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妻多福》 第一章 纨裤世子爷(1) 春天正是万物复苏,蝶飞蜂舞的时候,知庾县衙的书房里传出略带激动的说话声。 “——侯爷一怒之下命人杖打世子爷,世子爷嘴硬不肯求饶,侯爷怒火冲天,直嚷着要杖杀世子,免得出去祸害别人,还是夫人频频出声为世子爷求情,才让侯爷打消念头。”浓眉大眼的小厮丁佑说得眼睛都泛红了,神情尽是对自家主子的不忍,“不过,世子爷在祠堂里可让老爷打惨了,带刺的荆条、木棍、软鞭一一上阵,世子爷也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奴才看的都难过的哭了。” “你家世子到底犯了什么事?”薛弘典问得直接。 “这……舅老爷,我家世子他……他……”十五岁的丁佑有口难言,终是不敌那双温润却又洞察一切的明眸,怯怯的低下头。 谁让自家主子做的都是荒唐事! “罢了,你下去吧。”薛弘典也不追问了。 丁佑立马抬头,紧张的问:“不是,舅老爷,我还没说来找您有什么事啊,世子爷说不想让大小姐治疗。” 他嘴角微勾,“他想让夫人治?” “没有没有,世子爷才不要,他说舅夫人那么剽悍——”丁佑眼睛瞪大,急急的摇头又摇手,意识到自己月兑口说了什么,他急急捂住嘴,真的想哭了,“舅老爷……” “跟你家世子爷说,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谈。” “可、可世子爷还起不了身。” “那就等他能起身再说。” 年届四十的薛弘典是知庾县的县令,贤名外传,当年科举中第他原本能进翰林院,但自请外放为官,十几年下来,任内待过的几个偏远小县在他的治理下莫不成为富裕的县城,也因此深受百姓爱戴。 薛弘典斯文俊逸,看似温润好相处,但绝不是个好糊弄的,想到自己那不着调的主子,丁佑无奈的行礼退了出去。 书桌后方的师爷刘聪走上前,重新替薛弘典添上温茶,“大人,朱世子的两名小厮都挺逗趣的。” “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薛弘典语气颇有些无奈,示意刘聪坐下。 两人正谈着事儿,外甥的小厮就眼巴巴跑来求见,还大有见不到面就长跪不起的态势,由此可见外甥这当主子的从未拘着手下人,纵得胆子忒大。 刘聪微微一笑,“虽是没规矩些,但也可看出朱世子待下人甚好。” 薛弘典叹了口气,外甥的确是个令人头痛的人物,也难怪他爹痛揍一顿后就将人打包丢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心寒不管了,但这终究是妹妹留下的惟一血脉…… 刘聪看着薛弘典陷入沉思,也没打扰,静静的喝茶,想着那位远从京城过来,没几天就闹得鸡飞狗跳的庆宁侯世子朱哲玄的传闻。 说白了,朱哲玄就是个二世祖,结交的友人遍布三教九流,上至皇室贵胄,下至平民百姓,他都能跟人勾肩搭背,半点距离感都没有,外界对他的评语也多有分歧,但风流倜傥,流连花丛的外在印象却是一致。 朱哲玄的生母薛氏在生他时难产离世,他直到十岁前都还很优秀,文武皆通,但自从庆宁侯朱启原续娶后就变得忤逆不听话,在继母生了弟弟后行为更加偏差,朱启原曾透过关系给他找了个守宫门的活儿,却因他时常旷职而黄了。 这次也不知惹上什么祸,朱哲玄被送过来的时候全身伤痕累累,尤以后背及臀部最为严重,估模着是被带刺的家法鞭打所致。 薛弘典的夫人郭蓉乃太医之女,医术精湛,把脉诊视过后直言朱哲玄这些伤势看似严重,但其实都只是皮肉伤,并未伤及肺腑,耗些时日将养好便无事,说完便将这个身分特殊的病患甩手给自己的养女薛吟曦去照顾。 薛吟曦跟着养母习医五年余,应付朱哲玄的伤势绰绰有余,但她脸色冷、气质冷,对上二十多岁的纨裤子弟,表情肯定不好,不过才几天,朱哲玄的小厮就数次过来请示想要更换大夫,但总是被薛弘典敷衍过去。 县衙后方另一处静谧的院落内,假山旁微枯的杨柳映着池塘,朱漆八角凉亭里罩了厚帘子,放了红泥小炉,周围都暖烘烘的。 一名白衣年轻男子趴卧在长榻上,整个人恹恹的,即使如此,那张妖孽般的出色五官仍旧俊美无俦,他一手提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姿态放荡不羁又透着一股颓废气息。 “世子爷,表小姐说过,您的伤要想快好,酒得少喝啊。” 长榻旁,清秀小厮宋安正跪坐在蒲团上苦口婆心的劝着,一边伸手想拿走主子手上的白玉酒壶。 这次主子来到这偏远的知庾县,侯爷只让他跟丁佑跟着贴身侍候,还撂了狠话,若是世子爷再胡闹生事,等待他跟丁佑的就是被重打五十大板,发卖出府的命运。 朱哲玄举起酒壶迳自往嘴里咕噜咕噜又饮下几口酒,才没好气的瞪宋安一眼,“那个冰山美人是我的谁,我为什么要听她的话?” 他斗胆直视主子的目光,“表小姐喊世子爷一声表哥,自然算是世子爷的表妹。” 朱哲玄冷哼一声,“呿!她不过是舅舅、舅母捡到的一个丫头片子,算哪门子的表妹?她喊了,你看我应了吗?” “可她就是认了——” “她认了我舅舅、舅母当养父母又如何?干爷屁事,去去去,吵得我心更烦。”他提起酒壶又喝了口酒,只是这会儿力道没抓好,动作太大,扯动背后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又是几句咒骂。 薛吟曦那丫头片子是舅舅一次回京述职又再次外放途中破获一个人贩子集团救下的,她记忆全失,连名字也是舅舅取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片子,惜字如金不说,还总是冷着一张脸,再瞎的人也看得出来她瞧不起自己,一想到她那张严肃的绝丽容颜,清澈眸子看着自己时隐隐透出的不屑,朱哲玄就火冒三丈,再想到这次被狼狈的丢过来,多年未见的舅舅只跟他说了几句话,就以县务繁忙为由将他丢给舅母,结果舅母这太医之女随意瞧了瞧,就再把他扔给那个冷冰冰的丫头。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怎么不管在哪里,他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宋安目不转睛的关注着主子的情绪变化,他从七岁就在主子身边侍候,一见他此时眉宇间的阴霾,就明白主子又钻牛角尖了,但那就是扎在主子心窝上的心结,还是个千缠百绕的死结,也不知哪天才能绕出来? 其实在他看来,主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侯爷虽出身乡野,但对青梅竹马的先夫人薛氏有情有意,即便因军功封侯富贵了,也不曾薄待商户出身的先夫人,从未纳过妾,只可惜先夫人红颜薄命,生主子时难产离世,侯爷自此将所有心力放在了主子身上,直到主子十岁才依了病重老夫人的话,续娶了丁府嫡出的三小姐丁意宁为妻。 这些事儿京城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侯爷丧妻十年才续弦,这十年间从不曾有过侍妾通房,对先夫人的情深意重无人质疑,偏偏主子还是抑郁不快,对夫人心存成见,总是爱理不理的,父子俩嫌隙渐深,尤其夫人生下儿子后,二少爷展现读书天分,人人赞其聪慧,主子的行事就更荒唐。 宋安看到朱哲玄又咕噜咕噜的喝起酒来,实在忍不住开口道:“世子爷,真不能再喝下去了,万一又醉了,像这回——”他倏地住了口。 “这回怎么了?说出来啊,差点酒后乱性?我明明睡着的,可谁信?你们不信我,父亲也是!”他气得咆哮,左手握拳用力搥床,结果这一动全身都痛,“痛痛痛,该死的,那丫头到底给的什么药,半点屁用都没有,快抬我去找舅舅,不,你去外面找大夫进来。” “别啊,世子爷,奴才看表小姐真的很行的,明明是世子爷不喝药……” “怪我?你到底是谁的人?”朱哲玄恶狠狠的瞪宋安。 宋安一脸为难,“世子爷,您若在这里闹事,奴才跟丁佑就不能再在您身边——” “没出息,不能在我身边又如何?横竖你家世子我就是人人眼中的废物,这回父亲打我可是下了死手,我这世子迟早被除名,好给我那天才弟弟让位。” 父亲的注意力都在弟弟身上,继母对他也没啥感情,这次他闯祸被送到舅舅这里来,难保不是继母吹的枕头风,毕竟他不是没闯过比这次更严重的祸,这回受的惩罚却是最重,可笑的是他还是被冤枉的。 哼,不就是顺水推舟将他推得远远的,一家三口和和乐乐的多好,就他这个外人碍眼! “世子爷,咱们回屋里可好?算算时间,表小姐要来诊脉了。”宋安小心翼翼的提醒,“您别怪奴才多嘴,伤早点好,您就可以少看表小姐的脸色了。” 他知道世子爷是被侯爷伤了心,但明明一身伤,不好好吃药抹药,还屋里屋外的折腾,每一次移动都让伤口更慢好,这分明是自虐嘛。 朱哲玄岂会不懂,这些道理大多还是他这个主子教的,可他就是觉得烦躁难过,反正也不会有人关心、在乎,好不好的根本无所谓。 朱哲玄再怎么抑郁气闷,还是让人将他抬回屋里,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看看柜上的沙漏,嘴角嘲讽一勾,那丫头时间抓得真准。 同时,有人掀了帘子,是稍早在薛弘典那里铩羽而归,已经被朱哲玄碎念过办事不力的丁佑。 “世子,表小姐来了。” 朱哲玄趴在床上,不屑的轻哼一声,就见一身素色裙装的薛吟曦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小丫鬟。 薛吟曦有一双明亮清彻的瞳眸,如山中静湖,不见一丝涟漪,鼻子微翘,一张粉唇女敕如春樱,浓密柔滑的长发上仅有一只珍珠发饰,素净着一张芙蓉面,确是倾国倾城之貌,然而她身上有股天生的淡漠气质,让人不敢进犯。 看着那发展极好的身材,依他阅女无数的经验,她的年岁应与舅母评估的无异,大约是十四、五岁的年纪。 薛吟曦的两个贴身丫鬟,半夏圆脸大眼,娇俏可爱,活泼大胆;茯苓稳重寡言,白皙清秀,各有优点。 半夏见趴在床上的朱哲玄目光往自家小姐的胸口一扫,圆眼瞪大,正要开口斥责,茯苓已先一步摀住她的唇,瞥她一眼,暗示她要记得自己的身分。 半夏不甘愿的扯掉茯苓的手,她对这个侯府世子完全没好感,听说是京城贵公子圈中的混世魔王,在她看来就是个大色胚! 某人看她一眼后就将头朝里转,薛吟曦无所谓,她来到床边,茯苓已经搬来圆凳,她坐下后,丁佑俐落的将把脉的小枕头放好,并将自家主子的手放在枕上。 薛吟曦神情淡淡的替朱哲玄把脉。 好一会儿,薛吟曦起身退开,再看俩小厮一眼,两人立即上前,正要替主子褪下衣服,就见朱哲玄自己忍着痛撑起半个身子,粗鲁的将自己的外衣扯下,就连裤子也一起月兑了下来。 两名小厮好生无言,表小姐第一次要他们替主子褪去衣服时,主子还想着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男女授受不亲,没想到表小姐只凉凉的来上一句—— “大夫眼中只有病患,没有男女之别。” 好了,主子就很大方的要他们将他月兑得一干二净,结果别说表小姐,就连两个小丫鬟都没半点不自在,反倒是他们两人别别扭扭。 这几天他们也打听到了,原来薛吟曦为了学习医术,了解人体构造,三年前开始就不时到义庄解剖死人,还找工匠要做什么手术工具,而且她头一回去义庄,就是郭蓉亲自领着去的。 这事乍听之下惊世骇俗,但出乎意料的,知庾县的百姓们不管是对县老爷夫妻,还是他们收养的薛吟曦都相当尊敬爱戴,究其原因,归功于薛弘典是一个处处为百姓着想做事的好官,郭蓉则是悬壶济世的好大夫,薛吟曦更是时不时就到附近的小村子替百姓们看病赠药,一家三口都是老百姓眼中的大善人。 而一个小姑娘为了精进医术,不怕晦气跟死人打交道,这份过人胆识让人佩服,因此想求娶她为妻的男儿可不少。 他们把打听来的事一一说与主子听,没想到主子觉得这不过是沽名钓誉,对薛吟曦更不待见,天天用后脑杓看人,连话都懒得说。 见朱世子月兑得俐落,半夏不悦的鼓起腮帮子,咕哝一声,“不害臊。” 虽说这朱世子长得俊美,但臭名远播,整日斗鸡走狗、欺男霸女,难怪全身光溜溜的也不见半分不自在。 “小姐要看伤,何况朱世子背对着我们。”茯苓轻声的说。 “就算没看到朱世子的脸,我也敢确定他不知害羞为何物。”她噘起红唇嘟囔。 两人谈话间,薛吟曦略微俯身,沉静的目光落在男子后背,上头的伤口血迹斑斑,连那挺翘结实的臀部也瘀青红肿,残留着半濡湿半干涸的血迹。 她目光再移到床头的酒壶,忍着将要出口的训话,抿紧唇,在心里提醒自己,他不是她的养父母,不是能由得她碎念之人。 蓦地,朱哲玄转过头来,定定的望着她那双波光潋灩的明眸。 薛吟曦波澜不兴的与之对视,男子侧着的脸半点伤痕也无,如黑缎般的长发松松的以发带束起,一双狭长的桃花眼足以魅惑人心,可惜对她没有用,她无法欣赏一个空有外表的人。 无声对峙间,丁佑跟宋安的目光也在三个姑娘家的面庞扫过,他家主子不仅脸蛋得天独厚,身材也很好,虽说受伤了,但宽肩窄腰,肌里分明的背肌还是很紮实的,然而两个丫鬟一个忿忿不平,一个面无表情,当主子的更是冷淡。 给她们占了大便宜还不懂得欣赏,愚蠢!朱哲玄又转过头,拒绝承认自己的好颜色撩拨不了冰山美人。 薛吟曦直起腰杆,回过身,茯苓已端来一托盘,上面有干净棉布及一小盆清水。 薛吟曦将棉布沾湿,轻轻擦拭朱哲玄背上的血迹,来回几次,接着从打开的药箱里取出几瓶药调起药膏,再走回床前,一手捏着竹片在陶碗里轻轻搅动,俯身在他伤口上抹药。 他整个人一僵,身体瞬间紧绷,伤口刺痛,有一种火辣辣似火烧的剧痛袭来。 “良药苦口,表哥舍药不喝,又不愿静静卧床让伤口结痂,吟曦只能在外敷药上下功夫,疼痛不免加重,还请表哥担待。”她轻轻软软的声音响起,话说得好听,语气却没有半丝抱歉。 朱哲玄咬紧牙关,就怕自己忍不住申吟出声,痛啊—— 随着药一道道抹上身,身体疼痛似火烧,他咬咬牙,明白小丫头的弦外之音是暗指他不愿配合治疗,所以这药膏只得下重手,痛死他也是活该!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又转过头看着一脸漠然的少女,没好气的开口,“表妹以为绷着一张冷冰冰的臭脸,本世子就看不出你压根不想替我治伤?你走啊,本世子从不强人所难。” 闻言,半夏第一个不干了,“你这人好不客气,以为我家小姐爱治——” 薛吟曦一个眼神看过去,她连忙闭上嘴巴,但神情依然不忿。 “表小姐别生气,我家世子只是不习惯您这模样,因为在他身边的姑娘通常一个比一个笑得灿烂——”丁佑干巴巴的解释。 半夏瞪大眼,瞬间暴怒,“我家小姐又不是卖笑女子,替你家主子疗伤还要面带微笑,要不要曲意承欢?” “不不不,不是,是我不会说话——” “丁佑没说错,我就是看不惯,表妹替我治伤态度也好一些,你给本世子脸色看是什么意思?那好,你现在就出去,我叫我的人去外面随便找几个郎中来治——嗷!痛死了!” 薛吟曦始终没吭半句,只是她拿竹片抹药的力道突然加大,让朱哲玄忍不住痛叫出声,额上浮现薄汗。 他倒抽一口凉气,“薛吟曦,你故意的!” “表哥肝火过旺,脾气暴躁,才一时惊得表妹无法拿捏轻重。”薛吟曦反唇相讥,手上动作未停。 丁佑跟宋安的眼神小小交流一下,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朱哲玄一噎,他长得这般俊美竟然能吓到人? 他咬牙瞪着她那张好似被冻结的芙蓉面,想他翩翩美男子,多少女人一见他心都融化了,但从初识那刻她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朱哲玄闷闷地抿唇不语,薛吟曦下手的力道也渐渐轻了。 他的伤口颇多,她这涂涂抹抹下来耗了半个多时辰才结束,手与腰都已微酸,但她面色不变的对两个小厮交代,“待药的表面微干,再替世子着衣。” “是,表小姐。” 薛吟曦有礼的向脸臭臭的朱哲玄一福,主仆三人随即步出房门,接着,一名青衣丫鬟手持托盘走进来,上面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交给丁佑后便退了出去。 丁佑捧着汤药跪坐在地,舀起一匙缓缓吹凉,凑近主子的唇瓣。 朱哲玄撇开脸,黑眸瞪着门口,“拿开,没听我表妹说了,外敷药加重了,还喝什么汤药!”他故意大声说。 门外,薛吟曦只停顿一下便又举步。 听着屋内时不时传来劝朱哲玄喝药的声音,半夏受不了的回头看一眼,抱怨连连。 “态度真差,还嫌小姐冷着脸,他以为他是谁啊?在这里,大人最大,夫人第二,小姐第三,他算哪根葱?” “少多嘴。”茯苓轻声念她一句,又看向始终沉默的主子。 “我哪有。”半夏不平的朝她吐吐舌头,再上前一小步看着主子,“小姐,侯爷对朱世子下手怎么那么狠?他到底是惹了多大的祸事啊?” 她圆圆的眼睛都是好奇,打听各类消息可是她最大的嗜好。 薛吟曦没回答,也不晓得是不知情还是不好提。 半夏又换了个话题,“小姐替朱世子看病可是他的荣幸,还得寸进尺的要小姐您笑,可恨他不喝药,不然加几斤黄莲进去多好——” 主仆三人往薛吟曦所住的兰阳院走去,一路上都是半夏的叽叽喳喳声。 半夏口沫横飞的抱怨半天,自家主子却毫无回应,她眼睛骨碌碌转了转,眼睛一亮,等薛吟曦回屋小憩后,她跟茯苓说要去上茅厕,一转身却是溜去跟夫人告状。 一身妇人打扮的郭蓉年约四十,有一双弯弯的柳叶眉,五官明媚,保养得宜又未曾生育,看来不到三十,她全身无多余赘饰,一袭粉绿裙装透着股强悍气势,听完半夏连珠炮似的一席话,她柳眉一横,一拍桌子。 “这小子皮在痒,给他看病还得陪笑脸?把我女儿当成什么不正经的女子了!” 她卷起衣袖,气极败坏的就往外走,半夏也抬腿跟上想去看戏。 “大人来了。” 屋外传来通报声,屋里侍候的人都暗暗松口气,半夏一来她们就让人去通风报信,幸好,大人回来得及时。 帘子一掀,薛弘典走进来,也带进一丝凉风,他目光落在妻子卷起的袖子上,“做什么呢?外面天凉,还是屋里烧地龙热着夫人了?” “不是,夫人是要去教训朱世子呢。”半夏很愉快的抢话。 薛弘典头疼的看着半夏那张俏丽小脸,心知女儿没吭声,显然是默许小丫头过来传话的,这也是在暗示她真的不想替外甥治伤,但见夫人越过他就要出去,他连忙上前一步把人拦住,“等等。” “等什么?等女儿被欺负够?我跟你说,就算是你亲外甥我也照打不误。”郭蓉甩开他就要踏出门,但薛弘典仗着男人的身材优势,硬是将只到他胸前的小辣椒圈进怀里。 房里侍候的下人也极有眼色,连忙退出去,就连半夏也赶紧溜了。 “你干什么?大白日的——”她半眯黑眸,伸手揪住他衣襟。 “夫人,为夫不想干什么,就想要夫人息怒而已。”他轻轻拍拍她的手。 薛弘典斯文温润,但在自家夫人面前更是温柔,他知道妻子将所有的耐心全给了医术,后来收养了女儿,又分出了些耐心,这几年脾气只有见长,他安抚爱妻的次数也在无形中变多了。 “夫妻一体,他不也是你外甥吗?我去跟他说说就好。”他好声好气的劝说,又提醒她有新药还没试,果然成功引开妻子的注意力。 “也是,把时间花在那小子身上也太浪费了。”郭蓉抬步转往她的捣药室去。 县城老百姓心中的青天大老爷大大吐了口长气,再以袖拭拭额上并不存在的汗珠,举步就往外甥住的竹林轩而去。 * 第一章 纨裤世子爷(2) 竹林轩地处偏远,但有各种盆栽,虽不是什么矜贵花卉,但胜在清雅,离前面的衙门远了些也图能个清静,遂安排朱哲玄在这里养伤。 薛弘典进屋时,空气中还有股淡淡未散的药味。 朱哲玄有气无力的趴卧在床,但放在小几上已凉掉的汤药仍有八分满,在一旁照顾的丁佑跟宋安向他行礼,再摇摇头。 他示意两人出去,再揉揉眉心,坐到床边,看着背对自己装睡的外甥,不疾不徐的开口说起往事,“你母亲是你外祖父最娇宠的掌上明珠,她与你父亲自小玩在一起,两人成亲在当时可是件美事,不过当你父亲立下军功后,你外祖父就开始担心,毕竟家境稍好一点的人家三妻四妾都是平常,何况是新贵侯爷——” 他顿了顿,续道:“但时间会说话,你父亲其实已经很好了。” 朱哲玄闷闷的声音陡起,“他当然好,他有新妇、有新儿子,就我是多余的。” 闻言,薛弘典笑出声来。 朱哲玄气得转过头,但动作太大,痛得他俊脸扭曲,忿忿的又转回头,这伤真他女乃女乃的太痛了。 “难怪吟曦会跟我说你的伤不好治,我还奇怪,那么要强的小姑娘居然会说这种丧气话,原来她早已看出你的伤不在身体,而是在心里。清风,你都几岁的人了?”清风是朱哲玄的字。 朱哲玄不用去看舅舅脸上的表情,都听得出舅舅口中的浓浓调侃味儿。 “她笑话我了?罢罢罢,总归我也不喜她。”朱哲玄气呼呼的,突然又觉得难过,“舅舅看着吧,我这世子不会当太久,父亲早就想把世子之位交给弟弟,他就是气我占着这个位置,才会迫不及待的把我送到你这里来。” “你胡思乱想什么?”薛弘典敛了笑。 “我没有,我知道父亲打心眼里就看不起出身商家的母亲,他守丧十年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他就是个薄情郎!” “清风——” “舅舅不必替父亲说话,我二十多了,难道看不出父亲对外祖家有多不喜?那女人的哥哥在京城里当官,舅舅你明明中了举,却被外放到偏远的穷县城当官,如今在外兜转了十多年,仍是一个只管户籍田地的七品芝麻官,父亲明明是今上眼中的大红人,却从来都不曾帮衬或扶您一把。” 薛弘典没想到外甥竟为自己抱不平了,想起早逝的妹妹,他喉头便酸了,看着俊俏的外甥,他的相貌多承自妹妹,就连个性也同样执拗。 他忍不住像妹妹小时候那样,轻轻揉揉朱哲玄的头,“你听舅舅说……” 接下来的时间,薛弘典说明是自己主动要求外放,希望将家族经商的经验融合为官之道,为穷县城挣来富裕,改善老百姓的生活,再加上爱妻也不想被局限在京城这块富贵地,认为学医就是要不断探索累积经验,因此外放是全了夫妻俩的心愿。 奈何朱哲玄听在耳里却另有解读,觉得舅舅只是在安抚自己,要自己别怨亲爹。 薛弘典在官场打滚多年,识人无数,怎会看不出外甥并未听进自己的话,只能无奈地伸手轻轻揉揉他的头。 “早点把伤养好,想做什么也能去做,来这里都十天了,只能窝在这一方天地不闷吗?舅舅知道这里不如京城热闹,若是你不喜,待伤好了,江南那里的繁华不输京城,薛家上下几十口人,想玩什么也有多人相陪。”他好言说着,不忘再加上一句,“前提自然是你的伤好了。” 又是一个想将他送走的人,他到底有多讨人厌? 朱哲玄咽下喉间的苦涩,哑着声音说:“我能换大夫吗?” “你舅母跟表妹,只能二择一。” 不是薛弘典非要坚持,但知庾县里医术最好的大夫就是她们母女,往外找舍近求远不说,自家娇妻肯定第一个暴走,使不得。 “舅舅,我二十几岁,是个大男人了,疗伤都得光溜溜的,就不能找个男大夫?”朱哲玄真是气啊。 “你害羞了?不能啊,这都几天了,也该习惯了。”薛弘典一手抚着下颚,一脸的困惑。 朱哲玄快气疯了,舅舅算什么青天大老爷,根本就不靠谱! 他气急败坏的吼,“我害什么羞?该害羞的是她们才对!舅母就罢了,怎么说都成亲了,那丫头怎么一点羞怯都没有?” “吟曦是大夫,这几年她跟你舅母上山下海帮一些穷人家看病,就连男子最隐私的伤处也帮着处理过,其他地方又算什么。” 说到这事,薛弘典也有些头疼,但妻子直言当大夫的人胆子就要练起来,不然如何诊断病情? 闻言,朱哲玄不以为然的轻嗤一声。 薛弘典再解释,“你也知道你舅母家的祖辈都是大夫,在杏林界赫赫有名,这几年在外行医,名声更是远播,总有些奇病难治的病患前来求医,吟曦的出现让她能将一身医术手把手的教,也将吟曦的胆子练出来了,她看的从来只是伤口,不是男人或女人,你不必顾忌那么多,让她看也不会缺块肉不是?” 蓦地,门帘掀起,人未进,郭蓉扬高的怒声已起,“不必!我还不想让我的女儿污了眼睛呢。” 郭蓉气得小脸通红,几步冲到床榻前,若不是薛弘典及时拉住,爆气的某人肯定将不知人间疾苦的朱哲玄拉下床了。 “夫人怎么来了?”他握着她的手,她拼命要甩手却甩不掉,只能恨恨瞪丈夫一眼,再没好气的看着倔强地看着她的朱哲玄。 “好在我来了,不然怎么会知道这小子多么可恶!有人给你看病就该感恩了,还挑人看?你这无所事事的富贵闲人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可知外面有多少人病到起不了身也不敢找大夫,因为看病要花钱,他们只能生生熬着,再痛也要熬着!” “夫人,我们先出去。”薛弘典哄道。 “朱哲玄,舅母瞧不起你,小眼睛小鼻子的,气度比女子还不如,你书都瞎读了,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看就让他伤口溃烂发臭,活活痛死好了,省得委屈我的好女儿来这里看他脸色,我呸——” “好了好了。”薛弘典见自家夫人暴跳如雷,而床榻上的小子闷声不吭,只能略微使力将郭蓉或推或抱的拉出屋子。 “二十多岁了还没断女乃,凭什么自怨自艾?出身容貌富贵他哪个没有,还不满足,小心老天爷看不过去,一道响雷劈下来,让他重新投胎变乞儿——”郭蓉怒气冲冲的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丁佑跟宋安忐忑的看着阖眼假寐的主子,再互看一眼,觉得愈来愈看不懂这个主子,也愈来愈觉得主子很可怜,怎么讨厌他的人愈来愈多? * 接下来的日子,也不知是不是郭蓉的那一顿痛骂,朱哲玄倒是消停好几天,药该喝就喝,看病时也不再阴阳怪气。 事实证明薛吟曦的医术挺好,不过十来天,朱哲玄后背的伤口就不再溃烂,缠着布条也能下床走动。 但也是因为能走动,朱世子就不安分了,早上出门,没到半夜不回来。 原本再好好治疗半个月就能好得差不多的伤口,朱哲玄却好像跟自己过不去似的故态复萌,既不喝药也不抹药,几个较大的伤口又开始溃烂。 薛弘典该念也念了,但小子依然不听,天天出去鬼混,他也没辙。 知庾县是位于大夏王朝东方的一个较困苦的小县城,若与沿海城市相比当然不够繁华,但这两年在薛弘典带领下已是商家林立,几家规模较大的酒楼更是装潢得金碧辉煌,尤其“悦客楼”更是其中之最,朱哲玄三天两头过去,成了常客。 这一晚,朱哲玄又从悦客楼喝得醉醺醺的回到竹林轩。 不一会儿,宋安就急急忙忙的去请薛吟曦过去,“请表小姐快去看看我家世子,他后背伤口都在流血啊!” “小姐不要去,凭什么让他们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半夏怒了。 这阵子小姐太委屈了,时常去竹林轩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人,有时见到人了,人家还拿乔,说什么青楼的花娘帮着擦过药了,态度还温柔似水,比小姐这冷冰冰的模样好太多了。 薛吟曦却不理会,示意茯苓拿上药箱跟她走。 半夏跺跺脚,还是快步跟上了。 几人到竹林轩时,朱哲玄早已醉到不行,嘴里还含含糊糊的说着浑话,“翠香,来给本世子香一个……” “这朱世子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半夏嘀咕着翻了个白眼。 酒醉的朱哲玄很不安分,一下子闹着要坐,一下子又要躺下,天还没回暖,屋里烧了地龙,丁佑累得满身大汗,好不容易才褪去主子身上沾染了血迹的衣衫,让他趴卧床上,就见他后背除了先前较严重的旧伤再度鲜血淋漓,还添了好几道长短不一的抓伤,正汨汨的渗着血。 “哇——”半夏惊叹的瞪大了眼,还发出啧啧之声。 “这两天,你家世子爷都在哪里?”薛吟曦问得平静,心里已经有底。 朱哲玄整整两天不见人影,此时全身除了酒味外,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脂粉香气,肩背还有些细小的咬痕及吻痕,至于那抓伤—— 呵,这种伤她在陪同养母去一名富少家中治伤时看过,激情的床事造成的,因浑不在意,以致伤口感染引起高烧昏迷。 两个小厮也瞪着主子背上几道长长的抓痕,这种伤他们倒是司空见惯,但仍莫名的感到窘迫,明明去青楼的又不是他们。 “哑巴啊,怎么不回答我家小姐?”半夏叉腰瞪了两人一眼。 “先是在悦客楼。”丁佑硬着头皮开口。 薛吟曦记得自己也曾去过那里,一位客人吃饭吃到一半突然昏迷不醒,她把脉后确定是怒急攻心,施了针人便醒了,但那酒楼的布置真是要闪瞎眼睛,餐具家饰都缀有金银、宝石、琉璃或玛瑙,总之怎么矜贵怎么来,但又不致流俗,既优雅又有贵气。 听掌柜说,在那里一餐吃酒的费用都可以让贫户吃上一年了,但朱哲玄后背上的伤绝不可能是在悦客楼造成的。 “又去了哪里?”她再问。 那双清澈杏眼看过来,两名小厮都头皮发麻,有种不回答不行的威势。 “就、就在百花楼待上了。”宋安低头嚅嗫说。 “银两花完了?” “是,百花楼的规矩是先收费,时间到了再给钱才能留宿……”他头愈来愈低。 她点点头,再看一眼醉醺醺的朱哲玄,“替你家世子洗漱更衣,好好睡一觉,明日我会让茯苓送汤药过来,至于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并无大碍,毕竟身体好到都能寻花问柳了。” 这一回,她留下一瓶外敷的药膏就离开。 两个奴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主子收拾干净。 朱哲玄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但他全身都痛,没有一处是松快的,尤其后背几处还隐隐刺痛,他想也没想的就要小厮去叫薛吟曦过来。 不久,丁佑回来了,但只他一人,手上多了一碗汤药。 “薛吟曦呢?不用过来帮我换药吗?”他皱着眉头坐起身,那浑身的痛楚让他又生气了,“该死的,昨晚那两个美人的手跟嘴都死命的往本世子的身上又咬又抓,真真是疼死本世子了。” 两名小厮互看一眼,都不敢搭话,丁佑端着药碗半蹲在地,拿着汤匙轻轻搅动。 但朱哲玄也是狗鼻子,一下就闻出这药味与过往都不同,“换药了?” 丁佑闷闷点头,一汤勺喂进主子那张比女人还要美丽的唇瓣。 汤药一入口,朱哲玄俊脸顿时皱成一团,“咳——呸呸呸,这什么鬼药!”这药除了酸中带涩外,还有苦死人不偿命的苦味。 “本世子不喝了,你去把薛吟曦给我叫来,她是在整我吗?这给的是药还是馊水?”他怒不可遏的指着丁佑,再指向房门。 “其、其实刚刚半夏端药给奴才时有转达表小姐的话,她说……说……要嘛世子爷就乖乖喝药,再不然就是去外面买药。” “那就去外面买。”朱哲玄想也没想的道。 “可是世子爷,您已经没钱了,这阵子尽往青楼酒楼跑,还有请姑娘们弹琴跳舞,夜夜笙歌,昨晚在百花楼已经用完最后一张银票了。” 朱哲玄瞪大眼,揉揉额头,觉得烦躁,“你去找舅舅拿钱,说是我要的。” 丁佑欲言又止,但在他怒气冲冲的狂吼下,还是硬着头皮出去,没一会儿就见薛弘典跟着他一起过来了。 薛弘典对这个花钱如流水的外甥也是备感无奈,再想到朱启原交代的事,他只能选择说谎,“你爹这个月没派人送钱过来,舅舅也没法子借你多少,这是舅舅全部的私房钱。” 他从袖口拿出一个荷包,放到朱哲玄手上。 朱哲玄一模,皱起浓眉,将荷包里的银两倒出,“五两?”这让他花费一餐都不够。 “咳,你省着点花。”见外甥还要开口,薛弘典直接摇头,“你不懂,这家里作主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舅母,而且吟曦早你一步来找我,说你生活靡烂不利养伤,纵之害之,她跟我叮嘱再三,绝对不能借你钱。” 这一听,朱哲玄哪里还不懂,这薛府管中馈的竟然是那丫头片子! “我爹可能忘了,呿,是想置之不理吧。”他撇撇嘴角,“舅舅还是写信去提醒我爹吧,免得他忘了这里还有一个要花钱的纨裤儿子。” 他说得闷,头也低着,因而没有看到薛弘典尴尬的奇怪神情,“好,钱一到舅舅就给你,你这五两银还是省点花吧。” “嗯。”朱哲玄吐了口长气,但想到薛吟曦干涉他借钱一事,忍不住抬头,“但我还是想说,舅舅、舅母也太离谱了,薛吟——表妹不过是个捡来的丫头,凭什么让她掌中馈?还管那么宽?” 薛弘典摇摇头,“你不懂,中馈要是没有她管,舅舅还真不知内院要乱成什么样子。” 原来郭蓉虽然看似剽悍,实则外刚内柔,有一颗菩萨心,她不仅在医馆坐堂看诊,也会四处去给人看病,病人一旦哭诉没钱她就心软了,时常几包药只收几个铜钱,甚至分文不收都是寻常事。 本心纯善不是坏事,但有些人却利用了郭蓉的善心,坑了药材不够,还讨要补品,极尽讹诈之能事。 他继而又道来一桩陈年往事,当初郭蓉去外头看诊,那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偏偏经济支柱被恶霸打成重伤,他们哭得淅沥哗啦,郭蓉心一软,一大笔钱又丢出去,甚至连两人薪俸都送给他们了,那家人千恩万谢,跪地痛哭。 他长叹一声,“我忙于县务,也知她心善,想说她身边有嬷嬷丫鬟陪着,不会出什么大事,谁知那一家子都是戏子,连嬷嬷丫鬟也被骗了。” “这是被讹上了?” “是呀,等吟曦发现家里连买米钱都没有,立刻派人去寻那家子,结果却是人去楼空,不,那受伤的男子倒是还在,原来他根本是被那帮骗子弄成重伤的,最后人也没救回来,还是去了。” 自那次后,薛家的经济大权就毫无异议的落在薛吟曦手上。 朱哲玄蹙眉看着舅舅,突然觉得他过得比自己还憋屈,虽然事出有因,但让个丫头片子掌家,不等于显示他们有多无能? 外甥眼中的怜悯太明显,薛弘典老脸有点热,但又不得不愧疚承认,“我跟你舅母着实不太会过日子,这个家在吟曦加入之后才真正像个家,不怕你笑,现在是吟曦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说到后来是满满的骄傲。 舅舅既是妻奴,也是女儿奴,朱哲玄看着舅舅脸上的神情,简直无言了。 朱哲玄借不了大钱,就着那五两银也是没个消停,天天让丁佑去外头唤人进来焚香弹琴,或是找知名戏子唱戏给他听,好不悠哉。 倒是郭蓉正在闭关研发新药,几次被那戏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吵得气急败坏,差点没提桶水去轰人,但都让丈夫及养女拦阻了。 “夫人,病人最大是不是?总是自家外甥,养好伤就可以将人送走了。”薛弘典好声好气的说着。 “表哥能作乱都是因为爹给的那五两银,等表哥花完便没钱作怪了。”薛吟曦很理性的说。 郭蓉最听女儿的话,最后还是憋着气回到自己的捣药室,边捣药边咒那小子,待丈夫回房,又捏了他几把腰间软肉去去火。 * 这一日,薛吟曦去了一趟竹林轩后,穿过月洞门返回自己的兰阳院。 这是县衙后院中最精致也最大的小院,因养父母坚持,再加上院后有块空地,可以让她种药田,她与两个丫鬟占了两间房,另有一间摆放各式药材的偏房及一间书房,后方还有一间小厨房。 薛吟曦直接来到药材室,熟稔的挑拣几样药材,再转到窗明几净的小厨房,半夏俐落的升火,她便开始挽袖熬煮朱哲玄的汤药。 “小姐为什么还要弄药给朱世子喝啊?他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了,而且他还不感激呢。”半夏一边替主子当助手一边打抱不平。 “娘把这个病患给我了。”薛吟曦淡淡的说,一边注意着炉火上的瓦锅。 所以这事就成了主子的责任。她不平的噘唇。 “不过,他自己都不在乎了,我自然也不必太尽力。”薛吟曦又说。 半夏眼睛倏地一亮,“没错没错,就让他自己慢慢折腾,小姐就让他慢慢的好,钱花光了无处可去,窝在府里韬光养晦也好,看他怎么上蹿下跳。” 薛吟曦淡淡一笑,看着药壶里的汤药微微滚动,慢慢变了颜色,冒出阵阵烟雾和药香,这才将另一把药材放进去,再吩咐丫鬟们小心看着药,熬好后送去竹林轩,这才离开厨房往书房去。 “小姐一定又在看那本有关手术的医书了,找了那么多铁匠工匠,也没人做得出那种薄如纸片的小刀子,小姐还不放弃,都几个月了。”半夏都心疼坏了。 茯苓个性慢熟,在外寡言少语,但与半夏熟悉便说得多,尤其事关主子。“小姐的认真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我最佩服小姐,她忘了自己是谁,但不曾自怨自艾,也没要求老爷夫人替她找她的亲人,她知道那无疑是大海捞针,她不想麻烦他们。” 何况那些拐子很残暴,当时连同小姐在内总共近三十名、年纪约在五岁到十岁的男女,相貌都极好,全都被喂食迷药,当官兵要逮那些拐子时,他们竟然将那些孩子全杀了,也是小姐命大,许是对她另有安排,她是单独被关在另一间房,幸运避开死劫,只是身上虽无伤,却遗忘了所有过往。 当时拐子们竭力反抗,最后全部伏诛,也无人可询问她的身世。 在询问小姐的意愿后,她便跟着老爷夫人到满南县上任,前两年老爷又回京述职,接着再度外放到知庾县,转眼都已经五年了,人海茫茫,也许小姐家也没人吧,所以才一直都没有人来找。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待药好了,半夏就端去竹林轩,只是回到兰阳院时又积了一肚子火气,“那朱世子好无礼,说我们熬的药比馊水还难闻,给猪吃都不吃。” “他会喝的。”薛吟曦说的笃定。 是药三分毒,药能让伤口复原,自然也能让伤口恶化,她要做的事太多,没有闲功夫去应付一个幼稚的熊孩子。 “小姐您就等着吧,朱世子一定会主动来求姑娘的。”茯苓也附和。 第二章 身分高贵引注目(1) 一连三日,天空飘起绵绵细雨,朱哲玄也安分了三日,披着外袍就着卷起的竹帘观雨,两个小厮看出他的气色不好,都劝着他喝药。 待天气放晴了,他后背愈来愈痛,不得不喝药,但喝了伤口还是发红溃烂,他要丁佑去请薛吟曦,但那丫头竟然说她没空! 他气到不行,拖着隐隐抽痛的身体就往兰阳院去,偏偏来到府衙快两个月,他从来没好好逛过,那丫头住的地方是往东还是往西他哪知,最后还是靠着两个小厮引路才走到兰阳院。 不大不小的院落处处透着精致,屋内无人,但隐隐有听到谈话声,他顺着声音来处走去,就见到屋后一小片田地栽了两排小苗,薛吟曦正带着两个丫鬟蹲在田中,将另一个竹篓里的小绿苗小心翼翼的栽入土中。 “表妹这叫没空?本世子都快痛死了,你这什么三流大夫?” 朱哲玄是真的气啊,他背后的伤红肿发痛还流脓,让他睡不好也吃不香,就连听戏听曲也无法专心,总之全身上下没一个地方是舒坦的。 薛吟曦抬头,只见他俊容苍白,眼底发青,脸上长了些胡碴子,但不得不承认,即使如此,这张妖孽脸孔仍然很吸引人。 “这些药苗是从山上摘下来的,若不及时栽植便活不成。”她淡淡的说着。 “药苗养大还要好些日子,直接买药材回来不就好了。”朱哲玄月兑口而出。 薛吟曦抬头看他一眼,“表哥好大的口气,不知表哥要给表妹多少银子去买药材?” 朱哲玄一噎,他若是有钱,怎么会待在府里哪里也不去,偏偏舅舅那里没消没息,他这做晚辈的总不好去催讨,他还要脸呢。 不过,她刚才那番话倒也提醒了他,他有一笔帐还没跟她算。 “表妹是故意的吧,明知我没钱还盯着舅舅不许借我银两,你管得也太宽了,我向我舅舅借钱,跟你这——” “表哥是过来吵架的?”薛吟曦冷冷地打断他的话。 当然不是,但眼下朱哲玄还真想吵了,他忍着背痛跟她说话,她倒好,还是慢条斯理挖土、栽种,两个蹲在一旁的丫鬟,尤其是半夏还一副憋笑的模样。 他咬咬牙,言归正传,“本世子后背的伤疼痛不已,喝了汤药也没效,你这庸医开的什么药?” “免钱药材的药效总是慢些,但还是会好,表哥大概喝个半年或一年——” 朱哲玄难以置信的吼了出来,“免钱药材?” “是啊,一分钱一分货,何况想用高价药材也得有钱买才行。” “舅舅舅母可知道表妹如此计较黄白之物,给我用劣等药材养伤?” “免钱药材不等于劣等药材,再说表妹是看人用药,无愧于心。” “要我喝半年一年的药,还说无愧于心?” “当然,病患不遵从医者嘱咐,一个小伤要感染成大伤难道也是医者的错?再说了,时间长短对表哥又有何意义?可是拦了你寻花问柳、纵情玩乐之路?” 朱哲玄黑眸半眯,“什么意思?表妹讽刺我生活靡烂?你是看不过去还是羡慕妒嫉?” 薛吟曦冷笑,“表哥生活靡烂干表妹何事?不过我倒是没看出表哥这般颓废的日子有何让人羡慕妒嫉的地方,还请表哥不吝赐教。” “你!”他一噎,觉得后背的伤口更痛了。 “表哥吃饱撑着没事干,但表妹还有许多事待做。”她看了看箩筐里尚未移植完的小绿苗,再抬头看他。 “哼,此处不留爷,必有留爷处!”他气呼呼甩袖走人。 两名小厮急急跟在朱哲玄身后,拼命劝他不要冲动,出门前侯爷早已交代主子只能留在舅老爷这里,不准他离开,若是主子真的走人,那以后都不必回侯府了。 朱哲玄脚步一顿,恨恨的啐了一口,回头瞪着不远处还在种植药苗的薛吟曦,“没错,我爹跟那个女人就是要逼得我走人,哼!我才不如他们的愿,我就忍着,薛吟曦也不喜欢我,那我就偏不走,让她不舒服!”说完继续往前走。 “对对对,没错,就是这样,世子爷千万不要顺了某些人的心啊。” 两个小厮顺着主子的话说,虽然知道侯爷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但只要不离开县衙,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 只是,主子怎么转往前院去了? 薛家的宅第前院是县衙,后院就是舅老爷的住处。 朱哲玄是真的往县衙走,他拦下一个衙役,知道舅舅跟刘师爷在书房,请衙役指了路,举步就往书房走,一到回廊就见留着八字胡的刘师爷朝他走来。 总是薛弘典的亲属,刘师爷也去探望过朱哲玄几次,只是他对大人这个纨裤外甥也是无言,个性风风火火,年过二十还一事无成,人生堪忧啊。 朱哲玄朝他微微点下头就往书房去,门口的衙役通报过后,他便大摇大摆的走进去,两名小厮则留在门口。 七品官的书房颇为寒酸,干干净净的只有一面书墙,一套桌椅,博古架上的两盆小盆栽让这简单到不行的书房添了点绿意。 薛弘典就坐在案桌后方,桌前有两座小山高的文书,他拿着狼毫批示,头也未抬的说:“坐,什么事?” 朱哲玄撩袍坐下,姿态很好,就是忘了还有些伤,这一下去俊脸微微发青,但他还是忍痛直奔主题,将稍早发生的事说了,“舅母不想医治我,表妹也无心,我也不稀罕她们。舅舅,我想让小厮出去找个铃医或游方郎中治治得了,反正相看两相厌,舅舅夹在中间也为难。” 他这是替舅舅着想,但当舅舅的无法领情啊,薛弘典不想承认自己畏妻,于是他又拿县里医术最好的就是她们母女那一套出来说,毕竟外甥若去外头找大夫,代表外甥对她们母女的医术都没有信心,这要她们日后在外如何行医?尤其自家夫人固定在济世堂当坐堂大夫,换大夫绝对不行。 朱哲玄觉得人生好难,郭蓉母女一心都要晾着他,但求助舅舅又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薛弘典将毛笔搁在砚台上,正视着外甥,“清风,你该长大了,舅舅不是不想帮你,而是男子汉能屈能伸,早知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咱们更不必与小女子们计较,是不?” 朱哲玄闷了,舅舅言下之意,家里两个女眷都是雷厉风行的个性,没得商量。 他怒气冲冲过来,沮丧地垮着双肩回到竹林轩,至于银子的事,最终他还是没问出口,反正就算亲爹没给钱,舅舅也不可能赶他出去。 半晌,半夏按例送来一碗汤药就走了。 丁佑端着那碗汤药走到朱哲玄身前,“世子爷,还是喝了吧。”黑漆漆的汤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浓浓苦味,他忍不住稍稍闭气。 朱哲玄生无可恋的靠坐在软榻上,瞪着他手里的那碗汤药,突然嗅到一丝阴谋的气息,觉得薛吟曦肯定在药材里加了什么,才让他的伤口迟迟无法恢复,无法出外寻欢…… 没错,这内宅妇人的阴私手段他曾听那些哥儿们提了一嘴,再仔细想想,薛吟曦就是自他在青楼胡闹回来的那天起开始改了汤药,对他的态度更冷。 “她定是吃醋了,认为本世子舍近求远,对她的美貌视而不见,向外寻欢。”朱哲玄恍然大悟,重重的拍下手,笑道:“她一定是看上本世子了,这行的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招数!先让我恨她恨得牙痒痒的,将她记在心里,引得我去征服她,进而爱上她。也是,我长得这般英俊潇洒,乃京城的第一美男,何况,这小小的知庾县还没有几个男人长得好看的。” “世子爷这么轻浮又自恋的好吗?”丁佑皱眉,以只有身边的宋安听得到的气音说道。 此刻的主子,在他眼中就像个自命风流的登徒子。 “这不是世子爷的错,最近这些日子,只要世子爷所经之处,伫足含笑的小姑娘增加许多,认真说来世子爷的自恋是别人捧出来的,随便去哪里晃上一圈就可以收获无数的少女芳心。”宋安也以气音回答。 在他眼里,不管主子做了多少在外人眼中荒唐离谱的事,朱哲玄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 知庾县是个小县,与其他县城的贸易往来还是薛弘典这两年来努力推广,促成几笔不大不小的商品交易后才开始慢慢发展起来,但毕竟时日不长,外地客还是不多,如此一来陌生脸孔就特别容易受到瞩目,尤其是有身分、年轻又俊俏迷人的后生。 于是县令大人的外甥、京城庆宁侯府的世子爷因身子微恙,来此休养的消息就这么沸沸扬扬的传开了。 大夏王朝民风开放,没有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事儿,餐馆或茶楼里男女同桌比比皆是,走在路上戴帷帽的女子更是少之又少。 先前朱哲玄带着两个小厮在外头闲逛时,那张俊俏脸庞引起的骚动就很大,虽然事后传出他在百花楼一夜御七八女等传言,但架不住朱哲玄身分高贵呀,不少女子都想麻雀变凤凰,当世子夫人是奢望,但当小妾还是可以的。 因此一连多天,总有丫鬟或小厮在县衙门口甚至角门晃来晃去,探头探脑,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就见几个奴仆飞也似的跑去通知自家姑娘,没一会儿整条大街就出现多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 可惜这些千娇百媚的小姑娘早也盼,晚也盼,盼到的却是尊贵风流的朱世子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不出门了。 于是,一些可笑又离谱的事发生了,县衙里来报案的小姑娘变多了,丢失的物品包含荷包、耳环、戒指、发簪,但一进衙门却是东看西看,有的塞给衙役红包,有的则想借个茅厕往后院去,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撞见朱世子。 除了这些哭笑不得的鸟事,因为郭蓉作风剽悍,薛吟曦在外形象也是冷冷的,没人敢找她们探朱世子的事儿,于是纷纷改去找薛弘典明里暗里的探问,想知道朱世子成亲没?有没有打算纳妾?自家姑娘琴棋书画、温柔娴雅、端庄大方,可否帮忙引见? 薛弘典原本事情就多,还被这番连环轰炸,没多久就瘦了一大圈。 郭蓉心疼丈夫,但她到底是长辈,要真将一个晚辈轰出去,外面肯定会出现闲言碎语,她虽然不在乎,但不能损及丈夫的脸面,毕竟再一年又得回京述职,那可是会影响丈夫的考绩评等。 无奈之下,她只好去找女儿。 “吟曦,除了医术,娘是半点耐性都没有,清风的伤他自己不在意,娘也不好要你多尽心,但有没有什么法子,让那些春心泛滥的姑娘们别再来烦你爹跟刘师爷?”郭蓉若不是顾虑丈夫的声名,早就当骂街的泼妇不下数十回了。 薛吟曦愧疚地低下头,“是我没处理好。” “傻孩子,哪是你的错,清风就是长不大的金疙瘩,谁遇到他谁头疼。”郭蓉安慰了几句,但她从来就不是个罗唆的人,没多久便离开了。 薛吟曦一直都知道,不,该是一种直觉,与朱哲玄短短接触几天,她就知道他是个不按教条做事的人,他不安分又幼稚,总要弄些举动让大家记得他的存在。 她这几日给的汤药虽然也能养伤,但药效极微,再加上半夏跟她说朱哲玄喝不喝汤药还得看心情,如此随兴他背后的伤势肯定没好,但他就宁愿这么拖着,或许留着伤,留着痛,可以让他有理由不去想他心里最渴望的亲情。 想到这里,薛吟曦微微蹙眉,对自己能理解他的思绪有些莫名不喜,她不再多想,抬步往竹林轩去。 “世子爷,表小姐来了。”宋安禀报道。 朱哲玄今日一袭白衣,前襟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肌,墨黑发丝仅以一只银簪束起,其余则披泄而下,透着一股慵懒的气息,也难怪县城里的未婚姑娘都要暴动了,天天在可能可以遇到他的地方痴痴守候,望眼欲穿。 “真难得,表妹居然有空过来,种完田了?”他挑眉嘲讽。 她敛裙福身,淡淡开口,“表妹想邀表哥外出。” 终于忍不住要对他付诸行动了吗? 朱哲玄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做什么?” “怎么,表哥怕跟我出去?”她反问。 “笑话。”他吊儿郎当的勾勾手,示意宋安拿件披风给他披上,系好带子,两人便往外走去。 当踏出衙门时,薛吟曦便站定不动了,朱哲玄不解的看着她望向两旁街道,皱了皱眉,这丫头在卖什么关子? 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街道两旁多了好些环肥燕瘦的俏姑娘,有人大胆朝他抛媚眼,扬扬手里的丝帕,有人欲语还休、羞答答地望着他。 “这些是?” “表哥的爱慕者,她们日日在这里等待表哥出现,更有借进衙门报案之举行找表哥之实,她们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县务运作了。” “我懂,小意思。”朱哲玄走过去,大方的跟那些姑娘点头寒暄,他相貌俊朗,浑身上下都是遮掩不了的风流倜傥,让凑上前来的姑娘们又喜又惊。 与姑娘们打交道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寒暄几句后他拱手一揖,“此处总是公门,舅舅有诸多县务处理,我也是寄人篱下,不该多生事,再者我伤势未癒,几位妹妹就心疼心疼本世子,别尽往县衙来,你们的关心我铭记在心,待伤势好些必定与几位好好认识认识。” 朱哲玄几句话就哄得姑娘们答应不再找任何借口来县衙,满足的离开。 他走回薛吟曦身边,洋洋得意,“本世子魅力十足,表妹看到了吧。” “看到了。”她微点螓首,转身回去了。 就这样?他傻眼的看着她走进县衙的纤细身影,但随即又笑了。 这是故意显示她与其他女子有多么不同呢,哈,这招在京城他遇过的可多了,无妨,相信只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她就会装不下去,急吼吼的往他眼前凑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也一日日趋暖,薛吟曦却让朱哲玄望眼欲穿,除了天天让人将煎好的汤药及要涂的药膏送过来给他,再没有任何动作。 不可能!