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捡个侯爷夫》 第一章 靠生存技巧喂饱弟妹(1) “大姊、大姊……你醒一醒,不要再睡了,大姊……呜呜……你不要死,我们只有你了……呜呜……大姊你醒醒……呜呜呜……” 是谁在她耳边哭哭啼啼?吵死了,要哭滚远一点哭,在人身侧嚎丧太没道德了吧,是在送人出殡吗? 肯定又是那群毛没长齐的臭小子,整日闲到蛋疼,满脑子不怕事大的整人主意,一群人聚在一起准没好事,不论对家长或教官都一样,若不防着点准会中招,成为他们放在网路上供人一笑的社死事件。 哼!欠操,前两日的魔鬼训练看来还是太轻了,下一回就选个危险重重的沼泽丛林,先磨个十天半个月,让他们和凶猛的野兽、蟒蛇搏斗,看谁还有力气翻身把歌唱。 她叫李清雅,一个很文青的名字,在她进军校时的确名符其实,清雅若水、妍美秀丽,笑起来还有酒窝,甜美到不行,有军中芭比女圭女圭之称。 父母离异时她才十岁,而后各自婚嫁,有了另外的家庭,像个外人的她谁也不跟,由务农的爷爷女乃女乃养大。 为了减轻两老的负担,她十来岁就进入不用缴学费又有钱可领的军校就读,一待就是七年,一切日常所需都由国家支付,放假的时候还能回乡下帮爷爷女乃女乃种田,日子过得算不错了。 军校毕业后进入特殊部队,执行各种任务,到各国做军事支援,甚至是指挥作战,加入救援行动和会死亡的实战。 在军队中,她是顶尖的领头羊,带领着弟兄冲锋陷阵,一面面的勳章是她引以为傲的荣耀,丝毫不比男子差。 只是进入部队九年后,她在一场战役中受了重伤,不得不从最前线退下来,由部队安排进入军校担任战技、丛林生存教官,负责教导军校生近身搏击,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夺刀、夺枪、扳倒敌人,以及野外求生的技能,训练学生在恶劣的环境中也有自保能力,继而提升战力。 昔日的芭比女圭女圭在日积月累的磨练下已成为学生口中的“金刚芭比”,粗壮的手臂、结实的腰身,连双腿都练出肌肉,硬邦邦跟石头似的,背上重装备能在山里日夜不休的行军五十里不成问题。 文青女变成女汉子,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事,可是生活教会了她一件事——人要变强,唯有强者才能站在高处,俯视那些哀嚎哭泣、半途而废的弱者,她享受着山顶上的孤独。 只是,耳旁的哭声也太凄楚了,让李清雅心头有点发酸,想起爷爷女乃女乃过世时,她那离婚多年的父母重聚一堂,也许两人过得并不如意,竟跪在灵堂前嚎啕大哭,哭诉着自己的不孝和生活上的不顺遂。 最后,父亲分走了两老留下的十亩田地和一块山坡地,原本想把老宅卖给建商开发成透天厝社区,但是她没同意,因为房子早就过户在她名下,想抢也抢不走,丧礼过后,她与他们近乎撕破脸,再无往来。 虽然父母仍在,她却形同孤儿,和父母再婚后生的弟弟妹妹更是相见不相识,彼此陌生得很,平日不曾有一句问候。 “……求求你们,别哭了,好吵……” 嘶,好痛! 忽然一阵钻心的痛像针一样直往李清雅的脑门扎,痛到她开口说完那句话后就再也发不出声音,眉心蹙成一座小山。 蓦地,有无数的影像、莫名其妙的记忆全往她脑子里塞,她像个局外人般看着一名小姑娘短暂的一生。 小姑娘从三四岁成长到十三岁,前后经历天灾人祸、父母双亡,那些颠沛流离时的无助,以及…… 一、二、三、四,四个未成年的弟妹,这、这也未免太悲苦了,责任重大,她承受不起,无法喘气…… 等等,无法喘气? 那她不是死了吗? 思及此的李清雅替小姑娘感到难过,侧隐之心人皆有之,于是她大大的吸一口气,决定帮小姑娘呼吸…… “醒了、醒了,你们看她眼皮在动了,没事了,几个小的别再哭了,你们大姊没事,会……好起来……吧?” 说话的人语气有点虚,不太有信心,乱世中想要活下来实在太困难了,尤其是饥寒交迫的孩子们,那跟等死没两样。 那人说完便走开了,他也怕看生离死别,他自个儿已送走父母和一儿一女,知道个中的辛酸。 在这连年的灾年中,活着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更多的是看不见前路的绝望,百姓们满心茫然地在几近焦土的土地上祈求着一口饭让他们活下去,祈求着给他们一个足以安居乐业的地方。 先是外敌来犯,打了五年的战争,能干活的青壮男子被强行征召,年满十六无一幸免,除了有秀才以上功名的读书人得以免召。 而后是连两年的大旱,能耕种的田地都干得裂开了,寸草难生,天不下雨,想喝口水比登天还难。 “来,把这给你姊姊喝了,喝了就没事了。”一道干哑得如沙砾磨过般的破锣嗓子响起。 “莫哥哥,这是水吗?” 几个小的吞咽着口水,明明想喝却极力克制着,眼中的渴望令人心口发疼。 “嗯!我守了一夜从石头上收集的露水,没多少,只够一口,你们再忍忍……” “好,听莫哥哥的。” 连水都没得喝?这得多惨呀! 模模糊糊彷佛作梦般,李清雅感觉有口微凉的甘泉入喉,她喉头一动咕噜往下咽,而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继续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但她仍凭着强悍无比的意志力强迫自己睁开双眼。 咦?这是…… 不是很惨,只有更惨。 她看见的是孩子吗?是网路游戏中的丧尸吧!一个个干瘪得只剩下皮包骨,眼眶突出,双唇惨白微带绿,两眼无神。 “醒了。” 醒了?指的是她吗? 一名同样瘦到全身无肉,五官却十分清俊的少年映入眼中,不等李清雅猜测其人身分,一群孩子又哭又笑地朝她飞扑过来,差点把好不容易醒过来的她又压得厥过去。 “你们……” 不喜与人有肢体接触的她抬起手想将人挥离,可是入目的枯手狠狠吓了她一大跳,身为保家卫国的军人,她很少这么惊慌失措,简直在考验她钢铁般的意志。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目光清澈的看向眼前的孩子们,思忖着该如何应对,她只会军事教育,不习惯与人相处。 “大姊,你醒了……” “大姊,我好害怕,你不要不理拙哥儿……” “大姊,我要你陪……” “大姊……呜呜呜……” 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小鬼头,李清雅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不自觉的手一抬,做了件令她感到不可思议的事——将人拥入怀中。 “我是……”大姊? 以为她想问自己怎么了,一旁存在感很强的少年开口了,“你把食物都留给弟妹,自个儿饿到体力不支昏倒了。” “那你……”又是谁? “先不要说话,好好养养神,一会儿就要走了,三十里外的县城听说有人发粮施粥,撑到城门口就行了。”他们都走到这里了,不能功亏一篑,一定要撑下去。 “莫哥哥,真的有吃的?” “莫哥哥,我饿了……” “莫哥哥,我走不动……” 一双双相似的眼睛发出求生的微光,却又不相信自己能抢到一口吃的,他们太小了,争不过凶狠的大人。 板着脸的少年一副面瘫的样子,彷佛被雷劈了也不会动摇,可是令人意外的,他十分温柔的安抚着神色不安的孩子们,尽管他自个儿也不大。 “莫哥哥会想办法的,绝不会让你们饿着。”他们是他的责任了,他没法一走了之。 “那大姊她……”孩子中最大的一个男孩一脸愁色,他拉着大姊的手,唯恐她又闭上眼,像爹娘一样离开。 “我背着她走。”再难也会有尽头。 “莫哥哥……” 背她?不不不,这要天打雷劈了吧! 她堂堂一个战技教官沦落到要被个少年施救?她的面子往哪搁? 生性好强的李清雅不想等待他人救援,她挪了挪身子,背靠着枯树勉强坐起,双目环视周遭情形。 野外求生第一件事是勘察地形,将自己置身于有利的环境中,先排除危险,圈出安全地带,然后寻找水源和食物…… 呃!这里是末日现场吗?土地居然一片焦黄,连根草都没有。 蓦地她眼神一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只见前方一里处聚集的老人、妇人,嘴里啃的竟是……一截人骨? “别看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捂住李清雅发直的眼。 “他们在……”吃人? “易子而食。”少年面无表情的说着。 易子而食……李清雅心里抽痛,说不上来的酸涩,她是听过人在粮尽的困境中不得不食用同伴的尸体维生,只为求一线生机,可亲眼目睹后才知何其残忍。 那也是一条人命呀,却轻贱如草芥! “所以你绝对不能允许自己倒下去,否则你的弟弟妹妹将成为他们的口中餐。” 凭他一己之力护不住四个孩子,饿坏了的灾民早已红了眼,仅有几个人保有人性,其他人全成了饥饿的野兽。 李清雅听在耳中,顿时目光锐利的搂紧怀中四人。“只要我活着一天,谁都休想动他们一根寒毛!” 军人的血性,以及这具身体的血缘天性,有着另一个人记忆的李清雅意识到她不再是李清雅,此时的她成了一名叫杜巧乔的十三岁小姑娘。 小姑娘是秀才长女,父亲生前是村里私塾的教书先生。 曾经的“金刚芭比”身高一米七八,标准的模特儿身材,骨架粗大、双臂壮实,身形健美而有力,拥有漂亮的马甲线,容貌倾向张狂型的艳丽,在军中小有名气,不过敢追她的没几人,毕竟她的官阶是中校。 然而这个杜巧乔却是人如其名的小巧,身高应该不足一米六,身材纤细、弱柳拂风,五官……她还没瞧见,不知美丑,可是看她弟弟妹妹的长相,若没长歪的话还是可以期待,不至于太差。 只是,这位“莫哥哥”到底是谁,好像不是杜家人…… 李清雅……该说是杜巧乔,她微微垂目想了一下,模糊的印象浮了上来,对这个人大致有了些概念。 他自称莫云,年十五,身世不明,带着一名老嬷嬷被人追杀,原主的父亲见状救了他,一路同行南下,可老仆途中伤重不治。 之后原主的父亲为了护住手中仅余的粮食而被流民打伤,在缺衣少食的情况下更别提有药医治,伤口发炎高烧数日,最终还是走了,留下弱妻幼子。 原主的母亲是家养的娇娇女,吃不了苦,丈夫就是她的天,丈夫一死,她的天也垮了,隔日上吊自缢,死了一了百了。 所以长女杜巧乔如今便是弟弟妹妹的顶梁柱,大弟杜南勤十一岁、二弟杜南拙八岁,五岁的杜巧瓶和杜南崖是双生龙凤胎,杜家就剩下这五个孩子了,再无他人。 “大姊……” “大姊……” 几个孩子呜呜咽咽的哭出声,这些日子的流离失所,以及父母的相继去世,把他们吓坏了,面上全是惊恐。 “好,乖,有大姊在,你们都会好好的……” 唉!这是什么世道,话说人倒楣起来,喝凉水也塞牙缝,她会穿越到这里,都是因为自己居然被一群小混蛋给阴了。 那些可恶的学生呐!富二代、官二代、军二代的二世祖,整人整到她头上,趁她在教导众人攀岩技巧时,悄悄解开她护具上的吊勾,然后不知是谁朝她背后一推,她整个人顿时往悬崖下掉。 虽然她试图捉住峭壁上突出的岩石往上爬,可她教出的最优秀的学生徐家伟竟用她教他的技巧,以一颗拳头大的石头攻击她的手腕,令她抓不住岩石,更在她错愕的眼神中,冷笑着朝她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 教官,再见。 “上来,我背你。”莫云蹲。 莫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看了看眼前并不健壮的背,杜巧乔摇了摇头,“不用,我走得动。” “快点,不然我们跟不上前面的人。”莫云冷着脸催促,深知被落下的下场,他还不想死。 一开始从村子里一起逃难的一共有一百七十八人,包括村长在内,可是一个月后,能动的人剩不到一半。 有灾民,自也有暴民,他们专门抢劫杀害人少或落单的人。 为求自保不沦为刀俎,村长带着剩下的人加入其他流民,几拨弱势的百姓集合成一个团体,人多势众,其他人就不敢靠近。 杜巧乔、莫云等人跟着的灾民有近千名,算是声势浩大,但是以老弱妇孺居多,因此被人虎视眈眈的盯着,若是有人脚步慢了月兑了队,那便是将被下手的目标。 男的杀了吃肉,女的先玩再说,若是没那么缺粮,那就不杀来吃,留着姿色不错的事后还能卖入青楼,差一点的和孩子一起卖给人牙子,又能赚上一笔,老人则是活埋了省得费劲。 “我说的是真的,不诓人,我、我可以……” 扶着身后被剥去树皮而干枯的树干,杜巧乔咬着牙吃力的起身,她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打湿了。 “你确定?”莫云其实和她并不熟,不了解其性情,但杜夫子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不能放任杜家姊弟几个不管。 “是,我确定。” 她不喜欢欠人,毕竟金钱债好还,人情债难还。 莫云看了一会,看见她眼中的坚毅,便道:“好吧!那就你自己走,等等若是走不动了就开口,我还能拉你一把。” “好……” 站直身子的杜巧乔扶着树的手刚要拿开,忽然间她面露讶色,怔忡的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什么? “怎么了?”看她迟迟不动,手心贴着树身,抱起杜巧瓶的莫云回头一问,原本没表情的脸庞更冷了。 “我觉得……”不对劲。 “杜巧乔,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们虽然不是走在最后面,可是全都是孩子没个大人,走着走着就会落于人后了。 “我知道,可是……”她眉头轻蹙,像是有什么想不通,而她刚清醒的身体还非常虚弱,说两句话就发喘。 “你应该知道我们不能停下来。”他们没本事与一群饿到失去理智的灾民对抗。 怔了怔,杜巧乔苦笑,“我懂的,这就走……” 第一章 靠生存技巧喂饱弟妹(2) 手一离树,她又停住了,再次用手贴住树身,似在聆听,又似感应,神色肃穆。 “你到底在干什么,走不走?”要不是她是杜家的大姊,他铁定丢下她。 “这树是……活的?”还没死。 人饿到极点会啃树皮,这棵百年老树的树皮被啃光了,因此树叶凋零,呈现干枯状。 “它是死是活与你何干,我只知道我们再不走就会走不了,不是成为曝尸荒野的干尸便是别人的口粮。”而他两者都不愿。 莫云的神色很不耐烦,近乎无情。 “底下有东西。”她必须赌一回。 “东西?”他一愣。 “活物。”盘成一坨。 “活物?”他两眼一亮。 “嗯!还有水。”他们目前最欠缺的。 莫云眼瞳一闪。“你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的?明明地面都快烤出火了,哪里有水。 如今八月,都入秋了,天气却还一样的炎热,连一滴雨也没落下,河水干得见底,河床也裂开了,除了几口打得深的深水井外,瞧不见一滴水。 “它告诉我的。”她指着树。 “一棵树?”她终于被逼疯了。 杜巧乔果决的与目露怀疑的莫云对视,开口道:“要不要赌一把,我们没有食物、没有水,就算再走下去也是死路一条,何不信我一回,人的一生难得疯狂,咱们和天赌,赌命。” 看她双目清正,并无疯狂的感觉,莫云也被她这番话激出了血性。“赌。”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等人都走光了,尾随其后想趁机捡漏的暴民也走远了,藏身在石壁后的几道小人影才缓缓走出来,面黄肌瘦的小脸上有着旁徨和迷惘,一起靠近从石壁上一跃而下的两人。 “把树推倒。” 莫云斜睨杜巧乔一眼。“你认为凭我们的力气可以推倒一棵大树?是你太天真还是太看得起自己?” 枯木虽然已经干裂了,可是底下的根系庞大,光是树身就有两个人环抱的粗,用斧头砍都要砍上大半天,更何况用他们的小胳膊小腿将其推倒。 “人长脑是用来做啥的,不晓得要动一动吗?谁说要你用双臂去推,借助其他工具将土松开,地底的根没有捉地力,树还站得住吗?” 擅长生存技巧的杜巧乔利用巧劲掰下一根分岔的树枝,随手递给大弟让他挖土。 见状,莫云脸色不变,但眼底隐隐闪过一抹异采,他依样画葫芦的折下几根手臂粗的树枝,看得出他的力气比杜巧乔大得多,轻而易举折出尖角,用尖端刨土。 几个大的轮流松土,两个小的坐在不远处看他们,因为几个人都饿太久了,又饿又渴,挖没多久就得休息一会,因此费时甚久,挖了一个时辰多快两个时辰,枯树终于有点动摇。 几人合力推树,推了好半天树身才微微倾斜,要倒不倒的卡住,让人看了干着急。 “勤哥儿,拙哥儿,退后——”杜巧乔忽地大喊。 “大姊,怎么了?”大弟杜南勤拉着二弟杜南拙跑到大姊身后,一脸纳闷。 “要出来了!”她死命盯着树根的底部,戒慎的护着后头的弟弟们。 “大姊,什、什么东西要出来了?”杜南拙害怕地拉着大姊衣角,却又十分好奇的睁大眼。 其实大家都很累了,本来就饿得没什么气力,连着几个时辰嘿咻嘿咻的挖土推树早已体力透支,连站着都有点勉强,小腿肚微微打颤,虚弱得风大些都能将其吹倒。 可是在杜巧乔的坚持下,没人想要放弃,爹娘都不在了,他们听大姊的,她瘦小的双肩是弟妹们的庇护。 “嘘!别说话。”她用耳朵听着底下的动静。 不只是她,原本对她抱持怀疑态度,准备放弃的莫云也忽然面色一肃,双眼如炬的盯着已经被推倒到露出树根的泥土深处,感觉到有什么在动,身体本能发出警讯。 树身底下有个坑,大约两尺左右宽的树洞直通地底,坑里的泥是湿的,再往下一挖肯定有水,就是不晓得水多不多,够不够几人喝,不过总看到希望了,短期内不会渴死。 但是,应该不会动的土此时却上下蠕动了一下,透出一抹金黄色的色泽,缓慢地起伏…… “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身怀武功的莫云早一步察觉到危险,他刚高声一喊,一条长形巨物从土坑中钻出,吐着分岔的舌信朝杜巧乔扑去,蛇头探出一截,蛇身还有一半在坑里,可见体形之巨大。 “黄金巨蟒!” 那是一条男子大腿粗的巨型蟒蛇,大嘴张开能瞬间将人吞下蛇月复。 几个孩子见状吓得都忘了哭,全身僵硬,连动都动不了,艳阳天之下一个个如冻结的雪人。 可是对杜巧乔而言这是十日的“粮食”,她两眼发着光,异常亢奋,原本快耗尽的体力刹那间提升,聚精会神地盯紧黄金巨蟒的七寸处,务求一击必中,她只有一次机会。 “闪开,杜巧乔,我来应付!” 莫云纵身一跃,将手中的匕首狠狠插入露出来的粗壮蛇身,使之不得继续前进。 巨蛇吃痛,扭转蛇头,张开大嘴要攻击害它疼痛的“活物”。 而杜巧乔已高举手里刚刚从枯树上折下的粗大树枝,往蛇的七寸用力击下。 虽然她用尽全力,可毕竟现在的身体只有十三岁,而且还虚弱无比,那一下没能一举击杀,反而激怒了巨蟒,蛇嘴大张,露出森森的蛇牙,放弃去咬莫云,又转过来想要一口将她吞下肚。 不过莫云使劲的压住匕首,伸直蛇身的巨蟒怎么样也碰不到杜巧乔,就差一个蛇头的距离。 有过无数作战经验,以及曾深入亚马逊河与比巨蟒更大的蟒蛇搏斗过的杜巧乔当机立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连打数下,把粗树枝都打断了,而后将断裂的一端刺入蛇月复。 这时候,她已力竭倒地不起,再没一丝力气起身。 受伤的巨蟒却更加凶猛,发红的蛇目布满狠戾。 情急之际,担心不已的杜南勤动了,他取出一只用树杈做的简易弹弓,抓起地上的小石子朝蛇眼一射—— 巨蟒疼痛得抖动身躯,不停的发出嘶嘶声。 “好小子,干得好,我来!” 瞎了一眼的巨蟒高仰起蛇头,莫云迅速抽出匕首,一个飞跃,直接跳上蛇背,一边用自身的重量压制巨蟒,一边朝巨蟒的两眼间送入锋利匕首,重重旋转三圈再将蛇头划开,顿时脑浆爆开,喷了他一脸。 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巨蟒也一样。 濒死的巨蟒仍努力做最后一搏,它用长长的蟒身将莫云紧紧卷起,试图用辗挤的方式将他绞碎,那瞬间缩紧的力量足以将人的腰骨压断。 所幸巨蟒的生命正在飞速流失,很快的,凶狠的蛇目失去光采,绞压的力度慢慢变小,使人致命的威胁也逐渐消失。 砰!巨蟒倒地。 地面因它的倒下扬起一片黄沙,迷了众人的眼。 “死……死了吗?”不敢大声说话的杜南勤小声地问着。 久久、久久,没人回答。 直到一阵风吹过,吹散了黄雾,这才听见很轻很轻的吁声。 “终于死了……”再不死,先挂点的人就是她了,真是太惊险了,千钧一发。 子弹乱飞的战场都闯过的杜巧乔真的有劫后余生的感觉,比起她那次为了救同袍月兑险,因而受了不得不退役的重伤更加危急,回想方才的场景,她只觉余悸犹存,庆幸能逃过一劫。 “你没事吧?” 脸上有着擦伤,手臂流着血的莫云脚步踉跄的走近,看得出来他也快没力气了,整个人虚弱得很。 杜巧乔动了一下,嘶的一声,小脸一皱。“手扭着了。” 他一听,弯,动手捏按她的伤处。“用力过猛拉伤了而已,休息数日便会好转,没有大碍。” “嗯。”她现在只想躺下来睡一觉,太累了。 浑身没力的杜巧乔往地上一躺,双眼一闭,她重新活过来尚不到一日,好多事要好好梳理梳理,做好规划,决定下一步要怎么走。 她有着丛林生存的技能,应该能适应无电、无c产品的古代生活吧? 可是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想躺下来歇一会儿而已,却把她的便宜弟妹们吓得魂都快飞了,以为她又不舒服晕倒了,一个个哭着跑到她身侧,又抹泪又哭嚎的,扯着她的四肢、摇晃她力竭的身体。 “大姊、大姊,你不要死……” “大姊,你快醒醒,不要有事……” “大姊……呜呜,我要大姊……” “呜呜呜……大姊……呜呜……” 又哭?不是缺水吗?眼泪真充沛。 被哭到心烦的杜巧乔都想哭了,她莫可奈何的睁开眼,看着满是泪痕的四张小花脸,抬手碰了碰两个小的的脸。 “大姊只是累了,休息一下。” 她有一颗钢铁的心,唯独老人、小孩是她心中的柔软,狠不下心。 谁教她是爷爷女乃女乃养大的孩子,对老人家有一份孺慕。 “真的吗?”四双泪眼红通通的异口同声。 “大姊不骗人。”她只糊弄人。 “我要大姊。” 妹妹杜巧瓶娇气的扑在杜巧乔身上,搂着她的脖子抱紧她,死也不松手。 她的双胞胎兄弟见状也扑过来,他们这个年纪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但杜南崖怕没有姊姊陪,呜呜咽咽的也趴在大姊胸前。 杜南勤、杜南拙也想扑向大姊,但他们晓得自己不小了,不能像弟弟妹妹一样无所顾忌,因此一人一边拉着杜巧乔的手,表示他们也在,既然大姊累了,那他们俩会负责照顾弟弟妹妹。 唯一的“外人”莫云看了这手足情深的一幕,不禁抿起唇,眼中带着看不透的阴暗,目光幽远看向远方。 过了半个时辰,几人的体力虽然未完全恢复,但总算能走动了,便开始合力收拾起蟒尸。 “哇,真大!” 杜南崖小心翼翼的踢了蛇身一脚,看它一动也不动,这才伸出小手模模比他手腕还粗的尾巴,又惧又喜的咯咯直笑。 “是很大,够我们吃上好几日,先把蛇皮剥下晒干,之后卖给药铺换钱,蛇胆也留下,可以卖钱,蛇肉烤熟风干了带着当干粮,蛇血……” 杜巧乔顿了一下,斜眼一睨四个好奇的小鬼。“喝了。” “嗄?” 四双小脚飞也似的跑开,动作一致的用手捂嘴直摇头,意思是太恶心了,他们不喝蛇血。 “每个人都要喝。”蛇血最补。 四个小头颅摇得更厉害,十分抗拒。 “听你们大姊的。” 莫云快速的将蛇头砍了,随即踢得远远的,直接以口就蛇身,大口吸吮起流出的蛇血,他咕噜噜的喝了个囫囵饱。 蛇在死后仍能进行长达一小时的反应性运动,因此毒蛇一死就必须将蛇头掩埋,否则还有可能咬人一口,将毒液注入人的身体导致死亡。 莫云喝完蛇血后,杜巧乔接着也大口喝起来,喝饱了之后她捏着还在流血的蛇身,要求脸色发白的大弟过来。 “想想有多少人想喝一口水都求之不得,虽然这不是水,却比水更珍贵,喝了才有体力继续走,你是我们杜家的长子,要给弟弟妹妹做榜样。” 训练要趁早,打下紮实基础,有强健的体魄才有灿烂的未来。 杜南勤拧着眉,他明白身为长子的责任,于是在大姊的劝诱下,他鼓起勇气上前咕噜噜的喝了一大口…… 接着是杜南拙,他也将蛇血喝了个饱,杜巧瓶和杜南崖年纪还小,喝不了多少,但也至少喝了半饱。 之后他们照杜巧乔的安排,剥了蛇皮,取出蛇胆,几人草草生火烤了十来斤蛇肉,先吃饱再说,毕竟蛇血耐不了饿,还是要吃点肉,剩下没吃完的打算边走边风干,当储备粮。 “大姊,那白白的是什么?” 填饱肚子的杜南崖活泼多了,拿着小树枝四处乱戳,到处翻土,他大胆的去戳蛇洞附近,就看到一堆白白的东西。 杜巧乔回头看了一眼,随即神色凝重,“蛇蛋。” 第二章 在县城安身立户(1) 一条蟒蛇一次能诞下一百颗以上的蛇蛋,杜巧乔他们翻开松软的泥土,从土坑中找到一百多颗刚产下不久的蛇蛋,蛋壳是软的,打开有微腥的卵味。 蛇是卵胎生动物,有的直接产卵,有的在体内孵化,直接生出一条条小蛇。 杜巧乔他们算是比较幸运的,遇到会产卵的蟒蛇,否则一窝小蛇早就跑光光了,哪能成为口粮。 但是蟒蛇通常成对出现,雌蛇产卵,雄蛇守护,雌蛇在蛇卵孵化前不会移动,由雄蛇出外觅食。 因此他们是幸运,也是不幸的。 幸运的是,刚收拾完雌蛇不久意外发现有蛇卵,及时做好迎来雄蛇回归的准备。 不幸的是,雄蛇比雌蛇更凶猛,体型也更为庞大,杜巧乔和莫云又都受伤了,幸好众人已经吃饱了有力气,力拼了快两个时辰,终于将雄蛇杀死。 几人处理好蛇肉,在原地停留了一日夜才养足体力继续往前走。 而原本的蛇坑,他们往下挖了十尺,挖出一个出水量不大的小涌泉,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一行六个小鬼使用。 杜巧乔将水用小石子和砂土简单过滤后煮沸,再把干净的水装满水袋,还就地砍了几根碗口大的竹节当储水筒用,之后几人草草的洗手净面才启程。 没走多远,运气不错的他们还捡到一辆不知是谁丢弃的板车,虽然车轴断裂,车轮滚到一边,但换上新的木轴便能使用。 修车这种事对野外求生专家杜巧乔来说是小菜一碟,她运用现代木工知识将板车修好,还搭了三面能挡风、晒不着日头的木棚子。 她将水和烤干的蟒蛇肉、蛇蛋以及逃难时陆续收拾的杂物包袱放在车上,两个小的也坐在板车上,由四个大的轮流推车。 抵达靠近县城的小树林,杜巧乔、莫云等人在此稍作休息,先喝了水,再吃点蛇肉止饥,吃饱了再上路。 不想哥哥姊姊们推车子推得太累,杜南崖、杜巧瓶姊弟俩这时不坐推车,跟他们一起走路,两条小腿倒是有力得很。 毕竟吃饱了有力气,走走停停又养足了精神,几个孩子的眼神中都多了光采。 不过他们这群吃好、睡好的孩子在流民中不免过于鹤立鸡群,不患寡而患不均,为了不引起注意,因此一个个用土把脸抹污了,看起来脏兮兮,头发也故意扯乱,遮住不少面庞,力求看起来在灾民中不打眼,一样落魄凄惨。 “大姊,那是城墙吗?” “嗯,陈阳县。” 一个还算富裕的南方小县,略微靠北边、人口不多,但有山有水,旱灾的情形并不严重。 这是他们沿路打听到的消息,也是少数愿意接纳灾民的县城,因为人少荒地多,需要百姓来开垦荒地,收纳流民正好增加人口数和税收。 “这里有吃的吗?我们会不会再被赶走?”杜巧瓶小声的问,小手拉着大姊的手。 衣衫槛褛又满身脏污的灾民不论走到哪里都可能被嫌弃,尤其是在逃难途中失去双亲的孤儿,处境更是堪忧,与之同行的人不是怕被他们拖累了行程,便是用饿狼一般的目光盯紧几个孩子,想从中得利。 因此他们尽量避开感觉心怀不轨的人,也不让不认识的人靠得太近,都是躲在没人瞧见的角落喝口水,绝对不教人知晓他们曾有两大筐的蛇肉——虽然一路吃到现在已快吃完了,所剩无几。 几个小的很是担忧,由奢入俭难,饱食几日后不想再忍受饿肚子的滋味,一看到高高的城墙,又是欢喜又是不安。 他们走了好久好久,什么时候才有住的地方? “瓶姐儿不怕,有大姊在,大姊会保护你们,以后我们会越过越好,不用看人脸色。” 从僵硬到柔软,杜巧乔已能接受如今的身体和身分,把几个幼小孩子当自己弟妹。 她本来就不是心硬如铁的人,不过是擅于伪装以及习惯与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免受到伤害。 但是孩子们的纯真和听话令她不忍心冷漠以待,心生怜惜之下,忍不住就多付出一些关心,很快打开心房。 “嗯,瓶姐儿不怕,我有大姊和莫哥哥,我什么都不怕。”她很开心的笑着,好像忘了刚才的忧愁。 “大姊,我也不怕,我是男子汉,我保护大姊、二姊。” 最小的杜南崖豪情万丈的拍着小胸脯,彷佛他已经是顶天立地的大人了,认真的表情把大家都逗笑了。 “好,都是好孩子,大姊很欣慰。离城门不到三里了,你们先进板车里,不要探出头。” 为防万一,还是要谨慎小心,人生地不熟,孩子越小越容易成为拍花子下手的目标。 “大姊,我不累。” “大姊,我可以走。” 两个小的都摇头,表示自己不累,可是小脸上隐藏不住的疲惫都显示着两人的体力快到极限,只是不想累着哥哥姊姊而硬撑。 “上车,听你们大姊的话。”变声期的声音粗哑难听,可又带着令人信服的低沉。 “莫哥哥……” 莫云一一模过两人的头,“城门外龙蛇杂处人又多,我们还不清楚那边的情形,你们太小,要是被人冲散了就找不着了,之前牛婶的小女儿不就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回来。” 一提到牛婶,两个小人儿就噤声了,面有惧色,乖乖爬上搭着木棚子的板车,抱着腿靠得很近。 牛婶一家五口人,跟着同族的人一起逃难,可是逃难的人实在太多了,自顾不暇哪还能照料旁人,他们与另一波流民错身而过,也就一眨眼的功夫,牛婶七岁的小女儿凭空消失。 想也知道应该是在一团混乱中被人顺手抱走了,就算牛婶哭天喊地的咒骂也无济于事,只盼着小女儿能被卖入好人家为奴为婢,而非烟花之地,这是为人父母者唯一的祈求,之后牛婶眼泪一擦继续往前走。 “勤哥儿、拙哥儿,你们跟在我和你们大姊身边,绝对不许走开,一有不对劲马上靠近我们。” 混乱中容易出事,都走到这里了,他一定要保他们周全。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和杜家人相处后,很少感受到手足温情的莫云已经将他们看成自己的责任,形同一家人。 “好。”两人重重的点头。 十一岁、八岁的孩子被迫长大,稚女敕的面容上多了令人鼻酸的坚韧,他们走在板车旁边帮着推车。 越接近高耸的城门,杂乱的声响越清楚,他们逐渐见到一群群往前走的灾民,携家带眷地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城门两侧是临时搭建的窝棚,要入城的人必须有路引和城中有亲人出城认亲,否则一律由官兵挡在城外,不准随意入城。 不过看来紊乱不堪的灾民并未如想像的多,约五、六百名而已,不知是县衙已做了安排,还是那些状况不佳的都自行离去。 只见参差不齐的窝棚贴着城墙一字排开,偶有看见有人烧火煮水。 一群孩子在空地上玩耍,跑来跑去的嬉闹,虽然每个人的情形看起来都不是很好,可起码小有笑容,彷佛最难的那一段日子已经过去了,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巧乔,这边人比较少,我们先在这歇一下。” 莫云目光敏锐的挑中一处人少的墙根,这里仅有几家带着女圭女圭的灾户,面色和善眼神无恶意,彼此小有交谈,看起来都像是良善之人。 杜巧乔抬头看了一眼莫云找的地方,眉头略微一颦,“有点脏……” 这话客气了,不是有点脏,而是非常脏。 因为大多都是有孩子的人家,吃喝拉撒就不可能打理得干净整齐,随处可见秽物和丢弃的破烂物件,恶心的味道扑鼻而来。 “先忍一忍,咱们不会待太久,一会儿我去打听打听,看此地的地方官员如何安置灾民。” 他们也是听说陈阳县愿意收留无处可去的灾民,这才改道过来,而非随着难民潮一路南下。 看着一张张憔悴又疲累的小脸,杜巧乔心疼地一颔首,“好吧!也只能这样了,不好太打眼。” 进入陈阳县境内,旱灾的情况显然已改善些许日子,田地有着秋种的菜蔬,树上挂着果,小河潺潺的流着,虽然水量不丰,但足以供应全县百姓饮用和作物的灌溉。 然而已经入秋,天气会渐渐转冷,若再没找到个遮风蔽雨的住处,这个冬天会非常难熬,也许几个小的会熬不过去。 “你留心点,我过去看看。” 莫云看了看靠城墙而放的板车,两张相似的小脸从板车内探出头,他微带冷然的面庞柔和许多,嘴角一提。 “嗯。” 莫云一走,杜巧乔便让二弟看着两个小的,她和大弟暂时将落脚的地方略微打扫了一下,在不远处捡了些旁人留下的柴火,搬了两块石头当灶台,先升火烧水让大伙儿喝点热水润润喉。 板车停放处的附近有棵要死不活的黄杨树,看来茑茑地,萎靡不振。 杜巧乔将手心往树干一贴,一道微凉的气息流进手里,慢慢的蔓延周身,像在替她补给养分和沟通,让她微白的脸色多了些许红润。 这是她重生后意外发现的异能,她居然能听懂花草树木的语言,还能从它们身上汲取力量并反馈,因此她才得以透过枯木最后的讯息得知树底下蜷卧着一条巨蟒,进而获得水和食物。 一路走来,她也是用这种方式寻找水源和可食之物,木棚遮盖的板车中有十只臂粗的竹筒,里头装满了水,还有一筐山药和能食用的植物根茎,与其他一无所有的灾民相比,他们富有多了。 更别说两张晒干的蛇蜕和蛇胆,若是能进城寻个药铺,也是能卖上几两银子,温饱之事无虞。 “大姊,我们要留在这里吗?”看起来很不安的杜南拙拉拉大姊的衣角,神色惶惶然的看向凌乱不堪的四周。 “也许。” 如果只有她一人,她会走到更南边,去往四季如春的烟雨江南,那里该是风景如画,物产丰饶,一个适合定居的天堂。 可是……她做得到的事不代表弟弟妹妹也行,他们太小了,走不到一半都要折在路上了。 “大姊,我想爹娘了……”杜南拙说完,眼眶就红了,低下头掉眼泪,又怕被人瞧见,赶紧用手背抹去。 杜巧乔心头一叹,伸出手揉揉他的头顶。“坚强点,有大姊在,你也是哥哥,要帮大姊照顾瓶姐儿和崖哥儿。” 说实在的,她也想念亲人,只是想念的是抚养她长大的爷爷女乃女乃,所幸两老早已过世,不然定会为她的“离世”难过。 “好,我是哥哥,我帮大姊。”想到比他更小的弟弟妹妹,杜南拙脸上的伤心一扫而空,帮着拾柴。 杜巧乔烧水顺便看孩子,两个弟弟便在附近捡拾枯草树枝当柴火烧。 离他们最近的一群灾民有窝棚住,不时探头探脑的打量这几个没大人带着的孩子,偶尔交头接耳不知说什么。 过一会儿,莫云回来了。 “我打听清楚了,这里分早晚施两次粥,由县里富户轮流搭棚施放,但是还有另一拨人直接施米,在城门口左侧,辰时开始放米,一日一次,一人一碗米为限……”他们错过放米的时辰,只能等明日。 听完后杜巧乔不假思索的说道:“我们拿米。” 一碗米最少能煮四碗粥,灾民们普遍是供水不足才直接取粥,不过这也会养出不劳而获的惰性,一日两次粥,谁还费事烧火煮食? 何况饮水和柴火取之不易,他们宁可整日待在窝棚发呆等人救济,也不愿多出力干活。杜巧乔姊弟等人却正好相反,在杜巧乔的教下,几人走一步至少要看三步,对现况未雨绸缪一番。 “目前最主要的是缺粮问题,能多囤积一些粮食尽量多存些,有粮在手心不慌,人才更有底气。” “我也是那么认为,不过晚一点会有一回施粥,今日先拿粥,明儿一早再排队取米。” 在饥饿面前,骨气化为虚无,他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昔日不可一世的京都第一公子早已是白骨一堆。 想到为他而死的侍卫忠仆们,莫云深幽的眼中划过一道黑暗,想要他命的是所谓的血脉至亲,反倒是挡在他面前救助性命的与他关系不深,全凭一股热血和忠心,保全他这房子嗣。 “那我们分批过去,我带勤哥儿和瓶姐儿,你和拙哥儿、崖哥儿,总要有人看着板车。” 她的意思是得有人守着比命还重要的板车,上面放着的是他们目前仅有的一切。 “可以。”莫云点了点头,赞同她的提议。 自从杜巧乔高烧清醒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仅个性强韧许多,还有些悍气十足的小手段,不像初识时的娇弱。 也许是双亲的骤逝改变了她,毕竟不够强悍护不住年幼的弟妹。 对于杜巧乔的变化,莫云是这么想的,他认为杜巧乔的变化源自身为大姊的责任,在没有长辈可依靠的情况下只能自立。 “另外,县衙每三日会派人做人口登记,愿意留下的便由衙门统一规划,划分到辖下村落入户,以一户为基准,看人口数分配田地和屋子,我们到得迟,衙门的人刚走。” 刚好错过。 “那就要再等三日?也好,留点时间打探此地的风土民情,以及地方官员的品性,以免入了虎狼之地。” “你觉得可行吗?”莫云尽可能不出头,低调行事,不想被人发现他的行踪,带来杀身之祸。 她苦笑道:“咱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先看看吧!” 人在逆境中只有顺风而行,看老天爷的决定。 杜巧乔在赌,赌一时的运气。 她给每人都递了一碗加了山药粉的热汤,止渴也止饥,先填饱肚子。 这段时间已经够她用竹筒或是木头做出简单的餐具。 稍作休息后,几个孩子分工合作搭建可以歇脚的窝棚,城里的善心人士捐了不少木料、麻布和稻草,只要肯出力的都能搭建出临时躺卧的住处,大小看自个儿的意愿和本事,但不可多取,仅供建棚子用,不准拿来当柴火。 本来还有人捐赠一些旧棉被和衣物等等,不过早被先来的流民给抢光了,连片缝鞋底的布都不剩。 