要去找祖父、祖母,为自己跟父母亲说项。 夜已深,丫头小雪被邵玖打发回房间休息。她把刚入袋的股利算过两遍后登录在册,将银票收进木盒里。 拿起大哥送的游记,但邵玖只读两页就分了神。天越来越冷,满园瓜果蔬菜全收拾了,只剩下一些大白菜和萝卜,暖房里升起炭火,里头的青菜长得郁郁青青,见之讨喜。 去年合作的“秋风阁”迟迟不见她上门肯定心急了,可真没办法呀,她又不能经常出门,再加上吃货青年不时上门,还得分一些去孝敬长辈,她能留下的不多。 想起之前的麻辣锅,坏蛋、冰山美人、乖宝宝、蓁姊姊和几个哥哥,吃得满头大汗嘴角流油,还约定再尝一回。她都不晓得哥哥们是更喜欢冰山美人讲学,还是更爱过来蹭饭。 也好,这让她逃过许多礼仪课,只要把柳先生布置的作业完成就没事。 作业……听过吃人嘴软吗?冰山美人吃得多,当然得给点回馈,以他的满月复经纶,教会小厨师几篇文章、几首诗词,简直不要太容易。 裴翊恩说:“你是第一个能靠近阿珩的女人。” 卫梓青说:“阿珩周围三尺内,连一只母苍蝇都不容存在。” 所以嘿嘿嘿,她是融化冰山的温室大效应? 抓起一把干辣椒,掐玩两把,买完房子后,她又陆续攒进二十几两,加上周氏、哥哥们三不五时的礼物,卖掉后应该能添置不少田地,开春后把辣椒和花椒种上,攒足香料,明年冬天就能开间麻辣烫或火锅店,但问题是人手……困在小小的邵府里,想发展组织有实际上的困难。 可怜她心在天山、身老沧州,有志不得伸的痛苦,除却天边月,谁人知? 如果那天他们不要闯进来,如果她提早一步搬出邵家,如果一切照着如果发展,那么是不是她就不会认识坏蛋和冰山美人,是不是遗憾就会产生? 等等,认识他们有什么好? 一个只会叫她滚,一个睡了小老婆又想把大老婆骗进门的大渣男。他们对她的人生没有帮助,却让她陷入龙困浅滩的窘境,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等等,她在想什么,他哪有绊人心?她哪有对他产生相思?她才十岁啊,虽然身体里面装着一个老灵魂……越想越混乱,她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小豆丁,你在发什么呆?” 五根手指在眼前晃,邵玖回神,发现嬉皮笑脸的裴翊恩杵在跟前。没搞错吧,这里是小姑娘的香闺,不是他的侍妾拘留所! “我要跟母亲说,后墙得增高几寸。”碎瓷根本无法阻挡他。 “增高几尺也难不倒我。”裴翊恩呵呵笑开,爬墙是从小练就的高强度技能。 “我这里是有金矿还是银矿?你干么老来啊?”她忍不住瞪他一眼。 若是有事另说,偏偏啥事都没有,每次来他就自己找个角落窝着,打打瞌睡、聊聊天,要不就拿着她的书跷二郎腿,拿她的点心填肚子。 她欠他的哦?人家冰山美人虽然冷冰冰,还晓得三不五时送点小礼,他咧,光吃光拿啥好处都不给。 突然觉得他无比碍眼,因为李虹鸳更因为宋窈娘,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别人的长腿叔叔是善良成功的好男人,她的长腿叔叔却是无所事事的负心渣男? 为啥老来吗?裴翊恩挑挑眉,这个问题他也很想知道。 京城那么大,狐群狗党者众,就算他们忙得没时间应酬自己,他还有梓青、阿珩能说话,为什么总是脑袋一昏,脚就自己做了主张? 因为同病相怜,所以这里总能让他彻底放松?还是因为命运悲惨,却笑得灿烂的小豆丁,会让他觉得人生没那么绝望?无论如何,他都对她格外看重。 他终于解决绊住自己的事(虽然解决的过程有点暴力血腥),他是来道别的,以后就算脑袋再昏,脚再有主张,这里真的有金矿银矿,他也来不了了。 往前趴,他也玩起干辣椒。“你问过我,为什么和阿珩、梓青混在一起?” 对,确实让人挺好奇,资优生当然要跟资优生混,没道理纡尊降贵跟劣等生打得火热。 何况他不是普通坏蛋,还是连亲爹都认证过的大坏蛋,卫梓青身分高、郁珩学识好,但凡有点脑袋都会选择避嫌。 “我救过梓青,而阿珩的父亲是我的亲舅舅,娘在的时候,我们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那时候总被夸奖聪明伶俐的人可不是阿珩。 原来如此。“六皇子得罪谁了?” “他的身分就是麻烦,总会有莫名其妙的敌人,偏偏敌人还是至亲。” 可怜生在帝王家,母亲尊贵、外祖势大,他又天生长得好,据说从一出生就被卫梓易点名做记号,明里针对暗中陷害的事没少过。直到梓青转性,对银钱产生兴趣,一门心思扑进商道里,敌人才转向,另寻对手过招。 邵玖点头。“做人总有那么些个不由自主。” 她家姊姊不也拿着她的好处,却咬牙切齿恨她入骨?就因为几个高贵男子老爱当她的座上嘉宾。 “说得好像多透澈似的。” “不透澈怎么办?把自己活活逼死吗?总要相信天下无大事,唯死而已,只要活着,就没啥事能圈得住自己。” “说说,这么透澈的你,为什么要偷偷买房?” 话题突然转向,邵玖错愕。“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 “对呀!”他承认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为什么?”危机意识高涨,眼底窜出两把火,这是秘密、秘密啊! “那什么表情?你以为我存了坏心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贾老六是好相与的吗?年纪小小就敢跟他谈生意,胆子肥啊?既买宅子又办身帖,马云?不想当邵家千金了?” 问题成串,搞得邵玖心乱,月兑口而出道:“当邵家千金有什么好?” “生活无忧、接受良好教养、享受荣华富贵,长大后还能得到好亲事。” “哈哈哈,无忧、教养和富贵?我何候有过?我只有一片遮风避雨的屋檐,为了这片屋檐,拿自己的后半辈子和婚姻主导权去交换,当我是白痴吗?” “没有相府做后盾,你很难得到一门好亲。” “『好亲”是对谁而言?对相府有益,还是对我的人生有助?我相信长辈的选择更偏向前者,我的意愿不会是他们的考虑范围。” “你想找个自己喜欢的?你相信话本子里的情情爱爱?” “对!”至少比起被拿出去当做条件交换来得好。 裴翊恩冷笑,“当年我爹娘心悦彼此,外祖是太子太傅,父亲只是个五品知府,都说高嫁低娶,两人门不当、户不对。为了娘,父亲做出大胆决定,他选择投靠勤王。当年的太子是从小被当成储君栽培的嫡子,勤王却只是个出身卑微的皇子,但最终成王败寇,勤王将太子赶下台,登基为帝。父亲封侯,才顺利娶母亲进门。” “好的爱情能造就更好的自己,你爹遇上你娘,成就了自己,也成就令人艳羡的婚姻,你娘更幸福,女人的一生,求的就是这样一个愿意为自己付出所有的男人,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值得羡慕。” “知道这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后来怎样吗?” “怎样了?” “我爹与凤和长公主有了首尾,她想方设法嫁进裴家门庭。卫昭强势、我娘柔弱,当时我娘怀着弟弟,孕期不顺、忧心忡忡,最终难产血崩,不久卫昭成为永安侯夫人。这就是女人心心念念的爱情?若母亲听从外祖的话,嫁给平昌侯为妻,至少现在还活着,至少子孙绕膝幸福无比。” 第四章 成了彼此的惦念(2) 邵玖听懂了,他不相信爱情,甚至……轻视爱情。 “所以你用桀惊不驯来报复你父亲?”他是这样一步步创造了自己的恶名? “不行?”向来嬉皮笑脸的他此时凝上一脸严肃。 “用自己人生来报复别人?好奇怪的逻辑,如果你父亲在乎你,你的报复既无知又无意义;如果他不在乎你,你的报复创造不了他的伤心,只会制造自己的不幸。蠢人才做蠢事,伤敌一千、自损八亿是亲者恨、仇者快的白痴行径,如果我是你娘,会气到从棺材里跳出来痛揍你一顿。” 他娘有没有生气不知道,但明显的她非常生气。裴翊恩看见了,顿时欣喜……不喜欢他颓废?不喜欢他浪费人生?明白,以后再不会了。 “起初我恨的是卫昭,恨她抢走父亲,恨她的孩子夺走父亲全部的注意力,恨她渲染我的过错,让所有人都认定我是坏胚子。之后父亲对我越来越严厉,他开始对我动用家法,他把我送出家门,想要眼不见为净,他给我找最严厉的师父,还告诉他们,我不听话就尽管打,打死也没关系。” “打死……有哪个父亲舍得这样对待孩子?一天天的,他对我越来越失望也越来越恨我,他指着我的鼻子怒道『我绝对不会把爵位留给你』,哈哈……原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只剩下爵位。” 对他的怒气,突然转为同情,虽然他是大渣男,但他苦涩的笑意让她的心变软,她宁町他嬉皮笑脸、满脸的无所谓,也不爱他自嘲自鄙的眼神。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沟通,不知道怎么对你说『孩子,努力高飞吧,爹给不了你太多援助,你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在这个社会上立足』;也许他对你严厉是怕你被捧杀,他打骂你是为了不让别人暗中对付你;也许他对你越坏你越安全;也许他做的每件事都有其道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这是你的认为?”他眼底挂着讥诮。 “动用家法、遍寻严师挺累的,若是讨厌一个人,对他最大的惩罚不是打骂,而是冷漠。你父亲不但没有选择冷漠,还让你和外祖家保持紧密联系,让冰山美人对你提携,所以或许他用的方法不恰当,但他出发点肯定是好的。” 与他相视,邵玖浅笑,婉约的双眉间透出豁达,对应起他的两道竖纹,莫名的不舍、莫名的心疼,她下意识想动手抚平,却被他一把抓住。 “小豆丁,你看人都只看好的吗?” 她没回答,却说道:“我不知道卫昭是怎样的人,但女人都有私心,都会想把最好的留给自己的孩子,这是为了人类繁衍后代发展出来的天性。她这样、你母亲也是这样,就算她对你做过不好的事情,追根究底都是出自于母性。” 她竟帮那个恶毒女人说话? 在邵玖为他的竖纹心疼的同时,他被她的豁达激怒。 这是迁怒!生气她没有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没有迁就他的心情。一把推开椅子,他忘记今天来的目的,倏地转身往外。 邵玖这才发现,即便极力掩饰,还是看得出来他动作怪异,不仅动作怪,他整个人都怪极了。 裴翊恩的风评差爆,但从认识以来,他虽称不上端方君子,甚至声声句句藐视规矩,事实上却再重视规矩不过,不自觉流露的观念与态度都传统到不行。这与邵玖完全相反,她表现出来的全是对这个时代的顺从与尊重,却打从心底轻蔑规矩、痛恨礼仪。 所以这样的裴翊恩,不会也不可能在万籁俱静的深夜里出现,就为了告诉她,对父亲与继母的怨恨,更重要的是……他受伤了,虽然他努力假装没有这回事。 “喂,你别走。”邵玖感觉不安,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他不理她,使劲往外走,她不让他离开,硬拽着他的手,然后……嘶,布块撕裂声在安静的深夜里分外清晰。 呃,他的手臂看起来既光滑又细腻,她尴尬地模两下,呵呵傻笑。“保养得很好。” 裴翊恩冷眼看她,心底却笑翻了,他提醒自己得好好练功以求自保,不然她天生手劲大,一言不合就撕了,不听话也撕了。 邵玖提着已经离开主体的衣袖,呐呐道:“薛师父说我天资聪颖、反应敏锐,学习女红有极高天分,要不……帮你缝回去?” “不必。”她的小心翼翼松绑了他的怒火,但他佯装生气,扯回衣袖。 厚,什么态度嘛!她都低头了,懂不懂得见好就收?邵玖啪地一掌拍上他后背,痛得他歪了身躯、冷汗直流。 他的反应……果真受伤了?柳眉一紧,义愤填膺,她握紧双掌。“谁打你?我替你报仇!” 痛爆了,但这话让他瞬间心花怒放,想跳起来抱起她飞天窜地转一百圈。 因为她说——我替你报仇!她不管不顾,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的感觉很美妙。 他问:“你真的认为把儿子往死里打的父亲,代表的是在乎?” 家暴?可恶!她握住他的手往屋里拉。“我帮你擦药。” “不必,皮粗肉厚死不了。”他闷声道。 她好声好气回答,“是死不了,但总得替你老婆的视觉福利做考量。来啦,乖一点嘿,我保证不把你弄痛。” “我又不是当归枸杞,只是没啥药用的甘草而已,丑点有什么关系。”他说得酸溜溜。 “哎呦,还记仇了哦?好啦好啦,你是千年人参、万年灵芝,是千古神药,浅尝一口就能延年益寿,清肝明目,起死回生。” 她边说边把他拉到床沿,要他将衣服给月兑掉,在看见后背上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新旧伤口时,感觉被人拿闷棍敲上,痛到无法言语。 “痛吗?”她用力吸了几口气才镇定下来,轻轻上药时手指抖得厉害。 “不痛。”他倔强。 “说谎,打成这样怎会不痛?”强忍中的哽咽,他听见了。 “已经习惯。”他很高兴自己被在乎心疼,扬起浓眉,咧开唇,露出一张坏蛋笑脸。 “曾子丢掉锄头被父亲打昏了,还刻意唱歌弹琴让父亲知道自己身体并无大碍,孔子知道之后很生气,说倘若父亲把曾子打死,岂非陷父亲于不义?他教导曾子小杖则受、大杖则走。” 这是在告诉他,别杵在原地乖乖挨打?他模了模鼻子,刻意反驳。“曾子的父亲肯定没有武功,否则大杖小杖都逃不过。” 爱唱反调?邵玖瞪他一眼,不说了! 上好药,她拿来针线篮坐在他身前,替他把断袖给缝回去,虽然有点气,却还是一针一针缝得无比细腻,彷佛她缝的不是衣袖,而是他背上的伤口。 “猜猜这次我做了什么很值得挨打的事。”他自嘲说着。 “杀人放火、刺杀皇帝加叛国。” 他猛地一惊,直觉搞住她的嘴巴。“什么话都敢说,胆子肥呐?” 她斜眼觑人,挤眉弄眼、做着鬼脸,皇帝不就是人捧人捧出来的,没啥了不起,但她没说,对裴翊恩这种忠君爱国的传统古人,这不是辩论的好话题。 见她不语,他往下说:“我的外室怀孕了。” 宋窈娘不是无的放矢,她的行为其来有自?邵玖压下去的不爽又蒸腾起来。 “我原没打算成亲,但为了窈娘和孩子,点头同意父亲挑选的亲事,因为我听说李家三姑娘性格温婉、宽厚大肚,日后必定不会亏待他们母子。” “后来呢?”马上要尽享齐人之福的他,怎会成了棍棒受害者? 后来他反悔了,想阻止这门亲事,父亲非但没答应,还怕他出头坏事,把他关在家里,直到……今天。 “窈娘听信谣言,说李家要求去母留子方肯结亲,她求到李虹鸳跟前。没想到她怒不可遏,回去后求了长辈上门退亲,然后我就被家法伺候了。” 这回挨打裴翊恩非但不生气,反而感觉庆幸。因为不管是不是误打误撞,终究成全了他的心意。 身为长年察言观色的社畜,她敢打包票,当时李虹鸳根本不知道窈娘是谁,更别说要去母留子。“你认为是谣言?先说说,有几个人知道窈娘存在?” “我、阿珩和梓青。” “你父亲和凤和长公主也不知道?” “对。” “凤和长公主想要亲事圆满吗?” “这门亲事是她特意寻来的,李家小门小户,无法带给我任何助力。” “那你父亲呢,他也赞成?” “是。” “既然都乐见这桩婚姻,万万没有破坏的道理,就算真的知道窈娘怀孕,更好的做法是把人抓住藏起来,而不是到处放话要去母留子,还让谣言传到窈娘耳里,对吧?或者说,谣言是乖宝宝和冰山美人往外传的?” 她的分析让裴翊恩一愣,久久不言语。 “如果窈娘相信你,就会耐心等你安排,等李家姑娘顺利进门,等你找到最好时机,将他们母子带进侯府,给予地位与名分,届时李家姑娘就算再委屈,但木已成舟,为成就贤名,她自会点头接受。” “若窈娘不信你会为她打算,一心想把事情闹大,让自己的存在不至于被掩盖,那么她应该上永安侯府闹,而非找李姑娘,毕竟婚事尚未盖棺论定,那么她找上李姑娘的目的是什么?” “什么?” “破坏亲事,不让你和李姑娘成亲。” “为什么?这样她和孩子都无法得到名分。”他亲口跟窈娘说过,李虹鸳温和宽厚,必定不会苛待她,这样的主母于她有益。 “如果事情闹大,再没人敢嫁给你,她将会是你唯一的妻子。” “我与她身分不相配,不能娶她为妻。”他想也不想就回答。 是不能而非不想?“为什么?既然喜欢她,又让她怀上你的孩子,你当然该对她负责任。” 他垂眉没有回答,眼底有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邵玖认真想了片刻,懂了。 裴翊恩看重规矩,有着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他明白两人身分悬殊,无法成为夫妻,即便再喜欢也只能纳为妾室,终生厮守。 在这种情况下,他能为宋窈娘做的是——不想成亲却决定成亲,即使女方的家庭背景无法为他提供更好的助力。 可惜人心不足,宋窈娘想要的更多。 许久,裴翊恩终于开口。“窈娘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她或许有点傻气,但心思单纯善良,不会有那么大的野心,她很清楚我们的身分不可能成为夫妻,她只想一辈子待在我身边。” 他的反应让邵玖滞了心。 他说白莲花单纯善良?会不会看女人呐?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就算宋窈娘是母老虎,他还是会把她当成波斯猫。 换言之宋窈娘是他的白月光朱砂痣,为了她,不打算成亲的他,心甘情愿被枷锁困住?所以他眼里的她,永远完美无瑕? 这念头让她像吞了只蟑螂似的,恶心极了。 “把你的宅子转卖给我吧,我决定离开京城,这两天就走。” 鼓足勇气、下定决心,他不想再醉生梦死,不想再博父亲注意力,他想要上进、要豁达,想像小豆丁那样努力、独立,为自己的人生拼搏一回。 “去哪里?” “不知道。”他但愿风云际会、创造新局,但愿再出现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能够与她并驾齐驱。 “你要我的宅子做什么?” “我想把窈娘母子安置在那里。” 果然……非常喜欢,事事都要为她周到。“好吧。” 这么简单就答应?太意外了,她相当喜欢那座宅子呀,不过他很高兴,高兴她的心软,更高兴自己能够猜中她的心。 裴翊恩取出钥匙和银票。“给。” 银票?理解,但是……钥匙?“这是?” “宅子的钥匙锈腐,我换了把新的,你整理得很好,我已让窈娘搬进去。” 意思是他先斩后奏了?“过分罗,你是霸道总裁哦,我还没点头,你就让人住进去?” “我知道你会同意。” “哼哈!后悔了,我不同意。” “君子一诺。” “我不是君子,我是小豆丁。” 他笑着揉揉她的头髪,大大的掌心贴着她的头皮,微微的温热、微微的贴心,这模头杀威力很强呐,强得她再说不出反对的话。 “小豆丁快点长大吧,我很期待你长大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抓下他的手,蹶嘴问道:“看过西游记吗?” “看过,怎样?” “孙悟空会七十二变,变来变去也还是只猴儿,我也就这样了,别太期待。” 裴翊恩纵声大笑,掐起她的脸颊左右摇晃。“太可爱了,我的小豆丁肯定会变成绝世大美女。” 谁是“他的”小豆丁,她就算变成绝世大美女也没他的分。邵玖气闷。 “我知道你心软,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照看窈娘好吗?”他知道要求十岁小孩做这种事有点过分,但邵玖的表现总让他误以为她是个大人。 “不要。我又不开长照中心,你也没交钱,既然要离开就干脆点,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小鬼桥,人走茶凉,你前脚走,我后脚就把你彻底遗忘。” “我会给你写信,也会给你寄礼物,行不?” “不必哦,君子之交淡如水,朋友本来就不会永恒。” “我不知道别人的友谊是什么情况,但我和你会永恒的。” “你的认知错误,我对朋友的新鲜感向来不长。” 斗嘴中,她把袖子缝好,衣服递上时,裴翊恩看见上头蜿蜒的“大型蜈蚣”,喉咙顿时卡住。“呃,这叫天资聪颖、反应敏锐,学习女红有极高天分?我得找机会拜见薛师父,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天下第一。” 邵玖梗着脖子反驳。“你的要求太高罗,我会煮饭、会认字、会赚钱,还会作诗,再不留点东西给别人表现,是要逼死多少良家小美女。” 裴翊恩失笑。“如果拿你的脸皮去盖万里长城,十个孟姜女都哭不倒。” “是吗?你要不要哭哭看,看我的脸皮撑不撑得住?” 这是建和十六年,邵玖最后一次见裴翊恩。 他们用斗嘴冲淡了离别的淡淡哀愁。 这时候裴翊恩还不知道,他会在转身之后泛滥了思念,邵玖也不晓得,他的离去会让自己心底卡上骨头。 大约是因为,两人看起来都活泼热情,实际上却是……再寂寞不过的人。 第五章 对他有非分之想(1) 建和十九年,邵玖十三岁了。 两年前,三个哥哥全考上进士,家里忙得翻天覆地,祭拜祖先、宴请亲友之余,就得开始考虑婚姻大事了。 邵琀年纪最大,却因考上探花、在翰林院任职,亲事暂且不提。考上二甲进士,准备外放就职的邵珏、邵瑜亲事则迫在眉睫。 老二、老三的婚事让周氏忙得团团转,把庶女们抓来帮忙,邵玖的吃食做得好,酒席由她全权负责,当时她正与卫梓青、方语蓁考虑合伙开酒楼,因此顺水推舟。 邵玖挑选训练厨子、拟定菜单,卫梓青夫妇负责购买铺子、装潢,寻找伙计与帐房。 她最后定下冷热盘共十二道菜色,手把手教会大厨们,在酒楼开张之前,借着两个哥哥的喜宴将菜品推出去。 她特意选择鲜少听过的菜肴、辣菜呈上,截然不同的烹调手法、完美的摆盘,新鲜美味的菜肴一道道上桌……邵珏、邵瑜的宴席顿时让京城百姓交口称赞。 骄傲的邵老夫人在岳老夫人跟前赢了面子,整个人意气风发,对待邵玖的态度有了重大改变。 不久“百味万源”开张,打着邵家进士的喜宴菜,狠狠红了一把。 因为表现出众,隔年周氏操办邵琀婚事,邵玖再次大展长才。 儿子纷纷成家、离家,膝下无人的周氏进入空巢期,寂寞心灵需要被安慰。 社畜经验丰富的邵玖,甜言蜜语一抓一大把,拍马屁的技巧信手拈来,而周氏对邵玖有罪恶感,更是特意诚心相待。 都是纯良人,母女俩一拍即合,没有血缘却视作亲生,周氏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邵玖并亲自教导,大小宴会轮番参加,加上薛师父和柳先生的谆谆教诲,孙猴子变身齐天大圣,有了神仙味儿。 不知不觉,邵玖长成大家闺秀,气质、性情、模样,里里外外换个人似的。 今年邵佩、邵瑄出嫁,婚事有祖父亲手把关坏不了。 庶女嫁妆是有定数的,周氏为人宽厚,直接把钱交给姨娘,让她们亲手为女儿操办嫁妆,不过酒席事关邵家颜面不能轻忽,因此还是交到邵玖手上。 两年经营,百味万源已打下江山,和艳冠群芳一样,陆陆续续开了不少分店,酒席只需要抽调几个厨师到邵府打理就行。 今儿个邵老夫人喊邵玖过来,谈的就是酒席,她和隔壁岳府那点儿破事儿始终没过去,虽然中馈早就交给媳妇,但只要和“面子”有关,她定会插手。 邵玖呈上菜单,邵老夫人越看越满意,尤其上头定的友情价,让她愉快到不行,因为这样一桌菜在百味万源至少得花三十两,邵家就是个清水衙门,老的小的都不贪污,光靠俸禄要维持门面可不容易,幸好周氏善于经营,否则面子哪能护得起。 邵老夫人一通夸,这种赞法会让人飞天的,但邵玖心情不顺,笑容有些勉强。 虽没道理,但收到裴翊恩的信之后,心就卡上了,吞吐不下、苦涩味儿在唇舌间泛滥。 他在信里说生命可喜,听着女儿怯怯地喊他爹,再硬的心也暖了。 她可以和任何人谈育儿经,独独不想和裴翊恩谈,他虽没炫耀之意,但她就是读出炫耀感。怎样?有老婆小孩很得意吗?有一朵全心全意、追夫到天涯海角的白莲花很骄傲吗?哼哈,挑女人目光低劣的傻瓜。 是的,宋窈娘没住下,她带着身孕,乔装打扮、悄悄跟裴翊恩离开京城,等发现时,两人已经离京城很远,于是他带着她,从北到南一路闯荡。 邵玖始终认为自己的心态很正,她把裴翊恩当成朋友,当成长腿叔叔,不允许自己有多余想法,可却不明白为什么,每每想起坏蛋,她就是会出现无法言喻的欢喜,每每想起宋窈娘,就是会忍不住发火,这是非常不正常的现象,她竭力遏止了,却掐不断失去理智的感觉,这让她分外沮丧。 就在邵老夫人无限制地夸奖、与邵玖无限制的烦躁之间,一阵凄厉刺耳的哭声传来。邵玟、邵玥一起走进大厅,直接扑到老夫人膝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祖母,我和秦公子八字不合,怕秦公子会被我克死。”邵玟大喊。 “我年纪小,怎样也得姊姊亲事说完才轮得到我。”邵玥叫得不甘示弱。 邵玖回神,抓抓微微发痒的眉毛,这件事还没定下吗?祖父都被气得召大夫了,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之前秦府托人传话,想与邵家结亲,乍闻此事,邵玟、邵玥满心欢喜盼嫁得很,因此祖父便点了头。 秦家老爷是礼部尚书,两个叔父在户部任职,儿郎各个都好,虽然有祖荫却力争上游,尤其秦夫人温柔可亲,从不磋磨媳妇,秦府可是满京城姑娘都想要的福地洞天。 没想到细细探听之后,方知秦三公子年十七岁,出生时难产,从小身子骨就比旁人弱些,家里兄弟多,不需他支应门户,因此他成天在家,足不出户,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模样。 有人说他长期卧床瘦成骷髅,有人说他脾气暴躁、常毒打下人,传言一直不少。 这下子邵玟、邵玥反悔了,天天在家里闹,死活不愿意嫁过去,可邵丞相重承诺,舍不下面子出尔反尔,气得往后翻仰、昏迷卧床。 事情过去大半个月,今天发现祖父又能上朝堂,才跑到祖母这边闹。 “秦家家风端正,没那狗屁倒灶的丑事,秦家公子是旁人求都求不到的姻缘,你们竟还要嫌弃?祖母是过来人,你们相信我,嫁给秦公子也许当不了诰命夫人,但肯定日子清闲、不糟心,女人一辈子能过得平安顺利就是福气。” 邵老夫人头痛,还以为相爷一病,两人就会消停,没想到…… 都是薛师父、柳先生教出来的人,平常看起来也有模有样,怎么一遇到事就变成这副模样?内心不由后悔,当初就该让她们养在周氏膝下,免得跟着生母,即便有薛师父悉心教导,还是目光浅薄、一身小家子气。 “孙女性子跳月兑、喜欢热闹,过不了清闲日子。”邵玟急道。 “姊姊喜欢热闹吗?太好了,那就选择何家五少爷吧,他妾室通房一大堆,日子肯定爱怎么热闹就怎么热闹。”邵玥刻薄道。 前阵子何家托媒上门,两人也为此闹过一回。 “妹妹干么激我?你喜欢守寡就去啊,我又没拦着你。”邵玟的尖指甲落在邵玥鼻前。 “谁说我喜欢守寡,你不要信口雌黄。”邵玥一把抓住她的手指用力往后扳,痛得邵玟哇哇大叫。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们说嘴的余地!”邵老夫人抓起茶盏往地下一掼,顿时满地碎瓷。 两人见状,肩膀缩紧,转而向周氏求助。“母亲,求求您帮女儿吧,就算我们不是从您肚子里爬出来的,可也喊您十几年娘亲,您忍心眼睁睁看着我们嫁给一个没多少天可活的病秧子……” 这话可真够诛心,在暗示周氏苛待庶女吗? 邵玖挺身。“当初是姊姊们点头,祖父才回秦家的话,君子一诺重于泰山,倘若祖父自毁承诺,日后外人要怎么看待咱们邵家?与其在这里跟祖母、母亲哭闹,不如回去好好讨论,谁愿意接下这门亲事。” “站着说话不腰疼,合着不是你嫁,就满口大义了?”邵玥冲着邵玖吼。 “在你眼里,一句承诺比我们的一生更重要?”枪口一致,邵玟也恨上邵玖。 “我没这么说,但家里为这件事闹得鸡犬不宁,眼看大姊婚礼即将到来,祖母和母亲忙得吃睡不香,姊姊好歹孝顺孝顺长辈吧。” “就你会讨好卖乖。”邵玥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说得倒轻松,那你嫁啊!” 她嫁吗?念头倏地闪过。 是不是与秦家订亲之后,那些莫名的、暧昧的感觉就会自动消失?是不是有了婚约在身,她就不会出现多余念头?用一份感觉来压制另一份感觉,是正确做法……对吧? 反正不是秦佑哲也会是张佑哲、李佑哲、王佑哲,至少秦府家风端正,她可以避免掉无端纷扰,有啥不好? 带着两分冲动,她迎上邵玥、邵玟的挑衅目光,咬牙道:“好,我嫁!” 语出,所有人全瞠目结舌。 忙过近月,终于把邵佩送出门,邵玖躺在周氏身边低声说话。 自哥哥们考上进士,郁珩再不上门,贵宾不来,稻香村便安静下来。 周氏心疼邵玖独居僻院,几度要接她过去住,都被她给撒娇赖掉。 周氏不解。“那么偏僻的院子有什么好的?” 邵玖笑着回答,“那里是世外桃源。” 于是周氏抽空走一趟,来的时候正值葡萄、瓜果累累挂枝,于是她也喜欢上这里,然后哥哥布置的书房又改了模样,变成周氏小憩的地方。 她没想过周氏那样典雅端庄的女子,也能挽起衣袖浇水施肥,可见得园艺真的很疗癒。 周氏没有睡意,顺顺邵玖的头发,低声道:“听说秦三公子身子又不好了。” “没事的,他哪年不闹上几遍,回回都平安度过,我猜他是属乌龟的,定会长命百岁千万年。” 闻言,周氏又好气又好笑,掐上她脸。“秦家这门亲事摆明是个坑,玥儿、玟儿哭死哭活不肯应,偏你这傻子迫不及待往里跳,都说你聪明,却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头犯傻。” 那天周氏气急败坏,把邵玖拉开,恨得猛戳她额头,差点在她头上戳出洞。 “就算是坑,也是个福坑。”她见过秦夫人了,是个心善仁慈的女子。邵玖把头窝进周氏肩膀,手环住她的腰,孺慕的小模样让周氏心软。 是啊,人心都是慢慢打开的,必须建立在足够的信任与陪伴之上,从一开始的陌生到后养心相待,周氏在邵玖身上付出大把心血。 “就没想过娘会心疼?”周氏叹。玖儿不该跳出来救场,她没义务为邵家付出那么多,毕竟邵家对她……并不好。 “别心疼,秦夫人对我可好啦,一整个和蔼可亲呐,瞧她给的见面礼……”她抬起手腕,露出上头的翡翠镯了。“偷偷告诉娘,您可别跟旁人讲哦,我把它拿去当铺估价,活当居然能当到二千两,如果死当,我立马变富婆。” 邵家给庶女的嫁妆不过二千两,她都还没嫁呢,就坐拥金银山。 “别说安慰娘的话,娘知道你心里苦。”人人都想要体贴乖巧的女儿,可她多希望玖儿坏一点,为自己自私一点。 “不苦,我只是明白,在婚姻里婆婆比丈夫更重要,多数时候能维护媳妇的,不是丈夫而是婆婆。天底下有几人能像嫂嫂们,成亲后像泡进蜜砖子般,日子过得无比舒心,那是因为她们碰到个好婆婆,娘也是,若不是有祖母处处维护,咱们家那个爹……啧啧,都想撞豆腐重新投胎了。” 看着她的不以为然,周氏笑开,这孩子心思清明,凡事看得透澈。“万一成亲后秦三公子没撑过去,你可知道寡妇的日子很难熬?” “赌呗,说不定他能过五关斩六将,一关关平安往前闯。再说了,他那身子板肯定无法三妻四妾,只能我专人独享,没有小妾勾心斗角的生活多惬意啊。万一不幸赌输,我早早变成寡妇,依秦夫人那性子,肯定更有罪恶感,能不手镯项链、金银锭天天朝我丢过来?”周氏被她的说词惹笑。“公婆百年后,你能依靠谁?” “我有娘、有哥哥呀,再加上秦家三房的万贯家财全捏在我手上,谁想让我难过?没门儿!” 听听,她的心有多宽啊?周氏笑搂着她。“也不知道你这是天真还是豁达。” “我是有靠山,说话不嘴软。” “我倒宁愿秦三公子别熬太久,最好在你及笄之前……可即使这样,就怕你会被扣上克夫名头,难以再论婚嫁。” “难嫁就别嫁,我宁可赖娘一辈子,也不嫁给爹爹那种人,娘辛苦了。” 一句辛苦,周氏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儿子与女儿终究不同,儿子哪会与她说贴心话? 丈夫有数不清的姨娘通房,她曾经怨恨过,但三从四德让她的埋怨成了滔天罪恶,女人的心不是一口气就死透的,而是一日日慢慢燃烧、慢慢变成死灰。 邵廷禾于她,从相公变成老爷,她从贤妻变成媳妇,在对长辈、孩子尽职尽责的同时,她也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鸿沟,她努力让丈夫变成可有可无的存在。 “行,娘让你赖一辈子。”周氏斩钉截铁的回答,让邵玖暖了心。 “娘,我会孝顺您、照顾您,如果我有幸变成寡妇,咱们就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好地方结庐而居,当一回隐士。” “还有幸呢,这话可别被你爹听见。” “听见就听见,他能奈我何?他还得拿我酿的葡萄酒去巴结上司呢。” 母女俩相视而笑。邵玖想,自己的运气还算不错,至少碰到一个好母亲以及真心相待的好哥哥。 “娘。”邵琀的叫唤伴随着急迫的敲门声响出现。 母女俩互看对方一眼,邵琀性格沉稳,尤其出仕后更是一下子成熟一大截,他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两人迅速下床,飞快整理仪容。 “哥哥,发生什么事?” “宫里出现刺客,贤妃娘娘为保护皇上遇刺身亡,祖父让您和玖儿陪祖母进宫。” 贤妃娘娘?她家二姑姑死了? 多年来皇帝宠爱贤妃,见她膝下无子,便让她养育宫女所出的四皇子卫梓鑫,她从不争权夺利,只悉心为皇帝教养孩子。 这样温良的女子死了?果真是好人不长命? 周氏问:“又有刺客?皇帝都登基近二十年,难道前太子真的还活着?” “不知道,但这下子肯定又有人要提议迁宫。”邵琀皱眉。 皇宫是前朝盖的,据说前朝帝王恐惧北方蛮夷,屡屡开战只有投降的分,因此建筑宫殿时在地底下挖通许多秘道,以便危急时候顺利逃月兑。 听说卫朝开国先帝能打入京城,便是因为找到秘道图,才能通过地道顺利斩杀旧帝,迎来崭新皇朝。 秘道图是大卫王朝最大的秘密,仅传给下一任皇帝,先帝宠爱太子,未登基就将密图传给他。后来先帝病重,太子刚掌权就开始屠戮兄弟,如今的建和帝、当时的三皇子,在太子的逼迫下最终举兵反抗。 战事结束,先帝薨逝,太子遁逃,建和帝顺利登基为帝,却遍寻后宫都找不到秘道图。 坐上龙椅十九年以来,他已经碰过三次刺杀。 每回刺杀过后,就会有一条秘道被找出来并封死,也会有人提出迁宫。 迁宫说得容易,但重建一座宫城须耗费大把人力、物力与金钱,现在边关正在打仗,各地建设也要烧银子,皇帝哪舍得把银子拿来盖新房? 何况一旦迁宫,百官就得跟着搬家,京城房价地价定会大跌,到时会有多少权贵反弹? “娘,这事以后再说,您先换衣服陪祖母进宫。” 周氏拿出一串钥匙。“琀儿,帮娘把库房钥匙交给你媳妇,家里的事让芸娘主持,麻衣素服要尽快备妥,如果有不懂的,让她去请教薛师父。” “好,家里的事娘不必担心,我让马车到门口等待。” 邵玖没想到护膝真能派上用场,起初是担心不受理教约束的自己,会经常性罚跪,没想到自己的适应能力超强,让她的膝盖完整无瑕,因此它们一直安静地躺在木箱里,这回…… 祖母是长辈,皇帝肯定不会让她去跪女儿,因此她加快速度,换好衣服后立刻进了墨韵堂,把护膝给周氏戴上。 邵廷禾看着女儿的孝心,还以为照料好周氏就会转身来照顾自家亲爹,不料她却傻眼相望。 “爹爹不会想跟娘争吧?娘是女子,皮细肉女敕很容易受伤的。” 邵廷禾尴尬地抓抓头。“哪能,你有这孝心再好不过。但既然有这种好东西怎不给祖父、爹爹和哥哥做?我们经常要跪的。” “玖儿明白,等忙过这些天,立刻给祖父、爹爹和哥哥做上。” “爹爹就知道玖儿最孝顺,快走吧,宫里延迟不得。” 跟在邵廷禾身后走出墨韵堂,母女俩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抿着唇。 邵老夫人抚着棺木低声哭号。“我的儿啊,你怎忍心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压抑的哭声让人心酸不已,邵玖抹掉眼泪,与周氏一左一右跪在祖母身边伺候,这时候任何劝说都是无力。好端端的女儿被送进宫里,还以为是荣华富贵、幸福甜蜜,哪晓得竟连个寿终正寝都无法实现。 贤妃位于四妃之首,又得皇帝宠爱,即便如此,居住的宫殿也没有想像中大,一处宫殿、小小院落,拘禁了青春正盛的小姑娘,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与外面世界切割的她,在漫漫长日中,得有多辛苦? 她的牺牲,换来家族荣光,换来父兄、侄子仕途通畅,如今她又以性命换得皇帝平安,倘若把她的人生写成一本书,所有的剧情通通都是牺牲二字。 皇帝进门看见哭得不能自已的邵老夫人,心底隐隐抽痛。 与贤妃是少年夫妻老作伴,她是个对丈夫别无所求的女子,为了想重用她的父亲,又不愿意外戚掌权,他甚至连一个孩子都不允许她拥有。 直到她坏了身子,直到总是看着她寥落身影,静静望着窗外的梅花,他才明白自己有多亏待她。 他问:“在想什么?” 她说:“在想花开花落、一树繁华,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子嗣绵延,他知道,却无法说。 他对她心中有愧,最终把刚没了生母的老四送到她身边,她终于又会笑了,笑得像当年刚入宫的小姑娘。 她宠老四,无限制的溺爱,什么好的全记挂着他。 依旧是别无所图,不求老四争气,不求他仕途光明,只盼着他健康平安,像民间的母亲那样,她把所有感情全寄托在老四身上。 老四一天天成长,在她的宠爱教养下,长成磊落的男子汉,他聪明颖慧没有利禄心,曾说:“母妃教导孩儿一生很短,应该做让自己快乐的事情。” 于是他上战场,去了其他皇子都害怕的地方。 一个不带心机的女子,让皇帝感觉自在轻松,他喜欢待在她身边,喜欢感受没有心机盘算、权力图谋的自在,人人都说他宠她,可谁知她根本不在乎受不受宠,一心只想要活得自在。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后宫中一个个都拼着命想冒出头,独她宁静淡泊,当刺客出现时,他身边嫔妃无数,站在最近的皇后甚至推他一把躲在后头,贤妃反倒冲上前以身相护,那把白晃晃的剑刃插进她身体之际,他心底有个东西裂开了。 她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沾满血的掌心抚着他的脸,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他失去她了,失去对他无欲无求的女子。 “来人,扶邵老夫人起来。” 