他朱哲玄容颜出色,世上极少人能及,怎么可能没有吸引到薛吟曦,她肯定是在闺房里想他想到无法入眠,也许还写了几首情诗,甚至画了他的画像挂在床头,日日欣赏着…… 不是朱哲玄太自恋,而是这些事儿都曾经在京城里几个云英未嫁的闺秀身上发生过,所以说,他对自己容貌的过度自信,真的是被那些爱慕他的姑娘们养出来的。 朱哲玄没耐心继续枯等下去了,他决定主动出击,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等窥知薛吟曦对自己的情意,他就可以狠狠的回击这段日子所受的窝囊气。 他十岁以前都很认真的习武,尤其轻功一项是真的好,几个起掠就是一大段距离,落地也安静无声。 他用了两天的时间将整座宅第前后走透透,毕竟他可不想被误当成采花贼,所以找好路线,尽可能不要惊动府里的捕快衙役是必要的。 这一天早膳过后,他不要两名小厮侍候,将他们赶出房间后换了身黑衣,打开窗户,提步一点,身形飞掠过竹林轩的屋檐,再蜻蜓点水的一踏一跃就到了兰阳院。 他寻了正对着屋门枝繁叶盛的大树上,悄然无声的隐身其上,就见半夏跟茯苓坐在大堂门口的矮凳上,身前有一只小炭炉,里面正烤着栗子。 他嗅了嗅,还真香,只是怎么没见到薛吟曦?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这座小院,小小的吃了个醋,舅舅跟舅母显然最疼这丫头,就他这两天的观察,兰阳院就是后院中最大的院落,后方还能让她种药,而他的竹林轩则是最小最远的院子。 思绪翻转间,他看到有奴仆过来请示家务,两个小丫鬟进房禀报,不一会儿就看到薛吟曦出现在竹帘卷起的大圆窗后,坐上罗汉床,他所在的这棵歪腰大树位置极好,他与她的距离不算远,可以肆无忌惮的观察她。 “杜府嫡孙的满月礼,林管事至金坊买个长命锁送去,礼到人不到。” “方家二少爷的喜宴,大人会亲自过去道贺,贺礼前两日也已送去,不必再备。” 薛吟曦端坐在罗汉床上,不大不小的茶几上零散的摆着帐册书籍、一些药草及一大叠帖子,她一一看过并吩咐下去。 朱哲玄心知这些人情往来是个麻烦活儿,每一项都得小心斟酌,不过她在处理这些事情上倒是信手拈来,极为妥贴。 接着,薛吟曦又对各院领着差事的下人敲打一阵,尤其是竹林轩的下人—— “朱世子虽有自己的随身小厮,但他住在这里就是我们的贵客,虽然他鲜少使唤你们,但既然领了俸银,就要做好自己的事,若有偷懒应付等情事一律发卖。” 朱哲玄回想住在这里的时日,舅舅后宅干净,内院井然有序,奴仆们也没闹腾,他本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却不想原来是这丫头在镇着。 总的来说,冰山美人言行举止都优雅,处理内宅事宜神定气闲,吃饭时慢条斯理,看得出好教养,阅女无数的他不得不承认,薛吟曦的美很有底蕴,尤其那莹白美肌毫无瑕疵,蝶翼般眨动的眸子吸引着他的目光。 第二章 身分高贵引注目(2) 之后一连多天,他就藏身在同一棵大树上肆无忌惮的观察她,若是她出门,他才窝回自己院子。 不得不说他观察出兴趣,上了瘾,一日没看她就觉得怪怪的。 这丫头片子撇开外出干的事不提,光在家的时间,除了午后小憩、晚上睡觉外,她几乎都没闲着。 天刚微亮,只要没下雨,她就会在药田边搭个靶练箭一个时辰,再亲力亲为去巡视药田、浇个水,上午或下午出去,回来时就带了筐药草,然后带着两个丫鬟在大院里晒药材。 琴棋画他不曾见她碰触,但她的字却是写得极好。 上午固定得管府里的大小事,发落厨房的采买,接着她大半时间都在啃一本厚厚的医书,他曾经大半夜偷溜进书房看了好一会儿,上面是教导人体的外科手术,艰涩难懂。 此外,舅舅、舅母的衣服鞋子也都是她亲手绣制,当然,两人都曾指着自己身上衣服向他赞美她有多心细手巧,当时他不以为然,想着谁做的谁知道,直到他亲眼看着她拈着绣花针,就着裁好的布料绣出精巧的兰花。 过没几天,他就见舅母身上穿着着同样绣样的银蓝缎面交领长褙子。 有时看着她,再想想自己……朱哲玄不敢再想下去,莫名的,他觉得自己竟不如一个娇女敕小女子。 之后几日他倒也变乖了,该喝的药就喝,该涂的药就涂,让两个小厮心惊胆颤,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就怕主子又要闯什么滔天大祸了。 薛吟曦自然不知道自己忙碌的例行公事竟能让个浪荡不羁的世子爷反思己身,不过听他安分多了,她也歇了口气。 她每日要做的事太多,实在无法分心再去管一个心灵受伤的世子爷,尤其林嫂子的肚子一日日大起来,手术刀具却还没着落,她面上不显,心里不免着急起来。 她坐在榻上,翻阅着那本医圣孤本,字里行间细细琢磨,这听来惊悚的人体手术已经失传多年,养母偶得这本医书,视若珍宝,然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无工具在手,两人想练手皆难。 养母看得开,没再纠结此事,但她却不能什么都不做,于是阖上书本,唤了两个丫鬟就往外走。 没想到走到半路,几日未见的朱哲玄迎面过来,她朝他行礼,他略微侧身避过,表情似乎有些腼腆。 薛吟曦微微一愣,再瞧其气色仍有些苍白,叮嘱道:“表哥还是好好静养,身上那几处大伤时好时坏,不利长新肉,也难结疤。” “我都知道,难道她们没跟表妹说,我这几日有多安分?算了算了,别说我,你要去哪里?”他有点想看看她出门都在忙什么。 “去义庄。” 他眉头一皱,“去研究尸体?” “表哥有兴趣?”她反问。 朱哲玄摇头,那地方晦气又阴森,在京城胡闹时为了整人,他跟着朋友去过一次,差点没让自己及友人吓破胆。 薛吟曦便颔首往前走。 落后一步的半夏小小声的对他说:“我家小姐要为一名孕妇剖月复生子,说什么胎位不正,自然生产有很大的风险,必须拿桑皮线穿针练习缝合,其实啊就跟缝衣服一样,世子爷要不要开开眼界?” 朱哲玄皱起眉头,看着前方薛吟曦那娇小的身影,好好一个姑娘家居然去缝尸体,光想到那画面他就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半夏快步往前走,回头看他俊脸发白,憋着笑回头,哼,胆小如鼠,什么破世子。 茯苓伸手点她的额头,“你真是什么都敢说。” 此时,前方回廊迎面过来一名年轻捕快,他在薛吟曦前方站定,脸红红的道:“小姐,杜少爷又派叶总管过来,请您过府看病,刚好大人外出回来撞见了,推说小姐有事不在,让杜少爷去找其他大夫,大人要我来跟您说一声,别从正门出去。” 薛吟曦的脸色有些难看,跟年轻捕快道声谢,就带着两个丫鬟往另一侧的门而去。 朱哲玄抚着下颚,真是难得啊,他还以为薛吟曦只有一个表情……他撇过头,给丁佑一个眼神。 丁佑点头,转身出府,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便回到竹林轩,将他打听到的消息娓娓道来。 原来半年前薛吟曦曾被迫替杜圣文医治断腿,这段时间一直没去济世堂看诊,也是要避开他。 杜圣文是知庾县首富的嫡长孙,杜家有亲族在京城当大官,杜圣文从小被娇宠着长大,养成个风流纨裤,而且在床事上有暴力倾向,男女荤素不忌。 他砸钱找妓女小倌,也从人牙子那边搜集美人男宠,收进府后大多死的死,残的残,但那些男女皆是贱籍,又属内院之事,加上杜家都用钱摆平,无人状告,薛弘典这个青天大老爷再不平也无力着手。 但夜路走多总会遇到鬼,一名妓女被虐杀后,杜家照旧派人丢到城外的乱葬岗,没想到该名妓女竟然有个亲弟弟,因家乡遇水患分离多年,如今找到亲人却成了一具残破尸骸,悲痛之情可想而知。 查到是杜圣文下的毒手后,那人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潜进杜府,但没杀死杜圣文,而是断了他的双腿,要他一辈子都站不起来,只能躺在床上当废人。 当杜家人发现时,杜圣文已经昏迷不醒,杜家急急找大夫诊治,自然求到了医术精湛的郭蓉那里。 但郭蓉早就看不惯人面兽心的杜圣文,直言道:“我宁愿救一只狗也不愿救一个祸害,早死早好,救了他只会祸害更多无辜生命。” 杜家人怒了,扬言郭蓉敬酒不吃吃罚酒,当晚她人就不见了。 薛弘典跟薛吟曦都很清楚是谁掳走她,但两人没凭没据,去杜家也要不到人。 父女俩深知郭蓉的个性,杜家再怎么逼迫她也不会屈服,最终是薛吟曦出面,表示自己愿意医治杜圣文,但要是敢动她养母一根汗毛,她也有能力让杜圣文一辈子站不起来。 听到这里,朱哲玄可不淡定了,黑眸瞬间渗入寒光,“她去了?” 要治腿就得月兑裤子找出断骨位置,还得模模如何正骨,他会知道这些,是他一个纨裤好友从马背上摔下来,太医医治时,他就看着一个大男人在好友那条白花花的大腿来回又模又捏。 想着那双大手变成薛吟曦的纤纤玉指,他突然就不高兴了,而且是很不高兴。 宋安没发觉主子的心理变化,继续说:“也不知表小姐是如何办到的,明明杜圣文的腿骨接好了,但就是站不起来,杜家找其他大夫来看也没用,这其中还有一个是京城请过来的太医呢。” 于是,杜家人不得不回头再请薛吟曦,她直言养母被杜家软禁,若是两日后再不让养母毫发无伤的回县衙,杜圣文的一双腿就永远废了。 所以说,得罪谁都可以,千万别得罪大夫,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朱哲玄心想。 “不过一天,薛夫人就安然无恙的回县衙了,表小姐言而有信,再次前去杜府,听说只动了几针,杜圣文的双腿就有感觉了。” 再后来,杜家按照薛吟曦的药方复健几个月,杜圣文慢慢可以起身走动,杜家上下如释重负。 哪里想到杜圣文好了伤疤忘了痛,色心再起,送来一堆珠宝首饰为谢礼,还送了郭蓉一堆名贵药材当赔罪,然后说薛吟曦因他破了男女大防,有了肌肤之亲,他决定负起责任,娶她为平妻。 “他想得美,死人渣!癞虾蟆。”朱哲玄额冒青筋。 “就是,舅老爷跟舅夫人斩钉截铁的拒绝了,没想到杜圣文就是个无赖,三不五时就『旧疾复发』,要表小姐过府看诊,表小姐不去,杜圣文就让人传话,说杜家能让舅夫人消失一次,就能消失第二次。” “卑鄙!”朱哲玄用力一搥,桌上三件一套的青瓷茶碗也跳动一下。 “没错,但又能怎样?毕竟没人能证明舅夫人是被杜家带走的,只说请她过去当客人,舅老爷也没辙,不过听说舅夫人在被软禁期间可是将屋内的高价古董字画毁坏殆尽,说是宣泄怒气。” 干得好!朱哲玄愉快的喝了口茶,但眉头随即又拢紧,他可以猜想得到,即便薛吟曦再不乐意,为了舅母的安危也得时不时走几趟杜家。 “不过表小姐也不是吃素的,她也丢了句话给杜家,说她能医好杜圣文,就能让他再躺回床上。”丁佑说到这里笑得眼睛眯眯,还举起大拇指。 “好啊!”朱哲玄大声拍手赞好,如此一来杜家也不敢将她逼得太紧,“说来是她的一手好医术给了她底气。” “是啊,世子爷别看表小姐人冷冷的,仰慕她的人可不少呢,尤其是她敢正面对上杜圣文,瞬间收获很多公子的心。” 闻言,朱哲玄笑意陡地一收,嗤之以鼻,“这些人眼瞎了,面无表情的薛吟曦一点都不可爱。” 他说的别扭,面对两个小厮不解看过来的目光,他先是心虚,最后是恼羞成怒,将他们赶出去。 初夏午后,吹拂来的风仍带着淡淡凉意,朱哲玄坐在案桌前已经超过两个时辰,表情严肃。 “世子爷没事吧?想什么呢?” 窗外,宋安跟丁佑对视,眼中都是忐忑。 朱哲玄在想什么?他回想这段时间对薛吟曦的过度关注,发觉自己上当了! 他气啊,恨啊,明知薛吟曦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引得他去征服她、爱上她,他居然忘了防备,差点把这颗没被任何女人染指过的心给丢了。 好在自己及时回防,他可不能再将目光放在她身上了,望着窗外夕阳一点一点的被夜幕抹去,他吐了口长气,提醒自己绝不能愈陷愈深。 次日,兰阳院里。 朱哲玄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薛吟曦,不爽的以食指敲敲桌面,“什么叫这个家不养闲人?我是来养伤的,而且表妹医治我两个月有余了吧,可我背后几个大伤口还没结疤,晚上睡觉不小心抓破了又流血,我都没有说你医术如何了,你叫丫鬟把我请过来,就为了告诉我不养闲人?” 士可杀不可辱,他愈说愈气,之前他根本是一时糊涂才以为自己对这个冰山美人动情,他根本是动怒! 半夏也是个小炮仗,当即气得出声,“世子爷伤口难好该怪谁?上蹿下跳不安分,吃喝嫖——” “闭嘴!本世子话还没说完,我父亲就算再怎么讨厌我,也不可能把我送来这里白吃白喝,连医药费、生活费都没给舅舅。”他下巴一抬,但下一瞬想到父亲迟迟未到的金援,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表哥还真有自知之明。”薛吟曦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道。 “什么意思?”他直觉那句不是好话。 “连至亲都讨厌表哥,会有人真心喜欢你吗?” 她语气里的质疑太明显,朱哲玄立刻拍着胸脯,“怎么没有?我朋友一大堆,男女都有。” “男,狐朋狗友一堆,女,瓦舍妓院应不少。”她同意的说。 他再次一噎,瞪着她那双干净又略带嘲讽的瞳眸,这话太过一针见血,他完全无法驳斥,在京城的状况确是如此。 “表妹离题了,言归正传。” 见他哑口无言,薛吟曦也不罗唆,朝半夏看一眼,就见俏丫鬟笑眼眯眯的拿了本帐册放到桌上,示意朱哲玄一览。 他不明所以的拿起来翻看,倏地瞪大眼,难以置信的往后翻,一页一页愈翻愈快。 这帐本里详尽记录他到县衙后的日常花费,除了看诊免费外,药材费也记得一清二楚,连她改换免费药材的供应也有记录。 另外,举凡他们主仆的三餐,他向厨房要酒,甚至哪一日他找戏子、琴娘来府里,他要小厮多备的酒菜也有详记,洋洋洒洒写了大半本,最可恶的是,就连他向舅舅借的五两银也记录在内。 他也看到了,父亲总共给舅舅三千两的养伤费兼生活费,但因他花钱总是大手大脚,一次就向舅舅要走两千八百两,仅存的两百两扣掉这段日子的所有花费,帐上余额仅剩一两银。 “这……那时我跟舅舅拿钱,舅舅只说是我父亲给的,没跟我说我只剩两百两……”他说得艰涩,面露困窘。 “那是姑丈的意思,表哥花钱总是一掷千金,他要父亲别拘着你拿钱,一旦拿完就要自食其力,是父亲心善,当日你要三千两,他推说手头不方便,只有两千八百两,才让表哥多过一段无忧无虑的逍遥日。”她执掌中馈,这些事自然清楚。 朱哲玄没想到父亲这次连钱都不给了,想到舅舅先前劝他银子省着点花,恍悟舅舅是在暗示自己,只是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薛吟曦又说了,“这就是我让半夏请表哥过来商谈的事,一两银绝对撑不了多久,所以我已经安排丁佑跟宋安的工作,是力气活儿,至于表哥——” 朱哲玄拂袖而起,漂亮的眸子几乎要喷出火来,脸色铁青的道:“本世子不干活,我的小厮也不会做!这里是我舅舅的家,干你这捡来的养女什么事?” 薛吟曦抬眸看他,语气仍然冷冷的,“所以表哥不愿做事,要带着小厮继续在这里白吃白住就是了?” “对,本世子就要当个富贵闲人,我就不信,那一两银没了我舅舅就不供餐,还把我们主仆三人赶出去露宿街头!”朱哲玄忍无可忍的瞪着她,声音也扬高。 “好,我明白了。”她也不废话,直接起身走人。 两名丫鬟偷偷的送了个眼神给朱哲玄,一道带着幸灾乐祸,一道倒是带了点同情。 第三章 想待下,先干活(1) 朱哲玄悲剧了,也终于明白那两丫鬟的眼神所为何来。 就在阳光灿烂,夏风徐徐,吹落几许花瓣的这一日上午,半夏笑眼眯眯的又来到竹林轩,双手奉上一张帐单。 前两天,朱哲玄刻意要吃一整桌的美酒佳肴,让宋安吩咐厨房张罗,而这张单子就是所用食材及酒品的一切明细,而扣掉仅有的一两银后,帐单最后一列书写上红字“参”,代表他欠了三两银。 而在收到单子的翌日,药没了不说,连饭也没有! 朱哲玄饿了两餐,遣了宋安、丁佑去大厨房拿膳食,厨房管事一脸为难,“小姐吩咐不必也不可以准备竹林轩的膳食。” 朱哲玄彻头彻尾的怒了,抱着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子,一路气冲冲的到兰阳院,进了屋“啪”的一声,拍桌大骂薛吟曦刻薄。 “对,我就是这么刻薄,表哥要吃饭喝药,就干活来抵饭钱药钱,当然,表哥也可以像个小孩去跟大人告状,哭闹的小孩总是有糖吃的。” 薛吟曦坐在罗汉床上,桌上还有很多待看待理的帐册,而朱哲玄的生活用帐还摊得开开的,那红色的“参”字特别显眼。 听她说这一席话,朱哲玄才知道没有最生气,只有更生气! “本世子才不是小孩!” “那很好,表哥就做事干活来抵药钱饭钱。”薛吟曦再次重申。 朱哲玄正要反驳,她挥挥手又开口,“算了,表哥是四体不勤的公子哥儿,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也干不了活,就当米虫好了。” 他没好气的瞪大眼,“你少不瞧起人,本世子什么都会做,也很能做。” “证明?”她挑眉。 “证明就证明,谁怕谁,你排活儿给我啊。”他会证明他不是闲人,不是米虫废物,但他模模干扁的肚子,“总该先给点吃的。” 茯苓低头抿唇,怕自己笑出来,半夏也低头,但肩膀抖动得很厉害。 两个丫鬟憋笑的神态,两个小厮倒是看到了,觉得好丢脸,主子的志气呢?骨气呢? 但朱哲玄觉得自己的要求很合理,要马儿跑总得让马先吃草,而且要吃好吃满。 “可以,但我先说好,要表哥做的活儿若表哥不喜或拒做,那等于表哥欠的债又更多了。”薛吟曦丑话说在前。 宋安看着咬牙瞪着薛吟曦的主子,小声对丁佑道:“世子爷怎么被人使了激将法?” 他会这么问,是因为以前在京城时,主子常用这一招整人。 “这不是争馒头是争口气,主子这么争气,你扯什么后腿。”丁佑说。 蓦地,朱哲玄不满的叫嚣,“你要本世子上山采药?我还是病人呢!” “表哥都能上街寻花问柳,上山采药不过是小菜一碟,还是表哥就想当米虫?”薛吟曦心平气和的说。 朱哲玄对上她那双清澈双眸里的疑问,真的是憋屈死了。 于是,在薛吟曦大发慈悲,让丫鬟们备膳给饿坏的主仆三人吃饱饱后,朱哲玄喝了汤药,背后上了药缠上纱布,一行六人各背一个竹萋、小链子及鎌刀上了马车。 丁佑跟宋安驾车,车厢内坐着薛吟曦、两个丫鬟还有朱哲玄。 “怎么不用两辆马车?太挤了。”堂堂世子爷习惯坐大车或一人坐。 “表哥是要帐上再添一笔交通费?”薛吟曦反问。 他气笑了,“这个费用明明是表妹要我到山上采药才产生,也算我的?” 她再次反问,“一个人在邻县干活,每天都要坐马车来回,雇主难道除了月例外,还得另付一笔交通费?还是这个人搬到邻县租屋而住,雇主得支付他房租?” “行行行,当本世子什么都没说。”朱哲玄闷啊,敌不过她的尖牙利嘴,干脆双手环胸闭眼假寐。 半晌,马车到得近郊山上,一行人下了车。 朱哲玄主仆自然不认识药材,一进入蓊郁山林便对山鸡野兔起了兴趣,兴奋大叫着要打些野味加菜,但在薛吟曦冷冷的目光下,三人瞬间闭嘴。 随后薛吟曦做了安排,两个丫鬟带着两个小厮去找药草,朱哲玄就跟着她。 如今时序已入夏,天气十分炎热,即使有绿树遮荫,风儿吹来仍带着一股闷热。 朱哲玄自小养尊处优,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再看时不时蹲子找药草的薛吟曦,她额间碎发也湿了,但依然很认真的拿着小链子将土里的药草根小心翼翼的挖出来,不得不说这样的她真的很好看。 渐渐的,他心里的不满消失,认分的跟在她身后打下手,背后的竹窭慢慢装满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来到一棵不知名但结实举举的野树前,薛吟曦顺手就摘了颗野果,就着袖子擦拭后便咬上一口,不经意的对上他怔忡的眼神,她顿了一下,再摘一颗给他,“表哥吃吗?” “吃,你能吃,我怎么不能吃。”他抬起下颚,伸手接过那颗红通通的野果,学着她率性的在袖子擦擦就往嘴里送,一口咬下。 这果子带着汁液,虽能解渴,甜中带酸的味道他并不喜,但斑驳树影下,看着薛吟曦小口小口的咬着红果,美丽带着汗水的小脸上透着一股满足,他也不知脑袋发热还怎么的,再咬上一口野果…… 嗯,挺不错的。 此时,一阵山风吹来,撩动薛吟曦的几许发丝,他目光落到她绝艳的容颜上,很不甘愿的承认,她长得挺好看的。 接下来的日子,县衙上下就看到朱哲玄被薛吟曦使唤得团团转,又是上山采药,又是在后院挑拣晒药材,还得照着药方上的剂量称重分装配药,还直言近来她会调整他的药方,其中得加一味价高的人蔘,所以他得继续帮忙熬制药丸。 于是,不少人都听到朱哲玄气呼呼的称薛吟曦为“刻薄女”。 熬大锅汤药得先在灶炉生火,两个小厮已经被薛吟曦使唤去照顾药田,朱哲玄只能自己来,可惜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当薛吟曦看到浓浓黑烟飘出小厨房,疾步赶来时,灶膛的火熊熊燃烧,朱哲玄差点没为这小小的成就喷泪。 见到薛吟曦,朱哲玄顶着一双被烟呛得又红又肿的眼睛,得意地拿着烧火棍,抬高下颚的跟她述说他是如何升火的。 “很好。”薛吟曦日行一善的给予肯定。 “吱,好像做了一件多么伟大的事,这朱世子是傻的吧。”半夏被他逗乐了。 “傻不傻我不知道,倒是出乎意料,他竟愿意弯下腰去做这件事。”薛吟曦说完,回头看着仍盯着锅炉傻乐的朱哲玄,再朝药田走去。 朱哲玄一整天就顾着锅炉,看着药材咕噜咕噜熬煮到薛吟曦要求的浓稠程度,再晾晒制成药丸,途中薛吟曦告诉他,这些药丸多是要免费赠给住在遍远郊区的穷苦人家。 “免费赠予?表妹有这么大方?”他自是不信。 “表妹大方或小气也是因人而异。”她淡淡的回答。 朱哲玄一噎,又是憋屈又是怒。 这种干活换食宿的劳动日子一开始的确新鲜有趣,到后来渐渐变得苦不堪言,朱世子火气一日日上来,但某位刻薄女神医还是冷冰冰的继续使唤。 朱哲玄又气又怨,她是不是以为他真的傻,不知自己被她坑了? “薛吟曦,你不要得寸进尺,今天的汤药怎么又变味道了?又换回免费药材?”朱世子这日又怒气冲冲的冲到兰阳院拍桌了。 薛吟曦从容地看着他,“表哥昨日要求厨房添一壶桃花酿,那得一两银,但表哥口袋空空,所以——”又欠债了。 “我不是又帮表妹上山采药了?还去了一整天。”他觉得委屈。 “表哥早餐用了干贝粥,午餐要烤鸡、鲜鱼,晚餐又点了虾丸,豆腐蟹肉羹。”她凝视着他,“表哥因身分关系,再加上父亲要我从优给薪,工资比丁佑宋安高,不然若是跟他们同工同酬,表哥焉能天天吃香喝辣?” 朱哲玄瞪着她,他什么身分,小厮什么身分,能一样吗? 一直没有说话的薛弘典夫妻愈看愈觉不妥,这是星星之火要燎原的前兆啊! “咳咳,吟曦,侯爷将清风送到我们这里,该照拂的还是要照拂,意思到就可。”薛弘典疼外甥,私底下好言好语的跟闺女商量。 “是啊,娘也不怎么喜欢他,但不得不说他这阵子还挺勤快的,总归是亲戚,别太过了。”郭蓉心肠软,朱哲玄都认真干活了,虽然仍有些大少爷脾气,不过凭心而论,已经很不错了。 “表哥是不点不亮的蜡烛,不在他背后鞭策,他只能继续当废人,女儿觉得可惜。”薛吟曦说得认真。 夫妻俩若有所思的互看一眼,意思是在她眼里,朱哲玄是个好的? 也是,玉不琢,不成器,若是女儿能将朱哲玄改头换面、华丽变身,那对庆宁侯也是一大幸事。 于是,夫妻俩不再插手年轻人的事,各忙各的。 朱哲玄也做不来去向二老告状,他打心里不想让她看不起他,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难道会扛不起她派的活儿? 但但但也不能没休息,天天像陀螺转个不停,他有干活的时候就该有休沐的日子,正所谓劳逸结合不是? 他应该去悦客楼祭祭五脏庙,该去百花楼左拥右抱美人儿,也该去街上晃晃,收获无数姑娘们的爱慕眼光,但他的时间都被薛吟曦排满了,偏偏他还没办法说她,谁叫她也是从天未亮就开始忙到夜深的人,堪称以身作则。 既然主子说不得,那拿她两个丫鬟来泄泄火总行。 “表妹身边有两个丫鬟,你怎么不使唤她们?什么活儿都叫本世子干,还养她们干什么?” “她们自然有她们的活儿,若表哥一人能包揽所有活儿,我就可以不养她们,表哥看行吗?”为了让他心服口服,薛吟曦接着便将自己一日要做的事,还有两个丫鬟得辅助的活儿一一陈述。 其实她一天要做多少事,在偷窥她的那段日子他早已一清二楚,她琐事恁多,除非他有三头六臂,才能揽下这所有的事,也亏得她够有耐性,才不嫌累不嫌烦。 “那什么……这个家的状况是不是到了要省吃俭用的地步?如果是,我可以不顿顿要求山珍海味,我也是能共体时艰的。” 薛吟曦明眸微动,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共患难之词感到意外。“倒还没到省吃俭用的地步,只是爹娘的个性太过仁义,举例来说,有些药材昂贵,但在生命濒临消失的时候,爹娘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给了。” “生命无价,本世子亦会如此。” 她却摇头,“生命无价,但也得量力而为,药材千百种,各有其疗效,可选用其他平价药材先延续生命,再慢慢调养,但爹娘没有这种想法,尤其是娘,觉得若能三天就好,何必耗上三十来天,却未思及家中并无栽种人蔘,得拿白花花的银两去买,几次下来,家里就要连米钱都生不出来了。” 薛吟曦今日似有谈兴,又娓娓道来养父母因看他人寒冬仅有薄衣裹身,于是把家中黑炭甚至保暖衣物也送出去,若真有需要便算,偏偏那人是知道养父母心软,特意算计,把他们当成冤大头。 “爹是好官,目光都在老百姓身上,母亲医者仁心,有人却利用这份仁心敛财敛药,母亲没有查证就给,能给多少就多少,不该如此。” “哈,败家一族。”朱哲玄月兑口而出。她看向他,脸色明显变得不好。 他脸色尴尬,“咳,我知道,这话谁都说得,就本世子这一掷千金的说不得。” “表哥有自知之明。”她脸色又好了。 朱哲玄怀疑自己有被虐倾向,明明每回都被她慰得半死,还老是往她身边凑。 “罢,今天有什么活儿,说吧。”他认分地道。 “请表哥跟我走一趟七里庄。”她早有安排。 朱哲玄本想问七里庄是啥地方,但反正她已经将他视为另一名小厮,他在心里不满地咕哝几声,最终啥也没问就抬脚跟上。 第三章 想待下,先干活(2) 他们上了马车,地点是郊区附近的一处小村落,患者是一名不到六岁的小姑娘二丫,前阵子不慎被烫伤了双手。 山中小茅屋内,二丫的母亲何氏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她生性内向,也是这一阵子经常来往,相处几回下来,她与薛吟曦主仆说话才自在些,如今又多了一名容貌俊俏的贵公子进到这简陋清寒的斑驳老屋,她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也不敢让贵人坐,就怕在他眼里,哪儿都破旧不堪。 “这位大婶,你可以当我不存在,我如今不过是表妹身后的小喽罗,跟半夏、茯苓是一样的。”朱哲玄这话虽带着自贬,但笑容可掬,让人心生好感。 他倒实诚,薛吟曦莫名感到想笑。 半夏没绷住,“噗哧”一声笑了,亲切的挽着何氏的手说:“何嫡子不怕,朱世子很随和,你真的可以无视他的存在。” 尽管如此,头上绑着花巾的何氏脸上仍见紧张,她颤抖着手端了杯茶水给贵人,才拉开以碎花布围起的隔间,走到床边,轻声唤着好不容易才睡着的二丫,“快起来,丫头,你薛姊姊来了,要给你换药呢。” 何氏又向围过来的薛吟曦等人解释二丫因伤疼,直至天亮才睡着。 朱哲玄理解,伤疼难入睡的苦他很有经验,“不怕大婶笑话,我这后背还有几个大伤疤要掉未掉,痒得我也不好睡呢。” 何氏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这贵公子看来真的很好相处呢。 倒是薛吟曦闻言愣了下,这些日子的汤药是真的有效用,她以为他后背的伤已经全好了,才会毫不客气的奴役他,许是在京城的日子靡烂,好酒色加上庆宁侯的一顿狠揍,积郁成疾,终是有损身体,到如今还未好全? 许是她的眼神太专注,朱哲玄注意到了,“怎么了?” “估着时间,表哥后背的结痂不是早该掉了?” 朱哲玄略微尴尬地搔搔脸,“就是每次要好时就特别痒,睡着了手总会无意识去抓挠,抓破了只得再重新结痂,不过没事的,也就那几处,丁安他们帮我看过了。”他不以为意地道。 “醒了醒了,睡那么熟,真是的,怎么晚上就不能好好睡呢?” 蓦地,何氏看似埋怨又心疼的嗓音将两人的注意力放回二丫身上。 二丫躺在木床上,乍见到丰神俊朗的朱哲玄,不禁瞪大了眼,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半夏半蹲下来,笑着替她介绍,“那是朱哥哥,薛姊姊的表哥,一起过来看你的。” 二丫乖巧的喊了声“朱哥哥”,得到朱哲玄一个微笑。 不得不说,朱哲玄长得的确俊美,这微微一笑让二丫这个孩子也看呆了眼,月兑口而出,“朱哥哥长得真好看。” “你这孩子——”何氏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 “没事,大嫡,她说的是实话。”朱哲玄朝二丫调皮的眨眨眼。 二丫开心的笑了。 薛吟曦嘴角也微扬,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对朱哲玄的印象倒是好了不少。 接下来,她专心的替二丫拆双手的绷带,二丫眼眶泛红,每次治疗上药都会很痛,她已经开始感觉到疼了。 乍见那因烫伤不见皮肤的十指,朱哲玄深感心疼,他倾身轻轻拍拍小丫头瘦削的肩膀,“二丫好勇敢,要是哥哥早就哭出来了。” “真的?”二丫原本已经忍不住要哭了,这下就忍住了。 “真的。”他再揉揉她的发。 薛吟曦看他一眼,见他漂亮眸子里溢满着疼惜,心微微一动,随即静下心来,开始为二丫清理伤处、上药。 朱哲玄见薛吟曦细心又温柔的忙活,他看了一会儿,便示意半夏跟他到外头。 站在门外,半夏困惑的问:“朱世子要做什么?” “二丫怎么烫伤的?”烫伤的方式千百种,但只有双手且齐齐伤到手腕处,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半夏眼睛倏地一亮,她最喜欢有人问她八卦了,“世子爷问我就对了。” 原来三个月前,何氏泪如雨下的抱着双手几乎被煮熟的二丫,到县衙状告丈夫凌虐。 原来,何氏也长期被丈夫凌虐,同样一身的伤,只是一直忍气吞声,但当见到丈夫心狠的将女儿的双手放进一锅滚水里,那凄厉的哭声踩到了何氏的底线。 “那就是个只会找老婆女儿出气的人渣,好吃懒做又好赌,好在我们家老爷判了他俩和离,那人也关在牢里了,还得蹲好几年呢。”半夏气愤地说完,又说:“小姐倒是帮了何婶子一把,瞧到那边的药田没?小姐给了工资的,让何婶子有收入,可以养活自己跟女儿。” 朱哲玄看了屋旁两亩青绿的田,承认薛吟曦虽然冷冰冰又爱计较银钱,不怎么可爱,倒真是个不错的姑娘。 他走入屋内,看着薛吟曦对着二丫仍然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美眸清澈无比,让人莫名感到平静,而仰望她的小女孩眼中全是信赖与欣喜。 此时,薛吟曦已经包紮好十指及手腕,“好了。” 二丫急急的问:“薛姊姊今天也会教我认字吗?” “嗯。”她失笑点头。 笑了?她居然会笑,而且笑得挺好看的……朱哲玄突然觉得心跳有些紊乱。 茯苓已俐落的备好文房四宝,薛吟曦坐下来,手执狼毫一笔一笔在白纸上写下“娘亲女儿”四个字,那是很漂亮的簪花小楷,她轻声跟小女孩解释这四个字及书写的笔画顺序,二丫很认真听讲。 朱哲玄看出她意犹未尽,遂主动走到桌前坐下,将一张白纸放到自己面前,拿了薛吟曦放在砚台的狼毫下笔写了几个字。 “哥哥也教你几个字。”他在纸上写下薛吟曦的名字,再轻轻吹了吹,等墨汁略干后将纸张转向二丫。 二丫一看,一脸茫然的看向朱哲玄,这三个字笔画太多,她不会。 薛吟曦看着这几个龙飞凤舞的好字,不由得愣了下。 她明白字如其人的道理,而能写出一手好字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纨裤?她是否存了成见,而轻看朱哲玄? 朱哲玄指指坐在她旁边的薛吟曦,再念一遍,“知道了吧,薛姊姊的名字。” “是姊姊的名字!”二丫满脸发光,灿烂一笑,“太好了,我已经会自己跟娘亲的名字,最想知道的就是姊姊的名字,谢谢朱哥哥。” 朱哲玄被个小姑娘赞美,嘴角微微翘高。 稍后,一行人告别何氏母女,坐进马车时,朱哲玄仍是一脸骄傲。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薛吟曦,“看,本世子家世好,长得好又是文武全才,又是不拘小节的大雅君子,就跟金元宝没两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老少通杀。” “嫌弃铜臭味的人也不少。”薛吟曦提出异议。 “你——”他瞪着她,不慰人不行吗? “世子爷的条件真的很好,但不能否认的是,您若是清高沉稳内敛也就罢了,偏偏挥金如土、风流花心,妥妥一个拈花惹草的浪子,正经人家的姑娘就不喜欢您了。”坐在边边的半夏很主动的提出自己的见解。 “主子说话,一个丫鬟插什么嘴。”朱哲玄恼羞成怒,谁让她这话一针见血,京城里只要稍负盛名的大家闺秀的确是能离他有多远就离多远。 “世子爷好现实啊,需不需要奴婢就是两张嘴脸。”半夏不屑的抬起下颚,“再说,我可是小姐肚里的蛔虫,我敢跟世子爷保证,我说的话就是我家小姐要说的。” 朱哲玄皱眉,看向表情仍不见太多变化的薛吟曦,“她说的是真的?” “是。”她一脸认真。 他俊脸一垮,半夏乐不可支的捧月复大笑,茯苓则咬唇憋笑。 经过这一次,朱哲玄对走访一些穷乡僻壤起了兴趣,正巧前一批药丸已做好,准备送去那些偏远村落,他便主动当起跟班。 朱哲玄不得不承认,薛吟曦真的很有心,她怕那些穷人家不识字,因此在瓶身上画了图,像是画了烧开的茶壶,意谓着“烫”,是退烧用药,画一个人脚上流血,那是止血散,画个小儿流鼻涕就是风寒用药。 “这些药效皆温和,能缓和病情,但若是严重,还是要看大夫的。” 一连三天,朱哲玄都陪着薛吟曦到近郊村庄送药,而她总会一再重复这句话。 这些小村庄的老百姓过得都不是很好,此时他们来到的这座位于半山腰的独立老屋更是残破,看起来岌岌可危,墙面东补一块西补一块,屋内只有一桌二椅,以旧帘子隔开内外间,这里住了一个虚弱老汉,听薛吟曦说已经卧床半年多了。 “这些药材熬了喝,里面添了野参片,让何老爹补补身子。”薛吟曦将另外准备的药包放在桌上。 老妇人有些手足无措,“这怎么好意思,我们没有钱——” “没事,都是山上挖出来的野蔘,我也没花钱买。” 老妇人一谢再谢,眼泛泪光。 朱哲玄发现薛吟曦人虽然冷冷的,但处事八面玲珑,面对长辈时她脸色也会柔和些,对稚儿虽不到和蔼可亲的地步,但也看不到一丝疏离,孩子们也都跟二丫一样,都用崇拜欢喜的眼神看她。 这几日走下来,他们一行人收到很多礼物,那些纯朴的老百姓又是送自家种的蔬菜瓜果,又是拿自家产的鸡蛋或是自家做的包子。 “表妹跟本世子一样很受欢迎。”送完最后几瓶药丸,朱哲玄这么说。 她淡淡一笑,没说话。 “那当然,那些受到帮助的百姓都很感念,不像某人,给他看个病还得卖笑。”半夏朝他做了一个大鬼脸。 他尴尬的模模鼻子,“小眼睛小鼻子,你家小姐绝不会像你这般记恨。”说完转向连在马车里都在看帐本的薛吟曦,“你不休息一下?不累吗?” 薛吟曦一愣,茯苓跟半夏也错愕的看着他。 他咳了咳,“都看着我做什么?” “天啊,世子爷在关心我家小姐?天要下红雨还是铁树要开花了?”半夏问得好认真,还刷地一把拉开车窗帘子,抬头看天,“没下红雨啊。” 茯苓抿唇偷笑,薛吟曦微微蹙眉。 朱哲玄恶狠狠的瞪半夏一眼,然后煞有其事的打了个呵欠,闭眼假寐,却在心里骂起自己。 多嘴什么,怎么能月兑口说出关心的话?他是累傻了不成? 一行人回到县衙,两个丫鬟将收获的瓜果等物送往厨房,之后回到兰阳院。 第四章 外头流言不确实(1) 丁佑、宋安最近被安排的活儿是负责照养兰阳院后院的小药田。 自从入夏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药草怕旱,枯得快,时不时就得浇水来保持泥土湿润。 两名小厮从有印象以来都在侯府侍候主子,还真没种过田,在大太阳底下流汗的感觉挺好的,只要见药苗长高或是多长一片女敕叶,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成就感,因此倒没什么想跟着主子往外跑的心思。 不过,看到半夏跟茯苓出现,两人眼睛瞬间亮晶晶,扔了水桶就往她们身边凑,还不忘要她们看看他们照顾的药田有多好。 “咗,春天都过了,现在才发春。”朱哲玄抚额看着两个笑得眼儿弯弯的小厮,不忍卒睹,转头走进大堂。 薛吟曦仍一如以往坐在大圆窗的软榻上理事,见他往茶几另一头坐下,没说什么,一如前几日那般,拿起一本册子记录今日送药的人家,送的什么药,又收回什么药。 那些老百姓生性节俭,就算是免费的药,不到很不舒服也舍不得服用。 但药丸保存不易,一段时日不能用就得收回作废,免得药效打折扣不说,反而亏了身子。 朱哲玄这几日都跟着她,自然也知道她在记录这些,他先为自己倒杯茶,喝了一口茶水,才道:“表妹一个县令千金,有必要花费这种心思拉拢人心吗?或者是为了舅舅,让他回京述职后职位能升上一升?” 她抬头看他,“我只想替爹娘累积善缘,如果没有他们,我现在也不知在哪里,也许早就死了。” 他搁下茶杯看着她,想到她的个性,若是那年被拐子卖到烟花之地,真有可能会一死了之吧…… 这么想着,他心口微微痛了起来,朱哲玄赶忙又拿茶碗喝了一口,将那诡异的感觉抛诸脑后,月兑口就问:“你没想过去找你的亲人——抱歉,我忘了你失忆。” “无妨,能活着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其他的我不强求,何况我现在还可以帮助那么多人,施比受更有福,我很感恩自己是施予的那个人。”她说。 他哑口无言,能活着就很幸福?那世上的人哪个不幸福? “至于爹,想必他也不会想当什么大官,其实上一次回京述职,皇上就想将他调回京城,是爹拒绝了。”见他一脸困惑,薛吟曦摇摇头,“你显然不知道爹在京城有个很响亮的称号吧?” 朱哲玄摇摇头,他因为父亲的关系,与外祖家也没多熟悉,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只认识京官,让他更讨厌听什么官场或朝堂的事。 “爹深受皇上喜爱,能免令进宫与皇上话家常,被称为谁都惹不起的七品官。”身为薛弘典的养女,她与有荣焉,也为养父感到骄傲。 京城里的新鲜事多,朱哲玄关注的永远不会是朝堂这一块,但要问他吃喝玩乐上哪里,他可以如数家珍一一比较。 “看来表哥真的不知道。”薛吟曦挺失望的。 也对,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裤怎会关注这些,可心底深处她却不希望他只是个草包废材,至少他此时身处的知庾县是如何在养父的治理下逐渐繁荣,他应该要略知一二。 于是,朱哲玄从薛吟曦的口中得知,知庾县与舅舅曾经上任的其他穷县城一样,贫富不均,富有者多住在城北,那里的宅第都是富丽堂皇,城南及城东则住着小康到稍微穷困的老百姓,可能有几家铺子、几亩良田,至于城西就是穷得响叮当的老百姓,一整片都是斑驳的老屋子。 舅舅到任后施行一连串良政,将贫富差距拉近了些,而除了城北及城东林立的商铺外,新兴的城西也建了好多新宅,而舅母郭蓉坐堂的医馆济世堂就位于城西。 认真说来,朱哲玄来到知庾县初,最常遛达的就是城东及城北,城西还真没逛过,因而一听明天她要去济世堂坐堂,他便想跟着去,毕竟这些日子的偏乡行,那些穷苦人家对他说了不少济世堂的事。 济世堂本来是一间中药堂,后来郭蓉过来当坐堂大夫,再一年又有其他大夫加入。 因为郭蓉并不满足当一个坐堂大夫,她更乐于前往一些小村落去治疗因交通、金钱而无法看病的贫民,所以大多数时间她并不在济世堂。 尽管如此,病患们对她还是十分爱戴,这位县令夫人毫无架子,医术又好,遇到贫困人家连药材都不用钱,简直就是百姓们眼中的活菩萨。 再说到薛吟曦,那就是个面冷心善的美人,不过她在济世堂坐堂的时更短,一来要管中馈,二来她比郭蓉更热衷上山采药,还有药田要顾,一些偏乡病患也是郭蓉看了大半后给她接手照顾,说是要让她累积经验。 这些病患有男有女,郭蓉已婚,个性又直率,男子给她看病并没有太多抵触,但换成花容月貌的姑娘就不一样了,薛吟曦不害羞,男病患却会不自在。 但习惯成自然,时日一久,小姑娘脸上的认真与专注让男病患也严肃对待,不敢轻慢,再也没有什么羞赧腼腆之态。 难怪,她都把他后背看光光了,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朱哲玄心想。 但一想到她要替某个男子把脉,哪儿不舒服模哪边,他这一颗心就不舒坦…… 这一日,天朗气清,城西街道上一如过往熙来攘往。 济世堂内,空气中飘着淡淡药香,大堂内几名药童在各种药材抽屉前忙碌,按药方拿药包药,一个掌柜收钱,另外还有两名负责看诊的大夫,一个是白发苍苍的伍大夫,一个是美丽年轻的薛大夫。 但在两名大夫的看诊桌椅中央,多了一张茶几,桌上有茶点及茶水。 就在半个时辰前,朱哲玄撩袍坐下,悠哉的边喝茶边吃点心,对众人好奇看过来的目光毫不在意,只定定望着替人把脉看诊的薛吟曦,待她的病人看完,下一个上前的只要是男病患,他就叫人往伍大夫那边去。 稍早朱哲玄一现身,济世堂前前后后就进来不少人,搞得整间医馆闹哄哄的,最后还是朱哲玄发了火,一些闲杂人等瞬间吓得快快走人。 “小姐,朱世子又哪里不对劲了?您难得开口让他四处逛逛,他却要来这里。”彼时半夏一脸好奇,刻意大声问道。 “习惯成自然,表妹在哪,本世子就在哪。”朱哲玄答得也大声。 “跟屁虫。”半夏咕哝。 “表妹是我的金主,我替她干活才有饭吃,我得护着她的安全,你有意见?”朱哲玄挑眉。 半夏撇撇嘴,不敢再与他斗嘴。 就此,医馆大堂也比寻常安静几分,大夫伙计各自忙碌,压低嗓门说话,偶而将目光落在朱哲玄身上,又赶忙移开。 但薛吟曦可没打算真让他帮自己选择病患,一两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她能顺他的意,让给伍大夫看,但真要来瞧病的男患者,她便交代茯苓几句,让茯苓将患者请到她的桌前。 若是朱哲玄要拦,薛吟曦话也说得直接,“我才是大夫,表哥适可而止就好,再过就请离开。” 一次两次之后,朱哲玄也是聪明人,知道只要薛吟曦没异议,他就可以霸道指定大夫,她有异议他就只能退一步。 此时,朱哲玄就看着她在处理一名男患者,半夏还在一旁帮她打扇。 盛夏时分,连吹进来的风都带着股热气,偌大的医馆窗户大开,门也大开,但没放半盆冰,还是闷热的让人汗流浃背,薛吟曦也不例外,她额上有汗珠,双颊微红,像上了妆般分外吸引人。 朱哲玄见她俯身帮那名脚踝受伤的男子看伤,又是执软布蘸盐水消毒伤口又是细心包紮,而那个男病患脸色微红的看着她……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受伤好来看她吧? 想到这里,朱哲玄心中不爽,心情也阴沉几分,正要起身把人架到伍大夫那边,薛吟曦已经写好药方子,该名病患依依不舍的去取药付费。 朱哲玄正要点下一个病患,就看到排在队伍第一个的蓝袍少年一个箭步奔到她桌前坐下,主动把手放到把脉的枕上,声若洪钟,“薛大夫,我胸疼心跳快,你是把把脉还是帮我模模胸口检査?我可是严家下一代的顶梁柱,这胸疼不能等闲视之。” 朱哲玄皱起眉头,哪里来的熊孩子,他这么大个人坐这里,连看都没看一眼,仅目不转睛的看着薛吟曦,大大的不爽! 他绷着一张俊颜朝另一名伙计勾勾手,问了那熊孩子是谁。 “喔,他啊,他是邻城暴发户严家的大少爷,三不五时就过来要让薛大夫看病,甚至还出重金要她出诊,都被薛大夫拒绝,没办法,只得一次次过来排队看病见佳人了。” 朱哲玄点点头,起身朝薛吟曦走去,正好听到她下起逐客令。 “严大少爷一看就很健康,请出去。” 严春山委屈啊,他一向威风八面,但在这里总有一种被薛吟曦嫌弃的感觉,“我来这里看病,对济世堂而言可是蓬华生辉的幸事,你就这么不喜?” 他是真的喜欢她,偏偏她软硬不吃,他要如何抱得美人归? 此时,朱哲玄走到他身边,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冷声道:“出去。” 严春山眼中只有佳人,丝毫不理会朱哲玄,仍执拗的说着,“你帮我把把脉,看看我的气色,对了,还有舌头是不是不好?要不要扎上几针?” 话语一歇,他主动月兑下外袍,露出精壮的胸膛。 这月兑衣速度是在家练过几百回合了?朱哲玄来不及反应就已让外男在薛吟曦面前坦胸露背,他气啊,正要提起这熊孩子的衣领把人丢出去,就见薛吟曦朝他摇头。 他眉头一皱,这是认真要治的意思。 薛吟曦柳眉也适时一拢,“严大少爷的身体的确不太好,是该扎上几针,请进内室做准备。”她向茯苓看一眼。 茯苓请笑咪咪的严春山跟着她到后方的一间小房间躺下,不一会儿,薛吟曦走进来,她先净手,接着倾身,玉手捏着银针对严春山胸前的几个穴位扎针,动作快狠准。 朱哲玄就站在门口,虽然刚刚薛吟曦跟他解释过,严春山人不坏,只是执拗了点,若不扎几针应付他不会走,倒不如速战速决,可是见她的手指离熊孩子那么近,那熊孩子还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还是觉得吸入的空气都是酸的,心也咕噜咕噜的朝外直冒酸水。 严春山本来还呵呵傻笑,但渐渐笑不出来了,因为他被针扎的地方麻麻的疼了起来。 薛吟曦额上也冒出细细汗珠,一旁的茯苓正要拿帕子,眼前一晃,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伸出来,她一愣,就见朱哲玄已拿着丝帕替主子擦拭汗珠,直接抢了她的活儿。 薛吟曦屏气凝神的扎针,并未注意到周围的情况,直到完成手边工作才抬头,见朱哲玄手上拿着丝帕,还没反应过来,他陡地牵住她的手走出小房间到看诊的伍大夫面前。 “房里那个病患交给你,本世子浑身不舒服,将薛大夫带走了。” “你谁啊,为什么带走——”严春山见佳人跑了,连针也没拔就急着走出来,话说一半就呆住了。 眼前的男子相貌出色,一袭银红色的刻丝锦袍气质非凡,就连喰在嘴角的那抹邪笑也足以让女人看得痴,连他都看呆了。 一旁有人说出他的身分,严春山瞬间回神,怔怔的看着俊美男子,“你……你就是庆宁侯世子?” 朱哲玄一挑浓眉,出言恐吓,“对,就是本世子,再告诉你,薛大夫是本世子的表妹,谁敢骚扰她,本世子就跟他急,断手断脚也是——” “我好了,没事了!”严春山自己动手将针拔了,连外衣也不套就夺门而出,随侍的两名小厮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也急急的追出去。 “我有这么可怕?”他困惑地回头,问向一直想甩掉他的手,但又不好弄出太大动静,只时不时扯了扯手的薛吟曦。 “放手。”她说得小声。 他看着等着看病的长长人龙,几乎都是男性居多,个个看来都没病态,显然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直接拉着她上了马车,这才放开手。 “表妹还是别来坐堂了,真正的病人也没几个,不是还有个杜圣文盯着你吗?他闻风而来,你怎么办?”朱哲玄愈说愈担心。 “我习医是为了救人,难道因为几个害群之马就因噎废食?何况给严大少爷扎那几针也不是整他,他气血流通不顺,只是并不严重。”她顿了一下,又说:“还有,我这段时间没来济世堂是因为要看表哥的伤,与杜圣文来不来无关。” “那……那熊孩子怎么听到我是谁就吓跑了,我这张脸不可能丑到会把人吓跑啊。”朱哲玄是真的想不通。 “噗哧!” 他没好气的看过去,就见茯苓连忙指着身旁的半夏,意指不是她笑的。 半夏也无所谓,笑着道:“世子爷近来跟着我家小姐前往偏乡村落,不知道县里有关世子爷的传言变多了。半夏认为其中有一些可能真是世子爷的辉煌事迹,有的则是被添油加醋过,但知庾县的老百姓们多是不信的,世子爷不必在意。” 朱哲玄水浑不吝惯了,也不是在乎脸皮的人,但流言传什么总得听听。 于是,在回县衙的车上,半夏就将她听到的流言一股脑倒出来。 这里头关于流连花丛、为抢花魁初夜一掷千金,斗蟋蟀斗到打群架,在床上躺半个月的确实不假,但说他受重伤来知庾县是因为意欲玷污世家闺秀,被对方家人发现教训一顿就真的是胡扯了。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还有说京城不少女子都深受其害,只是那些人都是平民百姓,不敢张扬,其中还有不堪受辱而自尽,正直的庆宁侯气恨儿子太过荒唐堕落,才将他扔到这里不闻不问。 至于这段日子朱哲玄没再在热闹的城北或城东出没,而是跑到了城西,则说是他知道亲舅舅铁面无私,不好太过肆无忌惮,尽往穷乡僻壤找对象,玩完提了裤子就走。 他祸害女子的事情被一些庄稼汉撞见,气不过要打,没想到朱哲玄武功高强,几脚踢死好几人,引起全村人的愤怒,纷纷拿棍子、菜刀要来拼命,朱哲玄硬生生敲断好几人的手脚,差点没把人家灭村。 说完这个离谱的传言,半夏捧月复大笑后,还难得的安慰起他,“放心吧,这个没人相信的,我家夫人是什么个性,世子爷要真这么做,第一个饶不了您的就是我家夫人,还有我家小姐,世子爷要真的这么混帐,小姐怎么可能还带着您四处走,没事啦。” 朱哲玄委屈地看向薛吟曦 她也点点头,“半夏说的是,口舌是非不必在意,何况这还可能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就更不必在意,也无须随之起舞。” 听她这话,她知道放话的是谁? 朱哲玄立刻追问,她却答得含糊,“左右就是些好事无聊之人。” 朱哲玄在回到竹林轩后,愈想愈不是滋味,他根本被这莫须有的流言给妖魔化了,即便大多数人都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但只要有人信了就会没完没了。 不行,父亲早就想放弃他了,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若是这流言传回京城,父亲肯定不会管流言真假,顺势撤了他的世子之位。 思忖再三,朱哲玄急匆匆的去前院找薛弘典,却没见到人。 刘聪说:“大人今日休沐,在后院呢。” 朱哲玄又匆匆返回后院,一到舅舅舅母住的小院,就见院中凉亭内,舅舅跟薛吟曦正在对弈,舅母坐在一旁观棋,身边没有丫鬟小厮,难得的一家三口。 他走过去,三人都只看他一眼,目光又回到棋盘上。 棋逢敌手,战况激烈,朱哲玄忍不住也坐下来观战,随着战局胶着,两方思索时间拉长,更添紧张气氛,最终由薛吟曦险胜,只赢一子。 “女儿棋艺日复一日精进,爹甘拜下风。”薛弘典还拱手一揖。 “真敢说,你从来也没赢过,倒是吟曦下得辛苦,一边下一边还得想方设法不要赢你太多,落了你的面子。”郭蓉可不给丈夫面子,她都是有话直说的。 “我棋艺也极好,表妹,我们来玩一盘。”朱哲玄迫不及待的开口,父女两人战况激烈时,他几度忍不住要开口,但观棋不语真君子,他只能生生憋着。 “极好?”郭蓉笑意满满。 “真的,我在京城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他点头如捣蒜,除了在女人堆中所向披靡外,就属棋艺最强了。 薛弘典也知道今天在济世堂发生的事,半夏早先就过来叽叽喳喳、活灵现灵的描述一遍,当听到外甥牵着女儿的小手不放,他跟妻子还愣了愣。 “既是如此,表妹与表哥就来上一局。”薛吟曦说。 “表妹不必相让,千万不要保留实力。”朱哲玄一脸认真的叮嘱。 郭蓉不厚道的摇头笑了,就连薛弘典看外甥的眼神也充满同情。 第四章 外头流言不确实(2) 不久,真的没有太久,朱哲玄的脸就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怔怔的看着薛吟曦以秋风扫落叶之姿席卷而过,他都还没回过神就全盘皆输! “承让了,表哥。”薛吟曦起身一福。 他让个屁啊!朱哲玄相信此时他的脸一定涨得红通通的,是羞是臊他不确定,只知道脸颊热得像是要冒烟了。 她的棋艺令人瞠目结舌,再想到她一整天要做的许多琐事,他不知该敬佩她多才多艺,还是鄙视自己无所事事,相较之下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废。 “说吧,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然后他就会死命往那件事钻营,练得精深厉害,至少压过她一项也好。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了一股拼劲,觉得对未来有了目标。 薛吟曦也正视他的问题,思吟片刻,语重心长的道:“表哥应该先问自己,有什么是表哥会的,这才是表哥该重视的。” 朱哲玄一噎,咬牙切齿的瞪着她,完全不想去看喷笑的舅母跟低头憋笑的舅舅,气呼呼的道:“姑娘家像表妹这样动不动就慰人,肯定没人喜欢。” “表妹不在乎,只是表哥是男子,撇开流言中荒谬造假的部分不提,一些纨裤行径相信就没冤枉表哥了。”她顿了一下,又道:“近日表哥跟着表妹也有一段时日,说句真心话,表哥可以变成一个很好的人,何苦硬是让自己成了纨裤子弟,只盼能引来一丝丝的温暖关注?” “你多言了,哼。”朱哲玄嘴硬地道。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不但没有生气,甚至还有一点点的开心,有种被了解的感觉。郭蓉看他们斗嘴还挺有趣的,尤其是吟曦,不得不说她在他们面前太沉稳,总不像个十几岁的丫头,但与朱哲玄对话时看来就鲜活灵动得多。 不过,肯定没人喜欢女儿这句话,她不爱听!她半眯着黑眸,轻咳一声,让朱哲玄看向自己后才道:“吟曦说你是就事论事,也是关心,多少优秀男儿想娶我家吟曦为妻,你不喜欢吟曦是你眼拙。” 薛弘典知道妻子护短,也最听不得他人说养女有半点不好,赶忙打圆场,“夫人,清风嘴快,不必与他一般见识,吟曦也是。” “对对,舅母、表妹,我胡说八道惯了,开口没一句好话,你们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这废材一般见识。”他自嘲一笑。 薛弘典一愣,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郭蓉受不了的摇头,才说他几句就做出这般颓丧样,心灵是有多脆弱? 她本想多说几句,薛吟曦却抢先开口,“若表哥自认就是一个扶不上台面的阿斗、浪荡子,随口说的都是废话,恕表妹日后相处也多以废话回应,届时还请表哥大人有大量,不必与我一般见识。” 朱哲玄双拳紧握,黑眸忿忿一眯,纵然好男不与女斗,但他手痒痒的,真的很想捏捏她的脸,看看那清冷神态会不会变。 “好心劝表妹,你这种个性男人可不喜欢,还是多备些嫁妆,不然肯定嫁不出去。” 臭小子还来!郭蓉又怒了,但薛弘典一把搞住妻子的嘴,使了眼色。 郭蓉愣了下,看着女儿,再看着朱哲玄,两人互瞪着对方,这是杠上了啊。 “嫁不嫁得出去,不劳表哥担心。”薛吟曦也不懂自己为何从他自嘲废材开始,胸臆间就憋着一股怒气。 “怎么不担心?温柔乡是英雄塚,你年纪轻轻就性子寡淡,老成持重似老僧,没有一个男子受得了,我就一定不行。” “很好,若是表哥受得了,我也不行。” “为什么?你瞧不起我?” “表哥不是自己说不行?现在又想自荐?” 朱哲玄被问得一愣,对着那双漂亮纯净的眸子,再思及她语意,俊脸蓦地泛红,说话也结巴起来,“我、我犯傻啊!我又没吃错药……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薛弘典一家三口看着那几乎落荒而逃的身影,不约而同的笑了出来。 薛吟曦是因为不曾看过朱哲玄如此狼狈而笑,她不懂朱哲玄这怪异举止因何而来,只觉得莫名其妙,连同胸臆间那突然充斥的火气也消散不少。 但薛弘典跟郭蓉的笑就颇具深意了,他们早因女儿对男女情爱的迟钝与不开窍而伤透脑筋,去年为女儿办了及笄礼后,多少媒人上门,女儿都摇头,可眼下…… 夫妻俩回到房里,想到女儿与朱哲玄的唇枪舌剑时难得露出的小女儿神态,就忍不住又笑出来。 虽然朱哲玄过去的行为过于荒唐,但就最近的表现来看,他们勉强接受这可能的半子人选,但前提还是女儿的意愿。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来找他们只是为了下棋吗? “表哥不是自己说不行?现在又想自荐?” 就是这句话让朱哲玄在奔回竹林轩后起了严重的危机意识。 他算是情场老手,虽然对象都是些较不入流的烟花女子,但正经人家的姑娘他也不想招惹,就怕得娶回家,没了自由。 他一向把自己的心管得很好,这是第二回,他发现自己差点又着了薛吟曦的道,任她牵着鼻子走。 当下,他竟然差点月兑口说出“自荐又怎样,本世子还配不上表妹了”这句话,他一定是疯了! 就在他自我怀疑的当天下午,薛吟曦带着两个丫鬟到邻县,说是找到一名刚从京城回乡的工匠,一去就要五天,也不知在急什么,反正没给他安排活儿。 而他也在恍神五天后才想起那荒谬无比的流言,再次主动去找舅舅,并将那些流言还有自己的担心说出。 “谣言止于智者,你爹不糊涂,不会信的。”薛弘典笑咪咪的拍拍他肩膀,看他的眼神诡异的充满慈爱,让朱哲玄头皮发麻。 隔日,薛弘典又丢给朱哲玄一堆书,要他好好读,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他或刘聪,还说男子汉一生,功成名就再娶贤妻,要他为考功名努力—— 朱哲玄听得头昏脑胀,猜想大概是侯爷爹写了什么家书过来,要舅舅鞭策自己,但他开口问,舅舅却说 “没有信也没银子,所以你还是好好听你表妹的话,该干活干活,其他时间就挑灯苦读,求取功名……”薛弘典又是一番勉励如念经般的碎碎念,最后总结,“人生两大乐事,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舅舅对你期之盼之,亦有信心之。” 翌日,舅舅又找了人来替他做衣裳,说知庾县夏天会特别热,他那些绸缎绫罗都不耐穿,且要跟着薛吟曦上山下海,容易被勾破弄脏,所以要裁制一些棉布长衫,既舒适又吸汗,一天换个两三套也行。 “我没银两治装,舅舅。”他把丑话说在前,薛吟曦没给他半点工资呢。 “呃……没关系,舅舅送你好了。”薛弘典笑得勉强,觉得自己亏大了,想着得再去搜出藏在哪儿的私房钱来支付。 他的确是有点心急,但刘师爷知道两个小辈之间好像有些情生意动,也赞成说要打铁趁热。 就他对女儿的了解,对那些穿得光鲜亮丽的公子哥儿都特别不喜,所以他觉得外甥的衣着风格必须彻底改造,再添点书卷气,看能不能让女儿投入感情的速度加快。 朱哲玄是幼稚了些,但也是因为幼稚,让女儿跟他相处时像个一般少女,薛弘典自忖看人的眼光极好,他相信小俩口若有机会修成正果,朱哲玄绝对会是个宠妻的好男儿,而他的女儿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五天后,不知道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让养父损失一笔私房钱的薛吟曦回来了。 隔日又是到七里庄替二丫复诊的日子,而朱哲玄后背的伤虽已完全康复,汤药也停了,但活儿还是得照做。 “总得干活儿换食宿。”半夏直言,得意的抬高下颚,“我家小姐说的。” “本世子有说什么吗?” 朱哲玄很不甘愿的承认,自己对薛吟曦好像愈来愈没脾气,而且还很主动的告知他这五天有多乖,哪儿都没去,连舅舅做的两件怪事也说了。 “多读书好,知庾县的夏季也的确会愈来愈炎热,接下来还有秋老虎,爹对表哥有心了。”薛吟曦没多想。 稍后,同样的一群人由薛家车夫驾车,来到了二丫的家,但这一回屋里屋外多了好几个同村的男女孩童,各个呆愣愣,嘴巴开开的仰头看着朱哲玄。 薛吟曦也停下脚步,看着这逗趣的画面。 “哇!真的像二丫说的,长得比薛姊姊还要好看。” “像仙人。” “对,像仙人。” 几个小女圭女圭你一句我一句的赞美起来。 某人得意的朝薛吟曦挑挑眉,朝站在孩子中的二丫蹲来,温柔的揉揉她的头,“这一次也要勇敢喔,我让你的这些朋友带朱哥哥到处走走,让薛姊姊干活,好不好?” “好。”二丫乖巧点头,笑得开心。 朱哲玄一个吆喝,就将孩子们带离开了,薛吟曦、二丫、何氏、茯苓及半夏则进了屋。 “朱世子真的很像孩子。”半夏受不了的摇摇头。 “我喜欢朱哥哥。”二丫皱眉,她是挺朱哲玄一派,不容许有人说他坏话。 “那个……我得说句公道话,朱世子身分高,但完全不会看不起我们这种穷人家的人,我也觉得他很好。”虽然才见第二次,但何氏也腼腆的投他一票。 看到他温柔与女儿说话时,女儿脸上的欢喜是那么明显,她眼眶都红了,其他孩子看着二丫的眼神都是羡慕,恨不得他也揉揉他们的头。 薛吟曦也想到那一幕,微微一笑,“表哥是很好。” 半夏跟茯苓惊异的互看一眼,但没说什么,薛吟曦也只说了这一句,就开始替二丫拆绷带了。 屋外传来孩子们快乐的嘻笑声,薛吟曦看着二丫频频往外看的眼神,笑了笑,“等换好药就让你出去。” 二丫点点头,心里有点急,好想快点出去。 朱哲玄有些孩子气,他很快就吆喝那些孩子们回家去搜括来各式萝筐、弓箭、弹弓等,再捡了些石头就带队往山林去。 接下来的时间,朱哲玄俨然成了孩子王,他带队探险,不一会儿就抓了不少麻雀、兔子及山鸡,还嫌只有野味不够,又转往一条浅溪去捞鱼虾。 时值盛夏,溪水清凉,一行人玩水玩得不亦乐乎,就连中途加入的二丫也泡了脚丫子,一脸粲笑。 直到一个时辰后,薛吟曦才看到朱哲玄率着一队女圭女圭兵回来。 他跟大多数的孩子一样赤着脚,身上衣衫被他拉高系在腰处,裤管拉高,露出半截腿,衣服半湿,不,很多地方都被打湿了,显然也打了水仗,他脸上笑容很纯真,跟身旁的孩童们一样。 “表哥童心未泯,难怪能跟孩子们玩在一起。”她看着走过来的他道。 朱哲玄莞尔一笑,“表妹是拐着弯说我幼稚吧?错,本世子这叫赤子之心。” 这一天对他来说过得太愉快了,虽然全身臭汗淋漓,但当他陪着那些孩子将借来的萝筐弓箭等物送回,并将那些野味及鱼虾送给他们时,不管大人或孩子脸上都是大大的笑容,一再道谢。 究其因,小鱼小虾是好捞,但朱哲玄送的大鱼大虾并不好抓,那得到深一点的水潭抓才有,没有好的泅泳功夫可办不到,孩童也告诉家中大人,是朱哲玄一人下水潭,还叮嘱他们不可下去,会死人的。 还有那些山中野味,就算设陷阱也难抓到,但朱哲玄有功夫,抓到不少,这些穷苦人家大多只有过年才有机会吃到肉味,如今得这么多野味,自然高兴无比。 朱哲玄一向不缺吃,更不知道有人因为能吃点肉就高兴了,看着一张张纯朴的笑脸,他也跟着开心,这种感觉陌生而特别,但他很喜欢,突然想起薛吟曦说的那句“施比受更有福”。 原来,他也有能力给予,而且是靠自己的一双手。 第五章 死缠烂打杜少爷(1) “朱世子,您的嘴巴快咧到耳后了。” 回程的马车上,半夏好心提醒看着自己的双手,笑得一脸灿烂的朱哲玄。 “本世子高兴,真没想到给那些东西就能让那么多人快乐,果然,助人为快乐之本啊。”他双手改当枕头搁在脑后,懒懒的靠坐在车厢壁,眸中仍是不可思议。 “可见这段日子,表哥跟着我游走穷乡僻壤是有带着眼睛跟耳朵的。”薛吟曦不疾不徐的说。 他从鼻子哼气,“表妹是不是只对我一个人毒舌?我若没说出那番话来,你是不是始终认为我的眼睛跟鼻子只有装饰用?” “曾经是这么认为,而且表哥也知道我毒舌是因人而异。”薛弘曦低声笑说。 他气得牙痒痒的,这丫头最近笑容似乎多了,话也是,可她明明笑的是自己,他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感觉对吗? 半夏正要开口接话,茯苓突然拉她一下,示意她别说话,再看向恶狠狠瞪着主子的朱哲玄。 半夏见主子气定神闲的翻阅着医书,嘴角还喰着一丝笑意,她眨眨眼,再看看茯苓,就见茯苓点头。 半夏倏地瞪大眼,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这不能啊,她家小姐最是冷静聪敏,绝不可能会让朱世子那俊俏皮囊吸引,可……可她怎么也觉得朱世子跟小姐之间变得不太一样了呢? 马车继续答答前行,渐渐行进到了城东街上,突然,马车一个急停,薛吟曦往前一扑,朱哲玄及时扣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上揽。 陡然接触,两人愣了愣。 薛吟曦诧异他手臂结实有力,贴靠的胸膛也出乎意外的宽阔温暖。 朱哲玄软玉温香在怀的经验多多,拥抱美女不下数百回,但都没有同这回那样,让他心头猛地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将她拥得更紧,担心她受伤。 茯苓也及时抓着车内的置物小柜没受伤,但半夏可就没那么幸运了,额头直接撞上车壁,肿了一个包,疼得痛呼一声。 这一声让薛吟曦瞬间回神,很快的推开他。 “朱世子,小姐没事吧?前面有状况,马车都突然停下来了。” 车夫回头掀帘,得到半夏的白眼一枚,再往里看,朱世子模着鼻子,表情不太自在,而小姐则是脸红红,不过两人都说没事,他纵使觉得奇怪还是放下车帘。 车厢内,朱哲玄看向脸红的薛吟曦,“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表妹撞到。” “我知道,谢谢表哥。” 他又模模鼻子,压低声音,“你是第一次被男人抱吧,浑身僵——” “表哥慎言。”薛吟曦打断他的话,随即掀帘下了马车。茯苓连忙跟下去侍候。 “世子爷对我家小姐做了什么?”半夏抚着发疼的额头,瞪向他。 “我在马车里能做什么。”朱哲玄没好气的越过她,也下了车。 “所以不在马车里就能做什么?想得美!”半夏忿忿的也跳下车。 此时街道两旁停了马车及不少老百姓,但大多数人都不明白为何路会塞住。朱哲玄正想走到前方去问问,随即听到一阵杂沓的马蹄声—— “让让!快!快让一让啊!” 一辆马车呼啸而来,不少人急急往两边闪避,滚的滚,爬的爬,伴随着的还有不少惊叫和咒骂。 朱哲玄蹙眉,看到驾车的大汉几乎要拉不住控马的强绳,他施展轻功,原本是要跃上马车去操控,却见一名孩童被惊慌避走的行人撞倒在地。 马蹄逐渐逼近,眼见就要踩踏过去,顿时尖叫声四起,还有一位妇女的凄厉哭喊声, “我的儿啊——” 身形陡地一顿,朱哲玄一掠而过,在千钧一发之际环抱住孩子再一个翻滚,幸运躲过马蹄,但前轮已近在咫尺,他只能急急趴下,随即感到车轮重重辗过他的后背,他咬牙再翻“了几翻惊险闪过后轮,才灰头土脸的站起身,将紧紧护在怀里的孩子抱给那名崩溃大哭的妇人。 接着他一个飞掠,这次总算上了马车,车夫早已抓不住强绳,面色如土的紧紧抓着车辕,朱哲玄揪住疆绳一次次控制马儿,终于将马车停了下来。 见状,两旁的老百姓不约而同的爆出欢呼及鼓掌。 那名车夫见安全了才瘫软下来,哭着向他道谢,胡乱解释着马儿是被一只突然窜出的大狗吓到才失控云云。 幸好,除了有几人在惊慌闪避时摔倒受点小伤外,其他人都毫发无伤,连那名孩童也没事,终是有惊无险。 原本朱哲玄早就是知庾县老百姓们近来最关注的大人物,在经过这件事后,他的名声更大了,不到一天,他从马车下救下孩童,并控制住失控马车的英勇事迹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竹林轩里,朱哲玄简单沐浴过,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薛吟曦正在大堂等着他,桌上也放着她的药箱,等他从净房出来,她立即看向他。 “表妹快帮我擦药,丁佑粗鲁,洗得我伤口更痛了。”朱哲玄一坐到她身边,拉起两边袖子,只见手掌及手肘处都有严重擦伤,“你说,我是不是跟知庾县犯冲,来这里养伤养那么久才好,这会儿又添新伤了。” 薛吟曦没说话,细心察看他的伤口,几处较深的擦伤还渗出血,她先拿白布轻轻擦拭,再撒上药粉止血,接着为一些小伤涂上药膏。 她多次听养父说过朱哲玄在京城有多么不可一世,目中无人还处处惹祸,因而一开始她对他的印象就不好,直到他花光了钱,不得不听她差遣,她才看到不同面相的他,对他的厌恶也减了许多,但她万万没想到,今日他竟然会为了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男孩,不顾己身安危去帮忙。 当时,那辆失控的马车距离她并不远,她清楚的看到如果再迟上一瞬,那孩子就会被马蹄践踏重伤,朱哲玄虽然及时抱住他,却也让自己陷入了极大的危险。 那时她心里的害怕与惊慌前所未有,她原本几乎是什么都不怕的,但那样深浓的惊惧就如鞭子般狂打在她心上,让她甚至忘了呼吸,直到看见他动了、起身了,灰头土脸的笑着将怀里大哭的男童温柔送到那妇人怀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时,他的笑容很动人,她发觉自己眼泛泪光,喉间像被什么梗住,好不容易缓和种种微妙情绪,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她忐忑不安的心突然落了地,不由自主的回给他一个笑容。 她边回想边为他擦药,有些心不在焉,一时没拿捏好力道,手上涂药的小竹片不小心的压进那道长长的伤口里。 朱哲玄立即倒抽口气,瞪她一眼,“表妹怎么也如丁佑一般粗鲁,要知道我这次可是为了救孩子才受伤,你多少也该心疼一下吧?” 痛是绝对会痛的,但与之前被打的痛楚相比算不得什么,但那时也没见他这般眦牙咧嘴,现在这模样反倒像是在撒娇,连口气都显得可怜兮兮,所谓的英勇救人在这张脸上可看不到半分。 不知怎么的,薛吟曦很想笑,意识到这点,她连忙低头压下上扬的嘴角。 很不幸的,某人眼尖,瞧出来了,“表妹居然笑?看我受伤这么开心像话吗?是不是一家人啊?”他忿忿不平外还有些委屈。 “我家小姐正替世子爷敷药呢,没事对您笑什么,想得美咧!”半夏马上否决这个可能。 不久前,意识到小姐被朱世子的皮囊迷了心,她就忧心忡忡,自然更不能接受自家小姐对他笑。 丁佑、宋安也看向薛吟曦,但她那张漂亮的脸上一如既往淡淡的,哪有半分笑意,于是他们齐齐看向主子,摇摇头,无声的表示没那回事,纯粹是主子的幻想。 朱哲玄不干了,他从椅上跳起来,恨恨的说:“薛吟曦,你别敢做不敢当,我受伤你竟然狠心笑了,你快承认,不然我看不起你!” “我是笑了,表哥,对不起。”她态度认真,还起身向他一福。 “呃……”朱哲玄傻眼,就这么干净俐落的承认了? 屋里的几人也傻眼了,连侍候她多年的茯苓跟半夏都不敢置信的互看一眼,要知道小姐一向都是稳重内敛,情绪不外显的呢。 半夏忐忑不已,在她心里,朱世子除了那张近妖孽的俊容还可以,加上今天做了一次英雄外,其他没有半点配得上她家完美的小姐。 薛吟曦看到半夏困惑及担忧的眼神,但连她也无法清楚解释自己的心境究竟为何,既然不明白就不必纠结,浪费时间。她看着仍怔怔看着自己的朱哲玄,“表哥?” 他有点晕乎乎的看着她,“你跟我道歉?” 是傻了吗,怎么呆呆的? 莫名的,薛吟曦又有些想笑,忙做个深呼吸,“是,表哥把外衫也月兑了吧,车轮不是辗过你的后背,你又抱着孩子滚了一路,身上多少有些擦伤,我一并处理。” 朱哲玄偏着脑袋看着她,是他的错觉,还是她的神情口气真的柔和许多? 不管怎样都是好事,他愈想愈开心,于是她一个口令他一个动作,乖乖的将外衣月兑了,在床上趴下来。 她柳眉一皱,他后背的擦伤比她想像的要轻多了,可见他的内功应该不弱,让她皱眉的是那些布满后背的疤痕。 记得最早看到他血肉模糊的伤口时,她心里不但没有太多感觉,甚至还有些厌恶,可是今天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点心疼,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很陌生、很微妙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总之很复杂。 她将这些诡异又陌生的感觉抛诸脑后,专心处理好他背后的几道新伤后,让他坐起身来,只见前胸也有几道擦伤,她倾身接近,看着他结实的胸膛,突然感到脸红心跳,想也没想就后退一步,“表哥这些伤都无大碍,我留一瓶外伤药,待会儿表哥让宋安帮着涂上即可。” 说完,她向他一福,匆匆离去。 薛吟曦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男子的身体她见过不少,却从来没有脸红心跳的感觉,为什么这次会这样? 朱哲玄望着她的背影,一脸哀怨,“有差这么点时间吗?药都擦一半了。” 这两日,衣坊送来几套棉布长衫,朱哲玄穿上后,不得不承认这布料的确舒适又吸汗。 穿着变得素净,少了贵气,头上也仅有一只上好玉簪,其余与平头百姓的穿着几乎无异,这让朱哲玄与那些孩童玩在一起更少了距离,至少“仙人哥哥”不会再从他们稚气的口中喊出来。 “二丫今儿都快哭了,再来的日子,小姐跟世子爷就不会常常过去了,她舍不得你们呢。” 这一晚,半夏一边帮主子梳理长发一边说着,二丫的手只要继续按照主子吩咐涂药做复健,就能慢慢恢复了。 “小姐答应一个月会拨空去看她一回,她不是又笑了。”茯苓跟着笑说。 薛吟曦起身,“晚了,都去歇着吧。” 半夏看了外面一眼,“好像要下雨了?” 但这雨过了一夜都没下,直到清晨才终于下下来,但时间极短暂,不到一个时辰便停了,不过倒也足够将院里院外的花草树木都清洗过一遍,空气中多了清新的草香味。 但也是这一日,薛吟曦迎来第一个坏消息。 她先前去了趟临县找一名返乡的工匠商谈打造手术刀,该工匠一开始信心满满,还粗略打了一块铁片,那薄度的确极佳,但这天那工匠却派人送来一封致歉信,也退回先前的订金,指称他这段日子日以继夜的尝试却一再失败,不得不放弃。 第二个坏消息则是杜圣文又派叶总管来,请薛吟曦到府中看病。 前阵子关于朱哲玄的谣言就是杜府派人散布的,据半夏打听的结果,杜圣文自诩风流,看不惯女人无视他追逐他人,又嫉妒朱哲玄住在县衙,可以与薛吟曦日日相见,于是就有这些流言了。 对于杜圣文的要求,薛吟曦自然还是拒绝了。 但杜圣文也要叶总管转述,她已婉拒他不下十回,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何况他的脚伤是她看好的,一段时日要复诊也是她说的,一个大夫若是言而无信,日后哪还有病人敢给她医治? “罗罗唆唆的,交代个猪头总管说那么多废话,还不就是要逼你去,走!表哥陪你走一趟!” 不知何时朱哲玄来到前院县衙大厅,掏了掏耳朵,向薛吟曦示意他听得够久了,同时向跟他通风报信的半夏眨眨眼。 半夏别开脸,轻哼一声,若不是为了小姐,她才不会去找他呢,可是这会儿大人跟夫人都不在县衙,除了朱世子也没人可找了。 被说成猪头的叶总管当然知道这美男子是何许人也,什么脸色都不敢摆,连忙拱手见。 朱哲玄不耐烦地挥挥手,“走走走,速战速决。” 叶总管哈腰点头,恭敬回说外面马车已备妥,于是,朱哲玄大方的牵着薛吟曦的手就往外走,就是上了马车也没放开。 薛吟曦挣扎无效,只得无奈开口,“放手,表哥。” 朱哲玄依依不舍的放手,但想了想又说:“等等那杜人渣要是敢做出什么不当举止,我还是会牵了表妹的手就走,这不是在占表妹便宜,而是保护你,明白吗?” 话都给他说完了,她能说什么? 朱哲玄握着她那略带薄茧的手就心花开,他觉得她的手天生就是要跟他交握的,怎么牵怎么舒服。 半夏与茯苓对他的那席话,一个翻白眼,一个倒是低头憋笑。 片刻之后,马车停在位于城中的杜府,叶总管早早就派人回府通知,不仅薛大夫会来,连朱世子也会同行。 杜府的门大开,几名管事带着一大堆奴仆丫鬟列队欢迎。 “这里是我家大少爷独住的宅院,老爷夫人都住在城北,因为大少爷的脚不利索,才请薛大夫过来,这会儿大少爷应该已在大厅候着朱世子跟薛大夫了。”叶总管一边解释一边引着两人进入大门。 经过假山流水,铺张的雕饰,进到大厅,一样是华丽铺张的摆饰,明晃晃的炫燿杜家有财有势。 杜圣文装模作样的要起来,两旁的随侍连忙攥扶着他,让他得以对朱哲玄拱手作揖,对薛吟曦虚伪致谢。 薛吟曦没啥表情,只是回礼一福,朱哲玄则是点个头就算了,然后大大方方的坐下,还示意薛吟曦坐在他身边。 这种毫不见外,彷佛身在自家的作派,杜圣文眼角微微一抽:心里更不喜。 前阵子有关朱哲玄的蜚短流长,他可是出了不少力,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朱哲玄高调的吸引各家闺秀,在悦客楼及百花楼进进出出,连百花楼的花魁都因为要陪这位世子爷无法到杜府侍候他,他怎么能不气? 但不管私下如何厌恶朱哲玄,面上他还是得阿谀奉承,将朱哲玄从头到脚赞美一遍,他先是大赞朱哲玄的衣裳价值不菲,走动间似有光影晃动,肯定是京城来的上好料子,又说朱哲玄头上戴的玉簪做工精细,定是京城最有名的翠柏楼的名品。 薛吟曦主仆三都清楚朱哲玄身上的行头价值几何,对杜圣文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唾弃在心里。 赞美完朱哲玄,杜圣文总算能将目光带到薛吟曦身上。 “薛小姐对我的诚意还怀疑吗?平妻之位应该没有辱没你,你一再拒绝,我的心都痛了啊。”他抚着胸口,皱着眉头。 演技很烂啊!朱哲玄一点也看不出他心痛,眸中色心倒是要溢出来了。 在杜圣文的想法中,薛吟曦只是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还是个抛头露面的医女,如此条件他还许她一个平妻之位,就是因为那张绝色容颜,不然光是那油盐不进的冷淡个性他就不喜。 不过也是这种清高又有疏离感的模样,让他只要一想到能将她强压在身下好好凌虐逞欲,他就血脉贲张。 朱哲玄见他狭长双眼频冒婬光,再也忍不住的怒了,用力咳嗽两声。 杜圣文蓦然清醒,对上朱哲玄那隐含警告的漂亮黑眸,心脏陡地漏跳一拍,接着怦怦狂跳,早听过这位京城一霸颜色极好,仔细一看,这双眼眸竟比他见过的女人都要美—— “杜少爷对本世子的眼睛有意见?”朱哲玄冷冷地道。 这个婬胚人渣,竟然敢用这种色迷迷的眼神看他,不想活了吗? 杜圣文眨眨眼,看到那双桃花眼染上熊熊怒火,陡然一惊,在心底暗骂自己,这可是庆宁侯世子,不是可供亵玩的小馆! 他连忙陪上笑脸,“没有没有,只是世子爷眼睛太美,圣文不小心看到失神了,对不起,请喝茶。”他指指早先小厮送上的茶盅。 朱哲玄吱一声,拿起茶盏作势就口,实则一点也没沾唇,杜圣文也拿起自己的茶盏喝一口,放下杯子后看着薛吟曦,“说来能跟世子面对面坐着喝茶,还得谢谢我的救命恩人,薛大夫。” 朱哲玄又假装喝了一口茶,连接话都懒,杜人渣的茶水他可不想碰,没得喝了坏肚子。 “朱世子有所不知,我这双腿是被恶人硬生生弄断的。”他一脸忿忿不平,但看着薛吟曦的目光又放柔,“那时我痛到要昏厥过去,看到薛大夫不顾男女大防,为了我的伤忙碌,还寸步不离、衣不解带的守了我数个日夜,这等天大恩情,朱世子说说,我该不该以身相许?” 朱哲玄黑眸微眯,一想到那为他诊视伤势的温软小手也在这渣男的两腿来回滑过,他就有一股再劈断那双腿的冲动! “杜少爷应该清楚,若非我母亲在杜家手里,我根本连治都不会治。”薛吟曦冷冷的说。 杜圣文没想到她这么不给面子,他脸色一沉,所有的心猿意马顿时散了,口气欠佳的道:“薛夫人不是全须全尾的送回去了吗,一切都是误会——” 薛吟曦直视着他,“观杜少爷气色极为红润,想来脚疾也无恙,先行告退。” “对,茶喝了,人也看了,是该走了。”朱哲玄也迫不及待的想走。 半夏跟茯苓连忙跟上,却见主子跟朱哲玄又停下脚步,两人抬头望去,就见一名艳光四射的美人儿走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姿色颇佳的丫鬟。 “薛大夫,好久不见。”来人是邻县富商卓家的嫡出二姑娘卓永馨,一看到薛吟曦,她口气带着嘲讽,但越过她看到朱哲玄时,眼睛倏地一亮,“这位公子是?” “寄居在薛大夫家的门生。”朱哲玄随口敷衍,冲着她对薛吟曦的轻慢样,他就不喜。 “哪是——” 身后杜圣文的声音传来,他马上回头,一个眼神扫过去,既没凶狠也无凌厉,却硬生生逼得杜圣文吞下介绍他的连串词汇。 “门生啊。”卓永馨原本的欣赏顿时淡了,真是可惜了这张俊美无俦的脸蛋,她又迅速扫过他全身上下,心里冒出“穷酸”二字,兴趣全无,哀怨的目光也重回杜圣文身上。 虽然杜圣文外貌比不过这个穷酸,后院也是美人如云,但父亲告诉她,杜圣文性格暴虐一事不过是以讹传讹,是有人看不过杜家有权有势所行的污酸之举。 父亲要她嫁给杜圣文,透过联姻搭上杜家在京城当大官的亲戚,让大哥得以攀个小官做,再拉拔一下经商的家里。 为此,媒人还表示卓家承诺会许以可观的嫁妆,没想到杜圣文拒绝婚事不说,还说平妻之位早已许给薛吟曦。 对此,父亲对她冷嘲热讽,说杜圣文不过一个无才无德的纨裤子弟,她居然拿不下来,亏得这些年来家里花了多少银两栽培,没想到竟是一只废棋。 她不服气,求家人再让她试试,她先前曾欲拒还迎,刻意吊杜圣文的胃口,这一次她打算投其所好,让他吃点甜头,没想到又见到薛吟曦! 第五章 死缠烂打杜少爷(2) “卓姑娘,还请让让。”薛吟曦嗓音清冷,两人在她被迫治疗杜圣文的脚伤时就见过几回,彼此是相看两相厌。 卓永馨睨着薛吟曦,她虽出身商家,但卓家离皇商只有几步之遥,因此她一向自诩与高门贵女无太多差别,自是看不起薛吟曦这七品小官的养女。 “薛大夫,听说你医术极好,我这几日心跳时快时慢,很不舒服,你替我把把脉吧。”她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朱哲玄厌恶的撇撇嘴角,“你谁啊,滚一边去。” 卓永馨脸色不变,冷哼道:“你一个穷门生,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分儿?告诉你,我爹去年可是差点成了皇商——” “差点就是没有,蠢没边儿了。”朱哲玄一脸嫌恶,懒得跟她说话。 “卓姑娘,我有两种病患是不看的,一种是端着身分的人,第二种是来者不善的人,这两种病患对我的医嘱通常置若往闻,更不会喝我所开的药,既然如此,何必浪费彼此时间?”薛吟曦不卑不亢的说着。 卓永馨一愣,她的确没打算吃薛吟曦开的药,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外传的精湛医术谁知真假,让她把脉也只是想羞辱她罢了。 “表妹的原则是对的,不过是表哥的错,硬要你走这一趟,简直是浪费时间,走了。”朱哲玄直接牵着薛吟曦的手,另一手略使力推开挡路的卓永馨,就要步出厅堂。 薛吟曦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下意识要甩开,但他却抓得更紧,“你想留下?” 她立刻摇头。 同时,杜圣文也起身要留客,使眼色要两旁随侍攥扶,“等等,薛大夫,朱——” “你闭嘴,下次再装病骚扰薛吟曦,浪费她的时间,本世子绝对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朱哲玄回头,冷峻的丢下威胁的一串话后,牵着薛吟曦步出杜府。 两名丫鬟赶紧跟上,她们都没想到朱世子有这么威势逼人的一面,半夏甚至觉得刚刚的朱世子是配得上小姐的。 “说什么本世子?哼,穿着比一个平民百姓还不如,杜郎不会被他诓骗吧?”卓永馨娉娉嫋娜的走到杜圣文旁边,取代随侍扶着他坐下。 杜圣文的心情很不好,毕竟朱哲玄若真的要罩薛吟曜那小贱人,他就没戏唱了。 其实从朱哲玄被送到这里养伤,在京城当官的大伯父就差人快马送信来,再三叮嘱朱哲玄是纨裤中的纨裤,绝对不要跟他硬碰硬,会吃大亏,所以朱哲玄来知庾县这么久,自己都不曾与他正面对上,只有上次小小的散布些流言罢了。 杜圣文不甘心啊,他可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女人! 他心火正旺,卓永馨还叽叽喳喳的在批评朱哲玄,顿时怒不可遏地大吼,“滚!” 卓永馨脸色煞白,本想立刻离开,但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她深呼吸,换上一张温柔婉约的脸孔,“杜郎心情不好,让我陪陪可好?” “不用了,你走。” 他知道卓家在打什么主意,说来他后院能有那么多美人,也是拜在京城当官的亲人所赐,许多人都觉得攀上他,一家子就能前程似锦。 卓永馨眼眶一红,哽咽道:“杜郎就真的这么看不上我?少时永馨见你几次,早已芳心暗许,下定决心此生非杜郎不嫁,如果杜郎不要我,那我宁可长伴青灯古佛,就此孤寂一生。” 卓永馨毕竟是娇养长大的,尤其此时美眸含泪,楚楚可怜的样子,的确很容易让人心生怜惜。 杜圣文心中一动,突地想到朱哲玄那双漂亮的眸子,眼眸一转,他的视线陡地落在薛吟曦那杯原封不动的茶盏上。 他本打算迷晕朱哲玄再对薛吟曦下手,哪知朱哲玄喝了茶却毫无反应,许是浪迹花丛多年身体习惯了各式助兴药物才没效,而薛吟曦向来戒心极重,给她的那杯加料茶碰都没碰,本以为派不上用场了,现在嘛—— “罢,馨儿如此有心,就陪我坐一会儿。”他的目光又落到她身后的两名丫鬟及两旁的随侍上,“都出去,本少爷不想看到其他人。” 随侍应声退了出去,但卓家两名丫鬟齐齐看向自家小姐。 杜圣文在上声名狼藉,因此老爷虽然有联姻之意,但坚持必须得是平妻,不然起不到太大作用,因此绝不能清白有损,出府前夫人可一再叮嘱她们得盯着姑娘,否则若是出了憾事,她们也活不了。 卓永馨也看出两个丫鬟的不愿,但她不想再被家人视为废棋,不顾她们眸中的担心让她们出去,再在杜圣文温柔的目光下,在他示意的太师椅上坐下。 “喝茶。”杜圣文微微侧头,指着她面前的茶盏。 卓永馨愣了一下,本想说这是早已放在这里的茶盏,但见他难得温柔,她咬咬唇,伸手掀开茶盖,见似乎无人饮用过,她这才松了口气,喝上一口。 “好喝吗?”杜圣文轻声再问,黑眸已经透露出心中的,可惜低头装羞涩的卓永馨并未看到。 “嗯,杜郎这里的茶真好喝。”像要证明自己的话,她又喝了一小口。 不久,卓永馨感觉身体发热,口干舌燥起来,她只好再喝口茶,却愈喝愈糟糕,视线及意识逐渐模糊,直至黑暗笼罩,昏厥在椅子上。 朱圣文狰狞一笑,起身将卓永馨打横抱起,再走到右面墙角,摆放足有一人高的一只骨董蓝瓷花瓶,按了花瓶后方一下,一道小门陡然出现,他抱着她走入密室。 另一边,朱哲玄上了马车,一手还紧握着薛吟曦的手不放。 薛吟曦有些无言,“可以放手了,表哥。” 朱哲玄握过很多女人的手,但真的没有一个像她这么合心意的,不是那种柔弱无骨滑溜溜的,而是柔软温暖,指月复还有薄茧。 他知道那是她练射箭,还有长期替病患施针养出来的,握着她那只时不时想甩掉他的小手,他竟然有一种想要永远牵着的想法,但她都开口了,他只能依依不舍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放开。 薛吟曦有心事,也没注意到他幼稚的行径,她静静的翻看帐本,朱哲玄以为是杜圣文让她心情不好,也没闹她,马车就这么一路静悄悄的回到县衙宅院。 他问她今天还要去哪里,薛吟曦摇摇头。“不出去了,今天谢谢表哥。” 语毕,她向他敛裙一福,随即带着两名丫鬟回兰阳院。 当晚,回府的薛弘典夫妇都到竹林轩来谢谢他对女儿的维护。 “杜圣文肯定有派人盯着县衙,不然,怎么我们夫妻都出门,他的人就到了,还好有你。”薛弘典对杜圣文真的没辙,他是一县之首,不好用私刑报复啊。 朱哲玄挺了挺背脊,“没事的,我会一直保护表妹。” “好,很好,要一直保护她。”薛弘典慈爱的拍拍他的肩膀。郭蓉也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才转回自己的院子。 “舅老爷跟舅夫人是先去表小姐那里,知道世子出了大力才过来致谢的。”在县衙里混久了,人缘佳的丁佑也有自己打听消息的方式。 “舅舅跟舅母对我愈来愈好,你们有没有感觉?”朱哲玄沾沾自喜。 两个小厮用力点点头。 翌日,朱哲玄被分配到的工作是上山采药材,因为跟着去了几趟,他都识得山上能拔的草药,但要带着两个小厮去,他不太想。 “表妹呢?” “我要去看一个孕妇。”她说。 大肚婆?那肯定得进内宅,罢,他没兴趣。 于是朱哲玄最终带着两个小厮到山上采药,但也不知是否身边少了某人,他意兴阑珊,有气无力,一凑满三竹筐他便快快驱车回县衙。 主仆三人想也没想的就往兰阳院去,宋安跟丁佑熟悉的去整理那些采回来的药材,朱哲安却见薛吟曦正在大堂与几个小管事处理家务。 见到他,她停下手上的笔,“表哥有事?” “没事,你忙。” 他无聊万分的回到竹林轩,过了好一会儿,两个小厮也回来了。 丁佑皱眉跟他透露,“表小姐心情好像不好,我跟宋安巡了药田要回来时,看到她一连叹息好几声。” “茯苓还说表小姐尽力了,但指的是什么事我们就不好问了。”宋安补充说明。 朱哲玄抚抚下颚,想了想,跨过厅堂门槛,走了两步后足尖一点,一个飞掠,施展轻功熟门熟路的窝回兰阳院那棵歪脖子的苍天大树上。 不意外的,大堂卷帘窗后,薛吟曦专心的看着那本厚厚的旧医书。 不远处,半夏与茯苓走了过来,正好就站在树底下。 “看吧,小姐还不死心呢,那本书都看多少次了,那上面的字我有一半都不认识,认识的字连起来看也看不懂。”半夏想到那些艰涩的字句,头都要疼了。 “小姐说林嫂子的状况不好,虽然给了她安胎的药包,但只能安安林嫂子的心,至于月复中胎儿能不能转个向,小姐也不敢说。”茯苓叹口气。 闻言,半夏就抱怨了,“没想到京城来的工匠也做不了小姐要的手术刀,看小姐失望的样子,我都舍不得了,还有啊,小姐昨天还骗夫人说她放弃动手术了,可你看小姐这样,哪里像放弃了,不行,我再去找夫人。” “不可以,小姐就是不想让夫人担心才撒谎的,你怎么可以拆小姐的台,你这样我会生气!”茯苓清秀的脸绷了起来,吓得半夏忙说不会去,才让她的脸色缓和些。 朱哲玄以为薛吟曦无所不能,没想到也有事能难倒她……等等,若是他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是不是就代表他比她还厉害? 他解决困扰她已久的难题,她说不定会佩服他,甚至发展成爱慕,那他牵她小手时她也不会想甩掉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充满斗志。没错,他也可以让舅舅、舅母刮目相看,他不是一无是处,他比他们赞不绝口的女儿还要厉害! 半夏、茯苓正长吁短叹,没注意到朱哲玄从树上悄悄下来,来到她们身后,刻意咳嗽两声,两个丫鬟身子抖了一下,差点尖叫出声。 “朱世子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怎么没声音。”半夏抚着狂跳的胸口。 “喔,本世子来了好一会儿,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到了。”他笑说。 半夏跟茯苓对视一眼,神情有些慌,正要开口跟朱哲玄打商量,他已大步越过两人往屋里走去。 “朱世子,等等!”两人急喊。 朱哲玄哪会理会她们,几个箭步已经走进大堂。 内室窗台下,薛吟曦正低头看着案桌上一本旧医书,女敕如青葱的玉指轻捏着狼毫,柔和日光透窗而入,将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淡淡金边。 两个丫鬟略微大声的喊叫令她回神,视线亦从书上移开看着进来的朱哲玄,“表哥怎么过来了?” 两个丫鬟着急地追进来,看着大方坐在软榻另一边的朱哲玄,半夏频频向他使眼色,要他别说出她们刚刚讲的事。 朱哲玄挑挑眉,勾起嘴角一笑,目光就落到薛吟曦身上。 见半夏咬着下唇,茯苓看起来也很不安,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薛吟曦给了两人安抚的眼神,吩咐道:“给表哥送杯茶。” 半夏动作快,倒了杯茶给朱哲玄,再后退与茯苓站在一块儿,茯苓低眉顺眼,半夏也低着头,但眼睛不忘瞪他。 朱哲玄喝了口茶,“听半夏跟茯苓说你一直在啃这本医书,还为了手术刀具发愁?” 薛吟曦看了两个丫鬟一眼,两人的头垂得更低。 “说来,咱们是一家人,表妹也太见外了,你的事就是表哥的事,来,我看看。”他伸长手就要拿走桌上那本旧医书。 薛吟曦直接将书阖上,“表哥不会有兴趣的。” “汝非我,焉知我没兴趣?”他邪肆一笑,“表妹还是跟表哥说上一说,要不然我可要去跟舅母说有人骗她了。” “你!”她语塞。 半夏气得上前一步,“朱世子,你怎么可以这样——” “好了,半夏。”薛吟曦难得大声的打断半夏,她今日本就心烦,实在听不得半夏大声嚷让。 林嫂子的事攸关两条生命,她跟娘亲遍寻多位工匠仍做不出医圣孤本里所描述的手术刀,她们虽然都很沮丧,但母亲行医多年,对生命的无常比她更看得开,反而是她有了执念,不愿放弃。 为此母亲劝慰她多回,她因不想母亲担忧,遂顺其意谎称已经看开,把仍去义庄找尸体练刀的行为解释是为想多了解人体构造,其实私底下她花了不少钱买坊间的各种小刀尝试,只是都不顺利。 “表妹不说话?好,那我现在就去找舅母,真没想到在舅母眼中最乖最聪慧的孝顺女儿也会糊弄她。”他作势站起身。 “表哥坐下吧。”薛吟曦轻叹一声。 朱哲玄眼神异常明亮,俊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他赢了”三个大字。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种种烦躁情绪,再次打开医圣孤本,向他解释上面教导的人体外科手术,再提到林嫂子是一名孕妇,因为胎位不正,自然生产将有很大风险。“其实几本古籍医书上都曾有过记载,前朝有一神医为孕妇剖月复生子,并详细记载麻沸散等物的使用,我跟母亲亦都熟背在心,奈何无器具在手。”此事攸关两条生命,她说得也格外的认真。 她说的这些或多或少朱哲玄都知道一点,除了半夏曾经提过,他偷窥兰阳院时也曾趁夜翻看这本医书,所以听到后来就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过的美人很多,但薛吟曦该是其中最具韵味的,一双如静湖般的美眸,如樱粉唇,再加上两人的身高差,即便是坐着她也得微仰头与他说话,他因而可以清楚的看到她光洁的下巴与修长白皙的脖颈,他及时收回往下的眼光,一颗心又再度怦怦狂跳起来。 “我说完了,表哥也可以走了。”她那双澄澈明眸定定的看着他。朱哲玄耳尖莫名烧红,一颗心跳得更快,他突然起身,伸手抓过那本医书。 薛吟曦愣了一下,神情一急地倾身过来,“还给我!” “放心,这书只是暂借,本世子会替你把那啥劳什子手术刀做出来。” 她柳眉一皱,“可是——” “表妹别看不起我,这种东西我可能,不,是真的可以帮你做出来,我和那帮狐朋狗友正经事做的虽然不多,但不正经的事做的可多了,相信我吧。”他信心十足的拍拍自己的胸脯,见她忧心的目光又落在医书上,他举起右手发誓,“放心,绝不会弄丢或少页,表哥以生命起誓。” 薛吟曦轻咬下唇,虽然仍旧有些不放心,但如果他真的能做出来,林嫂子的事便可迎刃而解,有希望母子平安,“好,人命关天,表哥若能做出来,那日后便可救治更多的人,但是——” “我知道,若我不行就别逞强,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走了。”他神情轻松的拿着医书就出去了。 “朱世子说话真粗俗。”半夏咕哝道。 “但却是实诚话,倒是你们……”薛吟曦看着两人,真不知该说什么。 半夏脸儿一红,“小姐,对不起,我们真不知道世子爷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不然,我跟茯苓绝不会说起那件事。” 最过分的还是朱世子,竟用撒谎一事来威胁主子! 薛吟曦也没怎么生气,只训了她们几句,也没惩罚,如此宽容让两个丫鬟更愧疚了。 第六章 手术刀打造完成(1) 这个晚上,薛吟曦作梦了,而且还是被薛弘典夫妇收养五年多来常作的一个梦,梦境里只有一种规律的滴答声,四周的景物皆是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每回随着养父母游走过不同的县城村庄,她都会特别注意有无和梦境里相同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发现,她不曾告诉养父母这个梦,他们疼爱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去査清楚这是什么声音,试着找回她的家人。 但她不想麻烦他们,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许是个遗憾,对那些可能等着她回家的家人也是一个痛,不过她一直都认为她很幸运,能遇到这么好的养父母,所以她尽可能的独立自主,不愿依附他人,习医一事便是如此。 养母擅医术,喜欢研制各类药丸,她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医术愈来愈好,让养母可以放心去做她喜欢的事,养父亦然,他在乎的、想做的是为老百姓谋福利,创造更好的生活,她便接下中馈,让养父无后顾之忧,专心县务,惟独林嫂子是她自己的执念。 医书现在被朱哲玄拿去,她应该对他多点信心,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他其实是可以被信任的。 薛吟曦也不知是在自我安慰还是想自欺欺人,但终究放心不下那本医圣孤本,她还是开口让半夏拿一张百两银票去给朱哲玄,再要她找人去盯着竹林轩,若是朱哲玄正事没做,反而故态复萌往青楼去,她是一定要将那本医书讨回来的。 半夏照着主子的吩咐,很快找了跟她要好且结拜为姊弟的小厮齐山去盯梢,齐山十岁,长相憨厚,性格却古灵精怪,交给他包准没问题。 朱哲玄这次也是认真的,他一连出去好几天,询问县城里的几家铁匠铺不少问题,又叫丁佑、宋安去买大大小小的刀具,接着他不是在竹林轩里日以继夜的钻研,就是往城西的打铁匠张老汉那里耗上一整天。 齐山盯了十天,将这些事回报给半夏。 “这还是那个纨裤世子吗?好吧,就算前些日子变了不少,但你说他跟张老汉一样开始打铁,我不信,我严重怀疑你被他收买了。”半夏还是对朱哲玄拿她跟茯苓私下说的话威胁主子一事耿耿于怀。 “冤枉啊,半夏姊姊,弟弟怎么可能被收买,我的人品姊姊还信不过吗?”齐山咬着唇,一脸委屈。 他是县令大人从人牙子那里买进来的,没亲没戚没朋友,就半夏姊姊对自己好,她有什么好吃的一定也省着给他。 半夏想想也是,拍拍他的头,“好好好,姊姊冤枉你了,对不起。” 她将主子给自己的糕点包了几块让齐山带回去吃,自己则进了大堂,将齐山这段日子监视朱哲玄的事说了。 薛吟曦想了想,让半夏去备车。 半晌,薛吟曦带着两名丫鬟上了车,往城西张老汉的打铁铺奔驰而去。 “小姐是不是跟我一样不信朱世子会卷起袖子打铁?”半夏看着茯苓,小声问道。 “就你多嘴,小姐心里有主意。”茯苓轻声回答,再看主子一眼。 从医书被朱世子拿走之后,主子就睡不安稳,她看了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希望朱世子别让主子失望才好。 马车行驶一段路后转往城西,再转入一静巷,眼前就见一家打铁铺,矮矮的屋子连门也没有,两旁是一些生钥的大小铁锅及菜刀等物,推叠得有些杂乱。 门口有一个烧火大炉,一名老汉与一名男子正凑在一起,两人都灰头土脸,男子正是朱哲玄,他穿着短打,像极了庄稼汉。 一老一少正对着一块烧红的铁块你一鎚我一鎚的用力捷打,火光四处喷溅,但两人都没闪躲,后来张老汉喘息后退,朱哲玄一人继续,他一次又一次抬高手上的大鎚用力敲打,铿锵声不绝于耳。 那张沾了灰的俊颜十分专注,挺直的鼻梁因为光影的关系形成一道阴影,滴落的汗水也让他那张向来太过俊美的脸庞多了股阳刚味。 认真的男人最好看,车窗内,薛吟曦情难自已的看痴了。 “真的是世子爷!不能啊,这是撞邪了还是被啥鬼怪附身了?”半夏也透过隙缝看着,喃喃自语。 “走吧。”薛吟曦回了神,脸颊不知怎么还微微发烫。 “喔——是。”半夏敲敲车壁,示意车夫驾车走人。 马车驶过打铁铺,车窗帘已经落下,因而所有人都没有看到朱哲玄看到马车过去后勾起的唇角。 呵,还是忍不住来看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派人盯着我。 朱哲玄是认真练过武的,早知道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但他不怕被盯,就怕没人来盯,若没人看着,怎么让薛吟曦知道自己有多么努力的在干活? 就在马车经过打铁铺不久,店内就走出一名身着粉衣的女子,她年约二十,身形纤细,挽着妇人髻,一张巴掌脸惹人怜爱,两翦秋波痴痴看着朱哲玄,一颗芳心更是怦怦狂跳。 十几天前,当朱哲玄出现在店铺,张晓妍就对他一见倾心。 再后来,他天天过来向她父亲请教,偶而拿着医书,偶而又拿着奇怪的图纸,他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的公子,但并不蛮横自大,对她父亲非常敬重。 打铁就是个粗活儿,父亲常是浑身脏污,但他脸上全无嫌弃,总是虚心请教,对父亲的意见跟建议认真聆听,若有疑惑更会与父亲认真商讨,再提出自己的想法跟解决方式。 