两个时辰后,简陋的窝棚搭成了,板车推到窝棚最里面,地面铺上干草,再盖着路上捡来的铺盖便能在上面睡觉,之前拾得的柴火和当灶台的石头也搬到窝棚前。 只差没门,他们横放了几根木棍当作栅栏,阻挡人入内,但这只防君子不防小人,夜里睡觉时还是得警醒点,免得遭贼。 到了施粥的时间,几辆平底马车从城里驶出,停在灾民区,几名小厮打扮的下人下了车,还有身着秋香色衣裙的丫鬟。 随后是好几口大锅被放置好,小厮和丫鬟手脚伶俐的开始煮粥。 不一会儿,粥香味溢散开来,饿极的大人小孩连忙端着碗靠近,想抢第一口,赶紧吃完好盛第二碗。 然而发放的粥是有限的,照人头来分,盛粥的人眼利得很,没得让人投机取巧,谁敢混水模鱼下回减半。 杜巧乔带着一弟一妹也在人潮之中,但她不急着往前凑,打算先观察四周的人再缓缓前进。 “排队、排队,今儿个是城东柳员外施粥,够吃,不要抢,限制一人一碗,领过的再来取就别怪不给脸了!” 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往前一站,手里拿着一根竹条,谁不守规矩闹了事儿,他便狠狠一抽给予教训。 于是乎,众人的话少了,一个个规规矩矩的排队,按先后领粥。 第二章 在县城安身立户(2) 等了半个时辰,杜巧乔姊弟也领了粥,准备回窝棚换莫云带两个弟弟去领。 只是她不挑事,偏偏有事儿撞上来。 看来好欺负、长得瘦小的他们成了他人下手的目标,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带三名十五、六岁的大孩子走过来,一脸凶相的拦在几人前面。 “拿来。” “拿什么?”杜巧乔回道。 “你们手上的粥。” 一碗稀粥连个孩子吃都不顶饱,何况是半大不小的少年和食量大的大人,不想挨饿就得抢。 “滚!”杜巧乔面色不变。 她正想找人立威,就有傻子送上门了,这番杀鸡儆猴也是给其他蠢蠢欲动的人一些警告,别看一群小孩温驯如任人宰割的小白兔,实际上是长了利牙的狼崽子,咬着人时还是会疼的。 “好个臭丫头,不见拳头不知小爷的厉害,先让你尝尝!”沉不住气的十五岁少年一个箭步冲上前。 蓦地,一声惨叫传来。 还没到杜巧乔跟前,个头不算矮的黑小子就被一脚踹出去,往后飞出一段距离,腰月复上多了个鞋底印。 “你、你敢打?”居然是个泼辣货。 少年的父亲其实是个怂货,虽然虚张声势的大吼着,却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眼里带着些许防备。 “不要以为柿子都是软的,没长成的青柿子跟石头一样硬,下次再敢挡姊的路,姊废了你!” 杜巧乔眼神凌厉,一副要将人大卸八块的模样,一股王霸之气自然而然的环绕周身,教人看了心生畏惧。 杜巧乔这一出手,瞬间震慑了不少打着坏主意的人,他们面上一讷,把伸长的脖子往回缩,那一脚看起来踹得可不轻。 看那还倒在地上起不来的小子,那个痛呀! “换你了。” 远远就看到杜巧乔又踹人,又凹折拳头的一幕,莫云眼角一抽,忽然觉得肩上责任重大,尚未及笄就凶名在外的杜家妹子嫁得出去吗?就那股狠劲,连老虎都能一拳打死,何况是日后的丈夫? 他不发一语的起身,带着两名男孩去排队。 所谓的粥并非用白米熬的,而是用一种很便宜的黍米混着少许的陈米熬煮,吃在嘴里有股霉味。 也许杜巧乔暴打恶人的一幕落入柳家管事的眼中,莫云他们带回来的粥比之前的浓稠,小孩一碗就饱。 真是的,人不狠吃不到肉,有钱人也怕恶人。 给了下马威后,杜巧乔和莫云几个孩子平平安安的度过接下来的两日,没人敢小觑。 狼似的狠劲谁敢招惹?何况灾民中也不全是坏人,还是有人跳出来维护,心疼没爹没娘的孤儿。 这三天,天气晴,依旧没下雨,气温炎热得不像秋天,大人小孩的衣服都穿很薄,有些人还直冒汗。 辰时刚过不久,领完一回陈米,一班衙役在捕头的带领下从城里走出,随即数名杂役搬来桌椅,在桌上放好笔墨纸砚与一本小册子。 巳时二刻,主簿模样的男子才缓缓到来,不疾不徐的在椅子上坐下。 又等了一会,衙门师爷来了,装模作样的抚抚短须,左顾右盼的看了两眼城外的灾民,例行公事般咳了两声。 “各位乡亲,我是本县的师爷,姓何,你们喊我一声何师爷便成,我今儿个来到这里,相信你们也晓得为什么,想在本县入户的就来登记,有地有房绝不食言,来年都有饭吃……” 有地有房? 灾民们一听,眼睛全亮了,但是没人上前,犹豫的在那看着。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这几日又来了不少灾民,仔细一数有上千名,真要全部安置下来得有多少田地、多少屋子? 还有采买来春耕种的种子和农具,这笔银子谁要出? 因此看似天大的好事却令人却步,每个人心里都想着:会不会是骗人的,想让他们去挖矿或卖给大户人家为奴为仆? 看大家迟迟不作为,面有疑色,觉得自己被打脸的何师爷和主簿脸色都有点难看,要不是县太爷趁着灾情严峻想捞点好名声,借此升官,他俩也不想顶着大太阳出城,干这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这时,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站出来了—— “我想知道有房有地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我们在陈阳县入户,成为本地百姓,衙门会给我们土地和屋子?” 这是他们迫切需要的,秋天一过就入冬了,没个居所真的会冻死人。 看着眼前骨瘦如柴却双眼清亮的小姑娘,何师爷难得和善的呵呵一笑。“本师爷所言无虚,只要你们肯留下,以户为基准,一户一亩宅基地,再以人头计数,一人一亩地供其耕种,一亩地的出产够一人吃一年了。” 他说的够吃一年,指的是缩衣节食、省吃省喝,真要吃饱饭还是有些困难,顶多饿不死,产出扣去粮税所剩无几。 县太爷的打算亦是这般,多收点税金缴交给朝廷才有好官声,升职有望。 陈阳县人少地多,空有土地却种不来,他年年发愁,有志难伸,做了一任县官又留任,何时才能调回京城任京官?恰好流民一拨拨,干脆打起他们的主意。 “不分年龄、大人小孩吗?”杜巧乔目光清正,想得个准话,她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引人赞赏。 “是的,只要你是个人就算数。”活人。 “我们有五……六个人,包含宅基地在内给七亩地?”她把莫云算在内,早把他当一家人看待。 “对。”抚着下颚,何师爷大手一挥。 “那我们愿意留下。”她心里暗吁了口气,终于有个去处可以安定下来了。 “好,去周主簿那边登记,因为你是第一个出头的,本师爷允许你在十三个村子里挑一个,你想去哪就去哪。”他放出好处,好让其他人有样学样,跟着登记以占便宜。 回头看了瘦不拉叽的弟妹,又对上莫云清冷的黑瞳,她做了个对大家都好的决定。“靠山的小村子吧!” “靠山?”何师爷一怔,连正在磨墨的周主簿也停下手里的动作,讶异地瞅着年岁不大的小姑娘。 两人都不解,一般人都会挑靠近乡镇或县府的村落,至少富裕些,往来便利,想做些谋生的小生意也不愁无着落。 山里小村通常较为荒凉,除了山,什么也没有,连种地下田都十分困难,产量不丰,一遇到大雪封山就出不来,若无足够存粮,就算饿死了也无人知晓,日子苦不堪言。 “因为我们很穷,身无分文。”她说了原由。 “穷?”什么意思? “这时候山上有野菜,勤快点还能多摘些野菜,蘑菇晒干留着冬天吃。若是运气不错设陷阱逮到兔子、山鸡也能卖钱,买几尺布做冬衣,山里的柴火拾不尽……” 她这么一说,何师爷、周主簿就听懂了,眼中流露出怜悯,同情小姑娘想得通透,对她也多了些宽容。 除了杜家姊弟,灾民中也有不少同他们一般处境的,想着她的话也有些意动,住哪不是住,只要肯干哪有活不下去的道理? 因此有十来户人家跟着做了选择,成了山户,不过这是后话。 “本师爷做主给你方便,让你爹娘拿户籍过来,优先登记。”小姑娘带头做了好榜样,他也不刁难。 “我们没有爹娘。” “咦?”何师爷挑眉。 “不久前过世了。”父母双亡,挺凄苦的。 何师爷怔住,随即了然,“只剩下你们几个孩子?” 他很清楚连年天灾夺去多少人命,有不少人死在途中,埋尸荒野,永远也到不了地头。 “是的,五个孩子。”姊弟五人。 “你刚才说六个人?”多了一人。 杜巧乔不慌不忙的补充道:“另一个是我表哥,他原本是来投靠他表姨,也就是我娘,谁知道……”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她故意不把话说完,留着下文任他人自行脑补,反正差不到哪去。 “好,我懂了,你们是并成一户还是各自立户?”这些娃儿也可怜,就给他们一条生路吧! “我……”她看向莫云,只见他伸出一根指头,两人眼神交会,她立即会意。“先并成一户吧,等日后我们有银子了再分户,这样可以吗?” 何师爷搓了搓下巴,眯眼思忖。“好吧!把他的户籍拿来,我让人给你写上。” “表哥没有户籍。” “没有?”他略微扬高声音,显得不快。 “一开始只是投靠,暂住一段时日而已,哪晓得会发生这种事,表哥他想回也回不去了,只好跟我们一起逃难……” 她说得合情合理,全无破绽,大多数的灾民都是几户亲戚一块走,彼此在路上有个照应。 “小姑娘呀!你这可难倒本师爷了,没有户籍挺麻烦的,不过……”他顿了顿,一脸无奈的摇头,“只剩你们一群孩子倒也可怜,本师爷特别通融让你表哥直接并入你家户籍,日后他想分户再来衙门办理。” “谢谢师爷伯伯,您真是一个好人!”杜巧乔不忘说上两句讨好的话,是人都爱听好听话。 一句师爷伯伯把何师爷逗笑了,他二呙兴什么事都好办,没半分延误。 “周主簿,孩子没爹没娘的,你就直接给办了。”几个娃儿罢了,能出什么大事?救一个是一个。 “是的,师爷。”面相富态的周主簿也不多话,从善如流的做起分内之事。 杜巧乔的户籍一缴,办好登记,重新入户有了新户籍本,户籍本上少了两人的名字,多了一个莫云,真的成为一家人。 “师爷伯伯,我可不可以再麻烦您一件事?”杜巧乔笑着开口。 人可以不聪明,但不能太天真,凡事要留后手,防人之心不可无。 “什么事,你说。”招到人登记的何师爷心花怒放,能向县太爷交差了,所以特别好说话。 “能不能立个文书什么的,证明官府给了我们房子和地,您也晓得我们都是孩子,总会被人欺负……”她眼露凄楚,一副受了不少委屈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生不忍。 没大人在身边哪能不吃亏,何师爷看见小姑娘身后一排几个黑瘦的小萝卜头,当下一阵心酸。 如果他早几日过来就不会相信他们孤苦无依了,两个大的一个剽悍、一个凶狠,揍起人来是拳拳到肉,够疼上几天了。 可是杜家姊弟长得一脸“老实相”,他马上就信了杜巧乔的话,还特意让周主簿书写了一份证明文书。 仅此一份。 事后证实了这份文书确实派上用场,世上不是人人都心存善念,还是有想从中贪点小利的小人。 “谢了。” 等人来带他们前往山村的杜家一行人站在城门口,莫云忽地在杜巧乔身边低声了一句话。 她眼一抬睨了一眼。“谢什么,听不懂。”她装傻。 “谢谢你帮我遮掩。”他的身分不便透露,想杀他的人穷追不舍,唯有躲入人少的山间才不致被人发现行踪。 他懂她,她是为了他。 “你是我表哥,不是吗?” 这一路上要不是有他帮着照顾弟妹,她一个人会非常吃力,说不定会弄丢一两个。 毕竟她是个人,没有长着三头六臂,更只有一双眼睛,没法子无时无刻盯着四个孩子,只要一个错眼,很可能就被拍花子抱走了。 人心险恶,赔本的生意无人做,有银子赚的事就算杀头也肯干,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长久以来始终没笑过的莫云脸色一柔,嘴角轻扬,露出极淡极淡的笑容,“是呀,我是你表哥,你得多多听我的话。” 杜巧乔嫌弃的横了他一眼,“大白天作梦,想得美。” “巧乔表妹,姑娘家要温柔些,你这一言不和就动手的个性叫表哥为你担忧。”她不跟人讲理,直接以暴制暴。 她冷哼一声,听出他话中的讽意。“不劳费心,你还是多担心自个儿,挖坑埋人也挺辛苦的。” 莫云眼中又多了笑意。“多谢表妹的关心,我会留心,不会拖累你们……” 第三章 反制坏心村长(1) “你说这里是……哪里?” 山里村距离县城挺远的,是陈阳县底下清河镇的一个小村子,从县城用走的大概要一天。 山里村的村长让村里的人驾三辆牛车,分三批带走十几户约六十人的新住户,杜巧乔姊弟和一户姓林的人家是最后一批。 因为入村的时候已经晚了,早到的几户已经先择了空屋入住,晚到的他们和林家人便在村长家住了一晚,村长还特意让家里人弄了几样菜招呼,吃了顿饱饭好入眠。 但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到了隔日中午,林家人在村里安顿下来,他们得了三间泥砖屋带个灶间,屋后有个可以养猪的猪舍和菜园子,只是长了杂草,不过草一除,翻土便可下菜籽。 至于杜家姊弟们—— “这是你们的住处。”村长金来富脸不红气不喘的说着,还颇为得意为他们找了个好地方。 “我以为县府说的是一户一亩宅基地,你认为这里有一亩?”最多半亩地,草还长得比人高,杂草丛生。 脸皮比猪皮厚的金来富却哈哈笑道:“你们不过一群孩子,要住多大的屋子?半亩地足矣。” 反正这地没人要就给他们了,县府批下的一亩宅基地,正好给他的儿子娶媳妇盖新屋。 “那我们的田地呢?” 他手一指,“喏,那儿,三亩上等田呢!可没半点亏待你们,做人要知足,可别贪得无厌。” 他话里暗示村里他最大,他说了算。 “那叫上等田?你糊弄我们没种过地吗,最下等的下等田也比它好上十倍!” 看到满是石砾的山坡地,满脸怒气的杜南勤瞬间气红了眼,怒视睁眼说瞎话的村长。 他竟给了他们一间屋顶破了个大洞的烂屋子,少了窗户没有门,抹泥的墙上坑坑疤疤,还有老鼠打的洞和鸟雀粪便,从外面看根本分不清进去的路,更别提屋内的状况肯定更糟糕。 屋子能不能住人是一回事,最主要是村长太欺负人,明明给其他人的屋子都是好的,没有多大问题,唯独给他们的是无法住人的破屋。 “哎呀!村里的地本来就不多,咱们就是个豆腐大的小村子,能给你们一块地就不错了,再挑剔连三亩地也没有!” 呵呵,果然是一群不懂事的孩子,他这个当村长的大人有大量,不会跟他们计较。 “你……” 杜巧乔拉住冲动的弟弟,面色平和,看不出一丝怒气,但是…… “县衙允诺过一人一亩地,不分大人小孩,我可以接受下等田,不过你要给足我们应得的亩数,否则……” “否则怎样?几个毛孩子也敢在我面前拿翘?”金来富高昂着下巴,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 欺软怕硬的金来富有个小嗜好,那就是人如其名,爱财成性,特别的贪,有好处的事绝对不放过,看到这群没大人照顾的孩子就想踩上一脚,日后还准备从他们身上多占点便宜捞好处。 “表哥。”她头也不回的喊着。 莫云没回话,只是手一抬,横劈,门口一棵树木断成两截,倒下的树干落在金来富脚下,把他吓得不轻。 “你、你们……”天啊!这哪是孩子,是土匪窝出来的刺头吧?小腿粗的树干竟能一掌劈断! 目瞪口呆的金来富心口发颤,额头直冒冷汗。 “村长听过一句话没有?莫欺少年穷,你让我们好好的过日子,也给自己省点事儿,不是软柿子都能任由人拿捏,小心捏出一手泥。”杜巧乔阴恻恻的说着。 真当孩子好欺负吗?竟如此有恃无恐。 金来富莫名心惊得连退三步,感觉一股凌厉煞气迎面而来,他吞咽着唾液,结结巴巴的说:“你……你想怎么样?” “村长心地好,怜幼惜弱,照顾乡里,这儿风水不错,风光明媚,我们就住下了。”杜巧乔换上一张笑脸。 “大姊……” 杜南勤等几个小的连忙开口,满脸惊恐的看着住不了人的破屋和丛生的杂草,害怕这地方真成了日后的家。 看到弟妹们眼中的惊惶,杜巧乔好笑的一一拍过他们的头,她这人什么都能吃,唯独不吃亏。 “所以呢,这树丛野草就劳烦村长请人来清一清,务必清出前庭后院,像个家的样子。”她的要求不难。 “什么?”叫他找人清理? “还有这屋子老旧不堪,顺便换几根梁柱;屋顶上的茅草全拆了,铺上新草;四面墙加泥巩固,再多盖间灶房和杂物间,村长的大恩大德我等铭感五内。” 她说得不快,却句句往人心窝里插刀。 只见金来富脸都白了,一副快昏过去的模样。 “等……等等,我哪来的木头换柱子,还要换屋顶、盖灶间,这是要花……花银子的,我、我没有!” 他捂紧钱袋子,死也不掏一文钱,对他而言银子入了口袋就是他的,有进无出。 在安置灾民上头,衙门一户补贴一两银子,先买个米粮、日常用品什么的,把前头的难处给过了,后面自然迎刃而解,找到出路,人一安定了,还怕没生路吗? 可是金来富却私自各扣了每户半两银子,说是安家费,村里出地让他们安居,收点费用亦是情理之中。 至于杜家,他则是一文未给,全让他自己吞了,金来富绝口不提有银两贴补,其他人家只以为杜家姊弟已经拿了,也未在他们面前提起。 “先把草和树给除了再说,木头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还有从这里到那边全是我杜家的地,别忘了记下。” 想坑她?看谁大出血。 看她手比的方位,金来富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你……你别太过分了,得、得寸进尺, 一个宅基地要了两亩地!” 杜巧乔比划的范围方正格局,大小刚好两亩多一点。 想用半亩地打发人?是否凉水喝多了,冻脑。 “村长,我还没说完,有点耐性,该给我们的六亩好地我不要了,就换屋子旁的荒地,我们自己开荒自己种,绝不打扰村长。”最好少往来,省得遭算计。 “那是二、二十几亩的荒地……”这些地怎能平白便宜了她,若是卖给新来的住户,好歹能赚上几两银子。 金来富暗自打算着再赚一笔。 他算盘打得精,却忘记了一件事,灾民手上没银子,即便有也不会太多,不可能用在买地上,而且还是出产不多的荒地,光是开垦就十分费劲。 更别提养地、肥地的银子是一大支出,在捉襟见肘的情况下,县衙分发的田地就够用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不急于一时。 “一亩中等田卖价多少?”杜巧乔问。 “五两。” 荒年才这么便宜,粮食种不成贱价抛售,往年一亩中等地要七八两银子,上等田是十两银。 “六亩地三十两,荒地通常是半两银子,最多不超过一两,村长还有赚头。”水至清则无鱼,给他贪点无妨。 “什么赚头,休要污我清名,那三亩地爱要不要,再多说我全部收回。”一个黄毛丫头敢要胁他,真是胆肥了,连堂堂村长都不放在眼里。 “是吗?”她慢吞吞的取出一份盖了县印的文书,眼神平静、波澜不兴。“县衙门口那面大鼓应该很少有人去敲,也许我该敲敲看,请出青天大老爷做主,反正换个村长也不是很难……” “等一下,杜……杜家丫头是吧!有话好好说,村长我是个好人,大好人呀!怎么会不管你们一家的死活,荒地占地大不好开垦,我是怕累了你们,不过你想要就给你,同个村子的人好说话……”他笑得比哭难看,咬牙切齿装大度。 “屋子的宅基地……”她话只说半句。 金来富咬咬牙,“给你。” “红契,不要白契。”白契不是本人也可以转卖,契约在谁手中便是谁的,红契是过了官府用印的,掉了或被偷能补发,非契主不得买卖。 “……好。”河边走久了,终于湿脚了。 “还有这一院子的杂草杂树,村长多费心了。”老虎的虎须拔不得,他这次该得些教训了。 金来富的脸都绿了,有些气闷,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扬手一挥表示记下了,转身走人,没理会被他丢下的杜家姊弟。 “大姊,我们晚上睡哪里?” 几个孩子愁眉苦脸,担心没吃没住的,齐齐抬头看向大姊。 孤伶伶的板车、无助的小脸…… 杜巧乔好笑的捏捏弟妹们脸颊。“天无绝人之路,地有了,屋子也能修,我们不是一无所有,等把荒地开了种点菜蔬,起码饿不着。” “所以?”莫云一挑眉。 她取了砍刀递给他,“你砍树,我割草,先盖个窝棚住几天,等屋子修好再搬进去。” “真会使唤人。”他摇着头,带着杜南勤进树林伐木,他要砍的是盖屋子的梁柱,不是窝棚的柱子。 看似抱怨,嫌她事多,实则莫云心里有数,重活他不干谁干,难道让个丫头去扛树? 莫云带着人走远后,杜巧乔也没闲着,她拿出镰刀开始割草,等割下一堆后绑成一束束,再让几个小的合力搬到预备盖窝棚的空旷处。 一人割草、细绑,三只小蚂蚁辛勤的搬运,来来回回。 日头偏西,红霞满天,黄昏的余光拉出无数条长影,老牛归家,雁儿回林,北边第一颗星亮起。 “大姊、大姊,兔子,有兔肉吃了!” 左手一只兔,右手一只兔,两只兔看起来有点瘦,可是拎着兔子的杜南勤兴高采烈,边跑边喊,好不开心。 在他后边是扛了两根木头的莫云,带着些许笑意走来。 “哇!是兔子,有肉吃了,大姊,我要吃肉!” 像只小猴似的杜南拙第一个跳起来冲向他兄长,接过他手里的兔子又蹦又跳,高声欢呼。 “兔子、兔子,我也要,大姊,烤兔肉,吃兔腿!”吃蛇肉蛇卵吃到怕的杜南崖拍着手,一边用手模模兔毛。 “兔兔、兔兔……”兔兔好可爱,怎么可以吃它? 两眼泪汪汪的杜巧瓶为兔子掉起眼泪,可是等兔肉一烤熟,她吃得丝毫不比别人慢,还嚷着——别抢她的肉,她还要吃。 夜深人静,月亮高挂枝头。 附近有条小溪,莫云去冲了个澡,洗去一身尘土,回来看见坐在月光下发呆的人儿,他脚步轻巧无声的走到她身边坐下,抬头看同一个月亮。 “你怎么还不睡?” “你砍了多少棵树?” 嘴上这么说,其实她心里在感慨,都说月圆人团圆,此时无须佳节也倍思亲,她却不知道还能想谁? 爷爷女乃女乃一直放在心上,可除两老以外,她李清雅的一生贫乏得可怜,无亲无戚,无惦念之人。 话说她做人有那么失败吗?那些被她教出成绩,足以独当一面的小祖宗们居然联手杀她,用她教的招式出奇不意让她中招,她对他们不曾有过防备。 这段时间只要静下心来,她都反覆反省,却始终找不出原因。 她的教学严格,但不至于使人走上绝路,比她更严厉的教官多得是,为什么是她?她一直想不通。 当然她不清楚自己其实死得冤枉,这不过是学生们的恶作剧,想趁机整整教官,她掉下去的悬崖底下铺设了一面大网,顶多是受些惊吓而不会有任何伤害。 只是学生来自四面八方,人心隔肚皮,其中一个学生悄悄把安全网拆掉,觉得不受点伤不算受到教训,反正教官身手好,攀住悬崖轻而易举,不张安全网也无所谓。 却没想到会有人出手攻击,最终让教官坠崖身死。 虽然全是背景雄厚的二世祖,可是他们联手杀的可是高阶军官,经过军事法庭审判,即使靠爸靠关系减轻了刑责,先不说军校不可能待,杀人仍是重罪。 只是这些“李清雅”都不会知道了,如今的她是个有一窝弟妹要养的杜巧乔。 “十来棵,明儿一早再砍一些就足够了。” 他看过屋子了,不大,一间中堂,左右各两间屋子,其中一间是放粮食的,其余三间拿来住人,南方没北边冷,因此不烧炕。 “嗯,屋子弄好了我们就入山,弄点野物换银子。” 存粮不够,还得再买些,盐、调味料、锅碗瓢盆也要买,再不想办法赚钱真要饿肚子。 时局难,举步维艰,她没想到有一天会被钱难倒。 “山里凶险多,我去就好。”他不能让她去涉险。杜巧乔睨了他一眼,意味深长。 那一眼很平常,莫云却觉得后颈一阵阵发凉,莫名解释起来,“我是说我学过武,有自保能力,遇到应付不了的大家伙跑得掉。” “学过武就万无一失吗?意外往往是一瞬间,我说的入山不是打猎,而是弄些陷阱来捕捉野物,顺便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山菌、木耳、树菇,若有药草也能采摘。” 野生灵芝、野生人蔘价值不斐,若能得到一株,往后的日子就不用愁了。 其实她是想试试与植物沟通的能力,她选择靠山是因为山里树多草多,遍地是植物,她能从中吸取它们的能量自用,再将这分力量反哺出来,使植物受惠,减少病虫害。 她刚到山里村时试过用体内不明的力量控制植物,结果她发现是可行的,只要不将树木连根拔起,它们就能为她所用。 杜巧乔心里有些感谢村长金来富,由于他的自作主张,给他们这间烂屋子,反而让他们因祸得福。 谁也想不到屋子底下有一条地下河经过,水源丰沛,若在屋子后面挖口深井,全年不怕没水喝,还能用于灌溉。 屋子在偏高的山脚边,离村子甚远,东边便是她要的那片荒地,看起来荒凉但土壤肥沃,泥土里尽是腐烂的树叶、草根,用来种植作物再适不过了。 这些都是门口的老松树告诉她的,九百多岁的它即将面临千年天雷劫,渡过雷劫就有灵性,能帮她看门防贼,况且成了雷击木还能用来避邪,不受邪祟骚扰。老松树话里的意思是希望她帮它躲过雷击,活过千岁。 “你认得药草?” 她懂得未免太多了,出人意表,一位教书先生的女儿居然有不错的拳脚功夫,还知道怎么在野外升火,剥蟒蛇皮、取蛇胆,搭起窝棚比他还熟练,彷佛盖过无数次类似的遮雨棚子,观察树木的生长环境便晓得哪里有水。 莫云心中有怀疑,但他并未诉诸于口,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像他也有不能说的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没必要非要追根究底,知晓得一清二楚。 “认得一些。” 因为工作需要,她曾活背死记整本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因为她奉命保护一位年近九十的药草大师,当时他正在试做某种化学武器的解毒剂,她这个保鎌还兼职助手。 第三章 反制坏心村长(2) 凝望月色的莫云不禁说了一句,“你真的是杜巧乔吗?” 说不上什么感觉,总之就是判若两人,原本他只当大难不死性子改变,但她实在懂得太多。 不过也许是他的错觉,毕竟他和杜夫子的女儿相处时日并不长,对她所知有限,说不定过去是刻意隐瞒,怕坏了姑娘家的闺誉,如今则是不得不为。 “到时候我们上山,我做陷阱你采药,将看见的山珍野味弄回来,一些卖钱,一些留着自个儿用。” 听着夜枭呼啸而过的叫声,以为自己心中有恨的莫云忽然感到平静,满身戾气化作天上星辰,一闪一闪的诉说亘古星语。 “为什么不是我做陷阱你采药,我捕猎的手法肯定比你高明。”她是专业的,出手不落空。 “挖坑是男人的事。”她老抢活干,真当自己无所不能。 “不用挖坑也能令猎物无路可退。”她有一百种以上捕捉的技能,不破坏牛态山林。 “巧乔表妹,能让男人干一回事吗?别事事抢先。”身为男子的颜面快被她踩在脚底了。 听他尚未完全变声的鸭嗓,杜巧乔轻蔑地讽笑,“你不是男人,充其量只是少年,弱冠前和我一样都是孩子。” 孩子……好,他认,但是她不像孩子,言语和眼神像是经历了很多沧桑。 “算了,我不跟你嘴上争锋,蛇蜕和蛇胆你几时拿去卖?到时候我陪你进城。” 他不放心她一个人。 侧过头,杜巧乔目光清亮如天上的星星。“你不怕被人认出来?” 莫云眼神闪烁的避开她清润眸子。“找不到,距离太远……杜巧乔,你怕不怕受我牵连?我的仇人心狠手辣。” 不知为什么,此时的他不想一个人藏着心事,想有人帮他分担。 “怕?”她偏头想想。“总要遇到了才知道。” 能让她怕的事没几件,自从爷爷女乃女乃过世后,她真的一无所有,在乎的人都不在了,何惧之有? “傻妞。”他嘴角悄悄一扬。 “莫云,别以为冠上表哥之名我就不揍人。”把她惹毛了照揍无误,温柔婉约和她沾不上边。 他低笑,觉得这样的她挺可爱的。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干活,我放在林子里的木头你得帮忙扛回来。” “不是说这是男人干的活?”她冷哼。 “能一脚将人踹翻,你说你像个姑娘吗?” 他就说了一句实话,却惹来无穷尽的“迫害”,日后举凡男人该干的事他一样也甩不开手,一人全包。 经过七日的努力,在村长金来富的带头和村民的帮助下,原本杂草丛生的破屋摇身一变,多了可一览无遗的前院和可以种菜的后院。 此外还有一棵杨柳垂枝,原来有的柿子树结出一颗颗小小的柿子,围墙边种着开小白花的桂花树。 不仅看不出之前的颓败样,屋顶的破洞更早已补上,铺着新晒干的茅草,摇摇欲坠的梁柱用新的木头换下旧梁,外墙新漆上朱红,新盖的灶房还有一大一小两个灶台,炒菜、烧水都方便,整栋房子显得焕然一新。 依照惯例,入屋的第一日得宴客,不过杜家全是孩子无长辈,于是由金来富负责,意思意思的让人炒了一大盘兔肉,用溪里捞的小鱼干煎,一盘野鸡蛋炒蒜苗、萝卜大骨汤、三鲜地菇……一共八道菜,还有一盆子葱油饼。 除了葱油饼用的白面和煮汤的大骨外,其他不用花一文钱,全是几个孩子山前山后找来的,灶上还炖着一锅鸡汤。 有野鸡蛋自然有野鸡,大小一窝端,不过这是自家补身的,没拿出来招呼客人。 一等暖屋的人走了后,几个孩子围着灶台各端一只碗,呼噜呼噜喝着香浓鸡汤,欢喜的吃着炖煮得骨肉分离的鸡肉,心暖身更暖。 “都吃饱了吗?” 大姊一喊,年纪最小的杜南崖连忙将碗底舌忝干净,打了个饱嗝,跟着兄姊们回答。“吃饱了。” “吃饱了就上山干活,我们今天要做的事是采果子。” 她事前去探勘过地形,秋天的枣子和柑橘成熟了,还有长了刺的栗子,这些摘了可以久放,先收了再说。 柿子还要再等一个月,野生的苹果树也有几棵,虽然苹果个小,比鸡蛋大不了多少,可是甜度够,能吃。 还有一些果子有待发现,等她多进几次山,把山势都模熟了,确定没有危险了再带弟弟妹妹入山。 “哇!我喜欢采果子。” “我喜欢吃……” “我采得最多……” “我……我帮大姊提篮子。” 说是进山采果,更像一家子出游踏青,地点就在杜家新屋后面的山头,与金来富当初给的三亩山坡地相距不远,不时有松鼠、野兔等小动物窜出,还传来山鸡咕咕咕的叫声。 孩子们都憋坏了,逃难的日子太苦了,没人笑得出来,爹娘又接连辞世,雪上加霜,即便现在终于安顿下来,一个个却仍如同霜打的茄子提不起精神,整日无精打采,游魂一般过一天是一天。 看不下去的杜巧乔便借采果子为由让他们活泼些,接触大自然的青山绿水,心胸与眼界也会更加开阔。 进山之后,孩子们终于笑了,一张张苦瓜脸有了薯,捎着筐提着篮子,欢天喜地的抢着跑在最前头,这才是孩子们最真的一面,谁也不忍心剥夺。 “他们笑得很开心……” 在草地上打滚,上树撒野,玩了一手泥巴,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这是你希望看见的?”看到她眼中的欣慰,并肩而行的莫云忍不住发问。 他没体验过手足情深,虽然他有很多的族兄弟,但他是这一房的独子,下无弟妹,母亲只生他一个,之后就生不出来了。 后来他才晓得母亲被下了一种绝子药,甚至最后还被人毒死了。 想到母亲的死,莫云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为人儿女最遗憾的是不能为母送终,那时被人带走的他只能躲在暗处哭泣,远远的送她出殡,看着棺木被高高抬起,一路远去…… “他们压抑太久了,自从爹娘走了后,你看过勤哥儿掉一滴泪吗?八岁的拙哥儿也一下子长大了,会照顾弟妹,帮我干活;打小要人喂才肯吃饭的崖哥儿学会拿筷子了,要人抱的瓶姐儿也懂事了,除非真的走不动,否则迈着小脚丫下地走路也一声不吭……”她对孩子最没辙,这是她的软肋。 “你也没比他们好过些,你肩上的责任更重大。”由端庄秀丽的小家碧玉变成张牙舞爪的母老虎,变化极大。 看到争先恐后摘果子、敲果子的弟妹,杜巧乔脸上的笑意浓了三分。 “我希望找回他们的童真,不要因一时的挫折而沮丧,人的一生长得很,他们刚起步。” “巧乔,你是个好大姊。”他羡慕她的弟弟妹妹。 杜巧乔一听,眯着眼笑起来,“我本来就是,用不着你吹捧,要是你缺人疼爱也可以喊我一声大姊。” 她两世的年纪加起来足以当他姥姥了,想想都有点心酸。 “我比你大两岁。”他板起脸,往她额头弹指以示惩罚,但眼底却是自己看不见的宠溺。 “我说的是心智。”她暗嘲他长个儿不长脑,回报他的“痛下杀手”,小姑娘也有自尊,不能乱弹额头。 他赞同的一点头,“嗯,沧桑如老妪,你辛苦了。” 说她像上了年纪的老妇,简直是皮痒欠抽。“莫云,你过来,我保证不把你打成包子。” 二十四个褶。 “没空,我上树。”他纵身一跃,恢复十五岁少年的朝气,嘴角上扬的朝底下的人喊话,“接好了,我把果子往下扔,看谁接得最多,盯仔细了,我要扔了……” 一颗颗半熟的果子被往下扔,几道人影手忙脚乱的跑来跑去,完全是添乱的龙凤胎在那大呼小叫,跟着乱跑,好几回差点害哥哥们为了躲他俩而绊倒,急忙停下又被果子砸到脑门好几下。 大伙儿见状哈哈大笑,你笑我、我笑你的笑成一团,还边吃果子边丢果核,连树上的莫云也遭殃。 此时满脸笑容的杜巧乔将手往一棵栎树一贴,周围十里内的风吹草动瞬间涌入脑海,彷佛一张立体图画慢慢展开。 左边一里处有十年生的山药,因无人识得长得十分肥大;东南三里方向有一株铁心石斛,五十年…… 咦?那是何首乌,可惜年分太小才一年,不值钱。 人蔘呢?百年就好,她不贪心……嗯?那一朵朵的是什么,毒蘑菇,颜色鲜红……等等不太对……好像是灵芝,赤血灵芝…… 手一从树干移开,杜巧乔谁也没告知一声,悄然离开,往刚才画面上显示有灵芝的方位移动。 然而山的走势和想像全然不同,她边走边和草木沟通,确定正确的方位,急行军似的快步行进。 不过她犯了一个身为教官时常叮嘱学生不该犯的错误——太急切了。 她过于自信,全然忘了过去自己指导学生时说过的话——在不明确的地方出任务要先观察地形,做好确切准备方可行动。 此时她眼中只有赤血灵芝,浑然无视高低起伏的山势,爬上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眼里盯着前方倒下的栎树,半腐烂的树根旁长着那一朵朵比手掌大的灵芝,一、二、三、四、五,五朵成熟的赤血灵芝…… 突地一个踩空,她整个人往下掉落,前世被推落悬崖的失重感又涌了上来,她忽然心慌地想捉住什么。 不想死的她瞬间攀住一棵根系发达的百年老树,稳住坠落的身子,教她意外的是,那居然是棵茶树。 叶片翠绿彷佛初春的鲜女敕,她用嘴叼下一片叶子含入口中咀嚼,茶叶的清香顿时溢满口腔。 好茶,若能制成茶叶定是甘醇无比。 危急之际,她竟还能分心想着用母株分出幼株,就能种出同样味道芬芳如清露的茶树,等茶树长大了便能采茶、炒茶,卖出高价。 拉回飘飞的思绪,她不禁呢喃,“真要命,怎么没瞧见这儿有个斜坡,太大意了。”高是不高,但摔下去肯定能折了胳臂断了腿。 杜巧乔这具身体欠缺锻链,比起前一世金刚芭比的体魄相差太多了,瘦弱得彷佛一捏就碎。 杜巧乔想着往上爬,但抬头一看,坡度太陡了,几乎呈现六十度角,整个坡面光秃秃的,没什么能当攀爬点的突起,就长了一棵茶树。 此树有灵,把其他植物的生命力都吸光了,隐隐约约,她听见童稚的嘲笑声,笑她蠢,笑她是个糊涂蛋,走路不看路,鼻孔朝天,摔得裤叉都快掉了……嘻嘻嘻…… “你这棵笨树!”敢笑我? “巧乔,你在下面吗?” 听见莫云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杜巧乔高声一喊,懒得跟树吵架,打算改天回来报仇。 “莫云,我在这里。” 找到人了,莫云低头往下瞧,“你等等,我找根藤蔓,一会儿拉你上来……” “往左十步,找挂在岩石边上的藤蔓,那儿的藤蔓最粗。”眼前的影像一铺开,她不假思索的说出。 “……我瞧见了,你等等。” 过了半晌,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一条手腕粗的绿色藤蔓垂下,落在杜巧乔身侧。 她拉了两下,确定拉直了,且上头是固定的,这才将藤蔓一端绑在身上,攀着藤蔓,足蹬着坡面,利用技巧一步一步往上爬。 快到坡顶时,一只虎口长茧的手伸了出来,抓住她的手臂一口气将人往上拉。 没想到会有人帮忙的杜巧乔有些错愕,脚下没站稳的往莫云身上跌去,他反应灵敏的将手置于她腰上,抱着她就地一滚,避开险峻重重的斜坡。 蓦地,四目相对,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尴尬,杜巧乔纤弱的身子压在莫云胸口,零距离的贴合。 “咳咳,你……要不要先起来?”莫云耳根红得快滴出血还强做镇定,微粗的声音泄露他的赧意。 毕竟还只是十五岁的少年,一阵阵女子的体香飘进鼻间,即使那是并无婀娜身段的少女体态,可是对他而言仍具有一定的刺激性,他努力克制着才不致面红如潮。 “我不是故意的……”她干笑着想起身,但被身上的藤蔓绊住了脚又往下扑倒,再一次压上人的胸口,这让她想笑都笑不出来,一脸讷讷。 这脸丢大了。她暗想。 “……巧乔,你想躺多久?你弟弟妹妹等久了会更着急。”叹了口气,莫云双手摊开,装死。 一提到方才还在摘果子玩、现在大概为她的失踪而担忧的弟妹们,杜巧乔倏地翻身起来,就地一坐。“你没事吧?要不要我拉你一把。” “还好,你很轻。”一说到轻,他眉头微微一皱,她的确太单薄了,浑身上下没三两肉,轻得风一吹便能飘上天。 莫云此时心里想着,等一有银子就多买肉给她补补,太瘦了,瘦得让人心疼…… 呃!心疼? 少年心性还不知情愫暗生,只觉得身为大姊的她太辛苦,为了一群弟妹奔波劳累,全没想到自己。 “啊!快来看,我的灵芝……”她骤地一喊。 “什么灵芝?”别把山菇看成珍贵药材了。 “你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撮长在腐木上头的红色灵芝映入眼中,莫云惊讶的睁大眼,不敢相信那些真是灵芝。 