宫人上前,将邵老夫人送到后面休息,皇帝上香后,端茶细品,他曾经嫌弃怡景宫太小,想给贤妃搬个住处,她却说小不小的无所谓,温暖更重要。 在乎温暖的她,给了老四足够的温暖,让他长成旭日朝阳。怎么办?以后想她了,怎么办? 看着跪在前头的周氏和邵玖,皇帝道:“抬头。” 两人同时抬头,周氏仍然垂眸,邵玖却张着大眼迎视他。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灵动可喜,巴掌大的脸挂着笑意,五官细致美丽,一个恍惚,他好像看见当年那个小姑娘,嘴巴鼓鼓的,笑咪咪地把糖葫芦递给他。“尝尝?” 他尝了,很甜,就像有她之后的日子,甜入心间。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缓了神色问。 “小女子在家中排行第九,取名邵玖。” “贤妃生辰时,送进宫里的菜是你做的?” 月初贤妃生辰,老六提来食盒,说是受老四所托,让他到贤妃跟前尽孝。 贤妃一听眼泪顿时淌出,拿起筷子不顾吃相猛吃不停。 他笑问:“『孝顺』的味道有这么好?” “孝顺好,菜更好。”贤妃含着食物说,彷佛一瞬间她又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他心想:夸张,在宫里什么好吃的没有? 于是跟着举箸,一口菜,教人惊艳无比。 他斥责老六道:“有好东西,竟然不知道早点孝顺长辈。” 然后他知道了百味万源,也知道贤妃有这么一个侄女,本想找机会让邵玖进宫,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 “回皇上,是的。” “贤妃喜欢你做的菜,你就留在宫里,给她做上最后几顿吧。” 最后几顿?皇上要她做脚尾饭?没有拒绝空间,只能伏地领命。 她看见周氏的忧心忡忡,笑着捏捏她的手,低声说:“娘别担心,这是我的强项。” 跪在旁边的二皇子卫梓易把皇帝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望着邵玖那张雪白清秀、带着七分稚女敕清纯的瓜子脸,长睫弯弯、五官明媚,两分英气、三分俏丽,全然不用珠饰便倍显精神。他忍不住舌忝舌忝唇,眼底流露一抹兴味。 第五章 对他有非分之想(2) 一天三餐,顿顿不同,她重视摆盘,听说每次餐饭上桌,祭祀的人就猛咽口水,她刻意多做些,一方面巴结皇帝,一方面以求有人照应。 每天,她挖空心思做好菜,闲来无事补顿下午茶,这年代没有乳牛,缺乏牛女乃供应商,想要搞出黄油有实际上的困难,但这种困难,在宫里啥都不算。 一声令下,她拿到两桶牛女乃,发酵后有太监轮番接棒不断搅拌,直到黄油形成,捞起、洗净,放入地窖等凝固。 有了黄油,蛋糕、蛋塔、女乃酥面包……啥做不得?她的竭尽全力得到皇帝赞赏,但她没想到,自己的美貌加上皇帝青睐,竟会惹来灾殃。 夜里,她坐在院子看着天上星辰,再度收到裴翊恩来信,一个月两封,从没断过。信里钜细靡遗地说着南方风景,战事扰人心,但他却从一场场战役中,谋得荣禄功名,他的意气风发跃然纸上。 当年他离京,遇过不少人、碰到许多事情,有危机也有转机,那些经历让京城纨裤大开眼界、迅速成长,最大的转机是他遇见卫梓鑫,他终于找到自己的舞台,于是全力发挥。信里,他一再叮嘱,宫里危机四伏,让她千万小心。 邵玖失笑,她这么小咖的角色,谁会花心思算计?就算前太子再度借由秘道刺杀,也不会砍到小厨娘的头上。 回房吧,明天入葬,她要早起为贤妃做最后一顿饭菜。 起身,伸伸懒腰,她推开门,咽咽口水,感觉有点渴了,但夜深不宜喝太多水,润润喉咙就该上床,睡觉时她向来不习惯有人在旁,因此没让伺候的宫人入屋,她亲自倒水,抿一口…… 邵玖舌头灵敏,敏锐地察觉水里有丝异味,连忙吐出来。 哇咧,裴翊恩才说的话就立马发生,他是能掐会算吗?这里不能睡了,她抓起被子准备来个狡兔三窟,换个地界睡觉,没想到刚转身门就被推开。 这是传闻中很的二皇子卫梓易!看着他满脸的猥琐,邵玖心头一惊。该死的,活了两辈子没碰过这种事,该怎么办才好? “听闻邵姑娘与秦家那个病秧子订亲,着实教人可惜,倘若姑娘愿意,我可以解救姑娘于水火之中。”他的口气温柔,却让邵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碰上他,才是真正的水火吧! 她一步步后退、他一步步前进,直到把人逼到墙角,他笑得满脸得意,口水几乎要从嘴角滑下。 “你再靠过来,我就要叫了,倘若被人发现……贤妃尚未入土,你不怕皇上怪罪?不怕天底下文人口诛笔伐?” 他呵呵怪笑。“左右都是我的人,该昏的、都睡了,你喊再大声也没用。” 所以她只能自救了?深吸气,别害怕、冷静,她是力大无穷的奇女子,应尽快裁定应对方案。 眼珠子四下转,转出方案一:推开他、向右前方跑五步,拿茶壶当武器,使尽全力往他头上砸出个血洞,最后来个脑浆外迸,从此卫朝二皇子变成病秧子……不对,是傻子;方案二:右腿用力往前顶出,一计撩阴腿断送他子子孙孙的投胎机会,再抓住右后方的恭桶往他头上盖去…… 砰!计划中断。 又有男人冲进屋里,卫梓易来不及回头,就被人从后颈来了个手刀,昏倒!今晚会不会过度热闹?什么时候她的房间成了舞台中央,戏剧一幕幕轮番上映? 来不及回神,男人朝她拱手。“在宫里不好弄出太大动静,四周都是二皇子的人,花了点时间才过来,让姑娘受惊了。” 所以,是正派人士?“谁派你来的,祖父?六皇子?珩世子?” 满身肌肉的男人一笑,白花花的大牙露出,看起来有几分可爱。“都不是,属下是裴将军的人,知道姑娘进宫,将军让我连夜进京,暗中保护姑娘。” 长腿……叔叔……啊。 在冷冷的后宫里,一股温暖油然而生。怎么办?他对她处处周到、处处体贴,让她的心,一不小心就沦陷…… 想家了,想他在墙角亲手种下的桂花,现在它们代表的不仅仅是爷爷,还有叔叔——她的长腿叔叔。 回到邵府,头一沾枕就睡得不省人事,周氏来看过两次,见邵玖睡得香便没吵她,只吩咐小雪好好照顾。 邵玖醒来时,已经是隔天下午,眼睛张开后发现方语蓁坐在床边。 方语蓁是个爽利人,几年交往合作,两人感情渐深。 “蓁姊姊来了,暐暐呢?”她伸个大懒腰,睡得好舒服。 暐暐是卫梓青的嫡长子,刚满周岁,他爹娘和外祖有累积财富的大本事,恨不得连摇篮、尿片都用金子做了。 “被他外婆接回去,她嫌弃我不会带孩子。倒是你,怎会累成这模样?不就是做几顿饭?那是你擅长的。”方语蓁把人拉起来,邵玖顺势赖在她身上。 方语蓁看着她,笑弯了眉毛,这丫头在外头表现得聪慧沉稳,年纪小小却像个大人似的,但无人时却爱耍赖撒娇,逗得人心疼,她就是这样……才让那个人挂肚牵心的吧? “那里可是皇宫,累死我了。”她抱着方语蓁扭几下,舒展身子后化成一滩烂泥,躺在她腿上。 “皇宫又怎样,在哪里煮饭不是煮?”偏偏这回还煮出名声,看来百味万源又能多开几家分店了。 “不一样,御厨们瞪大眼睛看呢,像是怕我下毒似的。”毒药很贵的说,如果非必要,她还舍不得放咧,想起卫梓易,怎么就让暗卫把人带走了,唉,可惜,应该往他嘴里灌十斤砒霜。 “要送到贵人嘴里的,能不仔细?” “那是给贤妃上供的,还能把人给毒活不成?如果能,我可就立下大功啦。”何况那些盯着她的,哪个不是看见菜有剩下就立刻上前抢夺?有时候自己动作太慢,也只能捞了个寂寞。 “六爷早上回来说,皇上对你的菜赞不绝口,若所料无误,这次邵家男人肯定要挪挪位置了。” “该!贤妃用性命护皇上周全,恩惠当然要算在邵家头上,但我家渣爹就不必浪费了。”她吊了吊白眼。 渣——对感情不专,方语蓁早学会了。“哪能这样批评亲爹?” 如果六爷知道她也这么归类他,会不会把“她们”送走?应该不会吧,连母亲都劝自己,作为主母就该大度,何况她们只是侍妾,连侧妃都排不上,倘若为此伤神,日后还有她哭的时候。 “为什么不能?感情里最痛苦的,并不是只能当被选择的一方,而是知道自己没有离开的能力。我娘迫于亲情、舆论,甚至是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无法断然离开,只能日复一日地面对伤害,我很心疼。” 所以她也将迫于亲情、舆论、教育,失去离开的能力,日复一日面对伤害?怎么办,一辈子好长她不想这样过,是不是收回感情就能让自己比较舒坦? 无奈苦笑,方语蓁转移话题。“你把在宫里做的菜谱写出来吧,接下来厨师培训就教那些,九月的化妆大赛已经着手准备,等你休息够了,就过去看看吧。”她把旁边的木盒递给邵玖。“里头有这一季的分红,三千七百两。” “这么多?” “艳冠群芳、百味万源在江南经营得不错,你推荐的万掌柜颇有本事。” “也是运气好,当初帮了他一把,这就是告诉我们,做人要广结善缘。” “没错,但也不需要为了广结善缘,把姊姊们不要的婚事给揽在身上。” “没刻意包揽,就是觉得每个人要求不同,姊姊感觉不好的婚事,对我而言也许会不错。” 方语蓁失笑,她不知道这个决定让远在南方的裴翊恩怒发冲冠,不顾军令、夜探敌营,直接砍掉两颗将军头颅。 捷报传来,皇帝亲自下令升官封赏,但不听军令、擅自行动,他被四皇子狠打三十大板,听说雷打不动、一个月两封的信,都得趴在床上完成,不知道他有没有在信里对玖儿诉苦? “幕姊姊,经过这次刺杀,皇上会移宫吗?” “朝廷迁移是大事,之前一直有官员不断提起,皇帝当朝就否决,但这次贤妃之死带给皇上很大的刺激,很可能会点头。” “可是南边还在打仗。”打仗太烧钱,择地盖宫殿更烧钱,就算这两年风调雨顺,百姓不愁吃喝,国库哪有那么多银钱可以动用? “六爷知会过我,这回咱们可能得大出血,至少得掏出二百万两。” 幸好他们的大宗收入不是开铺子,而是船运,南货北运、北货南送,每年川流不息的船只,替他们带来巨大利益。 这些年南方打仗,朝廷送不了的军资,都是六爷自掏腰包送上门的,都说卫家军富余,其实朝廷给的军饷都一样,至于卫家军的特殊待遇——来自六爷。 “这么多?梓青哥得多肉疼?” “放心,六爷是天生的商人,没好处的事不会做。既然六爷出钱,地方就得他来挑选,他选了济州。” “那里不是刚刚决定要建……” 方语蓁接话。“新港口?对,日后那里定会航运兴盛、陆运繁华。济州离京城只有半天路程,骑马的话更快,去年我们陆续在那里买下不少土地,只要皇上点头,那边开始着手兴建宫殿,我们就会把土地重新规划盖房,到时嗅觉敏锐的商人大量进驻,光卖房就能赚得钵满盆溢。” “万一皇上不搬呢?” “那就再想办法吧。” 这样啊,邵玖眼珠子转个不停,犹豫着要不要豪赌一把? 赌吧!人无横财不富,只要百味万源、艳冠群芳不倒,她就饿不着,翻身下床,从床底下搬出木盒。 “又把钱藏在床底下?不怕丢啊?” “放心,大家都觉得挺穷。”呵呵笑几声,邵玖打开木盒,里面有几张地契,一处铺子、两处庄子,近两千亩田地,目前田地由张管事掌理,邵玖只负责对帐,铺子租出去,一年收一次租金,稳妥得很。 她翻出银票,连同方语蓁带来的凑出一万两,推到对方跟前,双手合掌,满脸讨好。 “蓁姊姊,我也想在济州买地盖房、当营建商。” 方语蓁戳她一下,干么巴结,自己有肉吃能不给她喝汤?更别说去年土地便宜到不行时,裴翊恩就寄回厚厚一叠银票,让他们以玖儿的名字买下万亩土地。 “知道了。”方语蓁走到桌边磨墨写收据。“营建商是什么?”邵玖跟着下床,巴到桌边一双眼睛亮晶晶。“专门盖房卖房的呀,若能买下一整条街,全部都盖成两层楼房,一样的招牌、一样的铺面,规划出卫朝最大的商店街。” 两层楼房、商店街?听起来挺不错,她抓起笔管,点了点邵玖的鼻子。“眼光放远一点,什么商店街,六爷想趁着迁都一事,把济州经营成商业州,有空你把想法给写下来,给六爷参考。” “商业州?哇,蓁姊姊嫁了根金手指,真是太幸福,难怪腰围又粗一寸。” 方语蓁红了脸,戳戳玖儿额头,什么粗一寸?是里头又有了个小家伙。把收据递给玖儿,顺手把带来的包袱推到她面前。 “翊恩带给你的,他对你可真没话说。”方语蓁朝她一笑。 是啊,好得太过度,害她心生非分,也害她只能应下亲事来逃避他的好。 “我对他也不差,迷彩装可是我的点子。”丛林作战,迷彩装是重点物资。 方语蓁没应声,只是笑了笑就离开。 打开包袱,里面有封信,这封距离上一回只有五天,看来是前信刚送出,立马又发信。 是担心她在宫里无人照应吗?他不是已经派了人暗中保护? 信很厚,除了叮嘱再叮嘱之外,他还写下几件与同僚、敌军之间的事。有的让人胆战心惊,有的可爱风趣,让她捣嘴笑上半天。 实话说,坏蛋的文笔相当不错,他爹的棍棒确实发挥出几分效果。 三年前裴翊恩离京一路往南,意外救下卫梓鑫,两人一见如故、气味相投,从此他便跟在卫梓鑫身边,两人都是会来事儿的,哪里能冒险就往哪里闯,他们一起去过苗寨、见识过蛊毒,一起到海边城镇帮驻军打倭寇,一起平过民乱……许是打着打着打出兴趣,去年赵国兴兵侵界,竟然两个人、两匹马直接前往。 当时长期驻军的镇南侯染疫,群龙无首之际,卫梓鑫亮出身分,带着五百名士兵,打退试探的敌军两千人,消息传回京城,皇帝直接下令,命卫梓鑫接替镇南侯职位,守护边境。 南方潮湿、多丛林,邵玖把对于丛林战的微薄概念写信告知,并送上迷彩装设计,不料竟帮他立下军功,据说永安侯对此满心安慰,还在皇帝跟前红了眼眶,吾家有子初长成。 三个月前,郁珩读过裴翊恩来信,与皇帝密谈数日后,决定带着兵器补给前往南方,离京前郁珩找上邵玖。 旁的事她帮不了忙,但在吃食上头能给几分助益。 卫梓青提供了足够的人力,她做出泡面、肉干、饼干、罐头……所有能在打仗中,以最快速度为军人补给体力的食物。 看着来信,她边笑边抓手臂,他说的蚊虫肆虐,好像也肆虐到她的身体,很痒,要不要同卫梓青说说,多做一些防虫药包送过去? 看完信,打开木盒。里头是她十三岁的生辰礼,再过几天就满十三了,他每年给的礼物都是独一无二。 前年他订制一套苗人的银饰银冠,可够夸张的啦,但是她好喜欢,前世她到云南旅游舍不得买,只舍得在“寸四银庄”买下一套银筷。 为他送的银冠,她缝制一套苗族传统衣服,在院子里当一日苗女。 她曾在信中说:“真搞不懂是师父手工不够好,还是贵女们喜欢显摆?为什么每个人的项链都粗得像狗链?” 于是去年正在打倭寇的他,给她送一匣子各色珍珠,以及好几条长长短短、细得让人心喜的金链子。 从此不爱首饰的她,身上永远戴一条坠着两颗珍珠的项链。 今年他给她送一柄匕首,上面镶满宝石,他说:“打过几场胜仗,哥哥我发了,等哥哥回京带你吃香喝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自称起哥哥,彷佛他们的关系早已好到这般地步,但……不能再好下去了,应该停在这里,当朋友、当知交就可以。 她的心,不该总被——已经标上注记的他牵绊。 她不是不想要他,而是知道要不起,只能佯装没那么在意,只能若无其事,日子才能自然平顺地过下去。 提笔回信,她写很多,跟他的信一样叨叨絮絮、罗罗唆唆,可最终的最终,她还是没把秦佑哲的事告诉他。 同一封信,裴翊恩看过无数次。 打仗回来,盔甲上沾满血腥,但知道京城来了信,他连盔甲都没月兑就打开信。 信里说,皇帝给邵琀、邵珏、邵瑜都提了官位,并以“纯孝”为名,赏邵玖百两纹银、玉如意一柄。还说圣旨到的时候全家人都在,她很想独吞赏赐,但几经衡量,还是把玉如意奉献给祖母,白银赠给母亲。 她说没有人听到她心底的哀号,她好想满地打滚。 裴翊恩读得捧月复大笑。 就这么喜欢赏赐?他想,下回阿珩或四皇子的奏摺上,应该请他们提提泡面肉干对士兵的帮助。 她还偷偷告诉他在济州买地的事,这是邵家上下都不晓得的秘密,还交代说“我只告诉你,你可千万别透露出去”。 傻瓜,她名下的土地远比她知道的多更多。 不过谁都不晓得的事独独告诉他,代表信任对吧?他瞬间弯了眉,享受她的信任。 梓青也来信,说玖儿每次看他的信,总是神采飞扬。 他问玖儿,“为啥那么开心?” 她想也不想就回答,“我喜欢坏蛋的世界,多姿多采。” 这么喜欢吗?他愿意让她加入。 不过她不知道,他读她的信时,也一样神采飞扬。 没有人问他为啥那么开心?但他心里有答案——她的信,字里行间透露着对未来的盼望与希冀,那样光明、那样充满希望,让他觉得人生也被照亮。 她长大了吗,还是一样讨人喜欢,还是会让人一个不经意就挂上心? 笑着笑着,眉心拢起,因为信里头始终没有提到订亲的事情。 为什么不提?刻意回避?她不是要和他分享所有的秘密?有点不开心,但想起她的眉、她的眼,想起她的笑脸…… 算了,她还小,不计较,还是想着要给她寻什么礼物送回去比较实际。 敲门声响起,裴翊恩直觉板起脸孔,但是无奈……他很清楚门外是谁。 身为大将军,理所当然分配到一间屋舍,更何况他“携家带眷”。 他不想开门,却也清楚逃避不是好办法,那年窈娘可以不畏艰难、坚持跟在自己身后,现在同一屋檐下,他又怎么躲得开? 慢条斯理把信收好,走到门前将门打开。 宋窈娘楚楚可怜地站在那里,抱着女儿,脸上全是笑意。“相公,热水已经备好,要不要先洗洗?” 他深深看着她,有话想说,却又怕伤着她,最终心底响起一声叹息。 对上他那双透澈的目光,宋窈娘微微心虚,尴尬一笑后又道:“相公饿吗?饭已经做好。” 久久,他终于开口,“你先吃,我还要忙。” 准备关上木门时,宋窈娘却把女儿往前一送。“暖暖想爹了,抱抱她吧。” 裴翊恩没回应,她又道:“南方天气热,暖暖长满疹子成天哭闹,很可怜。” “暖暖无法适应南方天气,你要不要带她回京?” 宋窈娘眼底迅速浮上泪水。“相公不要我们母女了吗?” “该我负的责任,我不会推托。” “对相公而言,我们母女仅仅是责任吗?” 看着宋窈娘,裴翊恩无声轻叹,他拍拍她的肩膀,哄道:“我承诺过的话永远有效,你好好照顾暖暖吧,我要忙了。” 门在面前关上,砰地一声让人心头微颤,宋窈娘咬紧下唇。 就这样了吗?不可以的,他们之间不能在这里止步,她用那么大的力气改变自己,她必须成功扭转他的心。 深吸气,手指收紧,暖暖被母亲抓着的手臂上,红痕渐渐转为青紫,很痛、痛得她全身发抖,但敏锐乖觉的她对上母亲的视线,怯怯地垂下眼睫,不敢发出半声哭闹,两岁的她学会了忍耐。 第六章 痛恨我是为你好(1) 建和二十一年夏天,卫梓鑫和裴翊恩带领军队深入赵国月复地,本想一举夺下赵都,将赵国纳入卫朝版图,没想到这竟是人家唱的一出空城计,冒进的两人陷在里面,生死不知。邵玖抱着猫咪蹲在葡萄架底下,那是两个月前收到的礼物——来自裴翊恩。 把头埋进猫毛里,无声啜泣。从消息传来到现在,整整三十天过去,她每天都盼着好消息,但是并没有。 她恐惧、忧愁、焦虑,她失眠、无法专心,她老是控制不住泪水,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哀泣。 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痛恨起自己。 邵家上下一片低气压,虽然在邵丞相的克制下,邵家与贤妃或卫梓鑫都没有过度交集,但都打心里明白,卫梓鑫是贤妃养大的,情分不拿出来说嘴、但终究摆在那里,倘若时机来临,邵家定是卫梓鑫的后盾。 如今他下落不明,邵家心里能好过? 但邵玖更在乎的是裴翊恩,他的失踪让她无法喘息,疼痛是刻在心口的,曾经她试图斩断两人的关系,但他源源不断地给予、关心,以及明目张胆的宠溺……钝了她的刀。 可她的伤心不能透露只能强行压抑,这种矛盾情绪让她在短短时间内暴瘦。 “小姐……”小雪轻声问:“可以出门了吗?” 用力吸气、把泪水憋回肚子里,是该出门了,母亲已经来催好几次。 邵玖放下猫咪,换上一套素净衣裳,坐上前往秦家的马车。 秦佑哲又病了,这次情况更严重,听说开春之后再没下过床,秦家有意提早举办婚礼,借由冲喜助秦佑哲身子痊癒。 只不过眼下卫梓鑫失踪,战事不利,举朝震惊,朝廷乱成一团之际,哪家敢办亲事?倘若平民百姓就算了,可他们一方是丞相府、一方是礼部尚书。 再者,让堂堂相府千金去冲喜?要是邵丞相没对秦家的暗示心领神会、主动提起,秦家哪敢强迫。 马车行经大街,迎面快马狂奔而至,邵家马车闪避一旁,最近驿站不断从边关传来最新战况,皇帝与辅国大臣日日开会,情况似乎不太好,连对朝政无感的卫梓青都绷紧神经。 马车里,小雪拍拍邵玖手背。“小姐放心,秦三公子会渡过这关的。”她误解了自家小姐的忧郁。 微哂,邵玖没有解释。 订亲后两人见过三、五次,秦佑哲是个体贴、让人感觉舒服的男子,她当然希望他长命百岁。不过生死大事谁能预估?就像裴翊恩,上封信里还信誓旦旦说他很快就要凯旋归来,说他蒐罗了满屋子礼物要送给她。 她没企盼他的礼物,但她希望他凯旋归来,很久很久很久没见了,不知道他的坏笑还在不在?不知道他那股桀惊不驯的气质有没有转换? 为了他的归来,她在心底预作准备,准备把他当成大哥看待,准备消除思念的存在,她甚至不介意冲喜,她热切希望两人能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她把他写的每封信都拿出来,一读再读,她要把内容默在心底,以便日后复习,她准备在他回来的那个晚上烧掉所有信,即使那些信能够撩动她的幸福神经——但她必须欺骗他也欺骗自己,两人只是好朋友而已。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强抑喜欢? 因为害怕……害怕爱上了将会万劫不复,他有朵深爱他的白莲花,他们之间有着生命延续,她自认在感情的斗争中,没有占上风的优势,她也害怕爱情战争会抹灭掉两人之间的情谊。 所以与其轰轰烈烈燃过即灭,她宁愿捣着那抹小小的温热直到永远。 就停在朋友这条界线吧,那么她还可以看看他、听听他,还能继续有说不完的话题,在“于我心有戚戚焉”的默契里惬意开心。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再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真的死了吗?没有尸体,皇帝不认、她也不认。 卫梓易协同大臣们上摺子,要皇帝接受事实,替卫梓鑫立衣冠塚,被皇帝臭骂一顿,邵玖也想骂他,想往他头上砸银票,大喊那么爱立衣冠塚?行!我出钱帮你立。 秦府到了,秦夫人站在门口相迎,她对邵玖是真心实意的好,她一直担心邵家提出退亲,但邵家没有,这让秦府上下感激涕零。 秦夫人见邵玖眼睛微红,和小雪有同样的误解,对她更心疼了。“好孩子,能遇见你是佑哲的幸运。” 邵玖只道:“我们先进去看看三公子吧。” “好。” 一前一后进屋里,浓浓的药味让整个屋子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力。 走近床边,心头一阵恐慌,她痛恨死亡,痛恨被强制分离! 看着他凹陷的脸颊,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方凸出,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灰白,彷佛死神已经站在身旁。 这让她兴起强烈不满,凭什么死神可以把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带走,爷爷走了、坏蛋走了,现在连秦佑哲也要走,是不是非要独留她在人世,享尽孤独寂寞?她跟死神有杀父弑母之仇吗? 秦佑哲张开眼,看见邵玖那刻扬起眉,他想伸手握住她,可惜力气不足,手在半空中掉下来,邵玖直觉接住。 秦夫人感激地背过身,抹去眼底泪水,如果儿子能够好好的,那么……多好的一对璧人啊。 “我一直在等你。” 她压下愤怒,口吻轻松。“想见我,让人上门喊就是,干么等?说得好像多委屈似的。” 她眉开眼笑、甜甜的酒窝跳出来,她刻意让他误解,其实他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 但秦佑哲酸了鼻。傻瓜,她不知道自己眼睛红肿吗?他垂下眉睫苦笑。“我怕是等不到玖姑娘及笄了。” 那是面对死亡的无助?现在裴翊恩也面临同样的无助吗?他也期待有人把他拉出困境?好!她来拉! 邵玖月兑口而出,“那就别等,我们现在就成亲吧。” 秦佑哲眼底眸光微闪,感激在胸口震荡,是个信守承诺的好姑娘呢,他们才见过几次面,便心如磐石不转移? 从小在药罐子里长大的他,认定人生是一连串吃苦的过程,但邵玖给了他希望,因为她,他认真相信自己有机会娶妻生子,像个正常的男人那样,而现在……第一次感激老天爷,即使走到生命终点,他也没有被抛弃。 “婚嫁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莽撞决定。”手心微紧,他强烈渴望自己能够活下来,能牵着她的手一路到老。 “我没有莽撞。”她拉他走出绝望,那么老天是不是也会把坏蛋拉出绝望? “娘,她那么傻我怎么办?真是不放心啊!” 秦夫人挤出笑脸。“不放心就快点好起来,自己的妻子,得自己护着。” 秦佑哲摇头,怎么所有人都不肯正视事实?“玖姑娘,回去后让你祖父上秦家退亲,虽然退亲不好听,但比起克夫,两害相权取其轻,我这是为你好。” 嘶地倒抽口气,邵玖突然间激动起来,天晓得她有多痛恨这句话! 她咬牙切齿道:“我最讨厌人家拿『我这是为你好』当说词,擅自做主别人的事。” 没错,就是这句,让她恨了自己一辈子。 爷爷说“我这是为你好”——于是舍不得吃好穿好,拼死拼活赚钱,想给她留下更多资源;“我这是为你好”——于是舍不得买自费药,却拿钱买保险,受益人写上她的名字;“我这是为你好”——于是生病瞒她,疼痛瞒她,面对她时总念叨爷爷要活到一百二十岁,牵井我的小乖乖走红毯。 然后最后的最后,他在电话那头,满怀歉意说:“小乖乖,女乃女乃来接我,爷爷不能陪你了……” 她痛哭失声,质问他,“您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爷爷用最后一口气对她说:“我……这是为……你好。” 电话断线,从此她在这世间踽踽独行。 她很想告诉爷爷——我不好啊、一点都不好,我宁可知道事实,宁可面对痛苦磨难,也不要事到临头措手不及,留下终生遗憾,但是爷爷再也听不见她的话了。 见她生气,秦佑哲心急。“我是认真为你打算,不管成不成亲,我都当你是亲人看待。” “若你真心为我打算,就好好配合大夫努力让自己痊癒,而非未战先降,秦佑哲,当一回男子汉、为自己努力一把行不行?”口气凶恶、嗓音刻薄,她觉得自己是个老巫婆。 但她管不住自己,她就是想要所有人都活着,秦佑哲是,裴翊恩更是! 旁的都不重要,只要活着,让她知道他一切安好。 她从不在裴翊恩身上奢求,不求婚姻、不求爱情,连相聚都不敢求,这么不贪心的她,这么微小的愿望,难道也无法达成?她不期待天下太平,但求身边的人太平呀! 倔强地抹去眼泪,邵玖强忍哽咽背过身。“如果你找我来是想说这个,那就别说了,我半句都不想听,要退亲可以,你自己想办法下床,到我祖父跟前说去。” 丢下话,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秦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瞬间泪流满面,多好的孩子啊…… 感动、感激在秦佑哲胸口冲撞,他何德何能,能够遇见如此美好的女子,也许,他该为她再努力一回。“娘,去请郑大夫过来吧!” 她失眠,在没有褪黑激素可吞的时空里,只能任由自己像条咸鱼似的,在床上辗转反侧。 越来越无法控制冲动的魔鬼,她发脾气、板臭脸、对谁都缺乏耐心,当惯“俗辣”的她连邵玥都讥讽上了,更别说生病的秦佑哲。 事后她没上秦家道歉,也不解释自己的冲动,因为没有心情应付,因为……裴翊恩始终下落不明。 卫梓青不知做错什么竟被扣在宫里,蓁姊姊四下打听,却被皇后下旨训斥。 邵家同样不平静,邵玥、邵玟拒绝秦家后,不管邵老夫人或周氏都带着几分刻意,不急着帮她们张罗亲事。 钱姨娘、蒋姨娘天天给邵廷禾吹枕边风,他只能腆着脸讨好周氏。 周氏为邵玖讨公道的坚定信念不变,只冷笑以对,“连老太爷选的对象她们都看不上眼,我挑的更别说了,与其惹人生厌,不如让她们娘亲自己找。” 因此在邵琬出嫁后,邵玟、邵玥的婚事始终搁在那里。 这两年她们时不时惹出点事来引起注目,但前几天邵丞相竟请动家法,痛打两人一顿后,把人关进祠堂里,并且斥喝周氏,命她整顿家风。 这情况太怪异,过去邵玟、邵玥惹的事多了,哪次不比这回大,怎会突然闹得这么凶? 周氏领命,将邵府上下清理一通,发卖十几个下人。 不管是皇后对方语蓁的训斥,邵丞相或周氏的表现,都让邵玖感受到不对劲,朝廷有事即将发生吗? 她是个弱女子,没有能力干涉朝廷大事,只能盼望身边人平安。 闻着空气里甜甜的桂花香,既然睡不着,去摘点桂花吧,再做几瓶桂花蜜,裴翊恩很喜欢那个味儿。 邵玖准备下床,这时她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声响。 跑到窗口往外探身,屋外很暗,蒙蒙的月光照在一个男人身上,不太清晰,但是心脏却倏地狂跳。 两人对上眼,她舌忝舌忝干涸的嘴唇,狠掐自己一把,会痛……痛得眯起双眼,所以……不是梦? 下一刻她拉开房门,不管不顾往外冲,冲到男人跟前,抬高下巴细细看。 是他、是他,是那个坏蛋没有错! 五年过去,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裴翊恩,肩膀宽了,身量高了,胸膛壮硕,他变得威武雄壮,胡碴占去他半张脸,有点丑,但爱笑的眼睛依旧漂亮。这样的他就算站在大太阳底下,旧时友人都不见得能认出,但邵玖一眼就认了出来。 月光下,她的眼睛熠熠发亮,嘴角的笑不受控地拉扯着。 他高得过分,她得抬起下巴、拉长颈子才能看清他,再度瞠大眼睛,借由月光清楚证实……是他。 是他没错,虽然无所谓被认真取代,痞气被英气推翻,但,就是他! 下意识的用手指压压他的脸、模模他的眉,指尖的温度通知她,这不是幻觉,不是魂魄千里归乡,不是思念造就妄想,真真实实的裴翊恩就站在跟前。 瞬间,几十天的忧郁哀愁一口气被推翻,她快乐了、嚣张了,她觉得自己飞上天堂,伸出双手捧上他的脸,东搓西揉、搓汤圆似的尽情揉捏,虽然他的胡子很扎手,虽然他满脸灰尘脏了她的掌心,但是没关系……她就是开心! 她在笑,但是他心酸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眼泪鼻涕齐飞。 很担心他吗?这几十天很辛苦对吧?对不起……他在心底道歉。 “你没死?” “对,我没死。” 得到他亲口证实,邵玖乐歪双眉,她不管不顾踮起脚尖、圈住他,彷佛光靠声音无法证,,还需要他的体温来帮忙解释,解释他活得好好、解释眼前的他不是虚幻而是真实。 “我就知道你没死,都说祸害遗千年,阎罗王哪能轻易把你收走……” 她叨叨说着,但他半句都没听见,所有的知觉都在身体上——娇娇软软的身子贴上来了,很香,不是胭脂染出来的味道,是处子馨香。 她这么一扑一抱,他的心落到实处,突然觉得五年的艰难苦难通通值了。 裴翊恩反手抱住她,可惜她太矮,这一抱,她的双脚落不在实地上,为了安全感,她的双脚勾起来,圈住他的腰,变成尤加利树上的无尾熊。 也许憋得太久,也许心口疼痛需要抚慰,所以她抱着他打死不松手。 她不肯松,他又哪肯放?他恨不得她这样巴着自己、黏着自己,永远吊在自己身上。 闻着她的气息,他笑弯两道浓眉。 他有点臭,可恰恰是这么刺激的味道,再再刺激着她的头脑,告诉她这人真的活着。 对啊,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他活着就好。 他们就这样抱紧彼此,谁也没说话、谁也不移动。 直到很久很久、直到心满足了,她才缓缓吐气。“有没有闻到?你种的桂花开了。” “闻到了,你把花养得很好。” “我打算做桂花蜜。” 一年一度的桂花蜜吗? 每年她都让梓青给他捎上一瓮,甜甜的、香香的,他喜欢用那个味道压制唇鼻间洗刷不去的血腥味。“还会给我送吗?” “会,今年给你两瓮,奖励你平安返乡。”她终于从他身上跳下来,眼睛亮晶晶的。 “坏蛋,欢迎你回家。” 回家?是的,回家了,有她的地方就是家。 “谢谢。我渴了,有水喝吗?” “有。”她拉起他的手进屋,调一碗浓浓的桂花蜜,甜甜的香甜了他的心。 望着他,她总笑着,眉眼弯弯、满月复喜悦藏不住。他也是,一样眉弯眼弯,看着她,千回万遍不厌倦。 “是不是惊为天人?”她笑问。 “对。盛颜仙姿,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绝代佳人……” “过了哦,再说下去就有嘲讽之嫌。” “真心的。” “我长什么样子,心里能没点数儿?” “这样啊?那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第六章 痛恨我是为你好(2) 情人?笑容瞬间收敛。不行的,她不允许两人关系发展到那一步,她坚持和他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有话想告诉你。” “秘密吗?” “对,秘密。” 她终于要告诉他秦家的婚事了?裴翊恩眼神示意,让她往下说。 “我有铺子、庄子加田地,又在济州买下三千亩土地,我把这两年的分红投进去盖房子,等皇上迁宫,一户一户慢慢卖,我会变成大富翁。” “这么厉害?” “对,我长大了,可以做主自己的生活,再不是小豆丁。” 这么在乎那三个字吗?他失笑、附和。“对,小豆丁长大、可以嫁人了。” “对,可以嫁人了,我已经和秦府三公子订亲。”吁口气,终于啊……终于说出口,突然觉得解套了、感觉轻松了。 他勾起一抹邪气,昔日坏蛋再现江湖。“终于肯讲了,我还以为我们是『无话不说、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这话是她写在信上的,没想到他是无话不说了,她却处处保留。 所以他早就知道?弱下气势,她有些委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不说又怎样?” “说谎!邵玟、邵玥没订亲,为什么这门亲事会落到你头上?你与阿珩、梓青交好,可以得到更好的亲事,为什么会把你许配给秦家的病秧子?除非是你自己点的头。为什么?” 因为想要与你切割,因为害怕沦陷,因为不想万劫不复,因为不嫁给你,嫁给谁又有什么差别? 但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多年来极力否认的感情,她不可让它们现形。 “秦夫人视我如女,秦三公子体贴温柔,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但我不图这个,只图清净生活,秦三公子身体不好,代表没有三妻四妾的烦恼,秦家家风端正、婆媳和谐,没有妯娌算计的龌龊事,这正是我想要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我也能给你。” 给得起才怪,随口说说罢了。她强调道:“我已经订亲了。” 他微勾嘴角,浮上坏笑。“小事一桩,秦家我来解决。” “解决什么?我没要退亲。” “为什么不要?比起我你更喜欢秦佑哲?还是你觉得我比不上他?” “这有什么好比的,我就是打定主意要嫁给他,你别把事情弄复杂了。”她咬紧牙根,心急不已。 她的“打定主意”惹火他了! 她曾说过欣赏与自己并驾齐驱的人,所以离开京城后,他才勤奋上进,他总给她写信,耐心等着她长大,不料到头来,她居然“打定主意”嫁给秦佑哲。 他克制怒涛,试着心平气和。“打定主意可以改变主意,放心,我会把它处理得比简单更简单。” “讲不讲道理啊,这年头还流行强买强卖的吗?我不要嫁给你,听懂没?”她严正申明。 她不要改变主意,她想保有和他的情谊,她很清楚自己的底线与脾气,知道自己有严重洁癖,她不和任何女人分享梳子、牙刷和男人,而他……身边早已种下一株千年白莲花。 “别的事都能由你做主,但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裴翊恩气乐了,他难道是找不到人娶吗?她竟然打死不嫁? “你又不是我爹娘,我的婚事为什么要听你的。” “只要你爹娘同意,你就肯嫁对吧?行!交给我。”解决问题是他的强项。 她哪里是那个意思,她分明就……“坏蛋,你给我听清楚,这天底下我谁都嫁,就是不想嫁给你,懂了没?” 提油浇火!裴翊恩怒火踵得半天高,她谁都肯嫁就是不嫁他,他有这么差? 他不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他已经改头换面,她还要否定他?她生气他更气。 “不懂,这件事我做主了,不管你乐不乐意,都得当我的新娘。” “我不要。” “我不是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下达命令。”他当惯将军了,谁敢不服从军令,提头来见。 “我的人生我做主,坚决不接受旁人指手画脚。” 他这是在指手画脚?错!他是在允诺她美好未来,这颗不知好歹的笨豆丁。 “我不跟你说了,反正这件事就此定下,我都是为你好!” 该死的“我都是为你好”,她痛恨这句话,用力推开他,用力戳上他的胸膛。“别用自以为是的口吻说自以为是的话。” “狗咬吕洞宾!” “收拾你的好人心,我不需要。” “不管你需不需要,结局都会是我说的那样。”裴翊恩怒气冲冲往外走。 她追在他身后跑,也是怒气冲冲、朝他比着中指。“作你的白日梦。” 没想到好不容易迎来的相见欢,会以这种方式作为收场,两人皆始料未及。 裴翊恩气得跳出邵家后墙,举步狂奔,突地……停下,该死!他搧上自己的后脑杓,被小豆丁给气晕了,竟把这么重要的事落下。 吐气、吸气,他让充血的脑门消退几分后,再度跳回邵家后院。 悄悄走近她的房间,他看见邵玖背对着门,一下一下抹着眼泪。 就那么不想嫁给他?为什么?两人鱼雁往返,他以为他们关系亲密无间,以为他们感情浓厚,以为他们比谁都了解彼此。 是,他以前确实不够好,眠花宿柳、招惹莺燕,他不学无术、不重前程,满京淑媛没有人愿与他结亲,但现在不同了呀,他在战场上立下功名,他身家富余,他是女子眼中的金龟婿,为什么她还对他排拒? 算了,她年幼无知,不晓得现在的他是香饽饽。她不爱他?没关系,等事情结束慢慢相处,她就会爱上他,就会知道选择他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没事的,他只勉强她这回,成亲后,他会宠她、疼她、支持她,会让她过上想要的生活,到时候她就会知道,“我都是为你好”不是空话。 