他貌若潘安,举手投足皆见气势,对父亲或被休离回家的她不似其他人,目光不是带着怜悯就是看不起,朱世子从不曾低看她,对她的两个女儿也相当亲切。 “爹,喝水。”她上前一步,将托盘上的两杯茶其中之一给了父亲,再看着朱哲玄,“朱世子,先喝点水,休息一下吧。” 见他将鎚子放下来,扯了一旁随手扔的毛巾擦拭脸上汗水,她赶忙将另一杯交给朱哲玄。 他豪爽的仰头喝光,再将杯子放回托盘,“谢谢张姊姊。” 张晓妍大他两岁,庆幸的是她生得娇小,站在他身边也是小鸟依人,半点没有违和感,她仰头又问:“朱世子今晚也在这里睡吗?” 他朝她一笑,“嗯,麻烦张姊姊了。” “不会麻烦,我一早就将被子拿到外头晒,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我去铺床。”凝睇着他俊俏的容颜,张晓妍娇羞一笑,转身进入店内。 一旁,头发花白的张老汉看着女儿的神态,眉头不由一皱,再看着专心打铁的朱哲玄,心里暗暗叹气。 张晓妍加快脚步来到后院,收了晒杆上的被褥进了左侧的一间屋子,又是拿巾子仔细擦拭门窗桌椅,又是铺床整棉被,结束后看着整齐的床铺,想到朱哲玄已经在这里睡了两个晚上…… “娘,我们回来了,你看,有小哥哥摘花送给我跟妹妹。”女童软糯欢快的声音响起。张晓妍的两个女儿像小炮弹似的跑进来,三岁的小女儿小紫许是玩累了,直接爬上床,抓了枕头就趴着。 “下来!你身上脏!”张晓妍脸色不变,一手去揪那枕头,另一手将小女儿拖下床。 她力道太大,小紫手臂被扯痛,顿时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五岁的大女儿小嫣无措地看着哭起来的妹妹,再看看赶紧抱着妹妹的娘亲,还是觉得刚刚娘亲扯妹妹下床的动作很坏。 “小紫怎么哭了?”在张晓妍低声安抚小女儿时,朱哲玄的声音突然响起。 泪如雨下的小紫一见到他,马上伸出双手要他抱抱。 张晓妍心跳加速的看着他走近自己,从怀里抱走孩子,她粉颊羞烫,就连身体都觉得热,但她不敢抬头看他,只听着他软声软语的安抚着孩子。 待她脸上的热度消退些,她才敢悄悄抬头,看着他对怀里的小紫亲匮说话,而小紫双眸扑闪扑闪的,接着破涕为笑,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贴上他的脸。 此刻,她好妒嫉自己的女儿,如果在他怀里的是自己多好…… “好了,这样就不是小花猫了,多好看啊。”朱哲玄拿着帕子为小紫拭泪,再轻捏她的小脸蛋。 “朱叔叔,还有我。”小嫣也扯扯他的手。 朱哲玄蹲下来,先放开小紫,再轻轻捏小嫣的鼻子,逗得她一笑。 两个小女孩头上都绑着两个包头,身穿素净花布衣,相貌都肖似母亲,日后定都是清秀佳人。 “朱叔叔要出去做事了。”朱哲玄原本是进来拿工具,听到孩子哭声才循声而来,他笑笑的捋捋两个小姑娘额边碎发,再向张晓妍点个头就出去了。 张晓妍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忍不住也抬手轻触自己落在耳边的鬓发,心跳得厉害。 她让两个孩子回房后,小心翼翼的拍打枕头整理床铺,看着看着,她忍不住坐在床边,拿起那只枕头贴靠脸颊,脑海浮现朱哲玄抱着小女儿的样子,而小女儿的脸变成了自己…… “晓妍。” 父亲的喊声突然响起,她吓了一大跳,瞬间从旖旎幻想中回神,连忙丢下手上的枕头,难堪的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 “朱世子不是你所能奢望的,你要把自己的心管好。” 张晓妍咬着下唇,汝然欲泣的抬头,“爹既知女儿心意,为什么不帮女儿?就因为我生了两个女儿被休离,让你没面子,你便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幸福?” 张老汉难以置信的摇头,“我见不得你好?你是我的女儿,我是心疼你已经伤心一次,不想你再伤第二次,朱世子对你无心,从始至终都是喊你姊姊啊!” “我们只差两岁,外表也登对,何况我只想留在他身边,你看他对小嫣、小紫那么好,他一定会是个称职的爹——” “够了!”张老汉怒不可遏,“把你这丢人的心思收一收,我再说一次,朱世子不是你能妄想的!” 张晓妍见父亲头也不回的走出去,她不甘心的咬咬唇,一手死死揪着床上的被褥。 朱哲玄并不知道自己的桃花又盛开一朵,还是比自己年长又当了娘的妇人。 一连几天,他都留在张老汉这里,仅让两名小厮来回县衙拿换洗衣物,这动静太不寻常,自然也传到薛弘典耳里。 薛吟曦也知道这事瞒不过养父母,于是这夜,等用完膳时,她主动告知并解释其中缘由。 “这事爹早已知情,听说清风不眠不休的在钻研,难得的用心,很好。”薛弘典含笑点头,对肯上进的外甥是愈来愈满意。 “他从来离经叛道,竟然会为你的事如此上心,不会喜欢上你了吧?”郭蓉问得直接。 “娘——”薛吟曦有些无措。 “我女儿这么美,又这么懂事,他看上你是应该的,看不上是他眼瞎。”郭蓉说着,不忘再丢一句,“在娘亲眼里,他还真的配不上你。” 薛弘典的感觉有点复杂,胳膊往内弯是人性,总是亲外甥,却被老婆看不上,这心到底有点儿不舒服,忍不住就开口,“清风十岁前也是京城有名的少年才子。”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说的就是他。”郭蓉一点也不给亲亲丈夫面子。 薛弘典一脸无奈,“清风难得做正事,我们应该给他鼓励才是,还有,上回他当街救下孩子又控制马车的事,你不也称赞有加吗?对了,我该写封家书告诉姊夫,清风已经改过自新,不当纨裤了。” 郭蓉喝了口热茶,瞅他一眼,“你就吹吧,到时半途而废,看你怎么再写信去圆。” “娘,表哥很认真的。” 郭蓉愣了愣,眨眼看看一向清冷的女儿,掏掏耳朵,“娘没幻听吧,你刚刚说……” “表哥这次真的很认真,女儿认为他的这份认真不该被轻待,必须出言为他辩白,但对娘亲出言忤逆却是不该,请娘原谅女儿。”薛吟曦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替他说话,但听养母这么说,心里就是有些不舒服。 郭蓉愣愣点头。 “爹,娘,女儿还有事,就先去忙了。”她起身向二老一福。 直到女儿走得见不到影儿了,郭蓉还有点回不了神,吟曦这是胳臂往外弯? 薛弘典可乐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啊,女儿不是好糊弄的,他都这么说那肯定假不了,我要快点写信告诉姊夫这个好消息。” 他举步就往书房去,留下郭蓉犹自不敢相信,她知道女儿不是看皮相的肤浅人,所以朱哲玄是真的改头换面了? 自这一天起,薛吟曦只想避开养母,不是两人之间有什么疙瘩,而是养母每回见着她都笑得贼兮兮,还煞有其事的叹气,说女生外向,有了男人就忘了娘。 这番调侃揶揄,身为女儿能怎么办,惹不起就只能躲了,好在郭蓉事忙,这种打趣的机会只有几次。 薛吟曜也忙啊,每天处理中馈,几天一次到村庄看诊,关注林嫂子,偶而去一趟济世堂,再有药材清理分拣到最后的炮制,她大都亲力而为,先前朱哲玄主仆倒是分摊了些,但这些日子朱哲玄专心一致的忙手术工具,人手又吃紧了。 但尽管忙碌,她大部分的心思都挂在朱哲玄身上,且随着他几乎长住张老汉家,她得让自己更忙碌更没时间,不然她怕管不了自己的双脚。 她很想去见他,这样的感觉一日日强烈,她只能告诉自己,她只是太想看到他做的手术工具,但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否决了这个原因。 第六章 手术刀打造完成(2) 半个月后,朱哲玄得意洋洋的出现在兰阳院,展示他的完成品。 那是一整套打磨得极锋利的手术刀具,有薄如纸片但尺寸不一的小刀、夹子、利剪等物,朱哲玄滔滔不绝的道来他是如何从江湖人使用的柳叶飞刀得到灵感,再推敲书中所述的文字,与张老汉反覆试验,也不知敲坏多少块铁,总算做成了。 “总的来说,就是我脑袋灵活,举一反三,边做边思考,百折不饶才完成的,是不是像表妹想像的样子?还是只是差强人意?” 朱哲玄是期待又怕受伤害,这可是他走歧路以来,头一次废寝忘食的做这么有意义的事,若是被她嫌弃,他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去挑战其他的事? 他真的很努力,前所未有的努力。 他笑得很灿烂,背脊也挺得直直的,但薛吟曦心细,依然看出他掩藏在笑容里的忐忑不安,再想到父亲前几天突然来兰阳院找她喝茶,有意无意说起朱哲玄十岁前后的变化,语气里满满都是心疼。 “清风十岁已知晓人事,突然来个后娘,接着又有了弟弟,父亲与继母的心思全放到小人儿身上,他自然觉得父爱被瓜分了,他变得不乖,调皮捣蛋,无心上学,四处胡闹,结果只引来父亲的责骂,一次又一次下来,他认为侯府里没人爱他了,他是好是坏都没人在乎,行为就愈来愈荒唐。” 当时她听了便有一丝丝心疼,适巧养母过来,瞋了养父一眼,“别听你爹说的,这只是揣测之词,谁知道清风心里怎么想?” “清风亲口跟我说,他父亲有新妇、有新儿子,就他是多余的,哪是揣测之词。” 薛吟曦刚为他治伤时,也几次听闻他跟两个小厮说起京城的庆宁侯与夫人,言语间的自嘲与受伤她听得很清楚,才会说他最重的伤不在皮肉而在心。 思走至此,她看着他的神情就带着点难过。 朱哲玄内心咯登一下,俊颜上强装的笑容也裂出个缝。“没关系,没关系,不就是些破玩意儿嘛,我做着玩的,你觉得不好丢了就是,那本医书我回头就——” “不是,表哥误会了。”她急忙开口,知道自己表情错了,“是做得太好了,表妹没想到表哥竟有这般非凡天赋,这些手术工具好到我呆住,忘了反应了。” 说完,她定定的看着他,嫣然一笑。 朱哲玄忽然有些呼吸不顺,眼眶红红热热,喉头泛起酸意。 该死的!他可不能在她面前哭,太丢脸了。 已经有多久没人肯定过他了,女人会投以爱慕眼神通常都是因为他的俊俏皮相,是他背后的庆宁侯府,从来都不是因为他这个人。 至于继母,与他差距不过十岁,她觉得他已是个小大人,尽量不干涉他,怕传出薄待前妻之子的名声,而父亲个性严谨,看着弟弟时眸中却是慈爱的,偏偏那样的目光从不曾落在他身上。 尔后,父亲看自己的眼神全是失望愤怒,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在父亲心中,他早就是个多余的人,于是他更加颓废,镇日吃喝玩乐交损友。 被送来知庾县时,薛吟曦有多看不起自己他最清楚,但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肯定自己的也是她,这让他如何不感动? 他急忙抬头,拼命的将泪水压回眼眶。 “这是——”半夏要说话,但茯苓又冲她摇摇头。 薛吟曦替他高兴,也对他这孩子气的举动感到心疼,朱哲玄确实有一颗赤子之心,“表哥这活儿做的好,这是给表哥的奖励。” 朱哲玄硬生生将泪水逼回去,这才看着她,却见她手上多了一叠银票,他接过手来一看,面额还不小。 “表哥这段日子辛苦了,好好休息几日,看是想买啥玩啥都可以,不管是悦客楼还是百花楼……嗯,若是需要,表妹可以先替你备上几瓶涂抹外伤的药膏。”她说的认真,只是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舒服。 但他脸色一变,突然恶狠狠的瞪着自己是怎么回事? 朱哲玄气啊,他还想咬她呢,难道在她心里,他就是爱往那些莺莺燕燕里钻的风流色胚? 他咬咬牙,将那几银票又丢回茶几上。 或许是他控诉的目光太委屈,薛吟曦突然就笑了,心里那股不知名的舒服感也散了,“是表妹不好,说错话,其实表哥已经不喜欢往那种地方去了,是不是?” “本来就是。”沉冤得雪,他脸色好看了点。 “表妹道歉,表哥就把这些钱收着吧。”她想起他那颗渴爱的幼小心灵,“没想到表哥这么厉害,真的,我跟娘亲找了多少能人巧匠,没有一人办到,所以说你对自己要有信心,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很棒的人,只要你像这次研制手术刀一样这么努力,我对你有信心。” 虽然,她曾经觉得他个性不成熟,无所事事,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认识到他的另一面,他心肠好,只是有些小幼稚而已。 他、他这是被冰山美人赞美了吗?朱哲玄全身暖呼呼,像被夏日的阳光笼罩着,他双眸熠熠发亮,笑得嘴开开。 他拍拍胸脯,“表妹,你等着看吧,我一定可以比你想像的还要更好,哈哈哈!” 半夏看着朱哲玄大笑步出屋外的背影,笑着摇头,“小姐,他莫不是做这刀具做傻了吧,竟然乐呵成那样,连银票也不要了。” 那几张银票还静静躺在茶几上。 “朱世子是因姑娘一番盛赞高兴坏了。”茯苓也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薛吟曦会心一笑,正要叫她们将银票收起来,没想到朱哲玄又去而复返,一踏进大堂就说:“我忘记拿表妹给我的奖赏了。” 他眼睛扑闪扑闪,将茶几上的银票俐落的揣入怀里,笑咪咪的再次离去。 半夏眨了眨眼,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啧,还以为朱世子变了呢,没出息。” “半夏,不可以这么说。”薛吟曦口气倏地严厉。 半夏吓了一大跳,委屈的看着主子,没想到她竟然维护起朱世子,是,他是做了很多人做不来的手术刀,但除此之外,他还是那个不思上进又不成器的纨裤公子。 “何谓出息?”薛吟曦坐来,表情严肃的看着半夏,“有权有势便是出息?碌碌无为就是没出息?在我看来,表哥能废寝忘食完成这些手术工具便是出息,这些是我跟娘亲最想要的医疗用具,可以救很多人的性命,不论是已知的林嫂子,还是未来可能会遇到的,必须做手术才能与阎王抢命的重症病患。” 她语气和缓下来,看着已有些明白的半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能说表哥没出息吗?” 半夏虽然还是有些弯扭,但依旧点头承认,“奴婢知道了,小姐,是奴婢狭隘了,再见世子爷,奴婢定会尊敬他,不敢再冷嘲热讽了。” “好。”薛吟曦点点头。 得了这套手术工具,薛吟曦自然要去跟养母说上一说。 这两年来,郭蓉最爱待的地方便是捣药室,这里放置许多药材,空气中都是好闻的药香味。 当薛吟曦过来时,郭蓉正差遣两名丫鬟在晒药丸。 薛吟曦接过茯苓递过来的一只雕刻精致的小木箱,在养母面前打开。 郭蓉一见这套刚出炉的手术工具,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是——不得了啊,是清风那小子?”见女儿点头,她更惊讶了,“我这是看走眼了,那不知轻重的小子竟然把这活儿给折腾出来了,不会是被什么附身了吧?” “娘!”薛吟曦这一声明显的带着点埋怨了。 “呵呵呵,好好好,娘说错话,我这舅妈得给那小子一点奖赏,呃,娘身上没钱,闺女你拨一大笔钱让小子去悦客楼吃些好吃的,再让他去百花楼发泄发泄松一松筋骨,那是正常男人会有的需求,你也是医者,知道男人那儿憋着不发泄也会伤身。” “娘,我给了。”薛吟曦实在来不及打断娘亲连珠炮的话,只能很努力的让自己看来云淡风轻。 半夏跟茯苓的脸都红了,虽然夫人行事作风大剌剌的,在谈论男女之事也从来不避着她们,说病患百百种,男女老少皆有,尤其主子更得养养脸皮厚度,免得看病时小脸羞红,搞得病人不自在,那还当什么大夫? “果然是我闺女,有默契,那我们赶快走一趟义庄去试试。” 郭蓉一直就是个行动派,薛吟曦早已经习以为常。 不久,县衙侧门,母女俩带着胆子较大的半夏,上了马车就往近郊偏僻的义庄而去。 接下来,郭蓉、薛吟曦一连几日都往义庄去,而且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这一天,朱哲玄在无所事事下也壮起胆子去了一趟,但待没多久他就脸色青白的奔出义庄,弯腰呕吐,俊俏的脸吐到苍白没血色。 薛弘典听说他的惨况,待县务忙到一段落,便抬脚往竹林轩去。 “清风还好吧?”他撩袍坐在床缘,关切的看着软软的躺在榻上的外甥。 朱哲玄虚弱的点点头,但一想到舅母口中的新鲜尸体,还有剖月复后那看到血淋淋脏器的画面,他的头皮又是发麻,胃部又开始翻腾—— 一见主子又急着坐起身来,一旁侍候的宋安赶紧拿了个大碗公到他面前。 朱哲玄虚弱的挥挥手,“不用了。” 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舅母跟薛吟曦都有着非比常人的胆子,两人戴着遮着口鼻的手术口罩,双手戴着薄薄的皮手套,虽然他只看得到她们的眼睛,但两人眼神相同,专心而冷静,翻搅内脏也不见丝毫惊惧。 “舅舅可曾看过她们切开过死人?”他语气干涩。 薛弘典点头,“很早以前,我跟你舅母新婚不久,她就陪着舅舅去办了件命案,那天仵作不在,你舅母就上阵了,之后很多年,这种情形发生过多次,至于她跟吟曦一起切开死人的案件,那是一桩极难辨识五官的焦尸命案,叶仵作要查死因,你舅母跟吟曦也一起去义庄,她们还做了帮手,母女俩甚至向叶仵作拜师。”说到后来,他的神情有些无力及无奈。 “仵作验尸也要切开尸体?”朱哲玄努力不去想她们母女验焦尸的可怕画面。 “当然,但毕竟不是活人了,就没那么多讲究,画面只有更血腥,没有最血腥,那屠刀一上一下,就像在剁猪肉……”薛青天回想画面,也忍不住的干呕一下,吓得宋安也将大碗公端到他面前,他摇摇头,脸色微白,“不说了,总之,与你做出来那套往活人身上割开皮肉的手术刀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难怪叶仵作要我再做一套手术刀给他,说剥尸切肉较好用,只是——”朱哲玄模模鼻子,欲言又止的看着亲舅。 “有什么话快说,舅舅还有公务要忙呢。”他的案桌上永远都有两座小山般高的卷宗文件。 “那个……”朱哲玄的目光陡地往下,很快掠过舅舅胯下部位再回到舅舅脸上,“舅舅是不是因为曾看过舅母多次剖尸的血腥画面:心里有了阴影,所以面对舅母时『那里』站不起来,才十多年膝下犹虚——” 他话都未说完,薛弘典已从床缘跳起来,直接给他一记当头栗爆。 “噢——”朱哲玄痛得眼冒金星。 “没个正经。”薛弘典气呼呼的丢下这句,再一拂衣袖,大步离去。 朱哲玄揉着头,看着一旁憋着笑的宋安跟丁佑,“说吧,你们知道什么?” 两人相视一眼,觉得主子半点都不值得同情,怎么可以说大人不行呢?事关男人尊严耶。 “世子爷,其实不能生的是舅老爷,这事儿京城多数人都知道,并不是秘密,舅夫人是郭家这个太医世家中医术最精湛的,知道舅夫人心仪刚中举的舅老爷,郭老太医就把人抓来先把一把脉,结果才知舅老爷先天有缺,一生无子,但舅夫人仍然愿意下嫁,此事着实折腾了好长一段时日。”丁佑说得钜细靡遗。 这么狗血?朱哲玄瞪大眼。 “尔后舅老爷每三年回京述职一次,这事儿就会被人翻出来说上一说,因为舅老爷真的自成婚后就无一儿半女,再加上舅老爷甚得皇帝青眼,虽然四处当七品县官,却能免令进宫,朝堂内外都说舅老爷是谁都不敢惹的七品官。” 丁佑说得可清楚了,舅老爷在京城很多人心中就是个神人啊。 朱哲玄皱眉,“我怎么都不知道?” “这种事从来不在世子爷的关注之列,世子爷只在意哪个青楼的花魁要竞拍初夜——” “闭嘴。”他毫不犹豫打断宋安的话。 朱哲玄抿抿唇,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叶仵作要的手术刀具,他打算让张老汉来做,他这个人一向对已经做出来的东西没啥兴趣,本想问薛吟曦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要做,但她跟舅妈为了林嫂子的剖月复产拼命练手,肯定没时间理他。 此时,宋安看着主子欲言又止,他其实有一个问题想问主子很久了,但又不敢问,但今天主子身先士卒打了头阵,他接着上阵,应该没事吧? “世子爷,我也有一个问题。” “说吧。” “世子爷,那个……刚刚您问舅老爷的那个问题,是不是主子也遇到同样的困难,想问大人是否有解决之道?” 同样的困难? “你才站不起来!没个正经,是跟谁学的?”朱哲玄没好气的也冲小厮一顿胡骂。还能是谁?他这辈子只跟过一个主子。 丁佑咬咬唇,豁出去似的道:“世子爷有多久没上青楼了,好不容易得到一大笔钱,却先是找了张老汉给他两百两银票,接着又到首饰坊订作东西,那东西明显是为了迎合表小姐做的吧。” “所以呢?”朱哲玄双手环胸,表示他耐性快没了。 “奴才是这样想的,那是极有巧思的特殊手钢,而内藏的银针是看病用的,奴才就想世子爷一定是为了要讨好表小姐……”他说得吞吞吐吐,见主子要发怒了,只好眼一闭,连珠炮似的吐出一长串话来,“奴才跟在主子身边多少年了,撇开前些日子无钱可供挥霍不说,主子一向有正常需求,但主子这么多天都过青楼大门不入——” “本世子只是不想了。”他没好气的打断丁佑的话,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日以继夜忙完手术刀的事,得到薛吟曦的认同与赞美,他脑海里除了想要再做什么困难度更高的新鲜事物外,什么青楼逞私欲,悦客楼的山珍海味他想都没想过。 张老汉给了他最大的支持与帮助,而他一个老人家得照顾被休弃回家的女儿及两名外孙女,他因而大方的给了两百两,剩下四张五十两,他留下一张,其他三张全花在那银针手镯上了。 他一直觉得薛吟曦身上太素净,连耳环也不戴,他听舅舅舅说过,她对自己甚为箍门,花在自己身上的银两要打上好几个结,对他们二老倒是大方。 他几次与她牵手,就想送她手镯,她手腕白皙如藕,戴手镯一定很好看,而且还是他送的,光这么想他就特别高兴。 但她似乎不爱首饰,他就思索要如何她才愿意一直戴着,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他想到办法了。 他熬夜画了图纸,还跑了一趟首饰坊,奈何那时手里没银钱,因此等银两进帐后他率先冲去首饰坊,待成品完成,他相信她一定会很喜欢。 朱哲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没看到丁佑哭丧着脸,宋安眼眶也红了。 “所以奴才跟宋安猜对了,世子爷做那手镯是为了讨好表小姐,请她帮忙治疗世子爷那再也不行的子孙根,呜呜……能治好吗?” “呜呜呜,可怜的世子爷。” 朱哲玄顿了下,等意识到两个奴才在说什么,他恼怒的跳下床,一人狠踢一脚,“你们才不行,你们全家都不行!” 两个小厮被被狠踢了好几下的小腿跟,痛得哇哇大叫。 第七章 锲而不舍破奇案(1) 一连两日,朱哲玄忙着进出首饰坊,他设计的手镯有些复杂,首饰坊的工匠问题不少,老掌柜只得请他与工匠直接沟通。 这一日,他再度从首饰坊出来,老掌柜还送他上了马车。“再过几日,手镯应该可以做好了,请世子爷静待佳音。” 朱哲玄想着薛吟曦收到手镯的表倩,一定是又惊又喜吧。 马车行驶在人来人往繁华热闹的大街上,蓦地停了下来,接着宋安的声音响起,“世子爷,前面好像有状况,马车塞住了。” 朱哲玄掀帘就跳下马车,果真见路上一连停了好多辆马车,下车的人都往前走,他也跟着往前走,就见百花楼的门前挤了不少人。 知庾县的青楼与京城的青楼不同,京城的在夜暮低垂才开门做生意,白日休息,但这里是日以继夜,全年无休,客官进门不一定要找姑娘陪睡陪吃,可以纯吃饭、纯喝酒,只是不管是门前迎客的小厮或姑娘,还是在里面跑堂的伙计,个个都相貌中上,看着赏心悦目。 朱哲玄一走过来,百花楼门前的姑娘们瞬间就簇拥过来,他连退三步,并示意她们一个个站好别动后,这才点了其中一个相貌甜美的小姑娘过来,“怎么回事?” 就在百花楼左前方,一个年轻大肚婆正紧紧抱着一名斯文男子的腿不放,还哭得声嘶力竭,“呜呜呜……不可以!呜呜呜……” 男子想抽腿又怕伤到妇人的肚子,于是两人就以这种姿势僵持着,男子嘴里频频嚷着, “放手!你这妒妇,还不放手,老子休了你——” “呜呜呜……”大肚婆拼命哭,周遭围看的众人则指指点点,不时交头接耳。 “禀世子爷,那个渣男丈夫想进青楼玩,但妻子拉住不给进,闹了好一会儿也不散,害我们生意都不能做了。”甜美小姑娘看着他双眸发亮,声音发喙。 朱哲玄直接抬脚就往前走,他长得高大挺拔,近日也常在大街小巷出没,很多人都认得这个从京城来的贵人,见他走来,老百姓都主动让出一条路。 “是男人就跟妻子回去,都要当爹的人还这么不靠谱,同为男人,我都替你丢脸。”朱哲玄不耐的对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渣男道。 林韦志当然知道自己有多丢脸,自然也识得大名鼎鼎的朱世子,还知道他比不成器的自己更加纨裤,这样的人凭什么说他? 但出身不同,尊卑有别,他一个老百姓倒也不敢反驳。 “还有你,肚子这么大,快生了吧?为了一个渣男折腾自己跟肚里的娃儿,想死吗?”朱哲玄看着泪痕斑斑的年轻少妇,微微俯身,也训斥她一番。 众人觉得他说得有理,频频点头赞同。 “可韦志是孩子的爹啊,是我跟孩子的天,他这一进去没将身上银两花光是不会出来的,家里的钱全被他拿走了,我生娃儿时谁在我身边,我怎么过活,又怎么给孩子喝女乃?”少妇紧抓着丈夫的腿,声嘶力竭的哭诉。 朱哲玄突然就觉得这女人活得这么蠢不是没有原因的,正要开口斥骂,一道清丽微冷的嗓音陡起。 “一个是明知你产期已近,也要赶到妓楼快活逍遥的丈夫,一个是尚未出生只能依附在你肚里的孩子,林嫂子,你还是不懂得爱惜自己,不懂得疼惜你的孩子,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薛大夫来了。” “是薛大夫。” 老百姓纷纷看向走过来的薛吟曦。 朱哲玄也看向她,怎么她也来了?等等,她刚刚喊林嫂子?那他辛苦做的手术刀具不就是为了这个女人? 薛吟曦也没掩饰失望之情,“你再这么情绪激动下去,肚里孩子定会出事,罢了,摊上你们这对自私的父母,那孩子倒不如重新投胎个好人家。”这话说得极重,朱哲玄有些吃惊,但身旁很多老百姓却都站在她这边,你一言我一句的说起话来。 “林嫂子,薛大夫帮你调养身子多久了,固定去为你把脉、煎药,期间从没拿半分钱,还频频送吃食,你却这样恩将仇报,以后谁要对你好?” “薛大夫别管她了,你跟县令夫人从几个月前就四处找工匠做手术刀具,为她肚子的娃儿忙东忙西,她呢,天天只会追着这个没用的丈夫跑,看了就气。” “怎么大家都认识林嫂子?”朱哲玄看着被人指着大骂,头垂得愈来愈低的林嫂子,一脸不解。 “因为她愿意给薛大夫剖月复啊。” 甜美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还抓了把瓜子嗑起来,见朱哲玄仍是一脸莫名,她这才想到林嫂子的事发生时,朱世子还没来到知庾县呢。 于是,她一把扔掉瓜子,跟他说起前因后果。 原来林嫂子胎位不正,薛吟曦直言若生产时仍如此,极有可能一尸两命,遂问她愿不愿意接受剖月复产子? 虽然薛吟曦的医术不错,她背后也还有医术精湛的县令夫人,但剖月复总是骇人听闻,老百姓们都猜林嫂子应该会拒绝。 结果,林嫂子答应了。 但她也有条件,第一个条件是得给她一百两,第两个条件是如果有意外,得救小不救大,薛吟曦得将她的孩子养在身边,直到长大成亲。 “我表妹都答应了?”见小姑娘点头,他难以置信,“她是不是傻啊?” “大家也都这么说薛大夫,林嫂子到手的一百两不久就被渣男丈夫找到并拿去花天酒地花完了,林嫂子没法子,只能再做绣活挣钱,好不容易存了一些,又被渣男丈夫找到,这才追出来想要回银子呢。” 他抿紧薄唇,看着薛吟曦苦劝林嫂子放开丈夫的腿,但林嫂子就是要钱。 “我给你钱。”薛吟曦已经动气了。 “不,我欠薛大夫已经太多了,我丈夫他应该要醒悟过来,我都这么努力挣钱了,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林嫂子双手抱得更紧,情绪激动地又哭了出来。 “这男人好吃懒做,我舅舅应该判他们和离。”朱哲玄说。 “清官难断家务事,县令大人怎么管?何况,林嫂子自己也舍不得丈夫,当然,我是看不懂像他这种吃软饭的男人哪里值得留恋?”甜美小姑娘也一脸的不屑。 薛吟曦对执迷不悟的林嫂子显然气狠了,转身就往她的马车走去。 半夏气呼呼的瞪林嫂子一眼,“我家小姐真是白对你好了,你也别再来求我家小姐,就一直抱着你丈夫的大腿直到生娃儿吧!” 茯苓也失望的摇摇头,快步追上主子。 朱哲玄几个大步来到薛吟曦身边,与她并肩一起走,“你不管了?那我那套手术刀具呢?” 她抿紧唇,叹了一声,“再看看吧,总归我尽力了,无愧于心便——” 突然,两人身后起了一阵骚动,有尖叫声,有惊呼声,也有男子咒骂声,更有许多叫唤薛吟曦的声音。 “薛大夫,快,林嫂子流血了!” 这样的叫喊声愈来愈多,薛吟曦跟朱哲玄都回过身,快跑过去。 林嫂子脸色苍白的躺卧在地上,双手抱着肚子申吟着,“我的肚子好痛……好痛……” 她泪如雨下,可以感觉到腿间漫开的濡湿,更听到旁边有人喊着,“天啊,好多血!” “快,表哥把林嫂子抱上马车,立刻去济世堂!”薛吟曦的声音也响起。朱哲玄弯身将林嫂子打横抱起,见她脸上又是冷汗又是汗水,全身发抖,他将林嫂子送进离他们最近的一辆马车,等薛吟曦跟着两个丫鬟迅速上车后,他直接跳上驾驶座,一甩马亀,亲自驾车朝济世堂去。 林韦志呆呆的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一大滩鲜血。 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开始的,鸡蛋、菜叶、馁水都往他的身上乱扔乱砸,最后还出现鞋子、石头,逼得他落荒而逃。 济世堂内的一个小房间,林嫂子神情苍白的蜷缩在床上痛苦申吟,“我的孩子……薛大夫,我的孩子……” “这是麻沸散,你先喝下。” 薛吟曦让林嫂子喝下麻沸散,之后开始检査烈酒、棉花、桑皮线、纱布及手术刀及一些金疮药等等。 郭蓉得知消息也从县衙匆匆赶至,看着女儿,“有把握吗?” 虽然她们为了今天已经准备许久,但两人也清楚,林嫂子肚里的孩子太大不说,还有脐带绕颈的可能,所以剖月复产是最好的方法,但事到临头,郭蓉反而没有女儿坚定了。 “女儿会尽力的。”薛吟曦也不敢把话说满。 “好,尽人事,听天命,万一有什么意外,你千万别苛责自己。”郭蓉轻轻拍她的肩,她就担心万一不顺利,这个事事过分要求完美的女儿会为难自己。 “林嫂子昏睡过去了,我得抓紧时间。”薛吟曦没有正面回应。 她做了很多练习,什么都准备好了,她绝不允许有任何的万一,林嫂子还有她肚里的孩子,她不会也不能让他们出事。 房里,一切准备就序,其他闲杂人等都退出去,由郭蓉当女儿的副手。 门外站了不少人,每个人都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七上八下,朱哲玄也是其一,但他觉得有些可笑,又不是他的女人在生孩子,他却紧张的直冒汗,还停不下的踱起方步。 时间逐渐流逝,房内静悄悄的,半点声音也没有,让人很不安。 蓦地,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成了,生了!”朱哲玄兴奋大叫。 “生了!太好了!”半夏跟茯苓也开心的跟着大叫。 朱哲玄迫不及待的上前就要去开房门,半夏急忙跑到他身前,伸开手挡他,“朱世子,我家小姐交代,只能她们出来,其他人不能进去,不对,要她说可以进去的时候,其他人才可以进去。” “是啊,世子爷,里面那孩子又不是你的。”宋安也觉得好笑。 “闭嘴!”朱哲玄面色涨红,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 不久,房门打开,薛吟曦走出来,她额头微湿,头发微乱,神情疲惫但也有动人的笑意,这该是朱哲玄认识她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笑的这么开心。 “表哥,你太厉害了,是你做出的手术刀救了林嫂子母子,你才是最大的功臣。”她直视着他的双眼,说的好认真。 此时,郭蓉也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走出来,并叫茯苓进屋里守着还没醒过来的林嫂子。 “母子均安呢!清风,你看看,这男娃儿多俊,因为你做的手术刀,这小家伙才可以好好的从他娘亲的肚里出来,睁眼看这世界。”郭蓉看这个俊俏外甥是愈来愈顺眼。 “是啊,那脐带缠着他的脖子,又胎位不正,你是他的大恩人。”薛吟曦又说。 朱哲玄看着布包里的小男婴,他似乎哭了一下便睡着了,眼睫上还有泪水,小脸红红皱皱,实在看不出有多俊。 但怎么办呢,他心绪涌动,有点想哭…… 原来,他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他可以靠他的手帮助一个小生命,他可以是个有用的人,他可以被需要。 这一夜,朱哲玄觉得自己被救赎了,在回竹林轩沐浴时,他将脸沉入温热的水面下,狠狠的痛哭一场。 “哇!”半夏看到朱哲玄,真真吓了一大跳,一连倒退三小步。 “表哥昨晚没睡吗?”薛吟曦却是上前一步细细打量。 “不对啦,小姐,世子爷若没睡也应该是两个黑眼圈,但他是一双桃花眼肿成核桃,这是哭出来的吧?”半夏又咚咚咚的凑上前,她的眼睛还是很利的。 “没事,本世子太兴奋了,睡不着,特别来找表妹,想问问表妹还有什么可以让我帮忙做的,愈有挑战性的愈好。” 薛吟曦看着他,除了两轮明显有些肿外,他的确是精神百倍,笑容也特别灿烂,她点头,“表哥主动来找活儿?有进步。” 他开心的拍拍胸脯,“那当然,本世子想了一夜,有事儿办便精气神十足,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又充实,我也明白书上写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之意。” 她微微一笑,“不错,孺子可教也。” 朱哲玄瞧着她的笑颜,他心跳更快了,而且说不出来的高兴。 “不过我现在没有要吩咐的,表哥先自己找事做吧,我得去看林嫂子,还有二丫的伤和家务。” 好吧,她的事多如牛毛,朱哲玄只好先离开兰阳院,去找了张老汉,将手术刀具建功一事与他分享。 “真是太好了,这都是世子爷的有心跟坚持才能成功,还有薛大夫,她真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张老汉频频夸赞。 “我表妹的确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对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想着那手镯应该做得差不多了,朱哲玄连杯茶也顾不得喝就走了。 待张晓妍揽镜自照好一会儿,觉得自己美极了,步步生莲的端茶出来,却早不见朱哲玄的身影。 张老汉摇头叹息,看着女儿涂抹红脂的脸上尽是失落,又是一声长叹。 接下来,一连几天,朱哲玄都去兰阳院找薛吟曦,但她不是在忙就是不在,而且连济世堂的伍大夫也来参一脚,要她带他去看林嫂子剖月复的伤,之后又去了一趟义庄,也开始拿着手术刀练手。 朱哲玄不爽了,怎么一堆人跟他抢薛吟曦? 见她忙到瘦了一圈,他实在舍不得,想去跟舅舅说上一说,好好管束一些闲杂人等,却见县衙书房内,舅舅跟刘师爷眉头深锁。 “清风做了很棒的事,那手术刀真的很厉害,不过舅舅在忙,你自己先去玩啊。”薛弘典敷衍完外甥,随即又对着刘师爷说:“这件命案,师爷怎么看?” 朱哲玄看着两人低头讨论热烈,根本没空理他这个大活人,只能哀怨万分的离开,往后院走,迎面而来是拿着水桶与萝筐的宋安跟丁佑。 “世子爷,还是您跟我们种药田?前三日药全摘完了,茯苓说要种新的药了。”丁佑这么笑说,宋安也兴奋点头。 朱哲玄才不想种田,他闷闷的回到竹林轩,拿岀怀里的那只手镯,好几次见着薛吟曦,她都一直在忙,就算他送了,她也没时间好好欣赏他的巧思,倒不如日后找个较好的时机再送。 又过了两天,朱哲玄都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薛吟曦终于来找他了。 “表哥不是一直想找个新鲜活儿,眼下有件案子,因杀人嫌犯死不认罪,再加上没有足够的罪证,也找不到凶器,我爹无法定罪,表哥可想当一回捕快?” 朱哲玄突然就想起那天舅舅跟刘师爷的对话,鬼使神差的,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开口道:“如果我找出罪证,表妹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现在还没想到,但就一个要求,不过分吧?” 她没有多想便点头,“好。”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她相信他不会提太离谱或过分的要求。 朱哲玄眼睛一亮,“我找舅舅去。” 他立马就奔往前院,宋安跟丁佑还想着要不要跟上去,就见主子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话,“你们种田去吧。” 薛吟曦主仆回到兰阳院后,半夏还是有些困惑,“小姐怎么让世子爷办案去了?” 她微微一笑,“表哥脑袋灵活,由手术刀这事就能看出来,爹那里一筹莫展,也许表哥会找到突破点呢。” 朱哲玄到了县衙办公处,向薛弘典拿了杀人案的卷宗,他坐着翻看里面的记录,还招来办差的捕快问事儿,接着又叫捕快上马车,带自己去一趟案发地点。 那是位于城东的商店街,发生命案的屋子位在静巷内,对于那件杀人案,邻里都认为是与死者张三一墙之隔的邻居魏泽犯下的。 张三在死前几天曾与魏泽发生争执,双方都撂下过狠话,但案发现场没有目击证人,也找不到杀人凶器,而且魏泽还有不在场证明。 根据仵作判定的死亡时间,魏泽正喝得醉醺醺地躺在门口晒太阳,邻居也都能证明这一点,另一个对魏泽有利的情况是他双手受过伤无法使力,而张三全身上下只有脖子的伤口,且是一刀封喉,张三生得人高马大,除非昏迷,不然要制服他再近身靠近划上那致命一刀,凭魏泽的手劲是不可能的。 朱哲玄将案情了解大概后,发挥他琢磨手术刀具时的求真精神,将魏泽及张三的屋子都地毯式的搜查一遍,令人失望的是没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最后不得不沮丧地回到县衙,但喝了盏茶,他转身又去找刘师爷。 “世子爷要见嫌犯?”刘聪烦得八字胡都要翘起来了,查案不顺利,朱世子还来凑热闹,偏偏又是小姐特别来求大人答应。 “爹,表哥好不容易肯定了自己,若后继无力,也许又要退回自怨自艾的牢笼了,爹不如给表哥一个机会,也许有意外之喜。” 思及此,刘聪再次打量眼前俊美无俦的贵公子,见他眼神的确不一样,神采奕奕不见颓废,也决定相信他一次,“这次命案能不能破,就看世子爷了。” “呵呵呵,好说,好说。” 朱哲玄这一笑好似繁花盛开,连他这中年男子都被魅惑了一下,也难怪小姐对朱世子这么上心,肯定芳心暗许很久了。 刘聪带着朱哲玄到关押犯人的地牢,狱卒见到两人连忙行礼。 地牢出乎朱哲玄意料之外,没有阴风惨惨,也不见什么遍地刑具,一间间牢房都空荡荡的很干净,两人直朝最后一间走去。 两鬓微白的魏泽一听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就从干净的干草堆站起来,扑到铁栏杆上大声喊冤,“我没杀人!薛大人不是青天大老爷吗?说我杀人得给证据啊,找不到就让老子出去!” “牢房伙食不错吧,这家伙中气十足。”朱哲玄有点不满。 “大人说不能确定他有罪,所以三餐都给吃食。” “尖嘴猴腮,一看就是个坏人。”朱哲玄啧啧两声,“你没杀人?” “草民在公堂已经说了,没杀人就是没杀人,要治草民的罪就把证据摆出来!”魏泽火冒三丈的回道。 “他很吵,刘师爷,怎么不用刑?”朱哲玄一脸困惑,“各种刑具都拿来试上一遍,烧个烙铁给他全身上下烫一烫,拔拔舌头,刺鞭打个几百下……对了,把四肢切了,鼻子切了,放在酒缸里泡着也不错。” 魏泽吓得脸无血色,却还是硬着头皮狂叫,“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你敢这么做就是刑求,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朱哲玄一挑眉,“喔,你相信这世上有鬼。” “当然有,所以你最好别乱来,不然我死后化为厉鬼,一定天天缠着你——你干什么?”魏泽的声音突然变了。 只见朱哲玄先是眨眨眼,接着一脸惊吓的伸出一根手指头,抖抖抖的指着他身后,嘴巴开开合合的,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魏泽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的问:“你干干干什么?” “后面……你后面有一个男的手捣着脖子,他脖子有好多血冒出来,正睁大眼瞪着你……”朱哲玄煞有其事地道。 魏泽脸色不变,猛地一回身,慌乱的看了看又急急回头,强装镇定,“骗、骗子,什么都没有!” “那男的说你杀了他,他要找你偿命——啊!”朱哲玄突然惊恐的鬼叫一声,转头就跑。 刘聪脸色一白,下意识的跟着跑。 “等等,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开门啊,快来人啊——” 牢狱里回荡着魏泽的狼嚎鬼叫,连狱卒也吓到跟着跑出地牢,但到底发生什么事,他也是一脸茫然。 刘聪慌乱的追出来,却见刚刚还吓得脸发白的朱哲玄抱着肚子大笑,脸上顿时有些尴尬,“下官以为世子爷真的看到……”他也吓出一身冷汗呢。 “玩心理嘛,那魏泽让我这一诈,就知道他做了亏心事,关押的这几日肯定心神不宁,等我把证据找出来,他不认都不行。”朱哲玄挺直腰板,拍拍刘聪的肩膀,信心满满,英姿飒爽的离开。 刘聪拭拭额上冷汗,回到书房,将刚刚的事一一说给薛弘典听,“不得不说,朱世子脑子是好使的。” 薛弘典看着最倚仗的师爷都称赞起外甥,突然开始期待外甥破案的那一日。 * 第七章 锲而不舍破奇案(2) 夏末时分,天空灰蒙蒙的,带来点早秋的凉意。 县衙大门前,两座石狮分坐一左一右,两名差役守在大门,几名老百姓鱼贯走进去,但也有几人停下脚步,往里面看了看,才又抬步往前走。 “那件命案大概还是判不下来吧。” “嗯,我没听说有新证据,看来魏泽没事了,可怜张三那个老好人。” 两人边走边摇头。 今日,薛弘典再次升堂办案,但他仍无法定魏泽的罪,没有真凭实据,只能对他动之以情,让他愿意面对自己犯下的错事。 “大人啊,草民冤枉啊!”公堂下方,魏泽仍旧咬死不认,拼命喊冤,“大人没罪证,就该放了草民,难道大人想屈打成招,还是想用下三滥的方法逼草民认罪?草民确定上回来牢里的公子就是大人的亲外甥,他妄想以厉鬼偿命想吓唬草民,草民没做亏心事,才不怕鬼!” 薛弘典一拍惊堂木,“上有天,下有地,有没有杀人魏泽你心里清楚,传证人。” 他传了几名所谓的证人,这些人不是邻居就是张三的亲友,他们指称的事大多一致——张三与魏泽口角冲突不断,人一定是魏泽杀的。 但这些控诉都没有实证,两造双方吵吵闹闹,直接把公堂变成菜市场。 薛弘典头疼不已,最后只能将人犯重新关押,择日再审。 一连几日,他跟师爷及衙役闭门商讨这案子可能的突破口或新事证,但都毫无进展,凶刀至今也没找到,若是再无新罪证就不能拘押,这让他们非常不甘心,薛弘典在回后院吃晚饭时都有些食不下咽。 “清风那里也没进展?”郭蓉关切的问。 薛弘典摇头,“根本没看到人。” 入夜后,济世堂仍灯火通明,外地来了个小病患,孩子突然生了重病,没几天人就月兑了形,村里的医婆说是中邪没救了。 孩子的爹娘不放弃,过来寻医,伍大夫让小厮去县衙将薛吟曦请过来。 薛吟曦把脉问诊,孩子爹娘转述孩子脸色一日日焦黄,常常恶心呕吐,很快就瘦成皮包骨,奄奄一息。 薛吟曦看着伍大夫。 他点点头,“据我诊断,这孩子是因胆道阻滞而引发的病症。” “嗯,胆气上逆形成口苦,再从脉象观之,肝胆气流不畅,造成经脉阻滞,胆液排出亦不循常道,逆流于血脉再广泛于肌肤形成黄疸,好好调养几日,应无大碍,伍大夫太谨慎,您的医术很好的,比吟曦更精。”薛吟曦话说得真诚。 伍大夫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我这不是想让你也看看,说真话,学着你拿手术刀,才发现自己留在安逸圈太久了,不够勇敢。” 他这阵子感慨很深,看到这个病患时,他竟然有些不确定自已的医术,因此才请薛吟曦过来。 既然自己的诊断没错,伍大夫便让她先回去。 薛吟曦主仆上了马车,半夏就是个不安分的,挤在车窗看着县城夜色,在薛弘典的治理下,夜间商铺的灯都已点亮,还有些卖夜消的小摊贩,夜风拂动,晃得一些灯火也微微波动。 蓦地,半夏“咦”了一声。 原本低头看医书的薛吟曦本能的抬头看向窗外,只见一顶小轿正慢慢的往一条小巷进去。 “你认识?”茯苓开口问。 半夏是有名的包打听,知庾县什么大小消息只要问她,她大多知情。 “对啊,我认识刚刚陪轿的两个丫头,再加上我这几日打听到的事情,轿里的人若没意外,就是她们的小姐卓永馨。”半夏说得可得意了。 闻言,薛吟曦柳眉一皱。 “卓姑娘?怎么可能,就这样一顶小轿,这是纳妾的规矩啊。”茯苓惊讶不已。 “哈,我跟你说——”半夏兴致勃勃的说了起来。 近来总有传言,说卓永馨要被纳进杜府当第五十八名小妾,而卓家这边也没有任何动静,形同默认,很多人都猜测大概是卓永馨已经跟杜圣文有染,不得已只能当妾。 “所以,今晚看到卓姑娘随侍身边的两个丫鬟,我就想到轿里的人肯定就是卓姑娘。”半夏下了结语。 马车里突然安静下来,薛吟曦主仆都不约而同的想到在杜府见到卓永馨的那一天,那个美艳傲气的女子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进了杜府后院,顿时有种唏嘘之感。 半夏先回神,看着主子道:“小姐,奴婢突然就觉得世子爷不错,至少杜人渣就不敢惹他,这么久了,您看他多安分啊。” 安分?薛吟曦摇头一笑,“那是还有新鲜货可供他玩乐。” 卓家这么憋屈的嫁女,背后一定有不得不屈服的原因,她抿紧薄唇,不再去想,看向半夏问:“世子爷查案查得如何了?” 不得不说,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之前朱哲玄有事没事都要过来找她,两人基本上天天见面,这阵子却是连人影都没瞧见,她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小姐是想知道世子爷查案有何进展吧?外面传世子爷传得可神了,四处找人问话,又是往什么店铺跑,最奇怪的是也往办丧事的店铺买了一个跟真人一样尺寸的纸人,可诡异了。”半夏打了个寒颤,“小姐担心世子爷这次办不好差啊?” “不会,我对表哥有信心。”朱哲玄会去买纸人,肯定是有眉目了。 这么相信啊,可是证据又不会自己长脚来找他。半夏对这点存疑,毕竟连大人跟刘师爷这么聪明的人都查不到罪证。 这一天,天朗气清,薛弘典再次升堂办案,而这次前来观看的老百姓更是人山人海,差点没将大堂内外给挤爆。 因为就在昨天,四处游走查案的朱世子在街上策马大叫,“我找到犯罪工具了,各位,哈哈哈——” 于是,就有了今日万人空巷的盛况。 此时公堂下方,朱哲玄一身银白云纹锦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站在大堂中央,披头散发的魏泽跪在一旁,还有一名死者张三的友人也跪着。 朱哲玄侃侃而谈,“众所周知,魏泽双手受过伤,无法提重物,握刀也有问题,无法拿刀杀人,但谁说他是用刀杀人?那伤口看似利刃却非利刃。”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一扫过,见堂上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满意一笑,“本世子这些日子百折不饶的查案,询问多人后,发现一件特别的事,原来张三家与魏泽家的格局竟然完全相同,占地也一样,当时这两栋宅子是一名陈姓老爹用自有地盖的,他有两子,为了公平,厅堂房间都要求建得一模一样,而后两兄弟发达又娶妻生子,就卖屋换了大宅子,而买了这楝宅子的就是魏泽跟张三。” 他轻咳一声,继续道来,“两人虽是邻居,却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同是孤家寡人,一个工作有着落,还想着找人说媒娶妻,一个却愈混愈差,连活儿也没得干,两方冲突口角愈演愈烈。” 这是解释两人积怨已久的由来,众人都赞同地点头。 接下来,朱哲玄阐述他询问街坊邻居的时候听到一件奇事,说是在三个月多前,曾经看到魏泽扛了一个纸紮人回家,那人去他家时撞见魏泽将纸紮人放在椅子上坐着,吓了他一大跳,虽然离案发有三个月的时间,但因画面太诡异,让他印象深刻。 “本世子找啊找,最后在魏泽的后院找到被埋在土里的纸紮人,各位一定觉得奇怪,纸人不要烧了就好,何必埋土里?宋安!” 朱哲玄突然拍了拍手,就见宋安从刘聪后方的帘子走出来,肩上还扛了一个沾了不少泥沙的纸紮人,大家这一看都议论纷纷,确实跟真人一样高啊。 “舅舅——大人。”朱哲玄拱手对着坐在上方的青天大老爷薛弘典,“注意到了吗?这个纸紮人的脖颈处毁坏得特别严重。” 因为纸紮人如真人大小,不管是上方的薛弘典、刘聪,还是两旁的衙役、旁听的老百姓及跪在堂下的两人,都能看清楚那脖颈处几乎没有纸张。 朱哲玄特别看了魏泽一眼,就见他浑身发抖,脸色几近苍白。 “见状,本世子也去订做一个一模一样的纸人,然后照着那名邻居说的将纸紮人放在椅上,想着如何靠近它并一刀划过脖颈,可惜依然毫无头绪。不过本世子不放弃,再次寻找魏泽的屋子,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在一堆杂物堆里发现一样东西,本世子一看就知道,那才是真正的杀人凶器,丁佑。” 他再一次拍手,丁佑也从刘聪后方的帘子走出来,手上还端了个托盘。魏泽一看到托盘上的东西,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浑身抖得更厉害。 “是弓弦吗?”有人看出那东西是什么,纳闷出声。 朱哲玄赞赏的点头,“没错,魏泽就是利用弓弦这种有弹性的线杀人,他做了点小机关,将这弓弦拉紧悬在厅堂两边的窗户,看准时机从旁剪断,绷紧的弓弦便会弹飞出去,在这种速度下弓弦就犹如利刃一样,你说是不是?”他蹲看着魏泽。 魏泽脸色发白,不发一语。 “张三瞪着你呢,他的手指正往你的脖颈缓缓靠近、收拢……”朱哲玄突然压低声音说。 “不要!”魏泽猛地大叫一声,双手胡乱拍打着脖颈,他全身发抖,哭了出来,“呜呜呜,不能怪我,张三,是你的错,是你逼我的,是你逼的我,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 最终,魏泽认罪了,至于为何要杀张三,的确跟那两栋宅子有关。 两人几乎同时间买屋入住,但一个一天天过得愈来愈好,一个却一日差过一日,有朋友跟魏泽说是房子与他的八字不合,他就想找张三换屋,反正两栋宅子格局一样。 但张三不肯,不管他怎么威胁利诱都油盐不进,那时魏泽便起了杀人之心,想说张三死了,他就能换屋了。 他知道张三有每日饭后坐在太师椅上午憩的习惯,他买纸紮人就是在练习那弓弦得放在什么位置才能在弹射时顺利划过张三的脖颈。 本以为计划天衣无缝,他定能全身而退,却因朱哲玄的锲而不舍栽了。 “好样儿的!” “朱世子真厉害!是神捕。” “朱世子不只是神捕,还有他做的手术刀,多少能人工匠都做不出来,但朱世子做出来了!” 一声声的赞美及欢呼不要钱似的往朱哲玄身上扔,不管男女老少都兴奋的朝他直挥手,看着他的目光更是充满崇拜,朱哲玄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事后,舅舅跟舅母也特地前来赞美他一番,乐得他喜孜孜,但他惦记着还有一人没来赞美他,而且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 * 兰阳院大堂内,竹帘卷起,薛吟曦坐在罗汉床上,将前一日管事送来的帐册仔细翻阅。 “小姐,世子爷来了。”茯苓轻声说着。 朱哲玄脚步极快,眨眼间他已坐在茶几另一边,笑眼眯眯的看着薛吟曦,一边挥挥手要两个丫鬟退出去。 半夏跟茯苓看薛吟曦,见她点头,两人才退出去,但半夏出去前还向他比了个大拇指。 “表妹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他俊俏脸上就写着快快表扬我。 薛吟曦见他那双漂亮眸子藏着的期待与兴奋,忍着想笑的冲动,“是,没想到表哥脑子挺好使的,公堂上发生的事,半夏激动的说得我耳朵都要疼了。” 茶几上有一杯微温的茶盏及两块小点,他开心的丢了块茶点入嘴,“嘿嘿,那表妹有没有爱上我?你瞧我这样出类拔萃,聪慧非凡,又是手巧的俊秀,你若是还不动心,这天底下可没有男人可以让你动心了。”他朝她挑了挑眉。 堪称铜墙铁壁的脸皮,但她怎么觉得有些可爱? 薛吟曦嫣然一笑,说的却是,“是,连表哥这样出色的我都没动心了,天底下是没有男人能让我动心了。” “就是……呃?”他先是点头,但又觉得这话怪怪的。 不对啊,她承认他是最优秀的,但却还没到她动心的地步?朱哲玄看着她,视线带着大委屈。 不得不说面如冠玉的美男子以如此受伤小兽的眼神,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薛吟曦虽不致跟大多数喜欢他的姑娘家一样犯花痴,但也被蛊惑得心跳紊乱,脸也涨红了。 朱哲玄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对她小小的神情变化自是抓得一清二楚,就说嘛,他的魅力只要是女人就挡不了! 他蓦地嘴角一扬,“能认识表妹真好,不,不对,能来到知庾县真好。” 薛吟曦愣了愣,不明白怎么话题突然就转弯了? “表妹,我好像可以理解舅舅为什么不留在京城或其他繁华城市当官,而是尽往一些穷困小县就任。”他又说。 她微微一笑,“怎么说?” “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知庾县的老百姓个个纯朴,虽然有些小奸小恶之人,但与繁华京城的恶霸权贵简直不能比,这里的老百姓守望相助,互相扶持,那段陪你到贫民百姓家行医的日子,我极有感触。总之,这里的人情味特别浓,不似京城或其他大都城的百姓,市侩又充满算计,重利益轻仁义。” “表哥说得极好。”她看他的目光又更温和了些。 “我还没说完,表哥因感触良多,还自省过往,觉得实在丢脸,但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表妹你……要不要给我一点鼓励?”他指指她红润的唇,再指指自己的脸颊,“表妹答应过,我若破案,会答应我一个要求。” 她莹白小脸顿时烧红起来,“这不行,别的可以。” “我只想要这个,我喜欢你,表妹。”他双眸灼灼,直白示爱。 薛吟曦还不识男女情愫,也许这段时日有稍稍明白所谓的情生意动,但对他这么直接而热切的示爱,她真的手足无措。 蓦地,他突然握住她的小手,还与她十指交扣,薛吟曦一颗心扑通狂跳,另一手本能的要去拍开他的手。 没想到他笑兮兮的说:“打是情,骂是爱喔。” 她俏脸飞红,他怎么这么不正经,“表哥,别闹了,放手。” 他听话的放开手,“我是认真的,从来就没有这么认真过,刚刚那个要求表妹没允,那这个要求表妹一定要允了,你答应让我追求你,不可以拒绝。” 朱哲玄像个大男孩,认真又执着的锁着她的双眸,让她避无可避,“我……可是我不知道……我对男女感情着实没有太多的想法。” “没关系,你可以开始慢慢想,难度愈高,挑战性愈大,成就感也愈高,我一定会让表妹喜欢上我。”这是宣示也是承诺。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良久,她轻轻点头,有些无奈的说了声,“好。” 他眼睛一亮,开心的正要将怀里的手镯拿出来,半夏就咚咚咚的跑进来。 “小姐,杜少爷派了媒人上门,还送了好多礼物,但大人不在,夫人也不在,怎么办?”她突地看向脸色非常不好的朱哲玄,“世子爷,您也很生气吧,走,您去把那媒人轰出去!” 朱哲玄是真生气,这半夏煞什么风景,还有那什么鬼媒婆,一个个都来破坏他的好事! 兰阳院的花厅内,朱哲玄跟薛吟曦坐在宽木椅上,不久,一名胖乎乎,穿得全身红通通的中年妇人脸色微白的跟着半夏走进来。 她硬着头皮对两人行礼,见两人话也不说,只好自己开口,“杜少爷备了许多珠宝首饰,但半夏姑娘不让杜少爷的人进来,这会儿都还在县衙门口外——” “本世子真是错了,说的都是废话,应该让你连踏进来的机会都没有,浪费本世子的时间,来人,把她赶出去!” 闻言,媒人婆立刻像乌龟般跪趴在地上,五体投地的求情,“世子爷千万让老妇把话说完啊,不然老妇也许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呜呜呜——” “大娘,你可别哭啊,你脸上的妆太厚,开始掉了。”半夏好心的提醒。 媒人婆浓妆艳抹还不是为了遮住一夜未睡的苍白,她清楚这婚事根本不可能会成,但杜少爷哪是她可以拒绝的,这一痛哭又是鼻涕又是泪水,整张脸惨不忍赌。 她哽咽说着,“薛小姐,杜少爷说他知道府里中馈都是你在掌管,说你是当家主母也不为过,这事便先知会你,你答应了再去跟大人提亲……杜少爷说是你救了他的命,他要以身相许,好好照顾你一辈子,何况虽说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但你只是养女,真的自己喜欢,他们也管不了你……” 半夏双手半掩着耳朵,“杨大娘,你别哭了,这婚事早几百年大人跟夫人都婉拒了,杜少爷还不罢休,叫你来你还真的来啊。” 杨大媒人是没有机会继续哭下去了,只见朱哲玄受不了的一手揪起她的衣领,直接扔出门外,再恨恨的道:“这杜人渣真不要脸,表妹救了他,他不知感恩,还敢起色心,这是恩将仇报!癞虾蟆想吃天鹅肉,凭他也配!” “是啊,这里好像也有一只呢。”半夏哼哼两声,习惯性的念朱哲玄。 “说谁呢?”朱哲玄不依了。 “谁应就说谁。”半夏还向他做个鬼脸。 “你瞎眼了,天底下有我长得这么好看的癞虾蟆吗?”朱哲玄没好气的指着自己帅到天怒人怨的容颜。 薛吟曦“噗哧”一声笑出来,半夏跟茯苓也忍不住跟着笑出来。 再好看也是癞虾蟆,这是挖坑给他跳呢! 朱哲玄反应过来,原本气呼呼的,但看到薛吟曦笑得灿烂,他又心花朵朵开,“看见没有,就本世子有能力逗表妹笑,只要她开心,我便是天下最好看的癞虾蟆又如何?” 薛吟曦无言了,她本人一点都不喜欢癞虾蟆,好看的也不喜欢。 半夏听了竟然有些感动,但再看看主子一脸的无奈,她抿唇一笑,“小姐,您没半点感动吗?朱世子说的情话不好听吗?” 薛吟曦头都疼了,先瞪半夏一眼,再看着朱哲玄,“表哥,油嘴滑舌可不好。” “是,表哥道歉,表妹说的永远是对的。”他傻呵呵一笑。 半夏跟茯苓互看一眼,忍俊不禁的又笑了出来,再看向主子,清丽双眸里的无奈更盛了,看来主子对朱世子的甜言蜜语免疫啊。 不过认真说来,相较主子对其他男子的互动,朱世子算是有搅得春心动,泛起圈圈涟漪的了。 何况烈女怕缠郎,主子一向淡然沉稳,不骄不躁,但其实也只是十多岁的小姑娘,能不能招架得住朱世子的猛烈攻势还难说。 但她们私下都希望主子让朱世子多吃几次瘪才好,可别太容易就被他偷了一颗芳心,那太便宜他了。 第八章 想追姑娘脸皮要厚(1) 杜府别院的厅堂气氛凝滞,安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两边侍候的奴仆个个心惊胆战,冷汗直流,小心的呼吸着。 杜圣文坐在软榻上,怀里还有个仅着抹胸单衣的美人儿坐在他腿上。 顶着残妆的杨大娘跪在地上频频发抖,她已经将在县衙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但杜圣文迟迟没吭半声。 这件婚事原本就希望渺茫,她就算有三寸不烂之舌也说不成,“杜、杜少爷,我我我真的尽、尽力了。” “走。” 这声在杨大娘听来如同天籁,她连连磕头再起身,跌跌撞撞的赶紧跑了,其他奴仆们也好想走,一刻都不想待啊! 杜圣文低头,一手轻抚着美人儿的小嘴,一手揽住她的纤腰,“敬酒不吃吃罚酒,呵,爷后院的美人儿还少吗?” 美人儿笑嘻嘻的仰头轻咬他的下颚。 他嘴角轻扬,“薛吟曦不过是薛大人捡回来的丫头片子,倒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是,她也太瞧不起爷了,爷该给她一个教训。”美人儿娇嗔的说。 “教训啊?”他黑眸微眯,就不知薛吟曦那冷淡清丽的圣女一旦变成浪女,在他身下宛转申吟时会是何等模样? 心中欲火突然窜起,杜圣文一个翻身将美人儿强压在身下,粗暴的含住美人的唇啃咬。 “唔——痛!呜呜……” 而早在他翻身的那一刻,所有奴仆就迅速退出去。 不过一会儿,厅堂内就传出哭叫声及鞭打声,再过一个时辰,里面传来杜圣文沙哑的嗓音,“来人。” 这一晚,后院又消失了一个女人。 荷映院的偏院,卓永馨站在水池栏杆旁,一名丫鬟提着灯笼轻声劝着,“夜深了,卓姨娘回房歇了吧。” 卓永馨将手里的饲料往水里一扔,水波荡漾,几条锦鲤为争食争先恐后的挤成一团。 见状,她露出一抹苍凉笑意,“一样,都一样的,死了一个、两个,还是有一堆人前仆后继的挤进来,殊不知这里根本是人间地狱,可悲可叹又何其可怜……” 夜风拂来,卓永馨对着水池喃喃自语,久久,久久。 杜圣文派媒人求婚遭拒,对知庾县老百姓而言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若是薛家人应了,那才叫天大的事,毕竟这不是杜家第一次求娶,从治好杜圣文的脚伤后,就上演好几回,回回都被拒,大家早已见怪不见怪。 反而是朱哲玄大破奇案,魏泽判死,街头巷尾人人传诵他在公堂上的表现,赞声连连,他也收获更多人心及少女心。 几天过后,杜家又三天两头来请薛吟曦去为杜圣文看病,都被薛吟曦拒绝了,但杜圣文却愈挫愈勇,改成天天过来请。 后来郭蓉亲自去看诊,整整扎了杜圣文上百根银针,还是朱哲玄当帮手的。 经过这次事件后,杜家又消停了,听闻杜圣文又从人牙子那里买了好几个姿色颇佳的年轻男女回别院折腾。 这样的事,薛吟曦管不了,也不想管,有人认命,有人不认命,各有各的抉择,好比林嫂子连月子都没坐满,抱着儿子就要千里寻夫,离开时特别来见她一面。 “我知道我很傻,但我真的很爱他,而且孩子也不能没有爹,总之,谢谢你,薛大夫。” 薛吟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嫂子的行为让她对爱情有了排斥,如果爱上一个男人就要没了尊严,没了原则,没了自己,只能够追随依附另一个人,这样的爱情太可怕,她宁愿不爱。 于是,朱哲玄悲剧了。 他从来没有那么认真的去追求一个姑娘,是,他过往情史丰富,但多是女子主动贴上来的,他只能拼命回想那堆长相欠佳的狐朋狗友是如何讨女人欢心。 送首饰、衣服、美食,甚至摘花他都做了,又投其所好帮着上山采药,帮拣药材,晾晒药丸,但他做了这么多的努力,薛吟曦对他反而一天天冷淡。 偏偏那日林嫂子来县衙道别时他不在,根本不知道出了这么桩事,将薛吟曦初初萌芽的爱情给掐没了。 竹林轩里,朱哲玄正专注的看着手里的手镯,他迟迟没送出是想着把这个当成他跟薛吟曦的定情信物,要在她说出爱上他的那一天,由他亲手替她戴上,但现在看来,那一天似乎遥遥无期。 正当他哀愁之际,半夏找了过来。 “世子爷,我家小姐说要请您喝茶呢。”半夏看他的眼神有点同情。见状,朱哲玄直觉没好事,果不其然,她是要拒绝他! 同样是在兰阳院的大堂,薛吟曦同样坐在罗汉床上,同样淡淡的神情,上次是告诉他家里不养闲人,这一次说的是她觉得朱哲玄可以停止追求了,她对他没有感觉,让他不必再将时间花费在她身上。 “我做了么多,你都没感觉?你有没有良心?”他委屈的控诉。 “难道就因为表哥做得够多,表妹一定要有回报才是有良心?”她理性的反问。 他一噎,这种憋屈的感觉怎么如此熟悉啊! 她叹息一声,知道得多说些话让他明白了,遂看向一旁侍候的半夏跟茯苓,“你们先下去吧。” 两人一听,明白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朱世子难堪,小姐这是要保朱世子的面子呢。半夏是最不想挪脚的,但也只能跟茯苓出去。 薛吟晒看着坐在小茶几对面的朱哲玄。“表哥把大多时间都用在讨好我身上,说真的,我并不喜欢,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该做的事,有自己的故事,何况,表哥一向恣意妄为惯了,我却习于安分,其实就个性上并不适合表哥。” 她顿了一下,又说:“表哥其实很有能力,只要表哥愿意去做的事,就能做得比别人好,比如手术刀具,比如张三的案子。这世上应该还有很多等着表哥去做的事,可是表哥为了讨好我去做那些宋安、丁佑,甚至任何奴仆都能做的事,表妹真的觉得很可惜,所以,到此为止吧,我相信,表哥一定可以找到比我更适合的女子——” 朱哲玄看着她张合的樱唇一句句说着他们有多么不适合,要他去找别的女人云云,他再也控制不住,伸长手臂一把将她拖过茶几揽进怀里,飞快的攫取她的唇让她闭嘴。 她说的没有一句是他喜欢的! 茶几上的帐册医书落了一地,薛吟曦懵了一会儿,随即回过神,他竟敢——从来没人敢轻薄她!就算杜圣文那变态也不敢这么硬来! 她羞窘生怒,却怎么推也推不开他,男人的胸膛即使隔着衣服仍坚硬温暖,他炙热的气息就痒痒的吹拂在她脸上,热烫的唇以掠夺之姿在她口中狂野肆虐,让她不由自主的颤抖着,身体愈来愈酥软,快要不能呼吸了。 朱哲玄终于结束这个让自己也气喘吁吁的热吻,看着她染红的粉颊,嫣红微肿的樱唇,轻喃一声,“你真美……” 薛吟曦喘息着,有些意乱神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食髓知味地再次吻住她的唇,这次很轻很温柔,带着小心翼翼。 薛吟曦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不知不觉的回应了,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但朱哲玄这个情场老手知道啊,等他眷恋不已的放开她的樱桃小嘴时,沙哑着声音道:“表妹喜欢我的吻。” 薛吟曦快羞死了,只能闭上眼睛,不看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再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再睁开眼时,眼神已恢复清澈。 她从他怀里出来,蹲收拾地上的帐册医书,抬头看他,“下次,不,没有下一次,我不是青楼的姑娘。” 朱哲玄一怔,连忙强调,“表妹当然不是青楼的姑娘,我也从来没有这么对一个女子认真,表妹——” 她站起身来,“我不想听也不想谈刚刚发生的事,我会把这件事忘了,表哥出去吧。” “表妹!” “表哥不出去,那我出去。”她将帐册医书放在桌上,回身要去拿挂在架上的披风。 朱哲玄上前一步拦住她,认真的说:“表妹刚刚说的话我都听进心里了,也明白了,我会好好想想自己要做什么,不会绕着表妹转,所以你别急着把我推开,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没说话,他便当她听进去了,笑着又低头亲了下她的小嘴,她愣了愣,抬头瞪他,他又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这才满意的走了。 一痞天下无难事,朱哲玄是赖定她了。 薛吟曦却有些怔忡,直到半夏的声音响起,“怎么说了那么久?咦,小姐的嘴唇怎么肿了?” 她的心猛地一阵狂跳,连忙低头,“刚刚不小心咬到,涂个药就好,你出去吧,我想小憩一下。” 半夏皱着眉头,模着自己的唇嘟嘟曦嘻的走出去。 薛吟曦则回到内室,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精致容颜少了过去的淡定,染上薄薄的嫣红,看着更是娇艳动人。 她想起朱哲玄的吻,还有他灼热的贴在自己唇上的薄唇,顿时心跳如擂鼓,又羞又气。 可恶的表哥,骨子里就是个纨裤,就是个混蛋! 翌日清晨,朱哲玄跑来找她,告诉她在做出手术刀后,他见到张老汉接下一笔生意,那是一名江湖人指定做的暗器,手掌大,似球,里面缠了几圈弹性的弦线,弦线接着一颗小铁球,铁球甩出弦线绕转一棵树干后再倒拉回来,那树干就有一寸深的刻痕。 “因为这样,后来见到魏泽家的弓弦,我才恍然大悟,破了那桩悬案。”他侃侃而谈,“张老汉那打铁铺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有很多神奇的东西,张老汉那时才跟我说,他也曾是江湖人,还是制造暗器的能手,因此一些江湖友人若得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暗器或兵器都会来找他,我想过了,我对这些东西很有兴趣,我想去他那里寻宝。” 他说着又动手将她拥在怀里,薛吟曦要挣扎,他抢先道:“嘘,你想让半夏或茯苓发现我在你房里吗?” 这无赖!但她还真的不敢动了。 “张老汉说我手巧,懂得比他多,脑筋好还会举一反三,融会贯通,他有些暗器收藏怎么琢磨也做不出来,想让我试试。”他将她拥得更紧,“我知道你可能在想,我这么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纨裤,日后怎么养你跟孩子——” 她粉脸涨红,“谁要跟你生孩子!” “我啊。”他非常自然地道:“其实在京城时,我跟几个朋友很喜欢偷偷潜入兵器司,对那里的兵器十分感兴趣,既然张老汉有这门技巧,我跟着他好好学习,努力研究出新的工具和兵器,等回京时再来想法子靠这些成绩进入兵器司,若不行,就厚颜请舅舅帮忙,再一年舅舅就要回京述职,舅舅疼我,又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开口一定没问题,即使要我从无品阶的小官做起我也愿意。” 他这是想到未来了,不得不说薛吟曦是感动的,“那样肯定很辛苦。” “我愿意,为了表妹,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不怕苦。”朱哲玄说完就信心十足的离开了。 薛吟曦却是心烦意乱,她希望他做的事是为了他自己,而不是为了她,她也不想成为林嫂子那样的人,为此她开始对朱哲玄避不见面。 朱哲玄天天往张老汉那里去,时常三五天没回来,但一回来肯定去见薛吟曦。 薛吟曦让半夏找人盯着他,他回来她便外出,几次下来,朱哲玄也明白她是刻意不想见自己,他不明白,他明明已经没有天天绕着她转了啊! 就连薛弘典都察觉到两人不对劲,这晚他溜去后院的捣药室,将那些帮忙的奴仆全赶出去,跟亲亲老婆提了这事,“你去问问女儿,她最近怎么都不理清风?” “一定是清风做什么让咱们女儿不开心。”郭蓉想也没想的就挺女儿。 他皱眉,“就算是,你也不帮忙?” “帮什么忙?”郭蓉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清风喜欢女儿,就得想方设法让她为他动心,为他挂心,为他忧愁,相知相惜相爱,这门感情的功课可不能少做,伤心难过也好,快乐甜蜜也好,都让他们慢慢的去品尝,这样千锤百链出的感情,才不会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的悲哀。” “我懂了,就像我跟你。”薛弘典说的甜蜜。 “你是吃到清风的口水啊,肉麻兮兮。”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夫人,我们好久没那个了。”薛弘典深情的看着她。 “不行,我那药还少一味没加——唔,谁让你亲的……”她抗议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青天大老爷薛弘典凡事都听妻子的,唯有床上的事他是男人,他作主。 无独有偶的,某人也不允许薛吟曦逃避,在这夜凉如水的秋夜,直接翻墙进了薛吟曦的屋里。 此时,薛吟曦已经让半夏、茯苓回房去歇息,加上她素来没有让丫鬟们守夜的习惯,因此听到窗户发出声音时,独处的她还吓了一跳,但一见到是朱哲玄越窗而入,她又松了口气,只是想想又不对。 “表哥怎么这时候来了?”她习惯睡前看点医书,所以烛台上的烛火仍亮着。他也不客气,直接坐在她身边,伸出手臂,“表妹帮我把把脉,我生病了。” 这是在耍赖?薛吟曦抿紧唇,“不必把脉,观表哥神色就知道表哥身强体壮。” “我真的得了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何况还不止一日——” “表哥,夜深了。”她皱眉,要他别闹了。 “我真的得了一种想你的病,谁叫你这么美又这么好,让我不爱不想你都不行。”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表哥怎么还是这般油嘴滑舌。”她真的有点头疼。 “我不管,我就病了,生了一种叫爱上你的病,很严重。”他开始耍无赖了。 薛吟曦都想学半夏翻白眼了,“我看表哥是得了有正门不走的病,还有夜里说胡话的病。” “不是,我就是人不舒服,心里也不舒服,所以寻最近的路来找大夫。”他说着,很自然的又伸手将她拥入怀里。 “放开,男女授受不亲。”她推拒着。 “你是大夫,我是病患,大夫眼中不该有男女之分,还是我在你心里跟大众是不同的?”他将她圈在怀里,笑得灿烂。 这笑添了浪荡不羁的味道,就连一向冷静的薛吟曦也不由得心跳加速。 “表妹,你看看,就因为你离我这么近,我脸有多烫,我的心又跳得多快,你小手模模我的心,额头碰碰我的——” 她被他那能勾人魂魄的笑意给晃了神,一不小心就被他得逞了,再回神时,她的额头与他的相抵,而她的小手正被他紧紧贴按在他的胸口位置。 “感觉到了吗?我的心是不是跳得很快,我的脸是不是热得发烫?这都是因为你。”他声音低哑,带着诱哄的意味。 “表妹知道吗?妻贤夫祸少,你就是我命中注定最好的贤妻——” 朱哲玄浑身散发着阳刚气息,加上俊美的五官,温柔深情的眼神,轻易就能勾得姑娘芳心悸动,而眼前是他的情劫,他的命定,他更是将这些魅力发挥到极致。 薛吟曦向来理性,尚未遇见他之前,她不懂男女情事,遇见他后,慢慢的感受到一些情不自禁,但在林嫂子的事后她又变回理性,只是每次面对他,一颗心还是无法自抑的失速狂跳。 朱哲玄向来聪明,感受到她的情动,他低头攫取她的唇,将她吻到快不能呼吸才放开她。 “我明晚再来看你。”他笑容灿烂的又啄她的唇,越窗离开。 第八章 想追姑娘脸皮要厚(2) 这一晚,薛吟曦失眠了,一整夜她都在反问自己怎么又让他得手了? 更糟糕的是,她竟然愈来愈不讨厌他的亲吻,她紧张、她慌乱,却没有感到一丝委屈,甚至有些愉悦。 想到这,她忐忑了,再反覆回想他灼热的唇,她觉得自己疯魔了,不容于礼教的亲密,她却再三回味。 隔天,薛吟曦破天荒的睡到午时,待她用完午膳,听到消息的郭蓉也过来了。她以为女儿哪里不舒服,但一看嘛,女儿皮肤红润,气色极好。 “娘听说你睡到中午,怎么睡到那么晚?” 不问还好,一问,郭蓉就见女儿神情有些慌乱,有些迷惘,有些沉醉,又有些不安,脸红红的,这些情绪很像是坠入爱河啊…… “清风那小子昨晚来闹你了?”她一针见血的问。 薛吟曦粉脸变得更烫更红,几乎不敢对上养母的眼睛。 “好了,好了,娘知道原因就好。”郭蓉笑说,还轻轻拍拍她的手。 薛吟曦愣了一下,“娘不觉得表哥行为不对吗?这不合礼教。” “他这样才叫正常,当年啊,你爹也常翻墙,年轻气盛,为爱痴狂,谁管什么礼教。”她回忆了一把,笑得可得意了,“清风不错,我跟你爹都看好他,当然,娘还是会担心,但只有一点点,他又往张老汉那里折腾什么暗器兵器的,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手术刀具不是每个大夫都有胆量学。” “娘,我……我不想成为林嫂子那样为爱痴狂的人,我不想爱上表哥。”她突然打断她的话。 “林嫂子那是个蠢的,为爱痴狂不是坏事,当年你爹明明被我爷爷把脉说此生无子,娘还是义无反顾的嫁了,这也是为爱痴狂。”她说着,眼神都温柔了,轻声一笑,“娘知道,你只是被清风那小子的热情与直白吓到了,但你可以问问自己,真的不想爱他吗?这些日子他一个富贵公子为了你做了多少事,他很努力想赢得你的心,你就一点都不感动?清风本性是好的,虽然过去荒唐些,但不得不说这种已经过尽千帆的浪荡子一旦爱上一个女人,反而会真心实意的守着她一辈子。” 郭蓉离开后,薛吟曦一人独坐久久,想着养母说的话,想着过去的一幕幕…… “小姐怎么突然想要去张老汉的打铁铺啊?” 马车内,半夏困惑的看着双眸清亮的主子。 “我想见表哥。”薛吟曦答得坦然。 半夏愣了一下,看向也坐在另一边的茯苓,眨眨眼,再看看坐在窗口的主子,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觉得主子整个人看起来更动人了? 日渐偏西,天空映出几抹霞光,马车来到打铁铺的街口停下,薛吟曦走下来,就见打铁铺门前,两个清秀的女童正在玩翻绳游戏。 薛吟曦正要走过去,就见朱哲玄跟宋安从店内走出来,她停下脚步。朱哲玄走到两个女童面前蹲,笑着揉揉两个女童的头,引得两人一笑。 接着,似乎有人喊他,就见他回头看,再站起身来,只见一名清丽的少妇走出来站在他前面,仰头看着他,眸光充满情愫。 “喔,那少妇是张老汉的女儿,可惜美人没好命,她去年被休,连两个女儿也被视为赔钱货一起赶回娘家,喏,那两个玩翻绳的就是她女儿。”半夏在主子身边轻声说着。 她刚说完话,袖子就被一旁的茯苓扯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吐吐舌头。 薛吟曦见朱哲玄低头看着少妇,目光含笑,不知说了什么,少妇娇羞的掩嘴笑了。 薛吟曦眸子微眯,心里陡地升起一股无名火,她转身又上了马车,茯苓也跟着上去。 半夏顿了一下,朝朱哲玄方向看一眼,突然大喊一声,“小姐等等我啊。”喊完也快步上了马车。 朱哲玄目光落到街口时,只看到一抹粉红裙襦,但半夏的声音他认得,驾车的马夫他也识得。 是表妹!他眼睛一亮,举步就要追出去。 “啊!”张晓妍突然痛呼一声。 两个在一旁玩耍的小姑娘吓得赶快来到娘亲身边,“娘怎么了?” 朱哲玄回头看她跌坐在地,也快步到她身边蹲下,“张姊姊怎么了?” “我的头突然晕眩,接着脚下一软……”她抚着额头,做出不舒服的样子。朱哲玄马上叫宋安,“你抱张姊姊回房,再去帮她找个大夫。” “是。”宋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旁观者清,这张晓妍在想什么,他跟丁佑见得可明白了,主子却是从来都没将这个女人往歪里想。 “朱世子,可、可我好不舒服……”张晓妍语带哭腔,楚楚可怜,还左右环抱住两个担心她的稚女。 见状,朱哲玄有些不忍,但最终仍是抵不过想见薛吟曦的心,“表妹肯定有事找我,不然不会来这里,你放心,宋安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再看着两个也拉着不想他走的小姑娘,“乖,好好陪你们娘亲,晚一点爷爷就回来了,朱叔叔明天再过来。” 张晓妍咬着粉唇,心痛的看着朱哲玄头也不回的追了出去。 马车内原本气氛闷滞,下一瞬车帘陡然掀飞,朱哲玄窜了进来,薛吟曦主仆都吓了一跳。 朱哲玄对两个丫鬟说:“你们两个去坐外面。” 半夏跟芙苓直觉的看向主子,见她没说话,应该是允了,两人只好拉开帘子出去坐。但半夏出去前还是瞪了朱哲玄一记,低声说了句,“风流鬼。” 车内,朱哲玄握着她的手,“你怎么会来?想见我了?” 薛吟曦直接扯回自己的手,抿唇不说话。 “这是生气了?为什么?哦,因为看到我跟张姊姊说话吗?”他嘴角含笑,不是他有读心术,而是半夏那句“风流鬼”透露出的讯息量可不少。 见他仍然嘻皮笑脸的,薛吟曦气得心口发疼,更是不想理他,翻开医书要看。 他却直接将书本阖上,“表妹为什么不理我?你吃醋了。” “不可理喻。”她拒绝承认自己吃醋。 “你在乎了对不对?你在乎才生气。”朱哲玄愈说愈乐。 “我不懂表哥在说什么。”她脸色更难看,胸口的怒火莫名的愈烧愈旺,“其实认真说来,表哥真的很幼稚,生在勋贵世家还能活得如此幼稚,可见庆宁侯府的人对表哥有多宽容。” “嘿嘿,你心里有我。”朱哲玄根本没在听她说什么,他只知道她恼羞成怒,那代表他说对了,她在乎他,他开心得都要疯了。 薛吟曦真的怒了,“你有病啊!” 朱哲玄突然拉住她的手再一扯,猝不及防之下,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鼻间都是他的阳刚气息,她粉脸瞬间涨红,“你干什么!” “我忙了好一会儿,有点累,也觉得有点冷,你借我取暖休息一下。” 他追求她这么久,很清楚面对她时脸皮要厚,不要脸最好,才能融化这个外刚内柔的冰山美人。 “朱哲玄,你再不放开,我要喊非礼了!” “你心里有我。”朱哲玄笑得好得意,痞里痞气的模样魅力大增,他额头抵着她的,诱哄道:“乖,再喊一次我的名字。我就知道,我这么优秀,长得玉树临风又只对你一人认真,你怎么可能不爱我。” “表哥说这些话都不会不好意思?”她忍着发烫的脸颊怒问。 “真话价值千金,又不是拍马屁。”他笑得坦然。 “你认为我就那么肤浅?被你的一副好皮囊诱惑?” “你是有眼光,说真的,你想我了是不是?你来跟我承认你心里有我,是不是?不然怎么会来找我?”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还让薛吟曦招架不住,她甚至不敢去深思想答案。 她后悔了,她就不该脑子发热突然想见他,她想挣月兑这个亲密拥抱,但他紧抱着不放,浓浓的阳刚气味将她团团包围,让她脸红心跳的快要不能呼吸了,“表哥身上臭,快放开我!” 呃……这话确实不假,朱哲玄今天做了不少劳力活,又打铁又钻铁块,即使天气凉,他还是热得汗流浃背,张晓妍原本烧了热水说要让他洗澡,但他事情还未做完,便没去洗。 “好吧,我怕熏着你,等晚上我再去找你。”他一脸不舍的放开她。 等到晚上,某人不意外的又翻墙了。 薛吟曦早早躺在床上假寐,就不信他敢上床来。 可惜她低估了朱哲玄的色胆,他竟然真的躺上了床,还躺得舒舒服服的,这下她再不能装睡,转头瞪他,“表哥,你太过分了!” “我洗完澡了,你闻闻。” 薛吟曦才不要闻,她掀被坐起身,俯身就要推他下床,殊不知她俯身贴近时,身上的淡淡甜香扑来,朱哲玄心头一荡,扣住她的手腕,身体一翻,顺势就将她压在身下。 薛吟曦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你好香。”他低下头轻声说着,额头与她的相抵,眼对眼,温暖的呼息相融。 她浑身发热,下意识的要推开他,他却抓住她的双手,拉到头顶上方,宽袖落下,露出一截白皙藕臂,他惊讶的看到她手肘内侧有一个上弦月的红色印记,弦月下方还有一颗小黑痣,如星伴月,十分特别。 “放开我。”这个姿势让薛吟曦感觉不安,有种只能任他宰割的无助。 “你这是胎记?”他放开她的手,碰触她那特殊的印记。 她急着要拉下袖子,但哪抵得过他的力气,他一手扣住她的右上臂,凑近并轻轻抚模那月牙胎记,“真特别,你身上可还有其他印记?” “关表哥什么事,快让我起来。” 他唇角轻弯,“怎么不关我的事,你可是我内定的媳妇儿,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慢慢找了。” “你敢!”她臊红了脸,急急的道。 “我这人激不得,你愈说我愈反着来,你最好想清楚。”他作势要去拉开她的衣襟。 “我说!表哥先让我起来。”她粉脸涨得更红。 “可以。”他弯唇一笑,坐起身来。 她也急着坐起来,双颊烫红的低语,“右臂上方还有一颗守宫砂。” 五年多前,养母为了帮她找家人,看过她身上有无可循查的线索,但身上衣物只是寻常布衣,也无饰品玉佩等物,只在检查她的身体时,发现那个如星伴月的胎记及一枚守宫砂。 守宫砂通常是有家世或底蕴的富贵人家才会为家中闺女点上,而她的气质也可看出身分绝对不差,但这样的人家在大夏王朝也不少,从何查起? 朱哲玄将她的宽袖再往上摺,就见雪白的右臂上方果然有一颗殷红的守宫砂,他靠近轻轻的吻了吻,又将她抱在怀里。 他将脑袋搁在她的颈窝处,“我在上面盖章了,你只能是我的了。” “臭美。”对他这么孩子气的举动,薛吟曦却像喝了蜜糖似的,心里甜滋滋。 在她的坚持下,朱哲玄没一会儿就离开了。 不过从这一天开始,朱哲玄三天两头总要夜里翻墙会佳人黏糊一番。 对上脸皮厚得堪比城墙的朱世子,薛大夫实在毫无抵抗能力。 她虽然理性,却也是个初识情滋味的少女,朱哲玄眼眸灼热却温柔,恣意又霸道的拥吻更让她无法招架,明知如此亲密有失礼教,但他以深情眼波锁住她,魅惑着她与他痴缠缗缮,要她守住芳心不沦陷简直难如登天。 朱哲玄就是要薛吟曦沉沦在他的疼宠、深情与温柔里,让她在不知不觉中跟着沉溺,任他予取予求,不能也舍不得离开他。 第九章 张晓妍行差踏错(1) 知庾县已渐渐染上秋意,大街小巷都可见飘落一地的枯叶,秋风微凉,老百姓的衣着也适时添加外衣。 与天气不同,朱哲玄与薛吟曦的感情是逐日增温,平时虽然各忙各的,但薛吟曦也在朱哲玄的缠功下,隔几天便会跟着来到张老汉这里陪他干活儿。 几次下来,薛吟曦跟张家人也熟悉起来。 薛吟曦与张晓妍只算点头之交,她可以感觉到张晓妍在面对自己时有些自卑,不大敢直视她,倒是两个小女儿活泼可爱,也很喜欢她。 此时在小院里,朱哲玄正在拆解一个精致的弓弩,她曾听他说过,这并不是大夏的弓弩,应是来自外邦,里面有极奇怪的铁片,呈螺旋状还有弹性,似乎有什么功用,但他已忙活一个多月,还是无法使用这弓弩,于是才决定要将它拆解。 薛吟曦就坐在圆凳上,两人眼神时不时交流,而朱哲玄突然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倾身靠近,亲了她脸颊一下,她脸儿含羞地瞋他一眼,他心痒痒的又靠近,这次攫取的是她诱人的粉唇。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就在另一间房里,一道含妒的视线正恨恨的盯着他们。 张晓妍小心的躲在窗下,偷偷看着两人的互动,神情有些狰狞。 为什么?为什么薛吟曦要介入她跟朱哲玄之间? 每一晚她都被这妒意啃蚀得几乎无法入眠,但她将所有的情绪掩饰得极好,也尽可能减少出现在他们面前,因此不管是张老汉还是薛吟曦,连宋安丁佑都以为她歇了心思。 这日深夜,张晓妍房里突然闯进来一名黑衣人,她尚未来得及尖叫就被捣住嘴巴,黑衣人在她耳边说了些话,接着就同来时一样,静悄悄的掠窗而去。 张晓妍全身僵硬、直冒冷汗,她飞快的跳下床,连外衣也没披就急急推开门跑到隔壁房间,推门而入,桌上的烛火仍随风摇曳,然而床铺却是空荡荡的,两个孩子都不见了! 她瞬间瘫软在地,惊慌地捣着嘴,“真的……真的把她们抓走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踉跄着起身回到自己房里,想了想,又站到窗前吹了好一会儿的风,才昏昏沉沉的躺回床上睡觉。 翌日一早,她一如以往到厨房生火烧饭。 早膳备好时,张老汉也来到厨房,他在饭桌前坐下,却不见两个孙女,“小嫣、小紫还没起来?” “昨晚玩太疯,我刚刚去看了,两个丫头还起不来呢。”张晓妍微微笑说。 “那让她们多睡会儿。”张老汉笑笑点头,又看向她,“你气色怎么这么差?” 她模了模脸,摇摇头,“早上醒来就有些不舒服,咳了几声,没事的。” 虽这么说,但不过一会儿她就有些畏寒,头晕目眩,张老汉见她不对,连忙让她坐好,转身就要去济世堂找大夫。 “爹请薛大夫吧。”她喊住他说。 “这……薛大夫不一定在济世堂。”张老汉迟疑,以他们的身分,指名县令千金出诊并不妥当,何况薛大夫还是朱世子的心上人,怎么想都不好。 “爹,女儿不喜欢见外人,薛大夫近日常来。”张晓妍又说。 闻言,张老汉心疼了,女儿自被休回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到朱哲玄过来人才鲜活些,虽然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但这些日子看到朱哲玄跟薛吟曦两情相悦,她也歇了心思。 自己的女儿自己心疼,张老汉还是点头了,厚着脸皮也要去济世堂请薛吟曦过来给女儿看病。 张老汉一离开,就有一名黑衣人走进厨房,“你做得很好,这给你,事情办妥后,你的两个女儿就会回到你身边。” 黑衣人离开后,张晓妍看着手上的一个小药包,缓缓握紧,接着她脚步虚浮的回到自己房间,将药包放入茶水搅了下,这才躺回床上。 不久,张老汉带着薛吟曦过来,身后还跟着半夏跟茯苓。 见状,张妍晓在被窝下的手陡地攥紧,怎么办,忘了还有这两个丫援…… “麻烦你了,薛大夫。”张老汉搬张椅子到女儿床前。 薛吟曦道了谢,随即坐下来替张晓妍把脉,“还好,只是染了风寒,吃几服药就可以了。” 她起身到桌前坐下,茯苓已备好笔墨,她伏案写了药方,本想交给茯苓,张老汉却抢先过来。 “我来,我去拿。”他连忙拿过药方,又要拿钱。 薛吟曦见状,赶紧阻止了,“不用不用,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张伯伯快去拿药,回来煎药给张姊姊喝下,她便能舒服多了。” 张老汉频频感谢,“好,那——” 她微微一笑,“我就坐会儿,待会儿表哥应该就过来了,他这几天都在画那弓弩的构造图,也没好好休息,我去竹林轩找他时,丁佑说他到天亮才睡,我才先去济世堂的。” 张老汉点头笑道:“世子爷的确用心,连发的弓弩在大夏早已失传,世子爷认为这把弓弩可能就是连发弓,才不眠不休的研究,若真的能做出来,那可是件大事啊!” “爹,咳咳……我不太舒服。”张晓妍眼见父亲有了谈兴,心里可急了。 “对对对,爹先去拿药。”他急急的出去了。 薛吟曦想要端杯茶给她润润喉,半夏眼利,马上倒一杯递到张晓妍面前,待她拿好了又走回桌旁,“奴婢倒一杯给小姐。” “不用了,我不渴。”薛吟曦摇头。 闻言,张晓妍好失望,但手里的这杯茶喝不得,于是茶杯甫凑近唇,她陡地咳嗽起来,装作没拿好掉落,但一抬头,见茯苓又要倒上一杯,她连忙摇手,“咳咳——不喝了,怕呛了。” 薛吟曦便向茯苓摇摇头,但干坐着又没话说,她遂向外看了看,“怎么小嫣跟小紫都不在?” 张晓妍闻言,顿时计上心头,“大概是出去玩了,咳咳咳——出去已经好久了,我爹去找你时就跑出去了,我担心——” “姊姊别担心,我让半夏跟茯苓去找。”薛吟曦回头交代两个丫鬟出去找孩子。 张晓妍向她致谢,“让薛大夫忙了这么久,也没请你喝杯茶,我来帮你倒。”说着就要起身。 薛吟曦连忙喊住她,“张姊姊躺好,我自己来就行。” 她赶忙倒杯茶,朝张晓妍点点头,见她仍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薛吟曦只得喝上一口,但一抬头发现张晓妍仍盯着自己,眼神还有些诡异。 薛吟曦疑惑,正要开口,她突然觉得晕眩,柳眉一皱,似是想到什么,难以置信的看向张晓妍,“你——” 眼前一黑,她浑身一软,昏厥倒地。 张晓妍看着对自己不设防的薛吟曦,缓缓的笑了,她真心希望杜圣文好好侍候薛吟曦,成为他的女人。 两名黑衣人静悄悄的走进来,将薛吟曦套上布袋扛起后,迅速离去。 张晓妍反应慢了半拍,连忙追出去,“我的女儿呢?” 但两名黑衣人头也不回,身子飞掠越墙,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张晓妍没想到杜圣文竟然言而无信,但她又能怎样,只能不知所措的回到床上躺下,心乱如麻。 没多久,张老汉进来了,“薛大夫呢?” “她已经走了。” 张老汉蹙眉,“怎么可能?我刚刚在巷口还遇到半夏跟茯苓,她们说在找小嫣跟小紫,而且薛大夫不是要在这里等朱世子吗?” 她抿紧嘴唇,不敢抬头直视父亲的眼睛,双手将被子攥得紧紧的。 张老汉眉头愈皱愈紧,见她攥着被子的手都在发抖,想到某个可能,他心陡地一凉, “我去找世子爷。” 张晓妍一惊,立刻奔下床将人拉住,“爹,不要去,来不及了!” 张老汉猛地回身,瞪着她追问:“怎么来不及?你做了什么?” 她频频摇头,眼眶微红,“不能怪我,杜少爷抓了小嫣跟小紫,我如果不听他的话,两个孩子就回不来了。” “你——你糊涂啊,杜少爷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竟然助纣为虐!” “不然爹要我怎么办?让我舍了我的孩子?”她振振有词的反驳。 “你确定是因为孩子?”张老汉一脸失望的看着她,“你就没有妒嫉薛大夫跟朱世子相爱?不行,我得赶快去叫人!” “不要去,不要!”张晓妍更加用力拉住父亲的手。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张老汉痛心疾首的看着她。 “爹,只要薛大夫嫁给杜少爷,女儿跟朱世子就有希望,两个女儿会有疼爱她们的爹,你也会有个称头的女婿,咱们一家人享受荣华富贵不好吗?”她激动地叫着,终于把自己的心思全盘说了出来。 张老汉难以置信的看着她,眼眶泛泪,“老天爷啊,孩子的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怎么将我一个好好的女儿弄成这样不分是非,贪婪卑鄙,踩着他人血泪去求富贵的禽兽!你的良心去了哪里?” 他用力推开张晓妍,她跌坐在地,紧咬着下唇,不吭半句。 他颤抖着手指着她,“你给我滚出去,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如果薛大夫出了意外,我要怎么跟朱世子交代?还有县令大人跟夫人,我去哪里找一个同薛大夫那样善良又有好医术的女儿还给他们?” 他痛心又生气,但此时无暇再理,急忙出门求救。 张晓妍踉跄的站起身来,嘴角扬起一丝冷笑,来不及了,好不容易咬到的肉,杜圣文肯定迫不及待的一口吞下了。 要她滚出去?无所谓,她对这个家从来就不喜,娘早逝,爹天天打铁弄得灰头土脸,赚的银钱却大半都捐给济世堂,说是帮忙那些付不出医药费的弱势,却不想想他们住的是什么破屋子,吃的是粗茶淡饭,他们才需要被救济! 至于两个女儿是前夫的种,夫家不要赔钱货,她不得不将她们留在身边,若真的出事,那也只能怪她们自己命不好。 这事她一点都不后悔,薛吟曦什么都有了,美貌、医术、有身分的养父母,要什么好的姻缘没有,何必跟她抢朱世子? 这一切都是薛吟曦自找的,要怪就怪她自己! 薛吟曦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一处陌生但极为华丽的寝房,秋日阳光跃窗而入,她斜躺在床上,全身被捆得严严实实,无法挣月兑,只能慢慢挪动手脚,让自己靠着墙壁坐起来。 她正想打量这间房,冷不防有人推门而入,一个熟悉脸孔映入眼帘,让她心里一阵恼火,“是你!” “醒了?”杜圣文笑容满面的走近她。 “你想做什么?”她逼自己冷静,直视着他。 “纳你为妾你不愿意,只好走走旁门走道。”他耸耸肩,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完全没有半分罪恶感。 薛吟曦压抑胸臆间沸腾的怒火,冷冷的提醒他,“我爹是县令。” 他吊儿郎当的邪笑,“等你成为我的人,你爹难道舍得判准女婿的罪,让你守寡?你肚里也许都有我的种了,到时你打落牙齿也得往下咽,乖乖的委曲求全。” 她紧咬着下唇,双眸死死的瞪着他。 “你放心,我会好好疼你的。”杜圣文开始解自己的衣带,色迷迷的爬上床,倾身贴近她美丽的脸,“不用太久,你这张冷冰冰的小脸儿就会染上婬色,叫得放荡……” 薛吟曦冷冷的瞪着他,“那你可得一次整死我,不然,只要我还剩一口气,我一定会杀了你。” 杜圣文目光猥琐,眼前这美人他垂涎已久,他伸手扣住她的下颚,正要吻上她诱人的唇瓣时—— “砰”的一声,房门突然被用力踹开,他甫一抬头,就见朱哲玄脸色铁青的带着宋安、丁佑闯了进来。 “该死!”杜圣文低咒一声,慌慌张张跳下床,一边往窗户走去一边对外咆哮,“来人啊,快来人!” 朱哲玄怒发冲冠,手陡地用力一掷,只见一道利光闪过,下一瞬,就见杜圣文整个人贴靠在墙上浑身颤抖,吓得几乎忘了呼吸,而他的发髻正中插着一把短刀。 这准度及力道太可怕了! 朱哲玄来到床前,迅速替薛吟曦解了手脚的绳子,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你吓到了吧,有没有事?” 感觉怀里的人摇摇头,他才松了口气,低头看着她,“让宋安先送你回去,我得好好跟那个畜生算帐。” 她倚靠在他熟悉温暖的胸膛,终于安心了,回头看着被钉在墙上还频频对外吼着的杜圣文,“你要怎么处置他?” 朱哲玄再次打量她,虽然脸色有些苍白,发丝衣服有些小凌乱,但那双清澈明眸并不见慌乱,这就是他喜欢的女人,遇事不会哭闹,而是勇敢面对。 他握着她的手,“你坐着,看我怎么处置他。” 她想了一下,点点头。 朱哲玄走到杜圣文面前,重重的拍拍他的脸,咬牙道:“别白费力气了,你的人本世子全让人绑了,杜人渣,你说你胆儿怎么就这么肥?光天化日之下绑架县令千金,是想吃牢饭还是嫌命太长?” 识时务者为俊杰,一听自己这边没人,杜圣文马上就赔上笑脸,“不是,朱世子,我只是、只是跟薛大夫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而已,真的!” 这个时候他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想对薛吟曦做什么龌龊事。 “小玩笑?”朱哲玄突然就笑了。 他五官长得极好,这一笑宛如繁花盛开,就连薛吟曦都不小心惊艳了一把,更甭提原本就是男女通吃的杜圣文,一脸着迷的看着他。 这可惹火朱世子了,他一把抽走杜圣文发髻上的短刀,神情变得狠戾,杜圣文感到有股一强烈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顿时害怕起来。 朱哲玄恶狠狠的拿刀身拍拍他的脸颊,快意的划出几道血痕,“呵呵,本世子也很喜欢开玩笑,你说……”他将手上的短刀缓缓移到杜圣文的鼻子,再到嘴巴,继续下移到胸膛,最后来到他的腿根处,“这刀子用在这几个地方好不好?还是断了脚好?听说凌迟这玩意儿也很好玩。” “不不不!不要不要,饶了我,我错了,我大大的错了,朱世子,薛大夫,我真的知错了,你们饶了我啊!”杜圣文全身僵硬,动也不敢动,那短刀就对着他的子孙根,要是出了什么万一,他这辈子就没戏唱了。 朱哲玄俊逸的脸庞逼近他,“怎么就求饶了?不就是开、玩、笑嘛,就跟你绑人杀人凌虐人一样,怎么,你可以那样开玩笑,本世子就玩不得了?” “可以,但朱世子别找我玩啊,世子爷想玩,我可以找人来给你玩,男女老少都可以。”杜圣文吓得脸色发白。 “怎么办?我对那些男女老少都没兴趣,就想找你玩。”朱哲玄邪魅一笑。 “我……我……啊!”杜圣文发出尖锐的惨叫声。 两个小厮下意识往杜圣文胯下看去,世子爷并未动用短刀,而是直接把杜圣文的右脚给踹断了,就见他跪在地上,抱着右脚大声哀号。 但朱哲玄还没完,他瞄准好位置再一重踹,两个小厮看清主子踹的是哪儿,同为男人的他们立马闭上眼睛。 杜圣文面无血色地抱住胯下,杀猪似的哀嚎痛哭,“啊啊啊——” 朱哲玄冷笑着蹲,语气若冰,“本世子已经手下留情,只是小小惩治你的『小兄弟』,若再有下回,就是用刀子大卸八块了。 “今天的事,如果外面传出一点点的风声,那你就没有下回,本世子会直接让你当太监!还有小嫣小紫,她们若是少了一根汗毛,你一样是当太监的命运!” 朱哲玄冷冷的摺完话,再看向薛吟曦时又是一脸的粲笑,他牵起她的手,温柔的说:“我们回家。” 她安静的点点头。 第九章 张晓妍行差踏错(2) 杜府别院的一干下人都被绑起来且关到一间偏房,朱哲玄一行人走出去时,院里已清空无人,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朱哲玄跟薛吟曦上了车,丁佑跟宋安坐在外面,驾车离去。 车内,薛吟曦开始发抖,如小兽般隐忍的呜咽着闷闷发出,朱哲玄将她拥得更紧,他心头抽疼。 好在薛吟曦只是一时后怕,不过一会儿便恢复了,她不好意思的抬头看他。 朱哲玄温柔的为她拭泪,再将事情简略的告诉她,包括杜圣文拿小嫣、小紫威胁张晓妍对她下药,以及张老汉发觉不对劲赶紧到县衙找他。 其实,在知道杜圣文对薛吟曦念念不忘,想娶她为平妻开始,他就对杜圣文不爽,因此让宋安去查过那人渣在县城有几处宅第,想着哪天心情不好就烧一处泄愤,这种纨裤事儿他在京城做了不少次,只是后来他改过自新开始做正事,就没再理杜人渣。 这回杜人渣找死,他立马就带了小厮赶来,杜人渣独住的别院女人一堆,北城杜府大院有他的爹娘,能藏人的地方就只剩这处小别院了,他一找一个准,及时救回薛吟曦。 