第四章 遇到好心老先生(1) “两朵大的你一朵、我一朵先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最小的这一朵我们炖肉吃,补补身子,这些日子大家都累了,吃点好东西养养精神,剩下的两朵卖钱……” 远看巴掌大而已,但真正到了面前一看,最小的一朵足有杜巧乔的脸盘大,少说三百年以上。 而且长在倒地腐木上的灵芝不只五朵,一共有十来朵,大小都百年以上,她不想竭泽而渔,因此只取走最初看到的五朵灵芝,余下的让其继续生长,若有需要再来采摘。 大的那两朵加起来足足要三斤重,有点沉手,若要拿出去卖,有如小孩抱金砖过街,恐怕会招来不必要的危险。 于是杜巧乔决定大的收起来,把另外两朵品质较差,但一样值钱的灵芝卖掉,有了银子先买粮食、布匹和棉被,以及生长期短的菜种,先种上一些赶在入冬前采收,补些菜蔬。 “我和莫云……呃!表哥进城把这些猎物卖了,你们待在家里不许乱跑,不认识的人敲门隔着门板说话就好,不是大姊或表哥绝对不开门,谁想闯就拿大棒子往脑门敲,不请自入是为贼,我们是正当防卫……” 门边的莫云听得眼角直抽,看向一根根竖立在门内的木棒,分别依照杜家姊弟的身高所准备,他不难想像打在身上有多痛,何况是往脑袋敲,不死也去半条命了吧!下手真狠。 “大姊,我们不能跟着去吗?”最小的两个可怜兮兮的仰着头,眼眶喰泪,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 杜南勤、杜南拙也是相似的表情,只是他们年纪较大,知道大姊有正事要做,若是硬要跟只会拖累她,不仅走不快还得分心照顾他们,已经很累的大姊会更累,这是之前硬跟着大姊去镇上才明白的道理。 可是他们心里还是会怕,一直以来大姊都在身边陪着,从未离开过这么长时间,突然看不见人真的心很慌,兄妹几个都惶惶不安。 “乖,听话,大姊走得快,快去快回,最慢傍晚就到家了,回来给你们买糖吃。”她也放不下他们,但一定得去城里,家里没粮了,县城的粮食品种较多也便宜。 因为灾情尚未舒缓,镇上的粮铺刻意哄抬价钱,一斤白米居然喊到五百文,吃定人不买还不行的坐地起价。 她买了一回就不去了,再近也不成,宁可多花点时间往城里去,县太爷禁止大粮商低买高售,因此粮价在尚可接受的范围内,不致于高得离谱,让人买不起。 加上她还要卖新鲜的野物跟灵芝,灵芝不到县城卖不了高价,一些民生用品也是城里较齐全,一次买齐省得多跑两趟。 “大姊……”弟妹们泪眼婆娑。 “我烤了几个饼在锅里,中午饿了就拿来吃。勤哥儿,肉骨蘑菇汤用小火煨着,小心烫手,记得舀给弟弟妹妹们喝,你是哥哥,要看好他们。”看着才十一岁大的孩子,她于心不忍却不得不狠下心,强迫他长大。 “嗯!大姊,我会顾好弟弟妹妹。”他是杜家长子,要帮大姊分担家里的事,不能全压在她身上。 “我……” “好了,该走了,再不走真会赶不回来,走夜路更不安全。” 山里村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往外面,到了夜里会有野兽在山路上出没,一不留神就出事。 看杜家姊弟还在那依依不舍,欲走还留的拖拉,脸色一沉的莫云当下喝斥,拉着杜巧乔往外走。 杜家屋子离村子的主要聚落远,却离村口很近,从门前小路下坡就到了路口,直接接上出村的山道。 两人走得很快,不比坐牛车慢,一个是负重百斤日行千里不在话下的军事教官,一个是身怀武艺能扛重物的少年,虽然杜巧乔如今的体力不如前一世的自己,不过走个百里路还是难不倒她,就是有点微喘。 只是几乎所有的重物都得由莫云一人捎着,他背后的大筐放了一头野山羊幼崽、五六只野兔和三四只山鸡,看起来就十分沉重,连杜巧乔看了都觉得自己是心狠的人。 但他自己不这么认为,当个男人就要承担起男人的责任,怎么能嫌重,不吃点苦哪能成长。 他当是练功,负重疾行练臂力和轻功。 因此杜巧乔的筐里装的都是轻巧之物,她将两朵灵芝放在最底层,中间是嘱干的木耳和菌菇,最上面一层搁着的是山里采的野菜树莓,以山芋的叶子覆盖,避免晒坏了。 都八月底了,天气还是一样炎热,一滴雨也没落下,脚底踩的地面会烫脚,路旁的树长得不是很好,草都干枯了,露出干瘪的根。 好在陈阳县有一条小河,近来水位虽然下降了些,但是源头的水源源不断的涌来,百姓用水不成问题。 “你对他们太凶了,他们还小。”走到半路,杜巧乔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宠子如杀子,你太宠他们了。”她做得够多了,有时他都怀疑那小小的身躯怎么做得到? 但说到捧杀他很有心得,他曾经是那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京城小霸王,谁都得顺着他,给他想要的,不然不管对方是谁,他照样横行霸道、蛮横无理,连王孙贵胄都不放在眼里。 直到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一病不起,实则被下了毒,双亲接连过世,刀尖指向他咽喉,他才骤然明白过去所谓的好不是真好,而是将他推入无底深渊、让他再无翻身之日的捧杀。 幸好教他武功的师父一直严厉督促他习武,不准有一丝懈怠,否则他不会有机会逃出虎口。 她一噎,“你说得太严重了,一时的过渡期而已,等日子好过了,我不会再有半丝纵容。” 该学的还是要学,强身健体、习文练字,一样不落下,她会用军事学校的教法教出文武双全的弟弟。 连瓶姐儿也得学几招女子防身术,不求她出手如雷霆,一拳爆头,最起码得自保无虞。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不要他们一喊苦就放弃。”看得出来她真的很疼弟妹,宁可自己累点也不让他们多吃点苦。 “擦亮你的眼睛,可别小看人了。”她是出了名的铁血教官,教出的学生各个成龙成凤。 莫云嘴角微勾,看她小嘴一抿的模样便觉好笑。“别怪我把话说得重,我不会一直陪在你们身边,他们迟早要自立,你若不放手,小雏鹰永远学不会往高处遨翔。” 她蓦地怔住。“你要离开?” “不是现在。”他羽翼未丰,实力太弱,还不能一举扳倒表面功夫做得道地的伪善者。 “你要去哪里?”她心底好有个底。 “报仇。” “报仇?”她眉头一锁。 他故作轻快的调侃,“别劝我冤冤相报何时了,以德报怨,我的仇是血仇,不死不休。”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要是缺人手就吱一声,我没法替你杀人,但把人揍成肉饼的力气还是有。”她骨子里的法治观念抹不去,除非是十恶不赦、杀人如麻的暴徒,否则她无法夺人性命。 她曾是维和部队的一员,协助作战和协调,若能和平的落幕,消弭战争,她自是不赞成以血付出代价。 莫云一听,清冷的眼底多了暖意,“我不希望有那么一天,你应该坐在窗前捧书细读,微笑看着窗外的瓶姐儿扑蝶嬉戏。” “你说的是大家闺秀。”太美好了,美得教人向往。 可惜她做不来,真把她放在深闺大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会一把火把宅子给烧了。 她过不了这种饭来张口的“好日子”,脚踏实地才实在。 “身处高门养尊处优不好吗?”那是多少女子盼也盼不到的事。 “是我自己赚的我乐意,若是处处看人脸色,由着他人做主,那我还是安贫乐道的好。” 高门没有不好,然而大户人家庭院深深,拘束太多她敬谢不敏,小老百姓的生活自在多了。 闻言,他为之失笑,有银子不要居然选择贫穷的生活。“巧乔,你知道富贵有多诱人吗?超乎你的想像。” 不然怎么会有人绞尽脑汁,千方百计想要夺取,连兄弟情义都不顾,一心钻在涛天权势当中? “废话一堆,赶路,各人有各人的际遇,钟鼎山林,各有所好,不过在我弟弟妹妹们没长大前你不准走,我一个人干不来,你得帮我。” 他们家需要一个顶梁柱,他欠杜家一条命,只能先抓着他不放了。 再者,谁说她想像不到富贵的诱人?国家宴会、总统招待、富豪游艇、占地千亩的豪宅、洒满钱币的游泳池,用金杯饮酒,睡翡翠大床,钻石镶边的全身镜,打造金屋……她在执行任务时都见过,早已不稀奇了。 “这话说得真刁蛮……”摇着头的莫云轻声一喟,可眼中的笑意慢慢溢出,快步跟上故意走在前头的人儿。 比预计的时间快,两道斗气的身影一前一后在午时一刻穿过城门,进入陈阳县城。 他们这是第一次入城,上回只在城门外的窝棚暂居,此时一进入城里,只觉人声鼎沸,来往行人如河里鱼群穿梭不停,宽敞的街道可同时行四辆马车,两旁是叫卖的小贩和各种摊子,卖鱼、卖肉、卖吃食,吆喝声宏亮。 “那边有间酒楼,先把野味卖了。” 扛着重物不便进药铺,杜巧乔决定在入目的第一间酒楼就近卖了。 “好。” 莫云的身分让他不好在人群中太显眼,因此他话不多,尽量不引人侧目,和人打交道都由杜巧乔出面。 到酒楼门口也是她带头进入,还没开口呢,殷勤的伙计已经上前迎接,笑得像是来了祖宗。 “二位客馆请里面坐,要包厢还是雅座?想吃什么尽管点,要吃什么有什么,绝不让客馆……呃!败兴而归……” 伙计说话流利,舌尖一转话说得又快又顺溜,可他眼尾一扫过他俩背后捎的竹筐,顿时像咬到舌头似的说话速度变慢,不太热络。 “我们找掌柜的,想卖野物……” 不等他们说完,伙计态度顿时天差地别,“去去去,要卖野物走后面,出门左转小巷子走到底有个后门,那里有个专门收购的管事。” 一转身,他理都不理两人,又笑呵呵招呼其他客人。 “哪一天我拿银子来砸死他!” 狗眼看人低,就她另一世的脾气肯定先来个小擒拿手,把人压制在桌上,看他还嚣不嚣张!杜巧乔嘴里咕哝两句,果然短视之人处处皆有,先敬罗衣后敬人。 “何必和他计较,早晚被人收拾的小蝮蚁。”莫云低着声,面色如常,不因遭人蔑视而动怒。 出事后,他历经人情冷暖,也看遍世事无常,如果是一年前的他,嚣张的伙计早被他打断一条腿,拔光满口牙,哪由得对方放肆,不知死活。 如今的他收敛心性,韬光养晦,学会了隐忍,不到逼不得已的地步绝不出手,他不是一个人,更要顾全身边的人。 一抹冷意从莫云眼中一闪而过,杜家姊弟成了他心中的一块柔软,谁敢动他们,绝不轻饶。 “我不是计较,是手痒,真想替他的脸上上妆。”送势利眼的伙计一个熊猫眼,帮他治大小眼的毛病。 “算了,先把野物卖掉,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他提醒的看了一眼她背上的竹筐。想到比脑袋瓜子还大的灵芝,杜巧乔的气性一扫而空。“听你的,小小蚊子还不够我一巴掌拍死。” 真听他的话,他定然受宠若惊,总之这话听听就好,不能当真。 然而从后门进到酒楼后院的杜巧乔又犯轴了,生性刚直的她宁折不屈,如竹子般绝不折腰,一看到老鼠眼管事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情要她贱价出售,一头野山羊幼崽当山鸡的价格卖,当下话也不说了,直接掉头走人。 他们主要是来卖灵芝的,卖野物是装装样子做个掩护,进帐多寡不算回事,结果她却本末倒置,为出一口气扭头就走,让莫云好气又好笑,头疼不已,却依然成为“助纣为虐”的那个人。 随后两人直接在酒楼门口叫卖起来,用两只兔子跟猪肉摊老板借了把切肉刀,就地将要卖的野山羊幼崽剥皮放血切块,那些野兔、山鸡也照常办理,同时用相当便宜的价格抛售。 很快地就聚集了一堆抢购的人潮,把酒楼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想进去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把掌柜的气得急跳脚,破口大骂,当日的生意更是惨淡到不行,连着数日客源掉了三成。 那些兽血腥臭不已,不知怎的渗入土里,掌柜的让小二用水泼洗了好几回腥臭味还在,教人一靠近就作呕,不愿多走一步上前,匆匆避开。 原因在于酒楼门口种了一排杏花树,杜巧乔以天赋让杏花树的根吸取污血,深入土中排放,土与血混合散发出难闻气味,没个十天半个月怕不能散去,这是她的报复。 宁得罪小人也不要得罪女人,至理名言呀! “呵!想占我便宜没那么容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她专治趋魅态题。 “赚了多少?”看她一脸喜孜孜,莫云真不想打断她。她数了数,“五两二钱银子,另有二十三枚铜钱。” “有这么多?”他颇为讶异,低价抛售还卖了五两多? “满脸猥琐的屎管事用一两银子就想全包我们的野物,他脑子被雷劈了吗?这种价钱也敢趾高气扬。” 她杀他个下马威,既然要赔本卖,干么让他称心如意,糊他一脸豆花看谁狠。 杜巧乔自个儿也没料到会卖得这么顺利,她真的是以“送”的想法尽快卖掉手边的野物,谁知众人怕买不到似的,看她低价抛售,一个个赶紧把银子往外掏,指定要哪块肉。 莫云手起刀落的切肉,肉才切好就被买家抢走了。 说实在的,他们自己也看得目瞪口呆,随后筐里的果子、树莓也开始随便卖,谁先丢铜钱就由谁拿走。 不顾酒楼的管事出来赶人,他们卖完了东西还了刀,两人竹筐一捎走人,边走边数银子的杜巧乔差点要双手投腰仰头大笑了。 “他姓史。”不姓屎,也没满脸猥琐,顶多獐头鼠目。 “我管他姓屎姓脏,惹到我就别想好过,看我年幼好欺是吧!没被老虎咬过的憨货。” 眼瞎了就要医,识人不清会倒大楣。 母老虎。他在心里同情被她柔弱外表所欺的可怜虫。“好了,赶快找间医馆或药铺把东西卖了,一会儿还要去买米粮等杂物,不好太晚回去。” 第四章 遇到好心老先生(2) 想到家里的弟弟妹妹,杜巧乔收起得意,沿路打探哪里有收药材的地方。 对县城都不熟的两人绕了好久,好不容易在一位卖大饼的婶子指路下才找到一间店铺,门口悬挂着一面大匾,上面龙飞凤舞书写着三个草书大字。 “圣心堂?”莫云若有所思的念着。 “口气挺大的,医者仁心,用个『仁』字已经是仁心仁术的称谓,用『圣』字难道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人剩一口气也能救活?” 现代医学都不敢打包票“起死回生”,该死的还是会死。 “巧乔,别胡说,圣心堂……”是颇富盛名的百年老字号,东家为人宽厚、声名远播、医术精湛。 “说得好,口气是大了点,这个『圣』字重得教人扛不动,早就该改了,可是一群食古不化的小顽固打死不改,非要扛在背上当万年乌龟,让人好不心酸。” 沽名钓誉、沽名钓誉呀!还不是放不下医圣之名。 “张……张三丰?” 杜巧乔前脚刚踏进去看诊兼抓药的圣心堂,迎面而来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他眉毛白,眉长过耳,胡子也白,长及胸口,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发一束像极了道教的束发,以一根小叶紫檀木雕流云纹发簪绘发。 乍看之下,真像金庸小说中创立武当派的那位太师父张三丰,若再打几招两仪八卦式的太极拳就更像了。 难怪杜巧乔会月兑口而出,打小受电视剧的荼毒太深了,光是一部《倚天屠龙记》都不知看了多少次,重播再重播,不同演员的主角一演再演,经典不灭,看得她都能倒背台词了。 “呵呵呵……老朽是姓张,但不叫三丰,名五杰,张五杰是老朽名讳。”这丫头挺有趣的。 张?莫云眼波一动。 “是断成五截的五截吗?”取名没取好是一辈子的暗伤,没得治又不得不接受。 他一听,笑得更大声。“五个江湖豪杰的意思,祖上许是希望老朽仗剑行侠义,可惜老朽误入歧途。” “老人家你……呃!有一百岁了吧?”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往悬崖边一站那便是迎风而立的神仙人儿。 “承你吉言,九十有六了。”他抚着美髯,两眼炯炯有神,笑看岁数是他曾孙辈的小姑娘。 “哇!真高寿,你福泽深厚。”她一脸羡慕。 张五杰故意逗弄她。“你哪只眼看出老朽福泽深厚,说得不合老朽意,圣心堂大门一步也别想踏出去。” 见多识广的杜巧乔没被他的话吓住,反而笑嘻嘻的看他面相。“你牙没掉,肯定吃得好,面色红润,两眼有神,肯定睡得也不差,衣着朴素但戴得起小叶紫檀簪子,显示家世不凡,吃得好,睡得好,能走能动又不愁银子花用,你真是好命。” 一句酸溜溜的好命,令老人家开怀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伶牙俐齿的丫头,老朽好多年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卖药?” 笑得差点闭气的张五杰及时以银针刺穴才缓过气,终究是上了年纪,不比年轻时候,气顺之后不敢太放肆,稍有收敛,笑声轻省,多了不能朗笑舒胸怀的遗憾。 “是的,我在山里捡到的,想换几两银子贴补家用。”杜巧乔说得含蓄,没明言。 “山里捡的?”看她眼睛一眨一眨,张五杰暗笑在心,玩性大发的也学她眨眼。 “山里的好东西多得是,我运气比较不好,只捡到两朵。”她比出两根指头,露出沮丧神情。 他一听立即坐直身子,以“朵”算的药材绝非俗物,这丫头真会装。“拿来老朽过过眼。” “这药铺你能做主?”差点被酒楼管事坑了一把,她可不敢再随意相信人,世上最禁不起考验的是人性。 “老朽的父亲是圣心堂第一代东家,你说老朽能不能做主?”疑心病重的丫头,他这般慈眉善目岂会骗人? “原来是老东家,我这鱼目没把你老看清楚,一会儿买些枸杞、菊花、决明子回去泡茶喝,明目养睛看得更明白。” 她随口说出几项保养眼睛的药材,这在她原本的年代没人不晓得,可是她一开口,张五杰倏地双眼一亮。 “你懂药材?” “略知一二。”她说的不是客套话,而是实话。 中药典籍成千上万种药草,她能记下几千几百种要感谢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不知造福多少后人,至今仍是中药宝典。 “那老朽考考你……” 老人如孩童,一兴起就手舞足蹈,浑然忘我,完全忘了自个儿多大岁数。 “等一下,我是来卖药的,你老能不能先欣赏两眼,看收不收。”她可没那闲功夫陪他玩,人老最喜欢找小辈逗趣,他一玩上瘾了她哪还走得掉。 兴致颇高的老太爷冷不防的被泼了桶冷水,不豫的一瞪眼。“要是不入老朽的眼,老朽拿你试药。” 看着人来人往的大堂,杜巧乔面有迟疑。“要在这儿看吗?我怕被人笑话捡了石头当宝。” 他一瞪、再瞪,瞪得眼珠子快掉了也瞪不过小姑娘的脸皮厚。“就你花样多,跟老朽往内堂来。” “是的,老先生。”她高声一应,扬手让被忽视得彻底的莫云跟上来,她担心银子数目太大会被抢。 尾随其后的莫云轻轻扬唇,看着这一老一少过招,几乎要笑出声,老顽童碰上小孤狸,鹿死谁手仍未可知。 一入内堂,除了张五杰,就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看来是行医多年的大夫。 他见到张五杰立即起身,恭敬的伸手一扶,随后奉上一杯养生茶,接着乖乖站在他身后。 “什么宝贝遮遮掩掩,快拿过来。”没能顺他意,张五杰喝了口茶端起老太爷的倨傲架子。 “老先生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这东西延年益寿,包管你用了再活两百年。” 古有灵芝延寿之说,能治百病、袪百毒……当然不可能,灵芝经科学研究是有医药功效没错,补中益气,强化心脏功能,抗衰老,增加生命能量,又有仙草、瑞草之称。 “活到两百九十六岁不成了老妖怪,你们这些小辈都不在了,就留老朽孤苦无依……” 正想大发牢骚的张五杰蓦地睁大眼,九十有六的高寿居然一蹬脚蹦起来,孩子似的跑到杜巧乔面前。 “你这是、这是……”他双手抖着,兴奋得说不出话来。 “祖父,你腿脚不好……”怎么用跑的,不就是……灵芝! 担心老人家伤了腰腿的中年男子连忙跟在身后,就怕一个不慎出事儿,可是眼角余光一扫用粗布包住的硕大物体,当下也成了哑巴,两眼睁如牛目,惊愕得想用银针戳灵台穴。 他没看错吧!那是灵芝? 还是极品赤血灵芝,怎么这么大…… 不会是做假……唔!看起来不像假的,太玄了…… “老先生,你买吗?”别抽风呀!赶紧应一声,时候不早了,她赶着出城。 杜巧乔刚想把布包上,一只颤抖的手伸来阻止。 “两千两。”他原本可以开得更高价,但对个孩子来说,银子太多不见得是好事,反而招人覩観。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秘密,不管再如何守口如瓶,总会漏一点点风声,教人深受其害。 “好,成交。”在她的估算内,不算太吃亏。 “这么爽快?”张五杰一挑眉。 “爽快不好吗?要不咱们再来讨价还价,你多添上几百两给丫头我买双鞋穿?”她假意不给灵芝,要看到银子才交货。 “眩,当自个儿是金女圭女圭,穿金戴银脚着金缕鞋,就两千两白银,多一两也不给。”一双鞋几百两,她哪来的脸穷装富,也不怕一出门就遇到打劫。 然而张五杰多虑了,莫云和杜巧乔真不怕遇上拦路打劫,他俩的身手是双剑合璧,遇上盗贼定是反过来将他们洗劫一空,打得他们痛哭流涕,从此洗心革面不再行抢,这两人太凶残了,打不过。 “我很穷。”她哭穷。 “不,你有两千两,不穷。”是一夕致富。 “老先生,小气两个字会不会写?”她都陪他玩上一会儿了,好歹给个情面。 “臭丫头,小心眼会长不高。”要不是他老人家给她当靠山,她还不给人坑死了,血芝当山芝卖。 “心眼长在肉里,跟身高无关,你别当我不懂医理,随随便便背出几个药方都能吓死你。”牛黄清心丸、牛黄解毒片、牛黄惊风散,光是牛黄就能制出三种药剂。 “好,你背,老朽听听。”他背过手,一副想考她本事的模样。 “黄连、山台、郁金、全蝇、牛黄——” “巧乔,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赶回村里。”莫云出言打断,抽长的身子往她身边一站。 牛黄清心丸的方子少念了一样朱砂的杜巧乔骤然一停,清亮的水眸笑盈盈的看着眼神不快的张五杰。“银子呢?别想赖帐,一手交钱、一手交灵芝,银货两契。” “你还没念完。”他胡子一抖一抖的喷气。 “没了,我只记住这些,我一个丫头片子胡让两句你也信,要是能出方子,我早就发财了,还用得着上山捡宝?”她半真半假的说道,混淆视听,不想让人注意到她的异于常人,方才真的是一时被激,气血上头了。 “臭小子,你哪来的,谁让你多话?”心知药方不全,心里不痛快的张五杰迁怒莫名躺枪的莫云。 “我家的,他是我表哥。”护短的杜巧乔出声相护。 “小情郎?”五官端正、眉目清朗,长相……勉勉强强过得去。他用选曾外孙女婿的眼光审视。 “老不羞,都说了他是我表哥,你乱牵什么红线,要是害我嫁不出去,等你百年后挖你的坟。”为老不尊。 “放肆!”中年男子喝斥。 张五杰举手制止,表示无妨,百无禁忌,人老了总会一死,说不说都一样。“嫁给他不就成了,表哥表妹一家亲,看你们挺登对的,老朽做大媒,让你们凑成双。” “懒得理你,钱拿来。” 没想过以后的杜巧乔小手手心往上翻,大弟十一岁、小妹小弟才五岁,她能嫁人吗?除非带着弟妹一起嫁。 不过谁家儿郎愿意娶一送四,四个拖油瓶,又不是傻到有钱没地方花,或是家无恒产,一个老婆附带四个下人。 没人注意到一旁的莫云目光一闪,似有意动的想着老太爷说的话,浮动的心多了一丝牵挂。 “给他,对了,他叫张远山,老朽三儿的次子,跟着老朽学医,以后有事就找他,叫他一声张叔。”自己年事已高,怕是不能再这般四处走动了,人要服老。 “张叔。”杜巧乔张嘴就来,多个长辈多一条路,也许日后用得上。 “嗯。”张远山点了点头,向来不好相处的祖父看来有了个忘年之交,难得有个得他眼缘的,只好顺他的心意。“银子你要怎么取,是现银还是银票,或是打散?” 杜巧乔想了一下,拉起莫云的手在角落商量,两人谈了一会儿有了结论。 “一千两银票存钱庄,五百两银票当急用备着、一百两银票三张、五十两银票两张,给我两千枚铜板,其余随便你给,碎银子好找开。” “贼丫头,想得真精。”啐了一口的张五杰连忙接过灵芝,放进紫檀木匣子,一朵装一个,宝贝般的轻抚。 圣心堂是百年老店,不只陈阳县一家,几乎各地都有圣心堂,京城那间不是总店却是最大间的,因此银钱的流通十分顺畅,从未有过不称手的时候,千两、万两的取用小事一件。 所以张远山只转个身就取来杜巧乔指定的银票数额给她,再将近百两的碎银交给莫云,另外一包铜钱丢进其中一人的竹筐内,银子给了,他也做出“送客”的神态。 识趣的少年、少女更潇洒,不顾张五杰吹胡子瞪眼的挽留,钱一到手马上开溜,谁也别想留人。 “臭小子、臭小子,难得老朽看上一个顺眼的,你眼巴巴的把人赶走是什么意思,是嫌你祖父活得太长吗?”他都快百岁老人了,再活也没几年,还来忤逆他。 “祖父,你没发觉那名少年不简单吗?看似寻常却隐隐有股武者的气劲。”来路不明的人总要防着。 “你呀你!总是这么小心翼翼,两个活泼点的小辈你也不放心,你这种心态会错过很多趣事。”这个孙子就是太看重名声了,一块“圣心堂”的匾额让他的心僵化了。 “祖父……” 他一扬手。“罢了罢了,说多了令人厌恶,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帮我看着那丫头,别让人欺负了。” 老太爷口中的不在指的是不在陈阳县,可听在张远山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两种不一样的心情…… 殊不知,老说过不了百岁诞的张五杰服用了这灵芝后,最终活到一百二十七岁,在睡梦中笑着辞世,这是后话了。 第五章 莫云的怀疑(1) “莫云,我们有银子了!” 看杜巧乔兴高采烈的样子,老绷着脸的莫云也露出淡淡笑意,不着痕迹的护着她以免被横冲直撞的路人碰触。 “我们开始大采购,我要买买买,把家里欠缺的全买齐,不让勤哥儿他们饿肚子……” “好,想买就买,我不拦你。” 莫云一点头,杜巧乔扫街似的每一间铺子都“到此一游”。 她先去粮铺,一口气买了五十斤白米、五十斤白面,黑糯米、黄豆、红豆、绿豆都也没放过,她觉得能吃的全买,一样也不落下。 买这么多根本扛不回去,粮铺老板同意送货到家,因此又多买了二十斤的粮食,把老板喜得见牙不见眼。 而后去了布庄,现成的成衣每个孩子各买四套,厚薄衣物和棉袄以及镶毛边的斗篷,含换洗的被褥共计十二套,粉紫、浅青、松绿、月白、绯红、鹅黄等各色布料各三匹。 去了糕饼店买糕饼,杂货铺里买杂货,蜜饯铺子一买十来包,还买了糖果和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 银子不禁花用,两张百两银票就这么没了。 烧钱的还不只这些,一入了专卖文房四宝的四宝居,笔墨纸砚和书籍才真的是贵得吓人,十刀纸、五套文房四宝、七本启蒙书、五本游记、四书五经全凑齐,一张银票又飞了。 之后她花二两银子买了半扇猪肉、十斤排骨,这居然是最便宜的,还附送一副下水和三斤猪板油、五根大骨。 价格差距真大,知识重于吃食,难怪寻常老百姓家养不起一个读书人,买个最基本的笔墨纸砚加四书五经,二两银子哪够? 因为实在买得太多了,根本扛不回去,牛车又太慢,她和莫云直接雇了一辆马车,把被褥和几件成衣以及所买的吃食零嘴全搬上车,赶在日落之前回到山里村,其余的部分就由商家直接送货。 难得财大气粗一回,杜巧乔使劲的花银子,在莫云的纵容下,连农具、种子都买齐了,一共花了五百五十七两。 忘了一提,杜南勤腰上多了碧色玉佩,杜南拙是听狱玉扣,杜巧瓶是金铃铛手串,杜南崖的是长命锁,连莫云也有玉镶绿松石的指环,每一个人都有。 杜巧乔给自己的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她亲自上铁匠铺挑的,原本想阻止她的莫云想到她一身“揍人”的功夫,顿时沉默。 她是需要防身的武器,以她一言不和就开揍的性子迟早会遇上难缠的对手,有备无患,别人受伤好过她受伤。 又是一个护短的。 “哇哇哇!这些都是我们的吗?大姊,是不是真的,我的铃铛真好看,叮叮当当的响着。”摇着腕上的铃铛,杜巧瓶开心得直打转,像只陀螺停不下来。 “好了,别转了,转得我眼花,不信问你莫哥哥,他从不骗人。”只是不开口,让人信以为真。 “莫哥哥……”杜巧瓶仰起头,小脸儿兴奋得粉女敕粉女敕的。 “买给你们的,尽管拿去。”抚着指环上的绿松石,莫云眼中浮现淡淡柔情。 “嗯!莫哥哥好,大姊更好,我喜欢你们。”她永远永远都不要跟他们分开。 “小马屁精,就爱撒娇。”杜南拙凑过来捏捏妹妹,大姊的好谁都知道,没有大姊他们早死在半路了。 “二哥坏,捏我鼻子。”她要跟他绝交,坏哥哥。 杜南勤笑着轻点妹妹眉心,转过头看向大姊却是一脸忧色。“你们哪来这么多的银子?大姊,你不会带莫哥哥去洗劫富户吧!” “为什么不是他带我?”吃里扒外的叛徒,她脸上写着“女飞贼”三个字吗?专做打家劫舍。 “因为莫哥哥不会去干那种无聊的事,他只会听你的怂恿……”大姊是暴君,常把莫哥哥使唤来使唤去。 “我怂恿?”是谁灌输他错误的想法,堂堂军校教官岂是鸡鸣狗盗之辈?他的眼睛得多瞎。 “春风化雨”的目光一扫,打个哆嗦的杜南勤赶紧改口。“大姊,我说错了,是莫哥哥闲着没事做,朝别人家屋顶练飞檐走壁的功夫,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们家谁最大,不用说,大姊最大,大姊威武。 节操呢!往土里埋了吗? 莫云好笑的一睨变节变得很快的家伙,鼻翼轻轻一哼。 “瞧你说的,我们都成了是非不明的人了,莫云……表哥,你跟他们说说银子的来处,省得他们胡乱猜测,疑神疑鬼。”她平日并无偏差行为吧,怎么就成了他们眼中的女恶刹? 杜巧乔没想到,正是她的剽悍作风让人对她的作为深信不疑,她身为军人的强悍性子跟着她来到原主身上,原本的清婉柔弱不复见,只剩下为了护住弟妹的悍勇,为了他们,她什么都敢做,无所畏惧。 也是这份无惧打开了莫云的心结,让他暂时放下仇恨先充实自己,人生不只报仇这件事,自身不够强悍,没有一定的实力,如何向良心泯灭的畜生讨回公道? “卖灵芝所得。” “那些灵芝能卖这么多钱?” “你们大姊冒着生命危险采回来的,可不是普通的灵芝。”若非他发现杜巧乔不见人影,先叮嘱几个小的原地待着,他赶忙循迹找去,她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想到杜巧乔落崖的擦伤瘀青,以及抓住藤蔓努力从山崖攀爬上来造成的各种伤口,血迹斑斑,莫云心里十分自责,若是他看牢她就不会受伤了。 她的拼命和隐忍都是为了这个家,包含他在内,他是她不得不担的负担,可她甘之如贻。 汝之毒药,彼之蜜糖。 “大姊……” 一听上回大姊差点丢了命,几个小的都被吓到了,没想到这么惊险,他们只以为大姊为了采灵芝迷路而已,顿时眼中泛起泪光。 “别听你莫哥哥胡说,小题大做,他吓唬你们的,大姊没事,谁要不听话,大姊照样揍人。”她握紧右手,做出挥拳的动作,眼眶挂着泪珠的弟妹纷纷噗哧笑出声。 “大姊,灵芝从哪里采的,还有没有?以后我去,我是长子,再不让大姊冒险了。”他们不能没有大姊,她若有事谁也活不了。 逃难中遭遇的事在杜南勤心中留下很深的阴影,不只是他,杜家的几个孩子亦然,原本是蜜罐中天真无邪的小鸟,爹疼娘宠,无忧无虑的等着长大就好,谁也想不到一场风雨毁了幸福美满的家。 父亲的死令人难过,母亲的自我了断却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来“为母则强”是一句空谈,没想到母亲有如养在屋里的兰花,一点点风雨也禁不起,要不是大姊带着他们往前走,用她瘦弱的身子挡在前面,哪有今日的他们? “哪那么多灵芝可采,小豆丁别多想,等开春后大姊送你和拙哥儿去学堂读书,学点知识,壮实自身。”灵芝是有,但她不会在卖,怀璧其罪,一夕乍富容易引人惦记。 杜巧乔不要求弟弟们考个功名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她自己就是填鸭式教育制度下的受害者,每个人有每个人想做的事,她不强求,只要平安喜乐,当个贩夫走卒又何妨。 “读书?” 杜南勤、杜南拙一愣,他们没想到还能念书,两人的启蒙者是父亲,当爹也当夫子。 “高兴傻了?”杜巧乔笑着揉乱两个弟弟的头发。 “大姊,我们的银子够吗?”读书要花很多钱。 一听哥哥问银子够不够两人上学堂,杜南拙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嚅嚅着声音,“让哥哥去,我不读,我在家里帮大姊干活。” “不行,我是哥哥,我读的书比你多,认的字也比你多,所以我不用再读,你才要多读书长点脑子。”他是哥哥,要让弟弟,以后赚很多很多的银子让崖哥儿也去念书。 “不要,我笨,哥哥聪明,哥哥学得又快又好……”杜南拙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他也想读书。 “拙哥儿别哭……”一看弟弟哭了,杜南勤也急红了眼。 “表哥你看,两个傻子。”泪腺真发达,说哭就哭。 “是挺傻的。”莫云赞同的点头。 “大姊……” “莫哥哥……” 他们哪有傻,欺负人。 “你们大姊不是说卖了灵芝,还带回这么多东西。”这两人的脑子进水了不成,为显而易见的事在那儿苦恼不已。 “嘎?” 什么意思?哥儿俩还转不过来,一直困在家里没钱的死胡同。 “那灵芝比普通灵芝更值钱,卖了……”莫云顿了顿,朝杜巧乔看了一眼,眼神交会,心领神会,他慢悠悠的接下去。“好几百两,买了粮食和你们眼前看见的这些,还剩下很多。” “哇!几百两……” “好多银子喔!” 几个孩子惊喜的笑着,杜南勤、杜南拙高兴得抱在一起大叫—— “可以读书了、可以读书了,我们要去读书……” “真的很傻。”一群傻子,杜巧乔忍不住嫌弃。 “因为有个甘愿为他们付出的傻姊姊。”她也傻,傻得教人心疼。 “莫云,沉默是金。”不会说话就别开口。 谁傻,他才傻,傻里傻气,傻到无药可救。 “不喊我表哥了?”母老虎一生气就连名带姓的喊。 她没好气的撇开头,冷哼一声。“我是给弟妹们做榜样,怕他们在外人面前叫错了,你别真当回事。” “谢谢。”语轻,情意重。 “谢什么,你和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他比她更早进入这个家,她不过是占据原主身体的异世幽魂。 “我是。”莫云露出真心的笑容。 “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不要藏着、掖着,家人是同甘共苦的,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就像在战场上,再难她也会拖着受伤的战友走,枪林炮火中绝不留下。 莫云动容的垂目,掩住眼里闪动的泪光。“不说是为你们好,等有一天我能光明正大的站出来,你们就是我背后最大的力量,我愿意为你们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 “呸呸呸!不能说句好听话吗?偏要触霉头,你把血流干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还得挖坑埋你,造墓立碑,吃力不讨好的事别找我。”木头桩子,不懂人话。 他一滞,继而低声一笑。“好,我会保重,不让自己死得太早,等我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后便与你们共富贵。” 好话人人会说,却不一定做得到,杜巧乔看着翻动着那堆买回来的东西的弟妹们,并未将“共富贵”听进耳里。 岁月会沉淀,他们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真有那么一天,谁帮谁还是未知数。 前世,一名女明星曾经豪气干云的说过——“谁说女星一定要嫁豪门,我就是豪门。” 这话说得磅礴大气、快意人生,自己赚得多为何要委屈求全看人脸色,受尽他人嘲弄的眼神?豪门不一定真的有钱,有时负债累累,说破产就破产,还拖累妻小陪笑脸,帮着还债。 “大姊、大姊,为什么砚台和墨条只有五套,你忘了买莫哥哥的吗?”杜南拙好奇的问。 没有我的? 莫云眼带笑意的偏过头,无声的询问某人。 面上一阵发烫,杜巧乔不自在的轻咳两声,“我……呃!不用,我跟表哥共用一套就好。” 她实在难以启齿,习惯用电脑的人谁还拿笔写字,她连原子笔都很少用,更别提国粹毛笔,字丑得难以入目,还是别丢人现眼了,她有自知之明。 一开始她便没打算买给自己用,连莫云算在内有五人,她有空再练练字。 “大姊,我的分你用。”杜南拙很大方。 “我也是、我也是!” “我的是大姊的,大姊想用就用。” “大姊,我字写得不好,你先用……” 大家争先恐后的贡献出文房四宝,看得杜巧乔哭笑不得,这股热呼劲她真招架不住呀! 杜家的孩子启蒙早,教书先生是自家的爹,三岁便念起《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四岁拿笔描红、五岁都能朗朗上口咏诗背词了,连腕力不足的瓶姐儿一天都能写上二十个大字。 她一动笔就露馅了,狗爬式的字自己看了都汗颜。 “不用抢,把笔墨收好,别弄丢了,我和你们大姊共用一套,我们用到的机会不多,搁着当备用。” 莫云特意强调“我们”,把杜巧乔臊得慌。 “呃,你们好好习字,把字练好,过两年崖哥儿也跟哥哥去学堂,兄弟三人一起念书。”把人打发了她才好做自己的事,一群孩子围着,她去山上锻链也得偷偷模模。 “那我呢?大姊,我也想读书……”一脸委屈的杜巧瓶扁着嘴,要哭不哭的抱着一本书。 搂着妹妹,她轻声安抚,“学堂不收女学生也是莫可奈何的事,不过山不转路转,你现在多看点书,让哥哥们回来教你,多读多学习,博古通今,等你长大了开一间女子书院,只收姑娘家,除了读书也教她们女子技艺,让她们学习音律、女红、刺绣、厨艺,甚至酿酒,只要肯学,女人也能顶起一片天,丝毫不逊于男子。” “大姊,我做得到吗?”杜巧瓶一脸惊奇,大姊这番话彷佛在她面前开辟出辽阔天地,让她想要去追寻。 “为什么做不到,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大姊努力赚钱,你用心学习,将来大姊出银子买下一座山头盖书院,你当山长,咱们姊妹强强联手,把对不起女人的男人踩在脚底下。” 就像她身为战技教官,将那些无法无天的二世祖教得有如猪崽,哭天喊地却也只有待宰的分。 “巧乔,瓶姐儿还小……”她这话太离经叛道了,还有点张狂,不适合用在教育妹妹上。 毕竟这是男人的天下,杜巧乔的狂语不可能实现,只是空话一场,不想杜巧瓶期望过高的莫云想让她冷静一下。 第五章 莫云的怀疑(2) 谁知话还没说完呢,一声脆生生的糯音激昂高亢—— “好,我听大姊的,让女子也有书念!” 若干年后,杜巧瓶今日的豪情壮志终成真,成为一名惊天动地的女文豪,精通六艺、琴棋书画、诗词歌曲,一手丹青出神入化,堪比画圣,甚至成立世间第一所女子学院。 而她的兄弟与姊姊也成就非凡,在各自的领域中独占紧头,为野史留下厚厚的一笔。 不过这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目前的山长大人还是五岁大的小女娃,刚学会写字帖上的瘦金体。 “你这个饼画大了。”看起来好看却吃不得。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莫云道。 “你怎么知道画饼不会成真,人都该有个执着的方向,勇往直前,梦也许不是梦,不去做才会后悔。” 路是用脚走出来的,一步一步的踩实了,有路就能通向想去的地方。 “杜巧乔,你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什么?教人看不透。” 每次他以为他了解她了,她又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看似妄想又有几分道理,让他不由自主的深思。 她不说,他一直不解她用什么方式找到生长隐密的灵芝丛,卖给圣心堂的那两朵有五百年,他们自留的差不多七八百年,品质不比千年灵芝差,卖价会更高。 “让你看透了我还显摆什么?书要一页页翻,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哪有看头,你要学点耐心,戒急戒躁。” 男人是火星,女人来自金星,相隔何止十万八千里,到达不了。 莫云轻笑地看着各自抱书傻笑的杜家孩子,视线落在多出来的那一套文房四宝上。“买都买了别浪费,明儿起我陪你练字,至少簪花小楷得练好,日后好用在契书上,富甲一方的女财主得写一手好字,瓶姐儿的女子书院还等着你的银子兴建。” 他这话像取笑她心太大,可是又隐隐暗示他知道她在耍什么花样。 她的那手字呀!天地同弃。 被戳破心底的隐秘,恼羞成怒的杜巧乔不理会他的嘲笑,山人自有妙计。 “哎呀!明天没空,你得挖地窖,明儿一早粮铺要送粮来,总要有个地方放,咱们这屋子太小,住人刚好,可粮食放不下。”原本放粮的屋子已堆满杂物,也不宜太惹眼,好东西还是得往地下藏。 瞧她小人得志的得意样,莫云失笑。“我挖地窖,你做什么?” 意思是她有时间练一时辰的字。 她眉一扬,目光清亮。“菜园子该松土了,这次买了不少菜籽,得赶紧种下,迟了收不到菜。” 顿了顿,他轻叹。“你就是不想练字。” 被挑明了,她面上微微发红。“不是不练,迟些日子而已,事情太多了,总要一件一件做,对了,我们还要挖口井,取水方便,你能者多劳,麻烦了。” “我像是打井人吗?”挖地窖他还行,挖井难度过高。 “学了就会,村里东边的赖老五会打井,你去跟他请教。我喜欢吃鱼,村长给的三亩山坡地下方有个浅洼,往下挖几尺当池塘,挖深点去溪里捉鱼来养,虾、蟹、泥瞅也别放过,养得起来就有得吃……” 杜巧乔是嘴上司令,把一些重活、粗活全安排好了,足够被当牛马用的莫云忙到腊月,等过了年开春,又有二十多亩荒地要种植,他可能忙得连睡觉都没时间,哪有功夫盯着她练不练字。 多好呀!人生是一片晴朗,乌云散去见碧空。 是夜,一道人影悄悄的离开杜家小院,以急行军的方式来到山脚下的荒地。 只见二十几亩地上满是枯黄的杂草和有屋子高的野树,光是割草、拔树少说要十余日,别说还要整地、松土、垄梗,依时节播种。 陈阳县隶属南方,但较为偏北边,天冷了也会下雪,不过冬天来得迟,要到十二月初才是真正寒冷,这时田里的作物都要收起来了,再迟些全给冻着了,想收没得收,赔得血本无归。 九月初九重阳节,到冬月还有两个多月,可以播种一季短期作物,像楹菜、厅卜、昙蔓、豆子…… “……不是我要赶尽杀绝,春荣冬凋乃是四季轮回,反正冬天一到你们也都冻死了,那就帮我一个忙吧!这地我要拿来种菜,请你们挪挪脚,下辈子再做草木……” 一只纤细小手轻轻往地头一放,无形的力量向土里延伸,如同细细的丝线切割地底的根,搅得粉碎融入泥土里,成为地肥。 地面上的景物一如往常,并未看出有何变化,依旧迎着风,露水轻沾,野草枯黄,野树深绿,草丛内的鼠蚁,树上栖息的鸟雀依旧安睡,似乎一切没改变,等待黎明。 手一离地,手的主人微微踉跄,差点站不住,摇晃了一下,半残的月亮照出杜巧乔略白的脸,力量透支的她面无血色,气虚无力,连抬起腿往前跨一步都异常沉重。 歇了好一会儿才有体力往一旁的槐树靠去,手一覆,吸取植物的能量化为自身的精力,她连贴了十几棵树才勉强恢复一半的气力,清亮的水眸看向层峦叠嶂的深处。 改天入山找棵百年蔘、千年蔘补补身,重生后虽然获得特殊力量,但身体素质还是太差了,又没太多机会锻链,导致她能控制的范围有限,一超过体能负荷便虚月兑,连走路都困难,犹如死鱼一般。 这种情形必须改善,精进再精进,她得多练习对植物的掌控力,来日也许能应用在对敌上。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技多不压身,多点防身能力不是坏事,谁也不能确定明日和灾难哪个会先到来。 “对不起,让你们提早结束生命……”荣枯一瞬间,春来秋去,待得初雪纷纷落,草木回归大地怀抱,又是待春归。 杜巧乔再看了一眼不知尽头的远山,转身循原路回去,浑然不晓得有个人在她出门后一直跟着,当她不小心踢到树根差点跌跤时差点想冲过去伸手扶她,深潭般的黑瞳注视着她翻过围墙入屋,身手矫健得适合做贼。 也许该养条狗,莫云想着。 “半夜不睡跑到荒地?”她究竟在做什么? 确定人回了屋,莫云回到荒地,看着风吹树影动,走到杜巧乔刚才站的位置,学她的动作将手覆地,静止不动。 许久之后,手拿开——什么也没有,泥土还是泥土,手上多了一股土腥味。 莫云眸中的疑色深了几分,难道真是睡不着,特意出来走一走? 没人可以回答他心中的疑惑。 隔日。 “杜家丫头,莫小子,快出来看看,你家的地出大事了,快点出来呀!出事了、不好了!” 出事了? 听见村长金来富急吼吼的大喊声,早起正在看书的杜南勤、杜南拙先一步出来,而后是揉着眼睛还有点胭意的杜南崖。 莫云刚从山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公一母两只活山鸡,三只死得不能再死的肥兔子,面有不快的打金来富身后走进院子,他将兔子往地上一扔,鸡放进鸡笼里,打了水净手。 “你们大姊呢?怎么还不见人,地里出大事了一点也不着急,真等着望天掉大饼填饱肚子不成?”想到白给的荒地,记仇的金来富还有些不甘心,可是此时脸上却有几分幸灾乐祸,语气带着嘲讽。 “大姊在菜园子给丝瓜盘藤……”杜南勤话说到一半就被金来富那如杀鸡没断气的惊叫声给打断。 “怎么可能这时候还长藤,都入秋了,很快就冬天了,丝瓜应该枯了才是,我去瞧瞧!” 这丫头古里古怪的,老是捣鼓出一些不合时节的东西,他得看看她在搞什么鬼。 秋天正是果子成熟的季节,杜巧乔借由植物的力量找到不少还未被发现的果树,带着弟弟妹妹入山采果,每回都筐满得捎不动,让莫云施轻功来回担下山,满院子囤放的各种野果让人看得眼红。 她用一种甜草根混糯米煮出甜浆,放不久的果子和甜浆一起煮成了果酱,其他果子不是放进窖里存放便是切片晒干当零嘴食用,现吃的更是多到吃一颗丢一颗,根本不当一回事。 山楂糕、桂花糕、栗子糕、枣泥糕、糖葫芦、山楂糖、山楂片……几乎每日翻新,杜家院子不时散发出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现成的果子不花一文钱,天天有糕吃,村里的人羡慕又嫉妒。 可是没人敢来讨要做法或上门串门子闲聊,因为内有恶犬…… 哦不,是杜巧乔太凶悍了,曾有几个泼皮看一家全是孩子好欺负,前来闹事,便宜没讨到先弄个满头包,边逃命边大叫—— “姑女乃女乃饶命,下次不敢了……” 经此一事,大家都知道杜家不好惹,虽然没有半个大人在,可一个花木兰足以镇山,威吓八方神鬼。 更何况还有个会武的莫云,百来斤的木头一肩扛起,健步如飞,他要是一出手,小命就没了。 因此山里村形成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诡异气氛,村里人只跟村里人走动,绝对不会到杜家这边来,杜家无形中被隔开了,与村人不往来,只有村长金来富偶尔会来走动走动,看这家人死了没。 “村长,不是说地里有事吗?先去瞅瞅。”莫云闪身一拦,不让探头探脑的金来富往后院走去。 他一提,金来富才想到有正事要办,丝瓜长藤一点也不重要。“对,快去看看,出怪事了,我种了一辈子地也没瞧过。勤哥儿,叫你大姊快来,别说我这个村长不厚道卖一块死地,这可是她自个儿挑中的……” 呵呵呵,活该,硬要跟他作对,半步不肯退让,这下好了,遭报应了,看谁同情她。 “村长,先看了再说。”莫云比了个“先走”的手势,全无暖意的眼神让金来富畏缩了一下。 “呵呵,走走走,我先前从荒地前经过都吓着了,实在太惊人了,看得我心口直跳,不知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 天有异象呀!就怕要出乱子了,越想越害怕,他该不该准备往城里逃? 当莫云站在地头往荒地一看,眼中的诧异掩盖不住,原本就草枯叶落的杂草野树像死鱼翻肚一样,从根部断裂倒成一片。 二十几亩地看不见一棵还站着的树或是发绿的草,比刀割过还整齐,齐根斩,田里野鼠青蛙乱窜。 蓦地,他眼一眯,想起夜里杜巧乔的怪异举动,他再看一眼整片田地,心里浮起一丝复杂。 真是她吗?又是一个无解之谜。 “丑话说在前头,这些地都是杜家的,若是种不出粮食可别怪罪人,你自个儿看了也明白,光凭人力是做不到的,三十里外有座菩佗寺,去上个香求神明保佑,怕是谁得罪了山里的山艄或狐妖……”他意有所指,杜家人最不安分了,三天两头的往山上跑,肯定惊动哪路大仙。 “哎呀!树倒了,这下也不用拔草了,把这些树呀草的收拾收拾就能播种了,多好的一件事,连老天爷都帮我,这是撞大运了,可见我是福气人。”草木都倒了,省事不少。 “撞大运?”老天爷帮她? 听到走过来的杜巧乔这么说,怔了怔的金来富抬头看天,又看向倒地的树木枯草:心头喀嗟一声,难道真是好事,而非天降祸事? “村长真是好心,每天不遗余力帮村民巡田,才能及时告知地里的事,不然我们还不晓得天降吉兆呢!这块地肯定会大发。”不枉她一番操作,牺牲一点力量是值得的。 经过一夜的休息,杜巧乔的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面色不若昨夜的苍白,略有血色,气息绵长,足以消遣村长两句,让他面皮有些挂不住。 “先别高兴得太早,树和草都死了,表示种什么死什么,不可能在上面耕种,你还是想想改做其他什么用途,当初还和我说得底气十足,还什么到县衙敲大鼓,这会儿是不是该哭了?”什么吉兆,美得她,一看就是霉运罩顶。 “村长不用急着打落水狗,再过一段时日再来捧掉了的下巴,保管你三天吃不下饭。”气的。 “你、你……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种出什么东西、别笑掉我的大牙。”没大没小的丫头,不尊敬长者,以后别求到他面前,有得她受。 “村长,闲着也是闲着,来帮个忙。”现成的劳力不用可惜,他自个儿送上门的。 “帮什么忙?”他睁大眼,错愕不已。 “搬树。” 看到放在他手上的树枝,连着的是比他还高的树身,金来富哑口无语,欲哭无泪。 他在干什么,明明是来看杜家笑话,结果却成了帮工。 “勤哥儿、拙哥儿你们带着弟弟妹妹把草收拢,捆成一大束往旁边扔,我和村长、表哥负责移树,空出一亩地来晒干草和杂树当柴烧,接下来就不用特意上山砍柴。”回收再利用,一样也不浪费。 “好。” 几个孩子大声回应。 “咳咳!我前两日闪到腰……” “村长,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表哥擅长跌打损伤,你若有需要他可以帮你推拿推拿。”想偷懒,没门。 一听她话里的威胁,金来富的脸一白。 “村长不必客气,我学过正骨。”莫云面无表情的走向金来富,十指交叉扳动,发出骨头喀喀的声响。 “不、不用了,我好了,没事,开开玩笑别当真,看,我老当益壮,一次能拖两棵树……”要命呀!祖宗,他的老腰…… 金来富认命的拖树,不敢说这里酸那里痛。 之后这二十几亩地整整弄了三天才彻底像样,看着由底下翻起的黑土,松软无硬块,连金来富看了都吃味,没想到这竟是一块好地,土软地肥,根本不需要再翻地施肥,直接就能再播种。 如果是他的该有多好…… 第六章 自然力助丰收(1) “怎、怎么可能?眼花,肯定是眼花看错了,最近精神不济,老是头晕眼花……” 自从上回被逼着搬树,金来富着实老实了一阵子,连着一个多月不曾从杜家的荒田过,他是一看到这些孩子就头痛,远远一瞧见个影儿就绕路,避开这群小祖宗。 今儿个邻村里正小儿子娶媳妇,他登门贺喜喝了不少酒,脑子晕糊糊地天旋地转,想着抄近路赶紧回家,免得醉倒在路旁,他酒量虽好但容易贪杯,一喝就停不下来。 谁知走着走着,不知哪拐错了弯,居然走到杜家的地,正想回头,眼前的一片绿油油教他眼珠子都快掉了。 这、这是松菜?从出苗到种植,前后至少要两个月才能长成,冬萝卜更长,得七十天到一百二十天。 芸薹种植后,从花落结籽到成熟约二十五日到三十日,这时收成差不多,可是十月下种,现在才十一月中旬,离成熟还要一段时日,这些菜居然全在同一时间成熟,到了可以采收的地步,简直不可思议,这块地真被神仙点过吗? 想到自家的萝卜才三寸长,再看看人家地里的胖萝卜,那是爷爷和孙子的差距,没法比呀! 不肯接受事实的金来富揉了揉眼睛,走到田里模模长出地面的萝卜叶子,用力一拔,想看是不是如他所想的硕大。 “村长偷菜。” 冷得刺耳的声音忽地从身后响起,金来富冷不防的吓了一大跳,跌坐在地,一颗大萝卜跟着掉在身上,抓个正着。 “不不不!不是偷,我就是看看,看看而已!没偷,这萝卜真粗……呵呵。”他干笑。 金来富苦着脸暗叹倒楣,他这手太贱了,怎么就把萝卜拔了起来? “莫小子,莫小哥,莫哥儿,你们这菜种得真好,我看是大丰收呀!过几天就能采收了,别忘了送两颗给村长尝尝味道。” “小偷。” 莫云换汤不换药,表达同一个意思,说得老脸皮都快丢尽的金来富都想哭了。 “能不能别说那个字,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路过路过,你别揪着我不放呀!” 不过是一颗萝卜而已,真把他当贼看,这小子不会做人,要是懂事就直接送了,哪会捉着这事不放。 “偷。” 金来富真的想给他跪下了,他有完没完,石头脑子敲也敲不碎,虽然杜家丫头牙尖嘴利,可自己吃点亏还是能月兑身。 他才这么想,嘴上厉害的人来了,他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像是见到金元宝一般欢喜。 “咦?村长,你坐在地上干什么,凉呀!快起来快起来,表哥,拉村长一把,他太沉了。” “嗯。” 莫云伸手一拉,忽地起身的金来富还有些浑浑噩噩,怀中抱着胖萝卜。 “村长,我家萝卜长得好吧?拿几颗回去煮汤,冬吃萝卜夏吃姜,对身体好。” 五亩地的萝卜呀,得费一番功夫采收了!杜巧乔在脑中盘算着。 金来富闻言,眉开眼笑,心情大好。“还是你这丫头灵透会说人话,你呢,也教教这小子,别一根筋的当愣头青,我这一把年纪被他气死了真找不到地方谈理。” 他有梯不下还往上爬,得了便宜不饶人。 “放心,我管埋,再请个嗔呐班子送你上山头。”不会白死,热闹得很。 “你、你……一丘之貉,我是傻子才觉得你像个人!”没一句好话,早晚气得他吐血。 “村长,你也晓得我心眼小,帮亲不帮理,护短是我的长处,自家表哥不相挺说得过去吗?你别脸红脖子粗的烧喉咙,心平气和才活得久。”动不动就火冒三丈,家里牌位多一座。 “护短算什么长处,荒谬,得改。”金来富倚老卖老,以教训的口吻想压两人一头。 “改不了。”见村长又要发火了,杜巧乔摘了颗私菜往他怀里塞。“多吃菜,人不会老,你看这菜多水灵,每片叶子都绿得喜人,教人看了都想咬一口,生吃都鲜甜。”看她笑了,金来富反而脸一绷的往后退,“你又想算计我什么?没好处的事别找我。” 斗了几回,彼此都有几分了解,金来富也不摆出乐善好施的嘴脸,开门见山挑明了。 “村长见外了,我是小辈怎会算计你呢,你看这地里的作物该收了,可是我发愁没处摆放。”六亩茯菜、十一亩昙姜、两亩黄豆。 “杜家丫头,你想我做什么?”丫头贼的很,不得不防。 “我家缺缸。” “缸?”水缸吗? “一百口五十斤装的大缸。”不知够不够用。 他一听,惊得两眼瞠大。“你要一百口大缸?” “嗯!做酱菜。”菜蔬收得多也苦恼,得想办法处理。 “酱菜……”她疯了吗?这么多酱菜哪里吃得完,她想吃到哪年哪月。 酱菜是贱物,几乎乡下人家的妇人人人都会做,根本不值什么钱,也不可能卖得出去,在金来富先入为主的观念里,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通常是自家吃用,不会有人花银子买。 杜巧乔的想法正好和他相反,要不是来不及做大酱,她参加国际布防会议时曾和一位韩国老女乃女乃学过制作韩式泡菜,做出来的泡菜十分道地,连韩国人都称赞味道正统。 不过材料不称手,只好从一般酱菜着手,小时候她跟爷爷女乃女乃学过,那嘴里的酸令她至今难忘,既爽脆又好下饭,是她记忆中的绝品。 一开始她就打算用荒田种菜,时间短又不需要什么照料,虽然钱庄内存了千两银子,身上还有几百两,可钱的来路不好太张扬,因此才想借卖酱菜的收入走明路,以后才能光明正大的花银子买地置产。 不然几个穷哈哈的孤儿哪来的银子,真要向人解释是卖灵芝得来的吗?那不是摆明了让人来抢,穷在闹市无人知,富在深山有远亲。 “也许还不太多,多五十口大缸吧!”先备着,宁可多,也不要无缸可用。 杜巧乔忽然朝莫云一看,他一看她的眼神飘呀飘的,心里暗自苦笑,她使唤人使唤得理所当然,半年多来的日夜相处,他几乎能看懂她每一个眼神,明白其意思—— 家里的地窖是不是小了点,明儿个多挖一座,不然酱菜缸放不下,记得把这事做好,别坏了我的事。 “什么,一百五十口大缸,你做得来吗?”这丫头胃口真大,真是痴人说梦,几个孩子有力气做酱菜? 抱着大萝卜,看着个头大的递菜,心口发酸的金来富估算着地里的收成起码几千斤,甚至上万,产量比其他人多一半左右,光是采收就要大半个月,之后的清洗、腌制,她要猴年马月才做得完? 等等,他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时居然想不起来…… “对了,村长,大缸的钱你先垫付,等我们上山打几头大的野物卖钱再还你银子。” 杜巧乔笑得像捡到银子似的灿烂,能坑就坑,反正她是“穷人”,欠钱很正常。 不借才启人疑窦,他们刚买了粮食和布料,手上哪有余钱,阮囊羞涩才符合大家的想像,他们真的没钱了。 身怀巨款还装穷不容易呀!可弟妹还小,她和莫云不一定常在家守着,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要是他们出门被人模上门,小则失财,大到伤亡,那才得不偿失。 如果只有她和莫云两个人,她不会处处低调不引人注目,可是多了要保护的人,只好掩其锋芒,小心翼翼的防外人起坏心,一再收敛自己,表现得和寻常人无异。 金来富一听缸子的钱要他出,那张发皱的老脸都涨红了。“这话你怎么有脸说出口?” 那是他的命根子,谁也别指望他掏银子!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指着他怀里的萝卜和秩菜,笑咪咪地不再多言。 这时的莫云配合的补刀。“小偷。” 金来富的脸气得红了又红,两腮像青蛙肚子般鼓起来,结结巴巴的说了“你、你们……”就没了下文,抱着萝卜秩菜走人,可走了两步又弯腰多摘了两颗大萝卜,这才气呼呼一脸愠色的离开,大步走向村子。 “村长,记得我的缸——”声音大得有回音。 “滚蛋——”还提醒他,坏心眼的丫头。 真到村长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另一端,诡计得逞的杜巧乔才捧月复大笑,笑得有几分小狐狸的得意。 “不怕村长转身就将这事往脑后抛,没当一回事?”村长为人小气又贪财,想从他手上挖银子不容易。 “不会,他也担心我带弟弟妹妹上他家要饭。”村长不是好人,还有点奸狡,但他好面子擅做表面功夫,明明大家都知道他黑心肝,他却还要摆出“为善欲人知”的样子博取名声,听到更多的赞美。 “你呀!心不坏却老要捉弄人。”倒楣的村长首当其冲,在她身上讨不到便宜偏又不死心,三番两次想见缝插针捡漏。 “他自找的,我又没请他来踩点,贼似的老惦记咱们家。对了,地窖挖深点,别只顾着地道。”她轻描淡写的说着,并未刻意揭穿他暗地做的事。 莫云脸一红,讷然发窘。“嗯……” 狡兔有三窟,为了防仇人追来害了杜家姊弟,他在挖地窖时顺便挖了一条逃生暗道,快要挖通了,地道的另一头是个弯弯曲曲的山洞,迷宫似的深入山月复,他追猎物时无意间发现的,适合躲藏。 不过他自以为隐秘的事还是瞒不过向来机敏的杜巧乔,她什么也不说的帮他掩护,亏他还以为天衣无缝。 “过两天我们就把地里的萝卜、递菜收了,打了芸薹菜籽晒干送到城里榨油。”镇上油坊收费太高,以油抵价几乎收取一半,跟吸血没两样,奸商。 芸薹便是俗称的油菜花,一入秋田地开满黄花,收了种籽便能榨油。 莫云眉头一蹙。“要请人帮忙吗?光我们几个怕是不成,两个小的只能坐在地头顾菜。” 杜巧乔目光一闪要他安心。“别担心,天助自助,老天爷会伸手帮忙。” 天助? 莫云不知她哪来的自信,不停猜想她话中之意,直到两天后才恍然大悟,“老天爷”真的又出现了。 “大姊,谁帮我们把田里的萝卜给拔了,还一颗颗的排在垄上?”看着排成一排的白胖萝卜,杜南勤很是不解。 “地底的小地精。”她随口一说。 “大姊……”她又糊弄人。 “快把萝卜、楹菜收了,天黑前没收完不许吃饭。”还敢怀疑她,矮人族不就住在地洞里,只不过未被证实。 “不——大姊,我会累死!”天啊!太狠了,他这株饱受摧残的小幼苗肯定长不高。 “不会累死,你大姊舍不得。”莫云笑着打他身边经过,手里已经抱了十几颗大萝卜。 正如他所言,年纪小的杜巧瓶、杜南崖搬不动地里的菜,才搬一两个就气喘吁吁,杜巧乔便让他俩坐在地头边数菜,谁渴了送上一碗水,两人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谁收的菜快又多。 “莫哥哥,我的力气跟你一样大就好了。”看着自己怀里的三颗萝卜,杜南拙气馁的叹气。 “慢慢来,等你长大了就有力气。”刚说完,他已放下萝卜又走回来抱起一堆,看得杜南勤、杜南拙羡慕不已,嚷着要学武健身。 “还要好久喔!莫哥哥,我才八岁。”杜南拙扳着指头数,他现在的个头只约莫到莫云的腰再上去一点点。 莫云个高,因为是正在发育的年纪,一下子抽长,目测一米七五,还会再长高。而他变声期难听的鸭嗓也渐渐变成男人的低嗓,沉厚有力,不再是一开口的粗哑,磨人耳膜。 慢慢地,一切都在变好中,包括杜家的孩子,一个个恢复开朗的笑容,会调皮、会捣蛋、会扮鬼脸吓人,笑声不时响起,父母离世的悲伤逐渐远去,重新过起日子。 孩子们每天都能吃得很饱,明显地都长肉了,不像之前骨瘦如柴,凹陷的双颊丰盈了,骨肉均匀,杜家特有的清秀五官也显露出来,个个眉清目秀,长相出色。 尤其是杜巧乔的脸蛋也长开了,有几分秀丽姣好、纤细的腰身像是地里的油菜花摇曳生姿,胸前的小鼓包正在发育,凝眸转睇间已有了少女的风姿。 好几回莫云看着看着就看呆了,忘了手边做的事,心里模模糊糊的多了什么,却不知那叫心动。 “不能叫莫哥哥,要改口叫表哥。”杜家表哥是莫云目前的身分。 “为什么?”杜南拙喊习惯了。 “因为他就是我们的表哥,表姨家的哥哥,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才来投靠我们家。”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必须让他们根深蒂固的牢记在心。 “可是……” 杜南拙还想说什么,一旁的杜南勤拉了他一下,过了年十二岁的他已经能知事了,“听大姊的。” “……好。”杜南拙应得很马虎,但很快就忘了这个小插曲,喊起表哥比谁都欢快,缠着表哥教他功夫。 收了萝卜后收秩菜,家里的板车一趟又一趟的将菜运回去,松菜和萝卜一样自动收成好排在地里,整株连根,但根部干净得像清水洗过,没有一点泥土,水灵水灵的。 第六章 自然力助丰收(2) 夜里,孩子们累得都睡着了,小猪似的打着呼噜,想必打雷闪电也吵不醒,睡容憨然纯真。 杜家的后门又悄悄的拉开,带了几口布袋的杜巧乔踏着月色走向尚未收成完的地里,一片枯黄的油菜花有半人高,荚包饱实得快要爆开,彷佛轻轻一摇就会掉落在地。 “辛苦你们了,芸薹。” 丰收的感觉真好。 深吸了一口气,沁凉且肉眼不得见的自然力量像一点一点的光点飞向杜巧乔,钻进她的身体,须臾就让她觉得体内充满力量,需要爆发。 她闭上眼,静静地感受土地的生命力,再一睁眼,整片田地都在她眼中,绘成一幅藤姜生长状态全图。 手一抬,释放力量。 突然间,整片油菜花田前后左右的摇晃,一个个成熟的荚包裂开,细如蚕沙的黑色菜籽飞起,在花田上方卷起一道道小旋风,将菜籽卷上天空汇成一道旋转的龙卷风。 几乎所有的菜籽都飞上天了,龙卷风陡地转了个弯,朝杜巧乔手上摊开的布袋钻去,一只满了又一只,足足装了三十七只三十斤装的大布袋。 “吁!终于收完了。”吁了口气,将口袋收口。 连日过度使用自然力,一放松,杜巧乔才发觉全身乏力,站不稳的往后一跌,气喘吁吁。 “原来真是你。” 一只手及时接住倒下的杜巧乔,轻揽她细腰。 “莫云?”他怎么在这里? “胡闹,以后若无必要,绝不可再施展此异术。”瞧她面色惨白,想必此举逆天伤身。 “你……”她本想说,你不会把我的秘密说出去吧?不过一看到他闪着星辰般光芒的深遂眼眸,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彼此心领神会。“我们缺银子嘛!” 缺吗?不缺。 缺的是能示人于前,可以令人信服的理由。 “明天我就把北山那窝山猪给掀了。”他说得十分冷静,彷佛只是举手之劳,信手拈来。 “不行,太危险了。”他以为他是猫,有九条命吗? 莫云所言的山猪窝是一群大大小小的山猪家族,数目高达三十几头,带头的山猪王根本是成了精的猪妖,有一般家猪的三倍大,另外有十几头块头极大的猪儿子,猪头一顶能撞断腰粗的树,剩下的猪孙崽们也力大无穷,将人撞翻是小事一件。 之前他们进山挖草药无意间撞上,两人被山猪群追了好几里远,最后跳入深潭才逃过一劫。 “这次我会小心点,就杀额头有白毛和耳朵被咬掉的那两头。”最近他武功略微精进,想试试身手。 那两头山猪也很凶,两支獴牙又尖又利。“我也去。”否则她不放心。 莫云神色一紧,静默了许久才无奈道:“好。” 他知道他阻止不了她,这丫头似乎天生长了一根反骨,不撞南墙不回头,一旦决定要做的事谁也拉不住,一股牛脾气。 “这……这是猪?” “山……山猪吗?好大……” “天啊!这真是猪吗?不会是妖怪变的吧!” 金来富心不甘情不愿的买来一百多口缸,莫云和杜家姊弟足足花了十余天才把大半的萝卜和秩菜腌制入缸,其余的放入地窖里慢慢吃,起码能吃到明年三月。 油菜籽榨了油,地里的土重新翻了一遍后洒上冬小麦种子,不用力量催生,生长速度缓慢,杜巧乔也就放着不再理会,由着生命找出路。 入冬天气寒冷、万物萧条,连山猪的行动力也变迟缓,莫云背后担着箭囊,当中有二十支崭新的箭矢,腰上是削铁如泥的短刀,做好万全准备,气势凌人。 但是比起杜巧乔又有些不够看,她画了图纸让铁匠打造部分零件,自行组成十字弓、臂弩和三棱刀,看得莫云既惊讶又有些眼饥,这些装备若用在军队上绝对势如破竹,他爹也能大获全胜、凯旋回朝,而不是…… 两个孩子真的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就这么闯进凶险无比的山猪穴,斗智又斗勇的花了一天一夜才赶走山猪王,成功的猎杀三公二母五头山猪,用垂吊的方式运出。 运气不错,正当他们考虑要现杀现卖,或是雇车运往城里卖时,一个收山货的商人来到山里村,一看到这些重达数百斤的山猪两眼倏地发亮,除了杜家自留的分,剩下的以一百二十两银子通通买下,他有个朋友开了间专卖野味的酒楼,天一冷野味就少了,正缺货。 所以说,明面上的银子有了,可以大肆挥霍了。 这一切看得金来富眼红不已,偏偏自家没本事上山猎山猪。 “酱菜?” “是酱菜呀!难道你吃出肉味了?”除非味觉异常,否则还真有点困难,多放肉就腥了。 张五杰被气得差点昏过去,“臭丫头,不能对老人家多点敬意吗?长辈、长辈,就是长你辈,老夫多问一句你还不耐烦,这性子不好,得改。”唔!姑娘家数月未见都长出美人态了,明眸皓齿、丽质天生,就是损人的坏嘴没变。 “等元寂大师还俗了我就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注定要失望了。 “啐!元寂圆寂了都还不了俗,你当得道大师好当?尽说孩子话。”那个神棍是干和尚的命,整天阿弥陀佛。 元寂大师是菩佗寺住持,高龄九十多了,与张五杰相识于幼年,两人交情甚笃,一个入世走医道、一个出世剃度为僧,几十年的老朋友了。 张五杰原本已经启程回京,谁知船行半路听见好友快要不久人世,又急匆匆的赶回来,想见最后一面。 眼看元寂大师气若游丝,只剩一口气,张五杰想到和小友买的灵芝,便让人切了两片煮水喂给元寂大师喝,原本回光返照的得道高僧突然吐了一口浊气,坐起身,言道—— “佛道未开,贫僧又回来了。” 居然没死成,回魂了。 为了此事张五杰足足骂了三天三夜老秃驴,因为醒来后的元寂大师硬是从他手上要走了半朵灵芝,气得他扬言要绝交,下回和尚要断气了也不用知会他,老死不往来。 不过这都是气话,老人家孩子心性,说过就忘了,没多久又天天上菩佗寺找元寂大师下棋,闲聊百岁辰。 “我本来就是孩子,和你老的岁数相差一道天堑,你在山头眺望,缅怀人生,我在山谷底下往上爬,想着有没有果子可以吃。二呙僧也有一死,还能活成僵尸? “吃货,尽想着吃。”不长进。 杜巧乔用筷子夹了酱菜吃,配了口稀饭。“民以食为天,有本事你别吃,餐风宿露做神仙。” “等等,这不是你给我的吗?你吃什么吃,放下。”坏丫头,跟老人家抢东西吃。 “我饿了。”理由充足。 “你、你……没出息!”女女圭女圭还在长身子,算了。 看到一旁的莫云“贤慧”地将他的半碗粥倒入丫头碗里,张五杰什么气都没了,一脸兴味。 好孩子,好孩子,千金易得,难求有情郎。 “你觉得我的酱菜如何?”该谈正题了。 “不错。”对他胃口。 “然后呢?”下文。 “什么然后?”装傻。 “我本来要去酱菜铺子,是你让我跟你进圣心堂。”意思是要他负责,谁叫他耽误她卖酱菜。 杜巧乔带了十罅子一斤左右的酱菜,打算让人一一试试,她主要目标是县城的酱菜铺子,若是价钱谈得拢便大量出售,反之就摆个摊子零售,货好不愁没人识货,她相信会有不错的销路。 好死不死的,刚好遇见从菩佗寺归来正要进城的张五杰,他一眼就认出小丫头,便让他俩上了马车,一路进了圣心堂。 “那你准备怎么卖?”抚着胡子,他咂巴嘴里酱菜的味道,爽脆辣甜,一点点回甘,可又有些呛喉。 “有些北方的商人会整批购买,用船运往冰天雪地的北边,那我就整缸卖,不用费事;南方人饮食细致,分成三斤一小罐也成,就看老先生你的人缘好不好了。”当然是前者好,省事。 张五杰横眉一睇,“小小年纪心眼多,老朽都这年纪了,认识的人还少得了吗?倒是能替你牵牵线。” “真的吗?”她喜出望外。 “不过老朽有一个条件。”小丫头精明,他老头子也不差,虚长的年岁是睿智的累积。 “说。”老人性子古怪,她忍他。 “跟老朽学医。”她有这天分,不用在对处很可惜。 杜巧乔不意说出的牛黄清心丸药方,虽然少了一味,但对医药世家的张家而言不难找出来,经由神医张五杰反覆调配剂量,可治热入心包、痰热蒙蔽、神智不清、小儿惊风、手足抽搐。 他将这药方用在几个人身上,效果惊人,服用后鲜有不适,轻症三日可癒,重则病情减缓,可望康复。 随口一说便可造福万民,想必她对医理的了解定是不凡,若不走医道济世救民,实属憾事。 “嘎?”她当下掉筷子了,愕然不已。 这老头吃错药了吗?不带这么吓人的好吗!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别又把她吓回娘胎,人吓人真会吓死人。 不只杜巧乔一副“惊恐”模样,连站着服侍祖父用膳的张远山也一脸错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比遭雷劈还惊悚。 “祖父,你是受了什么刺激,或是元寂大师对你说了什么,你德高望重,医术博大精深,若要收徒,孙儿这就为你安排,她,不合适。”他指的是年纪。 既然是神医,肯定是医术过人,活人无数,为人所敬的一代宗师,必有不少人想拜在门下,传其衣钵。 张五杰早年是收过几个徒弟,可惜不是英年早逝就是学艺不精,他教着教着觉得没意思便将门人解散了,六旬以后不再收徒。 主要是没一个看得顺眼的,人一过了某个年纪就不想再委屈自己,为什么要为收个传人而屈就拐瓜劣枣,他就是任性,率性而为,不为收徒而收徒,静待有缘人。 “是呀!老先生别冲动,学人家少年血气方刚,你都快当成老神仙了,凡事要三思而行。”她有弟弟妹妹要养,哪有功夫学医,赚银子才是当务之急。 “谁说老朽要收徒,老朽的意思是教她医理的根本,让她由易而难循序渐进,进而模索出医者之道。”遇到好苗子就该让他成长茁壮,日后长出参天大树。 “你是说外门弟子,而非正式的?”那她勉强接受,学一门技艺不算坏事,家里人若是有个头疼脑热便可医治。 “拜老朽为师还委屈你了?”不知好歹的丫头。 “我……”你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寿衣、棺木早就备妥了,还能教我几年,这不是让子孙们为难? “她愿意。”机不可失,莫云替她应下了。 “莫云,你……”你跟疯老头一起疯吗?满脸讶色的杜巧乔困惑的看向代她出声的少年,心中纠结。 “世上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仙术,但只要老先生肯出手,人断气也能救活。”当初他若是求上门,也许他娘就不会死,可是那时他太倨傲了,不愿低头求人。 嗟!人的心跳停止不代表脑死,心跳停止后四到六分钟可是急救黄金时间。 “我对学医不太感兴趣。” “医理本来就不是有趣的事,当年老朽的祖父用银针扎了老朽一身,三百多根呀!不学不拔针……” 说来也是一把心酸泪,祖父的心狠无人能及,造就了他一生厌医。可他还是学了,成了当代医圣,求医者多到将门槛给踩坏了,害他又被祖父揍了一顿。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呀!她不想被逼。“三百多根针怎么没扎死你,妖孽果然强大,不死之身……” “巧乔,不可胡言。”口无遮拦。 妖孽……不!张五杰不怒反笑的顺胡一抚,不死之身听得顺耳呀!“小子长大了不少,竟看来有些眼熟,老朽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嗯……这面容、这眼神似曾相识……” “晚辈青山县人,老先生应该记错了。”暗自心惊的莫云故作镇静,他挺直的背是僵硬的。 “不会错不会错,老朽记得是……啊!