叹气,走上前,他扳过她的身子,把她圈进怀里。“既然舍不得我,干么要同我置气?” 去而复返?邵玖发愣,半晌才吐出一句。“我没有舍不得你。” “没有?那这次我真要走了?” “慢走,不送。”她鼓起腮帮子。 裴翊恩失笑,这颗违心的小豆丁。“别等我走了又哭。” “哈、哈、哈!我会笑得很精彩。”邵玖绷起脸,斜眼瞪人。 他笑着揉上她的头发,她皱鼻子、歪头,躲掉他的手掌。 “好啦,不闹你了,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明天一早,等你父兄出门后,你立刻说服家中长辈去白云寺上香。” “离开京城?为什么?朝廷有事要发生?” “对,皇上已经做了准备,但再多准备,小地方也无法顾及。” 邵玖点点头,了解家眷正属于“小地方”范围。“好。” “别让人发现异状。” “好。”她很合作,一声一点头。 他喜欢乖巧听话的小豆丁,于是手贱的他又揉上她的头。“我走了,一切小心。” “好。” 这次她跟着他走到围墙边,他跳过墙后,她看着墙久久没进屋。 想叹气,却听见墙外传来他的声音。“小豆丁,快回去睡觉,不睡饱长不高。” “你才是小豆丁,你们全家都是小豆丁!”她低声轻斥,对着墙挤眉弄眼。他听见了,扬扬眉,笑得开心。 回京,真好,看见她,更好! 周氏手心微微冒汗,凝重目光里带着犹豫。“消息是六皇子透露的?” 邵玖犹豫片刻后,沉重点头,她不想也不能把坏蛋招出来,他隐瞒活着的事,肯定有原因。 “我们走了,你祖父、父亲和大哥怎么办?” “六皇子能把消息透露给我,代表朝廷已有准备,只是官员家眷太多,怕会照顾不周。” “我明白了,玖儿,你和我去寻老夫人。” 轻车简从,八个主子却只带三个下人,每人两套衣服,多余的都让周氏命人送回院子。 这就是周氏的厚道之处,她大可不带姨娘庶女的,就算她们遇害,情况危急,没人能怪到她头上。 邵玖没带小雪,却换上她的衣服打扮成丫鬟模样,而她的宝贝家当,昨晚就在桃树底下刨了坑埋进去。 眼下的京城大街还是一副太平景象,小贩依旧扯着嗓子叫卖,铺子里仍然宾客如云,只不过仔细看自会发现,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少了,而大街上走动的士兵增多。 马车出城门时,守门士兵问:“要去哪里?” 周氏、邵老夫人和邵玖互看一眼,确实很不对劲,马车上有相府印记,但凡有点眼色的,都不会拦车询问,今日…… 邵玖扬声回应,“我家主子要去白云寺上香。” 白云寺离京城很近,是京城妇女经常上香出游的地方,通常只需要半天功夫就能折返,士兵看一眼后面排队等出城的百姓,认为此时不宜打草惊蛇。 于是点了点头,放车马前行。 离开京城半个时辰后,邵玖这才松口气,早晨匆忙出门,这会儿她才想起没跟秦家透个声,至于方语蓁,早在几天前她就去了渭城。 “祖母、母亲,您们先去庄子上,我折回去知会秦府一声。” “别,太危险,咱们好不容易才出来。” “母亲放心,我这身打扮没人知道我是谁,就算回相府也安全无虞。” “可是……” 邵老夫人安抚地拍拍周氏。“让她去吧。若玖儿能助秦家逃过一劫,那么日后她不仅是秦家媳妇还是秦家恩人,不管秦三公子是好是歹,她都会被厚待。” 婆母的话让周氏无法反驳,却仍然忧心忡忡。 邵玖笑着抱抱她,娇娇软软地赖在她身上。“母亲别担心我,倒是得多花点精神关注姊姊们,要不是您阻止,分明说要上香的,不过眨眼功夫,就大箱小箱准备一堆衣服首饰,也不知道想做什么?” 周氏抿唇一笑道:“你能猜不出她们想做什么,不就是想着寻机会让人看见。”白云寺可是京城贵妇喜欢聚集的地方,说不定看着看着,就把自己给推销出去了。 邵玖轻笑,安抚周氏几句后,便让车夫停车。 目送车子离去,邵玖紧赶慢赶回到京城,前往秦府知会过后刚准备出京,却发现城门口多了一队巡逻士兵,有几户人家的马车被挡在城门口,她本想试着闯闯,但在发现领头的竟是宫廷侍卫后,立刻放弃这个想法。 这两年皇帝频频召她进宫做菜,和宫卫混了个脸熟,这下子不管她穿什么都会被认出来,反覆斟酌下,她转身往回走,一时之间不晓得该往哪里去,再三斟酌后,决定前往位在桂花胡同的宅子。 于是她买足粮菜和简单的调料后,进到许久无人居住的宅子。 一早上的来回奔波,她饿得厉害,关上门把东西放下之后,她直接前往厨房,民以食为天嘛。 先烧一锅热水,她想。 搬来炭火准备热灶,但柴薪尚未放进灶里,她就发现不对劲。 这灶,盖得有问题啊!第一,它没有设计对流通风口,第二,没有烟囱,第三…… 当初贾老六明明告诉她,这宅子有人住过,不单住过还死很多人,这才会变成附近有名的鬼屋,何况当年宋窈娘也曾搬进来,既然如此灶不该这么干净。好吧,宋窈娘不提,也许打一开始她就计划跟着裴翊恩远走天涯,不烧灶理所当然,那之前那些死在宅子里的人呢? 想了想,邵玖蹲往里头探去。 灶门盖得颇大,别说她就算个头大的男人也能钻进去……又是另一个不合理现象,思索片刻,她身子一弯钻进灶里。 这一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灰色砖壁上有一块颜色突兀的红砖,她直觉模过去,是活动的?深吸口气、鼓起勇气,她往下压,在一阵喀喀声响起的同时,她急急忙忙往后退,瞪大眼睛,看着脚底下缓缓展开一个洞,一个可容纳成年男子进出的洞。 这是什么鬼啊?她惊得心脏砰砰跳。 底下太黑,只依稀看见……那是阶梯吗?邵玖爬出灶门,进房里拿来一支粗蜡烛,点然后重新爬回灶里,往洞口朝下望,确实是一座楼梯。 犹豫片刻后她决定探险,小心翼翼地往下走,阶梯很陡,她边走边数,有七十六个台阶,依高度计算,应该有两到三层楼高。 过了一会双脚终于落在实地上,往前看去,那是条很长的甬道,不知通往哪里,她顺着甬道往前,走了将近五百公尺还看不见尽头,但蜡烛的燃烧没受到影响,可以确定地道里有充足的氧气。 再试着往前,她虽走得飞快,却是越走越胆怯,最终还是决定往回走。 她边走边想,想前朝那个胆怯、成天想逃命的帝王,想被皇帝赶下台的前太子,想几年就发生一次的宫廷刺杀事件…… 越想越是胆战心惊,恨不得变成缩头乌龟躲在壳里,假装啥都不知道,好不容易回到阶梯前,她靠在墙边喘息不定,更多的假设和想法在心底钻过。 她不知道宫里的情况如何,若是再弄出这条线,会不会紊乱了主题,分散裴翊恩的注意力? 邵玖想得太认真,把全身重量全压在砖墙上,谁知身后的墙壁竞然动了,吓得她弹跳起来,发现墙面裂出一道缝。 什么东西啊?她推了推,倘若是别的小姑娘就算了,可她天生神力,这一推……墙后出现一个房间,蜡烛往前送去,她看得清清楚楚。 里头大大小小堆放了几十个箱子!上面沾满灰尘,她小步小步走进去,随手掰断锁头,打开盖子,夭寿……她加快动作,打开又一个箱子。 黄灿灿的金条、晃人眼睛的珠宝、满满的银锭,横财呐…… 靠近门边有一个小木箱,不大,一手就能抱起来,用同样手法掰断锁头,发现里面放了几本书册和羊皮卷,借着烛光粗粗看去,邵玖心头顿时揪紧,事情大条了…… 第七章 不愿意分享丈夫(1) 她很想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很想说国家大事与弱小女子没有关系。 她真的很想很想置身事外,闷声发大财,但良知劝退了她的贪欲。 邵玖尝试进六皇子府,无法确定卫梓青在不在府里,但祖父兄长都不在家,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求助,谁知不但卫梓青在,裴翊恩也在。 她错愕、他更错愕,一把牢牢握住她肩膀。“你为什么在这里?不想听我的话?” “有,我出城了,但想到秦府那里没来得及通知,又赶了回来。” 秦府?裴翊恩眼底冒火,他心心念念着她,她却心心念念着秦佑哲?他们的感情是有多深厚?不就见过几回吗? “你可真好啊,拿我的话去做人情了。”他嗤笑,表情看起来有些痞,但声音里浓浓的醋劲儿,酸得让人眯眼。 “干么刻薄,那是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对,最好把满京城百姓全都救下,最好将计划曝光,最好让我们的苦心谋划功亏一篑……”酸话一句接一句。 邵玖听得受不了,连忙捣住耳朵,连声道歉。“我错,我的错,我认错。” “你怎么会错?哪里有错,错的是我,是我不该多事,是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彻头彻尾错了,以后永远永远不再犯,行不?”她快被他逼疯,明明是个臭纨裤,怎会出去几年改行了,不当纨裤、当起恶婆婆? 卫梓青冷眼瞧着,越瞧越好笑,几时见翊恩这副死德性,是吃味得紧吧,如果她留下来通知的是王府、张府、岳府,大概都不会惹来他这一串话。 “意思是以后我说什么,你全听?” “都听,全听,不管合理不合理。”她连连摆手投降。 “放心,我讲的话就没有不合理的。” 呵哈,他哪来的自信?邵玖扬扬眉。妥协不过是为了阻止他念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说。“是,你都对,你说什么都是真理。” “那就好,我现在派人送你出京城。” “现在不行。” “为什么?” “我刚到城门口,发现那里增加许多人,当中还有宫廷侍卫,我入宫时经常打照面,肯定会被认出来。”人怕出名猪怕肥呐,做做菜,好处捞的不多、名声倒捞到不少,果然有那智者云:闷声发大财才是上上之策。 啥?哪个智者?不认得吗?邵家玖姑娘咩。 裴翊恩瞪上卫梓青,让他好好守着小豆丁,结果守着守着把人给守订亲了,这也罢,还让她在皇帝跟前露了脸?不知道满京城上下就没几个省心的吗?有龙凤可攀,谁不想去蹭两下,她得了圣心,年纪一到,哪家不想捷足先登? “喂,这不关我的事哦,那是她去给贤妃娘娘守灵,守出来的麻烦。” 卫梓青嘴上说得认真,眼角笑意流淌,翊恩这模样何止叫做上心? 可惜小丫头不好拿捏,想做啥全凭心意,表面乖顺,心底主意却大得很,想把人弄到手,他有得累了。 说到玖丫头,这些年府里靠她提供的点子,财源滚滚、金银满仓,若非如此,户部那群老头子哭穷喊饿时,四皇兄哪来这么大的底气,说不撤兵就不撤兵,非要一路打到底,说来说去靠的就是他这只金母鸡。 二皇兄恰恰是漏算了自己,才会误以为四皇兄在南方被锁了拳脚。唉,真傻,父皇英年正盛,他这招险棋怎敢走下去? 卫梓青对政治不感兴趣,对龙椅不上心,他真没想要投靠哪个兄弟,更不指望什么从龙之功,但是身为商人他很清楚,国家不稳定,就甭想安安稳稳赚大钱,所以这些年他的腰包都掏瘦了,只盼着朝廷稳、民生安。 他容易吗?二皇兄野心勃勃,个儿没长、胆子却一年比一年大,竟为了搞死四皇兄弄出通敌叛国,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呃,那个九族……依稀彷佛也包括他自己。 幸好有他这内应,频频往南方递消息,四皇兄和翊恩也算乖觉,一揪二揪,把身边奸细给逮了个全,还恶毒地拿人家妻儿父母来威胁,吓得人家不得不拨乱反正。 因此京城收到的音讯是假的,赵国接收的消息也谬误得离谱,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四皇兄顺顺利利把赵国拿下,二皇兄也理所当然以为四皇兄客死异乡,然后肆无忌惮地作起当皇帝的春秋大梦,唉,有这样的哥哥真累心。 “如果你没让她做菜给贤妃贺生辰,会有这档子事?” 呃,这个……是受四皇兄所托,他能说不吗?做人难呀。“好好好,算我错,要杀要刚以后再说,玖儿冒险来找我们肯定有事,你打算东拉西扯不说重点?” 赞!就是这句,她朝他比个大拇指,夸奖他上道。 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怎么离京几年,她跟谁都感情深厚,独独和他离了心? 见裴翊恩闭了嘴,她连忙把一只羊皮卷丢给他。 裴翊恩接过手后打开,越看眼神越凝重,原本一派轻松的卫梓青见状也赶紧凑过去,两人肩并肩,瞬间严肃起来。“这是……” 卫梓青没说完,裴翊恩立刻接话,“就是。不会错。” “我猜对了?真是前朝留下的秘道图?”邵玖眼睛亮亮的,她以为那种党争篡位的大事距离自己三千五百里,永生都碰不上,没想到……太神了,随便买幢宅子,就买到……穿越光环是吗? “对。”两人异口同声。 “献图的人有没有功劳?” “有,天大地大的功劳。”卫梓青细看地图,还以为只有四条地道,没想到居然整整有七条,前朝帝王有多怕死啊? 裴翊恩捋眉低语,“如果卫梓易和前太子联手……”回过神后,他又接着说:“玖儿,我先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这是处民宅,里面住着一对中年夫妻,邵玖不确定他们的身分,但发现他们面对裴翊恩时无比恭谨。 “等事情过后,我亲自来接你,你乖乖的,不要出门。”他又使出模头杀,杀得她的心脏化成一滩水。 “你会危险吗?” “这些年我待的地方,什么时候不危险?” 是啊,冷兵器时代,打仗烧银子,又哪里不是在烧人命? 乍然重逢,平安的喜悦尚未尝够,转眼他又要置身危险,实在让人无比抑郁。 嘴巴翘那么高,在担心他吗?念头飘过,突然间感到无比快乐,他弯下腰对上她的眼睛。“有那张秘道图,我们的胜利筹码更多,你安心在这里等我,等事情结束,我立刻上门求亲。” 她直觉想说我不要嫁你,但这个时机说这种话……他虽然刻意沉稳,但革命这种事往往是成王败寇,谁晓得他走出这扇门后,会不会平安归来?他该得到鼓励,而不是浇冷水。 邵玖垂眉不语,忧虑在眼底成形。 他想逗她开心,低声在她耳边说:“今晚你睡我的房间,给你的礼物放在床上的楠木箱子里,你慢慢把玩,等玩够我就差不多回来了。” 爱财的她没被礼物勾出快乐,眼神闪了闪道:“我已经不是爱玩的年纪。” “我知道,你长大了,是可以嫁人的年纪。” “我不喜欢等待,如果那人让我等太久,我就会想要和他切八段。” 这是在叮嘱他尽早归来?会的会的,有她的等待,他会归心似箭。“我知道了,一定个会让你等太久。” 他捧住她的脸,无预警地亲下去,亲出她满脸错愕,并且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俐落转身、留下一个潇洒背影。 手指抚上他亲吻过的地方,麻麻的、电电的,没有心脏病的她却出现心悸感。她知道……自己很喜欢这份亲昵。 不对,怎么可以?绝绝对对不行! 没错,她不可以被他的行为紊乱心绪,等他平安回来,再好好地跟他把道理一一掰扯捋顺,她必须坚持、坚定,必须固执到底,她是有未婚夫的女人,必须为秦佑哲心如磐石…… 木箱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红红绿绿的宝石、翡翠、珍珠,什么东西贵就装什么,让邵玖怀疑,这些年他不是去打仗,而是满天下去搜集财富了。 邵玖想起他们在信里的对话—— 他问你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又不拿来花? 是的,她的钱全藏在暗处,即便周氏对她再好,也没让周氏知道,自己不爱绫罗绸缎,舍不得买脂粉首饰,赚的钱就是攒着。 她回信说买安心。 她以为他会嘲笑她的,但是他没有,回信只表示我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喜欢桂花,是因为六岁那年她和爷爷搬了家,搬到非常偏僻的乡下,她老爱四处玩、但方向感奇差,总是玩着玩着就迷了路。 那天,爷爷带着她沿着院墙种下一整排桂树,爷爷说以后迷路了,就顺着花香,便可以找到家。她的童年很贫乏,但是有爷爷和桂花,从此丰富了生活。 他不知道她需要钱来买安心,是因为贫穷带给她多少恐惧。 爸爸过世,爷爷背着她到处借钱办丧事,爷爷生病,他不但放弃花钱买标靶药,还从早忙到晚,连口气都舍不得喘,只想留给她更多。 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却为她种下一排桂树,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却为她蒐罗财富。 他对她的好,好得太过度,让她不知道怎么回报。 闭上眼,邵玖内心暗忖着,平安归来吧,她愿意一辈子珍视他,愿意为他付出所有,只除了……爱情与婚姻。 她真的把东西一个个拿出来看,摆满了床,再一一收回去,全都把玩过了,但是他还没回来。 这天风平浪静,可整个晚上她翻来覆去,无法成眠。 天亮时分,她一个激灵从床上翻下来,想冲到街上视察情况,却被叔叔婶婶挡下。 叔叔说:“外面太危险,姑娘还是听裴爷的话,乖乖待在家里。” 她难得地听话了。 为了不让脑子发挥过度想像,她把礼物再度拿出来玩赏,免得紧张得自律神经失调,全身火气上扬。 但整整一天,东西拿出来、收回去、再拿出来、再收回去……无所事事的她,觉得全身不得劲。趴着、站着、蹲着,她在不大的宅院里团团转,还找了张梯子架在墙边,时不时爬上去眺望。 白天过去迎来黑夜,洗过澡后,她趴在床上继续等待。 这个晚上天特别黑,月亮躲到乌云后面,天气陡然生变,夜风呼呼吹着,夜枭在树上不时鸣叫,诡异得让人不安,叔叔婶婶也没睡,大家都揪着心,等待事情发生。突然一阵爆炸声响炸醒了邵玖的知觉,她猛然跳下床冲进院子。 婶婶正守在门口,神情镇定双眼炯炯有光,她换上夜行衣,腰间系着一柄长剑。婶婶,不对,是侠女,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看着头发披散的邵玖,婶婶安抚道:“别怕,有我在,定保姑娘无虞。” “叔叔呢?” “裴爷人手不够,当家的过去助一臂之力。” 人手不够?可以解释为——情况危急,坏蛋身处危机吗? 心脏陡然吊起,她问:“刚刚我听见……” “是永安侯府。” 是裴翊恩家里?永安侯府离这里不远,她急急把梯子挪了面墙,然后爬上去。 侯府大门被炸开,黑烟在空中弥漫,不久两个女人和一个少年被叛军拉出来,吼叫声、尖锐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夜里分外清晰。 那是凤和长公主、裴曦恩和裴骏恩,他们要被带去哪里?不管哪里,肯定是用来威胁永安侯做某些事的,幸好母亲和祖母走得快,否则她们也会被挟持,成为祖父和兄长的弱点。 裴曦恩貌美德好、才华高,作诗写词无人能出其右,年方十四,媒婆已经踩破侯府门槛,但经过今晚,她的名声会一落千丈吧? 拜柳先生所赐,邵玖和裴曦恩交过几次手。 实在是邵玖“做的诗”太惊才绝艳,以致于柳先生到处宣扬自己的得意弟子,害得邵玖成为裴曦恩的眼中钉,每每遇见就要比试一番。 于是的于是,邵玖成了独孤求败,然后的然后,名声略降的裴曦恩把她当成杀父仇人,手段层出不穷。 唉,永安侯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她报啥杀父之仇嘛。 裴曦恩怎么报的仇?还不就那点儿手段—— 第一,毁人名声。无所谓,反正邵玖视名声如粪土,她更热衷累积财富,反正声誉不过为了谋亲事,而她早就是秦府的内定媳妇。 第二,落水意外。没事,她会游泳,在“英雄”出现之前已经游上岸,在未来婆婆的掩护下,毫发无伤地回到席宴上,听说英雄救不到美人,被逼着“一直救”,差点淹死在湖里。 第三,下药。没关系,药是卫梓青名下医馆生产的,又贵又补身,比较麻烦的是会产生泛滥的贺尔蒙,若意志力坚定倒也不难处理,何况她身上随时带着更昂贵的解毒丸。奸夫比较凄惨,找不到女主角,只能自立自强、靠双手解了不少次毒,放出来后眼眶黑得像熊猫。 第四,盗匪强掳良家姑娘。这个比较严重,但自己天生神力啊! 玩过布袋戏没?对,就是那样,一手抓一个,扣!盗匪面对面、额头剧烈碰触,人虽然都没死,但一个颅骨凹陷、一个鼻梁断成两截,拿绳子绑人时,两个盗匪乖得像鹤鹑,审都不必审,直接把裴曦恩给供出来。 之后……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失火了。”她指向东方的夜空。 军队骑着大马在路上奔驰,随着东边一簇火、西边一簇火,打杀声、哭闹声,刀刃相对的铿锵声不断传来,百姓紧闭门户,不敢过度好奇,邵玖轻叹,这回不知道有多少权贵之家要倒大楣。 她提着心,盯着远方宫殿,他……会平安无事对吧? 接连传来的砍杀声撞击着耳膜,心跳狂奔、呼吸急促,秦佑哲趴在床上不停咳嗽,咳得几乎喘不上气。 昨天邵玖带来消息之后,母亲就命人通知各房准备出京,却不料在城门口被挡了下来,母亲不得不另作安排。 他们临时租了间宅院,默不作声地搬了家,秦家大宅里只剩仆婢守着。 两天折腾下来,他脸色惨白、全身无力,强烈的疲惫让他连手都抬不起来。 他不能死。他一死玖姑娘就要守寡,这些年,是她的鼓舞带给他希望,助他一关一关往下闯,为了她,他必须坚持下去——因为即使是自己这样的废人,依旧有人在意上心。端过仆婢手上的药碗,他仰头一口气把汤药喝光。 “三少爷,不好了。”在秦夫人身边伺候的婢女跌跌撞撞闯进来,头发凌乱、衣服扯开,鞋子丢了一只。 “发生什么事?”他虚弱地问。 “门被攻破,夫人和大少女乃女乃被抓了。” 家里的老爷少爷自昨日早朝后,再没有回来,入夜后就陆续听说有官员家眷被太后娘娘宣进宫,现在……即使做过安排,他们还是被找到了。 “扶我出去看看。” “夫人一再交代……”夫人安排少爷躲在下人房里,就是想保全少爷啊。 “都什么时候了,快点扶我起来。”见两人迟迟不动作,秦佑哲难得发怒,道:“行,我自己来。” 他使出全力,扶着床沿起身,不料月兑了力,整个人摔到地上。 婢女们见状不得不上前扶起,他苦笑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父母家人皆遭罪,我岂能独善其身?走吧,他们越晚找到我,就会有越多人无辜伤亡。” 第七章 不愿意分享丈夫(2) 三人踉跄着走出屋门,踏进院子里,看见家仆小厮们倒在地上,受伤的、死亡的,哀号的、啜泣的,连钜资雇的保鎌也无一幸免,看来他们非要把秦府给蒯平方肯罢休。 士兵到处穿梭,搜刮财物、抓人,尖叫声不断传来。虽然他穿着下人的粗布衫,但秦家药罐子名号太响亮,没多久他就被发现了。 身穿盔甲的士兵上前,一把推开婢女、提起秦佑哲衣襟,动作带着恶意戏谑,秦佑哲狠狠瞪着对方,士兵扬扬眉、大掌掳过,打得他的脸偏向一方。 呸!他朝对方吐口水,骄傲地别过头。 这么弱的反抗?一串哄堂大笑后,他又被狠狠搧两下,才被拖向门口。 刚出门,他发现母亲、嫂嫂们被绑成一串,推操着上马车。 发现他后,秦夫人挣扎着想上前,却遭人一脚踹倒在地。 秦佑哲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痛恨起身为男儿的自己竟如此无能,他苦涩地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一队兵马从街道另一边急驰而来,对方来势汹汹,士兵们见状连忙举刀相迎,双方交手战况激烈,温热的鲜血四处喷射,鼻息间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秦佑哲只觉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了。 耳里听着刀剑的撞击声,恐惧遍布全身,他不断发抖,泪水不停淌下。 男人一甩手将秦佑哲抛在地上,举刀加入战事,没有人撑着,他只能瘫软在街道上,以一种不体面的方式,向所有人揭示他的无能。 哭声充斥耳边,他已经分辨不出来那是母亲还是嫂嫂的声音,离死亡那么近,他第一次不再感到害怕。 不知经过多久,武器交击声停止了,四周瞬间安静下来,他被人拉起来,那人在他耳边问:“连家人都无法保护,你能护得了妻小?莫非你还想要妻小护你一生,给个体面的说词,上邵家把亲给退了吧!” 话音方落,他听见母亲的哭喊声。“佑儿,你还好吗?” 他还能好吗?那话虽恶毒却真实得让他无从反驳。是啊,他哪来的自信娶妻生子,他有什么资格把那样美好的女子留在身边? 宫变事件很快落幕了。 清晨百姓纷纷打开门,清理街道上的血渍,但气氛安静得近乎诡异,没有人敢多问两句,各个神情严肃。 “我想回家。”邵玖说。 婶婶笑着回答,“裴爷说会来接姑娘,姑娘请再耐心等等。” “可看起来已经尘埃落定了。” “当家的还没回来,或许有漏网之鱼,姑娘再多等两天吧,倘若担心相府情况,我可以出门打听打听。” 咬紧下唇,也只能这样了,她点了点头。 婶婶出门,去了好几个时辰,回到家时已经日头偏西。 “现在外面乱得很,京卫到处搜捕叛党余孽,城门还没开,姑娘家的夫人姊姊还没有回来,邵丞相和邵大公子仍然留在宫里,但姑娘的父亲已经回家。” “那秦家呢?” 又问秦家?婶婶抿唇一笑,裴爷要是知道,陈年老醋又要喝上一盏。“没事,昨晚秦府夫人少爷被抓时,裴爷及时赶到救了他们。”连宫门都没进去呢,还真是好运。 “那就好。”她松口气。 “但也不是每家每户都那么幸运。” “谁家遭殃了?” “挟持家眷是为逼迫位高权重的官员、王侯们扶持二皇子上位,当时所有人都认定皇上中毒将不久人世,因而反水的臣官、家眷自然没事,而对皇上忠心耿耿的老臣,其家眷就没那么好过了。 “永安侯平日看起来不怎样,这次倒是硬气了一回,他带头跳出来,指着二皇子狠狠斥责一顿,于是凤和长公主首先被带走,人在屋檐下,她却打死不低头,再加上裴家姑娘名气大、容貌好,当场就让二皇子拉走,听说折腾一整晚,直到皇上控制场面,二皇子才被人从裴姑娘身上拉下来。” 邵玖摇头,色字头上一把刀,卫梓易下半身那三两肉果然给他惹了祸。 “凤和长公主呢?” “裴二公子被吓得发高热,出宫时神智不清,连亲爹都不认得,凤和长公主找了许多大夫进府。” 了解,婶婶的话虽没说透,她也听明白了,这会儿凤和长公主大概没有心情理会女儿吧。 沉沉地叹了口气,谁想得到那个自视甚高恣意骄纵的小姑娘竟会沦落到这等场面,接下来呢,她会被逼着自尽吗? 京城里,气氛一点一点慢慢恢复。 这些天,邵丞相及邵琀多数时间都待在宫里,即使返家也只是匆匆洗漱,然后又急着赶回去。 这个现象可以证明,宫变之后,邵家在皇帝眼里依旧是根铁柱子。 祖父命人往庄子送信,让祖母和母亲在那里多住上半个月,许是裴翊恩和祖父通了气吧,府里并没有派人到处寻找自己。 有意思的是她家渣爹,一个人待在京城,没人管束,大可以胡作非为、尽情展现风流底蕴,但他居然哪里也没去,上衙下衙,难得地勤奋起来。 大概是突然发现老一辈、小一辈都如此成材,自尊心受到重创吧。 而秦府一切照旧,与平日无异。 永安侯也总往宫里去,侯府里不断召御医,裴骏恩的病情应该不轻。不过教人意外的是,裴曦恩不但没有被逼着上吊,皇帝还为了弥补她,封了个县主名号,可见得凤和长公主是个护犊子的。 婶婶和邵玖去过几次午门,这几天砍的人头,都快排成小型金字塔了。 京城天天有八卦盛传,尤其这次事件提供了说书人一堆好题材,看来等风平浪静之后,酒馆生意将会兴盛不衰。 邵玖没事干,整日搜集八卦,准备写成话本子,提供给百味万源的说书人,借以提高营业额。她怎么都没想到,今天的八卦竟然和她有切身关系,吓得她眼珠子差点滚下来。 婶婶说秦家备下二十五箱礼物,敲锣打鼓往邵家送,说邵玖救了秦家上下三十九口性命,秦夫人万万不能恩将仇报,因此决定退亲。 邵家渣爹想也不想便把礼物收下,身为主角的她来不及入戏,就被解除婚约了。 邵玖听完,气到半句话都接不上,她不相信当中没有坏蛋的手笔,所以生气了,凭什么他可以做主她的婚姻。 这次不顾婶婶劝阻,邵玖坚持要回家,两人拉扯间,门打开了,裴翊恩的坏笑出现在眼前。 “要去哪里?” “要去把我的婚事找回来。”她赌气回答。 瞬间坏笑崩塌,温和目光转为犀利,她赌气、他生气,气她不识好歹,更气她不明白他的心意。 握住她双肩的掌心施了力,她痛但不说,就是倔强地抬高下巴,与他对峙。 “就这么喜欢秦佑哲吗?喜欢他什么,我可以学,还可以做得比他更好。” 他能学啥?学他体弱气虚,搞不了太多女人?学他温和善解,她说的每句话都奉为圭臬?他没那本事啦,只会强势霸道,只会否定她的所望,只会…… 委屈了、眼红了,她恨恨捶上他胸口。呃!哥哥有练过,不然肋骨断折率是百分之百。 “实话实说,退亲的事有没有你的手笔?” “有。”他认下。 “谁允许你强迫他?他的身体不好,如果……” “我没逼迫他,只是点醒他,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哪有本事护妻爱儿?” “你没骂他、恐吓他,逼迫他?”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坏?”他气急败坏,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这一抱,刚受过撞击的肋骨疼痛感骤起,但他决定忽略。 他能够忽略痛觉,邵玖却无法忽略他身上浓浓的药草味,推开他,她盯死他的脸,凝声问:“你受伤了?” 他没回答。 她毫不犹豫地将他拉进屋里,霸道女总裁下指令。“衣服月兑了。” 他咬唇装娇羞,夹着肩还抖两下,朝她抛媚眼。“这么急哦?不要啦,我想把最美的时刻留到洞房花烛夜。” “少废话,月兑不月兑?” “好啦,你不要生气,我月兑就是。” 那个口气让邵玖恨得牙痒痒。不是英雄吗?不是战神吗?在装什么啊! 他“羞答答”地月兑下衣服,一件接一件,她发现衣兜里有封染血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是她写的。 他很快就把自己给剥干净,手臂上和月复腰间紧紧裹着白棉布。 突然间鼻子发酸,眼泪差点儿控制不住,因为除了覆盖的部位外,他的身子布满一道道或深或浅的旧伤疤。过去五年,哪有他信上写的那样轻松惬意,他是流着血、喝着药,还给她写信的吗? “你骗我!”三个字,眼泪顺势滑下。 “我、我……没有啊!” “你说战事顺利,功劳一件一件累积。” “我是啊,还没回京,皇上已经封我为二品骁骑大将军。” “你说赵国不足为惧,打仗比在京城打纨裤更不吃力。” “对啊,我把他们打得鸡猫子喊叫,还有人说我是阎罗将军。” “那这个、这个、这个……是怎么来的。”手指一戳一戳再一戳,她恨不得自己有根魔法指头,能够把它们都给戳没了。 “是你说,疤痕是战士英勇的勳章,我这才没涂去疤药啊。”早知道这些伤会惹出她的眼泪,就不嫌麻烦认真涂药了,梓青给他捎去一堆药膏的说。 “那是重点吗?重点是你受伤却没告诉我,是谁说要分享所有秘密的?是谁说要坦白交心的?是谁说友谊是件毫无保留的事情,这就是你的『毫无保留』?” 她在骂他,口气坏得像巫婆,但是他扯开嘴角,笑着把她东戳西戳的手指拢在掌心中央。“你心疼我对吗?你喜欢我对吗?” 她咬牙回答。“不对,我只是基于朋友的情谊。” “可你会叫其他朋友当面月兑衣服吗?你会担心其他朋友像担心我这样吗?是不是比起其他朋友,你更喜欢我这个朋友几分?”他追着她问。 是,她喜欢他,一天比一天更甚!他是个大粗人、文笔普通得很,和她这个大才女完全无法比拼,但他的信让她看过一回又一回,心被撩过一遍又一遍,她想拒绝的喜欢,像海浪一波波把她的心冲向他身边,把喜欢他的感觉冲刷得鲜明亮眼,也冲刷出……更深刻的爱。 “小豆丁,我也很喜欢你,喜欢到无与伦比,两个互相喜欢的人,难道不应该结亲?比起盲婚哑嫁,我们结成夫妻,幸福是不是更有保障?” “不。”他的话有道理、有逻辑,但她必须坚定自己的信念。 “为什么不?你真那么喜欢秦佑哲,比起我还更喜欢?” “跟他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 她始终不愿意在他面前提起宋窈娘,不愿意把自己和她拉到天秤两端秤量,但这回不能不提。“你有妻有女,如果要成亲,宋窈娘才是你应该选择的对象。” “我不会娶窈娘,我们身分悬殊太多。” “我也就是个小庶女,亲生母亲还是名青楼妓子,又怎么配得上裴大将军。” “邵相爷同意把你记在邵夫人名下,你将会是邵氏小辈唯一的嫡女。” “这不过是扯面遮羞布的事,如果你这么在意,也可以扯一面给宋窈娘。” “说透了,你就是在意窈娘。” “对,我在意,我不愿意和别人分享丈夫。”她说得斩钉截铁。 “窈娘为我生下女儿,我不能弃她于不顾,若我是那种不负责任、自私自利的男人,你还能看得起我?” “我没要求你弃她。” “可你却因为她不肯嫁给我。” 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从小所受的阶级观念,妻妾相伴的想法早在他脑袋里根深蒂固,所以只能努力让自己理智对话,“裴翊恩,我确实喜欢你,你也确实喜欢我,这是件美好的事,难道你不想这份喜欢一路持续,直到我们年老时,情谊依旧存在?” “我当然希望,但这和婚姻并不违背,成亲后,我们还是可以聊天、分享心事,我们会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深刻彼此的感情。” 他很高兴她终于承认喜欢。就说吧,如果不喜欢,怎会频频给他写信捎东西,怎会担心焦虑,又怎会在他失踪的日子,睡不好吃不下,豆丁身材严重缩水。 别的通通不打紧,只要她喜欢他,这就是最重要的。 “不,距离产生美感,过度靠近,缺点就会被发现。而婚姻是男女相互磨的过程,在磨合的过程中,往往会消耗掉太多的感情,到最后我们将会失去彼此的友谊。” “我反对。如果没有成亲,我们的感情就不会一路持续,因为你的丈夫不会允许我们密切联系,我的道德也不允许我诱拐别人的妻。只有成亲我们才能拥有共同的话题,婚姻不会抹灭情谊,只会巩固我们的关系。” “会的,我母亲也曾经深爱父亲,但钱姨娘、蒋姨娘、田姨娘……一堆姨娘让她对父亲彻底死心,如今只能守着哥哥们和我,假装自己过得很好。这种建立在女人妥协上的婚姻,我不想要也不稀罕。” “我听明白了,说来说去你在意的仍然是妻妾问题。我保证这种事不会困扰你,窈娘或许不聪明,但是她纯良心善,很好相处。” 纯良心善?邵玖超想笑。男人最大的谎言不是“我会爱你一辈子”,而是“我的小老婆真的很好相处”呀。 就算她再爱他,但他身边有个真爱不灭、真心相随的宋窈娘,就足以让她打退堂鼓了,她的宅斗能力是负五,没有把握的事,她打死不掺和。 她冷冷问:“你就不担心我把宋窈娘怎么了?她可是你心中的朱砂痣。” “你不会,我对你有信心。”旁人不知,他能不晓得她有多善良仁慈? 他的回答让她心底的os满到爆。“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别小看自己。” “我没小看自己,我很清楚自己有多残暴恶毒,我就是隐藏版灰姑娘家的坏后母,如果你不想吃亏、不想让宋窈娘和女儿吃亏,就尽快打消和我成亲的念头。” 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吗?他笑着把她收进怀里。“你的亏我乐意吃。邵丞相已经同意这门亲事,只要你不排斥,其他的事全交给我。” 嗄?祖父已经……说到底,她的挣扎奋斗终究无用?她的人生注定被安排?不管她赚再多钱、再有本事,只要活在这个时代,生为女子就是无力回天。 “你怎么就无法讲道理呢?我说不要,是认真的不想要,不是欲擒故纵,不是矫情伪饰,听清楚,我不会嫁给你,就算祖父同意也不行!” 丢下话,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她要回家抗争,要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愿,她宁可遁入佛门,也不愿意嫁给裴翊恩。 第八章 满心迟疑的婚事(1) 政变结束,该杀的杀、该砍的砍,朝堂风向顿时焕然一新。 这时候需要一点好事来转移百姓注意力,皇帝决定亲自向百姓宣布,赵国已经纳入大卫版图,他还要到京城门口迎接凯旋的四皇子,再加上献俘仪式,足以宣扬国威,并让皇帝开疆拓土事蹟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总之午门砍完人头后,迎接归国军队,成为礼部大臣的重点工作项目。 方语蓁在百味万源留下最好的观看位置,不但能看清楚皇帝仪驾,也能把归国英雄看得一清二楚。多少人想花重金订这样一个雅间都无法,还是当老板好,就是能得vip待遇。 邵玖没好气地觑了方语蓁一眼。“浪费钱,要是拿来卖,能赚好几十两。” “她还在生气?”方语蓁悄悄地拉了拉周氏衣袖。 “可不是。” 那天邵玖回府,向来乖巧的她竟拉着老太爷哭闹,说是宁愿嫁入秦府也不愿与永安侯府结亲。 老太爷难得地耐下性子同她解释,说裴翊恩灭赵战役中立下大功,在宫变事件里也夺得首功,日后肯定要封侯拜相,这样的男人,但凡女子都想嫁。 可性情温顺的她固执了,怎么都劝不动,气得老太爷罚她跪祠堂,幸好邵廷禾总算有点当爹的样子,知道劝不来连忙让人带信到庄子上,让周氏尽快赶回家,这边说说那边劝劝,就怕脾气同样倔的祖孙俩闹起来,真会把他的好闺女给跪坏。 最终抗争以失败作结束,虽没挨打禁足,但身边多了几个暗卫,预防她逃婚。 邵玖扁扁嘴,看看周氏再看看方语蓁,难过、委屈……哀愁,因为这回她孤立无援,没有人肯和她站在同一边,所有人都认为裴翊恩是个好对象,所有人也都认为如果她有点脑子,就该欢欢喜喜地绣嫁衣。 “玖儿,姊姊偷偷跟你透露,如今裴翊恩的身家可是超过这个数,嫁给他,你这辈子都不愁吃喝。”她比出两根指头,二十万呐,打一场仗就能赚这么多,多好的行当。 “不稀罕。”她也有上万身家,若不是皇帝出尔反尔,害得她房产大亨的美梦泡沫化,谁更富有还不知道呢。 说到这个,她又想捶胸顿足了。 原本皇帝打算处理掉叛国儿子后,着手准备迁都事宜,哪里知道秘道图献上之后,他下旨把所有秘道给封实,从此安全感十足,觉得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然后……迁都一事立马成为明日黄花,黄了、凉了、没了…… 这下子济州盖的房子,要变成烂尾楼了吧?皇帝亏待她啊。 “对对对,你不稀罕裴将军,也不稀罕当我的女儿。”好脾气的周氏终于发火了,没想到这丫头倔成这样,这些天轮番劝说,好话歹话全都讲过,她那根筋就是扭不过来。 跪祠堂那天,老太爷顺道把记名这事儿给办了。邵玥、邵玟知道后还在秋水居大闹一番,哭道长辈不公,偏偏她这个受益者满脸的不乐意,好像有人拿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似的。 