薛吟曦无言,敢情他能这么快找到自己,还得谢谢他前阵子的无所事事? 不过这事该感谢的还有张老汉,张晓妍虽然可恶,但也是迫不得已。 “谁知道有没有迫不得已,搞不好是将计就计。”回到兰阳院后,得知所有来龙去脉的半夏冷哼。 茯苓也是后怕,天知道她们有多么害怕主子会出事。 薛吟曦没说什么,她有些疲累,让她们侍候沐浴,又喝了安神汤,在朱哲玄的陪伴下沉沉的睡了。 “我出去一下,你们好好守着表妹。”他顿了一下又道:“今天发生的事,我会去跟舅舅说,如果表妹醒了,你们跟她说,让她好好休息就好。” 语毕,朱哲玄就出去了,他要去算帐! 他直接到后方的马廐翻身上了马背,策马直奔打铁铺,而后飞身下马,甫进入店内就听到小嫣、小紫的哭声。 他走进院子,就见两个女孩正抱着张晓妍大哭,一看到他又飞奔过来。 朱哲玄蹲,好好抱抱她们并安抚一番后,站起身看向张老汉,并不理会频频偷觑自己的张晓妍。 “走,爷爷带你们去街上吃东西,不是饿了?”张老汉对着外孙女说。 两个孩子破涕为笑,乖巧的跟着张老汉出门了。 等他们一走,朱哲玄就变了脸色,冷冷的看着张晓妍,“为什么那么做?” 张晓妍脸色发白,咽了下口水,才呐呐的说:“因为孩子……” “不,不是因为孩子,你爹已经把你的心思告诉我了。”朱哲玄打断她。 她脸色瞬间灰白,对上他那双不喜的黑眸,突然委屈的哭出来,“你对我那么好,对我的孩子也那么好,我喜欢上你有什么错?” “你错在不该帮着杜圣文!”他气得咬牙低吼。 “我的孩子在他手上啊,她们是我的宝贝,没了她们我该怎么办!”她愈说愈委屈,哭得泪如雨下。 “呵,你以为我为什么对你的女儿那么好?就因为她们跟我一样,有一对从来不在乎她们的父母。”朱哲玄那双漂亮的黑眸一向都是充满笑意,但现在却满是讥诮。 张晓妍心口猛地一跳,不由自主的倒退一步,脸上有着被他洞悉内心的不堪。 “别打着救女儿的大旗来掩饰你丑恶的心思,这一次看在表妹有惊无险,还有你两个女儿的分上,我饶了你,再有下次,我会亲手解决你!”说完,他转身就走。 可刚迈出步伐,张晓妍一把抱住他的后腰,脸贴上他的背,“我喜欢你,想当你的女人,这是丑恶的心思吗?我渴求一个男人的温柔对待错了吗?” 见她还是不认为自己做错事,朱哲玄冷冷道:“放手!” 张晓妍死死抱着他的腰,将自己婀娜多姿的身体更贴近他,颤声道:“要了我吧,一次也好,我真的很想当你的女人——” 他怒不可遏的掰开她紧抱的手,再用力将她推开。 张晓妍跌坐在地上,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我本来是想杀了你的,但想到小紫跟小嫣才打消念头。”他咬咬牙,“你还有两个孩子,望你好自为之。”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也打定主意不再踏进打铁铺一步。 两天后,张老汉独自来到县衙,他看起来老了十岁,整个人憔悴不堪,如被霜打过的茄子。 宋安将他带到竹林轩见朱哲玄,张老汉直言他还想见薛吟曦。没一会儿,薛吟曦过来了,张老汉向她深深一礼,替女儿向她道歉。 “我没有放在心上,张伯伯不必如此。”薛吟曦连忙扶起他,疑惑地看向朱哲玄。 朱哲玄也摇头,他也不清楚张老汉想做什么。 “薛大夫善良。”张老汉驼着背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温茶后,哑着声音道:“两天前,我要她滚,两个孩子她不在乎没关系,我这外祖父来养,她点点头就去收拾包袱,之后说要再跟两个女儿说说话,但过了好久一直没有出来,我就想着去看看,没想到她竟然那么狠心……” 闻言,朱哲玄与薛吟曦诧异地瞪大眼,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张老汉无声流泪,哽咽又说:“我怒不可遏,她却反问我,天大地大,她能去哪里?又说两个女儿都是从她肚里出来的,她太寂寞了,要带着她们一起走,然后就在我面前……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么狠心的母亲?只要她肯认错,愿意安分守己当个好母亲,我怎么会真的赶她走……” 张老汉说完这席话便离开了,微弯的身形更显沧桑,朱哲玄想陪他回去操办张晓妍及两个孩子的丧事都被他拒绝了,他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在这最后的阶段陪陪她们。 隔天,薛吟曦和朱哲玄就从半夏口中得知,张老汉的打铁铺关门了。 原来,昨日张老汉是将女儿与孙女儿的后事办妥才来见他们的,之后他拿着一个小包袱跟相熟的邻居说:“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心太痛,我要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一旦我的时间到了,就可以去见见女儿跟孙女儿了。” 知庾县是个平静的小县城,出个什么事老百姓都能谈论许久,所幸大家都以为张晓妍是被休抑郁成疾,才带着两个女儿轻生,并不知另有丑陋的真相。 出乎意料的,杜府也静悄悄,并没有人过来县衙闹,可见杜家在京城的大官亲戚还是比不上庆宁侯府,朱哲玄下手那么重也生生受了,何况这件事若不是顾及薛吟曦的闺誉,薛家也不致息事宁人。 但薛吟曦终归受到了影响,她认为张晓妍母女的死是源于杜圣文对她的色心,还有为此浪迹天涯的张老汉,她都把这些罪扛在了身上。 朱哲玄,薛弘典、郭蓉等其他知情的人都心疼她,但也清楚她需要一点时间调适,因此都尽可能的陪伴她。 在这种低沉的氛围下,这天兰阳院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卓永馨是一个人来的,她坐在花厅里静静的喝着茶,薛吟曦、半夏跟茯苓都不知道她的来意,因为从坐下来后她就没开口。 稍后,得到消息的朱哲玄也过来了,但卓永馨好像没看到他似的,她神情茫然地看着端坐在另一边的薛吟曦,愈看愈觉得口中的茶苦涩,一股哀痛从她的心口缓缓涌了出来,脸上浮现凄苦的神色。 “昨晚我才知道,原来我是喝了准备给薛大夫的茶,原来那一日该被他破身,因为怀孕不得不被抬去当小妾的人是你不是我!”她愈说愈激动,忍不住痛哭失声,“不,不对,如果早在杜圣文双腿断了的时候你不救他就好了,是你!是你让他可以站起来再害人,是你让我只能被一顶小轿抬着从后门进了杜家内院,一夜夜的被那个变态凌辱,连滑胎了也逃不过他的魔掌……” 说着,她突然一把将衣裳扯落。 “你干什——”朱哲玄正要喝止,声音却突然没了。 卓永馨暴露在肚兜外的皮肤有大大小小的伤,有鞭伤、齿痕、烫伤,简直惨不忍睹。 “呵呵呵,吓到你们了?不是只有我啊,内院里还有其他人比我更惨,薛大夫,你救了一个比禽兽不如的恶魔,我就想问问,你满意了吗?”她咬牙切齿的说着,整个人又哭又笑,好似疯魔了。 “卓永馨,你不要太过分!”朱哲玄看到薛吟曦身子晃了一下,连忙将她拥在怀里,却见她面如死灰。 “你闭嘴!我是在跟薛吟曦说话!”卓永馨也大声的吼回去,但再看向薛吟曦时,眼神又变得清明,“不对,我不是来算帐的,左右我已经毁了,杜圣文那个人渣的子孙根也被半毁,真是老天长眼。可是杜家人不死心,我听到他们要往江南寻医,就想着若是他被医好了,又要祸害多少人?” “我不知道他们会找到什么厉害的大夫,但如果最后又求到你薛吟曦身上,不管这回是你养母养父,还是你在乎你爱的人被软禁,我请你想想,因为你的自私自利,已经有多少人活在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最该做的就是直接杀了他!”卓永馨说完,胡乱披上外衣离开了。 花厅内一片静默,半夏跟茯苓想出言安慰,但看主子面无表情,她们到口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朱哲玄,希望他说点什么。 朱哲玄握着薛吟曦冰凉的小手,看着她木然的双眸,柔声说:“卓永馨的话太偏激,那天明明是她想攀上杜圣文,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但她没说错,我是错了,我错在太自私。”她喃喃低语,神情看似不变,其实眼眶已经泛红。 朱哲玄心疼不已,“不对,你是为了救回舅母——” “表哥不要再说了。”她苦笑,努力忍住泪水,“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朱哲玄等人都知道,她这是不想让薛弘典夫妻担心。 朱哲玄忿忿不平,明明杜圣文才是罪魁祸首,凭什么将责任全推到她身上,由她一肩承受? 但对她的决定,他没有异议,只要她想,他便无声支持,于是卓永馨到访的事便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薛弘典跟郭蓉眼中,薛吟曦的生活恢复正常,她去济世堂看诊,上山采药,到偏乡看病,教二丫等人识字,夫妻俩都松口气,想着她终于从张家的事件中走出来了。 不过只有朱哲玄等人知道,薛吟曦天天在后院练箭,还私下叫齐山注意杜府的动静。 朱哲玄隐约猜到她要做什么,他私下叫来半夏,要她看紧薛吟曦,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来通知他,另外他也叫宋安去盯着杜府,尽可能从杜家下人口中套出杜圣文要南下寻医的时间及地点。 “世子爷要做什么?”丁佑有点不安,这作法他很熟悉,主子要整人呢。 “有备无患,你再去帮我找些人。”朱哲玄想尽可能的陪在薛吟曦身边,但有些事得先做安排。 丁佑面露为难之色,“世子爷,这事儿不难办,不过需要钱啊。” 是啊,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怎么办事? 朱哲玄很快想到叶仵作,之前张老汉又做了一套手术工具送给他,叶仵作要给银两,张老汉坚决不肯收,直言他已拿了两百两,若要给就给朱世子。 叶仵作还真的来找过他,当时他婉拒了,但眼下只能厚着脸皮讨要。 他去了一趟义庄,叶仵作二话不说就给了他五百两,还说张老汉离开知庾县前还交代过,若打铁铺里有朱世子喜欢的玩意儿都可以拿走。 想到那个老好人,朱哲玄叹了声,将五百两交给丁佑去做准备。 两日后,宋安得到消息,说杜圣文下江南大概就这两天,车马都已备妥,宋安还探到他们的行径路线,方便主子做突击。 “干得好。”朱哲玄找来地图看了看,指向知庾县与隔壁合成县的交界处,交代丁佑一些事,想了想又问宋安,“记得我们先前去百花楼时,听闻合成县的花娘更加美丽动人,百花楼的花娘们纷纷抗议,指合成县有山匪横行,而且县衙还一直逮不到山匪,是因为——” “官匪勾结。”丁佑也记得很清楚,那些花娘们不想主子到合成县的青楼,使出浑身解数不说,还把合成县说成一个十分危险的地方。 朱哲玄勾唇一笑,手指在地图再点了点,“很好,就在这里动手。” 第十章 打算定下亲事(1) 翌日,半夏突然急匆匆的奔来竹林轩,“世子爷,小姐得到消息,策马出去了。” 朱哲玄抓了披风套上,施展轻功到后院马廐,跃上马背,策马出府。 薛吟曦没走杜家车马走的官道,而是沿着山径,居高临下远远跟着他们,察觉有人过来,她回头看去,是朱哲玄。 “不要跟着我。” “让我陪着你。” 薛吟曦绷着脸不再理他,两人一前一后骑着马,几乎与在官道行驶的长长车队平行。 不久,车队停在一个地方休息,薛吟曦也停下马儿,正想拉弓射箭,就被朱哲玄制止。 “再等等。” “为什么要等,唔——你干什么!” 他竟然吻了她!在她想杀人的当下?薛吟曦气得浑身发抖。 就这样,车队又动了,她丧失一次机会,只能继续策马跟着,等待下一个机会,对身后仍亦步亦趋跟随的朱哲玄则一个眼神都不愿给。 车队又走了好一会儿,薛吟曦急了,不一会儿就要进入合成县,她再没有机会了! 但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只见车队突然停下来,薛吟曦往前一看,原来前方有一棵粗壮的大树倒下,挡住了车道。 车队停下来,马车上的人自然也都下来走走,包括被抱下坐上轮椅的杜圣文。 当他那张讨厌的脸出现在薛吟曦的视线时,她绷着俏脸,偏过头看着策马与她并行的朱哲玄,“杜圣文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我现在要取回了,表哥最好不要再拦我。” “好,我等着表妹杀了那渣男。”他朝她一笑。 薛吟曦柳眉一皱,虽然不理解朱哲玄的意图,但也不想再失去机会,她深呼吸,抬起弓指向杜圣文,接着“咻”的一声,箭矢以极快的速度穿过林木,直接射中杜圣文的心口。 杜圣文表情一愣,还没回过神来,那枝铁箭已从他的后背穿出,也因力道太大,他坐在轮椅的身躯后仰,接着轮椅翻倒,他亦摔落在地,剧痛在胸口蔓延,然后逐渐麻痹。 他瞪大空洞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胸前有温热的血在流淌,染湿了衣服,鲜红慢慢渲染了地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杜家的奴仆侍卫又惊又吓,他们急急寻找偷袭者,但还没找到人,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响起,树林里冲出几名蒙面黑衣人。 他们策马奔来,手上拿着大刀,带头的人还大喊,“不留下财物,就留下命!” 一时之间场面混乱,有人奔逃,有人抵抗,刀剑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响,还有咆哮声及马儿的嘶鸣声。 朱哲玄跟薛吟曦就隔着一片山林,看着那些曲豕面黑衣人抢了财物扬长而去。 杜家人马有伤有残,逃走的更多,除了杜圣文外没有第二具尸体,不久所有人都散去,杜圣文的尸体也被人带走,留下一地狼藉。 “没事了。”朱哲玄将薛吟曦拥入怀里。 薛吟曦很安静,没说话也没挣月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大树挡路是你做的?” “对,在杜家车队经过之前,有五名大汉拼命砍才将树砍倒的。”他笑说。 她一愣,抬头又问:“那刚刚那些蒙面黑衣人——” “其中应该有那五名砍树的大汉,都是我花钱雇的,后续也早早安排好了,表妹不必太感激我,我们是一体的。” 她粉脸一红,“又油腔滑调。” “好,谈正事,早先不让你动手,是因为这地区已经出了知庾县,属于合成县的管辖范围,原本就有山匪打劫的前例,合成县县令嘴里喊着要扫荡山匪,但也只是喊喊,实际是和匪徒勾结互利,所以这案子会无疾而终,不会牵连到舅舅。”朱哲玄可得意了。 她只想杀了杜圣文,后续的事从没想过,而他竟然将一切想得如此周全……薛吟曦喉间像被什么梗住,艰涩的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深吸口气,“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他轻轻在她额上一吻,柔声说:“这些日子你看起来与平时无异,但入夜后总会独坐窗前,静静望着夜空,有时还一坐到天亮,我多想抱抱你,但我知道你想独处,所以就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陪着你。” 她喉头一酸,双眸蓦地泛起泪光。 “别哭,我可舍不得,我知道你想杀了杜圣文,我知道你苛责自己,你难过伤心,我也跟着你难过,你当初救杜圣文是不得已,如今也由你亲手解决了,心里那道坎就该过了,停止苛责你自己,我舍不得,真的很舍不得。” 她无声落下泪水,他双臂收拢,将她拥得更紧。 “我帮你擦擦眼泪——”朱哲玄放开她,拿帕子轻柔的为她拭去脸上泪水,再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你,是礼物,一个准备很久的礼物,只是之前一直找不到适合的时机送出去。” 他打开小盒子,取出一只花形手镯放在她掌心,接着往花瓣处一按,只见有银针从里面被推出来。 薛吟曦一脸惊喜。 见状,朱哲玄就知道她喜欢,他亲自为她戴上,握着她的手,“你被掳后,我就后悔没将这礼物早点给你,你可以用银针测茶水有无问题,又或者将银针浸泡迷药还是毒药,在遇到紧急状况时能自保或替自己挣取些时间。” 她摇摇头笑了,“我就算早些拿到这个手镯,也不会做你说的那些事,不过我真的很喜欢,谢谢。” 朱哲玄指指脸颊。 薛吟曦看看手镯,再看看他,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她第一次如此主动,朱哲玄可不会客气,当下加深这个吻,这段日子她太抑郁,他都不敢起色胆,连拥抱都少了。 他放肆的吮吻,温柔的缠吻,吻得怀中人儿几乎要站不住了才结束,深情的看着她,“我找媒人上门提亲好不好?” “胡说什么?”她面上难掩羞涩。 “我是认真的,嫁给我。”他深情凝睇。 “你去问你舅舅。”她推开他,翻身上了马背,策马而去。 他愣了愣,看着疾驰而去的薛吟曦,呆呆的问:“我舅舅不就是你爹吗?” 好一会朱哲玄才反应过来,她这是答应了! 他眼睛一亮,差点没有乐疯了,也跃上马背策马追上去。 * 杜家车队在合成县被山匪袭击,杜圣文还被一箭射杀的事迅速传回知庾县的大街小巷,人人议论纷纷,多数老百姓都觉得是老天爷开眼了。 杜府当天就挂起白灯笼,杜家老爷悲怒之余带人直奔合成县衙,要找该县的县令大人讨公道。 至于杜圣文的后院,包括卓永馨在内,无论男女全都喜极而泣,跪地谢天。 薛吟曦回到县衙后就往兰阳院走,半夏跟茯苓一脸紧张的从长廊跑向她,眼睛红红的上下打量着,就怕她受伤。 她们日夜贴身侍候,就算主子没说,她们也知道她想做什么,却不敢多说多问,知道杜圣文死了,主子的恶梦终于结束,她们忍不住又哭又笑。 跟在后头回来的朱哲玄见薛吟曦也抬头抹泪,笑了笑,转身去前院找准岳父。 薛弘典正在书房,和刘聪谈杜圣文中箭身亡一事,若是可以,两人都想放鞭炮庆祝,那个人渣败类,老天爷早该让他死了。 “那些山匪倒是意外的做了件大好事。”薛弘典笑说。 刘聪点头赞同,见朱哲玄过来,他很有眼色的先行离开。 一见薛弘典又要提杜圣文的事,朱哲玄忙打住,“那人渣死了确实大快人心,表妹也很开心,舅舅,时间就该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咱们就不要再谈杜人渣的事,虚耗人生。” 薛弘典愣了一下,随即面露赞赏,“是这个理,清风找舅舅有事?” “我有事想请问舅舅,咳,我是帮我朋友问的。”他突然有些担心,临时换了个说法。 “你来这么久,舅舅还不知道你在知庾县有交到什么朋友?”薛弘典一脸困惑。 朱哲玄耳尖微红,心跳加速,握拳在唇边咳嗽一声,“咳,就这一个,我这个朋友遇到一个难题,想说舅舅是青天大老爷,一定可以帮他忙。” 薛弘典吃了口茶,点点头。 “我那个朋友在外人眼中有些不思上进,但后来,他遇到一个好姑娘,人好心美也长得美,我朋友就动心了,改邪归正奋发向上,那姑娘也喜欢上他,我这个朋友想向她父母求亲,但他毕竟名声不好,要怎么做才能让姑娘的父母知道他是真心喜欢那个姑娘?不是玩玩而已,是的的确确动了真心。” “喔,那你朋友是如何奋发向上的?”薛弘典又问。 “我那朋友各方面条件都极为优秀,有钱有才气,家世也好,认真说来,女人看到他无不脸红心跳,再加上他展现了他的才华,真真是个才子。” “喔,他展露了什么才华?” “他会做手术工具。”朱哲玄月兑口而出。 薛弘典先是瞪大眼,接着“噗哧”笑了出来,“哈哈哈,这不是在说你自己吗!” “是,舅舅,我爱表妹,我要娶她。”朱哲玄脸红红。 薛弘典可乐了,他那么优秀的女儿,这小子会爱上想求娶是应该的,但该答应吗? 见他面露迟疑,朱哲玄以为他不赞成,急急又说:“再怎么说我这条命是表妹救的,还有我背后和的伤,为了治疗表妹都把我看光光了,虽然听来谁也不吃亏——” 薛弘典气乐了,打断他的话,“谁也不吃亏?” “对,我在京城有多少姑娘抢着看,我都不给看,就算在青楼也一定关灯——” “闭嘴!” 朱哲玄也自觉说错话,连忙做总结,“总之,表妹为了医治我不顾男女大防,我要报答她,我要以身相许,我要娶她!” 薛弘典掏掏耳朵,“等等,这词儿怎么这么耳熟啊?” “怎么不耳熟,跟杜人渣说的很像啊。”一道女声没好气的道。 薛弘典、朱哲玄齐齐看向门口,就见郭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看样子听了好一会儿。 郭蓉走过来,看着朱哲玄,边说边坐下,“清风要娶吟曦不是不可以,但清风有什么优点总得说来听听,还是要能说服舅母的优点,不然,就你现在这样,我可不放心把吟曦交给你。” 朱哲玄立马站起身,很认真的说:“我英俊聪明,武功高强,要地位有地位,要脸蛋有脸蛋!” “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郭蓉嗤之以鼻。 朱哲玄轻声嘟曦,“脸皮不那么厚怎么追得到表妹啊……” “你说什么?” 他连忙摇头,“没说什么,还有,我对喜欢的姑娘一定殷勤讨好,天天都会让表妹开心,表妹嫁给我肯定幸福。” “你到底哪来的自信?”郭蓉笑着摇头,啧啧两声,定定的看着他,“的确是个丰神俊朗的贵公子,但就我见到的,你招蜂引蝶的能力特别强,惹事能力也不在话下。” “舅母,我变了,不会乱惹事了,你看我在这里多安分,做的都是好事。我承认我曾经有过很多女人,但那都是青楼女子——” “不用说那么清楚。”郭蓉没好气的打断他的话,“我想问你看上吟曦什么?” “舅母是想问我为何独独钟情表妹吧?她很认真在过生活,她认真做事的样子很好看,我一看到她就开心。”他停顿一下,认真看着仍等着他开口的舅母,“我曾经放纵自己,做了很多荒唐事,但我其实也不喜欢那样的自己,我心里有一处一直很空虚,那是喝再多酒、拥抱再多女人也无法填补的,但爱上吟曦后,那份空虚被填补了,我想要守护表妹,我想为她遮风避雨,我一定会强大起来,不会再当个无所事事的纨裤,舅舅、舅母,请你们相信我,把表妹的一生交给我。” 语毕,他长长的一揖。 薛弘典、郭蓉相视一眼,会心一笑。 诚意满分,婚事过关! 朱哲玄得了准岳父母点头,自然第一个去告诉薛吟曦这个好消息,当然是先将多余的半夏跟茯苓赶出去,再拉着薛吟曦直接进了内室。 “表哥想做什么?”薛吟曦粉脸红红,他不会以为婚事准了就可以把她吃了吧? “恐怕要让表妹失望了,我没想做什么,只是接下来我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偷听也不成。”他突然又笑了起来,“不过我又不忍心让表妹失望……” 薛吟曦才要驳斥,他已经吻上来了,若不是她猛推他阻止,他作怪的手都要往她身上招呼了。 朱哲玄坐在床上,薛吟曦在他怀里粉脸娇红,微肿的红唇一看就是被人狠狠吻过了。 朱哲玄连做几个深呼吸,后来还是决定让她离开自己怀里,自己移到前面的椅子坐下,保持安全距离,免得他提前将她吃干抹净。 朱哲玄想说的是关于庆宁侯府的人事物,薛吟曦既要嫁他为妻,有些事她总得知道,他不想她受委屈。 “父亲虽然出身乡野,但征战无数,立下不少军功,皇上御口封侯,赏赐极多,自我有记忆以来,我母亲就不在了,不少人为了续弦之位将脑筋动到我身上,送我礼物、嘘寒问暖,个个都别有目的……但父亲从不动心。” 薛吟曦贴心的为他倒上一杯茶,然后回到床上坐着。 他笑了笑,喝口茶,继续说:“直至我十岁,父亲续娶前,我一直以为父亲长年御兵行军,生性严谨,即使面对惟一的骨肉血亲也是绷着脸,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结果我错了,原来他可以笑得很温柔,眼神也可以很柔和、很宠溺的看着我的继母。” 朱哲玄眼神变得复杂,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后来,弟弟出生,他更是弯下他那高傲挺直的背脊,抱着他逗他笑。从有记忆开始,父亲未曾抱过我,习武蹲马步,脚麻摔跤,他要我自己爬起来,骑马不稳,从马背摔下,他要我自己爬起来,甚至在大冬天练习泅水,说要练体魄,我无力溺水哭喊着要他救我,他也要我自己游到岸边。” 薛吟曦听出他的哽咽,她忍不住起身,走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他将她抱到他怀中,头埋在她颈窝,声音有些沙哑。“其实我懂的,父亲是为我好,所以我虽然哭闹,还是咬着牙全力以赴,期望得到他一声赞美,甚至一个拥抱,但始终没有。” 这话说完,他停顿了好一会儿,薛吟曦没有催促,静静的依偎着他。 “但哲霖——我弟弟五岁时不过默背一篇长诗,父亲便会给他赞美,给他拥抱,甚至将他抱高高,我五岁时已经能驾马射箭、能写文章,但从来未得到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朱哲玄自嘲一笑,“你就笑话我吧,都几岁了还这么幼稚,像个女人般在计较。” 她双手把他环抱得更紧,“别这么说,表哥没有母亲,将你的孺慕及敬爱全给了姑父,表哥逼着自己成长学习,渴望姑父的肯定,你已经很棒了,或许姑父在那时候还不知道如何与你这个儿子相处,毕竟当父亲也是需要学习的。” 朱哲玄吻了她的额头,她就是这么好,在她眼里,除了杜圣文那个人渣外,大概所有的人都是好人吧。 他振作一笑,“也许吧,但其实我说这么多,是要表妹心理有个准备。” “什么意思?” “你嫁给我以后,全家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对你好,可能我这世子之位会在某个时间被拔掉,也可能你是世子夫人却无实权,但你放心,只要我有的,一定会全部给你,我一定会让你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不会让你餐风宿露、粗茶淡饭,我可以发誓。”这才是他最想让她知道的事。 她莞尔一笑,“我怀有医术,不怕养不活自己。” “不行,那是你喜欢做的事,你好好去做,我一定会赚钱,而且你看,我也有一技之长,看是去当捕快办案,还是去兵器司做兵器都行的。” 小俩口说了很多,殊不知外头还有听众,薛弘典夫妻俩互看一眼,相视一笑后走出去。半夏跟茯苓连忙一福,再小心的看两人一眼,见走远了,又回头看一眼内室。 半夏拍胸吐了一口长气,“看来世子爷没乱来,不然夫人肯定饶不了他。” “我就说没事,你还想绕到后面去示警,你这小脑袋到底都在胡思乱想什么。”茯苓很无言。 半夏嘟嘟嚎叽地道:“那是你没看过世子爷怎么吃小姐的嘴!” * 第十章 打算定下亲事(2) 薛弘典跟郭蓉回到自己的院子。 他们本想来找女儿谈谈婚事,毕竟有些话还是得私下交代,像是她得继续鞭策他,记得蜡烛不点不亮云云,但听到朱哲玄说的那些话,他们就不担心了,纨裤世子真的成长了。 其实这段日子,他的改变他们都看在眼里,他与吟曦两情相悦,他们也是乐见其成,只不过总是疼宠在手心的女儿,要拱手让人总是有很多不舍。 郭蓉眉头一皱,想到当初朱哲玄是趴着被抬进竹林轩,背后的伤势血肉模糊,说是在京城惹事,但缘由始终没有交代清楚。 知庾县小,老百姓纯朴,不比京城繁华复杂,就怕朱哲玄在这里收心,回去面对太多诱惑,时日一久又会故态复萌,到时她女儿找谁哭去? 郭蓉将心里的担心说了出来。 “对清风有信心一点,你不是也听到他说的话了?而且你不信自己,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女儿的眼光?”薛弘典这话说来有点小悲哀,想他也是皇上眼前闪亮亮的红人,但在自家娘子面前实在没什么地位。 闻言,郭蓉的不安瞬间消散,是啊,女儿是她见过最聪慧的姑娘,目光精确,就算那臭小子想故态复萌,女儿也不会给他机会。 郭蓉愈想愈乐,没错,以女儿的精明及手段,要掌控那幼稚小子简直易如反掌。 “不过也不知清风脑里都装什么,好好的世子之位怎么会被拔?”她好奇地问。 “姊夫素来寡言少语,对哲霖态度又不同,也难怪清风会多想。” 此时,门外有小厮过来禀报,“大人,有京城庆宁侯府的来信。” 门内,一名丫鬟掀帘而出,收了信又走进屋里,将信交给薛弘典。 郭蓉示意屋里侍候的人都出去,自己走到丈夫身边坐下,与他一起看信。 信里头附有三千两银票,至于信的内容,一开始朱启原是寒暄及感激他们收留逆子如此长的一段时日,再来便是解释他痛打朱哲玄的前因后果。 今上迟迟未立太子,几位已成年的皇子都很优秀,私下也各有各的拥护势力,因为庆宁侯府一直保持中立,但仍有人想借着联姻要庆宁侯府站队。 朱哲玄是个拎不清的,朱启原当然得稍微提点他两句,结果他还是没放心上,差点就入了他人所设的圈套,为免还有下一次,朱启原才会干脆打朱哲玄一顿,将他送出京城。 “原来,清风是被送来避祸的。”郭蓉想叹息,“他倒是避开祸事了,咱们却赔上一个女儿。” “怎么这么说?清风已经痛改前非。”当舅舅的还是胳臂往内小小弯了一下。 郭蓉撇撇嘴,“是是是,我不就心疼闺女嘛,我看我这嫁妆得再多准备一些了。” 薛弘典揉揉眉心,说到底,妻子还是对外甥没有信心啊。 至于庆宁侯府为何突然想解释这件事,也是默契吧,说是如果可以就让朱哲玄在这里就定下婚事,请他跟妻子帮忙掌掌眼,免得回京又被人惦记。 因此,他跟妻子商量后便回了一封长信,将朱哲玄在这里办的几件漂亮事赞美一番,还有,他与女儿在互动期间有了情愫,女儿更是朱哲玄改过自新的最大功臣。 薛弘典老王卖瓜,大大称赞女儿,还打包票挂保证,在女儿的陪伴及督促下,朱哲玄不会最好,只会更好,在信末他还小小透露小俩口的几句对话,这也是私心作崇,他可不希望女儿真嫁过去了,只有外甥会疼她的事情发生。 * 庆宁侯府的花厅里,朱启原与丁意宁夫妻见到书信内容所述是既惊又喜。 虽然前阵子薛弘典修书一封告知朱哲玄在知庾县做的正经事已经让他们安了心,但也比不上这次收信的喜悦,朱哲玄有心爱的姑娘了,而且是两情相悦。 同时,薛弘典也提及朱哲玄担心被拔除世子之位,甚至坦言薛吟曦嫁过来,可能只有他这当丈夫的会疼爱。 夫妻俩相视苦笑,尤其是被朱哲玄所不喜的丁意宁更觉得心里难过。 朱启原轻拍她的手安抚,“无妨,待他回来我再好好跟他说说,委屈你了。” “怎么这么说。”丁意宁抿唇摇头。 朱启原年已四十,相貌俊朗,身为将军,他精瘦有力,颇有威严,但看向端庄自持又美丽的妻子,冷峻黑眸内有明显的心疼,“你要管好一个侯府不简单,内要赏罚分明,外要张弛有度,其实不管你如何做,外头都有人说道,尤其继母难为,清风无法理解,你受的委屈就更多了。” 他丧偶十年才点头续弦,还是孝道压在头上他才点头,当时朱哲玄年仅十岁,未知他的身不由己,至于丁意宁,怕是在她成为儿子继母的第一天,便将她妖魔化,对她始终淡漠疏离。 丁意宁浅浅一笑,嫁给他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后悔,“我不委屈,真的,我一直都觉得很幸福。” 朱启原刚毅的俊脸难得浮现红潮,他轻咳一声,“我看还是由你写封信给薛夫人,告诉她这门亲事我们都很满意,就先把婚事定下来,说来也巧,我本就怕清风回京又被人惦记,这下也让我了了一桩心事。” 她点点头,“好,不过我想还是由我直接带媒人过去知庾县一趟,亲自跟薛大人及薛夫人定下婚事,我们是男方,总得展现我们的诚意。” 他笑道:“好,如此甚好。” 丁意宁写了封长信送出去后,就开始张罗出行事宜。 她这个继室不曾见过薛弘典夫妇,几次书信也是礼貌来回,第一次见面,她想备几项较贵重的礼,除了亲力亲为挑拣礼物外,还接连拜访几位走得近的世家夫人,询问谈亲上可有什么禁忌或规矩。 她忙得脚不沾尘,还不小心得了风寒,但她没放心上,没想到身子竟一日日沉重,最后拖成重病,眼看着出不了远门。 朱启原在忧心爱妻的身体之余,沉思一夜,又遣快马将一封信送到知庾县衙。 薛家这方正期待丁意宁到来,双方好交换庚帖,为儿女定下婚事,没想到竟收到这封信函。 “好事多磨,无妨,身子养好比较重要。”郭蓉没有太多感觉。 朱哲玄却是嘀咕起来,“就说干么那么多事,我都二十岁了,自己定下婚约就好,她还过来折腾啥。” 话说到一半,却见心上人冷着一张俏脸,他暗道不好,“表妹生气了?” “姑丈的信上写得很清楚,姑母是为了张罗你的聘礼才累坏身子,你不感激不说,还说这种话?”薛吟曦可没客气。 “我错了。”他乖乖低头认错,因而没有看到薛吟曦看向舅母时,舅母给她的赞许眼神,还举起大拇指。 薛弘典看见了,再看着抬头对女儿笑得灿烂的傻外甥,突然觉得有点同情,妻子可是拘着女儿三个晚上,不是讨论医术,而是畅谈御夫之术啊!稍晚,薛弘典与妻子回自家院子商量,有了决定后,因薛弘典还有县务要处理,郭蓉就自己过来兰阳院。 不意外的,朱哲玄也在这里。 朱哲玄见舅母一副他无所事事,只会黏着薛吟曦的嫌弃眼神,连忙澄清,“舅母,我也是刚刚才过来的,真的,我有去打铁铺拿东西,表妹快为我作证。” 薛吟曦点头,“是,表哥很努力的在想着怎么把拆掉的弓弩再重组回去呢。” 这么一说,半夏毫不客气的笑出来,自己拆了却组装不回去,笨死了! 朱哲玄直接送她一记白眼,半夏憋着笑意,茯苓也怒力憋笑。 薛吟曦看到他看过来的委屈眼神,低头一笑。 郭蓉快要待不下去了,空气甜度太高,她连忙唤了闺女,“吟曦,我跟你爹两人事都多,再怎么商量也抽不出时间去一趟京城,干脆你带着庚帖过去,看看那家子好不好相处。” “舅母,我还在这里。”朱哲玄闷闷的提醒。 “所以我不是在背后说坏话的小人。”她不以为然的回话,又拉着自己闺女的手道:“哪,你就以表妹之名过去,你也是大夫,就顺道看看你姑母的病情,堂而皇之的住进侯府,仔细观察你未来的公婆是不是会拿孝道压人,还有那个抢了朱世子糖果吃的小表弟是否奸滑有手段,不好相与。” “舅母,我真的还在这里。”朱哲玄再次指着自己强调。 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好吗?会不会把薛吟曦吓到不愿嫁他? 郭蓉瞪他一眼,“我眼睛好着呢,当然,你也要看看他那些狐朋狗友,物以类聚,谁知道某人回到京城会不会又变回那个不上进的纨裤,要是真有,届时你庚帖就带回来,婚事作罢。” 其实她是话中有话,她知道庆宁侯是好的,连那个继室夫人也是好的,素有贤名,朱哲玄这么长时间留在这里,侯爷与自己丈夫多有信件往来,丁意宁也曾写信感谢,看字如看人,写得一手好簪花小楷的人能有多坏? 何况,她字里行间皆见真意,可见是清风这臭小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觉得天下的后母都如乌鸦一般黑。 朱哲玄已经哀怨的不想说话了,委屈的看着薛吟曦,一副“你娘亲欺侮我,你要安慰我”的眼神。 薛吟曦努力憋住笑意。 郭蓉受不了小俩口的黏糊眼神,尤其是朱哲玄,她汗毛直竖的起身丢了一句,“如此幼稚,我都替吟曦担心了,这不是嫁夫君,怕是多了个儿子吧。” 半夏跟茯苓也急急的跟着出去,她们要笑出声了,不得不赶紧走啊! 朱哲玄的脸险些都要烧起来了,他气急败坏抗议,“表妹,我是要当你的男人,才不是你的儿子!你还笑!” 薛吟曦已经笑得不能自已,无法安慰他受伤的幼小心灵。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薛吟曦要随朱哲玄返回京城,换成这边要安排,包括交通、住宿、礼物、随行人员等等,与京城那方的书信又来回几趟。 城来的书信,薛弘典夫妻都没有避开小俩口,让他们看过内容。 书信里,对于薛家对朱哲玄的照顾及感化,朱启原表达了最大的感激与谢意,对薛吟曦能成为一家人更感到欢欣,也表达一定会视她为亲生女儿一样疼宠云云。 随着一封封书信来回,朱哲玄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一直以为自家与外祖家不亲,但从信中的互动中看起来,两方的关系似乎不错,难道是他在钻牛角尖? 他把这问题拿去问薛吟曦。 薛吟曦看他一脸懵,笑着回答,“如果他们关系不好,姑父会在痛打你一顿后把你送来这里吗?他一定是确信爹娘会尽心照顾你,只有把你送来这里他最放心。” 因为最放心,所以把他送到这里? 朱哲玄百感交集,喉头像被什么哽住,原来父亲是在乎他的,他却一直以为他这个不成器的败家子让他心寒厌恶,才把他丢得远远的…… 薛吟曦看到他眼眶泛红,知道他心里那道无形的伤才是最难治的,她心疼的主动给他一个拥抱。 朱哲玄静静的回抱着她,深情开口,“能遇见表妹真好,这么好的你是我的知己,再来会是我的妻子、和我孩子的娘亲。”他的人生变得太过美好,他低头轻轻吻上她的额际,“你一定是我命中注定的福星。” 她嫣然一笑,“那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的债,才会爱上你这么一个有幼稚心灵,长不大的大巨婴。” 他俊脸腾的一下涨红,“谁长不大?什么大巨婴?”他干脆用力给她亲下去,让她没办法说话,再得意洋洋的问她,“长不大的男子会做这种事吗?” “成熟男子会用亲吻让一个姑娘闭嘴?会被掳耳光吧。”她笑着反问。 朱哲玄一噎,好似真的幼稚啊…… 第十一章 家庭关系渐趋缓和(1) 秋意渐浓的这一日,朱哲玄终于带着薛吟曦踏上返京之路。 临行前,薛弘典、郭蓉诸多叮嘱,还将更早前那封详述为何将朱哲玄痛打一顿送他离京的信及三千两银票交给他。 “这钱原本就是要给你的,只是我们想着这封信要不要给你看,就拖了些日子,你看看吧,回京后多点防备之心。” 这也是薛弘典的私心,外甥已是自己的准女婿,万一不小心中招,他女儿怎么办? 朱哲玄看了信,才明白父亲当时的用心良苦,心情更复杂了。 路上,薛吟曦发现朱哲玄比她还紧张。 “表哥是想着还有多少陷阱等着你,自己又有多么抢手,京城各方势力都要你成为他们的女婿,还是怕见到那些熟悉的青楼,想着不能再踏进去?” 马车内,薛吟曦阖上医书,看着靠在软枕上皱着眉头的朱哲玄。 “都不是。”他委屈的看着她。 “还是表哥怕姑父跟姑母看到我后,不答应我们的婚事了?”她俏皮的又问。 近墨者黑啊,跟幼稚鬼在一起久了,薛吟曦更灵动不说,也学会调皮了。 “嗯,我怕他们觉得你太好,要你再好好考虑。”他沮丧了,不是他灭自己威风,而是他真的这么想。 在他眼里,薛吟曦哪里哪里都好,父亲跟继母见到她一定很喜欢,但自己是个混不吝的,京城里又有不少人品家世都一等一的好儿郎,他们一定会觉得她配他这个不成器的纨裤太委屈,劝她三思再三思…… 他过去在京城做的荒唐事太多,即使痛改前非,薛吟曦听到那些流言蜚语,会不会就此讨厌他? 于是这一路上,他就不断替自己找补、说好话,要先洗洗薛吟曦的脑,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行人紧赶慢赶的来到了京城。 朱哲玄心情很微妙,离开这么些日子,回到熟悉的地方,感觉竟恍若隔世。 “我们跟小姐是头一次来,世子可要带我们到处走走逛逛。”半夏兴奋的声音立即打断他的思绪。 “当然,这地方我熟。”他拍拍胸脯。 他最熟的地方都是吃酒玩乐的万花楼、娇月坊,那些个歌姬舞女花娘,只要是京里排得到位的,他没有一个不熟,是京城第一名的风流世子。 当然,他所到之处也是鸡飞狗跳,原因在于他交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去的地方更是鱼龙混杂,一言不合要打起来简直不要太容易,当然,这些都不会带她们去。 “不过,可别往世子爷最熟的地方去,那肯定不适合小姐。”半夏又说了。 朱哲玄一噎,咬咬牙,看向低头浅笑的薛吟曦,“表妹,你通情达理,但身边的丫鬟实在尖牙利嘴,不利你的形象啊。” “小姐最喜欢我了,朱世子一个大男人跟我一个小丫鬟计较,丢不丢脸啊?” 朱哲玄看着抬高下颚的半夏,再看看笑得越发灿烂的薛吟曦,下巴也一扬,“我也是故意计较的,看,表妹笑得多开心啊。” 半夏翻了个白眼,被他打败了。 不过,薛吟曦主仆总是第一次来到天子脚下,眼见处处繁华热闹,薛吟曦还好,就着车窗看着外头,但半夏就叽叽喳喳的说得停不下来。 “听闻走在路上就有皇亲贵胄,随便一撞都能碰到一个官,是不是真的啊?” “夸张!”朱哲玄瞪她一眼,却没想到马上遇见了一个故友。 马车骤然一停,同时响起的还有马儿的嘶鸣声,若非朱哲玄动作快,薛吟曦都要摔出去了。 但半夏跟茯苓就没那么好运,两人撞到一块,都红了额头,一下子泪眼汪汪。 外头驾车的是丁佑,宋安坐在旁边,两人看着突然冲出来的某人,被吓得还有点回不了神。 “你们两个小子回来了,你家世子肯定也回京了,就在车里吧?” 朱哲玄听到那熟悉且久违的低沉嗓音,只能硬着头皮跳下车,不忘要薛吟曦好好待在车里。 朱哲玄看着冲上来就跟他勾肩搭背的卢千岳,他出身百年世家,祖上还出过两朝元老,但这个第三代嫡孙却跟自己一样同是纨裤,还是最好的哥儿们。 “舍得回来了?”卢千岳长相俊美,与长得妖孽的朱哲玄站在一起,早已引起街上百姓的注目,尤其姑娘家个个心跳加速,眼神迷蒙。 朱哲玄不安的回头看着马车,引得卢千岳也看过去,“车里还有其他人?哈!肯定是女人!” 他大笑一声,再往后看到连着的好几辆马车,“不会吧,你离京几个月,带回多少美人?让兄弟一个一个看看!” 朱哲玄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没有很多美人,只有一个,不过我今日有事得先走,下回有空再聊。” “好吧,那兄弟今晚在万花楼备宴给你洗洗尘。” “我再找你,真的。”朱哲玄再拍拍他的肩膀,就跳上车,再拍拍车壁,“走!” 马车达达而行。 车内,薛吟曦挑眉看着他,“万花楼的姑娘肯定能歌善舞,要不,我也当当陪客去开开眼界如何?看看世子爷是如何匍匐在哪个花魁的石榴裙下的。” 坐在角落的半夏跟茯苓都低头窃笑。 “我不去,我们都不去,好不好?”朱哲玄讨好地道。 这时候他就很讨厌两个碍眼的丫鬟,害他都不能直接将薛吟曦拥入怀里吻得七荤八素,她就不会再说那种话了。 片刻之后,长长车队转过几个路口,来到了一热闹大街里的静巷,朱哲玄等人纷纷下车。 “到了。”朱哲玄看着薛吟曦说。 大门上方的门匾大大写着“庆宁侯府”等字,大门两边各有一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守门的侍卫一见到他们,急急行礼,而府里的总管也早早得到消息,亲亲切切的将一行人迎进府里。 薛吟曦打量了下,举目所见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皆有,处处可见低调的精致奢华。总管及府里仆从对那位与世子同行,貌若天仙的姑娘都很好奇,他们刚刚也偷偷瞄了世子一眼,他看来有些不一样,少了吊儿郎当,多了内敛斯文,虽然一样俊美张扬,但因气质改变,给人的观感都不同了。 厅堂里,一名少年率先迎出来。 “我弟弟。”朱哲玄说。 薛吟曦看着年约十岁的少年,相貌白净俊秀,瞧着有些拘谨,望向朱哲玄的眼神却带着期待。 朱哲霖先向他们行礼,“哥哥好,表姊好。” 朱哲玄仅点点头,薛吟曦倒是微微一笑,还来不及说话,就让朱哲玄牵着走进厅堂。 朱启原坐在太师椅上,他的视线自然是先落在大儿子身上,虽然与知庾县的来往书信中,薛弘典已详述大儿子客居舅家的种种变化,但真的见到人才发现气质当真不同,眼神也变了。 朱哲玄被父亲的眼神盯视着,都快不会走路了,又想到几个月前他才被痛打一顿,表情不由得也变得严肃。 “父亲。” 小儿子的叫唤声将朱启原从思绪中唤醒,这才意识到自己恍神好一阵,他略微尴尬的看着薛吟曦,“姑父失态了。” 见她摇头,他又说:“你们连日赶路,舟车劳顿,先休息吧,什么事明天再说。”他再看向朱哲玄。 朱哲玄面对父亲早已习惯沉默,所以只点点头。 薛吟曦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这对父子见面的情况不会像寻常父子,但如此生疏还是让她有些无言,眼见朱哲玄拉着她就要出去,她连忙扯回手,向朱启原一福,“姑母身子不舒服,吟曦想过去替她把把脉。” 朱启原本想说不急,没想到朱哲玄再度拉着她的手,“我带你去。” 朱哲玄一路带着她走到府宅深处,却没说话,薛吟曦知道他别扭不自在,他的心病还是得治啊。 他们来到一处精致院落,侍候的奴仆看到世子带着漂亮姑娘都愣了下,想着府里传言世子要娶妻了,心里猜想大概就是这位了。 屋外的嬷嬷先是向朱哲玄及薛吟曦行个礼,连忙进屋通报,随即就将两人请进屋,随行而来的半夏跟茯苓则候在外。 屋里有股淡淡的药香,丁意宁半坐在床上,正温柔的看着他们。薛吟曦朝她一笑,却见身旁的朱哲玄不动,她回头看他。 朱哲玄就是不自在,看着坐在床上明显瘦了一大圈,憔悴许多的继母,他更不知道要说什么,“母亲,表妹来帮你把脉,我走了。” 他竟然就这样出去了? 薛吟曦傻眼,再回头,却看到丁意宁的目光落在门外,轻叹一声,目光回到薛吟曦身上后才想到什么,忙挥挥手,“快出去,过了病气可怎么好?我也糊涂了,听说你跟世子在外面,一阵开心就见了。” 薛吟曦走近这个一看就温柔嫖淑的女人,微微一笑,“我是大夫,怎会害怕接近病人,怕沾染病气?” “是啊,舅老爷在信上说了,还有你娘。”丁意宁细细打量,见她眸光清澈,极为开心的道:“一看就是个好姑娘,我们玄哥儿有福气。” “玄哥儿?”她愣了一下,才想到是朱哲玄。 丁意宁不好意思的笑了,“是啊,我跟他爹私下都是这么称呼他的,但有次被他听到就生气了,说我没资格,不是他的娘……不过他当年才十岁,我不怪他。” 是不怪,但肯定很伤心才记得这么清楚。 薛吟曦在她的示意下,坐上床缘,“姑母,表哥变了不少,日后定会懂得姑母的心,姑母先让我把把脉。” 丁意宁点点头,见漂亮的小姑娘在把脉时整个人都沉静下来,也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这脸好像似曾相识? “姑母身子是因前阵子大病折损底子,耗了元神,可能得多些时日才能调养过来,我出去写药方,姑母先休息。” “好,麻烦你了。” 薛吟曦起身一福,离开了。 丁意宁抬头看着贴身侍候的陈嬷嬷,笑着说:“她是个好姑娘,而且看着她的脸,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这就是眼缘,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陈嬷嬷笑眯了眼。 * 因丁意宁还卧病在床,今晚的接风宴就少了她,朱启原、朱哲玄、薛吟曦及朱哲霖围坐,圆桌上摆了不少山珍海味,相当丰盛。 朱启原并非世家出身,因此没有贵族世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吃饭很快,不久便放下筷子,这是在军中养成的习惯,但他没有要求薛吟曦照办,而是让她慢慢用,他一边跟她说点朱家的事。 他说朱家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自然也没什么族人在富庶的京城讨生活,又说刚当上将军的头几年,还有一些旁支族人过来寻亲,想要他牵线或推荐当个一官半职,总之能生活在繁华京城就可以,但他的成就是靠浴血战场赢来的,对那动动上下嘴唇就想享受荣华富贵的人自是不耻。 “姑父将族人得罪的差不多,就没亲人往来了,十年前清风的祖母病重,惟一的心愿是希望姑父身边能多一名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姑父才点头娶妻。” 说到这里,朱启原刻意看朱哲玄一眼,不意外的看到他怔愣一下。 朱哲玄并不知道这件事,乍然知道一切是他想太多,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再想到这段日子薛吟曦不时对自己说的话,他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父亲及继母。 薛吟曦也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看来姑父不曾告诉他续娶的原因。 “两年后,你姑母生了哲霖,见了小孙子,清风的祖母才含笑离世。”朱启原说到这里,直视着薛吟曦,“府里这么多年都不曾添过新人,后院干干净净但也太过冷清,等你进府,这个家里应该可以热闹些。” 这话朱哲玄爱听,他马上接话,“那当然,三年抱俩,生八、九个——” “咳咳!”薛吟曦粉脸涨红,用力咳两声,瞪朱哲玄一眼。朱哲玄模模鼻子,脸也红了,低着头不敢看父亲或弟弟。 他其实该看的,一大一小都是呆样,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看过害羞的朱哲玄。 薛吟议跟两个丫鬟就在庆宁侯府住下来了,至于婚事她反而不急,直言待丁意宁的身体调养好再说。 朱哲玄没异议,反正都在他的地盘了,她也逃不了。 他回京的消息很快传出去,三天两头都有人来找,为了向薛吟曦证明他变了,这次回来他从张老汉那里扛回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包括一直弄不好的弓弩,就在自己的宅院折腾着,完全没出去玩。 对朱启原跟朱哲霖来说,这样的朱哲玄很陌生,虽然他对他们一样疏离,但一大一小对那些手动的机工暗器也很喜欢,他们总会静静的去瞧上一瞧,直到闷着头干活的朱哲玄抬头看他们,一大一小才模模鼻子,齐步离开。 至于在另一边的女眷情形则大为不同,都是说话声。 薛吟曦好相处,半夏没几天就跟府里的小厮嬷嬷丫鬟混个全熟,就连丁意宁也极喜爱她,还有薛吟曦这个准媳妇儿,她看着就没哪个地方不好,所以,她乖乖吃药,该走动就走动,一切薛吟曦说了算。 这一天,秋阳暖暖的照进屋内,除了丁意宁还躺靠在软榻上,薛吟曦、半夏、茯苓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围坐着她,听她道从前。 “侯爷花了十年才从丧妻之痛走出来,对姊姊留下的儿子严厉,也是不想百年后无颜见姊姊,其实我刚嫁给他的时候,他对我并无感情,反而是我先爱上他——”说到这里,丁意宁脸露羞色。 “再来呢?”半夏催促声起。 这也是丁意宁很快跟薛吟曦熟悉起来的主因,半夏活泼好打听,好奇的东问西问,倒将两人都问熟悉了,让她这个院落笑声不断,她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轻盈。 连严肃的朱启原都曾笑称,“三个女人如一菜市场,你们这里可有好几个菜市场。” 