皇甫……皇甫青岳那小子,他为了偷药烧了药圃……也不对,臭小子三十好几了吧,你才十来岁……”唉,老了,人都能认错,青岳小子皮得很,连太傅的胡子都敢拔。 一说到“皇甫”两字,莫云像底下有针似的坐立难安,面色略白,可是一听到是“青岳”,不安的情绪转为悲喜交加,眼眶有股热意几乎要奔流而出,被他强忍着…… 第七章 生活越过越好(1) “当年你们怎么告诉我的,不是说不过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即便插翅也飞不出你们的手掌心,不是说他已死于难民潮中?莫不是我给银子太容易了,你们真以为不会东窗事发!” 忠义侯府正厅,一名头戴赤金红宝雀冠的中年美男怒气冲天,横眉竖眼的瞪视一群自称“万里无活口”的饭桶,那通红的眼是气的,狰狞的神色破坏了他面如冠玉的“美貌”。 是的,他是个很美的男人,美得沉鱼落雁,美得闭月羞花,眉心一点朱红更衬托出他的风华无双。 但是凌厉的戾气充斥在脸上,这份美减了三分,多了让人恐惧的阴鹫,彷佛来自炼狱的阿修罗,俊美而带一身死气。 仔细一瞧,这人竟与莫云有几分相似。 “二爷,不是我故意隐瞒,而是令侄当年伤重后刻意躲入逃难的灾民中,我等以为他难以苟延残喘,追寻半年未果才放弃。” 连年大旱,离乡背井的百姓太多了,一身脏污,衣衫槛褛,连脸都看不清楚怎么査? “呵!倒是我强求了。”全是废物,一无是处。 余三贯额头冷汗直冒,不敢抬起头直视横眉怒目的男子。“二爷勿怒,日前我们已让人绘制他的画像……” “那要不四下张贴?” “最好再重金悬赏……啊!我的脑门……”他说错什么了?自己早该离京城远远的,怎会忘了还有这桩未了的事与这手段阴狠的贵人。 丢出一只茶碗的皇甫青彦怒极了。“你想我死得更快是吧!皇上一直在追问我他去哪里,为何还不回京,我始终打马虎眼的说他带着老仆游学去,归期未定。” 真要贴上寻人的榜文,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忠义侯府、忠义侯府……忠义侯都不在了,为何还阴魂不散,死捉着侯爷之位不放,非得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以血书求浩荡皇恩,临死都要摆他一道。 他比皇甫青岳差吗? 不过比他早出生一刻便成皇甫家长子,不仅是家族宠儿还是太子伴读,一路平步青云,娶美妻、生娇儿,官拜二品,而他什么也没有,只是个被人忽略的二爷。 皇甫青岳、皇甫青彦是一对华生子,只因出生时刻的差异而有了不同的际遇,一个是儒将、一个是光背后的影子。 “二爷,你稍安勿躁,谅你侄儿再大胆也不敢回京送死,我们会在当年失去他下落的地方重新搜找,不会让他成为你的心头刺。”世子是聪明人,危机重重的京城对他而言无疑是死地,岂会犯傻的自投罗网。 “滚!给我滚!一个月,限你们一个月内把人找到,就算只是墓碑,也要开棺确认真是他!” 皇甫青彦冷着脸,一把捏碎琉璃做的飞鹰,鲜红的血从指缝流出,往下滴落,看得余三贯等人胆颤心惊,不敢出声的滚……离开正厅,头也不回。 他们虽然过着刀口舌忝血的日子,但这人绝美的容颜下有一颗恶鬼般的心,谁敢挡他的路就让谁死,他们若办不好这事,只能躲得远远的。 “瞧你这性子,这些人不中用就换掉,何必跟自己呕气,真把自己气着了还不是心疼你的人伤心……” 一只细如白瓷的手轻扶满是血的大掌,以绣着凤穿牡丹的帕子轻拭血迹,小心勾出琉璃碎片,从侍儿手中接过绘青花圆肚小瓶,以葱白纤指点起白色药膏抹在伤口上。 “嫣然,我不甘心……”对着爱他入骨的妻子,皇甫青彦脸上的戾色才稍微褪去一些,说出心底的话。 “有什么好不甘心的,等七皇子坐上那位置,加官晋爵不过是小事一件……”就他放不开,执着在侯爷爵位上。 “嘘!噤声,隔墙有耳。”事情未成定局前仍有变数,不可操之过急,谨防言多必失。 “就你小心翼翼,有我族姊在,这事还有不成的道理?大家都知道太子不久人世,而族姊正得宠,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七皇子上位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如今朝廷上下谁不知道忠义侯府是七皇子党,同气连枝。 司徒嫣然是司徒宰相之女,司徒浓月是她隔房族姊,受封为月贵妃,美若天仙,圣宠正浓,因此司徒嫣然才有恃无恐,肆无忌惮,仗着月贵妃当靠山便口无遮拦,以为胜券在握。 “事无绝对,别忘了年近百岁的医圣张五杰,他的医术出神入化,超月兑生死,一旦他出手,阎王不敢近。”虽然年事已高,可精神矍磔,行走自如,走针入穴指不晃。 “二爷想多了,那老头已经十年不接诊,据说封针已久,谁来找他都拒之门外,自称老迈手抖,担心错手误人。”圣心堂的医术不过尔尔,哪比得上太医院的太医,太子的身子铁定拖不过年底。 闻言,皇甫青彦眼一眯。“难道他没传人?早年他可收了不少弟子,虽然名声不显,可若有那么一两个成器……嫣然,不要小看了张家,医术百年传家,不会就此沉寂。” 不到最后,话别说得太满,凡事有个万一。 他的不确定来自皇甫漠云,他兄长的独子,唯一能阻止他成为忠义侯的人,即便大哥已去世多年,在皇上的心中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连带着爱屋及乌,福荫后人。 忠义侯府的二爷始终是为人作嫁的影子,不管他再努力,拥有一张和兄长多相似的面容,他永远也取代不了英勇善战的皇甫青岳,被巨大的石头压得没法出头。 “那就杀了呀!难不成留着过年?族姊手上有人,她收拢了一群大内高手,或许可以借来一用。”外表柔美、内心蛇蝇的司徒嫣然轻偎进丈夫怀中,绯红指尖轻点他胸口,时轻时重的撩动他心底。 “动到宫里的人不太好吧?动作太大怕会惊动某些人……” 皇甫青岳在武将之中声望极高,几乎是他们心中的神。 祖父是开国功臣,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多次救先帝于危难之下,几度生死留下痼疾,不到四十岁便退出朝堂,以养病为由不问世事,将忠义侯封号留给父亲。 延续家族的荣耀,父亲亦是皇家侍卫,还是统领三万禁卫军的头儿,风光无两、叱吒朝堂,若非突然病故,成就不在话下,一个国公爵位跑不掉,位极人臣。 兄长皇甫青岳打小就跟当朝太子玩在一块,也就是如今的皇上,生性顽皮的两人结伴干了不少事搞得众人鸡飞狗跳,宫里宫外都留下他们令人啼笑皆非的恶行,先帝一度气得要废掉太子另立他人,是皇甫青岳力挽狂澜,一战成神,稳住皇上的太子之位。 皇上与皇甫青岳就像没有血缘的兄弟,彼此间的信任更是无人能介入,皇后、月贵妃和贤、良、淑、德四妃,皇上身边所有的女人加起来不及皇甫青岳一人,可见其重视。 因此皇甫青岳战死的军情一传来,正在金鉴殿早朝的皇上吐血昏厥,整整三天没醒来,朝廷大乱,清醒后又躺在榻上养了几个月的病。 就在这时候司徒宰相趁机揽权,以七皇子为名拉党结派,收了不少朝中官员为他所用,月贵妃后宫通前朝趁势崛起,狠压皇后一头,让又要照顾儿子又要分心看顾皇上的皇后疲于奔命,蜡烛两头烧,终是失去对后宫的掌控。 皇上养病的这段期间十分消沉,身体虚弱又无心于朝政,只对忠义侯之子皇甫漠云多有宠爱,不时召见进宫陪伴太子读书,最后甚至力排众议立他为忠义侯世子,弱冠之后承继其父爵位,世袭罔替。 原本皇上是想直接封皇甫漠云为忠义侯,可群臣反对,以年纪过小为由恳请皇上收回成命,众口一致逼迫皇上妥协二这时的皇上才愕然发现,朝中已不是他一言堂,大半朝廷官员倾向司徒宰相,以他为首。 等皇上力图振作时已来不及了,再没有另一个皇甫青岳挡在他前面,为他劈荆斩棘开出一条平坦大道,因此他更加想保住好友兼臣子的独子,给对方留下一丝香火。 “惊动就惊动吧,如今的局势还有什么可怕的,朝中有爹,后宫是族姊把持着,里外都是自己人,何况这里是忠义侯府,有皇上护着,谁敢轻举妄动?”她和二爷迟早是侯府的主人,只要除去多余之人。 司徒嫣然说得皇甫青彦心动,毕竟皇甫漠云的死讯一日未传来他便一日寝食难安,忧心这人哪天如他父亲一般强势回归,把自己的囊中之物全部抢回去,让多年的盘算落空。 皇甫漠云必须死,有他在的一天,忠义侯府不会易主,影子二爷只能缩在角落当见不得光的阴影。 皇甫青彦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眼若毒蛇般阴沉,透出阴暗,如画玉颜染上扭曲的阴晦,带了股令人沉迷的妖异,将表里不一的司徒嫣然迷得神魂颠倒,忍不住亲吻他艳红如血的唇…… “柿子,接着。” 世子? 莫云面色一变,以为有人发现了他的真实身分,立即真气一提,运走全身,做出防御的攻势。 一道“暗器”近身,他伸手一接,感受手心捏到软物,他低头一视,愕然失笑。此柿非彼世,他草木皆兵,搞错了。 “好兴致呀!在上头晒太阳,可曾感悟天地间的灵气,让你有力拔山河的巨力?”杜巧乔忙得要死,好久没好好睡一觉了,他却悠哉悠哉的坐在屋顶上发呆,思考人生方向。 “表妹忙完了?”张口一咬快被他捏烂的柿子,挑眉一笑的莫云低视素面朝天的清妍娇颜。 一晃眼都过了两年多,当年又黑又瘦的小姑娘,如今已长成肤白大眼的美娇娘,眉似远山染青黛,杏眼盈盈映着湖光山色,挺直的鼻梁,樱桃小口,无一不显露清华自生来,激滥月皎皎的美态。 杜巧乔十六岁了,她不再是动不动以拳头服人的小辣椒,如今她是讲道理的地主婆,看谁不顺眼直接用银子砸。 没错没错,真的是地主婆。 她那时在采到灵芝的斜坡底下找到一抹百年茶树,之后截取枝栩当植株令其发芽生根,前后取了三次枝楞,种在屋后的山坡地,小小的茶园因此形成,成为杜家第一个发家生财的家业。 虽然莫云一再严禁她使用异能,可是她仍忍不住偷用了几回,原本茶树幼苗种下要三到五年才能采叶芽,她隔年就能采茶了,还自制一种“天灵茶”,茶香芳馥,生津止渴,一入喉香气四溢,久久不散,口中生出异香。 第一年生产不多,也就十斤左右,可是会品茶的一喝便喝出个中不同,出了大价钱抢购。 可惜这些人都没张五杰手长,他一开口要去六斤茶叶,大手笔的丢下一万两银票,另外两斤被菩佗寺的元寂大师派弟子前来取走,送了她加持过的舍利佛珠手串。 剩下的自喝不多,三两、五两的送人。 即使如此,还是造成空前绝后的大回响,茶叶还长在茶树上就有人下订单,数量还不小,蜂涌而来的大户让她不得不赶紧用张五杰给的银子低价买下附近几座山头,再用两百株茶树分株当种苗,前前后后种了五千棵茶树。 当然这数目还是不够的,她又和莫云上山寻找野生茶树,花了半个月找到三处野生的茶树林,她不用挖树,让它们直接“走”到她准备好的山头,一株一株自个儿往下扎根。 因为这件事她的自然力使用过度昏睡三天,被莫云狠狠骂了一顿,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他有脾气,生起气来十分吓人,把她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暗自嘀咕了两句。 杜巧乔没好气的抬头瞪人,双手投腰往上一吼,“你还有闲情逸致消遣我,我忙得后脚踩前脚了,连口水都没空喝,你倒是闲云野鹤呀!听风赏云,坐看风起云涌。” 她一投腰,特意保持的淑女风范顿时荡然无存,原形毕露展现泼辣本性,杏眸一横杀气腾腾,令见者胆寒。 不过不包括莫云,在他看来杜巧乔就是一只纸老虎,对外人凶悍,对自己人软得跟一滩水似的,要什么给什么,有求必应,从不说“不”。 杜巧乔常说一句话——“银子算什么,有命花才是银子,赶紧花掉才能再赚,千金散去还复来。” 因此她有了银子就买地,每个弟弟妹妹名下都有不下一千亩的田地,拜当年天灾所赐,大家都饿怕了,把粮食看得很重,一有收成先囤粮,多的再开间米铺自售。 意思是不管有多少粮食都掌控在自己手上,不会售出就成了别人家的,一旦再有灾情发生,铺子一关不卖粮当米仓用,自家食用还能救急亲朋好友,不用再颠沛流离,远离家乡。 只是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除了旱灾还有洪涝、地震、蝗虫等天然灾害,防不胜防,杜巧乔未雨绸缪的以陈阳县为中心,方圆百里又增加十间米铺,就卖自家的稻米、小麦、大豆、黍米等杂粮。 粮食多了,她又想捣鼓高粱酒、糯米酒酿、玉米酒……一不小心开了座酒庄,年产上千斤蒸馏烈酒。 这还是刻意控制,不想多卖,怕招人眼红,少赚一点保平安,烈酒的用处太多了,容易入达官贵人的眼。 “表妹,要不要上来坐坐,这里的风景还是挺不错的,多看看心情愉快。”远山如画、松涛似潮,一片片的茶园连着山峦绿意盎然,充满生机,让人不自觉忘却烦忧。 “你表妹表妹的叫顺口了,真当我是你表妹不成。”杜巧乔小声的咕哝,看着上面清朗俊逸的身影十分向往。 可惜她是天生劳碌命,没法停下,一没事做浑身不舒坦,陀螺似的转不停,四处走动才安心。 “你说什么?”练武之人耳目灵敏,听见抱怨声的莫云故意装作没听清楚,眼底浮起浓浓笑意。 “少给我装蒜,陈家的钱收了没?十斤『天灵茶』,还有叶老板那边的帐也要清一清,如意阁的酒钱……”仔细一算还真有忙不完的事,她一个头两个大,都快成烟花爆开了……呃!烟花、爆竹、炸药……啊!想多了,不能再往危险物品想……硝石七成五,炭一成五,硫磺…… 曾经的军人很难不往武器的方向发想,杜巧乔私下自制了十字弓、臂弩、三棱刀、烟雾弹、催泪散,她给家里每个人都配了一份,还教他们如何使用,但不鼓励他们用,先学着以防万一,平时收在柜子里还上锁。 第七章 生活越过越好(2) “巧乔,你话变多了。”他纵身一跃,鹰俯而下,老鹰捉小鸡似的把人一拎又飞上屋顶。 “莫云,我不是小兔子。”他胆肥了,敢把她拎来拎去! 他轻笑。“怎么不是兔子?兔子急了会咬人。” 她一讷,面微红,瞪人都觉得气弱。“多久的事还老惦记,不就咬你一回,记恨到现在。” 那回的昏睡吓着了莫云,他足足半年跟前跟后不许她离开视线,唯恐她又忍不住动用自然力。 她被跟烦了便开口说:“再跟就咬你。” 一句玩笑话,莫云当真袖子一挽,露出臂膀,她气极了他的挑衅,直接往他手臂咬去。 “看,疤还在。”他指着小臂一道牙口印。 “哪有,淡去了,是蚊子咬捉破的。”她矢口否认,辩称是虫子叮咬,与她八竿子打不上关系。 莫云一听,被她无赖的说法逗笑。“是,你说得对,好大的人面蚊,长得和你一模一样,我看错了。” “哼!你变坏了,以前多好,话少得像哑巴,我耳根子清静多了。”她嘴里嫌弃着,心里却乐见他这两年的改变,虽然老是唠唠叨叨的管着她,可是脸上的笑多了,少了生人勿近的冷硬,彻底融入五口之家。 他淡笑不语,拿出自家酒庄酿的酒轻抿一口。“张老太爷的百岁寿辰你去不去?张叔替老太爷传话说,不去打断你的腿。”他口中的张叔指的是老太爷的孙子张远山。 “嗟!就会那两句威胁人的话,翻来覆去也不腻,每回雷声大、雨点小,连三岁小孩也吓不着。”她又不姓张,凑什么热闹,他那一堆狐子狐孙可不见得乐意见到她。 “真不去?”老实说,他真松了口气。 “不去,勤哥儿要考童生,我得陪他去县城,我们家的顶梁柱终于要成长茁壮了……” 十四岁了,真快。 吾家有儿初长成。 说是百岁寿辰,其实是九十九,古人有逢九不祥之说,故而遇九便跳过做满寿,才有百岁寿辰。 张家为了这位老祖宗打算大摆宴席,宴请各方有头有脸与张家有旧的旧雨新知、亲朋好友,一同共赴盛宴为老太爷祝贺,人生难得百年欢,同饮长命酒。 收到请柬的杜巧乔就有些微妙了,她既不是亲戚,跟张家的人更是毫无往来,除了陈阳县圣心堂的张远山还有走动外,其他人是一个也不识得,比陌生人还生分。 可是她却有个令张家子孙艳羡的身分,她是张五杰的记名弟子,即使未正式敬茶行拜师礼,却是老太爷亲口承认的徒弟,将一身所知的医术尽数传授予她。 为了这个不听话又顽劣的弟子,张五杰硬是留在陈阳县两年不曾回京,斗智又斗嘴的半是强迫她学习,每每落了下风还得用条件交换,两人似师似友的过招,斗得其乐融融。 不可否认的,杜巧乔在医术上大有长进,再加上她对现代医学的知识,一老一少凑在一起切磋,居然让他们走出一条新医道—— 开刀术,借由切开人的身体进行医治。 当然这种事太匪夷所思、惊世骇俗,不为世人所接纳,因此名义上的师徒俩并未公诸于世。 “大姊、大姊,你快勒死我了,你住手、住手,我的腰快断了,你轻点、轻一点,我不是家里那头倔驴……”她知不知道她力气有多大,他一个“文弱”书生承受不起。 一巴掌拍下,落在杜南勤头上,脑门一疼的杜南勤哇哇大叫。 “身在福中不知福,逃难那时候多难,连口水都没得喝,这会儿天天有新衣服穿你还抱怨,日子太好过是吧?”这身月白云锦儒服多衬他,衬托出翩翩一少年的风姿。 古人诚不欺我,孩子养得好,穿什么都好看。 杜巧乔和天底下宠孩子的父母一样,自家的孩子样样都好,没一点不好,别人家的孩子怎么跟我家的比,拍死四匹千里马也追不上,只能望尘莫及。 “大姊说得好,大哥不知福,要反省,我们这么辛苦是为了谁?你还喳喳呼呼地让人好心累……啊呜!动手打人非君子,打坏日后才女的脑子,看你怎么赔。” “臭丫头,学大姊讲话。”大姊打不得也打不过,不敢打,教训教训长幼不分的小瓶子还是可以的。 八岁大的杜巧瓶气呼呼的告状。“大姊,大哥打人,他破坏家里和谐,你揍他。” “啧!家里和谐都用上了,不愧是将来的女文豪,再接再厉,二哥看好你。”穿着学子服的杜南拙朝妹妹鼻头一捏,又拉拉她系着缎花的瓣子,取笑她老学究。 “二哥大坏蛋,欺负人。”她嘴一扁,一副快哭了的模样,却又很不服气的瞪人。 “瓶姐儿不哭,我帮你打他!”二哥太坏了,看他杜南崖用无影脚踢他,踢踢踢! “要叫二姊,我是姊姊。”喰着泪,她手里拿着一根翠玉笛子。 杜家发起来后,原本的土砖屋早已推平,改建四合院式的二进院,一进院是中堂和左右各两间屋子,另有东西厢房各三间,住着莫云和三兄弟,以及他们的驴子,阿朵朵,由杜巧瓶命名。 然而阿朵朵不是母驴,是公驴,今年三岁。 二进院自然是杜巧乔两姊妹的居所,她们巧妙的将池塘围进后院,池中养鱼种莲,种满花草的假山底下是莫云当年挖的地窖,扩大到两倍大,有条暗道直通后山的地洞。 不过这只是杜家在山里村明面上的产业,有屋有地,有以“天灵茶”出名的茶园,对见识少的村人而言已经是大户了,连见钱眼开的村长金来富都赶着来巴结,哈腰谄媚。 若是知晓他们在镇上县里都有宅子,以及店铺庄子、近万亩地,只怕要仇富了,三不五时上门找麻烦。 “瓶姐儿……”他是帮她出气呢,她反而扯他后腿。 不想当最小的杜南崖正想抬腿一踢,学大姊踹人的英姿,一声二姊让他鼓起的气全泄了,踢出去的脚没力,没踢到人不说还跌坐在地,痛得他泪花直飞。 “我是二姊。”杜巧瓶很坚持,腮帮子一鼓。 “哼!”他气得扭开脸不理人。 小孩子闹脾气好笑又有趣,来得快去得快,一旁的杜巧乔不出声,由着他们闹,看到如今的和乐景象,她心里十分宽慰,总算对得起原主了,没把她的弟弟妹妹搞丢一人,全都在。 “大姊,我一定要穿得这么招摇吗?那件天青色的也不错,我才穿没几回……”有些旧了,但能穿就好。 看到大姊整天绕着他们忙碌,努力给几个弟妹累积家产,杜南勤心里真的很不好过,这些原本是他身为长子该做的,却全由大姊一肩扛起,她从不喊累,从不叫苦,只要他们过得好,不用受人白眼。 杜南勤知道家里不穷了,可是他还是想多省点钱,少花一点大姊就不用那么辛苦了,也能歇会儿学琴学画。 “不行,我家大弟要是考上童生,接下来就是秀才,陈阳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秀才老爷怎能着旧衣?这不是打你大姊的脸。”孩子不错,就是眼界太窄,改日带他出去见识见识,外面的辽阔是他无法想像的。 “大姊……”他羞红了脸,有些难为情。 厚积薄发,从小由夫子亲爹教了几年,杜南勤的底子打得很紮实,不逊于镇上的学子,加上他向来勤奋,肯下苦功去学习,每日看书习字到半夜,非要杜巧乔收了他的书才肯休息。 其实以他目前的程度来说,只要不出意外,拿下童生,甚至是秀才都是手到擒来,毫无疑问。 而且他有两位“先生”,一个教他现代知识,一个讲解课业上他不懂的地方,出身世家的莫云还是有一定的底蕴在,学识涵养都很不错,不然怎会成为京城一霸。 “好了,不逗你,考试用的笔墨纸砚我都装在书箧里,还有常用药和吃食,书箧左下方有个小盒子是磨细的茶叶末,你精神不济时舀一匙泡水当茶喝,能提神醒脑。”她现在才知道家有考生的辛苦,什么都要管,什么都得操心。 “知道了,大姊,我记住了。”大姊做的药比药铺买得还好,不苦,直接吞服,做成丸状或片状。 明年也要去考童生的杜南拙很是兴奋,一直在大哥的书箧旁打转,不时这边模一下,那边碰一下,好像他也要去考试,一副小兵上战场,威风凛凛的样子。 “该走了,到县城都晚了。”莫云一喊,拉着驴车过来。 “县里有自己的宅子,去了直接入住,我等考完那一天再去接你们……”唉!还是不放心,不太踏实,老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童生试考三场,每场三天,一共是九日,茶园里的春茶到了时候要碾茶,杜巧乔走不开,她还要采茶炒茶。 因此由莫云陪着去应试,县城他去过几回,知道考场的位置,若有事可以去找圣心堂的张远山。 目送莫云驾着驴车载杜南勤出了村口,杜巧乔才返回屋里,可过了一会儿又从屋内走出,像是迟疑,又有些犹豫的来到假山,一手推开与假山颜色相似的暗门,一条往下走的阶梯赫然出现。 说是地窖,更像一间避难所,大半的粮食和储藏都借着暗道搬到后山的山洞,这儿留下清水、腌制的各种腊肉和燻肉,简单的厨具和柴火,以及过夜的衣物被褥。 水是每三天换一次,衣物类的半个月拿到上面晒太阳,祛祛湿闷,其他倒无妨,地窖内的通风甚为良好,夏天不热,冬天不冷,温度适宜。 “看来还是带在身边稳妥,不然睡不安宁。”杜巧乔往墙一敲,墙面突然往内凹进去,露出底下一只四角方方的暗红色匣子,她用特殊手法打开了匣子,取出七颗鸟蛋大小的丸物。 别人或许不知情,看不出是何物,可是她却知之甚详,那是以炸弹比例做出的小土弹,威力比炸弹小,不会一下子把整座山炸成平地,不过一口气炸死七八个人还是可行的,非生死关头她绝不会用。 “大姊,你在这里干什么?” 刚从假山走出,杜巧乔与妹妹杜巧瓶撞个正着,小丫头吃得太饱,出来走几圈消食。 “梅雨快来了,我去看看地窖里潮不潮湿,粮食若是发霉可吃不得,记住不?”她随口找了借口。 “嗯。”听姊姊的。 杜家的孩子都很乖巧,也许是父母去世早的缘故,对当爹又当娘的杜巧乔十分依赖,从来不怀疑她说的每一句话,大姊说什么就什么。她是这世上唯一不会害他们的人,用尽全力在保护弱小的他们。 “周先生交代的功课做好了没?可别又偷懒了。”杜巧瓶学东西悟性极高,唯独耐性不足,很容易分心。 一谈到功课,小脸一皱的杜巧瓶一副苦大仇深样。“大姊,周先生好严厉,她打我手板。” “来,我瞧瞧。”严师出高徒,不严高薪聘请是嫌钱多吗?杜巧瓶把手一伸,摊开,手掌心有两道浅浅的红肿。 “周先生是为了你好,不过大姊不赞成打孩子,以后你再不听话就罚你抄书,抄一百遍,若是再犯以倍数叠加。” “什么,一百遍?还要倍数叠加?大姊,我是捡来的吧!你不疼我。”杜巧瓶惊恐的声音中夹带一丝哭意。 一百的倍数两百,再叠加上去两百变四百,四百变八百,八百的倍数一千六百……犯得越多罚得越重,一辈写不完都在抄书,抄到手废了。 “巧瓶,周先生是大姊卖人情求来的,若是你就此放弃,大姊绝口不提;可是有心想学就要坚持下去,不能因为惰性而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想清楚了,你要什么?”这时代的孩子不能当孩子看,他们都有超乎年纪的早慧,十一二岁便开始议亲,而杜巧瓶已经八岁了。 杜巧乔口中的周先生周秀玉是宫里放出来的教习姑姑,专教宫廷礼仪和诗词歌赋,她本身专攻音律和书画,因此能教的全都教,周先生认为杜巧瓶有学习天赋,不学齐全非常可惜。 不过也不能操之过急了,遇到好苗子不教育成才不罢休,如同当年的张五杰,见到杜巧乔的第一眼就有她为徒的念头,只是小狐狸狡猾被她溜了,第二次再遇上就死捉不放,死皮赖脸地非要教她。 周秀玉便是张五杰写信跟太后讨来的,是太后跟前的第一教习姑姑,专门教导宫中妃嫔。 “大姊,我错了,我不诉苦,我要跟周先生学习,周先生是好人,我很喜欢她,以后我的女子学院要请她当首席先生……” 站在紫藤花下的周秀玉眼中泪光闪闪,她既欣慰又欢喜,没有后悔出宫,杜家两姊妹真是好,聪慧但不骄矜,善良却不愚昧,有颗体恤人的心,深得她意。 第八章 杀手上门(1) 无月的夜,风吹动窗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突地,没有了蟋蟀的叫声。 咦?蛙鸣声也停了。 几乎所有声音都静止了,连村里的狗叫声也没了。 黑暗中,杜巧乔张开冷冽的眼,聆听屋外属于植物的吵杂声,它们似在说——有人来了、有人来了、有人来了……一声低过一声,一声接着一声传递给她。 她立即翻身下床着装,动作敏捷迅速,一如她前世在军中的训练,快速穿好装备,安静的离开屋子。 她第一件做的事是到妹妹房间叫醒她,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又带她去了弟弟屋里。 “拙哥儿,把弟弟妹妹带到地窖去,大姊没喊你们不准出来,听到了没?” “大姊,发生什么事,我帮你……”没等他说完,一声低喝随即扬起。 “有贼上门,你想帮大姊就把自己照顾好,别让你和弟弟妹妹受到伤害。”他们是唯一的软肋。 杜南拙重重点头。“好。” 杜巧瓶抓着大姊的衣襦不肯放,她想大姊陪着她,可杜南拙拉开她的手,推她往后院走。 “大姊,那周先生呢?”会不会有危险。 危急之际还能想到自己的先生,杜巧乔欣慰地轻拍她。“我会叫周先生躲好,伤不着她。” 宫里出来的若没一点本事怎能活得下来,不过她还是要下点药让周先生昏睡不醒,不然有些东西被外人瞧见了可不好。 “大姊,我们先过去了,你小心点……” 等杜南拙带着弟妹躲进地窖后,杜巧乔利用植物散播毒性,她种了一株曼陀罗花,全株有毒,种子的毒性最强,花有麻醉作用,取用少许花粉可做为蒙汗药。 一会儿,花香味充满周先生屋内,她睡得香甜,还微微发出沉睡的酣声。 二进院宅子内,除了杜巧乔外无人走动。 忽地,围墙外的大树无风动了一下。 来了。 星空下,几道黑影一上一下的跳跃,像是黑色的箭直往村口窜,到了岔路时顿了顿似在确认,接着转身直奔杜家而来,连停都没停的直接越墙而入。 “啊——” 一声惨叫。 “枭三,你怎么……唔!什么东西缠住我的腿……”好紧,紧得要绞断他的腿骨…… “枭五,你在干什么……喝!藤蔓?一他被藤蔓打了? 有些傻了的蒙面黑衣人反手一剑斩断抽向背后的紫藤,眼露惊恐的看看左右,他看到树在弯腰……没来得及叫出声他就被弯腰的树弹出去了。 至于落在何处无人知晓,反正是回不来了,因为他很快被一群根生植物包覆住,茧一般地往下拖,成了土里的肥料。 “怎么搞的,花草树木会攻击人?”活见鬼了,难道此地有妖物,他们所査有误? 来了六个人,一个被丢出去、一个摔断腿、一个大喊有鬼,其余三人合力和院子里的怪花妖树搏斗,剑起剑落银光闪动,一招一式带着内劲朝草木挥去……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的花和树全成了断枝残叶,一地凌乱,它们不再有动作,彷佛刚才的缠斗是一场梦,树哪会偷袭,花开得那么漂亮怎会缠颈,以花朵撼住他们鼻子。 肯定是错觉,中了迷魂散。 可是几人精疲力尽却是真的,双手因挥动太多次剑沉重得抬不起来,连站的力气都没有,只好席地而坐大口喘着气。 你看我我看你,大家的眼神都很不安,他们以为只是处理几个碍事的小鬼而已,谁知会遇上光怪陆离的怪事。 “咦!咱们弄出的声响不算小,怎么没一人出来察看?”难道真睡沉了,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说不定是害怕了,躲在棉被里发抖。”被藤蔓绊脚,从墙头往下跌的枭三边揉脚边啐道。 “几个孩子早早解决了好回去覆命,阎王要他们三更死,岂能留他们到五更……” “谁死还不晓得——” 轻飘飘的空灵声一起,一声咻! 说要孩子三更死的黑衣人身子一僵,动也不动,眼睛由睁开到闭上仅一瞬间。砰! 黑衣人倒地不起,全身抽搐了好几下,后脚一蹬直再无反应,血从颈子上晕开,咽喉被切开一条缝,大量的血不停涌出。 “谁?是谁?”他要将那人碎尸万段,躺下的可是他弟弟! “你姑女乃女乃。”敢来就别想回去,她家不是善堂,而是阎罗殿,专收无命鬼,来得去不得。 “敢杀我兄弟我杀了你!”他举剑欲砍,剑未挥下就胸口一痛,惊愕的低头一看,一支弩箭穿胸而过。 先前的黑衣人也是被弩箭划破喉咙,他也是同样的命运,难逃一死,手握在箭上想拔出,头一低已断气了。 杜巧乔的臂弩是专家改良过的军用品,平时用在生存游戏上并未参予实战,她将箭头磨利抹上剧毒,见血封喉,只要擦过皮肤便会中毒,无药可救,死于当场。 看,这不就死了两个。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不是有伤在身,要不便是吓得想逃,他们谁也没想到以为再简单不过的任务竟会要命。 “你、你不能杀我们,你会后、后悔的……”太可怕了,根本是鬼魅作祟。 “给我一个不杀你们的理由。” 躲在暗处的杜巧乔手持十字弓,瞄准下一个人眉心,她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我们是宫里的人……”敢杀大内侍卫,死路一条。 “宫里?”她一怔,不小心按了一下,手上的十字弓射出一箭,命中开口之人,她也很愕然。 见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活着的两人想办法要离开,他们都不愿死,找着退路想翻墙而出。 可是杜巧乔不会给他们机会,黑衣人不死绝,死的就是她和弟弟妹妹,一生一死,各凭本事。 忽地现身的杜巧乔改用三棱刀,她身形飘忽与他们错身而过,利用对家里的熟悉和植物的掩护,刀身抹过,飞快取走两条人命,安静地如同一只猫,落地无声,只有风拂过叶子的沙沙声。 “谢谢你们护着我,现在再请你们帮我一个忙,把他们送到野兽聚集的深山。”尸骨无存。 杜巧乔的话才落下,枝干断裂的树木像是人一般将死去的尸体抬高,以接力的方式一棵树一棵树的往外移,一刹那,整座山都活过来了,窸窸窣窣的做着搬运工。 不到一刻,所有的黑衣人全都不见了,只有一地的血和断枝残叶,显示经过一场生死激战。 眉头一捧的杜巧乔看了看院子里的残局,手一举高,释放无形自然力,一阵欢欣的气流在四周扬起。 她在给予,花草树木在接受,荣枯转瞬间,断掉的枝干、被削去的藤蔓,重新生出新枝,迅速的成长,长成和原先无异。 地上的血和凌乱的树枝、草叶瞬间腐化,化为春泥被院子里的植物们吸收,地面恢复原本的模样,再也看不见曾经的厮杀。 一切都一如往昔,月兑力的杜巧乔双腿虚软的走到堂前的石阶,咚的坐下,头上、背后全是湿的。 她想,她还是太弱了。 苦笑着,她盘起腿,用莫云教的方式运转体内内劲,隐隐约约的气流充斥身体和四肢,慢慢地,她感觉身体热起来,一股气由外而内从头顶灌入,带着苦苦的木头味道。 充沛的自然力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充盈,彷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山的回馈、树木的赠礼,她感觉自己可以掌控更多,不用睁开眼便能看见方圆十里内的所有景致。 呼出一口浊气,收势,缓缓抬起眼皮的杜巧乔脸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芒,她以为不过才一会儿,但东方已经翻起鱼肚白,惊得她连忙起身,快步的走向假山。 “大姊,你不要再丢下我们……” “大姊,你没事吧!” “大姊,我好害怕……” 三个孩子同时扑向杜巧乔,紧紧的抱住她,一个个像风中的落叶发着抖,眼中带着泪水。 “没事了,贼被大姊赶走了,敢来咱们家偷东西非揍得他们哭爹喊娘、屁滚尿流不可,大姊揍人可是很疼的。”她握着拳头一挥,虎虎生风的劲道带起一道气流。 都被揍过的杜家弟妹双肩一缩,畏惧又欢喜的破涕一笑。 “好了,都去睡一觉,大姊替你们向先生请假,明儿一早开始采茶,谁要爬不起来罚不准吃肉三天。” 一听不能吃肉,正处于贪嘴年龄的三只小猪撒腿狂奔,鸟兽散般的回去各自的屋里,蒙上被子呼呼大睡,惊慌的心情一放松,眼一闭就睡着了。 天大亮,周秀玉推门走出,异常冷清的周遭让她感到一丝不对劲,风一吹来,她彷佛闻到一丝……血腥味。 出事了? 她在宫里多年的历练,没什么能动摇她的铁石心肠,然而来到杜家,心口像冰封的湖面遇到暖春,裂出一条条细缝,虽然她才来没多久,却深深喜欢上这群天真开朗的孩子,她不想他们有事…… “周先生,早呀!早膳在大锅里,我煮了芥菜肉丝粥,自家的酱菜在缸里自己夹,我还炒了一盘水芹菜和豆腐蒸蛋,希望你吃得顺口……” “你……你要出门采茶?”看她背着竹篓,话到嘴边的周秀玉又收回去,神情自若。 不该她知道的不要多话,明哲保身,这是她在后宫的生存之道,装聋作哑才活得长久。显而易见的,昨夜杜家的确出了一点事,否则老是一大早吵吵闹闹的孩子笑声不会消失,静谧得令人心慌。 而她竟然安稳地睡了一夜,丝毫没感觉到丁点动静,于她而言太不寻常,肯定是眼前这位杜大小姐做了什么让她醒不过来……算了,别再想了,安心做她的先生即可。 “是呀!早早采了好去县城,我不放心大弟。对了,周先生,顺便跟你请个假,瓶姐儿夜里着了凉,我给她用了药正在睡觉,不要紧,小风寒而已,你不用去看她,等她睡醒了自会找吃的。”那时她也回来了。 周秀玉面色如常的颔首。“好,我知道了。” 两人都是聪明人,无须言语交流,一个走向灶房,一个往茶园走去,眼神不曾有过交会。 为了尽快赶到莫云和杜南勤身边,杜巧乔破天荒的没有藏着掖着,她雇用村里的人当帮工,三天内就将茶园里的茶给采了,又花了一天功夫炒茶晒茶,第五天就坐着村长金来富的牛车入镇,再在镇上租了马车直奔县城。 原本她是想直接买了带车厢的马车,可是没看上眼的,全是劣马,因为急着赶路也就不买了,到县里再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賛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蕖薬,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马车内传来清脆的娇软糯声,一句一句背着《诗经》的〈桃夭〉,其他两个男孩也跟着背,以指虚写。 几天前发生的事彷佛船过水无痕,没人再提起,孩子们的欢笑声依旧,全无一丝惊恐。 眼前的周秀玉暗暗赞许,这些孩子日后必定有大成就,瞧他们不惊不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表现,可见心性坚韧,有大智慧,遇事不慌不躁,安步当车。 殊不知他们是被杜巧乔保护得太好了,完全不晓得家里死了人,还以为真来了不长眼的小贼,被凶残的大姊狠狠教训一顿。 说实话,他们更同情偷错家的贼子,遇到出手凶狠的大姊,不死也半残,去掉半条命。 “大姊,我可以去吃鲁记的烧鸭吗?”一想到鲁记烧鸭的美味,杜南崖的口水都要流出来。 “好,多买几只,大家都有分。”回得有些敷衍的杜巧乔看来有几分心神不宁,她心跳得很快。 “我要吃张大娘的肉包子,还有豆沙包。”背完〈桃夭〉的杜巧瓶赶紧出声,怕说慢了没得吃。 “嗯!买,你大哥喜欢吃馒头夹肉,先给他备着。”考生最大,多弄点好吃的给他补补。 “两个吃货。”手里拿着书的杜南拙恨铁不成钢的摇头。 杜巧乔嫣然一笑,轻抚二弟的头。“大姊没忘了你,陶大叔的烤肉、玉香斋的如意饼、麻家的蟹黄煨米丝。” “大姊……”说得他很贪嘴似的。 一身雨过天青色儒服的少年红了脸,臊得想用手捂面。 “好了,不说你了,瞧你就这点定性,书念多了都成呆子,要活用……”才说几句话就脸红,太不经事了。 蓦地,马车一停,车内的人摇晃了一下。 “怎么了,为何停车?” 马车夫小声的回道:“前方林子有人打斗。” 打斗?“那就绕小路走……” 杜巧乔刚这么说,心头莫名一紧,她从车窗探出头往外一看,顿时目皆尽裂,血色冲上双眼。 “待在车上,不许下车。” 说完,她飞快的下车,冲向不远处的林子里。 第八章 杀手上门(2) 只见一群身着黑衣的男人正在围攻一名全身是血的男子,他身上烟水蓝长衫已染成红衫,寡不敌众连连败退,眼看着就要身死剑下。 “莫云,撑住,我来了——” 一听见杜巧乔的声音,莫云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既是欢喜,又不希望看见她过来,他个人的仇恨不该牵连他人,她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他要她永远笑着,平安快乐,不要被肮脏污秽沾上身。 “你不该来……”他苦笑。 一个举剑欲刺向莫云胸口的黑衣人忽然倒下,胸前多了三寸长短箭。 “我不来你就死定了。”她边用臂弩射杀靠近莫云的黑衣人,边用三棱刀杀向阻拦她的拦路虎。 有了杜巧乔的帮忙如虎添翼,莫云的神情一松,又有了对战的气力,他忽略血流不止的伤口,反手一刺,刺向黑衣人。 “杜巧乔,我若不死,定娶你为妻。”他早就想这么说了,可是家仇未报,他给不了承诺。 闻言,杜巧乔脚绊了一下,差点被剑削了左肩,她猛一扭腰避开,狠狠的瞪了一眼。 “呸!本姑娘丽质天生,貌美如花,你这吃软饭的臭小子有脸求娶,作你的春秋大梦。” 吃软饭……莫云想了想,还真有点像,吃她的、用她的、睡她的……呃!是住她家。 “小心后面!”他大喊出声。 “搞偷袭?我让你手残!”杜巧乔一回身,手往树身一放,近在咫尺的黑衣人被树扫了出去,撞上另一棵树,当场胸骨断裂,口吐鲜血。 “杜巧乔,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用,你当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吗?”气急败坏的莫云急着想起到心上人身边,可是伤势太重动作不便,一直被黑衣人被拦下,始终无法与之会合。 她冷哼一声。“顾好你自己再说。” “你……” “趴下——” 杜巧乔一喊,莫云立即就地一滚。 轰然巨响瞬间响起,一群黑衣人倒成一片,有的死了,有的抱着断肢哀嚎,无一人站立。 “你这是……”他耳朵还隆隆作响。 “以后再解释,先把这些人解决了。”不是她心狠,人都是自私的,为了弟弟妹妹她愿化身修罗。 两人合力把所有黑衣人都杀了,莫云正担心十几具尸体该如何处理,绿草如茵的地面一高一低的蠕动,手臂粗的树根从地底伸出,将尸身卷起往地下拖,埋入深处。 “巧乔,你又……”他一张口,一颗雪白药丸滑入喉间,他顺势一吞咽,顿时药香溢满口腔。 “你这人没安好心,居然想让我当寡妇,血流光了直接埋,省得满嘴花言巧语。”伤得这么重,都快体无完肤了。 杜巧乔边骂人、边上药,看到一身狰狞伤口,女汉子也眼眶发涩,心里一抽一抽的心疼。 “你愿意嫁我了?”他咧嘴一笑,却又嘶地一疼,某个小心眼的小女人下重手按压伤口。 “伤得不够重是吧!我不介意帮你早死早超生。”黑衣人的血溅在她脸上,看不见面上浮起的红晕。 “我说的是心里话,你该清楚我对你的心意。”他不说不代表她感受不到,两人只差没说破而已。 她避而不谈转移话题。“大弟呢?他没事吧!” 莫云眼泛笑意的看着她。“勤哥儿还在考场,我没牵扯上他。” “你怎么被盯上的?”她扶起他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说到这事,他黑眸一冷。“早些天我就发现被行踪可疑的人跟上了,所以我一直在外面兜圈没回去宅子,怕将人引过去,今早想出城避开就被直接缠上了。” “……老爷子的百岁辰还是去看看,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他一怔。“不是说了不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没说村里的家也遭到袭击了,不想他自责。 闻言,他眼眶一红。“我不叫莫云,我本姓皇甫,皇甫漠云,忠义侯之子。” 一句“谢”字难以表达他心里的感动,欠她的,他用一辈子来还。 “出来了、出来了,考生出来了,快找找大哥在哪里,他肯定饿瘦了,饿得没力气走路……” 考场的大门一开,陆陆钻续有考生从考场走出来,一个个面容憔悴、精神不济,气色很差,胡确都长得能当武器扎人,萎靡不振的像饿了许久的难民,走路的双脚都打起摆子了。 有人直接晕倒在考场门口,有人被小厮、家人扶着走,有人走得摇摇晃晃,要倒不倒的撞到人。 三场九日成了这副模样,原本欢欢喜喜来接人的杜巧瓶都着急,在马车上引颈眺望,担心自家大哥也瘦得不成人样,她得赶紧跳下车搅扶,万一摔得鼻青脸肿还见人不? 人走得差不多了,在最后一拨考生中,一道修竹般的身影缓缓走出,襟口绣着翠松月白云锦长袍十分显目,看来气色不错的俊秀少年左右张望,捎着竹制书箧。 “大哥、大哥,这边,我们在马车上,你快过来,我们等你好久了……大哥、大哥!” 迫不及待的杜巧瓶从车窗探出头,不停的招手,双生弟弟杜南崖更是猴儿一般地从车上跳下,直奔二哥。 见状的杜南勤开心地笑了,弯抱起朝他跑来的弟弟,虽然有些承受不住弟弟飞奔而来的冲力,他眉头皱了一下还是挺住,听着弟弟叽叽喳喳说着家里琐事,不时回应一两声。 “大姊。”从来没有和家人分开这么多天,乍见大姊清妍面容,杜南勤忍不住哽咽了,压抑的思念一涌而上。 虽然说是来考童生,毕竟才十四岁,在几百名考生中他年纪最幼,犹带稚气的脸是对大姊的孺慕。 “考完了?” “嗯!”他一点头。 “上车,大姊煮了一锅人蔘川莒鸡汤和白果炖猪膀给你补一补,吃完先睡一觉,什么都不用想,放松。”她不求他金榜题名、三元及第,只盼他走自己想走的路,一生顺遂。 “好。” 杜南勤一上车就被弟弟妹妹包围住了,宽敞的马车上只有杜家姊弟,不见其他人,他脑中闪过一个疑惑,为何少了一人,莫表哥怎么没在,他不是一直在他们身边吗? 但是连日的考试实在太累了,他才接过大姊笑着递来的汤一饮而尽后,浓浓的睡意袭来,趴在大姊腿上便睡着了。 这一睡便是一日一夜,完全陷入无知觉状态,可见是真的累坏了,考试太伤脑,把人的脑子挤了又挤,挤出落在一张张白纸上的墨迹。 杜南勤一醒来,屋里的小几上放着小火煨着的肉糜粥,他动容得眼底发热,一口一口慢慢的吞咽。 吃完了,饱了,养足的精神回来,他走到大厅找人,不意看到一道离去的背影,他心生狐疑,“大姊,那不是张叔吗?他来做什么?” 走的那人的确是张远山,以年纪来说,杜南勤喊他一声叔没错,可是对杜巧乔而言,张远山反而是“小辈”,要喊她“小师姑”。 “没什么,他代老头子来游说我上京,老人孩子气,说我不去就不办百岁辰。”实在太任性了,明明是他不想被人当长寿王八看热闹,非要把自己的矫情推到她身上背锅。 “不是说了路途太远去不了?”童生试一过,他八月还有一场考试,为期三天,上了榜便是秀才。 免税三年的荒地快到期,一旦他有秀才功名在身,家里那些地不用缴税金,继续免税。杜巧乔看了他一眼。“我决定去了。” “啊?”他讶然。 “咱们都去。”一个也不落下。 他眼露诧异。“为什么?” 一定是出事了,不然大姊不会骤下决定,她热衷赚银子,最看重的是生机勃勃的茶园,还有近万亩的田地也到了春耕季节,她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不亲自盯着不放心。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杜南勤还是有一定的观察力,以他对大姊的了解,她最讨厌与人虚与委蛇,叫她看人脸色,她会先揍上几拳再说,没法对人弯腰。 她常说,京城是是非之地,能不去就不去,京官多如海,纨裤满地走,达官贵人、皇亲国戚跟米粒一样多,他们这种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到了那里,只有任人踩的分,别想有活路。 她还是喜欢当个藏富的地主婆,数着银子过日子,蜗居天高皇帝远的小地方,谁也踩不了她。 “因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也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大姊能陪你的就这几年,考上童生接着是秀才、举人、进士,你的路会越走越远,所以先走走看看,让你的视野更辽阔,以后才不会走错路。”瞧!多好的姊姊,为弟弟设想周到。 “大姊,我要听实话。”她说得越多越表示她心虚,想借着言语来掩盖满嘴不实。 啐!这小子越大越不好糊弄,太较真了,一看有洞就挖,非追个究竟不可。 “实话是……老头子威胁我,他说我若不去的话,他给我准备的药草种子就会『断货』。” 理由充足吧! 他一听,先是皱眉,继而舒展眉头的点头。“这些种子应该很贵吧!” 跟银子过不去的事大姊绝对不会做。 “天麻、黄英、白术、黄精、何首乌、人蔘、金线莲……你说贵不贵?”她故作痛心的神情,遇到不讲理的老头子还能一拳打死他吗?也只能咬牙切齿的忍了。 杜巧乔跟着张五杰学医,但不表示他那些徒子徒孙同样“和蔼可亲”,每回在药材的需求上多加刁难,还以无货为由拒绝供给,她不求人的个性也很直接,她有地自己种,日后看谁求谁。 目前她要用的药材自个儿能上山找,有花草树木为她指路,什么天材地宝找不到?大部分比圣心堂的还要好上几倍。 她不缺药草,缺的是尊重,若非看在老太爷的分上,她才懒得理会那些没本事又自以为是的家伙。 “大姊,你真的要去吗?”以大姊的性子,事不惹她她惹事,遇见不公不平的事情肯定插手。 “去呀!”箭在弦上了,只能博一博。 “我们都去?” “你不去?”她反问。 他一噎。“我们还要上课。” “请假游学。”她一言堂。 “大姊……”能不能理智点,他八月还要考试。 “杜南勤,你以为你长大了就可以不用听大姊的话?”想得美,他活到九—九还是她弟弟,逃不开的宿命。 他表情一苦,大姊太任性,长子难为。“大姊,你成熟点,到了你这年纪都该嫁人了。” “嫌我老?” 杜南勤之后的下场很悲惨,被他大姊一脚踢出去,硬是说他不敬尊长,长姊如母,罚他抄写《孝经》一百遍以示训诫。 “何必让自己当坏人,直接告诉他真相不就得了?”脸上带伤的莫云……皇甫漠云身轻如燕,悄然现身。 杜巧乔幽幽一瞟。“说得容易,他才几岁,我还不想让他太早接触这世间的黑暗面,知道太多对他没好处。” “我十四岁时差点中毒身亡,当时我还对想害我之人感激涕零,言听计从,信之无疑,他说初一月儿圆我也信。”那时的他傻得可笑,从没想过最亲的人会往他心口捅刀,还一脸和气地说 “你死了就一家团聚,多好呀!” 可惜那一刀插在为他挡刀的魏伯身上,他逃走了。 “那个人是谁?”洗脑功夫不错,值得学习。 他苦笑。“我二叔。” “你二叔?”他倒是倒楣。 “亲二叔,和我父亲面容相似的挛生兄弟。”他把二叔当成另一个父亲看待,从没想过二叔视他为绊脚石。 杜巧乔微吸了口气,双生子……“一是天堂、一是地狱,相爱相杀,至亲亦至疏,长得相像却容不下另一个人。” 这是心态扭曲了,既生瑜何生亮,光和影是相反的两面,若是有一人感觉受到不对等的对待,极有可能生出憎、怨、恨。 “巧乔,你其实不用跟我去京城,我一个人能面对。”这一去,他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然后帮你收尸?”让自己后悔的事她不会做。 “巧乔……”话到嘴边,皇甫漠云只觉如鞭在喉,他有千言万语想说,一开口竟词穷。 “令叔父的人都追到陈阳县了,若他们执意追下去,我和弟弟妹妹们能置身事外?”宫里的人都来了,唯有灯下黑才能制敌先机,谁也料不到他们会自投罗网,何况在天子脚下,真有人敢胆大妄为当街杀人吗? “是我连累你们了。”要是他早早离开,不贪恋这一家人的温暖,他们仍是与世无争的小老百姓。 她摇头,说了句发人省思的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不死,他不会放手,为什么是你死而不是他死呢?他死了,我们就平安了,那么,你二叔就该死……” 第九章 张家人的势利眼(1) “到了,就是这里。” 望着眼前位于梧桐胡同的五进院大宅,杜巧乔的心里五味杂陈,若是她自个儿花银子买的,她会大肆采买添置物品,左拉弟弟右挽妹妹的招摇过市,做一次肆意挥霍的土财主。 偏偏是来自老人家的馈赠,还不收不成,逼得她把自己脸皮上漆,涂上厚厚的一层,即便他人谤之恶之,她只有一个字—— 忍。 不过她的“忍”建构在日后的打脸上,忍一时才能好好的笑回来,她可不是能吃亏的人。 “看起来还不错,就是门的漆色不太满意,没事,过两天我找人重新上漆,红、蓝、白三色才显得大气。”单一色彩太单调了,要显摆就是要吸睛引人注目。 “红、蓝、白?”有这种漆色的门吗? 倒吸了口气的是张远山的族兄张奉山,他是张五杰的嫡长孙,比张远山大二岁,为人高傲目空一切,自以为医术过人,见人总是斜眼以对,逢人便说自己是医圣传人。 几年前平白冒出一个十来岁小姑娘成了老太爷的记名弟子,张家人没有一个能接受,暗地里说老太爷老了,专干糊涂事,随便捡个乡下丫头当宝,还为她滞留陈阳县未归,枉顾族中子弟殷切的期盼。 自视甚高的张奉山瞧不起受邀前来的杜巧乔,连带着对随她前来的弟弟妹妹也是心生蔑意,时不时用鄙夷目光打量一家子,话中有话的讥讽,一副打发穷亲戚的倨傲样。 “太惊艳了是吧?我不会看不起你的目光短浅,就一扇门而已,还能当豆腐吃了?瞧你眼睛往上吊,想必是抽风了、羊角风犯了,我刚好跟老太爷学了九九八十一针金针过穴法,我给你扎一遍。”包你像刺娟,寒毛根根竖直。 “放肆,祖父的金针过穴岂是你这黄毛丫头能学的,休要胡乱造谣,往脸上贴金。”年纪不大口气大,竟然敢夸口习得张家绝学,他爹学了三十多年才勉强下到第七针,一个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竟想自取其辱。 “放肆?”眼儿一弯的杜巧乔笑颜如花,纤手挽了一道花,金光一闪,金针没,“论辈分,我还是你小师姑呢,谁给你的胆对我大吼大叫?今儿好生告诉你,我的脾气不好,最受不得气,谁敢招惹我……记得多吃点饭。” “你……你对我做什么?”为何他全身僵硬不能动? “放心,站上五个时辰就没事了,初次见面我手下留情,让你感受到小师姑对小辈的关爱。”难怪老头子非要传她医术,张家后人真的不行,骄矜自满,目中无人。 “把我解开,你使了什么妖术?再不放开绝不饶你……唔唔唔!”他怎么发不出声音? “安静多了。”一只乌鸦在耳边聒噪,吵得耳膜都要长茧了。 啊啊啊!还我声音…… “大姊,他不是好人。”杜巧瓶不高兴的蹶嘴。 “对,不是好人,离他远一点,我们进去。”杜巧乔带头,走进他们日后的家。决定来京城后,她将山里村的茶园交给金来富管理,虽然他贪财又贪小便宜,可只要许他足够的利益,还是能成为一只可靠的看门狗。 至于田地,有佃农庄头管着,春稻刚插秧用不着太费心,八月秋收时他们就回去了,正好收粮入仓,不怕有人搞鬼暗中动手脚。 “我在城西有座别院,不比这宅子小,还有个能划船的小湖,是我娘的嫁妆,知情的没几人,你们不一定要住这儿。”沉着脸的皇甫漠云一身冷凰厅,越往京城走他越像变了一个人,不再笑了,整天板着冰山脸。 “你们是不是也认为大姊不该食嗟来食?”杜巧乔看着弟妹,脸上是“我很强大”的笑容。 杜南勤、杜南拙等人一言不发,他们是来做客又不是受人羞辱,凭什么夹枪带棒对他们多有讽刺? 但是他们相信大姊的安排,她这么做必有她的用意,他们只需作壁上观,等着看热闹。 “大姊是故意的,他们越是不愿意把宅子给我们,我们越要『鸠占鹊巢”,把那些小心眼的人给气吐血,等哪天我们成了京城通,到时买地盖宅子,盖一幢世间无双的大宅,让狗眼看人低的小人全惊呆,眼珠子掉一地。”她想盖的是欧式洋楼,庭园有座喷水池。 京城的古塔寺有七层楼高,她盖三层楼不算高吧?利用水汞原理将水送到高处,她还能进行卫浴改良,把抽水马桶做出来,不用蹲得腿酸。 “好,成京城通,大姊我帮你,我们盖大宅子。” 令人意外地,最娇气的杜巧瓶居然大力支持,在大姊长年的薰陶下,她有些……呃,匪气,大姊说什么她都应和,想跟大姊一样锐不可当。 “大姊,瓶姐儿被你带坏了。”杜南勤忍不住叹气,明明是耕读人家,怎么路越走越偏? “你不赞成?”她指的是买地盖屋。 抿着唇,看向望着他的弟妹,那一双双闪着狂热的眼让他不由得笑起来。 好吧!也恣意一回。“我听大姊的。” “哇!大姊威武。” “大哥最棒!” 杜家弟妹们欢喜的大笑,在能容纳百人的大厅绕着圈奔跑,脸上的欢快能感染人,连冷着脸的皇甫漠云也不自觉地扬唇。 “好了,自个儿去找住的地方,想住哪就住哪,地方大得很,改天我们也去买一些下人、仆婢,把这宅子装满。”杜巧乔豪气的说,也来享受一回当土豪的感觉。 一说到挑屋子,杜家弟妹一哄而散,赶紧找自己想要的院落。 “想装满很难……”至少要上百名奴才。 皇甫漠云的嘀咕声正好传到杜巧乔耳中,她杏目一横,眼带杀气。“你说什么,认为我办不到?” 黑眸一闪笑意,他语带无奈,“不是办不到,而是没必要,人多口杂,挑几个老实的用就好,不然谁知道是谁安排进来的眼线,你如今的身分不可同日而语,总会有人想来探探底。” 一说到眼线,他低沉的声音明显冷了三分,带着丝丝寒冽。 经他一提醒,杜巧乔眼露思索。“你暂时也住这里。” “怕我被杀?”他自嘲。 “是。”她回答得直截了当。 蓦地他了悟,眼中流露出水一般的柔情。“你是为了我才收下老爷子赠送的宅子。” “不为你是为了谁,是谁遭人恨得非被弄死不可?” 老头子在京中名声不小,想动他护着的人得三思而行。京城不是陈阳县,杀几个市井小民能轻易一笔抹去,像是捏死几只蝮蚁,不会有人在意。 她举家入京也是这缘故,越在跟前越不敢动手,朝廷有御史和言官,京中有刑部和大理寺,除非能只手遮天不把天子看在眼里,否则一旦犯了律法还是有罪的,要接受制裁。 “我其实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明面上她和他是一起的,真有危险只怕也逃不过。杜巧乔明眸晶亮的笑了笑,“我早在浑水里了,官道上死的那几个黑衣人也有我的分。” 虽然没人知道她也是个狠人,可是纸包不住火,迟早会露馅,她无法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巧乔,让你委屈了。”因为他,她必须面对张家人的奚落,尽管她自个儿不在意,他却为她心疼。 “什么委屈不委屈,日后你就知道谁才是委屈的人。”她不过是在看热闹,哪条鱼儿蹦得最高就宰哪条。 他有些想笑,看她一脸狡猾,他真同情找她麻烦的人。“你还有几颗霹雳子?给我两颗。” 霹雳子是杜巧乔制的土炸弹。 杜巧乔看他一脸决绝,难掩担忧的说:“这玩意儿炼制不易,一不留神会把自己给炸飞了。” “我会小心的,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轻易使用,你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我不会让你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她会制作霹雳子的事绝不能走漏,他就算死也要守住这个秘密。 “你想我不想,都快没命的人还是专心保住自己,喏!给你两颗,拿了东西回房间去,别想缠上我……啊!” 拿着霹雳子的杜巧乔刚把手伸过去,原本要接的皇甫漠云忽然握住她的手,包覆住两颗霹雳子,再顺势一拉,让她没站稳跌入他怀里。 他头一低,她正好抬起头…… 四唇相贴。 “真甜……”他早该吻她了。 “无赖。”她想把手往回抽却抽不回来,握得很紧,气恼地想砍了他的手。 “无赖也要和你一生一世,在这世上找不到比你我更契合的人,起码我任打任揍不还手。” 他始终不放手,深情的凝望她,不再遮掩的感情像潮水一般涌向她。 本来还在恼怒的杜巧乔一听到那句“任打任揍不还手”,噗哧笑出声,怒气全消。“我脾气不好……” “我能忍受。”她不是真的泼辣,而是为了护住年幼的弟妹不得不强硬,其实她的心比谁都柔软。 她一叹。“谁要你容忍了,我是说我性子差是改不了了,没想过日后要嫁人,等我弟弟妹妹各有归宿便找处山明水秀的清静地隐居,真的做到坐看云起时,数落叶片片。” 当她还是军人时,她想要的退休生活不过是一座山、一条小河、一座山居小屋,养几只鸡、种几亩地,搭起竹篱笆,在竹篱笆底下种花,迷迭香、薰衣草、薄荷、洋甘菊…… 也许是太过独立了,也习惯一个人的孤独,因此她没想找人做伴,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散步,享受一个人的自在。 “我陪你。”他由衷的说,不带虚假。 她一怔,又突兀地轻笑。“你忘了你是谁吗?忠义侯之子,门上那块大匾是御赐的。” 世袭罔替,媲美铁帽子王爷。 “忠义侯是我祖父,是我爹,不是我。” 他承受不起,更别说没为那身分付出半点,历代是天子家臣的皇甫家子嗣不丰,他爹那一辈只有一对兄弟,其余不是为护主而死便是死于战场,几乎快要绝嗣了。 因此那对夫妇才刻意纵容他在京城胡作非为,有了个小霸王的头衔,性子恶劣不堪造就,自然也无法领兵作战。他一直不了解两人的“用心良苦”,在二叔的引导下真的桀惊不驯,打遍京中不知天高地厚,把欺负人当乐趣。 “但你有责任延续下去。”换成是她会顶起来,接续家族荣耀,不让御赐牌匾黯淡下去。 “那你帮我。”山不就我、我就山,路是人走出来的。 “嘎?”他说什么鬼话? “你不是想帮瓶姐儿建女子书院,最少也要二十年,二十年之后我们努力多生几个孩子,把忠义侯府丢给他们。”他说得一副煞有其事。 无耻、太无耻,这种话居然说得出口。“放手,别逼我对你动手,我身手可不比你差。” “不放,一放你就逃走了。”她是属狐狸的,狡猾多诈。 “皇甫漠云,别以为你受伤了我就不敢动手,留你半条命还是能把你救活。”老头子说她是小医圣,医术不亚于他,甚至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那就把我打个半死吧!反正也死不了。” 他趁机在她唇上一啄,水女敕面颊顿时红若晚霞。 “你……” 两人在那拉拉扯扯,两颗霹雳子就在交握的手心中,谁也不敢用力担心捏爆了它,一来一往像在打情骂俏。 第九章 张家人的势利眼(2) “大姊、表哥,你们在干什么?你、你们……呃,我没看见,当我不存在,继续继续……我、我回去看书……哎!八月中旬的秋阐得准备了,还有好多书没看……” 去而复返的杜南勤看到几乎抱在一块的大姊和……表哥,他先是一脸错愕,有些怀疑双眼所见的一幕,继而满脸通红,红得比当事人还要透亮,快要滴出水了,眼神闪烁说着胡话,左顾右盼不敢正眼看向两人。 他羞红了脸,自以为撞破自家大姊的好事,他欢喜又酸涩,生性凶悍的大姊终于有人要,不用担心嫁不出去,这人若是表哥,他并无二话,世上大概只有表哥能包容大姊我行我素的性子,而且甘之如贻。 可是他又非常不舍,心里酸得快要泪流成河,大姊是他们的,怎么能被表哥抢走,没有大姊,他和弟弟妹妹该何去何从,他担得起一家的顶梁柱吗? “站住。”这个臭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还脸红得都快可以煎蛋了,说话颠三倒四。 “大姊,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和表哥,你们……呃,很好,我不反对,你也不小了……”村里的姑娘在她这年纪不是已经成亲,便是好几个娃儿的娘,就他家没媒人上门耽搁至今。 “回来,什么叫我也不小了,脑子里装了太多的石头是吧!要不要大姊替你清一清?” 想什么玩意儿,那表情让人看了很火大,她有那么恨嫁吗?要弟弟催婚。 “大姊,你真的要收收性子,虽然你长得好看,也算花容月貌、闭月羞花,可除了表哥,哪个男人敢靠近你三步?你也别太挑了,将就一下。”像他这么为大姊着想的弟弟哪里找,即使他心里巴不得大姊不要嫁人,一直陪着他们,他给她养老,当娘一般。 “我将就?”他真的皮痒了,连她都编排上。 “和我一起是将就?”小舅子真不会说话,真想揍他一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和巧乔是天生一对。 杜巧乔和皇甫漠云不快的看向不知错在哪里的杜南勤,把他看得小心脏狂跳,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大姊,你的眼神好可怕,可不可以不要看我,我说的是真的,你们很合适,不过,能不能中秋过后再决定婚期,我没准备好……”他该敞开胸怀祝大姊百年好合、花好月圆,可心里还是很难受。 “决定你的脑灌水,读书人还一脸龌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合适了,不要一点小事就捕风捉影。”这还是自个儿弟弟呀!心寒,瞧他那语气多嫌弃,似乎有人要她就赶紧点头,过了这村没那店了。 “两眼。”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回答的是皇甫漠云,看着两姊弟因他各说各话,几乎要拍桌子叫阵,他失笑地把水搅得更浑。 “你闭嘴,我在教弟弟眼见不一定是实,有时是误会。”她瞪着引起混乱的人,眼中怒气难消,都是他惹的祸,害她百口莫辩,解释不清楚。 “误会?”杜南勤眼露疑惑。 皇甫漠云火上加油再添一把柴。“你没想错,我心悦你大姊已久,只是她顾虑你们还小,迟迟不肯接受。” 杜巧乔被他的厚颜无耻气得大吼。“皇甫漠云你给本姑娘少说一句,信不信不用你二叔来杀你,我先宰了你?” “大姊,你真的不用为我们而委屈自己,我可以照顾……咦!不对,表哥不是叫莫云吗?他什么时候改姓了……”皇甫……难道他一开始就用了假名骗人? 杜巧乔面上一讷,没好气的朝皇甫漠云一瞪,皇甫漠云无奈的苦笑,是她一时口快说出去的,能怪在他头上吗? 可他是男人,这个吃定他的女子是他心爱之人,他不把锅背起来难道还推给她吗? “当年……出了点事,事实上我复姓皇甫,漠云是我的名,我出身忠义侯府,为忠义侯世子,皇甫家历代都是武将……”他原该手持长枪着战甲,站在边关的城墙上。 “忠义侯府?”杜南勤瞠目结舌,久久无法言语。 完了,大姊的婚事泡汤了,门不当户不对,怎么结成连理,比翼双飞…… 明明是一件非常难过的事,杜南勤上扬的嘴角显见他是惊喜而不是惊愕。 “恭喜张老、贺喜张老,有你这高寿太难得了,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呀!再活个一百岁……” “老当易壮呀!张老,百岁寿辰真是可喜可贺,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恭喜、恭喜,张家大喜事,小小贺礼不成敬意,望请笑纳,一尺高的血珊瑚而已,不值什么银子……” 炫富呀这人!一尺血珊瑚还不值钱?市价一万两银子。 有一人开头,底下的人就开始炫富了,有的人拿出价值不菲的玉如意,有的是琥珀碗、夜光杯、镶象牙佛手、翡翠玉盆、百子千孙画卷,甚至是金子打造的弥勒佛,足有十斤重。 可是坐在堂上的张五杰看也不看一眼,始终臭着脸,眉头打了三十六个结,一看就是不开心,脸色难看的瞪着比他这做寿的人还高兴的儿孙辈,不快得都想破口大骂了。 面对阿谀奉承的宾客,他是一个笑脸也不给,不是冷哼便是别开脸,让人有些难堪又好笑他的孩子气。 不过他是医圣,有任性的本钱,即使他已多年不行医,收起药箱封针,在学医之人的眼中还是不可翻越的一座山,高山仰止,没有人能超越他,是所有医者仰望的巅峰。 谁人不会生病,万一真不幸染上个奇症怪病,张五杰起码能问诊,就算不开药下针也能说出病因吧,再由他人接手,对症下药,不也药到病除。 因此张五杰还是很有威望,受人爱戴,脾气怪一点何妨,有本事的人通常不好相处,高高在上,脾睨天下。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不是说来了京城吗,人呢?是不是你们又把人气走了?”就他们那德性能干什么好事,肯定又背着他耍小动作,以为他老眼昏花看不见。 “老祖宗,你这话冤枉人,我爹都上门好几回了,可每回去都不见人,说是一家子上街逛逛,不到天黑不回府。”什么东西居然敢拿翘,一会儿真敢来非臊得他们无地自容,哭着跑走。张源之恨恨地想。 张五杰的曾孙张源之是张奉山之子,为人和父亲十分相似,都是眼高于顶,不可一世,学点皮毛医术便自命不凡,对外自称小医圣,说学了曾祖八成医术。 一听没找到人,张五杰不怒反笑,抚着雪白长须频频点头。“这丫头像老夫,泰山倒在面前还能闲庭信步,没事人似的绕过去,送银子了没?不晓得够不够用……” 什么,送了京城一座宅子还不够,还要银子? 张家子孙们听了面色一变,个个都十分不满,家里的财产凭什么分给外人。 “老祖宗,咱们连门都进不去怎么给,你这位……呃!小祖宗的架子也未免太大了,尽让人吃闭门羹。”他每一句话都暗含嘲讽。 自个儿的记名弟子他还不清楚吗?吃软不吃硬,跟他一样的臭脾气,人家要她往东,她偏要朝西走,半点面子也不留,全凭一时喜好。 因此张源之想在张五杰面前泼他徒弟污水反而适得其反,老太爷就是喜欢她的直率,两人臭味相投。 “叫她小祖宗就没错了,比你祖宗还祖宗,给老夫仔细侍候着,若是撞着碰着了,老夫剥了你的皮。”脾气大好呀!不会被人欺负,瞧这些势利眼,谁把她看在眼里了? 张五杰是既欣慰又心酸,喜的是后继有人,不用心有不甘找不到衣钵传人,可是他又忧心徒儿是女儿身,行医济世多有不便,不为世人所接受,还得被他的不肖子孙排挤奚落,把她当成心怀不轨的乡下女子。 “老祖宗……”偏心偏到没边了,到底谁才是他亲人?张源之眼中闪过不屑,他手一挥。“去去去,去把人找来,再不来这寿宴也别办了,直接散了,我张家怎么养了一群没用的饭桶?” “饭桶们”不认为自己没用,只认为是老太爷糊涂了,亲疏不分还偏向外人,但如果姓杜的丫头不出现,难道真要散席不成? 他们丢不起这个脸呀!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 “祖父,她不来是瞧不起你,对你不敬,你又何必非要她露脸不可,你儿孙满堂还比不过一个鼻孔朝天的黄毛丫头……”吃过亏的张奉山心有不平,忍不住说出心底话。 只是他话没说完,一只茶碗往他头上扔,溅了他一脸水和茶叶,颜面扫地不说还让人看了笑话。 “混帐,黄毛丫头是你叫的吗?张九春,你这儿子是怎么教的,竟教出个欺师灭祖、尊卑不分的混蛋!”气死他了,难怪丫头不来,肯定是被他们丑陋的嘴脸恶心到了,怕自己吐了一地才迟迟未至。 张九春是张五杰的嫡长子,张奉山的亲爹,今年七十有八了,都已经是古来稀的年纪,本该含贻弄孙享清福,可老父还在,他还是得乖乖的当个龟儿子挨骂。 “爹,你别生气,一会儿我教训他,绝不让他再口无遮拦。”张九春朝儿子一使眼神,让他赶紧认错。 “祖父,我……”张奉山心里有千百个不愿,可是祖父的百岁宴是结交达官贵人的好机会,他硬着头皮低头。 “罢了罢了,我老了,管不动你们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我活了一百岁也够本了,宴席不办了,全散了……”张五杰眼神锐利得很,哪会看不见他们的敷衍。 “爹……” “祖父!” “老祖宗?” 一群张家子孙就要跪地相求了,眼中带着惊恐和不甘,好不容易才办成的寿宴,竟要因一个外人不欢而散。 “老头子,你又在使什么性子,准备一桌子山珍海味不给吃,是想饥死我不成?就说你呀!不安好心,专拐我这样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没天良。” 天真无邪? 这话也只有杜巧乔有脸说得出口,和她并肩行来的皇甫漠云以及跟在身后的弟弟妹妹都一副忍笑的古怪样,憋得脸都有点发紫。 “臭丫头,你终于肯来了,让我这一脚踏进棺材里的老人家等你好吗?自个儿不害臊还怪人黑心黑肺黑肚肠。”啊——真舒坦,就是这个没心没肺的语气教人听了舒爽。 到了张五杰这岁数不求名也不求利,就希望有个斗嘴的伴,能肆无忌惮的和他顶撞,敢在他面前说实话,不因年纪长幼而无法谈天说地,让他有回到年轻时的回春感觉。 爹娘死了,同辈的知交好友也走得差不多,剩下一个元寂是和尚,整日问禅修佛,聊不了几句就闷了,余下的小辈见了他不是敬畏便是谄媚,没一个真心想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张五杰其实很寂寞,心里空虚得像一片荒漠。 杜巧乔便是那沙漠中的甘泉,在他心灵枯竭时出现,他都已经放弃留下医道传承,没想到小小的火苗冒出来,让他看到了希望,重燃心中烈火,将他一生的医道传给有能力承接的人。 “祖父,你怎么在寿宴上说这不吉利的话呢!快呸三口!”不想被个丫头抢峰头的张奉山“孝顺”的跳出来,挤开小辈到了张五杰跟前,摆出孝子贤孙的样子做势来挠扶他。 可惜他的殷勤是白费劲,媚眼抛给瞎子看,健步如飞的张五杰看起来都比他朝气十足,一把将人推开,走得极快的迎向一群不满十八岁的孩子,呵呵呵直笑,亲自迎客。 这情景看得其他宾客都惊讶不已,纷纷交头接耳的询问,只是将之视为“家丑”的张家人不开口,旁人又如何得知。 第十章 高调归来(1) “老头子,看你身子骨还挺硬朗,我带的贺礼就不用给了,省得补过头害你早登极乐。” 两眼有神,面色红润,返老还童连皱纹都没有了,吃了她那么多好东西,他再活一百年也不成问题。 一听有礼物,张五杰像个孩子般兴奋莫名,急吼吼地想赶紧见到礼物,可是神队友没有,猪队友一堆,老人家刚一张开嘴巴,尚未发出声音,身侧一个曾孙辈的酸言酸语抢在前头—— “是送一篮鸡蛋还是两把白菜?再不,捉只鸡吧!你们从小地方过来,肯定坐了很久的牛车,真是辛苦了。” 就那副穷酸样送得起什么能入眼的贵重物,一群乡野萝卜头敢来丢人现眼。 话音一落,除了张五杰脸色难看,气得想大义灭“曾孙”外,其他张家人都哄堂大笑,露出鄙夷神色。 “是呀,咱们家穷,一路上京挺远的,原本不想来,这银子没着落呀!可是想到老太爷再活也没多久了,就当是见最后一面,眼巴巴的披星戴月赶来。”笑她!笑张狂点,一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杜巧乔自诩是打脸专业户,专打不要脸。 “放肆,在老祖宗的寿宴上也敢口出诅咒,张家不欢迎你,滚出去!”真以为仗着老祖宗的另眼相待就能为所欲为吗?先来个下马威。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分,你才给我滚出去!”这是哪房的蠢东西,回头把那房分出去,免得败坏张家根基。 张家小辈没想到一时的嘴快换来后半辈子的家族落没,他这一房分出去成了旁支,虽不致穷困潦倒,但是本家不待见,渐渐地消声匿迹,无人探问。 “老祖宗,我是你曾孙……” 他还想争点脸面,在老祖宗面前出点彩,一只脚忽地伸出,直接将他踢出去。默默地,皇甫漠云轻拍彷佛沾上灰尘的长衣,将腿收回来,没事人地继续装柱子。 “哇!飞得真远,真是身轻如燕,好轻功。不过他也没说错,乡下人家只能带自家菜园子里种的菜,我家萝卜长得不错,就挑两根水灵的给你带来,煮个萝卜炖大骨也不错。”只要他舍得吃。 “送萝卜走后门,拿给厨房的大厨,我们张家不缺萝卜……萝卜?”张奉山忽然大喘气,两眼瞠大。 “既然不要我们就拿回去炖汤,好歹能吃上两顿。”杜巧乔作势要收回,一只鸡爪似的手伸得极快。 “这是我的,别想拿回去,看在你诚意十足的分上,我勉强收下了,每次都藏呀藏的,跟松鼠过冬没两样,我还能吃你几回?也不知道拿出来孝敬孝敬。 “下回弄个何首乌,最少要千年,看能不能把我的白头发养黑。不是说送两根『萝卜”吗?还有一根呢?赶紧拿过来,别捂得发霉!” 还有? 不只张家人狠抽了口气,与会的宾客也个个屏气凝神,不敢大声喘气,宴席上一片静谧。 打开用粗布包着,遭人轻贱到不行的“大萝卜”,其实是女子手臂粗的人蔘,根须分明成人形,远远一看还真像白胖萝卜,可浓郁的蔘味散开,令闻者神清气爽。 千年人蔘呀!多教人眼红。 就算在宫里也找不到品质如此上乘的人蔘王,光闻那味道就感到一身宿疾好了一半。 “真贪心,我就两根,给了就没了,以后不许再跟我要。” 防贼防盗防老头,他从她那儿拿走不少上了年分的药草,要不是她有催长的本事,早被他拿个精光。 “你这话骗骗别人还行,少来唬弄我,刚不是说种了几亩地的『萝卜』吗?挖个百八十根来塞牙缝。”别人他不晓得,这丫头敢说出口就少不了。 杜巧乔一副遇到拦路匪的模样。“你去抢还比较快,我帮你占山为王,抢到的财物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说着当贼婆的话,一旁的皇甫漠云又取出大小一致的另一根千年人蔘,两根千年人蔘放在一块像是双生蔘王,玉白的根茎发着光似的,看得人两眼跟着发亮,忍不住想伸手一模。 可别看张五杰百岁高龄了,手脚之快不输年轻人,啪地抢过手就往怀里塞,甚至当场把金佛从匣子中取出,丢给半大不小的杜南拙,再用装金佛的楠木匣子装两根千年人蔘,快速封好不让人瞧。 手捧金佛的杜南拙一脸怔忡,他是还,还是不还?这么捧着很奇怪又沉手,要不是学了几年拳脚功夫还真抱不动。 可是没人在乎他手上有什么,连送金佛的商人也不在意,每个人都死盯着张五杰手上那只匣子,盼能多看一眼,或是分一两条小根须,让他们泡来当茶喝也成。 看到众人入迷的眼神,差点仰头大笑的杜巧乔好不得意,她还真有一片人蔘田,里面大大小小的人蔘有上千株,大的几百年,小一点的也有七八年,像萝卜一样挤在一块生长,绝对把人看傻眼。 那年她和皇甫漠云上山捉山猪卖银子,捉了三公二母五头山猪,但是被山猪王跑了,她有点不甘心,没多久两人又去了一回,真把山猪王和它的子子孙孙全一扫而空,满载而归。 在被山猪王追的时候,无意间跑进一座山谷,谷地不大却开满野花,在那野花丛里她发现紫红色的人蔘花,一粒粒的红色人蔘果艳得诱人,在风中晃来晃去。 看得出人工种植的痕迹,只是荒废了几百年,可能是蔘田主人死了或是离开,任其蔘苗在土里生长,在风吹雨打的岁月中越长越茁壮,与野花野草混在一起长了。 