邵玖看了眼周氏,吐吐舌头,表情软化,笑咪咪地往她怀里钻去。“这个倒是挺稀罕的,娘、亲娘、爱娘……我是宝贝娘的小棉袄。” “看不下去,这么大还撒娇!”方语蓁掐她一把,肉肉的小脸扁下去,她看得出来玖儿是真的不开心。 周氏叹气道:“这桩婚事,你祖父已经点了头,就是雷打也不会动,与其无谓抗争,不如好好想想往后要怎么过。” 她何尝不知道,可就是不甘心啊。“凤和长公主不好相与,永安侯不重视裴翊恩,裴曦恩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光是想像……我栽进地狱里了,娘救我。” “若是担心这个倒是多余了。”方语蓁今天是来当说客的,受裴翊恩所托。 “怎么说?”周氏急问。 “六爷说裴翊恩功在朝廷必会封爵,到时皇上将会赐下宅子,你不必和婆婆小姑同住。何况裴骏恩状况不好,凤和长公主大概没力气找你麻烦。” “太好了,就晓得我们家玖儿有福气。”周氏喜上眉梢。 “娘,他还有良妾和女儿呢。”邵玖垂眉,这才是她最大的心结。 “三妻四妾是所有女子都要面对的问题,谁也逃不掉。就说六爷吧,他是个好的,当年也曾信誓旦旦,可如今身边也不乏红袖添香。”方语蓁叹道。 正准备进屋的卫梓青听见妻子这话,下意识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凭什么男人可以抛头露面、自由自在,回到家里还有三妻四妾嘘寒问暖,女人却只能一路憋屈一路熬?”邵玖抗议。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这是规矩。”方语蓁回答。 她不愿这样想,却必须这样想,因为无能为力的女人,必须找出一套说词来安慰自己,因为改变不了情境,只能改变心境。 “规矩就是男人定出来让女人委屈的道具。”邵玖恼恨。 这话听得卫梓青头痛。他终于明白翊恩的苦恼,实在是玖儿的规矩学得太晚,打骨子里的不驯难以改变,成亲后翊恩肯定有苦头吃。 方语蓁苦笑。玖儿说得太正确了,这世间有本事的女人憋屈,没本事的女人更憋屈,一套规矩成为女子的紧箍咒,终生不得月兑离,唯有死去,和孙悟空一样得道升天,才能除尽。 酸涩一笑,她搂着邵玖。“可以不委屈的,只要改变想法。” 听妻子这样说,卫梓青满意笑开,果然还是自家妻子有格局、脑袋清晰。往后得常让语蕖跟玖儿掰扯掰扯道理,扭扭她那不正确的心思。 “怎么改变?” “委屈、痛苦皆是因为太在乎,倘若于你而言,他只是隔壁邻居,别说三妻四妾,就算六妻八妾、九妻十二妾,你也不会难受,不看重、不在乎就不会难受,不难受,心就自由。” 被口水给呛着,卫梓青连忙捂住嘴巴,阻止月兑口而出的咳嗽。 周氏心疼地捋捋方语蓁的头发。“原来你也学会这套道理,才成亲几年呐?” “是快了点,但终究要长大的。那个只想娶妻不迎妾的男子已经转变心情,倘若我不够成熟,日日为这种事消沉难过,岂不是辜负自己,辜负生养我的双亲,更辜负嗷嗷待哺的孩子。” “玖儿,别被喜欢、爱情蒙蔽,少点在乎、少点看重,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当成笑话,自然而然就能周全自己。” 卫梓青又呛着了,最近气管不好,大概有点伤风了吧。 周氏接话。“语藁没说错,外人都夸娘贤良淑德,对你爹的妾室庶女宽厚,说穿了就是不在意罢了,对他无心、无情并且无视,他喜欢谁都与我没有关系。于娘而言,你父亲和祖宗牌位一样,供着就行。” 祖宗牌位?这话真刨人心啊。卫梓青觉得胸痛。 “可我认为婚姻应该是比翼双飞、鹈离情深的事。” “话本少看点,多少好女儿就是听信那些,才让自己在婚姻里面痛苦沉沦。人心易变,男人无法守着你,你得守住自己。你不受伤、你活得恣意,家庭气氛才能和乐融融,至于他,只要谨守道理、不宠妾灭妻,想要爱谁全随他去。夫妻只是搭伙过日子的对象,别因为他吃醋、嫉妒,更别为他把自己弄得面目可憎,这样的夫妻才能长久,才能成为别人口中的神仙眷侣。”周氏劝道。 “这么讽刺吗,神仙眷侣竟是在无情无爱之下,才能顺利成就。”邵玖道。 “玖儿,听姊姊一句劝——在婚姻里,有爱情有爱情的过法,没爱情也有没爱情的经营方法,一辈子那么长,除了爱情、男人,还有更多值得你上心的事。” 是啊,她都懂的,只不过心涩得厉害,她不想和坏蛋变成离心离情的关系。与其当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她宁愿与他做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卫梓青心底和邵玖一样不舒服,就因为几个无关紧要、以色侍人的女子,语薬便不在乎他了?她不吃醋嫉妒不是因为宽厚大度,而是因为“没爱情也有没爱情的经营方法”?他们的爱情丢掉了吗?在什么时候,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可是他们分明契合、分明心意相通的啊,一个眼神,他们就晓得彼此想什么、要什么,这样的关系怎么可能会是淡漠? 不行,卫梓清猛地摇头,再说下去,能不能劝动小豆丁出嫁不知,但语薬对他的心肯定要地动山移,他决定亲自出马。 推开门,指着邵玖开门见山道:“年纪到了就该成亲,晚了就嫁不出去。” 劝人劝得这么简单粗暴?未免太不上心。邵玖想也不想直接慰回去。“那到了平均寿命,是不是就得赶紧去死?” “不成亲,没小孩,你老了、病了怎么办。” “养小孩就能长生不老?还是我病了,小孩能当药引子?” 厚,以前怎么不晓得小豆丁嘴巴这么利索?他劝出火气来了。“好好好,你说,到底为什么不肯嫁给翊恩?” “因为我早上吃了个包子。”她揉揉鼻子,看方语蓁一眼,这种男人,确实可以不必太在乎。 “你吃不吃包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嫁不嫁跟你有什么关系?” 两人一句对上一句,眼看气氛越来越拧,周氏轻咳两声,想提醒提醒,她家玖儿脾气拗,只能动之以情、诉之以理,逼迫不得。 这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 “来了!”方语蓁连忙拉着邵玖走到窗边,匆匆结束战火。 迎接大军凯旋的皇帝折返,百姓夹道欢迎,轿驾里皇帝牵着皇后,频频向百姓点头挥手,如此的亲民,如此的恩爱和谐,也是架构在“不在乎”上头? 楼下的场景精彩热烈,这幕肯定会被写入青史里,多少吹捧、多少激情,说书人的嘴里会如何形容眼前邵玖不知道,但能够确定那个骄奢婬逸、嚣张的卫梓易,将永远泯灭于人们的记忆。 皇帝鉴驾过去,紧接着是坐在白马上的卫梓鑫,他的身后跟着两匹棕色大马,分别载着冰山美人和意气风发的裴翊恩。 瞬间,数不清的鲜花荷包帕子纷纷往他们身上投掷,郁珩就算了,他本就是无数少女的深闺梦里人,倒是那个当年想说一门亲事都难上加难的坏蛋,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但他一动不动、目视前方,彷佛没看见女子脸上的激动,只在经过百味万源时微微抬头,卫梓青发现了,半声招呼不打,直接扯下邵玖腰间荷包,往好友身上一抛。 浅哂后他抬手接住,目光与邵玖对上时,露出一口大白牙,灿烂的笑靥迎着阳光,帅度直逼冰山美人,引发众人一阵惊呼。 他当着百姓,闻了闻荷包香气,再把荷包收进怀里。这举动过度夸张,引得众人纷纷抬头,看是哪家闺女入了裴大将军的眼。 邵玖双手横胸,没好气地瞪着卫梓青。 若是平时,理智会提醒她,眼前这位的大腿很值得抱,可是今天,姑娘姨妈驾到,他劝人劝不到点上,偏又自作主张把她的荷包给卸了,所以眼神有几分不怀好意。 “干么这样看我,不就是个荷包。” “我是只小螃蟹,走着走着钳子掉了,去看大夫,大夫问我怎么啦?我说我没钳了。” 噗!讲这一大串不就是箍搜要钱吗?卫梓青举双手投降,掏出百两银票,在她面前晃两下。“赔给你,够吗?” 轻哼一声,抽过银票,邵玖拉起周氏。“蓁姊姊,我和娘先回去。” 方语蓁抿唇浅笑。“过两天我去找你。” “好。” 母女俩离开,方语蓁端起茶,却发现卫梓青死死盯着自己。“六爷怎么了?” “你刚说的是真心话?” “什么话?” “关于『不在乎』的那些话。” “是啊。”她笑着捻起一颗女乃油爆米花,玖儿想出来的甜点味道都很不错。 “我是你的丈夫,你必须看重我、在乎我。”女人都该以夫为天,都该把男人放在心底最重要的位置才正确。 “六爷希望我妒嫉、小心眼,对你的美婢娇妾使手段,弄得后院鸡犬不宁,像李太傅家那样?” “我没那样希望,但女人该贤德淑良,更该以夫为尊,把丈夫视为人生重点。” 方语蓁细细看着他,片刻后笑开。“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六爷太贪婪,怎能期待女人的真爱却又盼她宽怀?这世间是公平的,不能要求别人的真心,却给不了真心。” 她笑得温良无害,眼底无波无澜,把青梅蛋糕推到他手边。“试试,新产品,味道不错。” 卫梓青恍然大悟。不一样了,她是个贤妻,她会为了自己的角色而努力,但是她再不会时刻把自己放在心底,再不会因为他而忧而喜,再不会在乎他、爱他…… 拉下脸皱起眉头,今天出门,他没有看黄历。 “开祠堂,把这件大喜事敬告祖先。”传旨太监一离开,老太爷立刻发话。 “玖妹妹,恭喜。”邵琀拍拍她的肩膀,满脸赞许。 “我就知道我的玖儿不简单,果然……”邵廷禾忍不住,掩面失声痛哭。柔儿啊,你在天之灵看见了吗?咱们的女儿成为郡主了。 圣旨里把邵玖一顿夸,最后封她为玉福郡主,并为她和平南侯赐婚。 平南侯就是裴翊恩,消灭赵国有功、拯救四皇子有功、一举擒获前太子有功,这么多的功劳让他捞到一座侯府和爵位,以及御赐的万两黄金。 一门双爵,凤和长公主再不需要担心继子抢走爵位。 “凭什么?”邵玥认定所有的封赏都是因为祖父和大哥对朝廷有功,她也是邵家女儿,为什么所有好处全让邵玖得了? 邵丞相冷笑,自从秦府婚事之后,他对这个孙女越来越没好脸色。 “就凭玖儿为朝廷做的贡献。” “贡献?煮饭给皇帝吃也叫贡献?”邵玥破罐子破摔。她已经十六岁,家里还没打算替她张罗亲事,既然长辈不让她好过,便也别期待她孝顺恭敬。 邵琀道:“皇帝预知二皇子的野心,提早做出防范,却不知他竟与前太子联手,打算双方夹击,杀皇上、窜帝位。幸而玖儿找到前朝留下的秘道图,四皇子与裴将军性情谨慎,增派人手守在秘道出口,此举顺利将前太子余孽全数捕获,消弭皇上多年心结,此后再不会发生刺客闯入宫廷事件。” “除此之外,玖儿还发现五十万两黄金、百万两纹银及金银珠宝无数,她没有私吞全数上缴,为此皇上大大赞赏咱们邵家门风,玖儿这才受封玉福郡主。 “至于赐婚一事,当时话赶话,平南侯提起玖儿透过六皇子送到前线的迷彩衣、泡面、防蚊液等等,他讲得兴高采烈,还说攻打赵国能如此顺利,玖儿功不可没。皇上突然想到平南侯已过弱冠之龄,却尚未婚配,问过祖父之后才下旨赐婚。不管是赏赐、封郡主或赐婚,都是玖儿自己立下的功劳。” 邵丞相抚着长须,满意孙儿的解说。 当然,他更满意裴翊恩,谁料得到五年历练,把过去那个纨裤打磨成如今这番模样,他圆融、善于察言观色,分明早就想娶他家玖儿,却有本事把情况弄成“皇帝的灵机一动”。 邵老夫人越听越乐,道:“这下子我得到岳家转转,好好炫耀一把。” “还有件事能让你骄傲一回。”邵丞相笑得快看不见眼睛啦。 “什么事?” “今日出宫,四皇子喊了我一声祖父。” 卫梓鑫灭赵开疆,又在宫变中救皇帝一命,不管裴翊恩、郁珩或卫梓青,有功之人全都缎得钉赏,唯独卫梓鑫没有,依他对皇帝的了解,肯定是要让四皇子入主东宫了,而那句祖父……将让邵家门楣更上一层楼。 邵老夫人猛然倒抽口气,明白这个称谓代表什么,她笑出了满脸褶子,看玖儿的眼神越发慈祥和蔼。要不是她弄了个稻香村,引来六皇子、裴翊恩和珩世子,三个孙子无法顺利考上进士,无法与贵人搭上线,更无法有今日的荣耀。 所有人都欢欣鼓舞,笑容洋溢,邵丞相不断说着今日在金鉴殿上大出风头的事,但主角躲在一旁,苦着脸,把头埋进周氏怀里。 她不想嫁,但是违抗圣旨得诛九族,她的胆子还没有肥到那等程度。 “皇帝这是恩将仇报。”她后悔献图了。 图一献,地产大亨拜拜,黄金白银拜拜、金银珠宝通通说拜拜,连她的未来也跟着拜了,没有半件事情顺心遂意的。 “人人都想要的好事,怎么到你头上就成了冤屈?瞧瞧你两个姊姊,恨不得一把火把你烧掉,好顺理成章取代你。” “那就让她们嫁啊。” 周氏失笑。“你当平南侯是傻的吗?能让邵家李代桃僵?玖儿别害怕,所有女人都要经过这样一遭,婚姻就是场豪赌,赌赢了风光无限;赌输了,要有散尽家产也能活得自在的豁达。” 都懂,如果那个人不是裴翊恩,她可以的,但偏偏是他,她不想也不愿…… “玖儿的婚礼我要亲自操办。”邵老夫人兴奋地想着,要怎么让岳家老太婆嫉妒到疯狂。 “你别忙,皇上已经吩咐礼部操办。” 礼部操办?邵家这回真要大出风头了。“行,但嫁妆得我来办,老头子,咱们那些压箱底的都拿出来,这回咱们家不是嫁女儿,而是嫁郡主呢!” “好,都依你。” 听到这话,邵玟、邵玥更是怒火滔天,她们明明不比邵玖差,为什么所有好事全落在她头上,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邵玖也觉得不公平,她的命运应操纵在自己手里,不该让闲杂人等来排定。 悄悄退出厅堂,她觉得自己需要发泄。 第八章 满心迟疑的婚事(2) 憋着一口气,马车在瑞王府——曾经的六皇子府前停下。 邵玖没带下人,直接就往里闯,薛师父的教导算是彻底失败了,大家闺秀这种事融不进她的骨血里。 对看守大门的来说,邵玖是熟面孔了,因此想也不想就把人给放进去。 她熟门熟路往里冲,远远地就看见了冰山美人和卫梓青。 郁珩勾得她的花痴病瞬间发作,立刻就朝他狂奔,眼底星星多到落地。 这个“眼睛吃补药”的表情太熟悉,卫梓青笑着觑了眼郁珩,果然见他蹙起两道好看的剑眉,红艳艳的嘴唇抿起,说有多勾心就有多勾心。 老天爷确实太过偏心,怎能把人打造得如此无瑕完美,便是皱眉也好看到让人心脏化成一滩水。别说玖儿,就是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心脏都会忍不住狂跳一把。邵玖闷头往前冲,直到快接近了,就听见郁珩冷冷说:“滚!” 邵玖直觉回答。“好咧。”可是转身迈开脚步之际,她又猛然旋身,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小小的爪子抓在他月牙白的衣袖上。“不好。” 嗄?郁珩错愕,她居然有不同回答? “为什么不好?” “因为我天生丽质、秀外慧中、明眸皓齿、玉软花柔……”她接连夸了自己十几句后,做出结论。“我这么好,你娶我好不好?” 卫梓青抖了抖。就说玖儿看阿珩的眼神有问题,果然吧,她对阿珩心存觊觎。 目光顺着她的手臂往下看,卫梓青心跳得更厉害,要不是吃人嘴软,要不是阿珩对她与其他女子不同,她现在……应该横尸在湖边那块尖尖的石头上了。 “为什么?”郁珩居高临下问。 “我不想嫁给裴翊恩,不想和宋窈娘过招,我只想简简单单生活,不想在宅斗里消磨青春。朋友妻不可戏,你娶我裴翊恩才会消停。” 郁珩不发一语。她的提议让人动心,他确实需要一个妻子来堵住悠悠众口,如果那人是邵玖,确实可以接受,但她也说得好——朋友妻不可戏。 一根根扳开她的手指,动作慢到让人以为他在进行行为艺术。对,他连这么小的动作都美到让人心惊。 将衣袖拯救回来后,他问:“看过翊恩带给你的礼物吗?” “看过了。” “有没有一把镶着红绿宝石的匕首。” “有。” “为了抢它,翊恩追着敌人跑百里,砍掉人家头颅,月复部也受上一刀。我骂他,那个人有那么重要,非要豁出性命将他头摘掉?他一面缝着伤口一面回答我,他的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刀,小豆丁爱财,又长得漂亮,得有把好刀保护自己。” 喘着大气,邵玖无法回应。 不值得的,不过是一把刀,万一伤得太厉害,救不回来呢?万一演变成蜂窝性组织炎,不得不跟世界说再见呢?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里,任何小伤都不可以有。 “知不知道每次出征,他身上都会带着你的信?” “为什么?”她联想起逼他月兑衣那天,他身上确实带着她的信。 “对,为什么?又不是盔甲或武器,护不了他的性命。可他说信贴身收着,脑袋里就会浮起小豆丁那张充满阳光的笑脸,就会无缘由地感觉到希望,就会相信自己能闯过重重关卡,就会认定自己一定能赢。 “军队里麻沸散不够用,每次缝伤口时,他总把麻沸散让给别人,手里却紧紧握住你的信,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默背需要专注力,一专注就会忘记疼痛。军医玩笑着说那是信还是符咒?居然这么好用,还说要誊抄几百份,发给需要的伤兵。翊恩最厌烦背书,却拿你的信当金科玉律,为什么?因为他非常、非常喜欢你。” 原来不是她默背他的信,他也一样默背着?他对她的喜欢,真的有那么多? “你是他心底最珍贵的小豆丁,是谁都不可以误触的逆鳞。相比起来,你简直糟糕透顶,如果于他无心,为什么多年书信往返,让他误会你的感情?为什么给他错觉,让他以为再多做一点,你对他的喜欢就会与日俱增?” “够了,阿珩。”裴翊恩怒斥。 暗卫传来消息,说玖儿接到圣旨,盛怒之下砸了后墙往外跑,他一路急急忙忙追过来,却没想到会看见她像个犯错的孩子般,垂头丧气在阿珩跟前受训。 舍不得了。她哪有糟糕透顶?她明明就聪明大方,明明就可爱俏丽,明明就好到不行! 裴翊恩快步上前,阻止郁珩的严厉。 “狗咬吕洞宾。” 卫梓鑫跟着裴翊恩进门,看好戏似的望望邵玖、再看看翊恩,之后走到郁珩身边,轻拍他的肩膀。 动作微小,冰山却在瞬间融化,眼底漾出一抹笑。 “你就是邵玖?这次的事,可要多谢你了。” 邵玖看向站在一起的郁珩和卫梓鑫,看着两人间的十足默契、眼波流转,像是不小心touch到某个开关,嘶地一下灵犀钻进她的小脑袋,瞬间惊得小嘴微张。 那种感觉像是看见肖战和王一博并肩,好想边拍手边喊: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不行,一定是她弄错了,用力摇头,她的心太龌龊,思想太不纯净,可是只要在郁珩跟前,她就是会被直觉拉着走,邵玖下意识拍手,嘴里喃喃自语。“在一起、在一起……” 郁珩、卫梓青没武功便罢,但裴翊恩和卫梓鑫听得一清二楚,这小丫头太过敏锐。 卫梓鑫笑道:“你献图有功,让我和翊恩顺利将前太子及他两个儿子活抓,父皇奖赏他千两黄金。” 千两黄金……那是她的钱啊,是她发现的,皇帝半毛都没给,只给了个没啥用的封号和她打死不要的婚姻,这就是绝对的权力、打不败的权力,她再愤怒也无法抗议的权力! 卫梓鑫和裴翊恩对望一眼,瞬间爆出大笑。她的表情一清二楚——比起赐婚和郡主,她更想要千两黄金。 “我让翊恩把钱拿出来,在父皇生辰时送上大礼,龙心大悦下前途指日可待。他却说功劳你有份,他捞到爵位,钱自然要归你。” 邵玖猛然抬头,意思是……千两黄金通通归她?眼底星光乍放,方才的委屈可怜消失不见,她要钱、要很多的钱。 裴翊恩失笑,早知如此不必跟她讲那么多,直接列出“嫁给他的十大好处”就行。 卫梓鑫又道:“我觉得翊恩说得很对,如果不是你,我岂能立功,所以决定等你们两个成亲,我再拿出千两黄金给你添妆,玖姑娘,意下如何?” 左千两、右千两、上千两、下千两,嫁给裴翊恩就能捞个钵满盆溢,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惊喜的目光让四个男人笑得心花怒放,这丫头有钱拿,连自己都能卖。 郁珩加码。“以后你们的孩子,我负责教导,不收束修。” 邵玖脑袋昏了,讶然相望。他不过教哥哥们几个月,就全考上进士,在现代他就是补教界名师啊,这一嫁,等同于免费拿到明星补习班的永久会员证? 凑热闹这种事,自己怎能不加入?他可是翊恩最的好朋友!于是卫梓青哂道:“四皇兄真大方,我这弟弟可没办法这么阔气,但怎样也得共襄盛举。玖儿,成亲前我让你蓁姊姊去添妆,就万两白银吧。” 她用了五年汲汲营营、心思耗尽,好不容才攒下万两身家,好不容易搭顺风车在济州买地盖房,没想迁都计划落空,房产大亨殒落,转眼一穷二白的她……千两黄金、万两白银……这是转眼暴富的发展啊。 见她迟迟不言语,卫梓青叹道:“翊恩知道你爱财,攒了银票寄给我,让我以你的名字在济州买下万亩土地,现在房子已经陆续盖起来。我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为女人做倒什么程度,但我敢保证,你再也碰不到一个比翊恩对你更用心的男人了。” 三个人轮流拍拍裴翊恩,说:“我们的诚意到了,接下来看你的。” 他们离开后,裴翊恩给发呆中的邵玖一记模头杀,扳过她的身子,对上她的视线,笑问:“怎么,被钱闪花了眼?” “对,正严重眩晕。” “要是我告诉你,我的身家远远不止那些,会怎样?” “大概直接晕过去。” “那么,肯嫁了吗?” 惊讶是惊讶,贪婪也存在,但为了金钱出卖……她真的不希望他们从知交变成怨偶呀。 仍然犹豫吗?裴翊恩勾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玖儿,那天你和六皇子妃在百味万源的对话我都听说了。我知道身为男人,岳父挺糟糕的,也知道你对姨娘通房的排斥,远远比我想像的严重。所以我答应你,成亲之后,我再不会让任何女人进府,窈娘将会是唯一的一个。” 他可以不必保证的,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纯粹是在胡闹,她只能叫叫嚷嚷、哭哭喊喊,或许再摔一点东西发泄情绪。最终,不管她有什么想法还是都得出嫁,因为这门婚事的主使者叫做皇帝,不是谁反对就可以不必继续进行。 她迟疑再迟疑,最终开口,“裴翊恩,我喜欢你——你在背地里为我做好多事情,你对我多好,我通通都知道;因为你不古板、不教条,你的话永远能够引起我的共鸣;我喜欢看你的信,喜欢了解发生在你身上的所有事情,彷佛读着读着,我便也与你同生共死了。 “所有与你有关的事情相串,于我而言都是愉快记忆。但是我很清楚,不是所有感情都能永恒存在,不是所有喜欢都能永续发展,当越来越多的摩擦出现,感情将会一点一点被破坏,最终我们会连最纯粹的友谊都消失殆尽。我不愿意这样子,我想和你聊一辈子天,说一辈子话,我想要和你一辈子有共鸣。” “为什么你认为成亲后,会有越来越多的摩擦?因为窈娘吗?” “是的,我太懂女人,如果她要的仅仅是你提供的荣华富贵,我还不至于有那么大的危机意识。但她不是,裴翊恩,宋窈娘爱你,我不认为自己应付得了一个深爱你的女人。” 她凝重的目光让他的心也跟着凝重起来。“玖儿……” “我不是开玩笑的。” “如果不必你应付呢,如果我能承担呢?” “你确定吗?不要轻看女人,你不知道女人可以为爱情做到什么程度。” 窈娘性情温柔,她亲口说过不求名、不求利,只求他能庇护她们母女平安,他允诺过的他会做到,但也仅仅如此。“玖儿,别抗拒好吗?” 邵玖苦笑。“抗拒有用?你已经说服祖父,也让皇上颁下圣旨,还派了暗卫暗地跟随,我只能俯首称臣。” “既然如此,那就试着敞开心胸,或许情况不会如你想像的那么糟糕。” 凝视对方,她久久不语,邵玖真的明白他对自己有多好、多宽容,他大可不必在乎她的心情,反正她已经跑不掉,反正这时代的框框条条会迫得她低头,他还愿意对她说这么多,该感激涕零了。 “试着相信我,我保证不会让你的婚姻和邵夫人一样糟糕,我过去的荒唐事蹟不会再重现,我既然娶你,就会敬你、爱你,把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他的眼神诚恳,态度诚恳,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心动,邵玖也一样,即使理智提醒着事情不会这么容易,她还是点了头。“你不要让我失望。” 他展眉轻笑,斩钉截铁道:“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裴翊恩的聘礼让邵家上下赞不绝口,他充分地展现出对邵玖的重视。 邵老夫人狠狠地风光了一把,二十几年不上岳家大门的她,亲自到隔壁送请帖,那张扬、那嚣张的模样,气得岳老夫人一口气喘不上来,差点儿晕倒。 邵老夫人大惊,连忙一把抱住岳老夫人,却因力道不够,顿时摔在一块。 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她们侧过身看着彼此,突然岳老夫人噗哧笑出声,邵老太太见状,也跟着笑开。 岳老夫人问:“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邵老太太揉揉摔伤的腰问:“对啊,我们是在闹什么?” 两人看着对方,呵呵傻笑起来。“梅娘,你老了。” “对啊,我们都老了。” 这天她们聊了一整个下午,过去的恩恩怨怨如今说来都成了一出闹剧。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喜之日皇帝的赏赐下来了,他非常大方,当然,突然间得到那么多黄金白银和无数珍宝,是谁都会慷慨。 聘礼、皇子们的添妆,加上邵丞相、邵老夫人和周氏给的嫁妆,东西多到逾制,因此婚礼前就将五成嫁妆抬进平南侯府,但就算只看剩下的部分也是够呛的。 婚礼这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邵家宾客盈门,邵玥自愿留在屋里陪伴新娘。 邵玥双眼充满怨慰,心底的怒火一把把窜烧,她想不透,原本是个死了娘、没人理会的小庶女,怎会摇身一变成为侯府夫人,看着一身大红的邵玖,再想想自己未有着落的婚事,恨意更炽。 无意间接触到她的眼神,邵玖问:“姊姊怎么这样看我?难道是我长得倾国倾城、沉鱼落雁?” “哼!人贵自知。”虽然邵玖确实长得不差,但她永远不会承认。 “既然不是因为我貌美如花,那么为何玥姊姊如此深情款款看我?” “谁深情款款你了!别臭美,我看到你就讨厌。”她把头扭到一边。 “这就对啦,既然玥姊姊讨厌我,不如到外头看热闹,我能一个人待着。” 邵玥提起气,想说话却又把话吞回去,赌气地往床边一坐,背对着她。 看着她幼稚的动作,邵玖莫测高深地说:“玥姊姊,其实我知道的。” 她没好气问:“知道什么?” “知道你害过我。” 邵玥闻言心一惊,急得弹跳起身。“你不要信口雌黄,我几时害过你!” “那杯酒,是你推给我喝的。”邵玖指的是裴曦恩给她下药那次。 “我、我又不会喝酒,是你自己嘴馋,我才把酒推给你,我怎么会知道里头加药。”邵玥手足无措了。 邵玖似笑非笑回望,看得她心慌意乱。 她缓声续道:“原本你该和我一起坐马车回家,但是你提前离开,因为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对不?”她指的是裴曦恩买通绑匪那回。 “别胡说八道,我怎么知道会有劫匪出现?那是意外,单纯的意外。” 邵玖笑得更欢了,食指在邵玥跟前轻晃。好可怜哦,那么喜欢害人却又那么笨,三两下就被套出话来。“玥姊姊,我不过提了提那杯酒,你怎么知道我指的是哪杯酒?又怎么知道酒里加药?那天,明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呀。” 天,她竟然漏了口风。事后裴曦恩还埋怨她,责备她办事不力,连杯酒水都没办法哄玖儿喝下去,可自己明明亲眼看见她吞下肚啦。 “我遇见劫匪的事,母亲连爹爹都瞒着,你又怎么会知道?”邵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邵玥的脸激动得充了血,红到快爆炸。 挑挑眉,邵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邵玥被看得惊惶失措,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倏地,她猛拍桌面,豁出去了。 “你想要怎样,跟祖父告状吗?” “当时我没讲,便没打算把事情闹大。” “既然如此你干么又提?” “我只是想让玥姊姊明白,再镇密的计划都有被揭穿的一天,做过的每件事,都会累积成『因』,在日后结出『果』,倘若你没有能力承受果业,那么在种下恶因之前,还是多想想吧。”这是她身为妹妹,最后的善意劝导。 她厌恶宅斗,不愿在这种事上头浪费心力,何况邵玥得了恶果,于她并无半分好处,反倒会拖累母亲、拖累邵家名声。 邵玥紧咬嘴巴,半晌才吐出一句。“你想要我跟你道歉吗?” “道歉不用,只希望姊姊牢记薛师父常说的那句——一枯俱枯一荣俱荣,我不好,姊姊也不会好。母亲够忙了,别给母亲添事,安静等待出嫁,等姊姊走出邵家大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自然不会多事劝说。” 她觑向邵玖,冷冷一笑道:“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聪敏、美丽、睿智……我身上能够让你嫉妒的优点太多了。” “错,我就是讨厌你这种态度,凡事不看在眼里、不上心,分明不努力,可是所有人都觉得你最优异。凭什么你的成功那么容易?凭什么你有那么多的幸运?你就该嫁给秦佑哲那个病秧子,怎能翻身成为邵家嫡女?你就该跟你娘一样,被圈在邵家后院,怎么能受封郡主、让皇上赐婚?” 这要怎么解释,说她有穿越女光环吗?“所以呢,我的幸运成为你害我的最佳借口。相信我,就算玥姊姊害死我,也不能掠夺我的幸运。” “不对,如果没有你,你拥有的一切,通通会是我的。” 哦哦,执念太深罗,邵玖耸耸肩,再大的声音都叫不醒装睡的人,不说了,反正出嫁后,再见到邵玥的机会微乎其微,淡淡一笑,她抓起床边书册。 “姊姊还是自便吧,免得看见我怒气横生。” “我敢自便、能自便吗?你可是未来的侯爷夫人,倘若没把你伺候好,母亲手里还掐着我的婚事呢!” 邵玖皱眉,母亲不是放权,让她们亲娘去寻找合适女婿了吗?算啦,不要跟不懂你的人争辩,因为智商差是世界上最难弥补的层级。 她不说话,邵玥也不说话,两人背对背、谁也不理谁。 过了小半个时辰,邵玥倒了杯茶水递给她,心不甘情不愿的说:“别喝太多,新娘解手很麻烦。” 看着邵玥负气的幼稚模样,邵玖无奈摇头,她这爆脾气日后还有的苦头吃。 接过茶,喝了两口,抿抿干涸的嘴唇。 这时外头爆竹声响起,新郎上门了。 邵玖在喜娘的扶持下拜别父母。 邵丞相与邵老夫人分别嘱咐几句后,她又被扶到厅前,邵琀上前背起妹妹上花轿,站在院子中央,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的裴翊恩看着迎面走来的兄妹俩,突然僵了脸。 他抢到邵琀身前、挡住他的去路,冷眼看着他背后的新娘子。 “侯爷,怎么了?”邵琀不解。 是呀,他也想知道怎么了。 嫁衣是礼部安排人缝制的,那天他夜闯深闺,邵玖正在周氏跟前试嫁衣,她瘦得厉害,衣服在身上有些大,裴翊恩很抱歉,知道她仍心有疑虑,当时周氏想带走修改,邵玖却说不用麻烦了,宽的穿起来舒服些。 可是今天,这嫁衣多么合身啊! 靠得越近,事情就越清楚了,掩盖在胭脂底下的,不是她的味道。 “这人不是玖儿。”裴翊恩回答。 怒火在胸月复间狂烧,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还是不愿意嫁给自己?事到临头仍然选择逃避?所以不肯修改嫁衣,就是为了让替身能够穿得下去? 念头起,裴翊恩目露狰狞,怒涛卷走了他的理智。 “怎么可能……”邵琀话没说完,裴翊恩一把扯开红盖头,露出邵玥错愕的小脸。 “怎么会是你,玖妹妹呢?”邵琀放下邵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气之大痛得她眼泪齐刷刷滚落。 邵玥委屈极了,她看着裴翊恩满心不解,他怎会发现自己不是邵玖?他和邵玖很熟吗? 不会的,他们是皇上赐婚,他们之间很陌生,他不该也不会认出喜帕下的人不是邵玖才对…… 第九章 认亲礼大戏开锣(1) 自衣柜里找到邵玖那刻,裴翊恩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因为她没逃婚而轻松?还是因为她被下药而愤怒? 但不管怎样,她苍白瘦削、昏迷不醒的脸庞让他无比心疼,裴翊恩抱着她坐在床沿,目不转睛地看着邵玖。 模模她的手脚,冰得厉害,这么冷的天,就把她往衣柜里一塞,这不仅是谋人婚姻,还想谋她的性命呐。邵玥,很该死! 他抱紧邵玖,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 当奴仆把从邵玥身上扒下来的喜袍送过来时,裴翊恩皱眉道:“不必了。” 他已经命人回侯府取来披风。 那是他用几张火狐皮制成的,火狐不好打,他花好几年才攒够,本打算成亲之后带玖儿去赏梅时穿,现在……没事,比起礼部缝制的嫁衣,火狐披风更能显现他疼惜她的心意。 在等待时分,邵家长辈进了稻香村。 邵丞相上前道歉。“侯爷,玥儿闹下这么大的事是邵家的错,但今天是大喜之日,万一传出风言风语,对玖儿名声也不好,这件事能不能交给邵家处理?” 交给邵家处理?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吗?他淡淡笑着,没有回答。视线从长辈身上一一看过去,他们脸上透露出焦急,深怕自己会让邵家颜面扫地。 比起玖儿,邵家的面子更重要吗? 视线落在周氏身上,她的表情是掩也掩不住的愤怒,所以这一群长辈中,真正在乎玖儿的只有这个岳母? “柜子颇高,凭五姑娘一己之力想把玖儿藏进去并不容易,定有帮手。” 邵丞相皱眉,这是不能轻饶了?非要追究到底?也行,只要将此事留给邵家处理,他就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眼看邵丞相就要发话,邵廷禾抢先跳出来。“侯爷,玥儿年纪尚小,行事没有顾虑后果,以致于闹出这一出,都怪她母亲教养不力,但她终归是玖儿的姊姊,如果闹得太大,往后玖儿在外头行走,难免会被人指指点点……” 邵廷禾打得一手好算盘,明知周氏与邵玖感情深厚,如果将错推到周氏身上,邵玖必定舍不得追究,殊不知此话却把裴翊恩给彻底惹火。 他冷笑道:“据我所知,邵家庶女皆养在生母膝下,邵大人竟想把罪名推到正妻身上,果然传言无误,邵大人与邵相爷不同,是个宠妾灭妻的主儿。” 邵廷禾听得心惊胆战,哪来的宠妾灭妻?周氏明明好端端的站在那里,家里大小事全是她一把抓呀,万一这话传出去,他那顶小到很可怜的乌纱帽是不是就不保了? 他连忙争辩,“姨娘没有见识,行事当然是听嫡母的。” 周氏苦笑。这是打定主意非要把罪名往她头上盖了?“承蒙老爷看重,妾身却不敢托大,让八姑娘听话这种事,妾身还真的做不来。” 若她真有本事,当年就不会让秦家婚事砸到玖儿头上。 眼看就要谈崩了,邵丞相连忙说:“不要吵,此事——” 裴翊恩截下话,冷冽道:“就交给邵府处理,但愿邵相爷能让裴某满意。” 这话带着威胁成分,邵丞相板着脸应承下来,怎么说都是自家的过错。 “岳母,平南侯府刚立,后院纷乱,眼下玖儿昏迷不醒,女婿怕照顾不周,能否麻烦岳母到府里照料几口。” 这是要替周氏撑腰?邵丞相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嘴上却道:“应该的,往后两家就是一家人,自该互相帮衬。周氏,玖儿年纪小,侯府又没长辈主持,往后你有空,就去侯府住几日,帮帮玖儿。” “是,老太爷。” “多谢祖父成全。” 闻言,邵丞相松了口气。这会儿终于肯喊祖父了?这家伙是真把他们家玖儿给疼入心了,看看孙女婿、再看看自家儿子,唉,还嘲笑永安侯不会教儿子呢,可自己教出来的儿子又成了什么样? 不能再放任下去了,否则男人在前头拼命,后院却处处点火,没有一刻安宁,秋风居那几个得好好敲打一番。 言谈间,侯府下人送来火狐披风,裴翊恩把邵玖仔细裹好后一把抱起。 “时辰不早,女婿得带玖儿回去拜堂。”丢下话,他亲自抱起新娘走出邵家大门。 醒来的时候全身舒爽,邵玖看一眼身上寝衣,脑袋昏沉沉的,今天不是她成亲吗?她的凤冠霞帔呢? 举目四望,她确定这里不是稻香村,看着桌上婴儿手臂粗的龙凤蜡烛,她已经成亲了? 可是整个过程怎会毫无印象? 心底正怀疑着,就见房门打开,裴翊恩提着食盒走进来,看见已经清醒的人儿,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摆,快步上前将人托抱起来。 模模脸颊、模模手脚,他不放心地用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确定没有发热后,说:“大夫就说你该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痛不痛?” “还好,我怎么啦?”她捶捶脑袋,想不清楚怎会跳过人生颇重要的阶段,直接在喜床上躺平? “邵玥想偷龙转凤,代替你嫁过来。” “代嫁?她还真能想,你把人抬回来了?” “我哪有那么蠢,邵琀才刚背起她,我就知道新娘被调包。”他把她从床上抱到桌边,安置好碗筷后,往她碗里夹菜。 “玥姊姊和我身量差不多呀,你怎么看出来的?” 尝一口,是她喜欢的麻婆豆腐,今儿个掌勺的是百味万源的张大厨吧? 满桌子都是她爱吃的菜,他找人探听过了吗?突然想起卫梓青的话——真的,再没人能像他对她这么好了。 “你那么瘦,她肥得像猪,当然分得出来。”又给她夹一块松鼠鱼,往她嘴里喂。 她张口吃了。“你说她肥得像猪?玥姊姊听见定会哭得死去活来。” “这样就要死去活来?以后还有得她哭。说,想怎么修理她,我来动手。” “算了,这又不是第一次,只要是最后一次就好。”反正已经出嫁,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两人变成平行线,邵玥再想害她也没啥机会。 “她以前害过你?” 看着裴翊恩,本不想说的,但想起小姑子,犹豫片刻后她斟酌着用字,缓慢说道:“裴曦恩是个很有才华的女子。” 裴翊恩不懂,不是在讨论邵玥吗?怎么会扯到裴曦恩身上。“所以?” “有才华的人难免恃才傲物,何况文人相轻,我家柳师父没旁的嗜好,就喜欢炫耀学生,于是一次两次……针尖对麦芒,裴曦恩与我杠上。” 