想到这里,丁意宁笑了,接着娓娓道来,“侯爷个性严谨,一颗心给了姊姊,我觉得说他铁石心肠也不为过,但我就爱他,想他也能爱着我,就常痴缠着他,装委屈,抽抽噎噎的假哭也有,迫得他不得不来哄我。” 说来羞涩又甜蜜,三个姑娘又都已情窦初开,薛吟曦有朱哲玄、半夏有宋安、茯苓有丁佑,因此听到这里都觉得甜蜜。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我总是憋着一股不甘的劲儿,非要他喜欢我不可,主动的事说来羞人,但做的多才能滴水穿石,渐渐进入他的心,等哲霖出生,他这个铁汉早就被我收服,心也变得柔软。”她停顿一下,看着薛吟曜,“再来的话……” “知道知道,再来的话事关世子爷,奴婢跟茯苓就先退下罗。”半夏俏皮接话,拉着笑嘻嘻的茯苓出去了。 屋内仅剩丁意宁、薛吟曦跟陈嬷嬷,陈嬷嬷先给两个主子端杯温茶,润润喉咙,才笑着道:“表小姐,老奴侍候夫人这么多年,却是这些日子才知道夫人也是能长舌的。” 薛吟曦见丁意宁瞋陈嬷嬷一眼,脸都羞红了,“是吟曦的错,药方里怕是加错一味长舌的药了。” “听听,难怪玄哥儿会那么喜欢,这嘴多甜。”丁意宁跟陈嬷嬷都笑开了。 丁意宁喝了口茶,再抬头,表情就变得有些凝重,这几日只要说到朱哲玄的事,她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但薛吟曦明白,姑母跟自己说这么多,是希望自己能了解,她从来没有不在乎朱哲玄,甚至是心疼的。 “侯爷跟我感情好的时候,玄哥儿已经是半个大人了,侯爷对玄哥儿严谨相待惯了,做不来对霖哥儿的亲晒,我就算有心改变父子关系,但随着玄哥儿行事愈加荒唐,终是让父子间冲突更大,无力回天。” 屋内,她说的难受,屋外,一个挺拔身影正静静站立。 “我总祈祷上苍怜惜玄哥儿,能有个人给他拥抱,给他冰凉的心一点温暖,可以陪着他。虽然我想成为那个人,但他对我始终排斥,怨我抢走他的父亲,我让霖哥儿去接近他,但他也不喜欢弟弟。霖哥儿时常听父亲说哥哥以前如何用功,如何骑马摔下来都没哭,自己爬起来,寒天泅水,冻僵了仍努力的泅泳到岸边,对哥哥可是崇拜有加。” 朱哲玄喉头微哽,那些事他以为父亲早忘了,没想到竟全说给了弟弟听。 “你不知道,侯爷将这些事说了一遍又一遍,那眸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霖哥儿想学哥哥,但我有孕时怀相不佳,霖哥儿出生后身体就不好,这些年都小心调养着,侯爷不让他去试,霖哥儿还为此不平,一直说要养好身体,向哥哥看齐。” “我以为在姑父眼里,表哥就是个纨裤世子。” “不,侯爷认为他只是年轻气盛,莽撞了些,何况人不风流枉少年,侯爷跟我说过,纨裤只是玄哥儿的表相,内里他还保有赤子之心,也许有点幼稚,但心地是好的,这一点我也赞同,玄哥儿心里排斥我,对我有成见,却从没给过我脸色看,霖哥儿缠着他,他虽表现淡漠,但也不曾对他恶言相向。”丁意宁声音温婉,“不瞒你说,玄哥儿每回在外惹事,侯爷处罚他后就会到祠堂对着姊姊的牌位说话,说他没教好儿子,是他的错,还说他罚了玄哥儿,要她不要生气……” 第十一章 家庭关系渐趋缓和(2) 丁意宁还说了很多朱哲玄都不知道的事,随着她的声音,在侯府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现,再多的怨恨、不甘都变成愧疚,他不想继续听下去,但他的双腿却像灌了铅,沉重的怎么也提不起来。 屋内的对话不知何时结束了,他依然有些恍惚,直到房门打开。 薛吟曦一看到他先是愣了下,又见他泪流满面,更是一怔,再想到刚刚丁意宁说的话,瞬间明白朱哲玄肯定都听到了。 她从袖里拿出绣帕,抬手要为朱哲玄拭泪,他却一把将她拉入怀里抱紧,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她感觉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心中一软,用力回抱他。 * 从那天起,庆宁侯府上下都发现朱哲玄变了,虽然他一样对外面那些狐朋狗友的呼唤听而未闻,任何邀约也不去,一样钻研着那些或破烂或生钥的铁玩意儿,但他对待朱启原、丁意宁跟朱哲霖的态度不一样了。 朱哲玄对丁意宁还是不热络,但每日薛吟曦去替她把脉时他一定陪同,听薛吟曦说完病情后才离去,如此母子情分倒也缓慢增温。 不只如此,他和朱启原的父子关系也是渐入佳境,当丁意宁从薛吟曦口中得知那日朱哲玄听到了她们的对谈后,她便向丈夫建议父子俩敞开心房好好说话。 朱启原听进去了,便在一日晚饭后提议,“陪父亲走走。” 朱哲玄点点头,只是他没想到竟会走到祠堂,朱启原亲自点了两炷香,将一炷交给他,父子俩对着薛氏的牌位举香拜了三拜,再将香插在香炉里。 朱启原也没看儿子,对着牌位就开始说话。 “我带孩子来看你,有些话我只跟你说,没顾虑到儿子的心情,让他的心受伤了,你别怪我,我就是不太会表达。”他深深吸了口长气,“但你一定知道,我对他严格,一来是失去你太痛了,二来我希望我们的儿子文武双全,胸有沟壑,将来成为我们朱家的中流砥柱,这才严厉教养,你能理解我的,是不?” 朱哲玄看着专心对着牌位说话的父亲,逐渐眼眶含泪。 良久,朱启原说:“我想一个人陪陪你母亲。” 朱哲玄哽咽点头,转身离开祠堂,刚走出来就见宋安跟丁佑正在不远处跟朱哲霖说话,而提着灯的朱哲霖显然很不高兴。 “怎么了?”他大步走过去。 “哥哥,你没事吧?父亲有没有打你?哥哥回京至今都没出去荒唐,父亲明明都知道,怎么又带哥哥来祠堂?” “二少爷,世子爷没事嘛,您看他好好的。”宋安提醒道。 他在担心自己?朱哲玄愣了下。 朱哲霖很认真的上下打量他,而后大大的松了口气,“太好了,哥哥,我好担心你又被父亲打。” 朱哲玄觉得这周围的空气一定被加了什么,是甜的!不对,应该是酸甜,他喉头酸酸,心却是甜的,眼眶又热烫热烫的,想哭了。 他努力逼回泪水,看着身高只到他腰部的弟弟,“哥哥没事,走吧,我听母亲跟吟曦说你画了一幅秋枫离人图,哥哥也想欣赏欣赏。” “真的?好,哥去我的书房。”朱哲霖直接握住他的手,笑得灿烂。 “我来提灯吧,你以后多吃点,太矮。” “是,从明天起我会多吃一碗饭。” 宋安跟丁佑走在兄弟俩身后,看着主子拿过二少爷的灯笼照路,两人互看一眼,会心一笑,低声说话。 “我开始觉得表小姐是神,自从她出现在主子的生命中,主子就变了样,好事连连,连陈年心结都解了。”宋安说。 “什么神,表小姐是世子爷的福星。”丁佑摇头。 “对,是福星。” 朱哲玄在撇除成见,不再钻牛角尖后,就看到一些自己以前没看到的事。 套一句薛吟曦说的,换个角度,换个身分,或以一个陌生人的目光去看自己熟悉的人事物,就会发现一些新的东西。 这句话用在朱哲玄身上最明显,这日午后,在侯府后方的练武场,朱哲玄舞动着手中木剑,剑随身形,凌空或俯地,一招一式都见气势,朱哲霖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眼里都是满满的崇拜。 朱哲玄在收剑后,看着他,“想学吗?”见他用力点头,又笑道:“过来。” 朱哲霖眼睛倏地一亮,快步跑上前。 朱哲玄手把手的教起弟弟,时间慢慢流逝,但兄弟俩都不觉得累,一式一式的教着学着。 傍晚时分,橘红色彩霞弥漫天际,在练武场前,陈嬷嬷攥扶着丁意宁走过来,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朱哲玄细心的教朱哲霖练剑,朱哲霖专心的眼眸里藏着不敢外露的喜悦。她一直都知道霖哥儿有多喜欢这个哥哥,看着他们这样真好。 朱哲玄也看到她们,拍拍朱哲霖的肩,示意今天到此为止,朱哲霖脸上立即露出明显的失望。 “明天同样的时间再来。”朱哲玄拍拍他的肩。 他眼睛倏地一亮,“好。” 兄弟俩在夕照余晖下走向跟丁意宁跟陈嬷嬷,兄弟俩一起喊,“母亲。” 丁意宁突然有点想哭,这好像是第一次两兄弟一起喊她,她努力忍下泪水,笑着道:“怎么不练了?是母亲打扰你们了?” 朱哲玄温和地看着丁意宁,“今天练太久了,待会儿我会叫宋安拿药膏帮弟弟推拿手臂,不然明天别说举剑,连手都要抬不起来了。” 她眼眶微红,哽声道:“好,麻烦玄哥儿——不,世子了。” 朱哲玄突然别开脸,“咳,您就叫我玄哥儿吧,呃……那个……白日有太阳还热些,现在傍晚,天凉了,母亲早点回房休息,我、我去找吟曦。” 他尴尬的丢了下句话,就往薛吟曦所居的蔷薇院去。 “哥哥的脸好像红了?”朱哲霖有些困惑。 陈嬷嬷却笑了,世子是害羞了,果然如表小姐所说,是个害羞的大男孩呢。 “母亲,霖哥儿陪你走回院子。”朱哲霖突然又兴奋起来,和平时习惯装老成的模样大不相同,他脸上尽是稚儿娇态。 果然,一路上就听到他变身成话磨,眉飞色舞的说着哥哥怎么教他云云。 * 翌日,丁意宁看着来为自己把脉的薛吟曦,再想到半夏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夫人要小姐好好观察侯府里的每个人,再决定要不要交换庚帖。 也是,这么好的姑娘,娘家人肯定舍不得的,但她喜爱得紧,她很清楚这个好姑娘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朱哲玄。 “姑母怎么一直盯着我不说话?”薛吟曦不解的问。 “我在想我如今身体已恢复得不错,是不是该张罗你跟玄哥儿的婚事,交换庚帖了?” 此时,薛吟曦对面正坐着朱哲玄,瞧他眉开眼笑的样子,她又怎么可能说不? 朱哲玄却不满于私下交换庚帖,他让宋安、丁佑跟一干奴仆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敲锣打鼓,宣布他已定下婚事。 于是不到一天,京城老百姓都知道,庆宁侯世子,京城第一纨裤几个多月前被送出京城,却走了狗屎运得到一个如花美眷,准新娘还是鼎鼎大名“惹不起的七品官”薛弘典的养女。 再一天,就有消息传出,薛吟曦也同其养母一样拥有一手好医术,庆宁侯夫人亏损的身体就是她一手调养回来,而且也因为她,朱世子与继母、弟弟的关系都缓和许多。 老百姓议论纷纷,都想瞧瞧这位掳获第一纨裤的女子。 就连皇上也耳闻这消息,特别在早朝后将朱启原叫到御书房小叙一番,确定朱哲玄已改头换面,毕竟薛弘典回京述职时谈的以政事居多,偶而透露收养的爱女时都是满满的父爱及骄傲,他就担心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朝中几股势力得知这消息则是扼腕居多,庆宁侯府一沾上油盐不进的薛弘典,更是一块铁板,动不得也吸收不来。 至于多少女子心碎或挫败,或欣喜薛吟曦自我牺牲,识人不清等等,朱哲玄都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 “我总算可以出门了。”他半认真半开玩的看着薛吟曦,“舅舅私下交代,婚事没有定下来前,不准出去拈花惹草,免得我中了什么桃花劫,到时候你找谁哭去?这世上再也找不到一个比我爱你的男人了。” 薛吟曦粉脸羞红,庆幸屋里没人,不然最近他甜言蜜语的功夫越发好,可说是信手拈来,“表哥又油嘴滑舌。” “真的?你尝尝有没有油嘴滑舌……”他的吻轻轻落下,温温柔柔。 薛吟曦只能投降。 于是当朱哲玄那些狐朋狗友又来约他出门,说要庆祝他名草有主,朱哲玄终于答应了。 不仅是这理由他爱听,而且他也有些事想探探他们的意思,因此先跟薛吟曦报备,得到允许后,这才带着两个小厮出门。 “你还真放心。”丁意宁反而有点担心,他那些朋友不都是好的。薛吟曦嫣然一笑,“表哥不一样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对他是真的有信心。 “是啊,有我们小姐这个妻管严在,世子爷就像孙悟空,逃不过如来佛的五指山。”半夏笑着比喻,她最近迷上一些民间话本,特别好看。 听这比喻,再想到刚刚朱哲玄正经八百来请示薛吟曦一事,丁意宁跟薛吟曦都忍俊不禁的笑出来,半夏跟茯苓也跟着笑,一时之间屋内皆是笑声。 稍后,丁意宁提出薛吟曦来京城这么久,该出去逛逛,恰好她也许久没出去走走,便想带薛吟曦去选几样新的首饰。 薛吟曦拒绝了,一来姑母在交换庚帖后就送给她一匣子贵重首饰,还是以给未来媳妇儿的名义,她只好收下,不过她对珠宝首饰没太多兴趣,加上姑母带她去肯定又买一堆,二来姑母身子刚好,眼下都要入冬了,还是先把身体养得更好再说。 即将是一家人,她也不藏着抑着,把这两点都明说,直言她带两个丫鬟出去逛逛就好。 丁意宁答应了,但还是让陈嬷嬷陪同并备了马车,有陈嬷嬷同行也是给薛吟曦的体面,代表她这未来婆母对她的重视及喜爱。 这一天,朱哲玄回来时已经晚了,他先梳洗一番,除去一身庸俗的脂粉味,再习惯性的去翻墙。 这是在侯府,她未来的婆家,他得顾及她的脸面,白日里不能在她屋里待太久,无法黏糊,只能趁着夜深人静翻墙会佳人。 说来也是委屈,在知庾县衙如此,回到自家也得如此,活像个采花大盗。 蔷薇院里,薛吟曦依然没有让两个丫鬟守夜,一人独坐桌前看着医书,对忽然来到她身后抱着自己的男人,她微微一笑。 “回来了。”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淡淡皂香,她挑了挑眉,“还洗完澡了,湮灭证据?” 朱哲玄先是大声喊冤,再将她拉起拥在怀里,坐了下来,说那些损友整天下来一家酒楼一家青楼的换,说他想不开找谁当老婆都好,怎么找了史上最不能惹的七品官当丈人,要知道他身后还有个皇帝啊! “反正他们觉得我惨了,以后这么放荡的日子没了,所以在成亲前要我能享受就享受,但我义正词严的拒绝了,我的吟曦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 “好了,知道你乖。”薛吟曦不得不打断他的话,将明天上午要上街走走的事说了。 “改一下时间,我明天没空,我答应弟弟要带他到近郊跑马。” “是我要逛街,而且我也没打算让你陪,太高调了。今天半夏去街上一趟,回来说外面都在传我们的婚事,我真没想到你这纨裤子弟这么引人注目!” “都是这张脸皮惹的祸。”他拍拍自己的俊脸,还是想让她改改时间,好陪她一起。薛吟曦再次拒绝了,朱哲玄就说那他改,她却直言做人要有诚信,尤其他是哥哥,更要言出必行。 朱哲玄无奈了,有这么理性的未婚妻要说什么好? 他只得叮嘱她出去要戴帷帽,别乱看男人,尤其一些长得好看的更要避开,还有出门时别笑。 “就端出以前你那淡漠不爱理人的表情最好,不然你一笑就晃人眼,吸引别的男人来跟我抢你怎么办?” “你怕我见异思迁?”她挑眉笑问。 “也不是,你又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但京城三姑六婆最多,怕她们知道你是谁,又看你如此亲近随和,就劝你别嫁我。”这是他心里的小算盘。 “我慧眼如炬,就是你了。”她指着自己明亮的大眼睛。 他可乐了,“还是我家娘子好。” “谁是你家娘子?还没嫁你呢。”她粉脸羞红。 “你还想嫁谁?”他突然抱着她起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他勾唇一笑,将她抱到床上放下,精壮的身子就压在她身上,俯身吻上她的红唇,细细吮吻,将她吻到失魂忘神,再沙哑着声音,视线往下落到她胸前的丰腴,“你的唇我品尝过了,可你的浑圆——” 她被他吻到全身发烫,正兀自喘息着,一听这臊人的话,着急道:“不可以!” 他的大手覆上那饱满的浑圆,再次攫取她的唇,他就想与她亲近,不得不说今天那些穿着暴露的庸脂俗粉虽然近不了他的身,却将他的欲火点燃了,这把火他只想在薛吟曦的身上慢慢消退。 察觉到他今天是大尾巴狠上身了,薛吟曦整个人都是烫的,但她没有力气可以阻止。 “我不是柳下惠,我的曦儿,我不会太过,但你给我,让我碰碰……” 她太甜美了!每一处都令他爱不释手,她是他的,也只能属于他! 除了最后一步要留给洞房花烛夜,他不想再浪费两人相处的每一刻。 烛火昏黄的绮罗帐里,他看着她动情,看着她呻//吟,看着她懵懵懂懂的深陷情/yu,浑身颤抖的攀附着他,陷入癫狂的激情之中,娇喘不已,最后疲惫的、信任的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朱哲玄眷恋的看着她,没有睡意,虽然得忍着被欲//火焚身的痛楚,但他愿意忍这种痛并快乐般的自虐,他会等,等到洞房花烛夜,到时候,她应该已经能适应自己对她的强烈渴望,一夜七次都没问题。 第十二章 找回曦月县主(1) 翌日,薛吟曦睡晚了,而后从茯苓口中得知,朱哲玄一大早就带着朱哲霖策马出门了。 她想到昨夜,粉脸一红,不好再想,用了早膳后,主仆三人便在陈嬷嬷的陪同下上街去了。 京城繁华,街上都是气派的各式商铺酒楼,熙来攘往,马车多,人也多,而且路上的人衣着也更为精致,此时是秋末冬初,空气冷冷的,人人都穿得厚了些,街上的枫叶仍然火红,放眼望去倒是一幅好风景。 陈嬷嬷是带有任务的,虽然薛吟曦不想买首饰,但京城里有多少人在看着庆宁侯府,走一趟金玉坊是一定要的,买也是一定要买的,免得传出侯府不喜新媳的传言。 只是当陈嬷嬷一看到金玉坊前停的一辆马车,她就头疼了,怎么会遇上那一位? “陈嬷嬷,我们不下车吗?” 半夏最是兴奋,她是丫鬟,主子又不拘着,这一个月来就数她外岀的次数最多,都不知走过金玉坊几回了,可惜没钱没身分进不了,眼下好不容易可以踏进去,陈嬷嬷却不动? 陈嬷嬷有些尴尬,但不得不指指停在金玉坊外的马车,“小姐,那是北平侯府的马车。” 看她跟两个丫鬟都一脸不解,陈嬷嬷继续解释,“这北平侯府的二小姐十分注重排场,只要她来金玉坊,那就只能接待她一个人,她没出来前其他人都不能进去。” “为什么?”半夏不平了。 “因为一些关系,据说苏二小姐与众多皇子熟稔,但也听说她其实并不受皇家待见,去年宫宴也传出她上演一出热脸贴冷的戏码,但传言真假难辨,一般人哪敢去验证真假,只得好好侍候。” 陈嬷嬷的意思是先转去别的地方逛,薛吟曦没意见,马车就往另一条街上去,那条街的店铺也是五花八门,但薛吟曦喜静,除了书肆及笔墨纸铺待得较久,其他都一晃而过。 再次回到金玉坊,已经看不见北平侯府的马车了,薛吟曦看着那一套比一套贵重精致的首饰,眼睛都要看花了,因为陈嬷嬷很坚持要买,说是夫人交代的,她只好选了一套较为素雅的首饰,陈嬷嬷又添了五、六样,依然说是夫人交代的。 茯苓见主子都要无言了,不禁忍着笑意,没多久,从她们一进铺子就消失的半夏出现在她身后。 待一行人回到马车,陈嬷嬷就交代车夫往百汇楼用午膳。 车内,半夏笑眼眯眯,先喝了口茶水,再兴高采烈的将刚打听到的热腾腾消息说了出来,也是三姑六婆太多,不用她怎么打探,给点碎银就你一言我一句的抖出来了。 北平侯府苏家是书香门第,却是一代比一代不如的没落世家,好不容易子孙堆里出了一个探花郎苏思贤,却让漫月长公主看上成为驸马,而按照规矩,驸马是不能在朝中担任要职的。 苏思贤出头无望,苏家自是怨的,有了驸马的名头又如何,不过得了一个在太学的闲职,无权无势,只能靠着女人过日子。 也不知是不是苏家怨念太深,漫月长公主命薄,在诞下一女苏薇茵后损了身体,缠绵病榻一年就去了。 彼时苏思贤不过二十多岁,总不能要他为漫月长公主守一辈子,因此一年后他就开始积极寻找续弦人选。 皇太后也看出来北平侯一家对她的女儿有多薄情,气得收回御赐的长公主府。 漫月长公主出嫁后并非住在长公主府,而是住到了北平侯府,苏家人眼馋那富丽堂皇的府第,就说动漫月长公主让几个苏家远亲住了进去,即便漫月长公主死后也依然没搬离,直到皇太后一怒之下收回长公主府,那些人才灰溜溜的走人。 但皇太后的雷霆之怒还没结束,第二件事就是将漫月长公主的嫁妆从北平侯府挪至长公主府,并派人看管,再将苏薇茵接到宫中亲自抚养。 苏家不平啊,不尚公主不行,现在人死了,皇家又将一切收回,表面上是说要将这一切富贵都留给漫月长公主留下的惟一血脉,明里暗里也是向外透露对他们的不满。 不过即便这样,也不能阻止苏思齐再娶,继室夫人是北平侯老夫人的娘家人冯念彤,她进门一年怀胎生下女儿,也就是苏荷茵,但之后冯念彤的肚子就没动静了,纳了几个妾也始终没消没息。 皇太后虽然不喜苏家人,但想到自己终会先去,无法永远看顾外孙女,三不五时还是会召苏家一家三口进宫,让小名囡囡的苏薇茵可以和家人多多相处。 但随着苏薇茵慢慢长大,也可看出她对苏家一家三口多有疏离,原本苏家人是两个月进宫一次,后来变成半年一次,再后来一年只见一次。 “这北平侯府的事儿外人怎么这么清楚,像说书的本子了。”茯苓忍不住开口打断半夏的滔滔不绝。 此时,她们一行人早已下车,进了百汇楼的上等厢房,好茶好菜都上桌了,但耐不住半夏会说故事,连薛吟曦都让她边吃边说。 听茯苓插话,陈嬷嬷也忍不住回了一句,“茯苓还真说对了,北平侯府的事确实让人写成了话本,在茶楼里打板说书,半夏说的就是当年最火红的版本。” “怎么这么轰动?”薛吟曦还真是好奇了。 “小姐,我要说到高潮了。”半夏趁机又塞了个虾丸入口,随便咬咬咽下,又开始说故事。 苏薇茵跟苏荷茵虽不是同母所生,但姊妹俩感情还是不错的,一次盂兰盆节出游,因为人多拥挤,随侍的嬷嬷丫鬟将两人跟丢了,皇家侍卫及京城禁卫队倾巢而出,找了一夜也没找到人,直到早上八岁的苏荷茵灰头土脸的倒在近郊被寻人的禁卫军看到,救回北平侯府。 后来才从她口中得知,她们走在人群中时突然觉得后颈一痛,然后就昏过去了,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内,听到两个坏人在说话,知道他们是拐子,十岁的苏薇茵展现了长姊风范,制造机会让妹妹先逃。 苏荷茵跌跌撞撞的逃跑,后来滚下山坡被救了,问题是要她带人回头去寻姊姊,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那个山洞,皇家派人搜了好几座山也没找到人。 当时皇太后还亲自到北平侯府见苏荷茵,细问当天她们被掳的情形,苏荷茵抱着皇太后的手大哭,“姊姊用石头敲一个坏人的头,要我快跑,还要我代替她好好孝顺皇祖母……姊姊让我跑,呜呜呜,我看到姊姊被另一个坏人踹了一脚……呜呜呜,她要我快跑……” 半夏说到这里,陈嬷嬷眼眶也红了,“这话也不知怎么的,就让人传出来了,每当说书人说到这段时,听众都泛泪,多么好的曦月县主,怎么就遭遇到这种事。” “曦月县主?”茯苓不解。 “哦,苏大小姐被皇太后带进宫后,皇上就封她为曦月县主,她可是大夏史上年纪最轻的县主呢。”半夏向她解释,喝了口汤又说:“总之,从此皇太后就常常召苏荷茵进宫,但也不知道她怎么惹皇太后不高兴了,近几年传出皇家人不待见她,连宫宴也没邀请她,但不管怎么说,苏二小姐出身及长相还是不错的,连才气也能在京城十大才女的排行榜上。 “她今年十四岁,听说心仪大皇子,传言大皇子对她也有意思,再加上大皇子占了嫡、长的名分,是太子的热门人选,也不知道苏荷茵是不是因此骄傲了,名声也变得不太好,虽然有人说是故意诋毁,但像金玉坊之事众所周知,可没人冤枉她。” “曦月县主失踪几年了?”茯苓很好奇。 半夏想都没想就答,“五年多近六年吧。” 茯苓看向主子,“小姐也是五年多前被大人救下,也是从那些丧尽天良的拐子——” 半夏指着她哈哈大笑,打断她的话,“原来茯苓比我还会胡思乱想,每一年被拐子拐走掳走的男女有多少,随便一个都是金枝玉叶,皇子龙孙啊?” 她突然顿了一下,起身凑近看着主子,“嗯,也难怪茯苓乱想,小姐长得如此国色天香,说您是曦月县主奴婢也相信呢。” “怎么连你也跟着胡说。”薛吟曦失笑摇头。 “没胡说,小姐丧失记忆,搞不好真是被拐走的曦月县主呢,但要怎么证明呢?”半夏困惑起来。 因为她的模样太认真,让本来笑听着的陈嬷嬷赶紧开口提醒,“曦月县主这事,门关起来说可以,可不能在外头议论或提及,当年她被当成话本的主角,禁卫军就抓了一大堆人入狱。” 不过薛吟曦失忆的事她倒是不知情,遂问了一嘴。 薛吟曦点点头,“嗯,是忘了以前的事,但爹娘也说了,不必四处跟人提,否则要是外界知道了,也不知会引来什么样的人。” 陈嬷嬷明白,薛吟曦相貌太出众,若被别有心思的人知道她失忆而前来认亲,的确是麻烦。 * 薛吟曦等人回到庆宁侯府已是下午,丁意宁结束午憩,朱启原正跟她说着话,连朱哲玄、朱哲霖也在。 薛吟曦甫跟两个长辈行礼,朱哲玄就坐不住的走到她身边,“怎么去那么久?” “让吟曦先坐下。”朱启原看不惯他一副怨妇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朱哲玄撇撇嘴角,拉着薛吟曦坐在自已旁边,“有没有买什么?母亲说让陈嬷嬷带你去金玉坊,那里的东西可好了。”说着看向陈嬷嬷。 陈嬷嬷一笑,“有,买了好几套,世子爷可要看看?” 见他点头,半夏跟茯苓连忙将手上的几个精致盒子放到桌上,陈嬷嬷说要先让夫人掌掌眼,若觉得不够还得再去买呢。 朱哲玄兴致勃勃的拿着那些发钗、耳环、项链、手镯在她身上比划,完全视他人为无物,这还不说,他突然举起她戴着手镯的左手,向大家展示,“看,这是我设计的,还有机关。” 他示范给大家看,一按花瓣就出现一根银针,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小小手镯竟能藏有百根细银针。 “好了,这只手镯真的很厉害。”薛吟曦可不想他一直炫耀下去,拉开他的手,没想到到他又握住她的右手腕,“这手镯不止厉害,它还很漂亮,不信比比看,金玉坊的手镯还比不上我的手艺呢。” 朱世子就是个幼稚鬼,他将桌上一只精致镂空缀珠手镯套进她的右手腕,再拉起她的左右两手给大家比较。 金玉坊可是百年老店,做出来的东西皆为上等,不过朱哲玄的设计也很让人惊艳,加上薛吟曦肤白,这两只手镯可说是各有千秋。 听大家说一样美,朱哲玄不满了,“怎么可能一样美?再看看!” 他直接将她的宽袖往上拉,让两只手镯能被看得更清楚,但女子的手臂哪能这么公开示人,薛吟曦急着扯回手,宽袖晃动间,一直笑看着小俩口互动的丁意宁突然愣了一下。 “吟曦,你过来。”她招了招手。 朱哲玄看到父亲不悦的表情,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了,模了模鼻子,回头就看到继母拉高薛吟曦的宽袖到手肘位置,展示那特别的胎记。 这里还有父亲及弟弟两个男人在呢!他很快走到两人身边,将她的袖子又拉回手腕处,“有外男在。” 一屋子人都无言的看着他,那刚刚大方揭高袖子的人是谁? 朱哲玄咳了两声,看着丁意宁,“那个……关于吟曦的胎记,母亲可别对外人说,因位置有些隐蔽,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到的。” 朱哲玄没注意到丁意宁的表情,但朱启原发现了,那是错愕,“夫人可是觉得那胎记有问题?” 丁意宁点点头,再看着一脸不解的薛吟曦。 外人皆知薛弘典先天有疾,无法生育,因此听说他收养一个女儿,众人也没多说什么,薛弘典也没有特别向人解释薛吟曦的身分,只道与她有缘,她又无亲人傍身,便养在身边。 “吟曦,你的亲生父母可还在?” “小姐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半夏嘴快,又将茯苓的猜测说了,“这胎记不会真的跟曦月县主一模一样吧?” 此话一出,周围静悄悄。 丁意宁感受到一屋子人的紧张,她笑了,“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皇家寻觅多年的皇室明珠竟然就在眼前,吟曦,你就是曦月县主啊!” “天啊,竟然是真的,奴婢居然、居然侍候一个县主那么久?”半夏几乎要尖叫了,她眼儿弯弯的看向茯苓,两人都是说不出的高兴。 薛吟曦还有些难以置信,朱哲玄则莫名有种想哭的感觉,他这个才刚洗白的纨裤能娶县主吗? 丁意宁伸手轻轻的再拉起薛吟曦的宽袖,“我不会看错的,我出嫁前曾陪家人入宫,初见你那年你只是个四岁的小娃儿,生得粉妆玉琢,圆嘟嘟的,我记得那时你跟着其他小皇子玩耍,不小心跌了一跤,是我将你扶起来,见你的手擦伤了,我牵着你走到树荫下,你女乃声女乃气的说上面也痛痛,然后就自己拉开袖子,让我看到了这个胎记。”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记得这个胎记,红色的上弦月,在月牙下方还有一颗黑痣,像是星星伴月。 “事后,照顾你的嬷嬷急急寻来,替你上药时,你看着我说皇太后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嬷嬷想阻止你都来不及,要知道事关女子清誉,女子身上的印记绝不能对外人言,事后嬷嬷还请我别说出去。” 朱启原深深的吐口长气,这可是大事,皇上与皇太后相当疼爱曦月县主,因她的失踪把北平侯府给气狠了,现在也只有苏荷茵还能偶而进出皇宫。 为求审慎,他问了薛吟曦被救的时间,确定与曦月县主被拐子带走的时间差不多。 “明日早朝过后,我立即求见皇上。”朱启原做了决定。 朱哲玄垮着脸,眼巴巴的看着已经镇定下来的薛吟曦,就怕她会不要他。 察觉到他的不安,她主动牵住他的手,“不管我是谁,我都会是你的妻子。” 他立即就笑了,马上抱住她。 薛吟曦粉脸一红,“放开我,这么多人在呢!” “我不管。”幼稚魂上身,朱哲玄抱着不肯放,对谁谁谁投过来的眼神都不管。 不管薛吟曦是不是苏薇茵,她都是他的妻子,丈夫抱妻子错了吗? * 第十二章 找回曦月县主(2) 翌日早朝后,皇帝就派总管太监亲自将薛吟曦接进宫。 过没多久,就传出失踪近六年的曦月县主找到了,这个重磅消息彷佛长了翅膀般飞出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了开来。 皇宫内,高耸的围墙,绚烂的琉璃瓦片,举目尽是金碧辉煌,气氛却是森严肃穆,宫女太监行走无声,一见缓缓走过来的皇帝,连忙低头行礼。 年约四旬的皇帝戴着冠冕,一身明黄色龙袍,俊逸脸上有着掩不住的笑意,他身边有个小姑娘,随行的宫女太监都知道这就是失而复得的曦月县主。 “对于这皇宫,囡囡还有没有印象?” 薛吟曦,不是,她叫苏薇茵,是漫月长公主与北平侯苏思齐的独女,北平侯府的大小姐,对皇帝舅舅的问题,她摇摇头。 皇帝停下脚步,定定的看着她,突然笑了,“真的是缘分,朕怎么也没想到,朕心系多年的外甥女竟然被薛弘典给救了,还收为养女。” 说完,他抬脚又往养心殿的方向走。 薛弘典他是一定要赏赐的,他刚刚已从囡囡口中得知她这几年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多磨难,至于恢复记忆的事,小姑娘自己医术好,郭蓉的医术更高于太医院,母女俩都不强求,他也不强迫。 “囡囡要走快点,你皇祖母肯定等不及了。”皇帝笑说,他早已遣人去告知母后这个好消息了。 富丽堂皇的寿康宫内,皇太后头戴抹额,身着暗紫色团寿云纹锦缎华服,保养得宜,容貌体态都保持得极好,让人看不出她已是六旬妇人。 那双眼睛透着长者独有的睿智光芒,但在见到苏薇茵时泪水迅速盈满眼眶,她握着苏薇茵略带薄茧的手,细细打量她好看的眉眼五官,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殿内还有几名妃子,个个朱钗华贵,皆是环肥燕瘦的美人,见到皇帝纷纷起身行礼,听到皇上要她们好好陪陪皇太后与曦月县主,几个美人儿娇声应是。 皇帝很满意,回去继续处理政事了。 接下来,众美人儿你一言我一句的说好话,诸如能寻回皇室明珠是皇上、皇太后福泽齐天云云,语气欢快,喜形于色,场面动人,但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众人心里门儿清。 其实多这一位或少这一位县主对她们没有太多影响,若是回来一个皇子,那情况就大不同了,不过既是皇太后跟皇上都疼宠的姑娘,那是一定要拉拢的。 皇太后也知道这一幕掺有不少水分,但她不在乎,她的心肝宝贝回到她身边,这就是她最大的安慰,天知道自她丢了之后,她这些年有多惊慌多自责,就怕自己百年后无颜见女儿。 原本她都已经绝望,认为此生再无缘相见,幸得老天爷垂怜,让她的囡囡回到她身边。 * 曦月宫高堂华屋,锦绣绮罗,处处无不见精美,正是苏薇茵在宫里的居处。 皇太后带着苏薇茵回到曦月宫,虽然已经六年没有主子,这里仍维持着她在时的模样,连侍候的宫人都没换。 这是苏薇茵从小生活了十年的地方,皇太后希望她看到这地方能记起什么,一边陪着她走,一边也说起她幼时之事。 苏薇茵没有想起什么,却听到了梦境里时常出现的滴答声。 原来那是置放在花厅的一只西洋自鸣钟,是外邦进贡的机械精品,因为很特别,又见小小的苏薇茵好奇地蹲在西洋钟前看着指针一格格摆动,皇帝大手一挥就叩人将这东西送到曦月宫。 成长的岁月中,这个自鸣钟是苏薇茵最常听到的声音,因此虽然丧失了记忆,但这个声音仍旧常在梦里响起,似要唤醒她遗忘的岁月。 祖孙俩在水榭坐下,茶水点心送上,皇太后便让侍候的人都退了下去。 她看着失而复得的外孙女,微微一笑,拉高自己的衣袖,在手腕略高处有一个跟苏薇茵一样的特殊胎记。 “这个胎记哀家身上有,你娘没有,所以当看着襁褓中的你右手肘内侧有个跟哀家一般无二的胎记时,哀家就打算把你留在身边抚养,你娘生了你之后身子受损,一直在调养,后来……” 皇太后想到丧女之痛,摇摇头,不想再谈这部分,喝了温茶,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枫树,又说话了。 “当年你失踪后,你皇舅舅本想将你这特殊的胎记昭告天下,但被哀家阻止了,一来你是女子,消息一出反而容易遭人惦记,遇上好的人便罢,万一是别有心思之人,后果不堪设想,毕竟世上心思丑陋的人不少,为了富贵荣华什么都敢做。”皇太后握着她的手,即使人已在眼前,她仍微微颤抖,可见找不到苏薇茵的这几年对她来说有多煎熬,“哀家本想着要对你的消失做一番合理交代,再私下派出亲信明查暗访,可恨那北平侯府居然大动作报官寻人,事情尽往大的闹,根本是要毁了你,如此一来纵然你平安寻回,他人的唾沫星子也都能吞了你,哀家这心痛啊、恨啊!” 苏薇茵知道老人家压抑太多心思,今日便要好好宣泄一番,于是她没有说话,拿丝帕轻轻为她拭泪。 皇太后朝她一笑,静了好一会儿,情绪恢复了才又开口。“哀家浑浑噩噩的过了两年,待回神后想清楚了,对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就再也不喜了。” 皇太后能在宫里熬到这最尊崇的地位,自然是人精,她轻拍苏薇茵的手,“当年的事情看似合情合理,待仔细回想就能发现有很多不合理之处,那些嬷嬷跟丫鬟也都说了,是荷茵拉着你往人群里钻,一下子消失在她们的视线里,可惜哀家找不到证据,况且一个八岁女童怎么可能会有害嫡姊的心思,哀家就想该是大人们在背后教的,但也都只是猜想。” 皇太后说完,静静的喝茶,苏薇茵也跟着啜了一口。 “你想知道什么吗?” “北平侯府,我对父亲、继母及妹妹是什么态度?” “也是,你总得见见他们。”皇太后知道这个理,却不想说那家子的事,那会让她心更痛。 于是她唤来心月复唐嬷嬷,让唐嬷嬷好好的跟苏薇茵谈谈北平侯府的大小事。 皇太后毕竟年事已高,大喜太悲之下难免感到疲累,苏薇茵开了一服静心的安神药,侍候皇太后喝下,见她睡了,才跟唐嬷嬷到偏殿。 唐嬷嬷看着自己当年抱着牵着的小姑娘变成大姑娘,也忍不住哭了一场,接着才说起苏薇茵对北平侯府的态度。 “其实县主对北平侯一家很疏离,大概在二小姐六岁时,她突然变得黏您,总是缠着您,县主心软,答应让她常常进宫来玩,不过大概两年后,县主从侍候的宫人口里听到一些事,就不太让二小姐进宫来了。” “什么事?”苏薇茵问得直接。 闻言,唐嬷嬷硬着头皮说:“听说当年北平侯要娶继室时,苏家人曾对外嚷嚷,说就算媳妇贵为长公主,可满天下也没有男人给妻子守丧的道理,还有人说北平侯跟现任的侯爷夫人早早认识,若不是皇上抢先下了赐婚圣旨,两人早就成亲了。 “当时县主冷着一张脸来问老奴,是不是长公主知道了这件事抑郁伤心,才会怀相不好,最后赔上性命。”说到这里,唐嬷嬷眼眶泛泪,“县主聪慧,事实就是如此,太后娘娘把陪嫁的崔嬷嬷宣进宫问个究竟,崔嬷嬷直说长公主被北平侯冷落,苏家人也都欺负长公主,但长公主不想让皇上太后担心,这婚事是她主动求来的,她就得自己承担,就这么生生的把自己折磨死了。 “县主听了这些,对苏家人就更冷淡,连北平侯夫人的面都不愿见,只对二小姐还有好脸色,或许县主想着她也是无辜的,就是因为这样,县主才答应她的要求陪她出去,没想到竟出了事……” * 此时的北平侯府里,奴仆走起路来都是小心翼翼。 中庭,一披着披风的女子站在临湖水榭,两名青衣丫鬟站在水榭后方,对视一眼后再摇摇头,眼中都有困惑。 二小姐在听闻大小姐平安寻回的消息后,表情并非惊喜,反而出现一种诡异的扭曲,吓得她们差点叫出声来。 之后,二小姐就背过身站到现在,至少都有一刻钟了,久到她们脚都发麻,但二小姐仍然一动未动。 苏荷茵看着面前小湖,冷风吹来,一旁的枫叶缓缓飘落在湖面上,搅动平静的湖面。呵!那个身分特别尊贵的姊姊怎么就那么好命呢? 今上是皇太后一手带大,对同胞妹妹漫月长公主更是疼宠万分,长公主早逝,这份疼宠就落在苏薇茵身上,苏薇茵跟几位皇子都要好,感情更胜亲兄妹,过得顺风顺水,至少在她死前一直都过得很好。 想到这里,苏荷茵冷笑,是,她死过一次,前世她只活到二十二岁。 虽然同是北平侯府的嫡女,但被封为曦月县主的苏薇茵养在深宫,活得光鲜亮丽,才女之名远播,皇室中人人将她当成眼珠子般疼宠。 至于她这个二小姐,永远输苏薇茵一大截,他人在外见到她,都只会说她是曦月县主的妹妹,而那些爱慕苏薇茵的勋贵公子也清楚就算与她走得再近,也见不到他们朝思暮想的大夏第一才女,根本不会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管在哪里,她永远都是被忽略的那个,就算有目光投注在她身上也是同情怜悯,不然就是高高在上的鄙视,总让她羞愤到无地自容,久而久之,她郁结于心,就将自己生生熬死了。 没想到再睁开眼,她又活了,而且只有六岁,她有大把时间替自己铺出一条光明大道。 于是,小小年纪的她先跟苏薇茵上演姊妹情深,之后再搜掇母亲联手设局,让苏薇茵被拐子带走。 她成功了,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天真烂漫的八岁女童会算计亲姊姊,打着代替姊姊孝顺皇祖母的大旗,她终于能留在宫中,但仍然不能入住曦月宫。 但再来的日子,她觉得事情发展并不如想像中顺利。 皇太后总是独自待在曦月宫,不喜她的陪伴,说看到她会想到苏薇茵,之后更要送她出宫。 彼时她已经钟情于大皇子,自然不肯走,跑去找皇太后,再次重申她的命是姊姊挣来的,就要代替她在皇太后跟前尽孝。 但皇太后还是将她送走了。 接下来几年,她虽然还能进出皇宫,但她能感觉到皇太后并不待见她,应允她进宫的次数也愈来愈少。 一次宫宴,母亲进宫参加,又提到她想进宫,说她想皇祖母了,结果目的没达成不说,母亲回来还跟她说别再喊皇祖母,也别再叫皇舅舅。 她不懂,是她哪里露出了破绽吗? 她本以为那句“姊姊要我代替她好好孝顺皇祖母”会让所有人像娇宠苏薇茵那样宠爱自己,但她后来才明白,母亲是续弦,父亲也不是皇太后心中的良婿首选,这些不满并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消失。 庆幸的是,除了皇太后跟皇帝以外,其他皇子们对她仍如幼时一样好。 “荷茵!” 母亲焦急的声音响起,苏荷茵下意识转身,却没想到久站造成双腿僵麻,瞬间一个踉跄,幸好过来的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将她搅扶到水榭坐下。 冯念彤心神不宁地叫下人们都下去,惊慌地看着面无表情的亲闺女,“你知道了吧?回园找到了。听说她失忆了,但万一她记起了什么该怎么办?” 她咬着下唇,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当年会听了女儿的话做出那种事…… 苏荷茵看着吓坏又没主意的母亲,在心里冷哼一声,很难想像前世的自己竟是被她骂到想一头撞死,“母亲不用害怕,一切都掌控在女儿手里,何况谁又会相信当年是我刻意拉着姊姊,将姊姊亲自送到拐子手里的呢?” 冯念彤连忙点头,女儿说得没错,谁能想到一切都只是一个八岁女孩的心计。 “父亲回来了吗?” 冯念彤脸色变得更难看,“别说了,忙着关心两个外室,其中一个听说月事晚了几天,你父亲盯着呢,始终不肯死心。”说到后来只剩苦涩。 她也不懂为什么自己的肚子自从生下女儿之后就再没消息,公婆直到荷茵六岁多才让丈夫纳妾,想生下一个像丈夫一样优秀的孙子,参加科考求取功名,重振北平侯府。 但时间一年一年过,没一个肚子有消息,明明她们所有人都让大夫把过脉,确定没问题,苏薇茵和苏荷茵的存在也证明丈夫不可能不孕。 生儿子这事逐渐变成丈夫的心病,觉得或许是北平侯府的风水不好,不利于生子,干脆置了外室。 苏荷茵看着黯然神伤的母亲,想到前世父母还生了一个弟弟,对他用心栽培,小小年纪就有才子之名,随着弟弟才名愈盛,她更是被父母贬低到尘埃里,这样的存在,她怎么能让他再出生? 所以在重生时,想到母亲就是在这一年怀上弟弟,她便在父亲的茶食里下了绝育药。 苏荷茵缓缓笑了,这个笑看在一旁侍候的两名丫鬟眼里显得十分狰狞,两人相视一眼,眼里尽是害怕。 第十三章 苏荷茵自取其辱(1) 皇太后派太医们过来为她把脉,但太医们都摇头,直言脑子的病最难医,失忆的病患他们也曾接触过,有人曾在一夜之间全数想起,也有人终其一生都想不起来。 苏薇茵可以看出皇太后的失望,但对失去的记忆,她并不执着一定要记起。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有鉴于苏薇茵的态度,皇太后也不得不放下这事。 这一晚,苏薇茵被留在宫里,皇太后还办了家宴,让皇子公主们都见见终于回归的曦月县主。 只可惜苏薇茵失忆了,这些人对她而言与陌生人无异,加上她生性冷淡,和他们实在也无话可聊,皇帝便让众人都散了。 曦月宫的暖阁里点了灯,皇帝、皇太后跟苏薇茵坐着小叙,但大多时间是苏薇茵在说她跟薛弘典夫妇的日常。 皇太后频频点头,在心中庆幸回回在外头的时候一切都算顺心,不过她想了又想,还是向皇帝要了个恩典。 苏薇茵失踪多年是事实,而她被薛弘典、郭蓉收养,一些与他们走得较近的友人,甚至是薛弘典曾经外放的县城百姓许是也都知道,苏薇茵是薛弘典在破获人贩子时被发现的,这其中的想像空间太大,虽然她臂上的守宫砂能证明她清白无瑕,但失踪一事对女子的清誉终究有损。 他们商量着让皇帝册封苏薇茵为郡主,封号不变,告诉大夏王朝的所有人,她身后站着皇太后跟皇帝,他们都在给她撑腰,若一些碎嘴不长眼的人胆敢议论曦月郡主,就是与妄议皇亲同罪,皇室绝不会善罢干休。 皇太后又说:“对了,还要让钦天监选个黄道吉日办个宫宴热闹热闹,皇祖母再看些青年才俊,替囡囡选个良婿。” “母后,囡囡已经定了婚事。”皇帝笑着将对象告知。皇太后难以置信的看着苏薇茵,“那是个混世魔王啊!” “皇祖母,世子已皤然醒悟,痛改前非,他变得很好,而且外孙女很喜欢。” 皇太后眉头一皱,“可是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亲——” 苏薇茵摇头,“皇祖母,北平侯于囡囡而言只是血缘上的父亲,给了囡囡五年多亲情的薛大人才是真正的父亲。” 也就是说,不管亲爹反应如何,都不会改变她的决定。 “说得好,难怪薛爱卿提到囡囡时满是骄傲。”皇帝赞赏地看着她。 皇太后拍拍苏薇茵的手,“好,皇祖母一定好好为你备嫁妆,金银财宝,衣裳首饰,甚至陪嫁的良田商铺一样都不会少。” 说着,她又想到苏薇茵聊及在外头的那五年多,对看诊说得特别多,遂提议道:“囡囡要不要去太医院?” “囡囡不想,宫里已经有太多厉害的大夫,民间更需要我。” 皇太后跟皇帝对视一眼,囡囡是金枝玉叶,捧在手心怕冻,含在嘴里怕化了,要抛头露面去医馆当坐堂大夫,他们都很担心。 但苏薇茵很坚持,皇太后也只能改为力挺,帮着说服了皇帝。 “你去做安排吧。”她交代完唐嬷嬷,又拍拍苏薇茵的手,“囡囡要嫁人了,皇祖母疼你的时间不多,很快就要换别人疼了,所以你现在想做什么都跟皇祖母说,皇祖母都支持你。” 苏薇茵心里一暖,眼眶微红,“谢谢皇祖母。还有皇祖母,囡囡想回庆宁侯府。” “看,女大不中留呢。”皇太后笑着答应,要她安心休息一晚后,就在皇帝的陪同下离开曦月宫。 回宫路上,皇太后边走边看着身边的皇帝,“囡囡虽是女子,但胸怀天下,心怀百姓,说来该是薛弘典夫妻的身教及言教影响了她,是他们教得好。” “是啊,功名利禄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列,尤其是薛爱卿,志在穷苦百姓,胸襟气度都非常人能比。”皇帝对这七品官相当欣赏。 皇太后点头赞同,“感谢老天爷保佑,囡囡虽然丢了,却是到了他们夫妻身边,成长为一个很好的姑娘。” * 翌日,苏薇茵本该回庆宁侯府,但苏思贤在早朝后求见自家闺女,还说北平侯府已经整理好她以前住的院子,这弦外之音便是要将苏薇茵认回去了。 苏薇茵再不想见他,该来的总是要面对,于是她决定直接走一趟北平侯府,她可不想一次见父亲,一次又见妹妹的。 皇太后觉得也是这个理,而且孝道在上,她这失踪多年的女儿是该回家一趟。 至于是否就此住在那里,苏薇茵给了否定的答案,“我没打算住下,反正我与他们原就不熟。” 皇太后高兴地点点头,叫来唐嬷嬷,向苏薇茵说:“唐嬷嬷从年轻就侍候哀家,是哀家最为倚重的人,有她同行,苏家人也不敢对你如何。” “太后娘娘太瞧得起老奴了,皇上封曦月郡主一事已公告天下,凭郡主的身分,苏家人哪敢对她如何?”唐嬷嬷忙说。 也是,虽说称呼是郡主,但皇上破例将“曦月郡主”之位定为正一品,位同公主贵妃,寻常夫人闺秀见了都是要行礼的。 于是,苏薇茵在唐嬷嬷的陪同下,出宫去了北平侯府。 由于宫中早遣人送消息来,因而苏家人全都起身迎接,身分较低的也须躬身行礼。 “都是自家人,不必讲究这些虚礼。”苏薇茵对这些繁文缛节实在不习惯。 一大群人称谢起身,偌大的厅堂黑压压一片,冯念彤先说了自己,再一一介绍前来的苏家长辈,绕了一大圈后才是苏思贤。 “女儿见过父亲。”苏薇茵福身行礼,绝丽脸上并无笑容,反倒有几分疏离。 “这几年委屈你了,孩子。”苏思贤上前虚扶,一面打量着这失踪多年的女儿,她整个人水灵灵的,这份气质倒与当年相同。 冯念彤带她到苏荷茵面前,“这是你妹妹荷茵。” 苏荷茵看着她,表面欣喜,心里却是愤怒的,苏薇茵明明被拐子带走,看起来却像没遭过罪似的,言行举止从容自在,落落大方,还有那张脸更是明艳动人。 前世的苏薇茵被视若珍宝,娇宠长大,贵气逼人;今生她身上却多了一股清雅气质,一身女敕粉色素锦衣衫,肌肤若上好的羊脂玉,眉眼如画,唇若樱桃,还有那双眼比前世更灵黠有神。 她愈看愈妒,但仍目光含泪的说:“这些年姊姊在外面肯定受了很多委屈,妹妹的命是姊姊救的,可妹妹却在府中锦衣玉食,实在不该。” “我没有委屈。”苏薇茵答得云淡风轻。 “姊姊这几年过得如何?我们都很关心。” 说吧,一定过得很卑微! 苏薇茵看着她发亮的双眸,确定自己不会喜欢这个表里不一的妹妹,她是以为自己眼睛不好,看不出她的口是心非吗? 但她还是坐下来侃侃而谈这五年多活得有多踏实,学习医术,研读医书,跟着养母捎起竹编的大背窭,拿着鎌刀上山去采草药。 最后,她再次强调,“我过得很好,一点都不辛苦。” 苏荷茵听得眼眶泛红,但心里不屑,明明过得这么清苦,何必说得这么好听。 听苏薇茵说完,苏思贤不知如何回应,只能硬着头皮说:“是为父没有安排妥当,让拐子钻了空子。” “无妨,事情都已经过去,人要向前看。”苏薇茵态度依旧淡淡的。 他仔细打量大女儿的神情,的确没有半点自怨自艾。“对了,以后就住在家里吧,不需要太拘束,有什么需要都来跟父亲说,月钱自然会以侯府嫡女该有的月例算,还要帮你挑几个嬷嬷及丫鬟侍候——” “不用麻烦了。”苏薇茵打断他的话,直言她很快就要嫁人了,反正以前关系就淡漠,现在也不必刻意装得一家和乐。 苏思贤一听可就不高兴了,但唐嬷嬷在旁轻咳两声,他只能压下怒火,苏家要苏薇茵回府自然有他们的用意,婚事就是首要之重。 “外传你与朱世子已经订亲,但他只是个素有顽劣之名的纨裤子弟,世子之位能坐多久?一个可能无法承袭爵位的公子哥儿,父亲不能同意。” “那很抱歉,这事早已拍板定下,不劳父亲费心了,女儿没打算久留,这就回庆宁侯府了。”她最后决定连两天都不住了。 这是不想谈下去了……苏思贤脸色很难看。 偏偏这时唐嬷嬷又开口了,“出宫前太后娘娘交代了,郡主想如何便如何,任何人都拦不得。” 最终,一群人只能绷着脸送苏薇茵一行人离开。 苏思贤十分不满,这大女儿失忆前跟他就不甚亲近,失忆后依然疏离,对北平侯府可说是一点助益都没有。 苏荷茵咬牙看着远去的马车,这场景如此熟悉,前世她面临了无数次,本以为重生后会有所不同,为什么一切还是没变? 马车内,苏薇茵看着唐嬷嬷,“唐嬷嬷是否觉得我太任性了?” 唐嬷嬷摇摇头,“苏家人没有一个好的,任性与委屈之间,老奴宁愿您任性,但就怕还没回宫,那些话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苏薇茵嫣然一笑,“无妨,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不过嬷嬷放心,我自有分寸,该回侯府住的时候,我自然就回去住了。” 对她来说,皇宫与苏府都是陌生的,但她能感觉到皇太后跟皇上对自己的真心疼爱,在苏家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只是血缘关系终究无法切断,她总归得在苏家出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朱家上下看到苏薇茵都有这种感觉,他们都担心她会就此住在皇宫里不回来了,毕竟她已经成了曦月郡主。 半夏跟茯苓知道主子还是要她们侍候,还是会住在庆宁侯府,都喜极而泣。 然而朱家人最担心的,还是皇家是否承认两家的婚事? “禀侯爷、夫人,婚事没变,郡主说她很喜欢朱世子呢。”唐嬷嬷笑说。 苏薇茵脸红了,尤其朱哲玄看着自己的眼神太灼热,她知道若不是唐嬷嬷这尊大佛在这里,他早就冲向自己又抱又亲了。 唐嬷嬷看到朱家上下对苏薇茵的喜爱,称皇太后身边不能没人侍候,便先离去了。 唐嬷嬷一走,厅堂内的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闪,朱哲玄已经抱着苏薇茵往蔷薇院去了。 苏薇茵被亲到差点没气,她用力推推还没亲够的男人,终于让他放开她。 朱哲玄见她粉脸驼红的瞪着自个儿:心里还是飘飘欲仙,“你向皇上他们说你喜欢这门亲事,你喜欢!