杜巧乔和皇甫漠云花了一番功夫整理,整片蔘田的原貌露了出来,他们也多了一条生财之道。 张五杰手里的两根人蔘原本只有五六百年左右,是杜巧乔运用自然力催生了三次才到达千年,她那儿还收了十来根,有的泡酒,有的晒干了切片,泡泡人蔘茶饮。 她没再拿出来,怕招人恨,好东西多了贼惦记,何况她有整片蔘田,种人蔘跟种萝卜差不多,种在土里不会烂还会越种越值钱,有需要时拔上几根。 “啊!大人、古大人,你怎么了,脸都发紫了,老爷子、老爷子,快来瞧瞧我家大人,他、他好像快不行了……” 一名身着六品官服的年轻人扶着一位中年男子突然高声急呼,那中年男子双眼紧闭,面色发绀,一口气快上不来。 救人如救火,张五杰也顾不得他的人蔘,顺手交给皇甫漠云让他拿着,拉着想往后躲的记名弟子来到病人前。 “先让他躺平,把衣襟解开。” 年轻官员立即照做,由他身上的补服来看是大理寺寺丞,而他口中的古大人便是大理寺卿古汉卿。 “丫头,诊脉。” “我?”杜巧乔一脸抗拒。 “不是你难道是我?我这手抖得针都拿不稳,要是下错针,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他已封针了,规矩不能破,否则接踵而来的麻烦会让张家处于钏刀之下。 你手抖?吃起螃蟹比谁都快。“有圣心堂名医在,哪有我班门弄斧的余地,你老别折煞我。” 臭老头,休想把我推到火上烤,明知道我不想出名还给我挖坑,你想死也不要拉我陪葬。 杜巧乔狠狠的瞪着死按着她双肩的张五杰,她可以轻松甩开他,再来个过肩摔,但他都是一把老骨头的人瑞了,她忍,只用眼神杀他一千刀,让他知道羞耻。 可对张五杰而言,丫头的眼刀虽然凌厉却不痛不痒,她杀杀杀的杀上千万刀也不会掉一块肉,他笑呵呵的仗“老”占一回便宜,让这心软的丫头拿他没辙。 只是他有心让他的宝贝徒儿扬名立万,想要借此机会一展长才的投机者更多,杜巧乔才说一屋子的大夫,张家老少几代人全跳出来了,抢着要为古汉卿看诊,十几只手争先恐后的伸了过来。 “爹,我来,应该是异物梗住咽喉。” “祖父,你一边看着,可能是心狭症……” “老祖宗,我会诊脉,你放心交给我……” 看着你争我抢的子孙们,张五杰气得脸涨红,一张老脸不知该羞还是该臊,当着宾客的面他觉得颜面尽失,头一回后悔早年太投入医术上,没教好子子孙孙。 一代歪,代代正不了。 “滚,都给我滚,你们围成一圈他更喘不过气,若是古大人没气了,谁要负起全责!”再拖下去真的没救。 一听要负责,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往后一退,没人再抢着上前,年轻官员和古大人的四周空出一块地。 “丫头,子孙不成材,你给我争口气,让他们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做传人。”他当着众人的面予以正名,让杜巧乔无后路可走。 看张五杰彷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的苍桑样,杜巧乔无奈的叹了口气。“服了你,连苦肉计都用上了。” 老人贼、老人贼,老人最贼,有了比旁人多了数十年历练看事透彻,一指扣住要命的命门。 “老管,把我的金针取来。”他留着也没用,不如让它去该去的地方,不再蒙尘。 老太爷的金针! 张家人的表情像天要垮了,露出难以置信。 “是,老太爷。” 老管姓管,张家的管事,三代人都跟在家主身边侍候。 当老管取来用银匣装的金针,匣上的银已有些泛黑,看得出来用了很久,少了昔日的光泽和闪亮。 “爹。” “祖父……” “老祖宗?” 不理会想接手银匣的张氏后人,张五杰把银匣放在杜巧乔手上,神色庄严又慎重,恍若世代交替的仪式。 这一刻,大家都了悟了,医圣的传人已定,她接过了百年传承,为医术之道的继往开来立下新的里程碑。 “我张五杰是老了,但眼睛没瞎,她,杜家长女杜巧乔,为我亲传弟子,凡我张家弟子不得怠慢。” 张家人脸色大变、个个如丧考妣,声音稀落的回应。 “老头子,算你狠!”姜是老的辣,被他将了一军。 看着爱徒不甘不愿的怨慰表情,张五杰大笑三声,今儿个的寿辰就数这件事最合他心意。再一看垂头丧气的子孙们,他在心理感慨,一代不如一代,天分这种事强求不来,有的再刻苦耐劳还是事倍功半,到老一无所得。 “是吃食引发的喉头痉挛,这位大人,古大人有没有吃了什么东西后会不舒服?”杜巧乔转头向年轻官员。 他想了一下,“是白果。” 白果是银杏的种子,能化痰、歛肺气、止咳定喘,但生食有毒,宜煮熟食用,有个说法叫“食千枚者死”,可见其毒性足以致命。 若想以白果入菜,只要先经过三次的汆烫,去掉毒性即可,白果口感绵软不宜多吃,吃多了会滞胀,不易消化。 只见杜巧乔手指轻灵的拈针,在众人的一眨眼间已经连下了九针,她又捏碎了一粒青色的药丸用水化开,针一拔,一小口一小口的喂入患者口中,原本有如呼吸停止的男子居然开始吞咽,由一开始的吞一口吐一口,到后来直接咽下。 一会儿,古汉卿脸上的发绀慢慢退去,可怕的青紫色淡去,皮肤微带苍白,毕竟才死里逃生,脸色不可能一下子太好。 他突然发出咳嗽声,声音沙哑的叫着年轻官员的名字,年轻官员哽咽地红了眼眶。 “大人,你没事了,真好,我真怕你出事……” 呜呜……大人是他的再造恩师,他有今日全是大人一手提拔。 “文生,你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还没死。”亏他还是审理刑案的右寺丞,一点小事就承受不住。 差点死了叫小事?咱们这位大理寺卿真是心大。 “我没哭,是眼泪自己跑出来。”他一抹泪,哭着哭着就笑出来,扶着上官坐起。 模着还有些肿痛的咽喉,古汉卿感激的看向张五杰。“多谢老爷子及时伸援手,不然我这条命就没了。” “呵呵呵,你谢错人了,不是老夫救你,是我这徒弟,她妙手一出你魂儿就附体了。”张五杰抚着雪白的长须呵呵笑,神仙风姿教人好生向往。 “一位姑娘?”他惊讶地看向容颜清丽的女子,清雅如水的气质,不卑不亢的态度,两眼清亮澄澈无垢。唔!好面相。 “是老头……师父教的好,我也就学了些皮毛。”谦虚是美德,也活得久。 在年轻官员的搅扶下,古汉卿缓缓起身。“客气了,你这手医术不下老爷子呀!我一个同僚就没救回来。” 那人不能吃虾,一吃就全身红疹,喉头发肿,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去了,和他今日的情形雷同。 “你方才吃了什么?”杜巧乔问。 古汉卿指了桌上一道素菜。“那个。” “啊!莲子白果核桃糊。”张奉山轻呼,那是他特意让厨房做的,老太爷牙口不好要吃些软物。 “难怪。”白果熬烂了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我以为是百合……唉!这条命真是捡回来的,姑娘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若有所求尽管来大理寺找老夫……” 他一说,所有人都笑了,大理寺是审案子的地方,一个姑娘家去那里做什么? 一是犯案,一是有冤情。 但谁也没料到,真的有求到大理寺的一天,还非常的快,快到让他们都觉得老天爷在帮忙……此乃后话。 “我给大人写一个方子,你让人制成药丸子随身带着,日后再有误食立刻吞服,症状便可减轻。” 她念,皇甫漠云写,她那手字虽有长进,但还是别献丑了,不能见人。 她给的是抗过敏的药方。 “多谢。”古汉卿忽地看了皇甫漠云一眼,觉得眼熟,似在哪里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 年轻官员见上官气色好转,便要扶他先行离开,才走两步,身后传来杜巧乔的轻唤。 “这位大人请等等,有件事想请教。”也许是巧合,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不过问问无妨。 “什么事?” “我刚听古大人喊你文生,你可是姓杜,庚午年六月生,南湖县平春镇人,有一兄长杜文远?” 一听到爹的名字,若有所觉的杜南勤倏地抬头,文生、文远只差一个字,他们也是南湖县平春镇人。 “是,我是杜文生,杜文远是我大哥,你认识他?”他突然变得激动,着急地问。 “你是我那赴京赶考却惨遭盗匪杀死在途中的二叔?”太意外了,原主居然还有亲人? “你、你是……”杜文生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姑娘,半晌忽然惊呼。“乔乔,你是乔乔!小时候最爱爬到我膝盖撒娇,不理你就哭鼻子,你爹你娘呢?我找了你们好久,却没人知道……” “死了。” “死了?”杜文生目露茫然。 “几年前的旱灾时就不在了。” 他一听,双肩抖动,眼中泪光闪动。“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谁在照顾你们……” 杜文生赶考途中的确遇到盗匪拦路,伤重的他差点一命呜呼,是举家进京述职的古汉卿救了他,还收留了他,等他治好伤又过了三年才进考场,放榜后他中了一甲三十七名。 原本是要进翰林院,但他主动申请去大理寺,从八品评事做起,一路升到寺正、寺丞,明年有望升大理寺少卿。 第十章 高调归来(2) 杜巧乔没说是自己照顾自己,不想他自责。“二叔,这是弟弟妹妹,你走的那年拙哥儿还没出生。” “他、他们都是大哥的……孩子?”看着一字排开的侄子侄女,他高兴得哭了。 “叫二叔。”爱笑的人心地应该不坏,这亲就认了。杜巧乔想着。 “二叔。”几个孩子异口同声。 “好,乖,二叔……呃!没带礼,下回补给你们。你们住在哪?搬到二叔那吧,宅子小了点还是住得下。”想到做了几年的京官还买不起像样的宅子,他脸上一阵发烫。 “不用了,二叔,我们有住的地方,你先扶古大人回去休息,他的情形一时半刻不会好利索,至少要两、三天。” 她故意留一手没将人治好,京城水深,不宜太张扬,留着后招以防万一。 他一愣,笑得憨直。“好,等送大人回府我再去找你们,我们叔侄总算团聚了,以后有二叔,别担心。” “文生,本官可以自己回去,不用……”蓦地,古汉卿想起了什么,错愕的看向皇甫漠云。“你……你是青岳的儿子,叫……叫什么来着,皇甫……云?” “皇甫漠云。”等了好些年,他终于能堂堂正正的说出自己的本名,不急不躁的皇甫漠云表现得冷静自持,颇有大将之风。 古汉卿惊喜的朝他肩上一拍。“果然是青岳兄弟之子,长得和你父亲很像,听说你外出游学,去了哪些地方?” “谁说我去游学?”他在心里冷笑。 “你不是去……”身为大理寺卿,掌管天下刑案,他敏锐地听出一丝不对劲。“出了什么事?” 皇甫漠云目光一冷。“如果要说被追杀到差点没命的话,那也是一种人生历练的游学。” “什么,你被追杀?”古汉卿震惊得忘了身子的不适。 “前不久我又遭到几次围杀,幸好命大逃过一劫,因此我就想着回京,求皇上为我做主。”这已经不是个人恩怨,牵涉到大内高手,事情没法善了。 “大胆贼子,连忠义侯世子都敢谋害,这事本官受理了,定为你査出真凶!”好友之子定然要保全。 “嘎?” 大理寺卿自愿主持公道? 杜巧乔、皇甫漠云眼露错愕,默默互视一眼,平静无波的眼中有着两人才意会的思绪,十分意外事情会这么顺利,他们才着手准备找出皇甫青彦谋害至亲的证据,没料到大理寺出面接了这案子,主动追査。 其实他们更倾向私下报仇,让皇甫青彦在人生最得意时跌落,手握的富贵荣华一夕成空,善待子侄的假面具彻底撕开,成为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 “本官会秉公处理,绝不会让任何一人蒙受委屈,故人之子本官定会全力以赴,否则百年之后如何见你父亲于九泉之下?”他愤慨的说着,连连咳了数声压抑身子的不适。 “古大人,你还要先养好身子,别伤了喉咙,我这儿有一粒蔘茸丸,可补元增气,强身健体,让你长年的胸口凝窒不再发作。”算是贿赂吧,她可心疼了。 “蔘茸丸?” 他讶异她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老毛病,早年捉十恶不赦的灭门凶案主谋时胸口中了一掌,从此胸闷疼痛的情况日趋严重,看了不少大夫和太医都未能治癒。 两眼一亮的张五杰呵呵直笑。“好东西,快收起来,这丫头藏私,一粒蔘茸丸能延寿十年,你小子捡到宝了。” 延寿十年! 谁不想长命百岁,一听到能延寿,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狼似的双眼发出绿光,盯肉般的盯着想“欺师灭祖”的杜巧乔。 “你说什么,那小子回来了?” 皇甫青彦震惊地捏碎手中的文玩核桃,骤然起身瞪视他得力的亲信,他以为有了宫中的助力,想要拔除眼中钉易如反掌,不久之后便能传来他想要的好消息,从此高枕无忧。 他甚至写好了奏章,以忠义侯世子多年未归恐出意外为理由,请求承继忠义侯爵位,国不可一日无主,忠义侯府亦然,总不能放着偌大的侯府无人管束,等着迟迟不归的浪荡子吧。 不错,他是准备向外泼脏水,散布不实谣言,让皇甫漠云原本京中小霸王的名声更加不堪,加上在外欺男霸女、强占良田、虐打百姓等,最终不幸被苦主反击而亡。 谁知他的话还没往外传出去,便听见早该死在外地的侄子重归京城,不仅在医圣张五杰的百岁寿辰出现,还让大理寺卿认出身分,且他身边的小姑娘竟是医圣传人。 “二爷,你得赶紧出手,迟了怕是打了老鼠伤了玉瓶。”他暗示迟恐生变,对其不利。 皇甫青彦脸色一沉,阴郁的眼神布满狂风暴雨。“天子脚下,你认为我敢动他吗?你想我死得更快不成?” “二爷,月贵妃。”他们不是全无依仗,还有宫中那一位。 “月贵妃?”他目露沉思。 “失手错杀不算什么大过错吧,谁都晓得世子天性顽劣,整日与人斗殴,不学无术,若是遇到七皇子的人又大打出手,那生死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世子不可能每一次都能幸运逃月兑,尤其京城是二爷地盘,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世子再怎么张扬归来也难逃死路一条。 皇甫青彦脸上的冷意略退,露出狞笑。“你去安排,借刀杀人,我不希望再有失手。” “是,二爷。” “下去吧。”一挥手,他又拿起一对文玩核桃把玩,神情阴晦,充满不死不休的恨意。 “要我进宫找族姊聊聊吗?”司徒嫣然素手纤纤,柔若无骨般往丈夫肩头搭放。 “好嫣然,我的贤内助,娶你为妻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一个女人的迷恋让他心情愉悦,即使他心中没有她。 皇甫青彦不爱任何人,只爱自己,在他扭曲的世界里,他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无人能与之争锋。 司徒嫣然是很美,美得神仙都为之叹息,可惜美人通常命不好,皇甫青彦之所以挑中她是因为她身后的司徒宰相,他需要强而有力的岳家帮他取得忠义侯爵位,顺利当上一家之主。 为何两人膝下无子,因为皇甫青彦认为司徒嫣然没有资格生下他的孩子,举世无双的他该配世间仅有的奇女子。 “我的人、我的心都是你的,我不帮你谁帮你?”他一如过往的俊美无俦,十余年不变,皎皎如玉的容颜教她无法不动心。 皇甫青彦低声一笑,带着些许魅惑,“不会连累你吧?我不希望你为了我低声下气,受尽委屈。” 闻言,她动容地展颜媚笑,对他的爱恋又深一分。“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蚱猛,你好,我才好,何况帮你也是帮族姊,她不会拒绝,光是『忠义侯』三个字就能拉拢不少军中将领。” 皇甫两字代表忠义,世代忠臣只忠于皇上一人,骁勇善战、智谋过人,为武将中的翘楚,在军队中声望极高。 “嫣然,你真好。”也傻得天真。 一句“你真好”让她整个人酥软得如同一滩水,为他赴汤蹈火再所不惜。“你等着,我这就进宫,让族姊多在皇上耳边吹吹枕头风,把你侄子那世子之位给摘了。” “你多费心了。”他轻握她小手,挑逗的以指轻勾。 被迷汤灌得晕头转向的司徒嫣然笑得更无媚。“你的事从来都不费心,是我心甘情愿,如果我们有个孩子……” 前几年她根本不想生孩子,怀孕会让女人变丑失去宠爱,更不愿在有孕时让其他女人侍寝,分走她的男人。 可是年岁渐长,她才发现没有孩子不行,若是将来将忠义侯爵位拿到手,两人无子又该传给谁? 皇甫青彦眼中一闪冷意。“不急,总有那么一天,孩子该来的时候就会来,你不用担心。”服下绝子散你还生得了吗? 没怀上孩子,司徒嫣然一直认为是她的身子有碍,听到丈夫宽慰的话语,她感动得为他粉身碎骨也不足惜。 “你等着,我现在就进宫,让你不再为不肖侄子烦心。” 她一说便打算即刻入宫,一刻也不愿多延迟,能让丈夫无忧是身为妻子的本分,飞蛾扑火般的燃烧自己。 司徒嫣然说做就做,不想让丈夫失望,她拢了拢头发,一拂衣裙,雍容华贵的带着侍女嬷嬷往外走。 可是皇甫青彦一杯茶还没喝完,她又神色怪异的走回来,张口欲言不知该说什么,锁眉望着他。 “怎么了?” “你侄子回府了。” “你说皇甫漠云?” 司徒嫣然正想点头,一道沉厚的嗓音已然扬起。 “二叔还记得侄儿的名字,真叫侄儿受宠若惊,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有个侄子的存在。” 呵呵!二叔的日子过得挺好的,美妻娇婢,使仆唤奴,把自己当侯府主人看待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太过惊讶的皇甫青彦一时慌了手脚,竟没注意出口之言。 “这里是我的家,我回自己的地方还要二叔允许吗?”面容冷峻的皇甫漠云身形挺拔,已不是往日行事乖张的少年,硕长的身躯足以和皇甫青彦对抗。 一听“我的我的我的”,皇甫青彦脸色难看,身为影子的压抑彷佛又涌了上来。 “你这孩子又淘气了,二叔的意思是该让人知会一声,好派人去接你。”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为什么不死,早该死的人就不该活着,千刀万剐死个彻底。 “接我的尸体吗?”他不客气的对上皇甫青彦的视线。 皇甫青彦一滞,目光阴沉。“这话说得让人发慌,多大的人了还不长进,老说些笑话吓人,这一出门都学坏了。” “二叔很清楚我说的不是笑话,不然不会那么关心我的去处,常有黑衣人来问候我。” 他当年有多傻,对二叔的话从未有过怀疑,四处“行侠仗义”,做他认为对的事。 “什么黑衣人?”皇甫青彦故作孤疑。 皇甫漠云笑不达眼。“不过不会再有机会了,我回来了,原本我并不在意侯府由谁当家,谁要谁拿走,我打算仗剑走天涯,去外面闯出自己的天地,可是我发现我对人的信任被辜负了。” “你这孩子又在说什么,怎么二叔一句也听不懂,是在外受了委屈吗?还是被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影响?有二叔在,二叔替你做主。”谁要谁拿走,这是施舍吗?他居然敢话中有话的羞辱他。 听到他暗指杜巧乔为人不正,皇甫漠然浑身散发一股慑人冷冽。“二叔不用担心我被人牵着鼻子走,我刚进宫见了皇上,不日便有圣旨下来,由我继承忠义侯爵位。” “什么?”他惊得双目张大。 一旁的司徒嫣然同样满脸惊讶,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她心慌地上前捉住丈夫的手,却被他狠狠甩开。 她不禁错愕,随即她又为他找理由,自我说服——他不是有意的,实在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他无法接受。 “二叔,你有必要惊讶吗?我本来就是忠义侯世子,由我继承父亲爵位理所当然,皇上仁慈,见我已长大成人便允了我的请求。” 是他的,他一样一样都要拿回来。 其实皇甫漠云的进宫并不顺利,早一步得知消息的七皇子让人把守在宫门外,他一靠近便被驱逐,难以进入。 是周秀玉,她原本是慈宁宫侍候的姑姑,持有太后给的进出令牌,一看到太后令牌,七皇子手下不敢拦阻,这才终于踏进宫门。 只是后宫内有个备受圣宠的月贵妃,加上太后的进出令牌只能在后宫中行走,七皇子的人又死死把守着往正殿的路,周秀玉离宫多年,难以借太后的势,无法之下,便打算领着他们前去慈宁宫,请太后帮忙。 然而月贵妃不可能让他们如意,恃宠而骄的她大胆的安排几个年轻宫妃在半路上等皇甫漠云,想以冲撞皇上妃嫔为由将他拿下,玷辱宫中妃嫔死路一条,不容法外求情。 好在周秀玉的好姊妹阮姑姑及时赶到,才叫守株待兔的宫妃们无法得逞,忿忿离去,而皇甫漠云在阮姑姑的领路下到了御书房,见了皇上。 “可是……当初不是言明你弱冠之后才承爵?离你成年还有两年。” 皇上居然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若再拖上两年,他有把握将忠义侯府据为所有,成为它的新主人。 皇甫青彦心底炽热的怒火熊熊喷燃,烧得他五内俱焚、恨意难挡,可面上仍表现出亲和善良的样子,像是不解皇上为何轻易改变主意,以及侄子为什么要急于一时,迟早是他的位置有什么好着急? 他是忠义侯府的二爷,皇甫漠云的二叔,世人眼中的忠良之后,更是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他完美的扮演如玉公子,教人捉不出一丝瑕疵。 “足够了,我用我的实力证明我足以担起侯府的责任。”他再也不是横行京城的小霸王,他有要守护的人。 想到杜巧乔,皇甫漠云冷硬的心底多了一块柔软,没有她,他回不了京,铁胆丹心为他赌一回,不顾自身安危。 他欠她太多太多了,不是“还”便能两清,为了给她再无威胁的将来,他必须去面对,不管前路多凶险,诸如爹娘的死,他的屡次遇险,此仇不报他没法向自己交代。 “什么实力?”就凭他?未免太自负了。 皇甫漠云冷漠的将一块宫中侍卫腰牌往他面前一丢。“十具大内高手的尸体如何?” “你说什么,十具……”尸体? 皇甫青彦身体微微打颤,既是愤怒,也是惊恐,朝臣与后宫妃嫔有所牵扯,即使朝廷目前大半势力落在司徒宰相手中,皇上还是不能容忍,誓必追査到底,到时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也难月兑干系。 “对了二婶,侯府的财物也该归还了,这些年的收入和利息清点清点我好接收。”真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吗? “什么财物,哪有收入和利息,要支撑偌大的侯府以及底下人的营生,这其中的开销有多大、打理中馈有多难,你根本不懂,完全入不敷出!”都是他们的,别想她拿出来。 “二婶在开玩笑吗?你和二叔的打扮可完全看不出有一点入、不、敷、出,帐簿见真章,这些年的流水开支一条条列清楚,若是作假弄虚,我们京兆府见。 “顺便一提,皇上的圣旨三天后会到,在这之前你们好好想一想要搬到哪儿去住,毕竟这里是忠义侯府,不是二爷府。”皇甫漠云狠厉的反击,不给人留一丝丝余地。 “你要赶我们出府?” 司徒嫣然尖叫出声,怒不可遏,十指几乎要抓上皇甫漠云的脸,美丽的容颜浮起一根根的青筋。 她根本没想过要搬出侯府,也早已把忠义侯府当成囊中之物,这府里的一木一石都是她的,谁敢来抢她就跟谁拼命,皇甫漠云算什么,不过是她和二爷养着玩的狗。 “二婶说错了,侯府本来就是我的,你们不过是借住,如今正主儿回来了,你们不是该挪位?” 他目光如炬的和一言不发的皇甫青彦对视,从对方眼中看见浓浓杀意。 果不其然,二叔还是想杀他,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仍不把他放在眼里,认为他的死活只在股掌之间。 巧乔没说错,病入膏肓就不必救了,自己作死那就死吧! 原本他还想饶二叔一命,毕竟他和爹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杀他如弑父,他下不了手,心里纠结难安。 可是他不杀人,别人却要杀他,他该引颈就戮吗? 第十一章 继承爵位(1) 皇甫漠云话说完就回到他原本的住处,昔日人来人往的院落如今不见人打扫,树荫遮蔽了日头,地上厚厚一层枯叶不知堆了多久,一脚落下陷入其中,发出碎裂声。 屋前的老樟树被雷劈了,半是焦黑半是青翠。 推开门,门内的桌椅、多宝槁依旧,但屋里的值钱物品一件不留,洗劫得真干净,连他把玩的铜铸牧人也拿走了。 景色依稀,人事全非。 “世……世子,是你回来了吗?” 敞开的门口站了一位老泪纵横的花甲老人,灰白的头发、佝偻的背,脸上的皱纹刻画着岁月的痕迹。 “章伯,我回来了。”原来还有人等着他。皇甫漠云的眼眶红了,闪动着盈盈泪光。 “真的是世子,真的是世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奴……老奴终于盼到你了……”他对得起侯爷了。 皇甫漠云笑着,却也心酸了。“才几年没见,你怎么老这么多?” 章伯是他父亲的亲卫,父亲尚在时他因伤了腿从军中退下来,成了侯府一名管事,专门管府中老爷、少爷的饮食起居、出入车马等,以及侍卫巡逻的调派。 换言之,他可以当半座侯府的主,当年府里的下人没人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畏之如虎。 曾几何时,那位疠着腿仍走得飞快的男子已白发苍苍,失去往日威风八面的雄姿,只剩下萎靡不振的枯瘦。 “府里下人都在传世子死了,老奴原是不信,可是越传越像真的,老奴没……没法承受呀!”人没了,他还等什么,若非死未见尸心有不甘,否则早追随侯爷于九泉之下。 皇甫漠云一听,心头一阵抽痛。“章伯,找些人把屋里屋外清一清,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修整修整。” “是的世子,老奴立刻去办。”主子一回来,章伯像枯木逢春一般,整个人活了过来。 皇甫青岳夫妇一过世,忠义侯府的实权大多落在皇甫青彦和司徒嫣然手中,两人暗地收买人心、替换下仆,章伯的管事权逐渐被架空,之后就跟一般的老仆没两样被人呼来喊去,干着最低贱的活。 不过皇甫漠云回来了,章伯就像吃了仙丹灵药似的生龙活虎,原本拖着走的痫腿又能跑跳了,走得比谁都快,召集仆人、婢女,谁敢爱理不理当耳边风,他一把追风拐杖打得他们哭爹喊娘,老老实实的干活。 因此等到过几日杜巧乔上门拜访,环视一圈后,她满意的点头。“整治得相当不错,你家那位章伯真是人物。”不服就打,打到服为止,颇对她的味。 这让她想起前一世的军中生活,她也曾因女子身分受到不少歧视眼光,申诉无门她便打,把人打怕了改口叫大姊,部队里金刚芭比之名让人听了抖三抖。 “若非受了伤,如今他也是边关一员大将。”一腔热血为家国,百年孤寂悄然退。 章伯已做到千夫长了,正要往上升一阶,谁知遇到敌军偷袭,他为了护住十万将士的粮草被火箭射穿大腿,因未及时医治而残了,他含泪退伍,说要回故里安居。 只是那个家已容不下他,各自成家的兄弟不想多个拖累,言语刻薄赶他走,正好忠义侯去探望过去弟兄,看章伯处境艰难便带他回府,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差事,章伯感激在心便自称奴,其实他并未卖身,为了报恩才自降为奴。 “忠义侯,听起来挺威武的。”杜巧乔语带调侃,内心却有几分唏嘘,虽然她亲二叔也是朝中官员,但六品官和正三品侯爷还是有一段距离,他和她……唉!不想了,顺其自然。 来自现代的杜巧乔阶级观念淡薄,在现代社会只要努力,小资女也能变富豪,站在金字塔顶端,但在古代,人和人是有差距的,不管再怎么发愤图强,世家和寒门之间隔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难以跨越。 “你更威武。”他取笑。 看到花草树木随她的意念而摆动,他心里的感受无法言喻,那是人力做不到的,而她随心所欲,他既羡慕又十分担忧,每回耗费她所谓的自然力,她的身子就变得虚弱,他心有不安,万一哪天恢复不了,岂不是彻底败坏了? “少在那互相吹捧,正事赶快办一办,狗急跳墙,一会儿你二叔又带人杀过来。”她真不想杀人,满手血腥。 谁让皇甫青彦连三天都等不了,侄儿刚回府的头一晚便有“盗匪”潜入屋子,又是刀又是剑,还有流星锤齐齐往皇甫漠云身上问候,要不是章伯及时带人赶到,皇甫漠云怕是成了血人儿。 吃相太难看,急迫到脸面都不顾,皇甫青彦隔天还在饭菜中下毒,想抢在圣旨下达前除掉亲侄子。 下毒这玩意儿不是开玩笑的事,中了慢性毒拖个三年五载,也有见血封喉,毒一入喉生机断绝。 所以杜巧乔来了。 皇甫漠云笑意一歛,透出冷光。“他一次又一次咄咄逼人,到了自尝苦果的时候,我不会手下留情。” “看到与你父亲相似的面容,你的剑敢指向他心窝?”有些事说得容易,但真遇到却是步步艰难。 顿了顿,他微露苦涩。“也许下不了手,但绝对会重创,人该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二叔在他小时候真的对他很好,牵着他走路,带他去看鱼,下了雨将他抱在怀中不淋一滴雨,教他背诗念词,一起爬树眺望远方……他代替了不在身边的父亲。 一度他以为二叔才是他爹,爹呀爹的叫了好几回,后来被他娘狠狠打了一回,又罚跪祠堂三天,他才晓得二叔不是爹,他的爹在遥远的北方,为了保家卫国而浴血杀敌。 “希望你说到做到,否则我替你动手。”他可以不忍心,但她不会,皇甫青彦若是不死,她的弟弟妹妹就会有危险,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会把可能的危险苗头扼杀掉。 看她认真的神情,皇甫漠云心中一悸,“巧乔,事了之后嫁给我,我说的是真的,绝无半句虚言。” 有点心动的杜巧乔还是犹豫了,她是有“家累”的人,在小鸟离巢前她放不开手。“先把你的事解决了再说。” “巧乔……”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迟早会劈开她的心。 “闭嘴。”话多。 日渐偏西,坐在树上的两人看见一拨黑衣人目光冷厉的进入皇甫漠云的院子,这一招真是高明,一般人认为的夜袭是在三更半夜,子时过后,这些人却反其道而行,趁着大家正在用膳时发动攻击。 可惜这是诸葛孔明的空城计,人不在屋内,黑衣人进去了又出来,领头的打了手势便四散开来。 他们想在这里搜查,找出躲在暗处的目标,殊不知最不可能的地方才是隐身之处。 皇甫漠云和杜巧乔选择躲藏的位置是皇甫青彦的书房,它原先是历任侯爷谈公事、处理公文的书斋。 黑衣人在府中四下走动,两人以不变应万变,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过去了,黑衣人精疲力尽,不由自主放松戒心,他们是人,也会累,何况还小看了历经生死的皇甫漠云。 趁他病,要他命。 突地,一道银光闪过,走在最后面的黑衣人忽然脚步一滞,停在原地动也不动,前面的人并未发现他没跟上来,继续往前走。 砰! 面朝下倒地的黑衣人背后插了一支弩箭,直透心口。 过了一会,又少了一名黑衣人。 接二连三的少人,黑衣人当中终于有人察觉不对劲,可他以为是分开寻人,并未想到其他,没多久他也成为尸堆中的一员,就放在一排桃花树下,离书房很近很近。 渐渐地,黑衣人剩下屈指可数的数目,众黑衣人这时才惊觉有异,可是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章伯带着府中侍卫围杀,不敌的黑衣人被斩杀于剑下,无一人逃月兑。 毫不知情的皇甫青彦正在得意阻碍已除,与妻子在床上翻云覆雨,他忙着床笫间的事,当然不晓得府中发生“大事”,毕竟等皇甫漠云的死讯一公布,忙碌的他不在嫌疑范围内。 这一批黑衣人不是来自宫中,而是七皇子命人培养的死士,功夫胜过宫里侍卫,由死士出手万无一失。 “既然来了,不妨四处探探,有些机密文件和见不得人的私人往来信件就藏在书房里。”杜巧乔的第六感告诉她,里面一定有收获,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探过了,一无所获。”干净得像被抄家,祖父留下的几十本兵书和战略也消失不见了。 “那是你没用对方法,看我的。”纤白素手一覆,书房门口长得笔直的银杏树鹿鹿动了一下。 连接上了。杜巧乔一脸喜悦。 她阖上眼,静心聆听,与银杏树沟通,一股自然力由树身透过她的手灌入体内,一道道模糊的影像渐渐清晰,如同画面重播般显示曾经发生的种种。 杜巧乔先是惊喜,这次的连结她看到很多,像是电影剪接好的一段段画面,但越看越多后她的眉头蹙成一座小山,神色似乎陷入拔不出来的痛苦中,甚至眼泪都流下来了。 皇甫漠云连忙拍开她的手,中断自然力,一手抱住两脚发软的人儿,将一瓶浓缩的人蔘精华倒入她口中。 这是杜巧乔从百年人蔘中提炼出的精华,十株人蔘才提炼出一小瓶,救急用,人在快断气时可以挽回一条命。 “太逞强了,你看你弱得都无法反抗我。”皇甫漠云半是心疼半是责备,俯强吻了她,不听劝就该尝尝不自量力的后果。 “皇甫漠云,你……”喝下人蔘精华恢复气力的杜巧乔抬手想打人,却被一只大掌紧握。 “嘘!有人来了。”他抱着怀中人儿往外一跃,直上银杏树顶端,俯视底下。 不会有人抬头看,树龄八十的银杏树长得高大,就算往上看也看不见树梢的人影,还以为树影摇动。 “咦,是她?”皇甫漠云轻咦一声。 “是谁?”鬼鬼祟祟,从身影看来是一名女子。 “二婶……司徒嫣然的侍女,她从司徒家带来的,是她贴身侍候之人。”家生子,一辈子的奴才。 “她在书房找什么?”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眼又放下,找来找去找不到她要的。 皇甫漠云脸一沉,冷笑。“大概是找能牵制二叔的书信,这两天夫妻俩可不怎么和睦。” 司徒嫣然不是傻子,虽然她一颗心都放在皇甫青彦身上,但女人天生对感情一事特别敏锐,她看得出皇甫漠云回来后,皇甫青彦整个人像一壶滚烫的沸水,不时对身边的人泼洒其情绪。 首当其冲的人就是她,她感觉到疏离和抛弃,以及……冷漠,爱丈夫极深的她不接受被舍弃。 因此她想握住掌控他的筹码,只要他有把柄落在她手中,他这一生都别想离开她,他们是藤缠树、树缠藤,纠缠到死。 至亲至疏是夫妻,他们成功的演绎这句话。 “她找不到的,除了你二叔外,没人能发现那个隐秘处。”太能藏呢,若在现代肯定是一流的谍报人员。 “但不包括你。”她肯定从银杏树那儿得知不为人知的秘密,不然表情不会那么痛苦。 杜巧乔得意地一抬下颚,“当然,我可是神仙下凡。” 她自吹自擂的神情让皇甫漠云看了好笑,忍不住模了模她耳后。“还是我心爱的姑娘。” 她一顿,脸微红的瞪人。“皇甫漠云,你别得寸进尺。”顺着杆子往上爬。 皇甫漠云宠溺的轻笑。“她出来了,果然一无所得,等我们当完黄雀后再来谈情说爱。” “……你越来越不要脸了。”她气闷的不想搭理他,给他一分颜色他都能捣鼓出五彩缤纷的染坊。 “要脸做什么,要你就好。”他真是豁出脸面了,为了把娘子娶到手不屈不挠,什么话都敢说。 其实是集思广益,包括杜巧乔的亲二叔在内的杜家姊弟一面倒,一致通过让他当杜家女婿,暗地里帮他出主意,教他追妻要脸皮厚,不怕丢脸就怕不够恶心人,吐着吐着就习惯了,娘子手到擒来。 “你……哼!懒得理你,我先下去。”树枝那么细,要是摔下去了肯定要毁容。 “是!娘子。”他故意逗她。 杜巧乔没力气瞪他,对于皮厚如城墙的人,漠视他。 第十一章 继承爵位(2) 两人落地后便往书房走去,皇甫漠云取出怀里的夜明珠照明,幽暗的书房内微光一亮。 在杜巧乔的领路下,两道人影来到一面墙前,她往墙上的一块砖用力按下,喀地一声,墙像是两扇门左右滑开,露出一条往下的斜坡。 没有阶梯,只能斜着走下去,约走了十步就到底,在夜明珠的照明下,他们看见了一排刑具,上面沾着血,一张桌子,放着简单的文房四宝再无其他,一面墙上挂着各种武器,刀、枪、棍、钺、叉、铛、钩、槊、戟、钢…… 但在桌旁的矮几上,两人发现一叠叠放得整齐的书信,信上还写着壹、贰、参、肆等数字排定信件的先后次序,让人一目了然。 属于皇甫家的私密事,杜巧乔站得远远地不插手,任由皇甫漠云抽出信封里的信一一细读。 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皇甫漠云的脸色越来越不对,眼神冷得能冻人,一直到第七封,他忍不住眼眶红了,咬牙切齿的看完第八封、第九封信,他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了?”看信看到哭?未免太离谱。 “二叔……不!皇甫青彦派人潜伏在我爹身边当暗线,偷偷把他的布兵图和行军路线告诉敌国将领,内神通外鬼两面夹击,让我爹兵败如山倒,以身殉国……”他怎么做得出来? 那是父亲一母同胞的兄弟,还是双生子。 “这算不算通敌叛国?”卖国贼,身为军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国家,杜巧乔面露不齿。 