她说出裴曦恩三番两次的作为,说邵玥扮演的角色,以及自己化险为夷的过程,最终她叹道:“这就是女人之间的战争,虽不见硝烟却一样惨烈。” 裴翊恩拧眉。“为什么信里,你从不提这些?” 邵玖进宫为贤妃守丧时,自己派人赶回来暗中保护她,后悔了,他太早把人撤回去。 “没有造成实质上的损失,何况我能应付的事,干么到处告状。”人之所以把一件事到处嚷嚷,通常是因为无能为力。 “如果今天的事没发生,你是不是打算连裴曦恩都放过?” 她摇头认真回答,“就算没今天的事,我还是会跟你稍稍透露,因为那是你妹妹,宫变时她遭遇祸事,往后婚嫁恐怕会艰难些,那么我们碰上的机会可就多了,碰得多、她心里又不舒服,意外肯定少不了,得让你有点心理准备。” 只想防止新意外,不打算追究旧仇恨?还以为她挺聪明的,没想到是个看起来机灵的笨蛋。 永安侯府那边三番两次派人过来,通知他成亲后一定要带新娘子回去认亲,他始终没答应,只在今日邀请父亲以家长身分来观礼。凤和长公主也跟来了,他没让她上座,高堂的位置上,除了父亲,另一边他放上母亲的牌位。 骄傲的凤和长公主本想借今日大喜,重返社交圈,可他今天这一出让她没脸,她气得连席都不坐,硬拉着父亲离开。 他知道父亲为难,但最终他还是选择离开。 难受吗?多少有一点,但无所谓的,自己已经长大,再不是那个懵懂少年。经历过风风雨雨,这样的难堪于他而言早就无足轻重,反正他被父亲抛弃,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以后你们没机会碰上。” “怎么可能,都是一家子呢。” “她们敢欺辱你,就甭想和我们当一家子。”他坏坏笑道,过去的事玖儿能算了他不能,谁做过什么,都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众口磔金,往后你在京城当官,再不能像过去那样罔顾名声,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就能把你压垮。” “你不是讨厌宅斗?我替你免除还不乐意?” “是讨厌,但在其位就得谋其事,我既然成为平南侯夫人,该我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得到位,我不希望你为了我被人说嘴。” 不管这桩婚事她是不是被强迫,最终她还是心疼他?看吧,就说她心软,这样的她又怎会对窈娘使手段。 “外面宾客都散了?你不必出去应酬?” “没,但四皇子和梓青、阿珩都在。”现在他们几个声势高涨,谁不想在他们面前露脸,尤其是卫梓鑫。 “可你毕竟是新郎官。” “今儿个所有人都看见我抱着你举行婚礼,平南侯的新婚娇妻身体娇弱,需要新郎官悉心照顾。”这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她不喜欢应酬,今日的意外成为最好的借口,往后她乐意就露个面,不乐意就待在家里,想干啥干啥,任凭心意。 “我娇弱?”她强壮得像头牛好吗?随手能把小偷给打得颅骨凹陷。 “别埋怨我,这是你家祖父想出来的说词。” 他夹一块鸡肉喂她,看着她咀嚼、看她咽下去,她明明吞得很正常,可被他这种看法盯着,气氛瞬间暧昧到让人头皮发麻,她别开脸,懊恼道:“看什么啦?” “看你的嘴,请你管好它。” “为什么?”她的嘴惹他啦? “因为我随时想要亲它。” 这话……他从哪里学来的? 裴翊恩又凑近她几分,脸差点贴上她的,她抬手,下意识朝他巴过去。 一把抓住她的小拳头,贴到自己胸口,幸好他有先知之明,知道要强练武艺,否则早晚要被小豆丁搧到去贴壁。还好,哥哥有练过。 “唉,跟我在一起,你迟早要变坏。” 叹那口气是什么意思?又软又绵又……害她脸红心跳、血压狂飙,血管里面钻出毛毛虫无数条,勾得全身一阵阵麻痒。 “是啊,会变坏,耳濡目染、近朱者赤。” “不对,是被我宠坏。” “裴翊恩,你够了哦。”她边退边推开他的脸。 这种程度的挑逗,对于今晚怎么够?自己可是名符其实的坏蛋,她没经验,但他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高手,想当年多少青楼名妓拜倒在他的魅力之下。 “不够,我要看一年、十年,一辈子、十辈子。”他没拔开她的手,反倒后退两寸,舌忝上她的掌心。 心一抖,触电了,她连忙把手缩回来。 邵玖就像无助的小红帽,裴翊恩则是虎视眈眈的大野狼,越看她越觉得美味可口,恨不得立刻将她生吞下肚。 她是爱情生手,但再生上辈子多少也看过几回,还是能看懂他发出绿光的眼睛代表什么的。 “呃,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出去应酬一下客人。” 她舌忝舌忝嘴唇、吞吞口水,想咽下那种不受控的感觉,却没想到感觉没咽下,却更加激起大野狼的口月复之欲。 “我觉得我现在应该把新娘子抱上床,将今天晚上的重头大戏给处理掉。”说完,霸道总裁没经过莲花女主的同意,一把将人从椅子上抱起来。 “放开我,我还没吃饱。”邵玖慌了,一拳捶上他的胸口。 噗!幸好哥哥有练过胸口碎大石,不然肯定会在新婚之夜吐血而亡。 “可我饿得厉害,不如……我先吃饱再喂你。”呃,被打饿的。 一个翻滚,男人依体型优势滚到女子上方,他笑了,又邪又痞的坏蛋表情重现江湖,他俯,迅速封住了心上人的抗议。 打过仗的男人和普通男人有啥差别? 差别在于体力及。打过仗的男人,经验教会他们,有肉堪吃直须吃,谁知道下一顿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于是这个晚上,不懂得体贴的坏蛋把邵玖给弄昏好几次,直到她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时,他终于愿意对敌人发送些许仁慈。 因此,永安侯府的人来催了好几次,他们才姗姗来迟。 根据邵玖多年在京城贵族圈混的经验,对于房地产的估价还算准确,看着府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这个永安侯仕途如何不知道,但经济上肯定混得不差,也许以后还有机会捞点遗产来花花。 永安侯是个严肃的中年大叔,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儿个婚礼闹得不愉快,坐在上位的他和凤和长公主脸色都有点臭。 搞不懂啊,这是啥操作?不愉快就少见面,却偏要把人召来、再摆脸色给人看,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看一眼身旁的坏蛋,从进入侯府大门,他的眉头就皱成团,彷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亲人,而是欠人砍的头号敌人……这个家的亲属关系有点复杂呐! 在座的除了永安侯夫妇之外,族中几个长辈,裴曦恩、裴骏恩也都在场。 裴骏恩垂着头把玩手上的玩偶,对外界的事没啥反应,裴曦恩倒是从邵玖进门,眼神就锐利得像羽箭,咻咻咻地拼命往她身上发射。 无妨,落败者的仇视,是胜利者的徽章,她很乐意把这枚徽章别在身上。 眼看凤和长公主要发难,邵玖柔柔弱弱地开口,“还望婆婆见谅,媳妇这几天病得厉害,早起头昏眼花下不了床,但相公说今日认亲,无论如何都得向族中长辈请安,因此请了回大夫、用上猛药,这才勉强能够下床,让各位长辈久等,实在是媳妇的错。” 伸手不打笑脸人,又怎能打病人,更别说病人长得那么美,笑龉这么甜,声音这么柔,都得用猛药才能下床了,还小心翼翼的赔礼致歉,责备这么乖巧温顺的媳妇、肯定是白雪公主她家的坏皇后附身。 下人端来茶水却没准备垫子,昨儿个才下一场大雪,地板冰凉凉的,这是谁在作妖? 幸好坏蛋他爹有点人性,快速端了茶说:“以后两人好好过日子。”随即给出红封,让两人起来。 走到凤和长公主面前,裴翊恩不想跪,但邵玖拉着他跪了,别无他因……就是名声挺重要,如果没有其他族人在场便罢,可坐在右首的那位,彷佛是御史大人。 没想人心险,竟比江湖更险,凤和长公主居然让两人跪在地板上拉起家常,这是想跪废两双腿吗? 但真对不起,她才刚刚“用过猛药”呢,于是眼前一暗、身子一歪,倒进裴翊恩怀里,颤抖着被亲肿的小红唇,轻道:“相公,我冷。” 长辈多数是男人,哪会注意女人间的弯弯绕绕,直到这会儿才发现夫妻俩直接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难不成整座永安侯府就找不出两张软垫?这哪是请安,根本就是在给下马威、作践人呐! 倘若以前就算了,但现在的裴翊恩可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凤和长公主这么做,分明没把邵丞相和皇帝放在眼里。 想起昨晚邵丞相特地上平南侯府,亲自向在座客人举酒致歉说的话,满京城都晓得玉福郡主为了施粥济贫,替皇上分忧而染上风寒,凤和长公主竟还这般做派?众人看一眼永安侯,长叹一口气。 永安侯自从娶凤和长公主进门后,脊梁骨像被人抽走似的,再也直不起来,族里有事找上门,都得长公主点头才作数,现在又……唉,夫纲不振呐,都说娶妻不贤祸事多,难怪他女儿会碰上那等糟心事。 御史堂伯父裴志阳出声道:“天冷,先让孩子们起来吧。” 凤和长公主还打算让两人多跪一会儿呢,但堂兄都说话了,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端了茶,放一对金镯子在托盘上。 那镯子比邵玖这个吝啬鬼给姊姊们的添妆还薄了些,看来凤和长公主挺抠门。 之后,两人分别给几位长辈见礼,收的全是红封,但肯定不单薄,呃……就是看着,比公公给的厚了那么一些些。 收完礼,邵玖分别赠公婆一双鞋子,在视线与凤和长公主对上时,心里搭上一句:一路好走。 她中规中矩地给了裴骏恩笔墨砚台,却在走到裴曦恩跟前时,没拿出事先预备的荷包,反倒褪下腕间金镯递上,那镯子比凤和长公主给的大了一倍不止。 这幕看在其他长辈眼里,对凤和长公主更加无语,回想传言,过去族里有清贫子弟上门求助,听说得了几两银子和一大篇酸言酸语,说那银子拿在手上,却心寒得彻底。 该处理的事还是得尽快处理,于是凤和长公主频频给丈夫抛眼色,永安侯握了握拳头,虽然满脸为难,但还是开了口。 “翊恩,为父没想到短短几年你就能立下如此功名,为父深感欣慰。树大分枝,既然你能独立,那么也该分家了,弟弟妹妹还小需要照顾,但是你我很放心,这分家契书你就签了吧。” 说完,连同分家契书,永安侯拿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出来。 第九章 认亲礼大戏开锣(2) 邵玖才刚想着遗产,没想到转眼就被人拿五千两打发?五千两啊,伤害性不大但污辱性极强。 好啊,你不仁、我不义,不借机演出八点档大剧,她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她捂住嘴巴,泪水在眼底泛滥,一脸的错愕与楚楚可怜。“父亲居然要用五千两赶走我们夫妻?” 坐远点儿的亲戚看不到银票面额,这会儿听到五千两,谁还坐得住?这事办得真没脸见人呐,分明是想借着认亲礼,让他们见证裴家三房分家,可做这种见证,要是被人传出去,脊梁骨能不被戳断? 于是一个个族中长辈皆急忙起身,丢下话道:“认亲礼已成,就不打扰了。” 说完,见鬼似的跑得飞快,大家都是要脸的。 请来见证裴府分家的族人全数走光,让凤和长公主憋了一肚子火气,还没发作呢,就见邵玖面具一掀不演了。 她笑咪咪地对着永安侯道:“侯爷何必拿五千两来膈应人?媳妇虽不富裕,但五千两还不看在眼里,既然侯爷日子过得如此拮据,身为子女总得有点孝心,相公,不如这钱就孝敬长辈了吧?” “行,你说了算。”裴翊恩眼神越发冷冽,他从没想过要自父亲身上得到什么,却也没想到,在父亲眼里自己只值五千两。 “不过,母亲的嫁妆咱们是不是得拿回来?就算东西不多,好歹是个念想,得传给咱们的孩子,让他们怀念怀念自家祖母。” 凤和长公主不干了,郁家是清贵,给女儿的嫁妆全是孤本,有市无价,花再多钱都买不来,怎样她都要留给自己儿女。 “娘子说得对,还请父亲和长公主把母亲的嫁妆预先整理好,择日儿子寻舅舅把母亲的嫁妆单子找出来。” “从小长大,难道不必花钱?你母亲的嫁妆早已经用完。”凤和长公主压抑着怒火,咬紧牙关一字字慢慢回答。东西已进她的口袋,谁都甭想逼她吐出来。 “裴家儿子得靠郁家财产来养啊?相公,那我得回去跟爹娘多要点嫁妆,免得往后孩子生太多养不过来。”她撒娇地拉拉裴翊恩的衣袖,蹶起嘴小声讨论,但音量绝对足以剜人心、完整传播恶意。 只见永安侯板着脸、垂着眉,打定主意不加入战争。凤和长公主悻悻然怒瞪两人,不断戳着丈夫的手臂,逼他开口。 裴翊恩也“小声”回答。“我不拿妻子嫁妆养小孩,裴家的孩子裴家养。” 他目露讥讽、朝父亲挑衅地丢去一眼。 “宫里出身的,眼皮子怎会这么浅,连别人的嫁妆都想抢,街边泼妇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呢。”邵玟一脸的无辜不解,对着裴翊恩求答案。 “也不是所有公主都受宠,不受宠的公主连宫女都不如,长久下来自然而然养成锚铢必较的性格。”不屑与后宅妇孺计较,一路挨打的裴翊恩,在几句冷嘲热讽后,感觉积存多年的恶气消散。果然,骂人是种健康的心理活动。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看见别人丈夫好,就死命去抢,别说眼皮子了,连脸皮子都不要啦。” 凤和长公主在一旁听得脸皮直抖,她习惯话里藏刀,习惯弯弯绕绕,就没碰过这种打人专打脸的干架方式。 “虽然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但好歹是个侯爷呀,怎么如此惧妻?莫非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上?” 邵玖发誓,她只是胡扯,万万没想到永安侯眼睛一瞠,惶恐浮现。 他的表情全被两人看在眼里。不会吧,随便说说也中? 裴翊恩思忖,自己从没往这方面想过,莫非……该让人仔细査查了。 “贱货,你在指谁?”凤和长公主被逼得失去气质风度,指着她破口大骂。 绿茶婊演上瘾了,邵玖嘟嘟嘴。“人家小夫妻私下讨论,干么对号入座啊,莫非是心虚?啊……”她倒抽口气,拉拉裴翊恩衣袖,惊讶问:“长公主抢过别人的丈夫吗?” “闭嘴!有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吗?庶女就是没教养。” “好凶哦,伦家又没有跟长辈说话,是长辈爱偷听,关伦家什么事?”邵玖鼓起腮帮子装萌,委屈地嘟起嘴唇。 “对,不关咱们的事。”安抚地模模她的头,他发觉自己挺喜欢绿茶婊的戏分。 “话说回来,长公主是嫡女吗?难不成是太后娘娘所出?” 永安侯傻眼,他没想到自家媳妇会是这模样。不简单呐,很好,以后儿子有人心疼,当爹的可以放心了。 “贱人,你有胆子就再给我说一句试看看。” “可以啊,要说哪一句?您要讲清楚,我才知道嘛。”装萌、装傻、装可爱,她憋大招气死老巫婆。 她是不爱斗,不是不能斗,虽然嫁得不甘不愿,但嫁衣上身,裴翊恩就成了她的责任范围,对于“范围内”的,不管是财产还是人物她都护得紧。 “人家都是主母给媳妇立规矩,今儿个我竟让媳妇给立了规矩。”凤和长公主抓起茶盏往地上一丢,碎瓷瞬间飞溅。 裴翊恩一把抱住老婆往后窜去,两夫妻没事,始终置身事外的裴骏恩却吓得身子一抖,整个人都缩进了椅子里。 邵玖猛拍胸口。“好怕、好怕呦,长公主息怒啊,唉……难怪家里穷,一言不合就砸东西,公公再会挣钱也填不满长公主的脾气。” 见邵玖非但不害怕还敢出言讽刺,凤和长公主觉得自己被辣椒油给灌了肠,整个人快烧起来了。 霍地起身,她走到邵玖跟前,指着她的鼻子怒骂。“有爹生没娘养的狗东西,裴家倒了八辈子楣,才会讨了个恶媳妇进门。” 面对暴龙,邵玖笑眯双眼,啪啪啪鼓起掌来。“相公,好棒哦,我跟婆婆想法一致呢,咱们家就是倒了八辈子楣,才会讨了个恶媳妇进门。” “我的想法也跟你一致。”看着邵玖为自己对抗长公主,他开心得无法言喻。 “接下来就要讨论谁是恶媳妇这个问题罗,老的是长公主,小的是郡主,长公主赢在投胎,郡主赢在皇帝亲睐,相公觉得谁好谁坏?是不是很难分辨?” “是有点难。”裴翊恩每句话都顺着她要的说。 “要不,咱们把事情拿到英武伟岸、聪明睿智的皇上跟前说说,皇上定能评断出优劣的。” “你敢?”凤和长公主脑门一阵晕眩,急忙扶着椅背,稳住身子。 当年裴翊恩再痞,都没她这么无赖,邵家怎会养出这种女儿?亏得过去还以为她是乖巧胆怯、很好拿捏的大家闺秀,没想到咬一口,方知内馅是素是荤。 “我……”她指指自己,笑得无害。“相公,我敢不敢啊?” 裴翊恩握住她手指,笑得快要飞起来。“你当然敢。” “既然相公说我敢,那走吧,咱们进宫去!” “贱人,把家里的事往外倒,你还要不要脸?” 裴曦恩终于忍不住了,往前一跨手扬高,作势要往邵玖脸上打招呼。 大意了,邵玖是神力女超人啊,她正想帅帅地抓住对方的手、朝对方的脸招呼回去,没想裴翊恩速度更快,一把握住裴曦恩手腕,喀喀两声,她听见骨裂的声音。 裴曦恩痛得眼泪鼻涕直流,一双美眸固执地瞪着邵玖,咬牙切齿说:“你怎么不去死。” 她痛厌邵玖,不管身分、学识、才华,她样样比不上自己,这样的女人凭什么被老天爷疼惜,凭什么屡屡化险为夷?自己却一朝……终生尽毁! “我想要啊,可我又不会,裴大姑娘要不要先去死一死,给我当个示范?” “不要脸、贱女人,也对,杂种娶贱货,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全是该死的垃圾。” 除了贱人、杂种,没别的新字眼了?有教养的女子就是这点不好,想骂人却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 “对啊,我是贱,但贱得有水准、贱得有高度,贱到你想模仿也找不到技巧。你口口声声脸面,可裴家的脸面不正是曦恩妹妹给丢光的吗?”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同是女人不该为难女人,但对裴曦恩手下留情,就是伤害自己。 “你竟然敢说……娘,我要进宫跟舅舅告状。”皇上可是封了她当县主,足见皇上对她心怀歉意,肯定愿意为她做主。 噗的一声,邵玖闷声低笑。 宫变受辱,辱她的又是自家儿子,皇上那颗心有多纠结啊,她如果懂事就应尽快消失,免得皇上看她一次想一次,居然还想到皇上跟前告状? 婆媳大战第一回,凤和长公主惨败。 层级不同、战略方案不同,长公主这种高等人无法和低阶女子对垒,她决定尽快结束战争。把分家契书往裴翊恩跟前一丢,不管他应不应。 “分了家,从此你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无关,永远都别再踏进侯府一步。” “真的啥都不给,就把我们轰出去?”邵玖扬起清脆嗓音,问得一脸天真。 “不是想孝敬长辈吗,还想要拿什么?” “可是……” 邵玖想说话,裴翊恩却抢道:“我要带走母亲牌位。” 永安侯猛地抬头,想阻止却听凤和长公主说:“你想要就拿走。” “对,快点走,贱人杂种,别污了我家院落!” 裴翊恩冷眼看着父亲,等待他的反应,但他眼底的反抗在对上长公主的目光后,瞬间冰消雪融。 这么怕她吗?怕到连母亲也不要?裴翊恩冷笑,拉起邵玖往外走。 邵玖火大,冲到裴曦恩跟前,她气势凌人,恶狠狠的目光连自己都不熟悉。“你喊亲大哥杂种啊?那得喊亲娘什么?婊子还是妓子?喊亲弟什么?白痴?智障?你自己又是什么?破鞋烂袜?” “你给我闭嘴。” 她狠狠朝邵玖一推,幸好裴翊恩扶住了,他双眼冒火揄起拳头,决定打破不打女人的惯例。 邵玖握住他的手,娇言巧语笑道:“别,打了脏东西,手会脏的,咱们不动粗、动嘴。”说完,迎视裴曦恩。“你不是总爱找我比作诗,作诗需要酝酿,可今天本夫人三步成诗——相思树下诉相思,思郎、待郎、郎不知,杏花落尽蝉哀鸣,红颜老去青春逝。但愿你此生还有机会感受一回芙蓉帐暖春宵短。” 邵玖笑得满脸刻薄,老娘一辈子剽窃别人的名诗古句,生平第一遭作诗就献给你啦!裴曦恩气得喘大气,邵玖在讽刺她,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走啦。”邵玖拉起裴翊恩,抬头挺胸,朝永安侯投去轻蔑白眼。 “诗作得不错,再做一首。”裴翊恩说。 “作诗还不容易,就怕有人过度刺激,七尺白绫了结性命。” 裴曦恩是何等清高、何等孤傲的女子,怎能被人这样一再嘲笑,她抓起花瓶,冲上前直接朝邵玖后脑砸,但裴翊恩捞起老婆的小蛮腰,快奔两步闪过。 谁知裴曦恩的花瓶没打到邵玖,自己却被喷溅的碎瓷渣刺了脸,尖叫声从身后传来,裴翊恩和邵玖理都不理,直往祠堂走去。 裴翊恩跪在母亲牌位前,邵玖也跟着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之后,他把母亲牌位抱在怀里。 邵玖拉住他的衣角,问:“她们都这样欺负你吗?” “妇孺之辈欺负不了我。”他抬高下巴,否认得很骄傲。 “不管她说什么,你爹都会听从?不管会不会违反你的利益?” “我不需要他给利益。” 每句话都说得桀惊不驯,表情骄傲无比,偏偏她看清了他的伤心。勾住他的手臂,邵玖宣示,“他们欠你的,我要他们一一还回来!” 定睛看她,她的宣示让他冰冷的心瞬间暖和。“好,叫他们还回来。” 于是邵玖在丫头小雪耳边吩咐几句后,便从荷包里拿出姜段往眼周抹几下,再帮裴翊恩轻轻抹了抹。 早知道今天宴无好宴、会无好会,这场苦肉计早就备妥了。 双双走出永安侯府大门,她拉着裴翊恩往地上一跪,扬声大喊,“不孝儿子、媳妇拜别父亲、母亲。” 说完,他们对着侯府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两人动作那么大,路边行人自然要停下脚步弄清楚发生什么事。 平南侯不是昨儿个才娶儿媳妇?按照礼俗,今天应该认亲的,怎么就拜别双亲了?路人议论纷纷,又见新婚夫妻眼泪哗啦啦直流,这是受啥委屈了? 路人不好问他们,便有人低声问在旁伺候的小雪。 小雪吸吸鼻子,控制不住满脸的委屈,回道:“我们家侯爷被净身出户,连先夫人留下来的嫁妆也被强取豪夺,只允许带走先夫人的牌位。” 啥?这永安侯府也太没规矩了! 会搞到净身出户,通常是违反家规、违逆父母、作奸犯科的子孙才受到此等待遇,平南侯刚立下大功劳呀,是卫朝百姓心目中的英雄人物呢。 说一千道一万,就算净身出户,也不能连人家亲娘的嫁妆都给昧下,堂堂侯府做出这种事,实在是…… 挑起议论之后,他们换扶着彼此缓缓起身,裴翊恩见她哭成那样,心疼地拿衣袖给她抹眼泪,没想到越抹越刺激,她辣得好心酸,索性放声大哭。 美人垂泪,路人见状,更加忿忿不平。 坐进车厢里,邵玖哇哇喊着,“辣死了辣死了,这是哪里买的啊?” 裴翊恩既心疼又好笑,连忙取帕子沾茶水帮她擦拭眼睛。“谁让你抹那么多,跟我一样,轻轻扫过不行吗?” “当然不行,我是新媳妇,受到这么大的委屈当然要肝肠寸断、心酸泪奔,你是男人,虎目蕴泪更能彰显英雄哀愁,宝宝难受但宝宝不哭,更能激发广大群众的同情。” “好端端拜见亲戚,干么带姜出门?”再带点贝壳、鲜鱼就能做饭啦。 “还不是担心你被欺负,到时先哭先赢啊。” “鬼囊精。”裴翊恩失笑,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说实话,心真的很暖,有人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有人为他筹谋打算,不孤单的感觉让他幸福满溢。 此时车上的两人,都没发现人群里有一名女子,细细看着他们。 郁结难解的眉宇在他们上车后缓缓松开,现在的永安侯府已经不是铁板一块了?咬唇,她轻抚右脸上凹凸不平的丑陋伤疤,暗暗下定决心。 车行辘辘,两人回府时,周氏已经命人做好午膳,还略略理了下侯府后院。她与宋窈娘交过手,那人柔柔弱弱,看起来无害,但越是这样的人越难处理。 何况她膝下有个女儿,倘若不带偏见,四岁多的暖暖,确实漂亮可爱。 想到这个周氏就肝痛,她家玖儿啥都好,就是对后院争宠这种事看不上眼,要不能被忽略多年,自立自强把自己养得头好壮壮?换了旁人早就开启战斗模式,一哭二闹三上吊,替自己争取好待遇了。 正想和女儿好好掰扯一下后院事,没想女儿女婿回府,两个人都红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玖儿,你们怎么了?” 对上周氏忧心忡忡的目光,邵玖吩咐管事清理一间屋子出来后,拉着周氏到旁边,把今天的事和盘托出。 周氏越听越火大,本打算等明天和女儿一起回娘家的,这下子……她想了想,道:“我先回去同你祖父把事情讲一讲。” 她在母亲耳边说:“您就告诉祖父和大哥……” 跪在临时布置出来的祠堂里,邵玖看着裴翊恩,他货真价实地红了眼,宝宝难受、宝宝不说,但宝宝让她好心疼,圈住他的腰,她在他怀里蹭了蹭。 他说:“我已经记不得娘的长相,只记得她很温柔,睡前总会在我床边吟诗作词,拍着我哄我入睡,只记得她做的糕点很香甜……” “你有个好母亲。” “在凤和长公主出现之前,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父亲疼我、母亲宠我,我以为这种好日子会一直下去,没想到……没了,娘死后我再没有亲人。” 邵玖加大力气,将他抱得更紧。“有的,你有我,我是你的亲人。” 看着怀里的小豆丁,回想初见,回想那个放声大唱“我想有个家”的小丫头。是了,他有她、她也有他,他们拥有彼此,拥有一个家…… 第十章 变得面目狰狞?(1) 回门时,裴翊恩得到邵家所有人的同情,大家都对他分外亲热。 因为心情愉悦,他喝多了酒,回到家后乱了性,以致于太阳晒上了,邵玖还起不了身。 “快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不要。”拉过棉被把头盖住,隔绝所有光线与噪音。 昨天他也说“快起来,我有话要跟你说”,然后哪有什么话要说,只有什么事要做,于是一次又一次,整得她无比哀怨。 终于理解,为什么成亲后女人会迅速变成黄脸婆,实在是白天忙家务、晚上加班做体力活,日夜操劳,能不肝郁肾衰心枯萎? “再不起来,晚上要睡不着了。”拉开棉被,裴翊恩笑逐颜开。 他知道成亲很好,却没想过会这么好,他恨不得时刻把她带在身旁,可惜明天就要去兵部报到。 “晚上你会让我睡吗?”她反问。 呃,这倒是大实话,连同棉被把她抱进怀里,他呵呵笑开,太久没开荤,胃口自然大了些。“乖,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睁开惺松睡眼,发现他不是冰山美人,怎么会越看越上眼?好像颜值突然高涨,晋身全球百大美男行列。 是因为她给足滋润?她提供无数生命泉源?呵呵,没人呵她痒,她却忍不住想笑。 “你笑得很有问题。”裴翊恩斜眼睨她。 “不爱我笑,那我哭?”说着,她捧起自己的小脸,在他身上滚来滚去。“家暴啊,我家相公不会疼人、人面兽心、心怀鬼胎……” 她边哭边翻衣袖、扯衣襟,露出遍布的清紫吻痕。 好吧,他承认,小豆丁不过是笑得很有问题,他却是做得很有问题。 恼羞成怒的男人会做啥?旁人不知,但他是俯把她亲得天昏地暗、严重缺氧,想要再度昏睡。 她连拍好几下才把他拍开。“你把我弄醒,就是想要再把我弄睡?” “这倒不是。”想起正事,他把她往床上一摆,爬到床的内侧。 那里是一面墙,他将墙面内推,推出一道三尺见方的小门,伸手往里头掏出一卷又一卷的……银票? 邵玖跪到他身边,将成卷的东西一一翻开,小卷的是银票,大面额小面额都有,以百两起跳,大卷的全是——写了她名字的地契房契。 这就是卫梓青说的那些?他为什么要为她做这么多?为什么处处替她设想?难道从很久以前,他就想娶她进门?如果最终她坚持嫁给秦佑哲,他怎么办? 一大堆问号,问出她数不清楚的感动。 “好多,你哪里来的……” “梓青开始做生意时,我就拿银子参股,现在他所有生意我都占两成。” 两成?强啊!坑儿子的皇帝爹也只拿走一成,什么叫朋友?这就叫朋友。 两成确实很吓人,她只占艳冠群芳和百味万源半成股份,都能妄想当房产大亨了,那他的所有生意……卫梓青获利最大的产业是运输业啊! “你家继母雁过都要留毛的,怎么可能给你钱参股?” “偶尔父亲会偷塞钱给我,我当打手时也能赚一点。” 这是他对父亲最矛盾的地方,若说不在乎,他怎会想方设法替自己找师父?若说在乎,凤和长公主给他穿小鞋、泼脏水时,他怎不替自己讲话? 邵玖皱眉,所以纨裤公子打群架,不是因为吃饱太闲,而是为了赚钱? 望着他,突然心酸不忍,谁能想到堂堂侯府少爷居然要靠当打手来生财? “不怕,我天生根骨奇佳,打架就没输过,后来我甚至不必动手,只要人出现就能把人给吓跑。” “你的昭彰恶名就是这样来的?” 他笑而不语。但那表情看在眼里,又是宝宝难受、但宝宝不说。 跪起身,她趴在他身后、圈住他的脖子,脸颊贴上他的并轻轻磨蹭,半句话都没说,但他感受到她的心疼。 抓住她扣在自己胸前的手,裴翊恩温柔道:“就这样一直心疼我好不好?” “好。” 得她一句实话,他从荷包里拿出钥匙。“库房里放着皇上赏赐的黄金,以及我打仗得到的战利品,全归你管。” “好,男主外女主内,你负责在外头掠夺,我负责安邦定家,保证给你治理出一个盛世繁华。” 他笑了,突然觉得征战沙场很不错,因为有人愿意和他一起守护家园、齐肩并进。 “好,我会把你想要的通通掠夺回来。” 她呵呵笑开。“我们这样像不像一对土匪夫妻?” “只要能和你当夫妻,土匪也行,贵族也好,平头百姓也可以。” 真好,这么甜的话语,是女人都爱听。 她用手指翻动地契,有点无奈道:“都是济州的房子土地啊?” “对啊。” “肉包子打狗,之前我只丢一颗包子,现在却丢了一整笼。” 一叹再叹,她从房产大亨变成烂尾楼大亨,惨呐! 但更惨的是卫梓青,他投入得更多,不光房地产,连那一大片接近完工的“宫殿”都是他掏的银子。正确的说法是——皇帝下了个错误决定,却由他们这群笨蛋买单,白话文则为:诅咒给别人死啦! 他把她拉到大腿上坐下,她贴着他胸口,自我安慰着,“没事,好歹皇上还赐你千两黄金,我却连半毛钱都没捞到,太不公平了,秘道是我找的,黄金也是我找的,为什么只给我一个没用的郡主封号?”后悔了,要是当时她机灵一点,顺手搬走一两箱黄金多好。 裴翊恩看她一眼,疑惑地问:“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 “皇上要赏的,但邵丞相拒绝了。” 邵玖猛地倒抽口气。“为什么?他疯了吗!” “不疯,他老谋深算着呢。当初贤妃娘娘以身护主,你家三个哥哥已经陆续升官,这回又升一次,邵琀、邵瑜、邵珏不过二十几岁就已经升到知府、侍郎,满朝可找不到这样的例子,连你那个庸碌爹都升了两级,这些都是用你的黄金换的。” 听到这里,她不依了,一蹦跳下床。“我要去找祖父算帐。” 还以为祖父祖母疼她,掏了压箱底的好东西给她当嫁妆,原来…… 裴翊恩一把将她捞回来,牢牢圈进怀里。“帐都结清了,你哪还有得算?” “不管,就是要算!太不公平,功劳是我的耶,祖父哪来的使用权,不告而取谓之窃。邵家的荣华富贵、官运亨通,怎么可以用女人去交换?”她气得一张小脸通红。 “他是邵家的大家长,有权力决定这些。” “啊啊啊——”她尖叫气恼。 他笑道:“别气,不过是一千两而已。” “一千两『黄金』,怎么会是而已?”折合白银十万两耶,她妪妪搜搜积积攒攒多年,也不过存下一万多两,偏偏转眼又成泡影,唉……她的八字肯定缺金。 “千两黄金换得邵家这个大后盾,有什么不好?” “我有你依靠就够了,干么还要大后盾?”她还想让母亲依靠呢。 她只要依靠他吗?这话他喜欢,迫不及待地亲上她的脸,还没下床的两人又翻上了床,亲吻从脸颊延伸到鼻子、唇舌,慢慢地往下滑落…… 在喘息声逐渐平息后,他将额头靠着她的,笑得满脸庆足。 “小豆丁,我喜欢让你依靠,这辈子一直靠着不放,好吗?”醇厚的声音在耳畔吹拂。 她超累的,刚睡醒的女人又想睡了,打个呵欠,脑袋运作变得缓慢,只不过这种问题不必思索,只需要靠直觉反应就行。 因此她回答,“好啊,一辈子靠着不放……” 首度面对宋窈娘,说实话她一点都不想面对的。 但她可以不理会对方,却无法忽视暖暖,那是翊恩的女儿,有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四岁多的孩子,本应该天真烂漫,但她有点木讷,不爱笑、也不爱说话。 “暖暖,过来母亲这边好吗?” 她向暖暖招手,暖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着强烈恐惧。 邵玖没有勉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需要靠时间去建立,她不心急。 “暖暖生性胆怯,还望夫人谅解。”宋窈娘温顺道。 “小孩子,没什么好谅解不谅解的。” 刚见过府里管家下人,她牢记母亲叮嘱。 母亲说宋窈娘不简单,才返京不久,就已经笼络了满府下人,绝不是盏省油灯。 这事儿在很多年前、在遇见李家姑娘时,她就知道了。虽然翊恩把事情推到谣言头上,但她始终认为宋窈娘不无辜。 男人,他这种护短是聪明还是傻气? “夫人,侯爷说您想把暖暖接到身边养?”宋窈娘小心探问,身子微微颤抖,表现出对邵玖的巨大恐惧。 她是希特勒还是佛地魔?值得她把恐惧演得这么逼真? 不过暖暖的事,翊恩并没有提起,虽然她做不出剥夺亲情这种事,但看着窈娘紧紧掐住暖暖手臂的指头,以及暖暖眼底的漠然…… 这不是被宠爱的孩子应该有的表现,那么宋窈娘对孩子做了什么? 邵玖微笑,迎上宋窈娘的审视,落落大方问:“我是有这个打算。” 这件事,翊恩哥哥在大婚前对她提过一嘴,当时她反应激烈、泪流满面。 她跪在地上频频磕头,求他别把孩子抢走,说她就剩这么一点指望了。 当晚他请了大夫入府,虽然翊恩哥哥没过来探望,却也绝口不再提这件事。 没想到她随口试探,竟然探出这是邵玖的主意。真的是她啊,所以不是翊恩哥哥的意思,他只是被枕边风吹歪了心思? 就这么防范吗?抢走翊恩哥哥不够,还想抢走暖暖? 不会的,她不会让恶毒女人心想事成,她发过誓,这辈子不会允许翊恩哥哥身边存在别的女人,她有耐心、有智谋也有手段,早晚会将邵玖驱逐侯府。 宋窈娘眼底透出坚决,但在指甲陷入掌心时,她逼迫自己恢复理智,硬挤出一抹笑容。 “暖暖能跟着夫人是她的福气,只不过暖暖出生时恰恰碰上打仗,侯爷受伤的消息传回来,妾身受惊之下早产了,侯爷也因此担心忧虑、无法好好养伤,伤病时时反覆,暖暖出生后身子骨弱,季节交替之际往往会大病一场,搞得妾身与侯爷心力交瘁。妾身心想,夫人既要掌理中馈又要伺候侯爷,怕是没有多余心力照顾暖暖。” 兜兜转转讲了一堆,不就是不愿意吗?既然如此明说就是,何必长篇大论?因为这一大篇,不仅仅在表达意愿,也是在绕着弯儿告诉邵玖,她与翊恩之间情深义重——一个为他受惊早产,一个为她伤病反覆,共拥爱的结晶的两人,总是为了孩子心力交瘁。 可不是如此吗?“夫人”还不知道在哪个倚角香晁蹲着时,她就在翊恩身边伺候,即使上战场也形影不离,英雄身边红粉常伴,两人之间的情谊以“山无陵、天地合”来形容最恰当不过,岂是半途冒出来的夫人可以比拟? 宋窈娘这是想挑起自己的妒嫉?做法粗蛮,但确实成功激出她的不舒服。 就是这份不舒服,才让她当年失去理智,一口应下秦家婚事,她有感情无能症,无法为了爱情和别的女人过招。 可怎么办呢?她不想过招,对方却满怀热情,甫见面,还来不及分析对方的战斗力,她就急忙撂下战帖。要接吗? 邵玖想倨傲回应:感情世界里没有先来后到的定理,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小三——可惜人家没看过《犀利人妻》;她想说,圣贤云:不与傻子对立,因为那会让你和傻子站在同一个阶级——可惜人家认为她才是真正的傻子。 淡淡笑开,邵玖没挑破宋窈娘的心思。“这样啊,那就再看看。” 打退堂鼓了?邵玖有这么弱?短暂的胜利让她尝到骄傲。“夫人别怪妾身担忧,实在是侯爷太疼爱暖暖,打仗时侯爷总是挂心暖暖,一得空就往家里跑,都说女儿是父母亲贴身的小棉袄,这话半点不差。” 她笑得温柔可亲,好像自己是邵玖的好闺蜜,两人正促膝长谈聊育儿经。 “你教暖暖认字了没?”邵玖换话题。 认字?宋窈娘怔愣。她不会啊,怎么教?邵玖是想以此为借口带走暖暖吗? “女子无才便是德,且暖暖身子骨不好,再加上当时身在南方,住处又邻近战场,环境着实不好,根本找不到帅父教导,不过夫人思虑周到,确实该让暧暧认几个字了,既然已在京城,便依夫人的意思给暖暖请师父启蒙吧。” “四岁小儿认几个字哪需要聘请师父,花钱就算了,孩子还会有压力,不如每天下午让她过来一个时辰,我来给她启蒙吧,等暖暖把千字文认全了,再讨论聘请师父的事。” 宋窈娘一噎,她这是在变着法儿的抢暖暖? 想利用暖暖在翊恩哥哥跟前博好感?甭想,打死她都不会给邵玖这机会! 瞥一眼怯懦的女儿,虽然暖暖已经活不久,但即使如此也不允许她被旁人利用。 小雪端来茶水想给主子奉上,宋窈娘咬着牙眉头一紧,上前抢过茶水,拉着暖暖跪在邵玖跟前,托着她的手,让女儿捧起茶盏。“暖暖,快谢过夫人,往后夫人可就是你的启蒙恩师了。” 什么意思?撇除掉她的母亲身分,她只能当暖暖的启蒙恩师? 看着孩子双手颤抖,邵玖于心不忍,边思考宋窈娘的盘算边伸手,但手指刚刚碰到茶盏,就见暖暖手一偏、茶盏掉落。 惊呼一声,天……那么小的孩子! 担心茶水烫伤孩子,邵玖反射性将茶杯拨开,一道弧线让热水洒开,邵玖的手背承接大部分茶水,但暖暖小小的脸庞还是受到波及了。 邵玖恍然,这是意外吗?孩子臂力不足,她却接手太晚,或这是……宋窈娘宁愿让孩子受伤,也不愿暖暖到她身边?如果是后者就太可怕了,虎毒不食子,她怎能拿孩子当斗争筹码! 暖暖不知道是太害怕还是痛到发傻,竟然不哭不喊,连半滴眼泪都没掉,完全不像个四岁孩子,一大一小相对视,邵玖满眼疑惑,暖暖却是满脸茫然。 怔忡间,只听得宋窈娘放声大哭。“我可怜的女儿……求求夫人大发慈悲、救救暖暖!不,妾身错了,全是妾身的错,夫人想把暖暖养在身边就养吧,妾身再也不敢和夫人争,只求夫人快找大夫救救……” 哭声震耳欲声,还没立好规矩的下人们聚集在大厅门口,众人看着这一幕,不明就里却已生出主观偏见。 