呵呵呵——” 苏薇茵也跟着笑出来,他这模样太傻,太可爱了。 两人小小的温存一下后,朱哲玄就问起她在宫里的事,她也满足他的心愿,说了很多很多。 至于苏家人如何,她也说了,毕竟日后他名义上总是苏家女婿,并表示随着她的回归,北平侯府可能又要起心思。 “没关系,为夫陪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还没嫁你呢,哪来的为夫。” “为夫就是为夫——” 屋内,小俩口温馨的说着话,不知屋外站了丁意宁、半夏跟茯苓。 她们也想知道苏薇茵在皇宫的事,无奈朱哲玄是个长舌的,久久都不出来,她们只能继续在外头罚站。 * 接下来的日子,皇宫时常送来东西,都是要给苏薇茵的,首饰玉器,貂皮华服,还有流光溢彩的丝绸,看似素净,但一动就有流光闪动,属于低调奢华,同时也派人来为她量身,说是没几日要举办宴会,需赶制一批新衣。 待衣服做好时,唐嬷嬷又过来一趟,向苏薇茵禀告帖子都已送出,就在皇家庄园,北平侯府也送了一张。 皇家是为了正式介绍苏薇茵才办的这场宴会,几乎所有的名门贵胄都收到请帖,他们也想看看消失五年多的曦月郡主如今是啥模样? 宴会举行的这一日,皇家庄园可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进来后男子往后方靶场骑马射箭,女子则三三两两赏些冬日仍盛开的花卉,还有仍未飘落的层层枫叶,上百名内侍宫女在旁侍候。 今天的焦点苏薇茵穿着一身海棠红折枝牡丹裙服,倾城丽颜淡抹娥眉,清明観丽,她身边除了两名俏丫鬟,还有皇太后身边的唐嬷嬷,这自然是皇太后要给苏薇茵的体面。 世家夫人们凑在一起聊天,其中也包括冯念彤,若换做平时,她们正眼都不会瞧她一眼,但如今情况不同了,她可是有一名郡主女儿啊! 苏荷茵柳眉弯弯,也是一身明艳,她先凑近苏薇茵跟她问好,再善尽一个好妹妹的责任,帮着介绍各家千金或夫人。 她笑脸盈盈,心里却是愤慨,尤其看到阳光洒落在苏薇茵身上,将她那张绝色的脸庞衬得发亮,愈加美丽,竟让她感到有些自惭形秽。 这不对呀,这一世她明明认真学习如何成为一名贵女,也颇有声名,可是此刻站在苏薇茵身边,她就是有矮一大截的羞惭,彷佛被打回原形。 为什么?苏薇茵在乡野间生活那么久,不但没有沾染任何世俗之气,甚至不见一丝丝胆小怯懦,彷佛她从来都是在高门大院长大的名门闺秀。 稍后,几个稍微谈得来的姑娘移到水榭坐下,喝茶聊天。 苏荷茵也厚脸皮地跟了过去,她按捺下心里种种情绪,柔若无骨的手亲密地握住苏薇茵的手,然后突然低呼一声,再将她的手翻开,看着那上头略有薄茧的指月复,眼眶泛泪,“这些年姊姊辛苦了。” 苏薇茵淡淡一笑,脸上不见任何波动,始终平静淡然,“我并不觉得辛苦,日日过得踏实,虽然平凡却也幸福。” “可是我还是很内疚,托了姊姊的福,皇祖母跟皇舅舅一直把我当做你疼宠着,姊姊千万不要因此埋怨皇祖母跟皇舅舅。” 水榭里的其他闺秀中,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外面传言最多的明明是她不受皇家待见。 第十三章 苏荷茵自取其辱(2) 苏薇茵看着妹妹,这是想挑起她对皇家的不满? 她微微一笑,“妹妹能得皇祖母跟皇舅舅疼宠是妹妹自己的福气,至于姊姊生活在民间,学得一手医术,行走于乡间小路,感受人间烟火,更多得一份亲情,这些都是无价宝,千金万金不换。” “说得真好。”闺秀们都忍不住拍起手来了。 苏荷茵心中郁结,不想承认生命转了个弯,苏薇茵反而比前世更豁达,活得更精彩,她却得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怕一个不小心便会万劫不复。 她再也咽不下心口的怨气,突然插话,“姊姊的婚事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朱世子他要嘛在赌坊、要嘛在勾栏瓦舍,做的都是纨裤子弟会做的事。姊姊虽说他已痛改前非,可是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适时表现出对这姊姊终身大事的担忧,也表现了她的善良纯真。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苏薇茵说的平静。 这就是不领情了,苏荷茵心里更火了,但仍挤出笑容,“好,这点妹妹就不说了,但姊姊说要去医馆坐堂看诊一事还是三思为好,姊姊善心,但可能引来沽名钓誉之疑,毕竟姊姊消失近六年,外面的人一定认为姊姊急于重塑声名,而且抛头露面终是败坏女子清誉,也会伤及皇室脸面,医女并不比太医,地位低下,甚至有人说是下九流——” 苏薇茵听不下去,打断了她,“妹妹话中怎么处处带着诋毁?” “不是这样的,妹妹只是好心劝劝姊姊,姊姊千万别误会。”苏荷茵适时表现出受伤的模样。 苏薇茵绷起脸,“我有一身的好医术,自——” “囡囡想做什么就去做,哀家也想过了,也许是你这几年的善心之举,佛祖才让你重回哀家的身边,如此一来就该去做更多好事,施比受更有福,你既然有能力,就不该浪费了上天给你的天赋。”皇太后突然走进来,唐嬷嬷在一旁侍候着。 苏薇茵等人对她的忽然到来都惊讶不已。 “皇祖母,您怎么来了?”苏薇茵迎上前,众人就见她屈膝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无一不优雅。 “皇祖母想了想,还是该过来,不然外人怎知我有多欢喜囡囡的归来。”皇太后握着苏薇茵的手一脸慈爱,对也凑近的苏荷茵却只是微微点头。 谁亲谁疏,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看得明白。苏荷茵咬着唇,默默退到一旁,一如前世的自己。 皇太后坐了一会儿,便带着苏薇茵往庄园后方的跑马场去,“听说囡囡箭术极好,等会儿也可以让哀家开开眼界。” “好。” 跑马场里,几名皇子都在,他们个个相貌过人,尤其是大皇子萧麟,他一身锦衣,五官如刀凿般俊美无俦。 苏薇茵听皇太后说过,她在宫中时大皇子最疼她,对她也最好,她走上前行礼,萧麟连忙虚扶一把。 下一瞬,就看到某人骑着一匹大宛良驹冲了过来。 朱哲玄将马儿丢给一名太监,上前对皇太后、皇子们拱手行礼,到苏薇茵眼前时,他深情的唤了声,“郡主——” 那声音之甜腻之黏糊,让闻者都有些不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薇茵粉脸涨红发烫,都要冒烟了,只能低头。 皇太后赞赏的看着朱哲玄,昨晚皇帝可是特意派人将他宣进宫,让太医把脉做了一番检查,就怕囡囡吃亏。 事后,皇帝来见她,满意地道:“身强体壮,生十个八个都没问题,还有想法,想进兵器司,儿臣跟他聊了不少,心里是有主意的,囡囡的眼光真的不错,若是朱世子想的都能做出来,那我大夏军力必定大增,再也不怕鞑靼来袭。” 皇太后也给这个准外孙女婿面子,不仅亲切的跟他说话,还将皇帝的盛赞与期许的话说给他听,让朱哲玄是笑眼眯眯,一脸骄傲。 也是此时,苏薇茵才知道皇上舅舅宣他进宫的事。 稍后,苏薇茵在众人屏息的目光下,秀了一手好射功,众人鼓掌欢呼。 苏荷茵垂首站在一旁,满脸的落寞不甘,尤其是朱哲玄对苏薇茵那般深情宠爱,再看着众星拱月的苏薇茵,她浑身上下充满着与生俱来的气韵,自己无论如何模仿也学不来,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皇室庄园的宴会过后,曦月郡主贤名外传,容貌才情,尤其是一手箭术更是神乎其技,百发百中。 同样被洗白的还有朱哲玄,由皇太后转述皇帝的那席话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朱启原一听就直奔自家祠堂,对着亡妻牌位上香,将皇帝说的话覆诵一遍又一遍。 朱哲霖从私塾放学回来就缠着朱哲玄,说要跟着他做大夏王朝最厉害的武器打鞑靼人。 但朱哲玄刚刚想到一事,心里正着急,他拍拍弟弟的肩膀,丢给他两块铁片就去找父亲了。 曦月郡主美名传扬,与他有婚约虽是众所周知,但庚帖上与他订亲的是薛吟曦,不是苏薇茵啊! 其实这事朱启原夫妇早就讨论过了,虽然婚事早已人尽皆知,但北平侯府终究才是苏薇茵的家,如今她名字改了,庚帖自然也得重拟。 最终,庆宁侯府还是请了官媒到北平侯府提亲。 苏思贤就算对这门亲再有意见也不能吭声,毕竟连皇太后都点头了,因此双方顺利交换信物和生辰八字,合了八字后再挑时间下聘,这桩婚事就算完全定下来了。 丁意宁也写了封长信将一切知会薛弘典夫妻。 其实早在皇帝确定苏薇茵的真正身分后,就快马送去一封亲笔信及嘉奖赏赐的圣旨,信中直言,庆幸苏薇茵是被他们养在身边,而不是流落在外,不然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到他们身边。 薛弘典夫妻看着信,情绪很复杂,他们也曾猜过女儿身分不凡,没想到竟是皇室遗珠,他们一方面替女儿高兴,一方面又忍不住想,他们这样是不是算丢了个女儿? 与他们的淡淡伤感不同,北平侯府热闹非凡,多少贵族世家或朝中要臣皆派人送来贺礼,谁让庆宁侯府是朝中人人都想拉拢的势力,苏薇茵就要嫁进去成为世子夫人,同样是娘家,薛弘典那里踢不动,但北平侯府可以啊。 所以,原本门庭冷落的北平侯府,因为苏薇茵和朱哲玄的这门亲事,再度迎来一批又一批贵客。 对苏思贤来说,虽然是借了大女儿的势,但侯府上下都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连带地苏荷茵的行情也跟着高涨,他自是高兴的。 京城人的反应都极快,他们盼着能透过苏荷茵牵线,与苏薇茵交好后再攀上她身后的皇帝、皇太后、庆宁侯府,甚至铁板一块的薛弘典,还附带太医世家郭家。 这些种种,重生一回的苏荷茵比谁都清楚,她心情很复杂,苏薇茵看似遭了难,但拥有的竟比前世还多,而她还是因为这个归来的嫡姊才入了众人眼。 不管北平侯府有多热闹,朱哲玄只知道自己要努力再努力,上进再上进,成为大夏王朝最厉害的第一巧手,为此他好好的在心里将他过去那些狐群狗党捋过一遍。 事实上从回京后,他统共跟朋友出去几回,人数一次比一次少,不是他不让人来,而是那些不来的人看到了他的变化。 同类相聚,异类退散,道不同不相为谋。 其实这也是朱哲玄要的,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他当天就把这几个“精华”叫到茶楼喝茶。 卢千岳自然是一个,另一个出身庆国公府,祖上南征北讨战功无数,后人皆受庇荫,到这一代却养出个游手好闲,只知沉迷于风花雪月的纨裤。 再一个出自德林伯府,天天跟着朱哲玄鬼混,在朱哲玄被送出京时,他也收拾包袱想去找好友,可惜被家人发现抓回来,其他两个也出自勋贵世家,一个比一个聪明。 他们几个在外界眼中都比自家才名远播的兄弟逊色,读书没天分,好逸恶劳,无所事事,只会斗蟋蟀,吃喝嫖赌,是有损家风的存在。 但其实他们个个都有不同专长,只是不被家人认可,所以他们才会偷偷跑去兵器司玩武器,甚至还画过兵器图,做出点玩意儿来,不过差点没将一个湖给炸没了就是。 朱哲玄举起酒杯,敬了他们一杯,“皇上的话你们肯定也听过,我们玩过、混过也荒唐过,来干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如何?” 五个友人面面相觑。 他勾起嘴角,振臂一呼,“等咱们个个行情水涨船高,家里的妻妾必定会刮目相看,原来自己下嫁的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几个人看着他,卢千岳说:“你没发烧吧?” “还是上回被侯爷打坏脑子?”另一个友人又说。 朱哲玄一看几个好友叽叽歪歪,他没耐性了,“玩不玩一句话!”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吧,反正最近也真的没啥新鲜事,该玩的女人也玩了, 该闯的祸也闯的差不多,总该来点新鲜的。 于是,朱哲玄带他们回到庆宁侯府,看他从张老汉那里挖来的一大堆宝贝。 不得不说,男人天生都爱玩这种复杂的器械,看着稀奇古怪的暗器、兵器,几个男儿双眼发亮,立即谈论起来,一直到晚膳都吃过了,这群人还舍不得走。 见状,朱哲玄突然有种“请神容易送神难”的感觉,好在最后他还是成功把人赶走了,但那群人也提了条件——朱哲玄去兵器司,他们也要跟着去。 朱哲玄原本就有这样的打算,自是允了。 回屋洗香香,他再度夜里翻墙,熟门熟路的进了苏薇茵的屋子。 “表哥怎么又——” “我来跟你说说话,他们几个要跟我去兵器司了。” 他要找朋友进兵器司她是知道的,她也明白有些事的确需要有人一起奋斗,所以她大力支持,让他放手去做。 朱哲玄是真的高兴,他不只想一人上进,还想带他的朋友一起走上康庄大道,这是属于男人们的友谊。 她静静的窝在他怀里,或许这怀抱太舒服,也或许他的声音太低沉,她有些昏昏欲睡,但他的下个动作让她的睡意立马不见。 他开始亲吻她的脸,她的唇,她的鼻,她的眼…… “表哥——” “嘘,你睡你的,我做我的。” 苏薇茵都要气笑了,他真的很无赖,但她就喜欢这种无赖,不过很可惜,她还是得先阻止他继续下去。 “我也有话跟表哥说。” “什么话?” 当朱哲玄听说她再两日就要回北平侯府住,而且要住到出嫁,他的小心肝顿时就撑起来了,但她说的对,总得顾虑外界的看法。 她住在庆宁侯府,外面的蜚短流长已经够多了,她不能也不想让外面说她不懂孝道、不识礼数,她不在乎自己的面子,但她在乎皇家、在乎养父母的面子。 考虑到北平侯府不好翻墙,于是朱哲玄要本金要利息,让她娇喘连连,最后自己去冲了好几次冷水澡。 第二天,朱哲玄刚洗漱完毕,早膳都还没用,那群好朋友就找上门,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兵器司。 皇帝早跟兵器司那里说好了,当时他也已经跟皇帝表明他还有几个朋友也有天分,皇帝闻音知雅意,也点头了。 瞧一个个难得兴致勃勃的模样,朱哲玄抓了个包子就跟他们出门了。 他出门不久,北平侯府就递了拜帖,冯念彤亲自过来了。 她坐在花厅喝着茶,看着款款走进来的苏薇茵,想到昨晚丈夫跟自己说的话,心里更闷,何必来请她回家,在婆家出阁多好啊,省得她还得费心思操办。 想归想,她还是压下心中的郁闷,双方礼貌问候后便道出来意。 “郡主应该知道庆宁侯府和北平侯府婚事已定,郡主总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你不要面子无所谓,但皇家的脸面呢?他们宠你,你却不能恃宠而骄,不顾外面人的想法。”说到最后,冯念彤火气都上来了。 这些日子她听到太多风言风语,最多的就是认为她这个继母做得太差,才让曦月郡主那么好的人宁愿顶着不孝、不懂礼教、骄纵等恶名也不挪窝。 天知道那些流言分明就是妒忌北平侯府近来的风光,恶意攻讦,那些人不敢得罪苏薇茵及她背后的皇家,柿子挑软的吃,就全往她身上攻击了。 苏薇茵看着冯念彤气到几乎要扭曲的脸,家里有个包打听半夏,她也听到外面的流言,所以才会决定回北平侯府。 “也是凑巧,我昨日才告知姑父姑母,这两日便要回苏家,既然母亲过来了,我这就随母亲回侯府。”她心平气和的说。 冯念彤脸色又是一阵青一阵白,合着她是上赶着亲自来迎接她回去的! 第十四章 仁慈要用对地方(1) 即便苏薇茵回到北平侯府,冯念彤还是不高兴,应该说苏家上下就没一个高兴的。 在他们看来,苏薇茵简直将北平侯府当客栈,她天天早上出门,日落前才回来,就连苏思贤这个父亲都不能念她,就更不用提冯念彤这个名义上的母亲了。 苏薇茵是去当坐堂大夫了。 在唐嬷嬷的安排下,她如今在京城的中药堂坐诊,更从唐嬷嬷口中得知这中药堂隶属皇家,而且在全大夏各大城都有分处,是今上的德政之一,贫困者还可以免费。 在苏薇茵眼中,这占地极大,又位在热闹城中的中药堂就是放大五倍的济世堂,窗明几净,药材分类整齐且完整,各科由专门的大夫看诊,井然有序,几位老大夫身边还有几名年轻大夫,边看诊边教医术,极有传承意味。 苏薇茵没有特别专精哪一科,但她想到朱哲玄做的手术刀具,于是她去到外科。 曦月郡主师承郭蓉,有一手好医术的事情早就传开了,因此当老百姓听到她来坐堂时,就一窝蜂的跑来中药堂,但中药堂有负责掌眼的大夫,约略判断病患该是哪科后让人带去哪科,至于来向曦月郡主求诊的人大多不是看病而是看人,因此被打掉大半,只有一名许老汉被抬来见她。 许老汉是中药堂的老病患了,他卧床多年,因腿上伤口反覆溃烂,一直不见好,身子已经愈来愈虚弱。 同是外科的颜大夫告诉苏薇茵,许老汉曾是名士兵,在战场受伤才被送回来。苏薇茵看了看许老汉的脚伤,实在是惨不忍睹,许多泛黑的腐肉,也有难言的恶臭味,也是这样伤口才迟迟无法痊癒。 此时,其他科的大夫听说许老汉的伤将由曦月郡主治疗,都静静的跑过来看,就见她面不改色的先以银针扎在伤口处,从那套手术刀具拿出其中一把细刀,以烈酒及火消毒。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大夫们、许老汉等人都看直了眼,大夫们是没看过这些精细的刀具,许老汉则是头皮发麻,不知她想做什么。 让许老汉喝了麻沸散,苏薇茵手脚俐落的将腐肉剔除,再以银针止血,最后缝合伤口、上药、缠上纱布。 许老汉是老兵,看她这手好医术,再想到上个月才因为伤口始终无法痊癒而死去的老战友,突然眼眶泛红,“大夏的兵器与鞑靼一比还是差太多,如果有更精良的武器,军士们的生命安全就可以多一分保障。郡主,我听说朱世子正在研究弓弩,而且是连发的弓弩,这是真的吗?” “是,他一直在研发前朝已失传的连发弓弩,也已经有了进展。”苏薇茵点头。 众人见她落落大方的与病患说话,一边俐落的写着药方,毫无架子,原本不好意思靠近的几名大夫在许老汉被抬出诊疗房后,连忙又问又看那套手术工具。 苏薇茵也不藏私,一一回答。 不久,外面又送进来一名全身脓疮的病人,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一些年轻大夫都避得远远的,不时掩住口鼻,苏薇茵却神情淡淡的上前查看伤口,接着以盐水跟棉花清洗脓疮。 从这一天开始,苏薇茵的医术传了出去,她平易近人的名声也传了出去。 茶楼、酒馆的说书人又开始忙了,曦月郡主的事蹟一件件传出来,他们也时不时推出新版本—— “曦月郡主帮某某妇人剖月复生产,母子均安。” “太医院院使抢着去曦月郡主身边当助手!” “几名太医要拜她为师,学习手术……”不仅苏薇茵天天都有新谈资,她的准夫婿也是传奇。 大伙儿都听说那些原本被划成纨裤一派的公子哥中,其中五人跟着朱哲玄进到兵器司,做起了兵器研发。 本以为只是心血来潮,但根据传出来的消息,这群人可用心了,日以继夜的与一干工匠研发新武器,常常留宿在兵器司,荒唐事都没空做了。 朱哲玄也对外坦言,就是他的未婚妻改变了他,他才想拉这群纨裤好友一起上进,若有人要感谢就感谢曦月郡主。 此举等于帮苏薇茵提升好感度,于是那些纨裤子弟的妻妾都视她为大恩人,听说她喜欢药材,她们就送她药材,听说她喜欢济助穷人,她们也跟着掏钱做善事。 得利的穷苦老百姓听说这些善举的源头是曦月郡主,对她是更是感激万分,于是乎中药堂里常常有人送来自家种的青菜萝卜,鸡蛋腊肉,要感谢郡主。 他们知道曦月郡主什么都不缺,但他们也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只能用这种方法。 但苏薇茵更有心,她知道这些贫困人家也都有小孩,就在偏乡设了学堂,让孩子们能去读书习字,最终成功科举出仕,成为国家栋梁。 当然,这是后话了。 如果要问京城人,最近最火红的话题是什么,问十个人一定都会回答:曦月郡主、朱世子。 庆宁侯府已选好吉日纳征送聘,就在两日后,因此京城老百姓也擦亮双眼,等着看送聘队伍有多风光。 朝堂中各股势力也磨刀霍霍,想着要如何争取朱哲玄这突然进了皇帝眼中的新秀。这些年,鞑靼偶而会出兵骚扰,一旦进犯便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皇帝虽派兵剿杀,夺得胜利,但鞑靼休养生息一两年便又再犯,为此皇帝跟几位辅国要臣可说是弹精竭虑,就怕鞑靼兵临城下,屠戮中原,他们也曾喊着增强军力,但说得简单, 做起来可难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什么进展。 此时,朱哲玄出现了,还带着他那一干纨裤好友进了兵器司,最近还时常往西山大营去,那里地大空旷,常用来试兵器,听说这次的兵器是一套弩机,还是可以连发的,射程极远。 要知道这兵器若真做成了,几个弓弩手就是一队神兵。 神机营都督看上了朱哲玄,想跟皇上讨人,辅重部队也有心要抢,两边都说朱哲玄天赋极高,能把一些武器拆解再重组不说,还会向老工匠了解制作原理,再举一反三做出更好的武器,实在厉害。 这样的人才,在欲争抢太子之位的皇子眼中,就是个香脖铮。 当今皇帝是个有福的君王,他的几个皇子都天资聪颖,既然资质差不了多少,那要比的就是他们身后的拥护势力了。 朱哲玄的准夫人是苏薇茵,每每进宫一趟,后宫嫔妃、皇子妃们都会凑到她面前露露脸,再说些自己皇儿或夫婿的好话。 宫殿一隅,苏荷茵看着被人簇拥着前行的苏薇茵,她心里那名为妒嫉的火就忍不住熊熊燃烧起来。 甭说围绕在苏薇茵的女眷,就连宫里的宫女太监也对苏薇茵感恩戴德,说他们这种奴才,有个小病小痛都得自己忍过去,没有吩咐太医绝不会替他们看病,但几日就进宫陪伴皇太后的曦月郡主却亲自替他们看诊把脉,实在是大好人。 想到这里,苏荷茵撇撇嘴,在心里骂了句“沽名钓誉”,正要转身离开,突然看到从另一边走过来的大皇子萧麟也看着苏薇茵离开的方向,她的怒气直接冲到最高点。 苏薇茵收拢了这么多人的心还不够,竟然还要来抢她的大皇子! 她想也没想的走到萧麟面前,月兑口而出,“大皇子哥哥,姊姊已经有未婚夫了。” 萧麟愣了愣,看着她脸上明显的不满与愤怒,不由得蹙眉。 能在皇宫里生存下来的,肯定见识过不少阴谋算计,在权势面前,兄友弟恭都是假,而眼前的苏荷茵是如何曲意逢迎,众人心里都门儿清,萧麟对她每每寻机会接近自己的目的更是一清二楚。 “囡囡有未婚夫与本皇子何干?再者,本皇子的婚事自有母后择一贤良聪慧的姑娘,恕本皇子直言,苏二小姐绝不在母后的考虑之列,因此也不必对本皇子有过多关注了。”他不留一丝情面的说完便拂袖而去,就连随侍在他身后的宫人看她时也是一脸不屑。 苏荷茵脸色惨白,嘤嘤地哭了起来,今日她可是死皮赖脸的缠上苏薇茵才能进宫的,虽见到了皇太后,但皇太后对她极为淡漠,对苏薇茵却一口一个回回,好不容易出了寿康宫,苏薇茵又被人包围,她依然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北平侯府,只知道苏薇茵被留宿宫中,她却没有。 冯念彤看着她一脸阴冷,主动避开她,也不知为何,明明北平侯府比以往都要风光,上门要给她说亲的也一家比一家条件好,但苏荷茵都摇头拒绝,而且神情一日比一日阴沉。 苏荷茵回到自己的院落,坐在窗前怔怔的看着茶杯内浮动的茶叶,满脑子都是萧麟说的话,还有苏薇茵的众星拱月。 她起身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前世,母亲总是埋怨自己不够聪明,不够伶俐,不够漂亮,她愈来愈自卑,愈来愈不想外出。 重生后,她有主意,也比寻常孩子聪明,更懂得护理身体,懂得装扮,她自诩自己也成了个美人儿。 她恨,她千算计万算计将苏薇茵丢出贵族圈,结果绕了一圈回来,她竟然比前世还要耀眼,还习得一手好医术,博得贤名。 老天爷怎能如此玩她?她怎么就是比不上苏薇茵? 她的婚事还没有着落,苏薇茵却已经定下亲事,还是深得圣心的庆宁侯府,虽非是朝中勋贵之首,却是各方势力想要交好、如日中天的新贵。 她看着镜里的自己,曾多次幻想她头戴九翟冠,穿上皇子正妃的霞帔金绣云凤大衫,站在身着蟒袍的萧麟身边。 只是萧麟的一席话将她的妄想彻底打碎,她重生一回,这样的富贵仍然与她错身而过。 * 今日是庆宁侯府纳征送聘的日子,北平侯府大摆宴席,皇亲权贵无不前来道贺,府前马车络绎不绝。 府中管家大声的报着长长礼单,苏思贤与冯念彤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 这聘礼有白银黄金,云锦桑蚕丝,夜明珠玉器挂件首饰等等,但最让大家惊艳的是一对绑着红绸的大雁。 朱哲玄俊美非凡,英姿飞扬,风华无双,沿途过来时他高坐马上,多少姑娘家看他看得眼红心跳,尖叫连连。 下聘这日女方是不能出去见客的,苏荷茵趁着这个机会来到芙蕖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窗后的苏薇茵。 此时她正端坐在炕上翻阅书籍,那美好的场面就恍若一幅画。 前世,苏薇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一世竟连箭术马术也不输男儿,太医们甚至都对她的医术推崇不已。 苏荷茵忍不住想,若是那天被拐子带走的是自己,如今苏薇茵所得到的一切是不是都会变成她的? 那一天,是她特意拉着苏薇茵往偏僻无人的地方跑,要进入暗巷时,苏薇茵还愚蠢的挡着她,说里面太危险了,不能进去。 但背对暗巷的苏薇茵不知道,身后有人正提着灯笼慢慢靠近,烛光映亮拐子那张憨厚欺 人的脸,她缓缓笑了,对着苏薇茵说:“永远不要再见了,姊姊!” 说完,她使劲全力将苏薇茵往墙面推去,带着上一世的憋屈与愤怒,苏薇茵后脑杓猛地撞到墙面,直接倒地昏厥。 那拐子见状邪笑道:“小小年纪就这么狠,我看看……好在你姊姊只是撞破头,没伤到这张脸。” “快带走吧。”她冷酷地说。 拐子将苏薇茵放入麻袋扛走了,她看到摇晃的灯笼下,有鲜血从麻袋里滴落地上,她就想着苏薇茵死了也好。 没想到苏薇茵没死,还回来抢了她所有渴望得到的一切。 “二小姐,大小姐说冬阳虽暖,但风是凉的,二小姐既然来了就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半夏清脆的嗓音响起。 苏荷茵这才意识到她陷入思绪太久,引起苏薇茵的注意了。她看着穿着一身粉红喜气的俏丫鬟,点了下头,跟着半夏进了屋子。屋里烧了地龙,暖烘烘的,半夏月兑下她的大麾请她坐下,茯苓上了茶,她轻轻的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对上一直看着自己的苏薇茵。 被她看得有几分不自在,苏荷茵勉强一笑,“姊姊怎么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妹妹想说过来给姊姊道喜,结果也不知怎么的就发起呆来,真是不好意思。” 事实上,从苏薇茵住进来后,姊妹俩见面的次数十个指头都数得出来,原因自然是苏薇茵太忙,要进宫,要去庆宁侯府,还要去坐堂,有时几晚不在家也是正常。 苏思贤夫妻是看开了,反正她跟他们从来就没亲近过,苏荷茵倒是想往前凑,但半夏跟茯苓很会挡,不是说主子累了,睡了,就是在想医治方法,总归就是一句:没空! 苏薇茵喝了口茶,“我有些话想跟妹妹说,又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姊姊有话但说无妨。” “我听皇祖母说,在我八至十岁这两年,你我感情亲厚,因此岀意外时我才会舍命护你。归家后,我甚是忙碌,跟妹妹相处的时间也少,但我着实不曾感受到和妹妹有丝毫的姊妹情深,反而不时在妹妹眼里看到妒嫉与怨恨。”苏薇茵眼睛微垂。 苏荷茵眉头一皱,张嘴想要说什么来解释,却发现自己吐不出话来,周围气氛变得窒息沉闷,本该温暖的室内竟让她开始冒冷汗。 苏薇茵突然抬眸,对上她的双眼,“坦白说,你之于我与大多数的所谓家人差不多,都是陌生人,既是陌生人,那就无所谓怨与恨。” “姊姊到底想要说什么,我愈听愈糊涂了。”苏荷茵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苏薇茵定定的看着她,“不管前尘旧事,不管你对我的不喜怨恨从何而来,从此各不干涉,各自安好吧。” 语毕,她看了茯苓一眼。 茯苓明白的上前一步,“二小姐,请吧。” 苏荷茵看着已起身背对自己的苏薇茵,整个人心烦意乱,没头没尾说什么各自安好是何意思? 就在百思不得其解时,一个想法蓦地闪过脑海,苏荷茵心里猛地一惊,瞪着那纤细的背影,难道她想起来了? 茯苓再次请她离开,她心思混乱的起身出去,就连迎面而来的朱哲玄她都视而不见,神情恍惚的往前走。 朱哲玄皱眉看她一眼,摇摇头就进了屋子。 半夏和茯苓一见到他就愣了愣,“朱世子怎么可以进内院?” 朱哲玄坐到苏薇茵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今天下聘了,怎么能不来见见我家娘子,而且我一提要来见你,你爹还笑咪咪地让我快来呢。” 苏薇茵相信苏思贤真的做得出这种事,毕竟朱哲玄现在可是香薛薛,人人都想咬上一口。 朱哲玄喝了口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指指外面,再看着半夏跟茯苓,“忘了说,外面有两个傻子在等你们。” 就说她们主仆搬来北平侯府真的太不方便了,他不好翻墙,丁佑跟宋安更难见到他们的心上人。 半夏朝朱世子做鬼脸,茯苓就羞涩多了,脸红红的退出去。 苏薇茵从窗户看出去,就见宋安跟丁佑一人牵着一个俏丫鬟各往另一边的长廊走去,她嫣然一笑,想着待她跟朱哲玄成亲后,就该办他们的婚事了。 朱哲玄的视线也落在窗外那两对男女身上,但只一眼他就收回来,看着苏薇茵,说出了刚刚见到苏荷茵的事。 “她表情怪怪的,你跟她说了?不,你一定没有,你说你并不想追究,那她怎么了?” 原来前几天半夏曾跑到兵器司去找他,说苏薇茵被一个不想看病的熊孩子撞倒,后脑杓撞出一个包,虽然没事,但表情很奇怪,还要他去陪她。 他立刻策马飞奔去中药堂,就见她神情复杂的坐在榻上。 然后,她告诉自己,她全都想起来了,在昏迷时她不但又听到西洋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同时脑海里还闪过好几段画面—— 先是亮灿灿的街灯,拥挤的人潮,后面有人一直在喊着,“二小姐,您别拉着县主跑啊,人太多了,危险啊!” 然后,画面一变,是一条暗巷,她被狠狠推倒,头磕在坚硬的墙面上,昏厥前,她听到了苏荷茵的声音…… 这个声音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被锁住的记忆之门,无数个画面涌向她的脑袋,从她第一次见到苏荷茵到在宫中的生活,很多很多,统统都想起来了。 但她只告诉朱哲玄,也只打算让他知道。 “为什么?”朱哲玄立马就问了出来。 苏荷茵年仅八岁就那么狠毒,设计陷害亲姊,怎么能不找她算帐?苏薇茵倒是看得很开,“如果她没有使坏,可能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相遇,我也学不了一手好医术,遇不到那么好的养父养母,也许一生都活在深宫,只是一只被豢养长大的金丝雀。” 她停顿一下,微微一笑,“我如今拥有这么多美好的人事物,实在分不出力气来恨她,那又何必告诉她呢?” 朱哲玄被说服了,将她拥在怀里,“好吧,看在因为她,你才有机会遇上我这个万中选一的最佳良人,而我不仅有了你这如花美眷,还在武器制作上激出潜能,展现惊人天赋,我就原谅她了。” 朱哲玄想到这里,又想到刚刚苏荷茵走出去时的怪异神色,还是不放心的问她究竟说了什么。 她也没隐瞒,全盘告知,“她如果聪明,就会知道我说的各自安好是什么意思,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便好。” 朱哲玄摇头,亲了她的额头一记,“你太善良,希望她不是个愚蠢的。” * 庆宁侯府纳征送聘的日子与选定的成亲吉日只差半个月。 为此,皇帝早早就派太监到知庾县宣旨,让薛弘典带着妻子郭蓉提前回京述职,同时参加朱哲玄与苏薇茵的喜宴。 在大雪纷飞的这一日,薛弘典先行进宫,郭蓉则去中药堂见她想念至极的养女。 养心殿里,皇帝看着薛弘典,真是怎么看怎么好。 当年薛弘典进了金鉴殿,商家出身的他侃侃而谈志向,直言当官不是为了往上爬,而是想为百姓做事,将经商经验融合为官之道,把穷县城变得富裕,因此请他这个皇帝将他外放至偏远的穷县。 这几年来,他几次回京述职,都有机会进入内阁,但他一次次婉拒,只想往一些百废待兴或破败不堪的穷困县城钻,振兴该地。 皇帝拍拍薛弘典的肩膀,“我大夏王朝何其有幸,有你这样的臣子,而囡囡又何其幸运,是到爱卿身边。” 随着朱哲玄与苏薇茵的好日子一日日接近,不管是庆宁侯府还是北平侯府,甚至薛家都在京城的独立别院挂上大红灯笼,布置得喜气洋洋。 苏薇茵原本想着养父母既然回来了,就在薛家出阁,但薛弘典夫妻不愿意。 “何必留话柄给别人,咱们照着规矩来,回门时也一样,你跟女婿先回北平侯府坐一坐,再来爹娘这里用午膳。”郭蓉直言。 “我还没嫁表哥呢,娘就叫女婿。”苏薇茵听养母这么说,忍不住娇羞的抗议。 “岳母,岳父。”朱哲玄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叫得可顺口了。 “乖。”郭蓉看这女婿真的愈看愈顺眼。 于是,苏薇茵还是回到北平侯府待嫁。 北平侯府早在半个月前就已布置好,但为了即将到来的迎亲,还是这里那里的又妆点一番,府里的人从上到下忙得不可开交。 而惟独两个地方很安静,一个是芙蕖院,苏薇茵身边只有半夏、茯苓两个丫鬟,侯府里的人都知道曦月郡主虽然没架子,但喜静,自然就离得远远的。 另一处就是苏荷茵的院子,也不知发生什么事,她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动不动就打骂下人,因此奴仆们是能绕着走便绕着走,不能那就蹑手蹑脚的走。 花厅里,苏荷茵一人独坐,侍候的丫鬟都被她吼出去了。 她心情不好,看到人就烦,应该说自从苏薇茵跟她提了那句隐含深意的“各自安好”之后,她就忐忑不安,日日夜夜来回咀嚼这句话,几乎可以确信苏薇茵已经恢复记忆。 虽然看苏薇茵的态度是不打算追究,可是她压根不相信! 苏薇茵现在过得幸福美满才大发慈悲,若是未来的某一天苏薇茵过得不好了,打算翻旧帐,届时每个人都会知道她是蛇输女,那些鄙夷轻视的眼神会再度投射在她身上,就跟前世一样…… 不,她不要再活在那些目光下! 苏荷茵猛地起身,连披风也没穿就快步跑去找母亲。 “怎么这样就过来了,手炉也没拿,大髦也没披上。”冯念彤急急起身,对这个女儿一向不坏,毕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但她最近阴阳怪气,她反而有些怕她。 苏薇茵进屋后没先回答她的话,而是叫丫鬟嬷嬷都出去,还令她们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冯念彤看着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总觉得自从苏薇茵回府后,她就变得越发奇怪。不过,在女儿将苏薇茵说的话,还有心里的猜测说出后,冯念彤就像在寒冬腊月被人当头泼了盆冰水,里外都凉透了。 她颤抖着声音道:“你说她想起来了?知道是你……是你……” “母亲以为她没有想到你?你以为可以逃过一劫?母亲别忘了,当年的我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苏荷茵嗤之以鼻。 冯念彤表情讷讷,她还真的这么想。 “只不过,她不想追究。”苏荷茵又说。 冯念彤大大的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苏荷茵冷笑一声,“母亲相信她一辈子都会守着这个秘密?反正我是不信。” “没错,这世上可没有永远的秘密。”冯念彤暗骂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母女俩促膝密谋直到烛火点亮,一如多年前那个恶毒的计划,不同的是,这次她们不会再让苏薇茵有回来的机会。 * 第十四章 仁慈要用对地方(2) 这一日有件众所瞩目的大喜事,庆宁侯府朱世子要迎娶曦月郡主入门了! 张灯结彩的北平侯府内,苏薇茵一身精致的凤冠霞帔,跪在苏思贤面前。 茯苓递来一盏茶,她接手后高举过头,再递到苏思贤面前。 苏思贤坐在高位,将茶盏接过,叮嘱她几句,眼底思绪复杂。 这女儿从小与他亲缘就浅,幼时入宫不在身前,十岁失踪,如今再回来不过多久,眼下就要嫁人了。 他见她跪拜,再看着她执扇遮面,在喜娘与丫鬟的搅扶下,转身迈出家门,听着礼乐声声响仍坐着不动,直到身旁的妻子唤了一声才回过神。 “怎么了?”他有些迷茫的看着冯念彤,再看到她身后的亡妻牌位,那是苏薇茵坚持要摆放的。 苏思贤脑中浮现亡妻的模样,心竟微微一痛,或许,他对漫月长公主并非无情…… 此时,苏薇茵已坐进喜轿,心中思绪同样复杂。 前一晚,皇太后低调夜访北平侯府,皇太后握着她的手,感叹她娘若仍在世该多好,能亲眼看着她这闺女出嫁,又直言庆宁侯府是个好人家,定会将她宠在心坎,受不了什么委屈,若有,就要她回宫找她或皇帝,他们一定为她作主。 可刚刚苏思贤说的却是要她嫁进夫家后谨守礼法妇德,受了委屈也得忍,家和万事兴。 到底谁才是真的疼爱,高下立判。 这一天的京城万人空巷,高大俊美的朱哲玄一袭华丽的大红喜袍,神情带着喜悦及得意,坐在白色骏马上,在他身后迎亲队伍拖得长长的,锣鼓锁呐声不绝于耳。 庆宁侯府亦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客似云来,朱启原、丁意宁笑得合不拢嘴,而薛弘典、郭蓉也以朱哲玄舅舅、舅母及养父母的身分到来,没有错过养女的成亲。 很快,拜完堂,将新人送人洞房,一切依礼而行,直到新人喝了合卺酒,新郎官不得不步出新房,去应付喜宴的来客。 即使有那几个不再纨裤的友人挡酒,但朱哲玄还是没办法早早回去见新娘子,乱哄哄的喜宴结束后,他总算带着点微醺进到新房。 喜气洋洋的新房里,苏薇茵已经褪去繁琐喜服,先行洗漱,肚里也已垫了些东西。 朱哲玄笑看着苏薇茵,她眼角眉梢都见喜气,衬得那脸如盛开的桃花,美得令人魅惑,不过再细看,她那双一向澄澈明眸有些隐隐的紧张及不安。 苏薇茵是怕皇太后给的那本压箱书,她翻几页就看不下去,赤果果的,太臊人了,虽然朱哲玄进度有超前,但总归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 朱哲玄握着她微凉的手,露出开心的笑容,“我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龙凤喜烛荧荧燃着,朱哲玄先亲了她一下,便到耳房沐浴。 他动作很快,不想浪费任何时间,然而一出耳房,他眉头一皱,本该坐在鸳鸳喜被上的苏薇茵不见了! 他四处找了找,这才注意到半开的窗户勾着一条红丝线,若他没记错,那该是苏薇茵刚刚穿在身上的红色里衣…… 他立即掠窗飞出,就见月光下,一名黑衣人肩上扛着一只沉重的麻布袋在不远处的屋顶上疾行。 朱哲玄毫不怀疑麻布袋里的就是苏薇茵,他眸中怒火闪动,身影飘飞,追了过去,只是该名黑衣人武功极好,他久久追不上。 庆宁侯府平日守备森严,然而今日婚宴,全府上下同庆,守备较之前松懈,这黑衣人便是故意挑这时间来掳新娘。 他一路追逐,一度动手想抢麻布袋,但黑衣人极为难缠,上上下下四处逃窜,但肩上的麻布袋就是不丢。 苏薇茵本是被敲了后颈昏厥,但随着麻布袋摇摇晃晃、忽高忽低,她也被晃醒了,她知道自己被掳,但时间过了多久?朱哲玄可发现她不见了? 她被困在麻布袋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这番颠簸让她胃部翻腾得都要吐了,下一瞬,她被丢到一辆行进的马车内,她能感觉到马车正在快速疾驰,头晕目眩之余,突然有光线打下来,原来是麻布袋被打开了。 马车内有灯火,她看到黑衣人拉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年轻俊秀但十分邪恶的脸,“曦月郡主这么漂亮,直接弄死岂不是暴殄天物,小爷我怎么舍得?”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苏薇茵忍着不适问。 “做什么?郡主大婚,当然是做洞房花烛夜该做的事。”他邪笑一声,低头就要吻过来。 苏薇茵想也没想就甩了他一记耳光。 “没想到郡主喜欢这种的,来啊!”黑衣人竟然还笑得出来,他拉住她的右手向自己的脸上拍打,“太小力了,大力点,郡主今日肯定没吃多少东西吧,当新娘子的好像都是如此,我今天也没吃什么,就先尝尝你这樱桃小嘴——” 黑衣人用力一扯,苏薇茵被迫贴近他,在他的唇就要吻上时,她连忙别开脸,他的唇落在她脸上。 男人呵呵一笑,“先亲这里也可以。” 此时,苏薇茵突然主动将左手绕过他的脖颈,就像是要搂住他。 他邪婬一笑,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丽素颜,“郡主原来也喜欢我,也是,我长得可不输朱世子——啊!” 男人突然痛呼一声,扯掉她环住他脖颈的左手,坐起身来捣着后颈处,一束银针就插在那里,他这一碰,马车刚好来一个颠簸,他的手重压下去,脖颈一痛,他又刺了一手血,顿时怒不可遏,“该死的,你做了什么!” 此时苏薇茵已踢开麻布袋,缩到马车一角,一手紧紧抓着右手的手镯,又一连按了好几下花瓣,手里瞬间就多了好根银针。 “我在银针上涂了毒药,你会觉得头晕想吐,再过半炷香就等死吧。”她捏着那小束根针,冷冷的看着他。 被这么一说,黑衣人还真的感觉到头晕想吐,他黑眸半眯,咬牙怒吼,“小爷先杀了你!” “我要是你就会先去济世堂,那里有解药。”苏薇茵逼自己冷静,她得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就在这时,奔驰的马儿冷不防发出长声嘶鸣,马车急停,同时车帘被打飞,朱哲玄窜了进来,他手上一柄沾血的刀飞快划过黑衣人脖颈,再一脚将死不瞑目的黑衣人给踹出马车外。 他立刻坐下,一把将苏薇茵紧紧的拥在怀里,“有没有事?你有没有事?” “没有,我没事,真的。”她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曦儿,我没有保护好你,你吓到了吧?”朱哲玄脸色都白了。 她看着他,觉得他被吓得比较严重,“我没事,但这里是哪里,又是谁绑了我?” “我不知道,但外面留了一个活口,你先告诉我,你真的没事?” 她模模他的脸,“真的没事,你看,是你设计的手镯救了我,我骗黑衣人上面涂了毒药,扎了他,说他会头晕想吐,其实我只是扎了他的穴道而已。” 见他眼眸泛上泪光,她温柔的看着他,“我真的没事,等回——” “可是我有事。” “你有事?”她有点懵。 “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就快要没了。”他真心想哭。 苏薇茵眨眨眼,看向车窗外,才发现不知何时,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没关系,我们再补过。” “不一样,绝对不会一样的,坏人洞房花烛夜,跟杀父之仇一样不共戴天,我这就去撬开那家伙的嘴,看看是谁叫他们来坏我的好事!”朱哲玄怒气冲冲的放开娇妻,又跳下马车了。 等小俩口像小偷似的潜回新房时,太阳公公都出来打招呼了。 新婚夜,新娘被劫,新郎英勇救回,这件事成了苏薇茵跟朱哲玄第三个不能被外人知的秘密。 新婚夜没能好好过,两人都要累瘫了,先对外要了水沐浴。 宋安送水进来时,眼睛都不敢往床上看。 昨晚主子大婚,要他们哪边凉快哪边去,不必守夜,更不可以听壁脚,但要他们先备两大桶热水扛进耳房,显然是打算上演一夜七次郎。 但这会儿天才亮多久,早膳都还没用,又要水了,再加上昨天两大桶热水——不敢想,再想他会怕。 接着,半夏跟茯苓送早膳过来,就见两个主子脸上都有黑眼圈,气色欠佳,半夏就不开心了,茯苓也有小怨气。 半夏忍着脸热,咳了一声,“世子爷,节制点啊。” 冤啊!太冤了!朱哲玄气呼呼的看着半夏,眼眶都红了。 要真有他也就认了,偏偏他根本就没有! “你们都下去。”苏薇茵连忙说。 “小姐,不是,世子夫人,您真的不能纵着世子爷啊,不管是皇太后、侯爷夫人还是薛夫人,她们都说了不能放任男人在床上——” “好了,我知道,你们下去吧。”她知道再不将半夏喊下去,朱哲玄就要暴怒了。 只是这还没完,认亲时朱启原一见花骨朵般的媳妇儿顶着两个黑眼圈,朱哲玄也有两个后,他不悦的目光就落在儿子身上,一副他也太饥渴了,也不怕撑死的神情。 丁意宁看着媳妇儿,眼中也尽是怜惜,不满的看了大儿子一眼。 苏薇茵粉脸通红,头是低得不能再低,知道大家都误会了。 朱哲霖半懂不懂,只觉得气氛很奇怪。 认完亲,小夫妻还得去一趟皇宫,不意外的,皇太后、皇帝、皇后、大皇子等人,每个人都给朱哲玄脸色看,话里话外都是要他节制、节制、再节制。 朱哲玄有苦难言,委屈到都要喷泪了,而苏薇茵从一开始的羞怯低头到后来的憋笑,她真的同情刚出炉的丈夫被这么多人架在火上烤。 好不容易回到庆宁侯府,两人都快累趴了,什么也没做,只想要补眠,免得三朝回门又被误会! 第三日回门,小俩口备了礼物,先回北平侯府,但只稍微坐坐就走,苏薇茵心中真正认定的娘家是薛弘典跟郭蓉。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冯念彤跟苏荷茵没理会心情欠佳的苏思贤及一堆长辈亲友,母女俩匆匆寻了处偏僻的地方说话。 冯念彤抓着女儿的事,紧张的问:“苏薇茵怎么可能没事?我们花了那么多银子买的杀手,不是从未失手过吗?” 前日迎亲时,她们就将重金买来的杀手混进送嫁的家仆中,一到庆宁侯府,杀手会等到宴席散了才会潜入新房,一刀解决苏薇茵。 但如今一对新人都好好的,到底是来不及下手还是失败被杀了? “肯定是失败了,不过杀手应该没有供出我们,不然朱世子跟苏薇茵刚刚看到我们,不可能还能笑着说话。”苏荷茵判断。 “也是,那就得再从长计议了。”她倒是松了口气。 但苏荷茵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好像要出什么事,才这么想着,后颈突然一痛,她眼前一黑,昏厥过去前,最后看到的是已经昏迷的母亲倒向自己。 京城大街上,一辆达达前行的马车里,朱哲玄拥着苏薇茵,时不时啄一下她的红唇,解解馋。 “你都安排好了?”苏薇茵问。 “当然。”他顿了一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后悔了?” 她摇摇头,对某些不懂得感恩的人而言,有时仁慈不只会伤到自己,还会祸及亲人或旁人,她在杜圣文身上受到教训了,再也不会心慈手软。 马车来到薛家别院,薛弘典夫妻看着新婚的小俩口,脸上都是欢喜。 好酒好菜已经备好,四人围桌,有说有笑,彷佛回到知庾县的日子。 午膳后,小俩口返回庆宁侯府。 傍晚时分,天空飘下雪花,一个消息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了开来——冯念彤、苏荷茵母女失踪了。 北平侯府很快出面驳斥,说是无稽之谈。 再过两天,有好事者又开始传这件事,还说是北平侯府里传出来的,千真万确。北平侯府又出面驳斥,说母女俩只是去寺庙上香。 但时间一日日过去,始终都没人再见过冯念彤和苏荷茵,问北平侯府的人是去哪间寺庙上香,一去就是几个月,府里的人都支吾其词。 过了一个月,北平侯府对外说冯念彤母女跟佛祖有缘,说要吃斋念佛一年再回来,但一年过去,北平侯府又说母女俩看破红尘,已削发为尼。 但这些日子,其实一直都有另一个版本的流言广为流传,那就是冯念彤母女是真的失踪了,北平侯府私下派了很多人去找都找不到人。 人是不会自己不见的,那到底是谁抓了她们?为何从未做过任何要求? 有鉴于这点,又有另一则流言,说是冯念彤让苏思贤头上长草,红杏出墙了。 那为何连苏荷茵都要带走? 又有另一个小道消息传了,苏思贤寻找妻女时,将母女俩的房间仔仔细细翻查,结果捜到一包让男人绝育的药。 这药是在苏荷茵的房间找到的,但她还没成亲,所以只能是当母亲的冯念彤放在她房里,怕被丈夫发现。 若是如此,也难怪苏思贤纳那么多房妾又置两名外室,却连颗蛋都没生出来,苏思贤大怒,从此再也不曾找过她们。 然而事实的真相是,在苏薇茵回门那一天,冯念彤和苏荷茵就去向阎王报到了,也已经毁尸灭迹,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 皇帝年届五十时,立了大皇子萧麟为太子,三年后,皇帝决意退位,去找仍是七品县官的薛弘典,亲眼看看他的大好江山。 萧麟上位后,改年号嘉兴。 嘉兴六年,鞑靼发生夺嫡内乱,隔年的夏末初秋,鞑靼突然大举侵扰边境。 彼时,由朱哲玄主导研制的大批新武器已在边关操演一年,犍靶兵来袭正好验证这些新武器的攻防能力。 两方交战数日,战报飞快的传至京城,大夏军连续攻破鞑靼大军,直捣驻军处,活捉将领并焚烧对方的粮草,让鞑靼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 嘉兴帝大赞朱哲玄为大夏立下大功,封爵赏千户食邑,任了军事处,其相关友人也各有封赏。 朱哲玄发明及改良的新兵器,嘉兴帝命专人撰书写成器械兵书。 朱哲玄封爵,官任三品,嘉兴帝还将前朝一处旧王府赐给他,并着内务府与工部即日动工修缮,预订两个月后完工。 朱哲玄夫妻搬进新家那一日,除了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等,也有更多平民百姓送上贺礼,但其中有一个最受腐目,那是一块大大的匾额,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大夏福星。 在老百姓间是这么传的,一代混世魔王遇到曦月郡主,为得其芳心而改头换面,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巧匠,发明武器护我大夏士兵、震慑外敌,老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所以曦月郡主是朱哲玄的福星,更是大夏老百姓们的福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