皇甫漠云没回答,哑着声音看完最后一封信,才哽咽道:“他杀了我爹。” “不只你爹。”只有想不到,没有办不到,人性的丑陋无法以常理推断,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什么意思?”他倏地抬头。 她不带个人情绪的娓娓道来。“银杏说,你二叔八岁时,曾在你曾祖父的药里加入乌头汁液,乌头有毒,使人呕吐、月复泻、昏迷、四肢麻痹、心跳紊乱、呼吸困难……”但它同样也是药,可以治病、镇痛强心、抗肿瘤,乌头被水解炮制后无毒,是一方济世救人的良药。 “曾祖父是他杀死的?”他震惊了,八岁的孩子心肠如此狠毒,怎么下得了手? “还有你祖父的死也是他,因为他不服你祖父将世袭爵位传给长子而不是他,父子俩起了争执,他顺手拿起书桌上的玉石纸镇往你祖父头上砸,最后谎称他跌倒时撞到头……” 后脑大量出血,任谁瞧了都会以为是意外导致,谁会料到是子弑父,加上皇甫青彦事后表现得痛不欲生,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 原来……也是他。皇甫漠云的眼泪停了,只剩锐利。“看来他真想一网打尽,把皇甫家的男子全灭绝,就他一人独活,果真是丧心病狂,泯灭天良的畜生……” 忽地被抱住,想伸手将人推开的杜巧乔迟疑了一下,将手放在他后腰,感受从他身上传来的无尽悲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忠义侯世子皇甫漠云明敏机断、英慧好学、性仁孝、善武举、喜文辞、仁智明勇、简俭宽厚……朕欢之,故赐忠义侯勳爵,世袭罔替,盼能延续家风忠君义胆,钦此。” 尖细的声音足足念了一刻钟,面上无须的太监是御书房行走的掌印公公,他念完之后才轻咳两声。 此时章伯往他手里塞了一只香囊,很轻,里面装的是一千两银票,公公手指捏了捏,满意的递出圣旨。 “从今日起你就是忠义侯了,咱家在此给你贺喜了。”他上身微倾,做出行礼之举,表示恭贺。 “多谢公公美言,漠云当尽力辅佐皇上,为开疆辟土尽一份心力。”皇甫漠云不卑不亢的回礼。 “好,很好,真是我朝的好儿郎,皇上说了,让你有空多进宫瞧瞧他,他甚是想念故友。”公公口中的故友指的是已逝的皇甫青岳,他是皇上伴读亦是亲信,多次助皇上逃过宫中皇子的暗杀,两人君臣之情深厚。 “是,臣定遵圣意。”皇甫漠云说着场面话,对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拱手,作揖。 “对了,医圣传人可在此?” 公公忽然丢出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有些错愕,这里是忠义侯府,哪来的医圣,他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谁知一名容貌清丽的女子从皇甫漠云身后走出,眉眼低垂,行事有度,曲身一礼。 “小女子杜巧乔。”臭老头,你要害死我了,宫中太监找上门会有好事吗?稍有不慎满门抄斩。 她想着大内密探也太厉害了,连她身在何处都能探知得一清二楚,若哪天杀人放火了还能逃过耳目吗? 见她态度恭顺,公公满意地点头。“皇后有旨,宣医圣传人杜巧乔入宫晋见,以你的聪慧不难猜出是为何吧?” 杜巧乔在心中暗骂某位老人家一百句,骂得他耳朵发痒。“小女子不知。” 太子的病。 公公笑了。“不知才好,果然是聪明的小姑娘。” 在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装聋作哑才能活到出宫。 “不敢,小女子生性愚昧,蠢钝的很。”她是傻子,出了事别算在她头上,医圣传人不见得有通天之术呀,死者复生,活人再造,不可能。 “聪明也好,鲁钝也罢,跟咱家进宫吧!”就这小丫头能行吗?皇后娘娘也是心急了,病急乱投医。 “是,谨遵懿旨。”一入皇宫龙潭虎穴,宫中还有个恨之欲死的月贵妃,她前路险阻。 “那就走吧。”早点回宫覆旨,皇后娘娘还等着呢! 公公刚要离开,一道男子的声音响起。 “公公请留步,正好本侯也要入宫谢恩,一起走吧。”皇甫漠云很快地适应新身分,自称本侯。 “你?”公公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勾了勾唇。“小儿女的儿女情长,咱家晓得。” 这对小儿女的小情爱他可是看在眼里,不过他看破不说破,小俩口甜甜蜜蜜多好。 “公公慧眼,本侯承你吉言了。”他暗示还在努力,盼公公点拨,早日抱得美人归。 “你在胡说什么,没个正经样。”粉腮泛红的杜巧乔轻掐了他一下,似嗔似恼的咕哝。 皇甫漠云不在意在人前表明心意。“公公是明眼人,看出我心悦于你,你就从了吧!” “你……”他的不要脸昇华了,变成超级不要脸。 “呵呵呵……从了从了,咱家就爱看好事成双,哪天真成了别忘了让咱家沾沾喜气。” 若能治好太子是喜上加喜,天上掉下来的福分,希望喜事不会变卦。 “好,一定一定,请公公喝喜酒。”此言一出便是过了明路,皇甫漠云最难的一关是让新娘子点头。 被人以礼相待,敬若上宾,掌印公公乐得开怀,暗道忠义侯会做人,为人宽厚,是可期许的明日栋梁。 他再看了一眼面无血色的皇甫青彦,又瞧了满脸恨妒的司徒嫣然,略微叹气摇头,气数要尽了吧! 人不可妄想逆天,该他得的跑不掉,不该他得的怎么也要不到,用尽心机只是一场空,何苦来哉,害人反害己,天道轮回。 “公公,烦请等一下,本侯和二叔说两句话。”有些话必须说清楚,不落人口实。 “请便。”他一扬手,在一旁候着。 杜巧乔想拉住皇甫漠云,不想他在这时候和亲二叔撕破脸,以免被人冠上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恶名。 可是一看见他眼中的冷意,她举起的手又放下,他不说,不代表他的心不痛,埋得越深越刻骨铭心,痛到没法说出口,深入骨随。 “二叔,忠义侯府这么多年蒙你和二婶照料,侄儿在此感谢你们的一番苦心,若没有你们,侄儿也不能提前接下忠义侯爵位,再多的谢字无法表达侄儿的感谢之意……” 是感谢,还是反讽呢? 在场的人都听得出皇甫漠云话中的讥诮,他口中的二叔二婶脸色难看,若非宫里的掌印公公在,只怕要大打出手,把眼前狂妄自大的侄子给灭掉。 “不过树大有分枝,鸟儿长大要离巢,不知你们打算何时搬离侯府,侄儿好率全府上下列队恭送。” 他实打实的撞人,不带半丝客套,身为侯府主人有权请出旁系叔伯,只是在名声上有些不妥罢了。 “你凭什么赶我们,我们在这里住得好好的,当上忠义侯就可以视孝道于无物吗?对叔婶没半点恭敬。”司徒嫣然故作心寒,彷佛受了多大的委屈,身为长辈饱受小辈欺辱,她还得默默忍受以免伤了小辈的心。 皇甫漠云本就有京城小霸王的恶名,再加上忤逆不孝好像也理所当然,多年不在京城肯定四处为恶,再回来变本加厉,连自幼疼他的叔婶都欺上了,不顾半点亲情。 这脏水一泼上,他在京里可就寸步难行,尤其是卫道人士的口伐笔诛,令人身败名裂不在话下。 不过杜巧乔轻轻一句便给化解了—— “有看过养爹、养娘的,孝子感动天,连隔房叔婶都得养是何道理?霸占人家的家产还有脸了,难道宅子住久了就成你们的?”她是打脸圣手,把人打得像猪头。 “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分,你一个外人也敢插手别人的家务事。”这丫头片子是什么时候来的,府里下人居然没来禀告,她非好好惩戒一番不可,太过散漫了。 司徒嫣然还当自己是侯府主人,当家主母,丝毫没把皇甫漠云数日前说过的话当一回事,不仅没有搬离侯府的打算,甚至也没想过要归还侯府的财物,都吞进肚子里的东西要她吐出来,绝无可能。 皇甫青彦也没把侄子放在眼里,根本连动也不动,他以为数拨黑衣人早把孤立无援的侄子给斩杀了,他只需要坐享其成,静待宣旨的太监来了又走,无功而返。 月贵妃和七皇子的人都出手了,难道还有活口? 他太过自信以为万无一失,也小看历劫归来的侄子,在自鸣得意的同时已一败涂地,他没料到会失败,庆功宴都摆在后堂了,就等他这个主人公入席畅饮杯中酒。 因此一看到活生生的皇甫漠云出现在面前,他先是不信,继而狂怒,而后是目露淬毒眼光,欲将人凌迟至死。 “路见不平总要有人说句公道,不然你敢把侯府的公帐拿出来清算清算吗?有多少入了二房手中?拿了人家的还让人有家归不得,好个仁义道德的二叔二婶,我呸!”杜巧乔真呸了,还刻意点出长房和二房的区分。 虽然同出嫡支却已是不同房,长房嫡子承继家业本是情理之内,毕竟上面的父亲已经不在了,然而隔房的叔叔婶婶不搬出去,想赖在府里充老尊大,仗着“孝道”欺小凌弱。 “你……”气得快升天的司徒嫣然还真不敢拿出所谓的“公帐”,哪有这玩意儿,全成了私帐,一笔一笔记在她和丈夫名下,入了私库,侯府帐面上不足百两银。 “夫人,孩子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漠云是我一手带大的,与我情同父子,他怎会黑了心肠将如同亲父的二叔驱逐出府?”皇甫青彦一副谦冲自牧的模样,俊雅面容犹带三分君子如玉。 果然是夫唱妇随,丈夫一开口,司徒嫣然配合得天衣无缝,眼眶一红泛着泪意,她以绢帕轻拭眼角,“我也是急了,明明是听话的孩子,怎么出去一趟就变了性子,乡野匹夫未开化,不知礼数不懂规矩,贞娴淑惠一无所知。” 啧!真是厉害,话锋一转就把她贬得一文不值,只差没指着她鼻头骂,有爹生,没娘教,倚角昔晁教不出好人家,穷山恶水出刁民,廉耻全无根底烂,没家教。 好呀!真要逼她出绝招了,看你们承不承受得住。 杜巧乔眼珠子一转,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捂着胸口忽地叫疼! “唉呀!我心绞痛的毛病又犯了,只怕没法进宫了,得休养个一年半载才能出门,公公代小女子回禀皇后娘娘一声,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也许一个大喘气就没了……” 宫里的人没一个傻子,掌印公公一看就晓得是装的,他也是门儿清的笑一笑,脸一板发出尖细声音。“皇甫二爷,二夫人,你们也别为难孩子了,这忠义侯是皇上是御笔亲封的,你俩若有不满尽管进宫向皇上讨个公道,拿个孝道压人连咱家都看不下去。” 公公上道,杜巧乔手背于后,给掌印太监比了个赞许的手势,看得老太监差点笑出声。 一把年纪了还跟个丫头狼狈为奸,脸都红了。 “公公……”他怎么为臭小子说话? 公公手一举。“好了,别让自己难堪,该搬就搬,三代忠义侯都功在社稷,皇上不会亏待你们这一房,不过不该贪的不要贪,若是被人一状告到圣上面前,那就不是没脸那么简单了。” 他一说完,又笑容满面的看向杜巧乔,“杜姑娘的心绞痛好了没?皇后娘娘可盼着见你一面。” 别人帮了忙,她也识趣的回礼。“咦!不痛了,皇后娘娘是神仙呀!一听她名讳就不药而癒了。” “呵呵……”掌印公公只能呵呵了,不然还能说什么,谁看不出是明晃晃的阳谋,却让人拿她没辙。 “公公,本侯还有一物要呈给皇上。”心爱之人为他出头反遭羞辱,皇甫漠云不再容忍。 “何物?”他微讶。 “章伯。” 听到喊声,章伯从厅堂外面走入,他身后鱼贯而入的是府中侍卫,人人手中拖着一物。 皇甫青彦当下脸色铁青,“这是……”他眉头一皱。 “昨夜刺杀本侯的死士,本侯有幸逃过一劫,可是在天子脚下竟有如此狂妄之徒,唯有皇上能为本侯做主。” 面色严肃的公公朝牙根咬紧的皇甫青彦看了一眼,微露一丝冷笑,好好的二爷不当偏要走险路,自个儿找死。 第十二章 岁月静好(1) “皇后懿旨,今有女杜家巧乔,慧质兰心、贞德淑贤、巧心灵慧识大体,一手银针济万民……救太子于危难中,破除百疾,甚得本宫欢心,今赐封县主,封号灵心,赐县主府,万金万两、皇家庄园两座、良田十顷、珍珠十斛、蜀锦百匹、云缎百匹、鲛珠绡……谢恩。” 灵心县主取自心灵手巧之意,“巧”字也能嵌合杜巧乔的名字。 皇后娘娘懿旨一下,整个京城为之沸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小姑娘如何受得起如此殊荣,岂不折寿? 可是一打探不得了,原来是医圣传人,人称小医圣,那一身医术可不下医圣,甚至有凌驾之势,医圣不敢出手医治的人,她一出马是百病尽退,万毒不近,堪称神手。 外界传言太子不久人世,沉疴怕是神仙难救,他的日子不长了,就等宫中丧钟一起,百姓系白。 可前些日子太子出来了,参加一年一度的驾马赛事不说,他英姿勃发,跨骑胯下汗血宝马,与新任忠义侯一前一后骋驰,分得第一、第二名,傲视群雄的风姿无人能及。 除了稍嫌消瘦了些,完全看不出气若游丝的病容,炯炯有神的双目透出雄鹰的锐利,面如冠玉、清华尊贵。 听说他的病便是小医圣治癒,因此皇后娘娘大喜,赐下无数珠宝玉石、奇珍异宝、字画古玩和布匹,以及庄园田地,几乎是盛宠至极,比公主出嫁还要隆重三分。 一个太子换县主之位,太值了。 “大姊,你是县主……县主是什么官,有俸禄吗?你要不要住在宫里?” “不用住宫里,你没听见赐县主府吗?县主不是官,但品阶正二品,一年有五千两的俸禄。”看妹妹兴奋得上窜下跳的模样,杜巧乔好笑在心里,周先生的教导毁在她的叽叽喳喳。 “五千两……好多银子,我们是不是发了?”她可以买好多书,好多漂亮衣裙,吃好吃的东西! 杜巧瓶的人生目标很低,吃、穿、用不差就很满足,笑得露出八颗白牙。 突地,一颗栗爆往她脑门敲下。 “发什么发,你财迷呀!银子是大姊的,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们不能过问。”嘴上这么说,杜南拙两眼却露出谄媚之光,巴结大姊直眨巴眨巴眼睛,求她指缝漏点财下来,百两千两不嫌多,他看中一柄宝剑没银子买。 “噢呜!二哥,你下手太狠,我还是不是你亲妹?你打仇人也用不着这么用力。”痛死了,她要是变笨二哥要负全责。 “就你娇气,我放轻了,根本不痛,大姊,别听瓶姐儿的,她最会装了,好让你多宠她一些。”都几岁了还十分孩子气,他拉眼皮扮鬼脸争宠。 “你才装、你才装,我是真痛,呜呜……大姊,二哥欺负人,你要替我出气……”坏二哥,她有糖不分他吃。 “大姊,我没真打人,她骗人,不痛……”他连忙辩解,为自己洗清冤屈,还装出“我是好孩子”的样子。 “好了好了,一边玩去,别烦大姊,大姊的事儿多着,没空陪你们瞎胡闹。”刚把宫中赏赐登记入册收入库房的杜南勤挥赶着弟妹,虽然喝斥着,但看得出心情极好,笑脸像挂在天上的日头,灿烂无比。 “大哥赖皮。”跟他们抢大姊。 “大哥讨厌。”她还想跟大姊说话。 两个熊孩子胆子越来越大,敢瞪哥哥,一人一句抱怨后,一溜烟跑去跟杜南崖玩七巧板、九连环,玩着玩着又吵起来,你争我抢闹得闹烘烘,教人无奈又头痛。 “都盘点好了?”赏赐多了也苦恼,根本没地方放,把厢房、客房都拿来充当库房,刚买的下人由两人一间变四人五人挤一挤,好在还够用。 “嗯!表哥……忠义侯爷借了十名侍卫守着,就怕有不长眼的模上门。”杜南勤指的是万两黄金,一锭十两金澄澄的金元宝快把人的眼睛闪瞎了,看得他心惊胆跳,很怕被贼子偷走。 没银子的时候希望越多越好,最好装满整间屋子,以后不愁穿、不愁吃,整天数着银子吃香喝辣。 等到银子堆成山,他又开始烦恼怎么花才花得完,他们都不是大手大脚的人,一千两、一千两花出去不心疼,光是几两银子就省之又省,一再算了又算才敢花出去。 “千金散去还复来,别看得太重,小心少年白。”心思重的人容易早生华发,折合白银不过十万两的黄金就把他折腾出熊猫眼,若以后进帐更多他不是连睡觉都不用了,化身十八铜人镇守门户。 听出大姊的取笑,杜南勤面上一羞。“大姊,我没有过那么多好东西,又是金砖银盘,又是翡翠宝石,连杯、碗、筷子都是玉做的,你看把我吓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太监、宫女一样一样搬进来时,他整个人都傻住了,目瞪口呆,不知该往哪儿站,简直跟木头人没两样。 “没出息。”看来还得多磨练磨练,长房长子不能不经事,一遇事就手忙脚乱,他得多些历练。 杜巧乔心里想着,等大弟八月考上秀才后就安排他四处走走,以游学的方式增广见闻。 杜南勤苦笑。“大姊,要不是有你,我可能连命都没有了,别说出息了,恐怕已是一堆白骨。” 除了大姊外,几个孩子他年纪最大,当年的艰苦弟弟妹妹可能都忘了,可他还记得大姊等大家都吃饱喝足了才喝口水啃两口干粮,她宁可少吃点也不肯饿着他们。 为了他们,她把跟他们抢吃食的壮汉打倒在地,,为了他们,她的双手都挖破了只为地下几口水,,为了他们,她彻夜不睡的盯着四周,不让饿极的灾民把他们当两脚羊烤着吃。 大姊真的为他们做了很多很多,多到他无法偿还,有时想想大姊或许不是人,她是老天爷派下来守护他们的仙子,因为她,他们平安长大了,还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 “啐!我牙酸,多久的老黄历都翻篇了你还拿出来晒,大姊照顾你们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哪天我走不动了你们就得担我。”曾经的军中回忆已离她好远了,她记住和几个孩子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们就是她亲弟妹。 “好,我捎大姊。”他哽咽了,却笑得开心。 “德行。”都几岁了还哭,一个个被她宠坏了。 能把几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养成如今的圆润可人,细皮女敕肉,杜巧乔颇有成就感,他们让她觉得重活一次也不错。 “大姊……”杜南勤红了耳根,很难为情。 “明儿个你陪我去赏赐的县主府瞧瞧,看有什么该改、该换的,你全给我担起来,找人整修。”该让他试着管点事,她不能看护他一辈子,有些事他得自己去承担。 他一听,吓得脸都白了。“大姊,我可以吗?” 万一搞砸了呢! “为什么不行,你是我杜巧乔的弟弟,你给我争气点,何况是我们自己住的地方,做不好重做就好,大姊不会扣你工钱。”一次不行再来一回,人在失败中成长。 “啊!还有工钱?”他一怔。 杜巧乔很想翻白眼,这个弟弟呀!太木讷了,完全听不出是玩笑话。“发,做得好工钱加倍。” “嗯!”他重重一点头,嘴咧得快到耳后。 “对了,等我们搬去县主府后,这宅子就留给二叔和族弟他们,咱们就剩下这门亲了,以后多往来。”二叔那屋子太逼仄了,人一多连转个身都会撞到。 “好,听大姊的。”他们也住不了那么多宅子。 “你们一个个都大了,日后大姊会另外为你们置产,能住在一起当然是最好,若是有了磨擦或各自有好的去处,那就分家吧!别为了一点小事而兄弟反目成仇。”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没人晓得,她未雨绸缪先做好。 像太子,看似沉痫多年,重病在身,其实是被人种了蛊,她花了三天以毒攻毒把蛊虫逼到皮肤表面,再用薄小刀剥开皮肉,以银针刺向蛊虫蠕动的虫躯予以固定,最后才一条一条的用竹筷夹出来。 仔细一数有百来条,看得皇后娘娘和伺候的女官姑姑们都吐了,连着几天看到面条都反胃作恶。 不过体内没虫子,太子的身体自然也恢复如初,有了太子这个底气,皇后娘娘的腰骨又挺直了,大肆整顿后宫,连自恃得宠的月贵妃也被整治,皇后才是后宫之主。 太子的蛊是自家兄弟下的,可没有确切证据不能定罪,皇位之争向来残忍,再亲近的人都有可能举刀夺命。 “大姊,我们不会的,有你时时盯着,谁敢不听话你就打。”此时的杜南勤很天真,以为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但是世事难料,不是他们一己之力能阻止。 “你……”她看起来那么凶恶吗?只能以暴力服人。 “巧乔、南勤、南拙……快摆香案,圣旨来了。”升上大理寺少卿的杜文生跑得气喘吁吁,绀发的香楠簪都歪到一边。 “二叔,圣旨来过了……”他不是也一起接旨了。 “我说的不是封赏的圣旨,而是赐婚的圣旨,皇上亲口赐婚,我刚在大理寺听见宫里来人了,连忙抄小路回来报信。”大喜事呀!他们杜家真要改换门楣,成了世家。 “和谁?”怔了一下的杜巧乔有些犯傻了。 他失笑。“还能有谁,忠义侯呀,你这丫头欢喜过了头,说了傻话,全京城谁不晓得皇甫漠云心悦你?” 不要脸还是能另辟蹊径掳获住人心,收到喜讯,杜家这边是欢欣鼓舞,笑语不断,贺喜声不绝于耳,灵心县主无疑是收获最多的人,不仅有小医圣美称,还喜得有情人,喜上加喜,喜上眉梢。 相较他们的欢天喜地,忠义侯府就显得凄风苦雨了,不甘的哭声伴随着哀号,那一声声的凄厉令闻者为之颤抖。 “你得意了,这就是你要的结果!”他不该心软的,早在侄儿孩提时就该掐死他,也免去今日的全盘皆输。 身上沾着血,面有污秽,曾经风华绝代的佳公子沦为满脸风霜的阶下囚,披头散发的皇甫青彦被迫跪地,眼中的恨意如黑色业火,燃烧着血洗的死亡和莹绿白骨。 他在恨,恨着世道不公,皇甫青岳和皇甫青彦不该同日出生,若他们不是双生子,他也不会有不甘和怨慰,想要将另一个的全部都抢走,让自己成为唯一。 “二叔,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喊你,看你落到今时这个地步,你以为我乐意吗?”他也会痛心,不想叔侄对峙,成为不死不休的仇人,日夜煎熬该不该手刃亲仇。 “呵……少说风凉话,我只后悔没能亲手杀了你,让你一次又一次的逃过追杀,连我都不得不佩服你的命真大。” 为什么他会失手呢?老天爷偏心,不帮他,他不过想成为皇甫青岳而已。 长子的责任,次子的宿命,两人的差距仅在短短的一刻,却是天和地的距离。 “那是你做错了,而我命不该绝。”他有福星庇佑,护他全身而退,面无表情的皇甫漠云右手持剑,冷视跪在他前面的男子,没人知道他心里如针扎着,刺得他伤痕累累。 皇甫青彦挣扎着想站起,又被身后的官兵按住双肩,他朝天大吼。“我没错,是你们负我,我不比任何一个人差,有才智、有抱负、有手段,可是谁看见我了?” 他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一个,有了惊才绝艳、盖世英雄的皇甫青岳,谁会在意躲在墙角的仿品,一声“二爷”像是讽刺,嘲笑他成不了大爷,只能屈居人下,当个没声音的窝囊废。 “所以你害我爹身死,砸死祖父,在曾祖父的药里下毒,这是你说的没错?”那要什么才叫错?难道要遍地鲜血,百里伏尸,世上再无一人与他争强? 他突地睁大眼,露出惊恐又狰狞的神情。“你……你不可能知道,没有人晓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天理不容,你以为弑亲真无人知晓吗?”书房门口的银杏树看见了,一五一十描述当时的情景,树有心,洒落无数落叶,像人的眼泪,为往生者送葬。 “我没有,我不、不是……他们不该阻拦我,我才是忠义侯。”拦路者,死! “就算你当了忠义侯又如何,身边的亲人都死绝了,剩下你一个人孤伶伶的活在世间,你不会感到孤独寂寞?”漫无边际的冷袭向四肢,让他冷得不想动,想就此死去。 在遇到杜家人之前,他真的绝望得想轻生,天地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地,身后的追兵不肯放过他,除了死他不知该往哪里去,茫茫然,一步重过一步往前走去。 是杜巧乔让他看见活着的希望,一个瘦得风一吹就飘走的小姑娘竟然敢与巨蟒搏斗,一棒子敲向蛇的七寸,为了生存生饮蛇血,担着重物长途跋涉,她不喊苦,不叫累,只说走下去就有活路。 走下去就有活路,这句话改变了他。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是活着有无数的可能,他想知道将来的自己是什么样。 “你不是我,你不晓得我要的是什么,你们的死路与我何干?我不需要亲人,你们是绊住我的枷锁。”皇甫青彦想飞,他们非要绑住他的脚,让他飞不动,走不了,只能原地踌躇。 “原来我们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难怪你六亲不认,为了一个奢望机关算尽,到头来赔上自己。”值不值得?也许只有皇甫青彦能回答,他的眼中只放得下自己。 那一天,皇甫漠云借着掌印公公的手把死掉的黑衣人送到殿前,看到身分超乎想像的杀手,又想到皇甫漠云的多次遇险,鲜少动怒的皇上彻底震怒了,下旨三司调查追凶。 大理寺、刑部、京兆府联手审理,从死人身上査起。 仵作经验丰富,一查就査出黑衣人的身分,首先被牵扯出来的是七皇子,而后是七皇子背后的月贵妃,连司徒宰相也受到牵连,发现宰相府竟豢养三百死士。 这下问题就大了,该不该办下去成了烫手山芋。 京兆尹不想与司徒宰相作对,便提议到此为止,随便找个代罪羔羊顶罪,这事就一笔抹去了,谁也不用担责,更不会得罪几位贵人,皆大欢喜。 偏偏大理寺出了个愣头青古汉卿,加上主张追査到底的大理寺少卿杜文生,两人独排众议,非要査个水落石出,给受害者一个公道。 至于刑部周大人是太子的人,太子怎么说他怎么办事,有扳倒七皇子的机会,太子自是乐见其成,就算只砍掉七皇子一只臂膀也成,太子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这时候,皇甫漠云拿出皇甫青彦通敌叛国的证据,在与敌国的往来书信中明白的点出两方联手害死前忠义侯的事实,并带出军中奸细若干名,有的甚至并非本朝人。 一时间,风声鹤唳,朝廷为之大动荡,不少人被走马换将关入大牢,朝中官员一片大换血,原因无他,联姻。 朝中大小官员和世家或是名门大户盘根错节,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那么点姻亲关系,互为嫁娶,甲是乙的小舅子,乙是丙的姊夫,丙是丁的亲家,丁是甲的连襟,一牵扯下来全是一家人,这事办还是不办? 皇上也是借此斩除司徒宰相的羽翼,一波大扫荡后,相爷门下的学生落马不在少数,调职的调职,外放的外放,革职査办的待在府中静候消息,起复无望,闹得人心惶惶。 天子一怒伏尸万里,皇上是最后的大赢家,不仅收回手中的大权,还把司徒宰相一派的党羽打压得连头都不敢抬,个个如过街老鼠躲起来,唯恐受到波及。 “古大人,人你带走吧!我已经……仁至义尽了。”皇甫漠云一转身,背向皇甫青彦,眼露痛色。 “好的,忠义侯,这事你做得对,不要自责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犯了错就该去面对。”忠义侯也不容易,三代长上尽丧亲二叔手中,皇甫漠云的……大义灭亲有多难,教人情何以堪。 通敌叛国是满门抄斩,罪及九族,但皇上法外开恩,顾及皇甫漠云也是被害人,被追杀多年差点没命,因此将长房与二房隔开来,自成两家,皇甫本家不算在叛国罪名内。 皇甫青彦及其妻子司徒嫣然,以及二房的下人和手下一律流放宁古塔,遇赦不赦,终身在苦寒之地受罪。 没有在西市斩首示众是皇甫漠云亲向皇上求情,愿用忠义侯爵位赎他二叔一条命,毕竟人非草木,他还是无法狠得下心,眼看与父亲长相相似的亲人身首分离。 皇上允了他的请求,但并未收回他的爵位,语重心长的体谅他为人小辈的为难,让他入金吾卫,掌理皇城守卫。 在一片哭声喊叫下,事情终于落幕,忠义侯府内压抑着一股肃杀之气,一下子少了一半的人,里里外外显得冷清,更有种人走茶凉的凄凉,府内没有一个人敢高声阔谈。 “圣旨到,忠义侯接旨,皇上赐婚小医圣杜氏之女,忠义侯快摆香案,圣旨来了……”赐婚? 眉头一舒,面带冷意的皇甫漠云终于露出几日内唯一的笑容,面有喜色,带着章伯等人迎接圣旨。 等到她了,他的姑娘。 * 第十二章 岁月静好(2) 很多、很多年之后。 新帝登基第五年,当年的太子接下皇上的禅让诏书,在众臣子的拥载下登上九龙宝座,贵为天子。 当然还是遭遇一点点阻碍,死灰复燃的司徒宰相又重组一股势力与太子一派相抗衡,意图扶持七皇子上位。 但是杜巧乔说了一句话——枪杆子出政权,有枪的人最大。 司徒宰相是文人之首,手底下带的是能言善道的文官,群起以文章攻讦,妄想以言论压制天恩。 可惜在忠义侯皇甫漠云的带头下,强制以武力“说服”,那句老话亘古不变,不服就打,打到你服气为止。 被打得不成人样的文官哪有半丝宁死不折的骨气,纷纷投诚,大肆赞扬太子的仁心仁德。因此太子成了新皇,老皇帝是太上皇,忠义侯有功在朝,新皇一上位的第一件事便是大封功臣,皇甫漠云连跳三级,荣任一品护国公,妻杜氏封嘉邑长公主,封地陈阳。 因为杜巧乔早年对皇上有救命之恩,感念至今的皇上本人不敢或忘,这些年在小医圣的圣手调理下日渐康见,不只不见病痛,连个头疼脑热也没犯过,太医院形同虚设。 不过也与她献上霹雳子的配方有关,怀璧其罪,当年调查黑衣人事件时多少有些蛛丝马迹,与其被查出来引起上位者的怀疑,还不如主动上缴,博个“功在朝廷”的美名。 此外嘉邑长公主的封号实至名归,包含陈阳县在内的三个县城,二十一个乡镇,百来个村子都是她的封地,山里村倒是成了朝圣胜地。 村中的二进宅子改成了五楼高的酒楼,供人吃食和住宿,山脚下的二十几亩荒地如今种上花药,以花为药制出时下女子所喜爱的美颜圣品。 酒楼、菜园、花铺、药妆店一条龙服务,东家都是一人,正是嘉邑公主之弟杜南崖,她最小的弟弟。 还有一个神秘的山谷无人得知,里面种满了珍稀药草,以及十亩大的蔘田,地里的人蔘最少百年以上。 “娘,你走快一点,老人家腿脚就是不行,稍微走点路就喘个不行,你要跟年轻人多学学……噢呜!你又打我头。爹,你管管你家夫人,动手打孩子会造成孩子成长上的阴影……哇!暴力娘的拳头又来了,哥哥捎我快跑……” 这位“年轻人”年方六岁,是双生子中的妹妹,上有三个兄长,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除了她娘,她是全家最得宠的,简直像个小霸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京城可以说是横着走路。 没办法,她靠山太多,二叔公是大理寺卿,大舅舅是当朝宰相,司徒宰相荣归故里,皇上近臣理所当然上位,二舅舅是守疆大将,前年调回京任职兵部尚书,小舅舅是皇商兼天下首富,富甲一方,银子任她花用。 听说海运要开了,杜家已准备好三十艘远航的大船,在某人的牵线下成了第一批出航的商队。 这个某人不是别人,正是嘉邑长公主杜巧乔。 本来她也要随商队出海,见见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海外诸国,可是丈夫护国公不允许,怕有风险,只允了她等船队多出去几回后,他辞了官职陪她出去游历一番。 不过也是孩子还小走不开,几个小萝卜头正是调皮淘气的年纪,不盯紧点就要出乱子了。 “你说谁是老人家,皇甫明玷你给我滚过来,娘保证不打死你。”臭丫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我才不滚,我今天穿的衣服可好看,滚脏了就变丑了,我是漂亮小姑娘,不做丑小孩。”小明踣趴在大哥背上,把他当马骑,头往后转朝母亲吐舌扮鬼脸。 哥哥担着她往上跑,身边两个男童跟着跑,四个孩子像放出笼子的野兽又叫又喊,高兴得连天都想翻上去。 “你哪里好看了,明明丑死了,斗鸡眼、蒜头鼻、大鱼嘴,脸比盘子圆,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孩,这么丑也敢放出来吓人,吓死我了……”她拍拍胸口,一副受惊不轻的样子。 “我不丑、我不丑,哇哇……娘欺负人,我好看,不吓人……”爱臭美的小姑娘放声大哭。 她一哭,其他大小男人就心疼了,连忙哄她。 “娘,你不要故意弄哭妹妹,你的恶趣味可不可以改一改?玷儿别哭,你是世上最好看的小姑娘,连宫里的明玥公主也没你好看,娘最喜欢骗人了,不要信她……” 皇上也是皇甫明玷的“舅舅”,她的名字是皇上取的,明玥公主比她大两岁,两人常玩在一起。 只是小孩子都喜欢比较,比爹比娘,比兄弟姊妹,比谁长得好,比谁玩具多,比谁去的地方远……无所不比。 比到最后就吵起来,不过吵着吵着又好起来,根本忘了刚才在吵什么,我学琴来你画画,咯咯咯的直笑。 “娘,妹妹像你,她要是不好看,人家怎会叫你医圣仙子?”老大说完换老二,用着谴责目光看向“孩子气”的娘。还不都是娘的好奇心,看到疑难杂症就忍不住出手。 老三跟着点头,他最护孪生妹妹,“就是就是,娘不乖,说谎,我跟妹妹长得一模一样,我不丑。” 看着三张同仇敌忾的小脸,还有一张挂着泪痕的小花脸,杜巧乔失笑的装委屈。“我怎么生了一堆不孝的孩子,当娘的说一句顶十句,哎!早知道就不生了,省得忤逆我……” “娘——” 最爱撒娇,最会拍马屁的老二软声一喊,小手背在后,低着头,一副“我错了”的样子。 “谁家的孩子找娘,快回家去,你娘在家里等你了,快回去,我没有孩子。”哼!小样的,跟你娘斗,女敕得很。 一旁的皇甫漠云看着妻子和孩子们斗法,他们常这般一来一往的逗嘴,乐此不疲。 “娘,我是小二,你不能不要我,你是我娘,我是你最最最最……最疼爱的儿子,我是娘的小心肝!” 老二冲过来,一把抱住杜巧乔的大腿,谄媚的话说个不停,不过他的识时务引发其他手足的不满。 “二哥,叛徒。”皇甫明玷嘴一抿,彻底行唾弃之举。 “二哥,你的节操呢!”老三失望。 “二弟,你抱错大腿了,小心挨揍。”唉,无限的同情,忘了他们有个醋桶爹吗? 老大话才说完,就像一只小吊熊被拎起,他干笑着跟冷着脸的爹对望,再次发挥缠人功抱住爹的颈肩。 “爹,你老婆是天下第一美娘子,你运气真好,娶了下凡的仙子为妻,美人配英雄,天上一双、地上一对,身为你们的儿子,小二三生有幸。”他这是夹缝中求生存,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贫嘴。”杜巧乔忍不住笑出声,朝儿子头上一拍。 有时候她都会想,这个才是女儿吧!嘴甜得让人狠不下心惩罚,小女儿却是个假小子,生错性别了。 “娘,我的嘴不贫,你看,樱桃小口,你最爱吃的果子。”老二小嘴一蹶,红通通的惹人喜爱。 “姑娘家才叫樱桃小口,你是小子。”天哪!心累,她明明把弟弟妹妹教得很好,乖巧听话,从不让她操心,怎么自己的孩子像来讨债,一个比一个顽皮。 “所以我是好看的,妹妹,你不丑,我们都有樱桃小嘴儿,娘的小樱桃……”他指着嘴巴哈哈大笑。 “……小滑头。”杜巧乔恨恨的说着。 “像你。”皇甫漠云接了一句。 她一讶。“像我?” 皇甫漠云笑着轻拥妻子细腰。“小狐狸生的孩子哪能愚昧蠢笨,瞧他狡猾的神色和你像不像?” 看了老二狡黠的笑脸,杜巧乔忍俊不禁。“果然不是捡来的,想要丢了都不成。” “娘。”老二不快的嘟嘴,他才不要被丢。 这时,老大捎着妹妹走回来,小明玷拍拍哥哥的背让她下来,他身子一低,她直接往下滑。 “娘,你不老,以后等你老了我牵你去花园看花。”她拉着娘的小指,轻轻的晃呀晃。 看到小女儿娇甜的小模样,感到窝心的杜巧乔将她抱起。“等娘老了,你都嫁人了,娘享不了女儿福。” “娘,我不嫁人。”一堆臭小子都打不过她。打过小太子的小明玷认为男的都很差劲,配不上她。 “让妹妹招赘。” “对,招赘,妹妹不嫁人……” “好,招赘招赘不嫁人……大哥,什么是招赘?” 老三话一说出口,当下绝倒一片。 他根本不懂招赘是什么意思,只要妹妹不嫁人就高兴,手舞足蹈,拍着手跳来跳去。 “大姊,你又在精神上凌迟你的孩子是吧?看看我们的小玷儿多可怜,又被她娘给虐了。”也就大姊心狠,这么粉妆玉琢的小人儿也下得手,凶残的性子始终没变。 一位温文儒雅的俊逸男子向皇甫漠云夫妇一颔首,笑着走向抱过小明玷的女子,两人相视一笑。 这是太上皇退位前三年钦点的状元公,本有心为朝廷效力,但是耿直的性子不适合朝政便退下来,又刚好遇见一生挚爱杜巧瓶,与她有相同理念,夫妻俩便携手实现心中的愿望。 “杜巧瓶,你换了一颗熊胆了,以为嫁了人大姊就不揍人。”她的靠山太弱了,文弱书生一名。 “大姊,娘子是说笑的,她心里最敬重的人一直是你,没有你也没有今日的晨曦女子学院。”他还是难以置信,光凭两个女人的一时兴起居然带起全国女子读书的风潮。 晨曦女子学院是第一间只收女子的学院,不分贫富皆可就读,因为有了晨曦,女子的地位大大提升,接着便有开阳、明月、摘星等多间女子学院的蓬勃发展,造福天下女子。 与有荣焉的皇甫漠云笑着凝视妻子。“以前她就常说要赚很多银子给妹妹盖女子学院,让妹妹当山长,瓶姐儿,你姊姊做到了,她并未失信于你,晨曦女子学院山长。” 晨曦是清晨第一道曙光,代表希望。 杜巧瓶眼眶有泪的笑道:“大姊,谢谢你。” 有大姊,才有今日的她,名闻遐迩的女山长。 “再说谢我打人喔!那丫头交给你了,不指望有你的一半,只要不叫我头痛就好。”她指着女儿。 “娘……”小明玷发出抗议。 看到母女间的对招,大家都笑了。 岁月静好。 晨曦女子学院中的桃花正盛开着,粉红色的枝极间蝶儿飞舞,小小的精灵在花中出生。 整座山都在学院的范围内,这里的花开得又大又美、花香四溢,这里的树笔直参天,常年青绿,即使刮风下雨折损了枝叶,也能很快的恢复,再展生机,和此时正欢声笑语的一家人一样……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