裴翊恩刚进后院,就听见宋窈娘的哭喊声,他快步冲进厅里,一把抱起暖暖,对着下人一阵怒吼,“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请大夫。” 宋窈娘泪眼婆娑、委屈起身,扯着他的衣角,快步跟他回归雁阁。 三人紧紧相随,看着那一家子背影,邵玖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傻子。 第一回交手,输个透澈。 “夫人,你的手……”小雪看见主子手背红肿,惊呼出声。 “没事,别嚷嚷,去帮我拿一盆水进来,里头放点雪。” 唉,这种事真的让人很沮丧,但……娘和蓁姊姊都说过,从幻想期待到失望,从忿忿不平到妥协,每个女人都要经过这么一遭。 是她的错,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忘记裴翊恩是一对多的分离式冷气,不会专供一室舒服。 难受啥?难道她不知道宋窈娘是白莲花,会随时随地散播芬芳,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婚姻会很热闹,知道他的保证……成功率太少。 都知道的事,怎么还会让自己受伤? 邵玖深吸气再深吐气,试图调节自己的愤怒,她告诉自己别伤心,她不过是在重复无数女人重复过的事,这条怨慰痛苦的道路上她并不孤寂,最终她将会成为蓁姊姊或母亲,这场婚姻迟早能够教会她豁达。 咬唇,把眼泪憋回去,拉展颜面肌肉,挤出淡淡的笑意,她鼓励着自己,她会适应的,就算挺着一身伤,终究会闯过去的。 第十章 变得面目狰狞?(2) 裴翊恩进屋时,看见邵玖一手泡在水里,一手拿着书,貌似在阅读,却半天没翻页。 “做什么?”他上前拉起她的手,发现水是冰的,而她的手背是红的。 他看见了,她便不隐瞒。“冲月兑泡盖送。” “什么意思?” “烫伤五步骤,烫伤后得先用大量冷水冲洗,再把伤口上面的覆盖物除去,泡在冷水中降低红肿发炎的症状,最后盖上干净棉布,送医。” 所以她也烫伤了。“小雪,快去请大夫。” “没事,再泡一会儿,上点药就行,小雪知道我不喝热茶,稍稍冷却才送上来的。暖暖情况怎样?” “大夫说不严重。” 她猜也是,只是宋窈娘呼天抢地的模样,让人误以为小孩就要伤重不治。 “如果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不信?” 倘若伤的是窈娘,还能勉强解释玖儿一时冲动,但伤的是暖暖,他更相信是……裴翊恩苦笑着道:“我信。” 他苦笑是什么意思?言不由衷?“我信”纯粹是敷衍?他认定她心存恶意,就是不折不扣的始作俑者? 她追问:“如果我说我想不出来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你信吗?” 想不出来吗?那么机灵的她也没弄明白,所以又是……眉心紧蹙,他依旧回答,“我信。” 他皱眉了,是不耐烦还是不相信,抑或是不想睁眼说瞎话,配合她在这个话题上演戏? 他更相信她在做无谓的辩解,在为自己的恶毒涂脂抹粉? 算了,他不想听、她就不解释,人一旦有了主观认定,说再多都是白搭。 可不是吗?宋莲花表达得那么清楚呀,人家情深意重,就是打仗,他心底都时刻牵挂呢,她算哪棵葱啊,现在是新婚燕尔,人家还肯哄上两句就该得意啦,见好就收吧。 她想生气,却无处着手,但是觉得好委屈,委屈到想找个人发泄一通,想重重打击宋莲花高昂的战斗力。好啊,莲花姊姊不想让暖暖过来是吗?那她就当一回拆散骨肉的恶女! “如果我说,即使今天这事儿发生,即使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恶意欺凌妾室庶女,我都坚持每天下午,暖暖必须在我跟前待着,你会同意吗?” 这话让裴翊恩讶异极了。他想要啊,非常非常想要,却怕玖儿不乐意,还想着多等一段时间再提起,没想到……“好,你是嫡母,就算把暖暖养在膝下也是应该的。” 他的反应让她有些错愕,他不是不信她、敷衍她,不是不耐烦听她解释吗?怎么就同意了? “如果觉得带孩子太辛苦,就多找几个人来帮忙。” 这是想往她身边安插棋子,以防她对暖暖不利?那么“几个人”当中,有没有宋莲花? 突然觉得头痛,忖度旁人心思累爆了,没有宅斗脑的她,再算计也算计不赢旁人,就凭本心吧,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既然你同意,宋窈娘那边你去说服,别让她又跑到我跟前呼天抢地,好像我在她身上施用满清十大酷刑。” 满清是什么他不知道,但酷刑很容易理解,想到窈娘那副惨样,确实……很像,他清浅一笑,说:“行,我处理。” 他的点头,让邵玖在事件尾巴得到一点点小胜利,为这种胜利而高兴蠢到毙,但确实譲她有扳回一城的傲气,并且压缩了她的委屈。 所以她没预估错误吧,陷入妻妾斗争的她,早晚会变得面目狰狞。 御书房里满满当当站了一堆人,只有皇帝和邵丞相坐着,四周气氛低迷。 卫梓青和郁珩、裴翊恩互看彼此,不知发生什么事的三人,在看见永安侯那刻恍然大悟。 郁珩在军队中出谋划策,能顺利拿下赵国他功不可没,在卫梓鑫的极力促成下,受封忠勇伯。郁家是清流,祖父辈还有人做官,但到父亲那代,大家都忙着钻研学问去了,开书院、讲学、着书立作,很少人往仕途上走,直到郁珩考中状元,这一代才陆续有人参加科考。 郁珩低头,不得不赞邵玖一声,她那出戏确实演得很不错。 三个响头、一把眼泪、一串鼻涕,就把永安侯府的不厚道宣扬得沸沸扬扬,当然裴翊恩也是个不消停的,这几天上衙,就没少见他装出一副委屈样儿。 所有人全站在他们夫妻这边,而多事的卫梓青偏偏“偶遇”周御史,请客一顿、抒解郁闷一番,把对兄弟的不舍交代得清清楚楚,这不,事情很快就闹到皇上跟前了。 永安侯也有几分底,他抿唇、脸上不见半分表情,没人猜得到他在想什么。皇帝再看一次奏摺,被里头话本子似的叙述给惹笑了,不得不说这个周御史哪天丢了铁饭碗,还可以改行当说书人,没有通篇的义正词严、慷慨激昂,却一句句精彩绝伦、引人入胜。 净身出户?贪图嫁妆?若事情不扯到皇家颜面上,说不得皇帝还要回味再三,闲来无事当笑话讲给嫔妃们乐乐,可是奏摺里头的黑心后母是皇家长公主啊,纵使感情不深,终归也是皇家出品。 “邵相爷知道自家孙女、孙女婿认亲时发生的事吗?” 人老成精,邵丞相听到这句,他先是叹口气、然后摇摇头,满脸无奈地回答,“回禀皇上,圣旨下达那天,家里着实闹过一回。家中夫人和媳妇极力反对这门亲事,说是婆家难以相处,但婚事是皇上御赐,平南侯更是立下战功的英雄,再有想法也应出嫁,毕竟问题不在平南侯身上,而是永安侯府的水太深。 “谁知回门当天,孙女双眼红肿,百般追问下,才问出了认亲时发生的事。老夫带着长孙与平南侯在书房里谈话,侯爷倒是心平静气,只稳稳答说既是长辈的想法,就依了吧,只是往后不能回家探望父亲,又不能留下母亲嫁妆作为念想,心里多少有那么点儿不得劲。”一永安侯府这些年过得不差,怎地分个家还要闹出这等事?”皇帝问。 不得不说,凤和长公主其实很有几分本事,不管是不是仗势欺人,她确实把永安侯府的产业经营得有声有色,白她入门后,永安侯府的资产与日俱增,这也是她打死要裴翊恩净身出户的最大原因,她可不想自己挣来的浪费在继子身上。 倘若他还是过去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或者她还会多施舍个宅子,就当买下郁氏的嫁妆,面子上好看几分,可如今他发达了,连五千两都看不上眼,才会有净身出户的说法。 永安侯面沉如水。“回皇上,家中子幼女弱,微臣年事已大,怕照顾不到娇妻幼子,而长子如此才干,不需要府里扶持,才没给长子分财产。” 众人讶异,永安侯竟然没辩解,甚至连五千两银子都没提,直接认下了。 郁珩上前说话。“禀皇上,翊恩确实有本事,但这并不阻碍父母对子女公平对待,再者姑母仙逝,倘若没有亲生子女继承嫁妆,律法明文规定,郁府有资格将嫁妆追讨回来,这两天外头流言蜚语,祖父已然着手准备此事。” 皇帝冷眼看着永安侯那副窝囊样,这人办差倒是有几分本事,怎会骨头软到全听妻子的?过去不觉得怎样,连邵丞相也被说惧内呢,但是今日……却是越看越碍眼。 紧接着皇帝又想起裴曦恩,那桩事确实是老二的错,但老二为自己的错已经送了命,至于裴曦恩,难道不知女子贞节多重要,早该找条七尺白绫上吊自尽,他给县主封号,可不是为了替她增添颜面,而是提醒她做该做的事,岂料她竟不知廉耻,硬着头皮非要活下来……想到这个,他心情更怀了。 邵丞相苦口婆心道:“永安侯,我家孙女婿倒也没贪图裴家一针一线,只不过当时义愤填膺、话赶话做出傻事,你这个当父亲的怎能不阻止?眼睁睁看着他把亲母的牌位带走,还令他此生不得踏进永安侯府一步。这已经不是净身出户而是除籍呐,难道正妻已死,你还要与她和离?就不担心黄泉路上有何颜面相见?糊涂啊……真是太糊涂了。” 永安侯垂下眼睑,半句话不搭。 这副窝囊模样让皇帝更火大,懒得和他废话,直接下达命令,“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种风气可不能蔓延到民间!永安侯,三天之内把家产列成表呈上来,这分家之事,朕就费神替你主持了,郁爱卿,为平南侯追回母亲嫁妆一事就交给你。” “臣遵旨。”郁珩扬声道,想起爱财的邵玖,这下子她会乐歪了吧?思及她的笑暦,突然间他的心情也跟着明媚。 永安侯和邵丞相退下后,卫梓青上前。“父皇,儿臣有要事禀奏。” “说!” “父皇让儿臣自选封地,儿臣考量再三,想选济州。” “为何?”皇帝微哂。早就猜到了,毕竟老六为了盖宫殿,往那里投入不少银钱,听说这些年赚的全往里头填了。 不过这事他也有几分责任,毕竟两年前是他同意迁都的。 只是济州土地贫瘠,百姓稀少、生活艰苦,择封地择的就是税收,济州税收少得可怜,傻子才会选择那里。 “一来那里离京城只有半天路程,儿臣是做生意的,自然是要离京城越近越好。再者为了迁宫,儿臣在那里投下大笔资金,如今用不着了,便想着把那处宫殿改成景点,让游客去赏玩、住宿、饮食、消费,免得白白浪费。第三:济州土地贫瘠,百姓生活不易,但也因此土地取得容易,三年前父皇决定在济州建立港口,如今港口已接近完工,借港口之力,儿臣想把济州发展成商州,儿臣承诺,日后济州每年税收,五成上交国库。” 听着他的说法,板着脸孔的皇帝瞬间松开眉眼。 他家老六实诚啊,过去天灾地变、国库空虚,哪次不是他拿银子出来解决? 还有人嘲讽他不思正事,一心栽进俗气的黄白之物里呢,殊不知没钱万事难行呐。 若不是老六总拿银子往老四那个坑填,赵国有这么容易拿下?光是户部喊穷,百官的反对声浪,就能让老四寸步难行。 而今吃过甜头的老四,最近又蠢蠢欲动,打算把西南方的齐国给吞下……非常好,先帝在世时想一统天下却无法实现的梦想,看来是能在自己手上实现了。 这会儿,皇帝看着裴翊恩、卫梓青、郁珩几个,越看越心顺、越看越龙心大悦。“朕允了。” 郁珩绕去东宫,自从卫梓鑫被封为太子后,他经常往那里去、听说小皇孙认了他当干爹,现在负责给小皇孙授课。 其余两人一起出宫,他们脚步飞快,都急着回家跟老婆献宝。 裴翊恩眉开眼笑,这下子他把自家的一整笼包子都从狗嘴底下抢回来了,这几天玖儿心情郁郁,听见这消息应该会开心吧! “翊恩,你家小豆丁还好吗?” “还可以。”他说得模棱两可。 玖儿把管理后院看得太简单,进府后只将下人召集过一回,立下奖惩制度、让大家各司其职。 制度确实发挥功效,在分层负责的情况下,多数人都能将手边工作完善。只不过有更多的人想要一步登天、越过旁人,于是企图透过关系得到好处或者高升。 玖儿不懂得恩威并施也不会随意赏赐,事事照着制度走,在笼络人心上头,远远不如窈娘,但后院是玖儿的权利范围,他不想过度插手,只暗中敲打过总管。 “难道她不会为了采窈娘和你闹?” 是没闹,但……确实怪怪的。 他把窈娘安排在归雁阁,那里离主院稍远,平日两人碰不上面,他想,碰不上自然就没有纷争,只是情况好像没有他想像中乐观。 “难道嫂子会为了那几个姨娘跟你闹?” 于他们而言,姨娘的存在就和家里的摆设一般,是必要性存在,只要男人懂得节制,谨守规矩,别惹出宠妾灭妻的丑事就行——就算凤和长公主这么厉害的女人,父亲身边不也有三、四个姨娘。 “不会。”卫梓青长叹,就是不会才闹心…… “那你干么愁眉苦脸,应该高兴才对。”谁不想要娶个宽容贤慧的好妻子。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还想得此贤妻,人生大幸,但……”自从上次听过壁脚后,每回她把自己往姨娘那边推,见她对自己客气疏离,心底越发不是滋味。“她现在不会跟我撒娇置气,不会有事没事就想赖在我身上,对我有说不完的话,她独立得……让我心里不得劲儿。” “终究是两个孩子的娘,许是长大了吧。” “长大”两字刷地刨上他的心,他真要变成祖宗牌位,被高高供着?想起心如止水的周氏,不行、不要,他不想和语薬变成这种关系,他要恢复过去,要和她有说有笑、有商有量,他要成为她的依赖和重要。 “算了,我回去把那几个女人送走,先走一步。” 送走?自己听错了吗?那些女人是他花大把银子搜罗来的。“你不是说那些女人和衣服一样,可以用来妆点身分?” “我是瑞王爷、天生的贵族,哪里还需要女人来妆点身分。” 顿悟了,他不想当语薬的“外人”,就得先把“外人”送走。 看着忧心忡忡的卫梓青,突然轻快雀跃起来,裴翊恩不懂,把自己说过的话当屁,可以这么理直气壮、惬意欢愉? 于是他认真把两人对话从头到尾想过数遍,越想眉头皱得越紧,难道老祖宗传下来的三妻四妾竟是错误的? 第十一章 白莲花再三挑衅(1) 永安侯甫离宫,身后立刻有人跟上,这期间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有小尾巴紧紧尾随,当然侯府里的暗桩也不少。 回到侯府后,他朝主院走去,刚被皇帝训斥过的永安侯,嘴角竟然隐隐上扬,眉间勾勒出几分喜意。 然而在踏进房门、面对妻子时,他迅速收敛表情,垂下眉睫,嘴角僵硬,他不带情绪地将皇帝的命令告诉她。 没想到凤和长公主一听完立刻跳起来,她指天指地、用最恶毒的言语,把裴翊恩骂得臭头。 但是这次,面对她的愤怒,永安侯再没有惴惴不安,只是冷静地看着她发飙。对,他不害怕了……再也不害怕。 因为他见过碧玉了,知道整件事不是他的错,知道自己闯下的滔天大祸不会危及翊恩,这样就好,只要翊恩平安顺当,他就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妻子。 “贱货生的贱种就是龌龊,那天他在门外演那出,为的就是算计今日之事吧?想都别想,银子是我挣的,谁都别想从我手中挖走……” 她又叫又吼,低手抬手便接连摔碎数个杯盏,但仍然无法平抑满腔怒火,看见进门准备禀事的秋兰,想也不想就抓起茶壶往她头上砸去。 砰!秋兰始料未及,整个人因为重力往后仰倒,额头后脑接连受创,立即昏了过去,眼看鲜血从她额头汩汩冒出,染出一地腥红,她这才出了这口恶气,得到些许平静。永安侯冷眼看着发飙的她,嘴角浮上嘲讽,秋兰是她最得用的左右手,暗地里不知替她做过多少肮脏事,如今想打杀便打杀了? 也是,她哪会在乎下人的贱命,当年忠心耿耿的碧玉不也被她灭了口。 缓缓吐气,他做对了,对儿子的冷淡、严厉、打骂、推拒,通通是对的,不然……也许翊恩早就葬送性命。 在旁边吃果子的裴骏恩被满地鲜血吓得不断尖叫,他丢掉果子,胡乱扯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喊道:“死人、死人……好多死人……” 他始终没从宫变那天清醒过来,整天傻乎乎的,不对话、只会喃喃自语,没人听得懂他想要什么,别说读书学习,就连吃饭洗澡都得下人伺候,十三岁的少年,瞬间退化成三岁孩童。 叫喊间,一股尿骚味从双腿流出,裴骏恩把自己蜷缩成一颗球,抱头痛哭。 女乃娘害怕遭到池鱼之殃,却也不敢不处理,这些日子二少爷身边的婢女已经生生被打死好几个了。 她硬着头上前,搂住裴骏恩不断安抚,劝了一阵子,好不容易他才愿意离开。 儿子的模样让凤和长公主挫折极了,又联想到失身的女儿,她真是不明白,分明所有事情都好好的,怎会一夕之间重大改变? 不久以前,她还穿着昂贵的云锦出席徐家盛宴,许多人围绕在她身边,他们都夸奖女儿聪慧无比、必得佳婿,夸儿子在国子监的表现令人惊艳……不该啊,才多久时间,所有事全翻了样。 裴翊恩那个废物成了平南侯,而优秀的骏恩、曦恩却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她这辈子还有指望吗?没有了吧,已经回不到意气风发的过去,她只能想尽办法守住侯府财产,好让子女下半辈子过得宽裕。她一副慈母心肠,不是该得到鼓励赞赏?怎会绝望到底呢? “姓郁的通通不是好东西,什么清贵、什么名士,全是心胸狭窄的烂货,裴志文,我把丑话摆在前头,我不管你要怎么做,郁氏的嫁妆已经归我所有,我不允任何人拿走!” “随便你。”她发疯的模样,让他感觉大仇得报,只迳自转身向外迈步。 裴志文似笑非笑的表情刺激了她,凤和长公主抓起杯子砸碎在他脚边。 她失控大吼,“你要是不想办法,要是敢撂开手,我就和你拼个鱼死网破,我知道你的秘密!” 够了,多年来夫妻俩一言不合,她就拿出秘密来恐吓,听一次两次还算新鲜,可接连听十几年,累了…… 裴志文赤目相望,寒声道:“什么秘密?我和淑嫔的丑事?你想要抖出来吗?可以啊,需不需要帮忙?” 他不害怕了?不可能的,这是她对他的箝制,但凡提到这个,他就会乖乖缩进龟壳里,由着她为所欲为。“以为裴翊恩会保下你吗?别作梦了!” “我不需要他保我,这些年来苟且偷生,只为了亲眼看着翊恩平安长大,如今他功成名就,我总算对得起他娘,死就死吧,这世间再没什么能让我放心不下了。” “你说得是人话吗?难道你只有他一个儿子?骏恩、曦恩不是你的骨血?” “他们不还有你吗?有你这样善于算计的母亲,下半辈子无忧。” “你想撂担子?” “对,我腻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与其在你的威胁下活得战战兢兢,不如死个痛快。” 外人都以为他们鹣鲽情深,说他对妻子宠爱尊重,但她打心里明白,他对自己是畏惧、是虚与委蛇,没有情深似海。 她也曾经温柔婉约细心小意,也曾拼了命想焙热他的心,她甚至为了笼络他,亲自为他挑选娇妾美婢,可是他的心从来就不曾落在她身上。 错了吗?当年不该用淑嫔一事迫他就范,她应该再多点耐心,用温情掳获他的感情? “不,你不敢。” “敢不敢,试试就知道。” 迎上他的视线,他斩钉截铁的口吻让凤和长公主害怕了。他真的敢?怯懦的他打定主意豁出去?不会吧,他如杲这样做,自己多年的经营算什么? “担上那个罪名,你还有颜面去见裴家祖宗?” 裴志文苦笑摇头。“你真当我是傻子?你以为我什么事都査不出来吗?” “你查到什么?我警告你,别妄想泼我脏水,你不会成功的。” 脏水?她怎么能这般理直气壮?“当年你想嫁给我,趁我进宫赴宴时偷偷下药,我不确定是哪个环节出错,我没与你生米煮成熟饭,反倒坏了淑嫔身子。她怀有龙嗣深得圣宠,皇上极其重视她月复中胎儿,可最终她却因为我的冒犯而不幸流产。” 凤和长公主频频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吗?自己贪杯,却把罪名赖到我头上?是你误了她一生,与我无关,我只是恰巧遇见,帮了你一把,只是……” 在裴志文灼灼注视下,她无法再往下编造,但局势已经如此,她必须辩解到底。“好吧,我承认自己拿这件事逼你与我成亲,但是其他的你别算在我身上,我坚决不认。” 他没有证据、他只是猜测,她绝对不能自乱阵脚——凤和长公主在心底重复同样的句子,以坚定自己的信念。 说谎,就必须说到连自己都相信才行! “我贪杯?”哈哈哈,裴志文仰头大笑,她真的很不简单呐,事已至此,都还能表现得如此无辜、如此义愤填膺。“告诉你吧,碧玉找上我了。还记得碧玉吗?那个帮你坏事做尽,却在事后被你丢进乱葬岗的宫女。” 感激老天开眼,终于让他得知真相,终于让无止无尽的罪恶感消除,他有错,却不是主犯,他和淑嫔同样是受害人,而凶手……是这些年来躺在他身边的女人。 卫昭真真是好手段,她让他自弃自恨,让他焦虑惶然,十几年了呀,真相都不曾透露半句,这样的心性自己远远不及。 碧玉没死?凤和长公主大吃一惊,怎么可能,她足足花了三百两才…… 当年的事全由碧玉经手,淑嫔滑胎,皇上动用宫卫大肆清查,为害怕东窗事发,她让人将碧玉灭口,怎会在若干年后…… 裴志文看着她额间浮动的青筋和攥紧的手指头。原来,她也懂得害怕? “淑嫔失去孩子、受尽委屈,却不敢将那晚宣之于口,至今郁郁寡欢,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笔帐该算在谁头上?” 凤和长公主无话可说,只能主动攻击。“所以你心疼她了,偷偷进宫私会她了?” “抹黑我们就能掩盖事实吗?”裴志文缓声叹息,他是进宫了,是远远见过她,但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同病相怜。“当年的事逼得我无法喘息,我痛恨自己,是我害了她也害死结发妻子,更害死我未出世的孩儿,这些年我过得生不如死,全拜长公主所赐,长公主是否想过,骏恩、曦恩会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是不是老天给的报应?” “当然不是!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不过是追求自己想要的,是郁氏太懦弱,禁不起风浪,听不得事实,是淑嫔太蠢,自以为怀上龙嗣就了不起,没想过多少人在暗中等待机会,伺机谋杀她的孩子。” 她没想要设计淑嫔的,是有人利用她的计策,害得淑嫔落胎。 裴志文了然地看她一眼。“禁不起风浪、听不得事实?果然郁氏的死与你有关!你对她讲了什么?替郁氏接生的产婆,有没有得你授意、害她殒命?” 这只是猜测?还是他又掐住证据了?凤和长公主不敢确定。 她没回答,但惊疑不定的表情已经给足了答案。 突然,他放声大笑,“哈哈哈,是你,通通都是你一手谋划的!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好,值得你用尽手段非要得到?” “我……”凤和长公主意识到了,顶梁柱即将垮下,这些年她的骄傲自负、恣意妄为,全来自于他的让步,可他再也不肯退让了…… 没有裴志文、没有永安侯府,她不过是个无父无母、没有靠山的长公主,不可以……她不能失去他,不能再继续倔强下去了。 瞬间,她软化态度,跑上前抱着他的腰放声大哭。“我错了,对不起,原谅我好吗?我只是太爱你,爱得无法控制自己,才会做出糊涂事,如今事过境迁,就算有再多懊悔也无法改变。” “欠郁氏、欠淑嫔的,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来偿还,行不行?我们忘掉过去、从头开始好吗?我发誓再不会拿那件事来威胁你,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吧,你我还有骏恩、曦恩,为了孩子我们这个家不能散啊。” 她的家不可以散,郁氏的家就能一手破坏?她对自己怎会那么宽厚?裴志文冷冷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眼底浮上淡淡冷嘲。 “分家和嫁妆的事,皇上已经下达口谕,你尽快处理吧。” 见他迟迟不肯回应白己的要求,凤和长公主急了。“你不愿意吗?你宁愿死?你不怕家破人亡祸延子孙?” “郁氏难产去世时,我就已经家破人亡了。是的,我宁愿死,反正翊恩已经长大,淑嫔也油尽灯枯没几天好活,等我死后,所有污秽都会随我而去。” 他不害怕了,也不在乎了,自己控制裴志文的最后一道符咒失去效力,他再不会任她予取予求。所以,失去筹码了对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被裴翊恩夺走,只能眼睁睁看自己失去所有…… 裴志文仰头大笑往外走去,心中魔障已除,如今一身轻松。 而凤和长公主脑袋轰轰作响,如坠冰渊,这就是她强求了十几年的男人? 屋顶上,窥探者互看彼此一眼。哇咧,这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好恐怖啊…… “夫人,她又来了,撞都撞不走,她到底要怎样啊!”小雪气得直跺脚。 邵玖一笑。宋莲花想要怎样?不就是要她收回成命,放弃把暖暖带在身边教养,她想要战到最后一兵一卒、取得最终胜利。 但她哪来的自信呢?怎会认定自己必赢?是翊恩给的信心让她有恃无恐吗? 从窗口望出去,宋窈娘站在雪堆中间,白雪纷纷,落在她的头发、肩膀,让她的可怜阶级又更上一层。 早几天,邵玖就让人去归雁阁传话,平南侯府的规矩是——妾室不必请安、不必立规矩,只要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安生过日子,想做啥就做啥,夫人绝不置喙。 这样的句型不难理解吧?但她天天来、日日出现,并且义正词严道:“规矩不可废。” 哈哈,好有趣啊,一个妾室竟和正头夫人说规矩?她只想各自安生有这么困难吗?对,她就是不愿意看见宋窈娘,不愿时刻自我提醒,她的男人必须和旁人分享。 可是这么微小的心愿,宋窈娘硬是不肯成全,逼得邵玖不得不每天好声好气把她请进门,再好声好气把她送出门。 是不是自己的作风太软弱,让宋窈娘认为她有资格认真刷存在感? 邵玖能够理解,孤灯夜影、长夜漫漫,这样的日子确实难熬,熬久了,说不定会发展出忧郁症。可——当姨娘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没有人戕害她。 “我去跟她说吧。”起身,邵玖鼓起一身气势往外走。 宋窈娘始终低着头,没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直到发现身前的人影,她嘴角轻扬,自觉又赢上一回——她就不信邵玖敢对自己视而不见,毕竟她是跟在翊恩哥哥身边多年的女人。 “窈娘给夫人请安。”屈膝为礼,抬头时,她的眼睛微润,有哭过的痕迹。 “宋姨娘有事?” 宋窈娘轻蹙双眉,犹豫片刻后柔声道:“妾身知道,这种事由妾身来提并不恰当,但夫人终究年纪轻,对侯爷行事不熟悉,又刚接手中馈事宜,必定会有疏漏之处,但为了侯府和夫人的名声着想,妾身不得不给夫人提醒几句。” 她听出来了,重点不是年纪轻,而是身分低——小庶女呗,接手大侯府自然是处处疏漏,更别说皇帝赐婚,夫妻俩不熟悉、情感平平却非要绑在一起。 她这个正室对侯府的名声不上心,非得她这朵多年生白莲出言提醒,方能挽救侯府岌岌可危的声名。 了解!在处处规矩之后,宋莲花要对她指手画脚了。 她想反驳说侯府名声似乎不需要一个姨娘来上心,但没必要和不重要的人打嘴炮,万一起争执反而替对方长脸呢。“说吧。” “高门大户的主母掌理后院,除柴米油盐之外,也得安排日子令婢妾轮流伺候侯爷,好让夫家尽快开枝散叶、繁荣家族,夫人嫁进侯府已经十余日,却迟迟没将日子安排下来,让妾身无所适从。” 这是讨男人讨到她跟前来了? 邵玖突然想起那首歌——王董啊,你怎么这么久没来啊……陈总在夜总会,林总在茶馆睡…… 实在控制不住,邵玖捧月复大笑。 宋窈娘被她笑得一头雾水,她不是该生气,不是该责罚她,这样她才有借口哭到翊恩哥哥跟前啊? 邵玖笑望她。母亲总让她霸气些,恩威并施,把府里下人整治得乖巧恭顺,可深入骨子里对“民主”的认同,让她当不了发威雌虎,但如今看起来,霸道有其必要性。 她其实很清楚,比起自己这个当家主母,更早进侯府的宋窈娘更擅长笼络人心,如今下人的向心力是五五分,而为裴翊恩生下女儿的宋窈娘出手大方,自己分得的那五成,心底也多少有几分偏向。 因此每天翊恩回家,都会有人到宋窈娘跟前报讯,然后老掉牙的浪漫偶遇情节不时轮番上映。邵玖不说话,不是默认更不是担心别人会认为自己不够贤慧,她只是打心底认为,宋窈娘再会作妖,也得翊恩配合,男人的态度远比女人的手段更足以影响结果。 到目前为止翊恩的表现让她很满意,因此宋窈娘坐不住了?既然如此就去和翊恩吹枕边风啊,怎会傻到跑她这里来搧风? “我不知道别人家的主母是怎么做的,但平南侯府的规矩我说了算,再重申一次,希望宋姨娘牢记,免得犯了规矩被罚,还要呼天抢地、大唱楚歌悲音——” “第一,侯府妾室只需要安分待在院子里,不必到主母跟前请安、立规矩。第二,我让暖暖午时过来,命令下达已十余日,宋姨娘却总是借口暖暖生病,把她拘在屋里。既然孩子在你手上总是生病,可见你与孩子八字相克,那么我就直接把暖暖养在身边吧。第三,针对宋姨娘方才所提之事……”邵玖俯凑近她耳边低声说:“我不会安排婢妾伺候侯爷,开枝散叶这种事我会一手包办,不劳姨娘费心。” “夫人不怕此事被有心人传出去,坏却名声?” “什么名声?善妒吗?我就是啊,既然是事实,传出去又何妨?不过宋姨娘提醒得很好,确实得花点心思把有心人抓出来,免得侯府的事总往外传。” 邵玖轻拍她的肩,抬头挺胸走回屋里。觉得她仗势欺人吗?对,感觉哦儿棒。 宋窈娘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怎么会这样?她只是个小庶女,谁给她的底气?就不担心翊恩哥哥对她不喜? 重生一回,她打定主意不重蹈覆辙,可为什么到头来,情况越变越坏? 前世翊恩哥哥顺利娶回李虹鸳再接自己进府,李虹鸳表面和善,却是个手段高超的,她霸着翊恩哥哥,不让他靠近自己,再加上凤和长公主那个恶毒女人,她在永安侯府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之后翊恩哥哥去打仗,她独守空闺多载,日日盼望他平安回来,但消息传回京城,他和四皇子双双战死,顿时她失去所有希望,绝望之余她狠心抛下暖暖,从李虹鸳手上拿走卖身契,离开了永安侯府。 她遇上的卫梓易,被收入二皇子府,谁晓得他竟然做出逼宫这等蠢事,弄死自己不说,连跟着他的女人也全都遭殃,于是她被发卖,从此展开皮肉生涯。 然而翊恩哥哥却活着回来,他成为大将军、封了侯爵,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本想求翊恩哥哥看在暖暖的面子上,让自己重回侯府,但是暖暖死了,和能恩寺师父批的八字一模一样——她注定早夭。 之后她在无数男人身下承欢,她又老又病,多年过去,再遇翊恩哥哥,他为她赎身,给了她最后的安稳。 她死了,死在他的怀里,那刻她恨死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早就放弃他? 重来一遭,她气走李虹鸳、破坏两人的婚姻,明知道一路颠簸,会让肚子里的胎儿更加艰难,但她打死跟随,能够预知未来的她,发誓要为自己谋得一世富贵。 南方环境不好,但她咬牙硬撑,两世相处,她很清楚翊恩哥哥心肠柔软,她相信自己只要与他同甘共苦,他必定会对自己专心一意。 她相信返京后,翊恩哥哥必会求皇上赐婚,给自己一个尊荣身分,此生她要当个风风光光、走到哪里都被人羡慕的平南侯夫人。没想到皇上确实给他赐婚了,但对象竟是邵玖——那个当年让自己难堪的小女娃儿。 她忿忿不平,却只能安慰自己,邵玖只是个不解世事的小庶女,弄死她、让翊恩哥哥厌弃她,不过是翻手之间的小事情,自己早晚会上位、早晚会成为他身边唯一的女人。 她比谁都清楚翊恩哥哥的喜好,她把所有的感情都放在他身上,可是……她又要再输一次了吗?不会的,她不会那么倒楣,她必会夺得最后胜利。 邵玖想把暖暖养在膝下?好啊,就让她养,她倒要看看,邵玖怎么把注定早夭的暖暖给养出长命百岁。倘若暖暖死了,这笔帐翊恩哥哥定会算到她头上对吧? 用力吸气,仰起下巴,她不允许自己再输掉这一局,她早晚会让邵玖明白自己惹错了什么人! 第十一章 白莲花再三挑衅(2) 无视地上皑皑白雪,宋窈娘跪在雪地里,强忍膝盖传来的冰冷刺痛。 泪水不断流淌,一滴滴顺着脸颊下滑,冰天雪地寒风阵阵,她又冷又痛,却坚持跪着,她感觉全身血液都要结冻了,感觉自己就快承受不住陷入昏迷了,但是……如果不对自己残忍,又如何歼灭敌人呢? 玖儿知道济州成为梓青的封地,并打算将之建设为商州,一定会很高兴吧? 房产大亨的梦想不再泡沫化,赚得钵满盆溢会让她无比开心吧?越想脚步越轻快,济州离京城不远,到时得空就带她过去逛逛。 梓青说玖儿的点子一个接一个,却碍于身分始终无法参与经营,心底肯定憋屈! 不会的,他不允许自己的夫人憋屈,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惹出祸事也有他兜着,他会让她理解,嫁给自己有多好,要让她不后悔接下圣旨。 越想脚步越轻快,他恨不得立时飞到玖儿跟前,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穿过园庭、走过阁楼,他一脚跨入月亮门时却发现…… 眉心微蹙,他走到宋窈娘跟前,问:“发生什么事?” “翊恩哥哥,是我不对,我不该辜负夫人好意,只暖暖是我怀胎十月,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女儿啊,我真的舍不得把她送出去。我错了,翊恩哥哥帮我求夫人原谅吧,回去后我马上把暖暖送过来,是我目光短浅……”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对着屋子方向不断磕头赔罪。裴翊恩目光微沉,抬眼望向屋子,久久不发一语。 “夫人,侯爷回来了,宋姨娘不知道在演哪出,跪在雪地里又哭又磕头的,是谁虐待她啦?” 就为夫人不让她晨昏定省?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倒是让她委屈了。 邵玖清浅笑开。演哪出?恶毒主母虐妾记啊,很好,她就看看他要怎么处理可怜兮兮的小莲花。 过度激动下,宋窈娘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裴翊恩蹙眉,弯腰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往归雁阁走去。 一直在门缝间偷窥的小雪惊呼,邵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恰恰看见他抱着宋莲花离开院子。 她成功了?所以自己失败了?握紧双手,邵玖鼓励自己对翊恩多点信心,他只是送她回去,不会留下来给白莲花浇水灌溉。 但心脏还是被扎痛,她咬紧下唇,力道过大唇间渗出血珠子,她突然想起原本也信誓旦旦的卫梓青,想起方语蓁无奈却豁达的言论——在婚姻里,有爱情有爱情的过法,没爱情也有没爱情的经营方法。 自己得选择后者了吗? 看着裴翊恩的背影,邵玖用力把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去。 没什么好哭的,她早就知道的呀,知道他有这么一个红粉知己,知道那个女人对他是真爱,是不离不弃的感情。 宋莲花纵有千万个缺点,但她肯为他不顾危险一路追随,肯为他委身做妾,都做到这等程度了,除非他不是人,除非他没有心,否则都该感激涕零。 这种情况很正常,自己没有什么好埋怨的。 然而心脏自顾自纽绞,五腑六脏被泡进辣椒水里,说不出口的疼痛刺激着她所有知觉,愤怒蒸腾而上,她想要不顾一切、想要冲动…… 但是不行,理智阻止她不顾一切。 冲动只会让她处境更艰难,让她落人口实,宋窈娘打定主意要演白莲花,自己不跟着演已经够傻,难不成还配合她上演霸王花? 宋窈娘摆明不打算安分,那么未来今天这种状况,必定会层出不穷、不断出现,她需要更多的理智来应付这一切。 所以该怎么做?温婉宽容、送大夫、送补药,顺便把他也送到宋窈娘床榻边,任由他们一夜恩爱、几许缠绵? 办不到,这种贤良事与她沾不上边。 假装无事发生,假装他的夜晚本来就该平均分配,让自己彻底融入三妻四妾的时代,当个货真价实的古代女人? 这更难,感情洁癖早融入她的灵魂里,剔除不去。 她的头很痛,在爱情上她尚未长大,还无法成熟得像母亲那样。 她知道退居二线,把婚姻当成交换条件最正确,偏偏她依旧奢侈地作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傻梦,想要为爱情再尽心尽力。 可会不会她越使力,情况越糟糕? “够了!”邵玖用力一吼,她必须停止悲观,停止不理智的想像,必须把自信心找回来,相信情况不会糟成那样。 是的,过去一个月,翊恩能拒绝她那么多回,那么这次肯定也一样。 宋窈娘昏倒了,他不得不抱起她,送她回去归雁阁,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然后他会安抚她的不安,会再三告诉她我只在乎你,到时她得理智地跟他说我们必须谈谈。 她会把自己与宋窈娘的对话一句不漏地告诉他,破除他对白莲花的错误认知。 她会把自己对待情感的态度认真阐述一回。 她愿意给宋窈娘金钱、名分,给她任何想要的东西,唯独不出借她的男人。 在爱情领域里,她狭隘自私,她有强烈的独占欲,谁都别奢望能够插足。 没错,情况会照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翊恩只是送她回去,别的事情不会多做,宋窈娘再有本事,也无法勉强翊恩的心。 邵玖捧起茶盏、喝口热茶,稳定自己不平静的心。 “小雪,去传膳,让厨房送上一道松鼠鱼。” 时间分秒过去,夜幕降临,他错过晚膳,始终没有回来。 邵玖的笑容逐渐凝结,信心被浇灭,她应该开始认同宋窈娘的本事吗? 认同翊恩对她有情有爱,认同她有足够的实力和自己对战,也认同……自己终将成为母亲那样的女人,终究会剔除爱情,在婚姻里妥协? 真不甘心,亏她思想前卫,信念坚定,最终还是得被碾碎在时代的巨轮里。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冻出一层让人厌腻的油脂,那盘松鼠鱼张着口,想说的话被消逝的光阴一点一点消融。 突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不管是她的感情洁癖还是对爱情的独占欲。 裴翊安今晚不会回来了,宋窈娘终究将他留下,接下来呢?他会呵护她、安慰她、照顾她,用他的身子温暖她的哀愁? 呵呵,猜错了呢,他不在乎她的不安,或许不是不在乎,只是他更在乎规矩,更在乎一碗水端平。 “夫人,菜冷了,要不要热热?”小雪不安地看着邵玖。 “撤下去吧。” “不如我给夫人做一碗阳春面?夫人说过我做的阳春面很不错。” 看着她的担心,邵玖拍拍小雪的手背,说:“好啊,麻烦你了。” 见她放心的领命离开,邵玖寻了件大髦打算出门——去看看吧,不亲眼看见很难死心的。 月上树梢头,照亮整个庭院,很适合月下谈心。 她走近归雁阁,一名丫头迎面而来,那是宋窈娘身边的静儿。 看见邵玖,她加快脚步上前,屈膝道:“夫人,侯爷让我禀告夫人,请夫人别等他,先歇下,至于小小姐的事缓几日再说,另外姨娘表示,等她身子好些再去给夫人请安。” 宋窈娘大获全胜,这是明明白白的挑衅啊。 她不安排侍寝,宋窈娘替自己安排了;她想要暖暖,宋窈娘让裴翊恩给自己驳了;她说不必请安,宋窈娘坚持,而他应下了。 这状况算得上宠妾灭妻吗?不知道呢,但她知道心很痛,知道气喘不上来,知道再不离开,她会哭得眼泪鼻涕齐飞,失去骄傲与尊严。 她咽下哽咽,只道:“既然如此,转告宋姨娘把身子养好,别惦记着请安,在我面前,没有这个规矩。” 她控制不了裴翊恩的下半身,拿不到暖暖的教育权,至少能够选择想见谁、不想见谁。 “是,奴婢会转告姨娘的。”静儿屈膝道。 直到静儿离开,再也看不见了,邵玖才换个方向走。 应该回去,应该认真思考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各种状况,应该开始用心考虑,如何让自己成熟一点,尽快跳过“伤心”这个环节,应该学会埋葬爱情,进入公式化婚姻,应该把事情往“正确方向”进行。 但是今晚……她不想…… 所以她没回去,她一步步踩着积雪,离开了平南侯府。 邵玖走得相当慢,因为在思考着,思考自己有没有足够的能力长大,思考愿不愿意在婚姻里将就,思考如何成为豁达的女人,在宋窈娘、李窈娘、张窈娘面前低头。 她不哭的,她没有当白莲花的天分,只是心涩得太严重,好像有人往她嘴里灌进未熟的芭乐汁,好像胆汁翻江倒海涌上来,说不出的委屈和难受在胸口冲撞,两手交握,紧紧地压在心脏上方,想教它别分崩离析。 一席畅谈,郁珩和卫梓鑫走出酒楼时,脸上都带着笑意,他们心灵契合,任何的话题都能让两人无比尽兴。 “今天月色很好。”天很冷,但几杯好酒下肚,寒意尽数驱逐。 “去你家?”卫梓鑫替郁珩系好带子,拢拢雪狐披风——那是他猎的,抓了好几只才制成这一件。 “不回宫?” “宫里下钥了。” 他不想回去面对太子妃,她是个善尽本分的好女人,为他生下,个好儿子,应该好好待她的,可惜他不爱女人。 卫梓鑫笑了笑,握住郁珩的手,还是感觉略寒,明儿个让御医给他开药方。 “知道了,去我那里吧,我还有几坛好酒。” “你的胃不好,酒让我代劳吧。” “那可是我的珍藏。”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突然间,郁珩停下脚步。 邵玖看见郁珩,不想当白莲花的她,如见到亲人般,瞬间酸了鼻子,泪水在眼底泛滥成灾,她反射地朝他快步跑去。 “滚。”郁珩直觉道。 是很正常的反应,正常到让她发现自己的不正常,因此立刻掉头离开。 她没有扬起勾人的开心笑脸,没有清脆的“好咧”,没有小跳步,她乖得像只鹤鹑。 “她不对劲。”郁珩说。 “是不对。”虽然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但人人都说她朝气蓬勃、自带太阳,今天却…… 两人对视一眼,同步上前、挡在她面前。 邵玖缓慢抬头,脸上有着明显的委屈,在灯火照耀下泪光闪烁,她随身携带的太阳失踪、灿烂消弭,只剩下苦笑与无奈,垮台的双肩让小豆丁看起来更小颗。 一个不经意眨眼,被排挤的泪水淌落,天气太冷,泪水在颊边凝成冰珠子。 两个男人同感错愕,事情好像……颇大? “你还好吗?”难得地,郁珩流露出关心。 “我很好啊,我怎么会不好?我可是鼎鼎大名的玉福郡主呢,票选今年度最幸运人类冠军,小小庶女抬高身分、又蒙皇上赐婚,谁不好我都不会不好,我啊,好到不能再好了!”她傲娇地挺挺背脊,一连串的好,却好得泪珠子猛掉。 非常的欲盖弥彰,尤其是她的笑,盖到不能再盖的彰。“这么晚了,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很讨厌,讨厌争窈窕,讨厌棹歌惊起睡鸳鸳。 不过这种话只会换来男人的嗤之以鼻,他们会说不过是妻妾之争,谁家后院都会上演好几轮,这等小事不值得讨论;他们会嗤笑一声,然后感叹女人啊,总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所以她不说真心话。“我在赏月呀。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好诗!太好了,果然是人人交口称赞的才女,但是今晚才女的情绪明显不对。 “所以呢?赏完月没?赏完我送你回去。” 回去干啥?独守空闺吗?在棉被里翻来覆去,想像白莲赠英雄的缠绵旖旎? “我、不、要!”她就要任性一回——在长大之前。 “马上就要宵禁了,无故在外游走会被送进大牢里,你想这样?” 送进大牢啊?那不就是白莲花红被翻浪,霸王花冷监泣伤? 呵呵,挺有意思的对比。“也行,还没坐过牢呢,尝尝滋味来点新体验。” 卫梓鑫失笑,邵玖是真的很有意思啊! “想不想大醉一场?对你来说喝醉也是新体验吗?”他出言相邀。 于是两个高觌身影,中间夹着一颗矮萝卜,三人在月光下缓步前行。 郁珩和卫梓鑫都没安抚过哀伤的女人,只能依照男人的角度来处理棘手问题—— 卫梓鑫先呵呵笑两声,笑声很干,比放了一个星期的吐司还要干巴。“听说裴夫人……” “别喊我裴夫人。” 阴恻恻的声音在耳际响起,两个男人抖了下肩,看看左右……呃,是鬼还是……目光斜下度,是……不想被喊裴夫人的裴夫人? “听说你的厨艺很好。”卫梓鑫决定从善如流。 没错,就是这样,女人心情不好只要猛夸一顿,坏情绪就会顺理成章过去。 “百味万源的菜单都是玖儿拟定的,她还定期教各分店大厨,玖儿待会儿要不要做几道菜,我那里有好酒,今晚不醉不归。”郁珩说。 他对女人从没这么上心过,邵玖算是破了他的先例。 卫梓鑫向郁珩投去深情款款的一眼,笑弯两道浓眉,太有默契了,这正是自己想要的。 让她煮个菜、消耗伤心,几杯黄酒下肚,啥烦恼都抛向天际。 邵玖看看卫梓鑫再看看郁珩,男人都这么自我中心吗?看不出来她很伤心,竟还逼她做苦工? 郁珩接话,“我要吃松鼠鱼,那道菜太美味……” 松鼠鱼?他留在归雁阁了,害得松鼠鱼凝结出一层恶心的油脂,她眉睫下垂,泪水被逼出。 又哭?他讲错什么了?不能提松鼠鱼吗?郁珩满头雾水。 “吃别的菜也行,只要是玖儿做的,我们都喜欢。”卫梓鑫连忙改口。 “对对对!全都喜欢。”郁珩连连点头。 “男人的喜欢都这么肤浅、都这么没有选择吗?是不是只要是个人就可以喜欢?是不是只要待得够久就会喜欢?还是只要长成白莲状的,通通都喜欢?” 她猛地看向卫梓鑫,口气咄咄逼人,寒冽的目光里带着凛然气势,颇……吓人。 他连忙高举双手投降。“我……我不喜欢白莲花。” 她又看向郁珩,他也连忙挥手自证清白。“我讨厌白莲花。” “是吗?” “是是是、肯定是、绝对是。”两人异口同声、连连点头,只差没发誓要白莲花于人世问集体消灭。 “还好,你们够聪明,可天底下就有那种傻子,看不清白莲花的真面目。” 被褒奖了?嘿嘿……卫梓鑫咧开嘴,觉得他们最聪明的部分应该是——不喜欢女人。 女人好麻烦呐,可怜的梓青、翊恩,可怜的天下男性。 被夸奖的男人懂得继续加码的重要性,他们顺着邵玖的话往下说。“对,傻子可怜,看不清白莲花的真面目。”他们猜测,那个傻子应该姓裴。 “错,不是可怜,是可恶、可恨!” 呵呵……两人又干巴笑开,不解翊恩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第十二章 为大祸临头准备(1) “夫人把砧板剖成两半了。”下人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惊惧。 “……”郁珩嘴角微抖。 “知道了,好生照看裴夫人。”裴梓鑫凝重回答。 “夫人把链子给弄折了。” “……”郁珩颤抖中。 “知道了,好生照看裴夫人。”裴梓鑫舌忝舌忝干涸的嘴唇。 “夫人把锅子砸出大洞了。” “……”郁珩困难地咽了下口水,该死的,翊恩怎么还不来? “要不……别让她做菜,直接把她拉过来灌醉?” “好主意!”郁珩起身,和裴梓鑫飞快走向厨房。 大厨二厨垂头丧气、欲哭无泪,养在缸里的鱼全被开膛剖月复,一条条躺在地上等着验尸,大大小小的砧板劈成柴堆,菜刀缺了口子、掉了柄,锅子阵亡七、八个,厨房一片狼藉。 可以确定忠勇伯府未来几日别想开伙了。 在一连串的深吸气深吐气之后,两人走进拥挤的厨房,蹲在猛往灶里塞柴薪的邵玖身边,问:“发泄够了没?” “发泄?没有啊,我只是想做松鼠鱼。”她在笑,笑得让人头皮发麻。 郁珩将人提起来。“到前头喝酒去,一醉解千愁。” “我又不愁,解哪门子的愁?”她又笑,笑得让人鸡皮疙瘩频频往下掉。 她不愁,厨房都变成这副模样,让她愁了,整座忠勇伯府岂不是要烧成灰烬?不过女人伤心的时候千万不能和她讲道理,直接以体型优势压迫她的举止更有效率。 郁珩抓起她左手。“无愁可解,那就寻欢作乐。” “对,寻欢作乐。”裴梓鑫勾起她的右臂,两人合力往上一提,短腿玖的双脚离开地面在半空中晃荡,飞快被带离肇事现场。 借着几分酒意,邵玖揪起郁珩衣襟,把自己凑近那张美到爆表的脸,咯咯笑个不停。 “我没猜错对不对?你喜欢卫梓鑫对不对?呵呵呵……” 郁珩强忍胆战,把她的脸使劲往外推,圆圆的小脸被压得扁扁,却阻挡不了她奋力往前——谁教人家天生神力哮。 郁珩后悔了,比起灌醉她,烧掉厨房情况更好掌握些。 “走开。”郁珩想把人踢飞,可惜力有未逮,而邵玖那张得意笑脸,看起来很像刚刚强暴得逞。 裴梓鑫目瞪口呆,她这么敏锐吗?连朝夕相处的梓青都没发现,只见过两面的邵玖竟然发现了?他该不该杀人灭口?这么做的话,翊恩会怎样? 邵玖松开郁珩的衣襟,呵呵笑开,边拍手边喊,“在一起、在一起……” 一句疯话让裴梓鑫的杀气顿消,看着她的眼底多了几分研判。 “你疯啦?”郁珩受不了她,连忙换个位置,离她远一点。 卫梓鑫却想,她不排斥、不轻视他们吗?“她没疯,只是醉了。” 一醉解千愁,她的愁解月兑,轮到他们发愁了——对一个知道秘密却又支持秘密的女人,他们该怎么处理? 邵玖趴在桌上,指着郁珩的鼻子,对他谆谆教诲。“既然爱上就别理会外人眼光,爱情得来不易,众里寻他千百度,要多少个蓦然回首,才能在灯火阑珊处遇见那份命定,要珍惜、要握紧,别让幸福在眨眼间失去。知道不?” 这话击上两个人、两颗心。 他们互望对方,眉宇展开透出淡淡笑意。“难怪翊恩会对她死心塌地。” 这么与众不同的女人啊!郁珩看着她,目光越发温柔。 再喝一杯酒,她借着酒疯爬到桌面,横过桌子、指着卫梓鑫。 “你!不要被别人的闲言碎语影响真心,不可以对我家冰山美人始乱终弃,就算你的身分很高级,也要对他忠实到底,不能左拥右抱、泡过一个又一个,那是渣男的行为,不可原谅!如果你敢让我家冰山美人伤心,呵呵……我发誓,一定会把你从龙椅上拉下来。” 郁珩一惊,连忙捣住她嘴巴。“你还要不要命?什么话都敢乱讲。” 邵玖不爽,手舞脚踹挣扎不已,幸好酒精发挥了效应,不然依郁珩的实力,有很大的可能会被踹成肉饼。 裴梓鑫没有生气,反倒呵呵笑个不停。 士为知己者死,邵玖非但不能杀、还要赏,要把这颗小豆丁好好养大、养肥,养成一棵参天大树。 郁珩松了手,邵玖却反手把他拉住、不许他离开,仰着头继续叨叨。“专一是爱情里重要的分子,但是你们的婚姻允许不专心,这么冲突的两件事情怎么能够合而为一?如果冲突了怎么办?是要丢掉爱情还是婚姻?” 郁珩终于明白她随身携带的太阳为什么会消失,终于了解她脸颊上的冰珠子是怎么回事。因为翊恩身边的宋窈娘对吧?当初就是因为她,邵玖不肯嫁,说到底还是自己劝服了她。那么,自己该不该为她的伤心负责任? “宋窈娘不过是个小妾,值得你念念不忘?” “错,不仅仅是小妾,他们是深情缱绻,是暖暖的合法共同拥有人,他们经历过我不曾经历的,他们的革命情感我没有参与,她是裴翊恩的深闺梦里人,裴翊恩是她生生世世的眷恋。为了爱情,她已经对我宣战了。” “那你打不赢她吗?未战先降了?就这么没出息?” 她蹶嘴,晃了晃指头。“抢来的爱情不是爱情。” “连抢都不抢就放弃?亏翊恩那么爱你,你却不肯为他付出心力。你不是说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和他分享快乐,爱上一个人,就会愿意陪他承受悲痛,你不愿意陪他承受悲痛,凭什么说你爱他?”郁珩问。 他就是因为邵玖这句话才主动请缨,陪梓鑫上战场。而说这话的人啥都不做,光会委屈了? “白莲花是他的幸福,不是他的悲痛,这种幸福我分享不来啊,我好怕的。爱情,专一很难、坚持更难,也许坏蛋早就不爱我了,也许一开战,爱就变成恨了,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插进去,也许……” 她又笑又哭,明明眼睛弯得很美丽,明明嘴角勾得很风情,但是浓浓的哀恸裹住她的心。“冰山美人,我嫁给你吧!我当你们的烟幕弹,有我掩护,你可以尽情发展你的爱情,而我……牢牢守住本心。我们各取所需好不好?” 郁珩没回答,只是绷着脸看她。 微微一笑,邵玖知道没门儿,这话只能拿来过过嘴瘾,谁让她已经嫁了呢? 笑容依旧盎然,胸口却苦涩烦闷,端起酒她喝过一杯又一杯,想彻底把自己灌醉。 见她喝得那么猛,郁珩抢过杯子。“别喝了,这酒贵得很。” “主人何谓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好诗!”卫梓鑫把杯子递回她手上,亲自为她倒酒。 她醉了,醉得乱七八糟地趴在郁珩身上,她鼓起腮帮子低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借我靠一下吧,这个晚上就好。” 她要求得很卑微,他无法拒绝,但她真的不懂男人,谁说他不喜欢她的? 明明就很喜欢,虽然就真心疼惜,明明把她当妹妹,明明就……不怪她,她对男人的经验太少。 裴翊恩已经在门边站了很久、没进去是因为听见她问“如果冲突了怎么办?要丢掉爱情还是婚姻”。 她又想要丢掉他了?她固执认定自己无法和窈娘和平相处? 一声长叹,他迈开脚步往里走,笔直来到桌边,弯下腰把醉得眼睛睁不开的邵玖抱起来。“今晚,谢谢。” “这丫头有些固执。”郁珩道。 “我知道。” “但宋窈娘也不是简单的女人。”能把爱笑的小豆丁变成哭包,那女人肯定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纯良。 会吗?裴翊恩蹙眉。不会的,窈娘敏感多疑、柔弱怯懦,她或许会表错情,误认别人的善意,但绝对不会“不简单”。“先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久久后卫梓鑫道:“其实我对玖儿的提议有点心动。” 郁珩低眉浅笑。“这话千万别让翊恩听见。” “玖儿真可爱,我喜欢她。” “这话,也别让翊恩听见。”说完,两人相视大笑。 头痛到快爆掉,邵玖抱紧棉被、申吟不已。 “知道难受了?以后还敢不敢喝那么多酒。” 这声音……猛地转身,裴翊恩躺在自己身后?她回来了? 他没有留在归雁阁,一夜缠绵? 拉起棉被,兜头盖住,她不想面对裴翊恩。 那么生气吗?好脾气的小豆丁,最近脾气见长啊。 仗着体力优势,他拉掉棉被,把她抱进怀里。 邵玖扭动身子试图月兑离,但是神力女超人碰上绿巨人浩克,只有被碾压的分。 “臭!走开。”想拿别人的脂粉香来濡染她?不必,她还没穷到需要借人香气。 “不臭,洗过了,是你最喜欢的皂角香。”不管是她还是他,昨晚的鸳鸳浴缺了点情调,但清洁部分绝对没问题。 他从身后抱住她,把下巴靠在她的头顶上,她不想讲话?没事,他来讲。 “皇上下令让父亲把家产列单,要礼部大臣主持永安侯府的分家事宜,我不但能拿到一半家产,还可以将母亲的嫁妆全数要回来。” 会吵的孩子有糖吃,她不过在永安侯府门口掉几滴眼泪,就换来偌大好处,那宋窈娘的眼泪换到什么?暖暖的教养权吗? 算了,人家的孩子有亲生娘看着,她何必非要赌气插手,拿孩子来当角力工具,是她的格局太狭隘了。 “认亲那天,你无意间说的一句话,我认真了——父亲到底有什么把柄被凤和长公主捏在手上?我派人暗地跟踪父亲,也在侯府里安插眼线,皇上要帮侯府分家一事传到卫昭耳里,父亲和她大吵一架,吵出了陈年往事……” 玖儿怎会那么聪明?那时才十岁吧,就能分析出父亲在乎他、保护他,才会对他如此严厉而非冷漠。 她静静听着故事,太骇人听闻了,宋窈娘已经够奇葩,没想到凤和长公主更是奇葩界之王,相较之下宋窈娘实在太弱。 她转身急问:“睡了皇上的女人,会抄家灭族、祸延三代、夺爵流放吗?” 小豆丁的想像能力很强啊,不过也并非不可能,终归牵扯到皇家颜面,更何况还折了个皇嗣。 裴翊恩凝重问道:“如果会的话,要怎么办?” “要……”脑袋迅速转动,她飞快拟定企划案。“第一,先解散仆人,发放卖身契和遣散金。第二,找个地方转移家产,你找太子或梓青哥帮忙,看看能不能预知我们会被流放到哪里,早点托人在那里置产,至少要保障未来生活。” 这话真教人开心,因为不想嫁给自己、正在生气的小豆丁,第一时间居然没想到大难来时各自飞,还愿意和他一起流放,并且为流放后的生活做打算。 “为什么要解散仆人?”他问。 “他们与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是醐口饭吃,怎能截断人家未来的路,伺候一场,保不了他们终生平安,至少要保他们前程无忧。” 听听,他的小豆丁多仁慈宽厚啊。 “如果皇上要砍我的头呢?”他问。 “皇上有那么傻吗?你功在社稷,未来还能为国家贡献心力,砍了你倒楣的是朝廷。何况又不是你睡了他的女人,冤有头债有主,帐不能这样算的。” “要是皇上非要呢?” “那就谈判。拿玉福郡主、平南侯、永安侯爵位换命,再不然就拿钱交换,我尽快把家产清算出来,筹码越多,谈判的成功机率就越大。” “如果皇上把面子看得比天大呢?” “那更好办,这是家丑,始作俑者还是皇帝的妹妹,我把这件事写成话本,请说书人在每个酒楼饭馆大肆宣扬,看皇上有没有脸面对全国百姓,自家人惹的祸,却谋害功臣性命,他好意思吗?” 看着她笃定的目光,裴翊恩相信,她威胁卫梓鑫敢当渣男就把他拉下龙椅这事儿,不是酒后醉言,她一定会认真落实。 “可以更简单的。” “怎么简单法?” “和离,你把家产带走,看在你献图献宝的分上,皇上会让你全身而退。” “你说什么鬼话?我们是夫妻啊,你的命是我的,我没放弃之前,你不许先放弃。”邵玖发怒,推开他,横过他的身子跳下床。 “你要去哪里?”看着前一刻还宿醉头痛的邵玖,瞬间精神奕奕、抬头挺胸,像个斗士似的,随时准备为他迎战……真幸运啊,有个愿意与自己同进退的妻子,夫复何求。 “计算家产,拟定企划。”厚黑学她读过,谈判理论她学过,虽然皇权夭寿大,但她有人脉有金钱有功劳,也不是全然无胜算。 满满的欢喜充塞胸口,知道为什么他那么喜欢她,那么想要她了吗? 因为她从不刻意,却总能让他得到无法言喻的幸福感,彷佛天大地大的事,只要有她这颗小太阳在,就能被解决。 她弯腰穿鞋,他的手臂勾上纤腰、微微使力,下一刻她便躺回他胸前。 “先听完我的话,你再决定怎么做。” “你已经有计划了?或者说……事过境迁,你决定继续隐瞒?” “不隐瞒,我要替母亲报仇,要让凶手伏诛。” “既然如此,事前准备要尽快操办起来。”未雨绸缪,作最坏的打算,留尽后手才能确保平安。 “先不急,还有时间可以慢慢准备。昨天急着回来,是想告诉你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梓青求皇上将济州给他当封地,他要把济州打造成全国最大的商州,皇上应允了。我们丢出去的肉包子,会很快引来硕狗,你准备向他们诈财吧。” “真假?”太好了,她手上的济州土地、房宅那么多,如果济州真能发展起来,那么吃三代都没问题。 “真的。” “太好了!” “不生气了吗?” 不生气?怎么可能,只是在生存面前,爱情显得无足轻重,何况她再生气也没用,宋窈娘将是他们之间永远拔除不去的刺。 认清之后,她们的关系是此消彼长,无法双赢。她的选择不多,只有两个——斗与不斗。前者会让她变成面目全非的坏女人,后者会让她成为板上钉钉的失败者,两个选择她都不喜欢,却非得选出一个。 见她不语,裴翊恩实在不理解,连下人她都愿意为他们设想周到,为什么无法对窈娘多几分宽容?就这么泾渭分明、无法交集? “玖儿,你弄错了,窈娘虽然不是我的悲痛,却也不是我的幸福,我留下她是因为她哥哥曾经救我性命,没有宋津辉,裴翊恩已经不在人世。” “什么意思?”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裴翊恩是京城里人人厌恶的纨裤,得三不五时靠打架来挣点细碎银子。 他结下的恶缘可多了,一回被人围在墙角往死里打,虽然武功不差,但双拳难敌群猴,他差点儿被打死,幸而宋津辉出现。 那也是个自认侠义的冲动家伙,他救下裴翊恩,自己也被打断两根肋骨。 从此两人结下交情,虽没叹血为盟,但裴翊恩有啥好的都不会忘记捎上他,连郁珩、梓青也因为他在居中牵线,见过宋津辉几回。 宋津辉的父亲年轻时一心扑在功名上头,娶的又是目不识丁的农妇,因此错过子女教育,女儿不识字、儿子却看到字就逃。为了弥补,白手起家的他只能凭借一身官位想尽办法攒钱,让妻儿过上好日子。 因此比起有个小气后母的裴翊恩,宋津辉简直就是大金主,他经常领着“穷困”的裴翊恩到处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与宋窈娘相识,他长得好、又是永安侯府的公子,宋家自然有些想法,但家世相差太多,加上两人年纪尚稚,便没往下讨论。 谁知宋津辉的父亲贪墨受贿、戮杀百姓谎报缉匪有功之事被査到,皇上震怒,判决下来,家中男子判绞刑,女人没入官妓。 宋窈娘的母亲在狱中没熬过死了,宋津辉临死托孤,裴翊恩救下宋窈娘,在外头租个小房子,本打算拿她当妹妹,日后一笔嫁妆送她出嫁。 没想到一次他与父亲争执,狂怒之下跑到宋窈娘家里喝酒,酒后乱性有了暖暖,从此她成了他推卸不去的责任。 听完故事,邵玖的无奈又再加深一层。 裴翊恩的责任心强,让他对宋窈娘置之不理绝对不可能,更何况他认定自己对不起宋津辉,所以白莲花注定会在裴家池塘盛艳一世纪。 邵玖沉默,裴翊恩无语。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太过分,毕竟他是个认同三妻四妾的古代男人,在爱情里专一,于他是无法理解的观念。 而他觉得对她很抱歉,成亲前的保证没有实现,他说要承担,说不让窈娘成为她的困扰,但都没能做到。 “玖儿,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办?” “我的希望,你办不到。” 她推开他的手迳自下床。没关系的,天下无难事,只要会逃避。 眼不见、耳不听,难受就会少一点,反正皇帝赐婚,除了死,她没有和离的机会,她想活得光明坦荡,就得持续待在这里。 算了,现在哪有心情想这些,灾祸即将到来,能不能活下去还不知道呢。 第十二章 为大祸临头准备(2) 暖暖和邵玖对坐,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说话。 邵玖想不通,宋窈娘闹成那样,连翊恩都妥协,说此事暂且不提了,她怎么又主动把孩子送过来,连衣服生活用品都送了,摆明没打算让暖暖回归雁阁。 想不出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更诡异的是宋窈娘还真的听话了,竟然不再时刻惦记着跟主母请安,彷佛人间蒸发似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惜这妖抓不得、烧不得,雷也劈不得,只能静观其变。 她并不知道,其实裴翊恩找宋窈娘深谈过了。 她也不知道,宋窈娘为此气得摔坏一屋子瓷器。 没了宋窈娘在跟前添堵,邵玖整个人轻松起来,她一面清算家产,一面写下企划abc,实在是皇帝这种动物很难忖度,在他的雷霆震怒之下,每个人都有机会变成炮灰,她必须费尽心力来保全平南侯府的一切,包括下人,也包括她最讨厌的宋窈娘。 “我想去厨房做糖果,你想跟我去吗?” 邵玖问得很小心,暖暖看着她,头也点得很小心。 抱她下椅子,牵起软软的小手,在这之前她想过,如果暖暖甩开自己,场面很尴尬,但不能生气、得尊重孩子的意愿。 但是暖暖没甩开她——不是不想甩而是不敢甩,经验教会她,必须顺从大人,否则下场很惨。 厨房很温暖,这样的环境有助于放松心情,于是暖暖冰冷坚硬的表情,有了些许融化。 “有这么多橙子耶,我们做橘子软糖好不?你喜欢吗?” 橘子软糖?那是什么?更重要的是,她能不喜欢吗?当然不能。 于是没胆子说不喜欢的暖暖,只能小心翼翼地点了头。 她们对彼此都很小心,暖暖的小心是因为害怕挨打,邵玖的小心却是因为担心她受伤,刚离开母亲的孩子很脆弱的。 “可以帮我的忙吗?”邵玖问。 不敢说不的暖暖,自然又点头,无比地乖巧。 天底下再找不到配合度这么高的小孩了,这么好带,如果每个小屁孩都是她这样子,再多也敢生。 邵玖望着她的眼底警戒,不知是天生怯懦,还是因为离开母亲缺乏安全感。 她没探问,把洗好的橙子切成数瓣,示范如何把橙皮和橙肉分开,暖暖的手力气不足,很久才剥好一个,还烂得不成形。 她颤巍巍地把橙肉递给邵玖,等待意料中的责备,但是娘亲说的“坏夫人”居然笑了。 她说:“真棒,再试一个好不好?” 真棒?明明就不棒啊,她的笑让暖暖花了很大功夫才反应过来。 但她笑了,意思是不会打也不会骂吧?有点错愕,暖暖木然地接下橙子,表情没变但心底已经波涛汹涌。 皮肉分离后,邵玖用特大号木钵把果肉碾成泥,她慢悠悠地捶着,见暖暖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她把木杵往前举,笑悠悠问:“想试试吗?” 暖暖不懂了,坏夫人怎么老是笑啊?是笑里藏刀吗? 她犹豫很久,才鼓起勇气上前,她走得很慢,必须预防坏夫人突然发难,到时她才有足够时间逃跑。 吁……直到碰到木杵,坏夫人都没动手。颤巍巍接过,好重!她没接稳,木杵砰地一声掉下来,臼里的橙子也被撞飞出来。 死了死了,这下非打不可了,暖暖吓得眼睛一闭……然而预估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只感觉手背一阵暖意。 张开眼,坏夫人半蹲在她身后,她握住了自己抓着木杵的手。 暖暖几乎是被邵玖抱在怀里的,虽然很温暖、很香也很柔软,但暖暖却害怕得瑟瑟发抖。 邵玖不解,怎么会抖得这么厉害?难道她不是小心而是害怕?她认为自己会伤害她? 看了一眼小雪,她上前接过木杵。 邵玖把暖暖翻个身抱起来。“吓到了吗?对不起,你太小了,我不应该让你拿的。下次不会了,你别害怕啊,没事的……” 她的对不起颠覆了暖暖的三观。大人怎么会说对不起?难道坏夫人是傻子,如果是的话……傻一点比较好。 深吸气,暖暖回答,“我不怕。” 她说话了?邵玖迅速低头,想再确定一遍。“真的不怕吗?” “不怕。”暖暖说得字正腔圆,声音真好听呢,符合她对小女娃的想像。 “那就好。木杵太重,让小雪捣,你帮我压果汁好不好?” 暖暖点头,但这次不是因为不敢摇头,而是真心想点头。 把捣烂的果汁放进棉布中间,挤出汁水,这个过程很疗癒,两人都玩得尽兴,把榨好的果汁倒入锅中加热,再添进糖和刚捣鼓出来的玉米粉。 邵玖搬了张椅子让暖暖站上去,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拿锅钟不断翻搅,直到变成糊状,放进盘子里、压平、放凉。 最后邵玖又把刀子塞进暖暖手里,握住她的手切糖块,裹上研磨过的细糖粉。 “尝尝。”她抓起一块往暖暖嘴里塞。 她细细嚼着,感觉真香真甜真好吃。 “味道怎么样?喜欢吗?” “好吃。”暖暖说。是真的好吃,不是不敢说不好吃。 “这些全给暖暖,好不好?” 暖暖惊呆了。全部吗?坏夫人怎么……一时间她自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好”跟“坏”的意思? 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人互动,裴翊恩笑了。 自己是对的,暖暖就该跟着玖儿,才能拥有正常孩子的快乐。 那年窈娘历经千辛万苦生下暖暖,当时她差点儿丢掉性命,知道是女孩儿,窈娘更是连看也不肯多看一眼,不知道是从哪个师父嘴里听来的,窈娘始终认为暖暖会克她,根深蒂固的偏见让暖暖受不少委屈。 起初她对暖暖不闻不问,那时家里没下人,孩子经常哭到力竭。 后来她发现自己对暖暖好,便利用暖暖把他勾到身边,他不喜欢这种被利用的感觉,于是刻意对暖暖疏淡,当然这也跟战时忙碌、很少回家有关,一天天下来他和暖暖之间越来越疏离。 暖暖眼神往外移,邵玖旋身往后看,发现裴翊恩站在外面,便捻起糖块递给孩子。“给爹爹吃好吗?” 暖暖有点紧张,却还是勉强自己点头,邵玖看见她既期盼又怕受伤害,心想有这么严重吗?于是笑着把暖暖抱起来。 “我们拿给爹爹尝尝,他会喜欢的,这是我们暖暖亲手做的呢。” 在温言哄劝下,暖暖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但是明明白白的恐惧清晰可见,好像她拿的不是糖块而是炸弹。 走近门边,邵玖挤眉弄眼、频频示意,裴翊恩才把女儿抱起来,顺势将软糖咬进嘴里。 “好甜,暖暖真能干。” 一句鼓励、七个字,让暖暖傻眼了。 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跟她想的完全不同?娘不是说,夫人很坏,以后她会生活在地狱中吗? 在雪地里跪半个时辰,宋窈娘真的生病了,病得在床上下不来,病情反反覆覆,陆续喝了一个月的药汁,这期间打定主意的她硬把暖暖送走。 因为时间不多了,暖暖很快就会死,不早点送过去,脏水怎能泼到邵玖头上?她想把暖暖的死算在对方身上,也想利用夺人子女这事,让翊恩哥哥厌弃邵玖。 送走女儿,她想利用这场病,让翊恩哥哥过来多看自己几回,就算啥事都不做,至少能气得邵玖跳脚。 可是……并没有。 静儿过去禀报说自己病情加重,那边只派大夫过来,翊恩哥哥半次都没出现,本以为是邵玖极力阻止,可静儿却说侯爷在场,命令是侯爷下的。 她不受在乎了吗?那以后呢?她成为侯府里不重要的存在了? 即使前世,她在颇有心机的李虹鸳手底下讨生活,翊恩哥哥也没少照顾过她。 在他离京之前,自己甚至怀上第二胎,若不是太大意,她会有个儿子傍身。 昨天她哭得肝肠寸断,终于把翊恩哥哥给哭过来了。 他就站在门边,再没往前一步——她哭,他让她平心静气好好养病;她闹,他让大夫开养气宁神的药方,她欲擒故纵说要到庄子上养病,他居然让静儿帮她准备行李。 她哭得凄惨说:“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一个儿子。” 他却回答,“如果你在乎孩子,就该对暖暖好一点,她是你生的。” 他在指责她不是个好母亲。她何尝不想对暖暖好,但她会早夭啊,如果太疼她,哪天她死掉,自己会有多伤心? 很多时候她暗自庆幸,前世她把所有心思全拿来和李虹鸳斗,彻底忽略暖暖,于是她的死没给自己带来太大的伤痛。因此预知未来的她,当然必须忽略她、讨厌她、厌恶她,才能让日后的伤痛降到最低。 今生她只全心全意对翊恩哥哥好,还杜绝了李虹鸳的加入,自始至终跟在他身边,数不清的付出,算不尽的牺牲,她的心全扑在他身上。 可现在他却为一个小丫头对她冷淡到底?这算什么,她已经付出那么多,岂能甘心? 她对自己够狠的,以为狠上这么一把,事情就能顺利往她想要的方向进行,没想到竟是这个结局。 不能够的,她不会让邵玖好过,重生一回,事情走向必须按照她的安排。 “静儿,我问你,暖暖病了吗?”前世这时候的一场风寒,暖暖拖了几个月,没熬过最后死了。 “病?没有,小小姐看起来比过去强壮许多,还胖了一点,听说夫人正张罗着给她做新衣。” “怎么可能?” “真的,小小姐现在一顿能吃掉一整碗饭,夫人还变着法子给她做点心,脸颊都鼓起来了。很多人都夸奖小小姐,说她现在比以前更机灵鲜活。” 难道前世暖暖会死,是因为李虹鸳待她不好?如果是的话,那么邵玖是不是会因为暖暖,更讨翊恩哥哥欢心?不,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邵玖累惨了,先是忙过年,一大家子过年要准备的东西太多啦。 首度主持中馈,她忙前忙后、脚不沾地,深怕自己做得不好,周氏还派嬷嬷过来帮忙,这才将将把这个年给应付过去。 他们没回永安侯府,但裴翊恩却请了永安侯过来,年夜饭得留给那家人,因此他们吃的是大年初一的团圆饭,那顿饭从早吃到晚,整整吃了十二个时辰,父子俩推杯换盏,敞开心胸畅谈。 虽然忙翻了,但邵玖心情颇好,因为翊恩和父亲心结化解,也因为他再没踏入归雁阁,为避开宋窈娘的半路拦截,他还经常翻墙回府,看准方位、翻过高墙,直接出现在她视线中。 再加上成为诰命夫人,第一次进宫,皇帝特别把她推出来说话,把她从头到脚一顿夸,夸得她的地位扶摇直上,小庶女摇身一变成为大贵妇。 年后,永安侯府的半数财产和翊恩亲娘的嫁妆送过来,她仔细清点入库。 为了即将可能发生的祸事,这几天她到处看房子,有之前桂花胡同的经历,她打算效法前朝皇帝,决定买一处不起眼的宅子,记在周氏名下,然后挖地窖、藏家产。 她进进出出,本没打算带上暖暖的,但每回邵玖出门,她那两颗水汪汪闪亮亮的眼珠子就盯着她直瞧,没有耍赖,但光是眼神就让人投降,因此邵玖次次把她给带上。 长年被关在家里的暖暖大开眼界,外面对她而言,是个无法想像的世界。她惊奇惊喜,看着叫卖的贩子、往来的行人、铺子上千奇百怪的东西……桩桩件件都让她快乐到无法自抑。 看着她满足的笑脸,邵玖也开心极了。 看房子时,她就给足碎银子和铜钱,让小雪、嬷嬷及小厮护在暖暖身边,暖暖喜欢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集时间到,准时出现就行。 大概购物欲是女人天性里很重要的一环,因此这种行程让暖暖快乐到连作梦都会笑,开心的孩子表情多了,身体也强健许多。 今天房子买下,她喜欢桂花,到衙门交割好后去了趟花市,买下十来棵树,让老板过去种植。买的都是多年桂树,今年秋天就能享受金风送爽的幸福,她还打算搭上瓜架,种上大大小小的瓜苗,复制一个稻香村,也复制她和爷爷的老家。 暖暖也想买花,邵玖没替她做主,让她自己选择,她不想养出“乖巧听话”的孩子,她认为独立自主、有充分的自我意识这件事很重要,因此她耐着性子等待暖暖在几盆花前犹豫再犹豫。 瞧着暖暖心疼掏钱,邵玖看乐了,还来不及教导,暖暖已经学会理智消费。 马车上,暖暖抱着水仙花,笑眯了双眼,几次望向邵玖欲语还休。 笑着把暖暖揽进怀里,现在她已经不太排斥肢体亲密,邵玖轻叹,“怎么不喜欢说话呢?你不开口,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唉……” 她那声唉,让暖暖有些紧张。 邵玖模模她的头。“没事,离家还有点路,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听见讲故事,暖暖迫不及待点头,最近她迷上床边故事,而邵玖也迷上说床边故事,那些童话故事单纯地勾勒人性,描画悲喜,纯粹而干净。 “从前有个叫做小佩的姑娘,她很喜欢跳舞……她的姊姊小圆……”这个故事是暖暖最爱故事排行榜的前三名。 “小玉。”暖暖更正。 邵玖扬眉,诡计得逞,她终于诱得暖暖开口。“对、是小玉,你记得小玉最喜欢做什么吧?” 她点头。“喜欢唱歌。” “没错姊姊喜欢跳舞、妹妹喜欢唱歌……” “不对,姊姊喜欢唱歌,妹妹喜欢跳舞。”暖暖再度更正。 “我怎么老出错?肯定是太累了,要不,今天换暖暖来说故事?”丢下话,邵玖不负责任地躺到暖暖的大腿上,像平日里暖暖躺在她腿上。 两腿多了一颗头,暖暖犹豫片刻。 邵玖没有催促,只是张着期盼的双眼看她,许久后暖暖终于抬起手,模仿邵玖的动作,边说故事、边轻拍她胸口。“她们,唱歌跳舞,爹爹买衣服……” 故事说得磕巴,但表情专注柔和,她长得很像裴翊恩,只是没有他坏坏的笑脸,邵玖突然能够理解,暖暖出生时,他的那份悸动与快乐。 这个故事是个很好的开始,不知道在邵玖的训练之下,暖暖会不会变成话廃——就像她爹爹那样。 第十三章 扞卫最在乎的人(1) “洗洗手,准备吃饭。”邵玖说。 很快地饭菜摆上桌,看见烤鸡,暖暖眼睛立即亮了。 这么喜欢啊?前天烤鸡上桌,她吃掉一只大腿,难得的好胃口。 邵玖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暖暖再喜欢烤鸡也不能偏食哦。” 暖暖点点头,学着邵玖的动作,把鸡腿夹到她碗里。“娘,吃。” 一声娘,让邵玖眉睫微颤,她只是想和宋窈娘斗争,没想要抢人家十月怀胎的小屁孩,因此她从不以娘自居,但一声软软糯糯的“娘”,让她的心脏抖了抖。 暖暖喊她娘呢,是认同她了吗?她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还以为她会为亲娘与自己一路对抗,没想到……很感动的说。 “谢谢暖暖。”她夸张地张开嘴,将烤鸡放进去,看着暖暖期盼的小眼睛,用力嚼了两下。然而下一刻,她迅速把烤鸡吐出来,拿起手边的茶水连连漱口。 “怎么了?”裴翊恩冲进屋里,捧起她的脸,脸上布满焦急。 他早就回来了,却站在门外看着两人互动,他很清楚在百忙之中,玖儿为暖暖做了什么,这些日子他没说话,但全都看在眼里,见暖暖对玖儿从恐惧到亲昵,从害怕到接纳,也看尽玖儿对暖暖的用心。 前天小雪满眼骄傲地向他表功:夫人终于将小小姐逗笑了呢。 小雪把主子学了个十足像,所以她的骄傲肯定也烙在玖儿脸上。 他太开心了,还以为她会生气自己丢给她一个大包袱,没想到……他从没说错,玖儿心肠软,谁对她好,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了然。 光看她有多偏心周氏就知道,等这件事过去,把岳母接到家里住吧,邵丞相想借自己和卫梓鑫连成一条阵线,肯定不会反对。 就在他和玖儿同时陶醉于暖暖那声“娘”之际,她的动作让他大惊。 吐清舌间气味后,邵玖解释道:“烤鸡刷的酱汁有问题,是未炮制过的乌头。” 她有条好舌头,再浅淡的味道都能尝出来,所以厨艺远胜前世。 乌头是味中药,但未炮制过的乌头有毒,会造成口舌及四肢麻痹、盗汗晕眩,有人一口气喘不上来便,就当场死亡。 闻言,他立刻转头问:“暖暖,是谁让你给母亲夹鸡肉的?” 凌厉的口气吓得她脸色苍白,眼泪直掉却不发一语。 “你在怀疑暖暖?疯了吗?” 所以那次烫伤,他相信她不是故意,相信宋窈娘的伤心,他相信……是暖暖自己不小心?哈,这叫亲爹吗,要不要去验验dna? “我没怀疑暖暖,但她年纪小,或许有人唆使,刚才她为了让你吃肉,喊了你一声娘。” 听见这话,蹭地怒火烧上心头。“你是不相信我能对她很好,好到她愿意喊我娘,还是不相信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只要愿意就能焙热?你这是彻头彻底否认这段日子我和暖暖为彼此做的努力。” “你别激动,我没有不相信什么,只是就事论事。” “好个就事论事!行,就算她受人唆使,猜猜看是谁唆使的?宋窈娘吗?” 裴翊恩头痛,玖儿对窈娘的偏见怎会那么严重?扶住她的肩膀,他认真说:“窈娘或许不聪明,但绝对不是心肠歹毒之人。” “你确定?”她痛恨他对宋窈娘的盲目相信,就因为青梅竹马情? “我确定。要不,先査查烤鸡经过几人的手?”裴翊恩试着缓和她的激动。 “那毒是调在酱料里刷上去的,是谁下的毒根本不必怀疑。”除非厨房管理太松散,否则厨子自己要用的调料,通常不会经过别人的手。 “你的意思是厨子?我去……” “你别管,仔细看着就好。小雪。”她气急败坏,男人在面对白莲花时都会变得脑残吗? “是。” “让常总管和刘厨子过来,你带走几块烤鸡送到医馆,确定上面加的料是不是乌头。” “是。”小雪领命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裴翊恩看着脸色发白的暖暖,方才……他的反应吓着孩子了? 感觉抱歉,他想抱抱暖暖,没想到她误会自己要挨打,一溜烟钻到桌子底下,任由他怎么喊都不肯出来。 裴翊恩苦笑,好不容易往前进两步的父女关系,又要退回到原点了? 邵玖翻了个大白眼,是要怎样的忽略,才能把关系搞成这样? 推开裴翊恩,她蹲到桌前,与暖暖面对面,没急着让她出来。两人互相对望,邵玖吐舌头、做鬼脸、眨眼睛,逗得她不再那么紧张后才问:“底下好玩吗?挪挪位置,娘也想进去。” 暖暖看看左右,这么小……娘会不舒服吧?她摇头反对。 “不行吗?可我想抱暖暖,要不……你出来?”她伸手,笑眯双眼,耐心等待孩子回应。她等了好久,没有半声催促,只是努力维持着笑暦。 终于暖暖觉得安全,不再害怕了,爬到邵玖跟前,让她把自己抱到膝上。 “暖暖不怕,娘知道你喜欢我,才把最喜欢吃的烤鸡分给娘,对不?” 暖暖紧张兮兮地看裴翊恩一眼后,钻入她怀里,轻轻地点了下头。 “谢谢暖暖,娘很高兴,明天咱们再上街买糖葫芦,好不好?” “好。” “不过先说定哦,今天还得认五个字。” 熟悉的语句让暖暖松口气,她抬头看着邵玖,许久后才道:“暖暖没害娘。” 她竟然知道发生什么事?才五岁呀,多聪慧、多透澈的孩子。 邵玖又瞪了裴翊恩一眼,心疼地把她抱紧。“娘知道啊,暖暖最疼娘了。” “对,暖暖最疼娘。”她用力点头,重复邵玖的话。 “太好了,娘也最疼暖暖。” 她打开荷包,从里面拿出一块糖,是小雪做的实验,里面加了去年晒干的桂花,透过光晶莹剔透的糖块里有一朵朵小小的桂花。 “娘也要把最喜欢的糖分给暖暖。” 暖暖笑开了,她张嘴把糖含进去,邵玖则把荷包系在她腰间。 “通通给你,但是不能一口气吃太多,会坏牙的。” “好。” 她终于把暖暖哄过来时,刘厨子进屋,直觉地看了眼桌上的烤鸡。 邵玖热切地看着刘厨子,笑问:“这道烤鸡是你亲手做的?” 听夫人这么一问,他的心陡然提上,不敢说谎,因为禁不起查证,厨房上下都可以证明,这道菜没经过别人的手,因此在片刻犹豫后,他硬着头皮回答,“是奴才做的。” “我记得前天烤鸡才刚上桌,怎么今天又做,是你会的菜式太少?” 这是想……辞退他?不是因为烤鸡出问题,而是想要挑剔?刘厨子的神情越发慌张,急急辩驳。“不是,是奴才知道小小姐特别喜欢烤鸡,这才常做。” “哦,你知道暖暖喜欢烤鸡?真尽责。”邵玖缓缓点头,瞄了裴翊恩一眼,人家想害的可是你家女儿。 确定好被害者,下一步就该推测凶手了,谁会残忍到对一个无害的五岁小孩动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证明她没有能力照顾孩子?把谋害暖暖的罪名栽到她头上? 如果这件事最终害的是翊恩,可以推测到凤和长公主身上,但怎么看都更像在针对自己。所以是宋窈娘的手笔?她想毒害女儿来令翊恩对她离心? 可虎毒不食子,如果为了斗倒自己就对亲生女儿动手,未免太过狠心,乌头用量没控制好是会死人的,她宁可冒这风险也要斗到底? 邵玖能想到的裴翊恩自然也能,这下他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长久以来的认定。 “回主子,当厨子的弄明白主子口味,这是分内之事。” “很好,有赏。不过小小姐这几天有点上火,不能吃烤的东西,这几日就先别做烤鸡。” “奴才明白。” “你会做酸笋、拍黄瓜……之类,口味偏酸的菜式吗?如果不会……”裴翊恩横插一脚。 “奴才会。”刘厨子连忙回答,深怕主子又要嫌弃他会做的菜式少。 “最近夫人胃口不好,看见油腻的菜就想吐,想吃酸的,往后每天都多上几道酸味菜。”裴翊恩吩咐。 邵玖看了他一眼,明白他想做什么。很好啊,她也想测测白莲花是不是真的无害。 “奴才遵命。” “厨房里有腌梅子吗?”邵玖接着问。 “回夫人,侯府刚立不久,地窖里的腌菜不多,侯爷、小姐和宋姨娘不喜欢腌梅,所以今年没备下。” “这样啊。侯爷,我想去瑞王府要一些,蓁姊姊又怀上了,这阵子很馋梅子,她家厨娘腌的脆梅可好吃啦。” 裴翊恩顺着她的话说:“明儿个我去同瑞王要两瓮。” “多谢侯爷。”她对刘厨子,笑咪咪道:“你下去吧,别忘记上酸味菜。” “奴才记住了。” 刘厨子离开后,邵玖似笑非笑地看向裴翊恩,见他召来小厮,命他跟踪刘厨子,看他接触谁? 彷佛解释什么似的,他对邵玖说:“想对付我的人多,眼红我的人更多,也许凶手不在府里。” 笑了笑,她对他的话不发表任何意见。 而常总管这时也到了,他进门后邵玖半句废话不说,直接问:“刘厨子是谁聘的?” “回夫人,皇上赐下侯府时,没有连同下人一起赐下,府里的人都是奴才从人牙子手里挑回来的,刘厨子也是。” 皇帝不赐下人,代表信任、代表不安排眼线,常总管是方语蓁用熟了的老人,见他精明能干,才推荐他进平南侯府。 “刘厨子的手艺不行,没有更好的人选可以担任大厨吗?” “之前掌理厨房的是赵厨子,刘厨子担任二厨,但宋姨娘不喜欢赵厨子,这才提拔刘厨子当大厨,赵厨子觉得脸上无光,他没有卖身,只是王府聘雇,于事辞了工。如果夫人不满意刘厨子,奴才再去找找有没有合适的。” 夫人未进府之前,侯爷对后院大小事漠不关心,宋姨娘便接手中馈,虽然中馈回到夫人手里,但心向着出手大方、有子嗣宋姨娘的大有人在。 他本想提醒夫人,可这阵子事情多到脚不沾地,只好想着过阵子,准备找个时机好好与夫人梳理下人间的关系。 夫妻俩又对上一眼。这当中居然有窈娘的事?裴翊恩皱起浓眉,隐隐不悦。 邵玖摇头道:“暂且不必。小雪会把小厨房需要的食材列单,还请常总管别透过大厨房,另作安排。” 在高门大户里做久了,里头的弯弯绕绕知道不少,常总管一听就知道有猫腻,但主子不开口他便也不问,只低了低头,说:“奴才明白。” 常总管离开,邵玖似笑非笑地看向裴翊恩,意有所指道:“不知道我一旦『怀孕』,有没有人会紧张?” 裴翊恩没回答,邵玖也没逼他,毕竟是从小到大的情谊,哪有那么容易推翻。 她本不想和宋窈娘斗,是她非要拿暖暖的烫伤开启战斗模式;她没坚持把暖暖留在身边,是宋窈娘非要演出雪地跪泣、白莲花遇难记;她知道翊恩重感情,没逼着他非要把宋窈娘送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可是现在她连毒害女儿、栽赃嫁祸的事都做了…… 她可以漠视宋窈娘热爱演戏,即使很糟心却也没有打算去戳破对方,她始终相信,决定小三大胜的关键不是小三多有能力,而是男人飘移不定的心。 没想到白莲花的心是黑的,连女儿的命都可以拿来当斗争素材,那么还能够指望她不对嫡子嫡女动手吗?家是让人安心的地方,她必须为孩子们扫除危机。 事情的进展,裴翊恩对邵玖没有丝毫隐瞒。 但邵玖清楚他心底不好过,毕竟相处多年,毕竟是救命兄弟亲自托付的妹妹,偏偏他又那么负责任,左右为难的他,好受不起来。 但即使他再难受,邵玖都要追究到底,把真相挖出来。 她再不要模糊事件,不要他一厢情愿认定宋窈娘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女人。 刘厨子半夜找上宋窈娘,事情传来那天裴翊恩整个晚上没睡,过往的情谊在脑海里绕圈,他不明白当年天真烂漫的小妹妹怎会变成这模样? 越是深思越教他心惊,有没有可能……他犯错的那个夜晚,不是因为喝太多才酒后乱性,而是出自另一场谋算?所以造成李虹鸳不愿下嫁的事件,其实真如玖儿所言,不是莽撞冲动,而是精密算计? 大夫上门,夫人赏主院仆婢每人一两银子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宋窈娘三番两次派人探听,却始终打探不出确切消息。于是她亲自出门,到医馆找大夫把事情问个清楚时,裴翊恩不仅是震怒,更有巨大恐惧。 如果一切全出自窈娘的谋算,为离间他和玖儿,她现在可以烫伤暖暖、在烤鸡上下毒,以后呢?对玖儿、对嫡子女动手也理所当然吧。 越想越后怕,自己的偏执认定,把玖儿置于多危险的境地? 鼻翼歙张,裴翊恩死死盯着掺入红花的酸黄瓜,杀人强烈。 邵玖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厨子,寒声问:“为什么在黄瓜里加入红花。” “我没有……” “需要把你藏在枕头底下的红花找出来吗?还是送入衙门施以大刑,你才肯透露实情。” 刘厨子一听,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他想再努力一把,试着月兑身。“回夫人,红花是一味药,对身子有益……”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硬掰?是觉得主子太傻,还是幕后主使许的好处太大? “红花的功用是活血化淤,会造成孕妇流产,是我想吃酸黄瓜、腌梅子给了你想法,还是主院下人拿到封赏,让你认定我怀孕?” 全都知道了?自己逃不了了?刘厨子胸口剧烈起伏,怎么办……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他不仁不义,只是他还想留下一条小命。 深吸口气,他决定把宋姨娘供出来。 没想到裴翊恩截住他的话头。“不必说了,送衙门吧,五十大棍下去,该招的全都会招。” 邵玖淡淡看他一眼,讥讽浮上双眼。他想灭口,好让宋窈娘全身而退? 怎么办呐,嫁给这么有情有义的丈夫,该感到庆幸吗?她不见得非要宋窈娘偿命,但他的做法,确实让人很伤心。 “听见了?五十大棍下去,你什么都不必交代,就会死得无声无息。你死便死了,但你妻儿会不会被灭口,掩盖这起子肮脏事,我可不敢同你保证。给你个机会,去找幕后凶手,告诉她,我把红花吃了,只要你能让她亲口证实,事情由她主使,我便饶你一命。” 邵玖拗了,非要把这层遮羞布给掀开,非要让裴翊恩清楚明白,他那善良温柔有点小憨傻的青梅竹马,真实面目长怎样。 邵玖指点出一条明路,刘厨子哪有不应的道理,他迫不及待地点头应下。 刘厨子离开后,她双手环胸,挑衅地看向裴翊恩。 他苦笑,想拉拉她的手,邵玖闪开了,她把手背在后面,下巴抬得高高,表情似倨傲。 但……并不是,她受伤了,因为宋窈娘在他心底,分量那么重。 她沉默,但每分表情都传达了心思。 手不给拉,他就握住她的肩膀,用绝对的强势把她控在胸前。 “事到如今,如果我还分辨不出是非黑白,那就太蠢了,我不想揭露事实,不是心疼窈娘而是为了暖暖,如果她知道生母做出这种事,教她情何以堪?” “你以为什么都不说,宋窈娘会认罪?” “不管她认不认罪,我都不会让她留下,待父亲事了,我就把她送进庵堂,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就当是还报宋津辉的恩情。不过既然你已经做出决定,那就这么办吧。” 几句话便消灭了她的火气,邵玖问:“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宽容吗?” 他没回答,邵玖却明白了,他对宋窈娘终究是不一样的。 似无奈、似哀愁,她让步。“如果你不愿意,把刘厨子送官吧。” 裴翊恩失笑,说他宽容,她何尝不心软,分明不愿意却还是妥协。 他模模她的头,越来越喜欢他的小豆丁了,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他在她耳边说:“玖儿,别拿自己和窈娘相较,你们不是摆在同一个天秤上的。我对她是愧疚、是报恩,但对你,是无法割舍的爱情。窈娘的行径已经危害到你,我不会允许,她的所作所为踩到我的底线,消磨了我对她的歉意,我对她再没有负欠。你是对的,就让他们当面锣对面鼓的过招,将事实分辨得一清二楚。” 他的话让她紧绷的身子放松,铁汉诉了柔情密意,坏蛋的真心流露无遗,可以了,她的要求不高,就这样吧,这样很好。 “已经吃下去了?”宋窈娘的声音里有着藏不住的欢喜。 “是,吃得一干二净,夫人很喜欢这道菜。” “行,以后每次的酸黄瓜都加一些。”她绝不会让邵玖平安生下小孩。 “夫人不让上烤鸡,这几天小小姐没什么状况,那么乌头还下吗?”每句话,刘厨子都小心斟酌。 “乌头的事先别管了。” “姨娘确定吗?您不想毒害小小姐了。” “就算没下毒,暖暖也活不久。” “为什么?姨娘找到别人动手了?” “天机不可泄漏,你别管了,先下去吧。” “可我很担心,万一夫人流产,侯爷会不会查到我头上。” “怎么查?东西都进了邵玖的肚子里,还能査出个子卯寅丑,神仙吗?” 见刘厨子吓得全身颤抖,宋窈娘轻嗤,腰圆背肥的大男人,竟然这么胆小?要不是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为安他的心,宋窈娘回答,“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吧,等邵玖一死,我成了平南侯夫人,就提你的妻子当管事嬷嬷。” “多谢姨娘,这是没用完的乌头,奴才带来了,都在这里。” “行,你下去吧。” 刘厨子离开后,宋窈娘问:“静儿,你真的看见小雪带了烤鸡去医馆?” “是,但我不确定,那只鸡是不是刘厨子烤的。”看见小小姐活蹦乱跳跟在夫人后面,静儿心头大石终于放下。 “有没有可能暖暖确实吃下烤鸡,确实身体不适,但邵玖不敢让侯爷知道,刻意瞒下,才让小雪上医馆求药?”宋窈娘再度做出猜测。 “不会的,倘若去医馆是为了证明烤鸡有毒,那么乌头的事肯定瞒不了,既然如此,夫人那边不会这么安静。” “也许她也希望暖暖早点死,我这么做恰好帮她一把呢?” 静儿道:“不管怎样,姨娘收手吧,小小姐是从您肚子里爬出来的呀,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上回小小姐烫伤,疼得整天整夜睡不着,您不也心疼吗?” “有什么好心疼,她很快就会死掉。” “姨娘,您在说什么?怎能诅咒自己的女儿。” “不是诅咒,我给她算过命,她注定早夭,如果太疼她,万一她死掉,我将多难受呀,失去亲人的痛我比谁都清楚,与其心疼她、不如早点割舍……” 啪的一声门被人用力推开,吓得屋里两人惊惶失措。 裴翊恩狰狞地看着宋窈娘,眸光犀利。“所以就弄死她,栽赃嫁祸给夫人?虎毒不食子啊,宋窈娘……你比老虎更毒,我总算是认清你了。” 他闯进来那刻,宋窈娘傻了,翊恩哥哥怎会突然出现?为什么满院子下人都不吱声? 东窗事发了吗?他一直站在外面,听自己和刘厨子的对话?现在自己该狡辩还是求饶? 下一刻,她断然下跪,抱紧裴翊恩的双腿放声大哭,“我失心疯了,我只是太害怕,翊恩哥哥原谅我吧,我好怕你不要我,我已经没有爹娘、没了哥哥,要是再失去你,真没法儿活呀。”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你可知道,我明知道玖儿会伤心,还是百般劝说让你留下,玖儿明明痛恨三妻四妾,还是因为同情,继续照顾你的生活,结果居然养出一只白眼狼,连毒害稚子这等伤天害理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我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只是知难而退,就要用上红花?你这是在谋害我的子嗣。” “我……翊恩哥哥想要儿子,我帮你生,我们的儿子会比暖暖可爱一百倍。” 他真是睁眼瞎啊,竟把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多年。“你要玖儿怎么知难而退?我们是皇上赐的婚,这辈子我的妻子只会是玖儿,你凭什么欺她、害她,凭什么谋杀她?” “她又不爱你,你该真心对待的人是我,我不怕危险,执意跟在你身边,不管风风雨雨,我的心都无比坚定,我为你做了那么多,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你怎能在成亲前跑来告诉我,要拿我当妹妹看待,你怎能撇清我们的关系!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你辜负我的感情,难道我没有资格怨恨?难道就因为她的出身比我好,所以她有权霸占你,而我就只能被抛弃?” “我要讲几次你才能明白,我从来没要抛弃你,我说过会照顾你一辈子。” “像养只狗那样?供我吃喝、把我囚禁在这座小院中?” “我问过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寻一门好亲。” “好亲?你告诉我,哪个高门大户家里的贵公子还愿意娶我为妻,不可能的,我为你生下孩子,我已经是残花败柳。” 原来她只要“高门大户的贵公子”?好大的心,就算不是残花败柳,身为罪臣之后,任何高门贵户都不是她能够涉足之处,不管她是否生过孩子。 “你要讨论『残花败柳』吗?可以,请问当年我是酒后纵欲还是遭人算计?你老实说吧。” 第十三章 扞卫最在乎的人(2) 在他灼灼的注目下,宋窈娘想说谎却开不了口。 他知道了?是刚知道还是一直以来都知道?这些年来他不提那晚,不愿与她行夫妻之事,就是因为其实心里门儿清? 裴翊恩冷笑,她不说话是表示默认了? 是的,依她的性格,如果没做错,必定会振振有词、咄咄逼人。 “我自认酒量不差,怎会到你那里,两杯黄汤下肚就乱了分寸?我始终拿你当妹妹看待,即便失去理智也不至于欺凌于你,为什么我会夺去你的清白?那晚的水酒里,你加了什么?”父亲与淑嫔的事给了他提醒。 “我、我……只是……” 他没让宋窈娘说完,自顾自往下讲,“你哭过、求过也问过,你做错什么?为什么我不肯将错就错,视你为妻,为什么不愿对你做该对妻子做的事?现在我回答你——我不允许自己犯相同错误,我个性较真,将错就错不是我的风格。” “你怨恨我在成亲前对你说的话,你把那些话算在玖儿头上,你可知道那些话,恰恰是我对你的怜惜,我希望你看清事实——这辈子你都不会是我的枕边人,我希望你抛开束缚,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但你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你说你什么都不要,你承诺会尊重玖儿、与她好好相处,只求我别让你和暖暖骨肉分离,我还以为你即使听信谣言,但终究疼爱暖暖,为了她愿意放弃下半辈子的幸福,没想到竟然是假的!” “乌头,你想要谋害暖暖的命?天底下怎会有你这种亲娘,我还想不透呢,为什么暖暖能这么快就认玖儿作娘,原来她心里有一把尺,知道谁才是真心对待她。” 裴翊恩口气阴凉,他一步步咄咄逼人,把宋窈娘逼到墙角,连半句能够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唯有眼泪扑扑簌簌的往下掉。 但是这回,他再不认为她可怜了,只觉得她面目可憎,令人作呕。 他冷眼看向静儿。“宋姨娘被禁足了,从今以后不许她踏出院子半步,否则唯你是问!” 丢下话,他往外走,拉开门却看见站在门外等待自己的妻子,苦苦地,他笑了。 邵玖望着他,无比的心疼,心疼他被自己折腾。 原来成亲前他就要与宋窈娘兄妹相待,他只想与自己执手相携,共度一生。 原来他和宋窈娘之间只是一次意外或者谋算,他是不肯将错就错的好汉子。 原来宋窈娘从来不曾在他心底驻紮,她不是他的白月光、朱砂痣。 她只在乎这点呀,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握上他的手,紧紧的、牢牢的,她踮起脚尖在他耳畔低语。“宋窈娘说错了,我是爱你的,过去五年,我确实没有陪在你身边,但未来五十年,我会与你形影不离,永世不分。” 他与她对望,眼底熠熠生光,裴翊恩感动更激动,拥她入怀时真心地笑了。 “说话算话,以后不可以再去撩拨阿珩,不可以再说要嫁给他。”这事儿,总是闲来无事就跳出来酸他几下,没错,他很计较。 邵玖呵呵笑开,再次踮起脚尖,这回亲上他的脸颊。“不会了,我也害怕啊。” “害怕什么?” “害怕冰山融化。”也害怕温室效应、全球暖化。 邵玖深深埋进他的怀里,现在的她无比开心。 不确定说出真相之后会迎来什么,但他们还是决定把当年的事向皇帝坦白。 因为,要替死去的母亲讨回公道,要卫昭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即便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一早,邵玖忧心忡忡地送走裴翊恩,中午时分,裴家父子双双打入天牢的消息传来,她立刻召集府中下人,告知侯爷入狱,侯府遭蒙大难一事,并立即颁下命令,倘若愿与侯府同舟共济,待侯府渡过难关,必能获得重用,假使不愿意,可以拿走卖身契以及五两银子遣散费,立马便能自行离府。 正常主子是不会这么做的,但有着现代思维的邵玖,在前途未卜的情况下,无法自私地让仆人陪自己冒险,于是短短一个早上,府里近八成的仆婢纷纷整理行装准备出府。 “常总管,你不走吗?”邵玖歪着头,看着刚上任不久就要下任的总管。她能够顺利接管中馈,常总管带给她极大的帮助。 “不走。” 人生本就是场赌博,赌赢了前途光明;赌输了不过是再被转卖一次。 他不害怕,老妻已逝,蒙瑞王妃恩典,儿孙月兑去奴籍,入平南侯府数月,他不得不说侯爷和夫人都是好主子,他相信这样的人必会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好,那么帮我做一件事……”邵玖低声吩咐过后,回屋里帮裴翊恩整理行囊,卫梓青递话过来,要领她进监狱见他一面。 然而,比预期中更快,行囊还来不及打包好,就听见宋窈娘求见。 自真相揭发之后,她再没见过宋窈娘,还以为对方会伤心、忧愤、憔悴,但是并没有,她依旧精神奕奕、充满战斗力。邵玖相信,这些天她肯定没有白白浪费,定是在想尽办法,企图把死局盘活。 有时候真羡慕这种野心满满、战斗力也满满的人,这种人就像野草,走到哪里都可以恣意生存。 可以不见她的,但是邵玖知道,虽然话说得决裂,但翊恩心底肯定有那么几分歉意与罪恶。 就像他对父亲那样,口口声声说不在乎父子亲情,却仍时刻注意着永安侯府的动静,虽然自我放弃,却还是想要得到父亲的关注。 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呐,如果真把宋窈娘送到庵堂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他肯定会很难受的吧! 所以她决定把选择权交到宋窈娘手上。 “是真的吗?”宋窈娘一进门就质问,丝毫没把“夫人”看在眼里。 “什么真假?” “他们说侯爷下大狱了。” “对,我刚看过名册,归雁阁的下人除静儿之外,都领了卖身契准备离府,这几天可以自己动手的,就先亲力亲为吧。” “为什么?皇上不是很看重侯爷,侯爷立下那么大的功劳,没道理……” 前世翊恩哥哥风光了一辈子,不但建和帝器重,新帝更视他如手足,怎么可能会不一样,难道是她的重生改变翊恩哥哥的命运? “是很没道理,但事已至此,不认也得认。”邵玖看一眼守在门边的静儿,又说:“你劝静儿离开吧,好歹主仆一场,终究盼着她有个好下场。至于暖暖,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求瑞王妃,如果我们没入官妓或流放边疆,瑞王会向皇上求情,把暖暖养在身边。” 静儿望着夫人,心中无比动容……她想走,只是宋姨娘又哭又闹,硬拉着她不放。 “侯爷到底犯了什么罪,为什么皇上翻脸不认人?” “是永安侯犯下的错——谋杀皇嗣,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谋杀皇嗣?前世没发生过这件事呀?宋窈娘无法理解,怎么会突然天降大祸?难道她就不配尊贵?不配得到幸福? “我们都是侯爷的女人,逃不掉的,你回去耐心等待吧,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个知会你。”邵玖不再跟她多话。“小雪,把柜子里的伤药找出来,侯爷也不知道有没有受刑。” 宋窈娘看着桌上的衣物,心中千回百转,邵玖没必要演这出戏,更没必要遣散仆人,这对她半点好处都没有,所以平南侯府真要败了?裴翊恩的命运和前世不同,她又要再度成为罪臣家眷? 收拾好行李,邵玖看一眼还待在原地的宋窈娘。“你想跟我一起去探监吗?” 宋窈娘猛摇头。“把静儿的卖身契给我吧。” “去找常总管,每个出府的,都会额外给五两月银。”丢下话,邵玖头也不回地离开,匆匆带着小雪出府。 直到天黑邵玖返家,常总管过来禀事,说宋窈娘把静儿绑在屋里,顶替她的名字逃出了侯府。 听见这话,邵玖轻叹,竟然被自己料中了。 宋窈娘的真爱,最终也不过是大难来时各自飞。也好,她选择白己想走的路的同时,也解除了翊恩心底的愧疚。 跪在皇帝跟前,这是邵玖向卫梓鑫求来的机会。 她非常紧张,必须用深呼吸来克制恐慌,平稳心底的躁动。 皇帝看着桌上的菜肴挑起眉头,都这个时候了,她居然还有心思做菜? 一块块的排骨堆叠成山,颜色鲜红看起来相当美味,送到桌上时还是热腾腾的。不过更吸引皇帝注意的是摆盘,用萝卜雕成的男子高举大刀,站在排骨山中央,旁边还有一堆用芋头刻成的小人,看那打扮,应该是衙吏。 “这是?”皇帝指指上头的人物。 邵玖鼓起勇气说:“站在中间那位叫做张文祥,河南汝阳人,他在浙江开了家典当行,时局不稳他被征兵,战事结束后返回,却发现家产和妻子被一个叫做吴炳燮的人霸占,对方强势,他只有挨打的分,不得不离开。” “后来他在朋友的帮助下,另外开了一家典当行,这时浙江巡抚马新贻到宁波视察,张文祥拦轿喊冤,但马新贻觉得事情太小便不予办理,甚至下令取缔张文祥违规经营的典当行,让他再度走投无路。” “于是他开始到处寻找机会刺杀马新贻,历经将近两年的时间,一天马新贻在返家途中,有人喊一声『求大人申冤』,正当所有注意力被那人吸引时,张文祥从人群里冲出来,猛地抽出一把匕首,捅进马新贻胸口,造成他当场死亡。 “护卫们猝不及防登时乱作一团,但张文祥并不逃跑,他高声嚷道『刺客就是我张文祥,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没有同伙,不要胡乱抓人,养兵千日用于一时,我为天下除一恶贼』,语毕,仰天狂啸。” 卫梓鑫听懂,皇帝也听懂了,重点在这儿呢,哪是特地为皇上做菜。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朕呢,好个一人做事一人当。想让朕放了裴家父子?” “是。” “凭什么?朕失去的是一个儿子。”当年淑嫔流掉的是个成形的男胎。 “回皇上,妾身初遇夫君那年只有十岁,看着满脸桀惊不驯、彷佛要与全世界对抗的他,打心底认定他是个坏蛋,后来方知他不是天生恶劣,而是早年失恃,与严厉的父亲沟通不良,再加上一个处处想置他于死地的继母,让年纪正值青春的他,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他本该拥有疼爱他的父母,本该被宠爱着长大,而永安侯本该有个温婉善良的妻子,美满和乐的家庭,却因为一个陌生女子的爱情,一场始料未及的算计,彻底结束他的幸运。而永安侯和皇上一样,也失去一个来不及出世的儿子,但他更悲惨,还失去深爱的、挚爱的妻子。不管是相公、永安侯还是皇上,你们都一样,都是受害者。” “真正的凶手是那个占人家庭、杀人妻母的恶女,即使她身上流着高贵的血液,也无法洗涤她满手的血腥。皇上是贤明圣君,当然明白谁才是该入狱、该承受千刀万剐的始作俑者。” 这些话谁都知道,但凡有点智商的人,都不会为情绪或私心,处死两个对朝廷大有助益的男人。 但那位智商稍稍欠缺的男人职称是皇帝,手握至高权力,他想要谁死,阎王都不敢留人过五更,有钱有权的他,当然有资格任性。 所以邵玖虽然表现得很镇定,但心脏怦怦跳个不停,连气都不敢喘得太用力,因为皇上的目光很……威风凛凛。 现在后悔来不来得及?她可以试着用更温柔的口吻来讲故事、说道理,像为暖暖讲床边故事那样。 可惜泼出去的水、冲出口的话,通通收不回来,她只能咬紧牙关假装镇定。 领她入宫的卫梓鑫和郁珩站在一旁,神情无比焦虑—— 郁珩本是座冰山,这会儿都吓化了,冷汗湿透背脊,冰刀子似的眼神频频往她脑袋射。 这丫头的胆子是有多肥啊,怎地什么话都敢讲?她不晓得坐在上头那个,一句话就能血流成河吗? 裴梓鑫低着头,嘴角颤抖,她……好吧,都敢恐吓自己不能对郁珩始乱终弃,否则就要把他拉下龙椅的女人,对皇上讲几句“重话”,肯定也不当一回事吧。 “意思是,不放裴家父子离开,朕就成了昏君。” 皇帝的口气很阴森,邵玖感觉身边围了一百个青面鬼,同时往她身上吹气。 补救、快补救,虽然不知道补救还来不来得及,但她相当识实务的。 用力吸气,她试着当相声达人,“不,妾身的意思是,身为英明果断、日理万机、雄材伟略、纳谏如流、励精图治、叱吒风云、英武仁勇……的千古名君,皇上必定会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万万不能因为一点微小失误而留下遗憾。” 还千古明君咧,这是打一巴掌再赏一颗枣子的概念吗?皇帝凝肃的眉头略松,眉毛悄悄上扬。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皇帝被她这一通吹捧给惹笑了,卫梓鑫和郁珩悄悄松了口气。 皇帝瞪着邵玖,好像怒气未消,但脸上的微表情透露了心意,让她顿时心定。 “妾身头发长见识短,言行不周,确实罪该万死,求皇上看在妾身一心为朝廷保下忠臣,为受万民景仰、勤政为民的英明皇上留下善名,饶妾身不死。”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勾起嘴角,送上巴结笑容一枚,讨好的神情展露无遗,像只偷了腥的坏猫,让人好气又好笑。 邵玖让皇帝想起贤妃,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她从不把他当成皇帝,该说说、该笑笑,懊恼的时候,还会捶他两下。 百官不解,为何贤妃无子,却能得到圣宠无数,便是因为她让他得到了平凡男子拥有的幸福。 “还看?很高兴吗?再不出来,朕都快变成千古昏君了。” 语落,裴氏父子和邵丞相从屏风后方走出来,他们看着邵玖,双眼发亮。 邵丞相得意洋洋,她可是自家孙女呐,能得皇帝青睐多不容易啊。 裴志文还陷在感动之中,那些他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媳妇全替他说了。 另一边,夫妻俩骤然对视,瞬间眼眶泛红,胸口的委屈爆炸! 这些天她提着心,夜不能寐,身为侯府主母,她怕极了却还要假做镇定、撑起门面,这会儿有人可以撒娇,她哪里还熬得住? 她再努力,也憋不住往下坠的泪滴,顾不得场景abc,她扑进裴翊恩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放声大哭。“吓死我了,我好害怕,那个监狱好恐怖哦,我想要劫狱,可是没学武功,都没有人要帮助我,呜……世道炎凉、人走茶凉,我们要庄敬自强、处变不惊,你以后要端正态度,不可以做错事好不好?” 裴梓鑫和郁珩互看一眼,额头几道黑线滑下,所以……他们没有帮助她?或者他们不是人? 但长者们额头上的黑线不会比较少,因为她的言下之意是——如果有学武功,如果有人帮助,她就打算要劫狱了? 夭寿,大逆不道啊……邵丞相连连摇头摆手,暗示那只哭得很惨的,不是邵家什么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现在属于裴家的管辖范围。 裴志文更苦,媳妇那模样,哪有半点庄敬自强、处变不惊的形象?而且彷佛依稀好像……做错事的不是她老公,是她公公。 裴翊恩也被她哭得慌了手脚,他搂紧她、轻拍她的背,重复安府道:“不怕不怕,没事了,我们回家……” 邵玖点点头,正准备拉老公回家亲亲抱抱加爱爱,却突然感觉背脊一凉,这才想起九五至尊还坐在位子上,并且自己仍站在人家的势力范围内。 于是,她吸吸鼻子,连忙补救。“我觉得皇上人很好。” 一句话提醒了裴翊恩,元神回归,连忙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知道。” “以后我要常常做好吃的,你帮我带给皇上。” 这话,皇帝听得颇爽,这丫头手艺不是普通的好,同样一道菜,她就是能做出不同的味道。可以,有口福了。 “好。” “我要写很多话本子,告诉天下百姓,我们的皇上是千古明君。” “好。” 爽上加爽。对啊,哪个皇帝不想当千古明君?尤其他,特爱! 他们就这样一面说一面往外走,全然“忘记”皇帝还在。 两只不怕的走了,裴志文看看左、看看右,最后只能认分地跪到皇帝跟前,一揖到底。 “养不教、父之过,臣有罪……” 直到坐上侯府马车,邵玖才真正松了口气。“没事了对吧?皇上不会追究公公过错?” 裴翊恩心中感受纷乱,他很感动她的不离不弃,感动她为了他们父子豁出去,但是也害怕、也生气,万一皇上降罪呢? 不过眼前,他万万不能伤了她的心,她得鼓起多大勇气才敢策划这一场。 “对,没事了,父亲除爵,只保住职位。” 这些年父亲替兵部搞出不少杀伤力强悍的武器,那些武器在战场上,发挥极大效力。 “坏后母呢?” “她做出那种事还能活?皇帝赐她一杯鸠酒、七尺白绫,曦恩绞了头发奉命修行。” 邵玖合掌道:“阿弥陀佛,谢谢老天保佑,总算平安无事了。” “不是让你别太担心,我和父亲并非随随便便就决定向皇上坦承,在那之前已经做了许多准备。” 找证据、联络淑嫔、挖出当年涉案者,顺道帮皇帝清理一遍后宫……在这整件事当中,皇帝丢掉面子却赢得里子,并且这个面子,他们不说,就丢不出去。 邵玖蹶嘴。“我只当那是安慰话。” “刚刚你差点把我吓死了,怎么就那么敢呢,那可是皇上啊。” 事过境迁,害怕已如昨日轻烟,邵玖胆子重新组装架构,肥了三分又能开痞,握着拳头、在他面前晃晃,笑说:“女人为了扞卫最在乎的人,可以无畏无惧、付出一切!” 他是她最在乎的人吗?为了他……她能无惧无畏、付出一切?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甜的话吗?没了,再也没了。 “傻子,以后别再自作主张,我的心脏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好。” 邵玖突然犹豫一下下,挠挠头发说:“其实……我还自作主张了一件事。” 裴翊恩的笑容瞬间凝肃,心道:玉皇大帝、观音菩萨、妈祖、太上老君、亲爱的娘亲,求保佑,千万别让她闯出大祸。 暗暗祈祷过一轮后,他才有勇气问:“什么事?” 邵玖把宋窈娘的事说了,讲完后,便把所有注意力都拿来观察他的表情。 原以为就算没有心疼不舍,也会有几分唏嘘,没想到他竟是……松了口气? “你做得很好,我早就劝她另觅幸福。她总算选择了另一条路,甚好。” 一句甚好让邵玖展开笑容。 她扑进他怀里,第一次坦承。“坏蛋,我不仅仅很爱你,我还爱你很久很久了。” 呃,这话……比那句“无惧无畏”更甜,他反手回抱她,酸溜溜地问:“既然那么早就爱上我,为什么还和秦佑哲订亲?” 他记仇,还会记很久很久。 不过,她喜欢他的酸溜溜,捧起他的脸乱揉了一通。 “你有妻有女,我就不能定个亲?如果不订亲,一门心思全放在爱你这件事情上,我还活不活了?与其和宋窈娘分享你,我宁可不要你,我不想因为争风吃醋,成为让你讨厌的女人,我宁愿当朋友,宁愿和你谈一辈子友谊,至少这辈子你都会把我放在心底。” “听清楚没?我就是宁愿玉碎不愿瓦全的性子,以后你再敢有外心,对不起,二嫁于我是个相当好的选择。” 裴翊恩大笑,原来不是对秦佑哲有好感啊,原来订亲是为了让他一辈子把她放在心底呀。心结……瞬间化解。 他也捧起她的脸,但是没有乱揉一通。 “我不会给你二嫁这个选择,因为我没有外心,因为我很早就把你放在心脏正中间,因为我很爱很爱你……” 说着说着,他俯下头、封上她的唇……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