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理寺CSI手扎(下)》 第11章(1) ——这里是哪里? ——她为何会在这里? ——她……又是谁呀? 曹照照傻傻地不断模索着、打转着,只觉脚下走的每一步好似又绕回到了原处。 漫天黑暗浓雾,伸手不见五指,她开始有了害怕的感觉,张口欲喊,却发现不管怎么用力,呐喊出的声音都被虚空吞噬了…… 她在哪里?她又要去哪里? 快点想啊…… 曹照照捂着越来越沉重的脑袋,颓然地蹲在地上,痛苦地申吟出声。 陡然,浑沌涣散的眉心灵台间忽有一缕温暖沁肤而入! 她轻飘飘晃悠悠的身子顿时失重直直往下坠,坠回了某个实体上……刹那间,熟悉的烧灼冰冷颤栗痛苦又狠狠地撞进了她体内—— “痛……”她的呜咽细微如蚊蝇。 头痛……喉咙痛……浑身都痛……而且好像有火焰争相从她骨头缝里钻出来,凶狠叫嚣着要将她嚼吃吞没一净…… 她被那些火烧得想哭,可下一瞬,寒彻骨的冰冷又全面朝着她淹没而来,曹照照开始剧烈地打哆嗦,牙关格格作响…… “好、好冷……” 救、救命啊…… 偏生在此时,耳旁却有嗡嗡嗡声缭绕,忽大忽小,忽远忽近…… “……曹司直惊吓受寒又忧思过甚,以致外邪入侵脏腑……老朽已让人煎了药,先服上三帖……” “有劳了……” 嗡嗡嗡嗡嗡…… 她彷佛置身鱼缸里,隔着厚厚的玻璃和水压,浑浑噩噩地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可身上冰火交错越发剧烈,就好似回到了那年医院员工旅游去知名的温泉会馆泡汤,小儿科病房的闺密硬是把她从暖呼呼的热汤拉进冰凉凉的冷泉里,刺激过大差点让她直接升天…… “……冷……美芳,太、太冷了……”她破碎呓语。 “照照……醒醒……”一个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透着一丝掩不住的急促、干涩。 她意识飘浮,神思涣散……游离在现实和幻境,未来和现在之中…… 温泉会馆的温泉泡完了,就该吃晚餐了,听说是欧式自助餐,好耶……她要从沙拉区一路横扫海鲜区、热炒区、烧烤区…… 我要吃现切炉烤牛排! “牛……排……要撒……玫瑰盐……”她喃喃。 “照照?照照你可是醒了?”那低沉嗓音隐隐惊喜。 ……热腾腾的澳洲牛排片躺在雪白瓷盘上,香喷喷引人味蕾骚动,她忍不住张嘴舌忝了舌忝唇,垂涎三尺…… 她烧得通红昏睡的小脸蛋忽然露出美孜孜的神情,小嘴微蠕动,彷佛正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守在她病榻边焦心了两日两夜未曾阖眼的李衡一愣,布满血丝的深邃黑眸有一瞬的呆滞。 ……可转眼间,牛排不见了,灯火通明的温泉旅馆在面前如镜花水月般浮动着……渐渐晃动消失…… 闺密也不见了,四周只剩下她独自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再度被潮湿冰冷的黑暗迅速包围吞没…… “不……不要……别走……”她喜悦的小脸刹那间被惶急取代,脑袋在枕上不安地扭动着,嘴里的呓语断续哽咽了起来。“不、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李衡心急如焚地轻轻按住她挣扎的身子,终究忍不住一把将她揽抱进怀里,嗓音温柔而满满呵护。“别怕……我在,我在。” 她烧得滚烫的小身子在他宽大坚实胸膛前越发娇弱得可怜,哆嗦着,对他的低唤置若罔闻,只迳自半昏迷半清醒地叨念着回家…… 他心脏痛楚得厉害,大掌牢牢地将她的小脑袋捂在胸口,低低道:“好,我们回家,我们这就回长安。” 门口轻轻响起两下剥啄…… “谁?” “阿郎,蜀王有信来。”清凉轻推开门,小心翼翼地道:“并,关内道节度使卢麟大人到了。” “嗯。”他抱着已无力挣扎正闭眼喘息的曹照照,目光紧紧盯着她烧红的小脸。 清凉蹑足而入,双手捧着蜡封信管,看着阿郎温柔以极地一手揽着曹司直,一手仔细地贴放在她额上,又为她未退的高烧而沉下了眉眼。 ……却是看也不看那蜀王来信。 清凉只得默默地将那只蜡封信管放在床边花几上,欲悄然退下,却听李衡声音清冷地道—— “小汤村诸多诡秘,及蜀王麾下的僚人部众以嗜血朱蛊取村民性命一事,我早前已飞隼传书回长安报予圣人,你让雪飞准备健马车辇,里头铺厚实些,不可颠簸。” 清凉一怔,忙应道:“喏。” 李衡轻柔地将又陷入了昏睡的曹照照缓缓抱回了床榻上,探身将一旁的湿帕子拧干,覆盖在她额头上……半晌后,方低声道:“请卢大人稍候一盏茶辰光。” “喏。” 清凉无声地将房门悄悄掩好,在未关上的刹那缝隙中,瞥见自家阿郎微微弯腰俯去……不由心一跳,忙迅速合上门。 匆匆关门转身,还未下楼,马上被皱眉的炎海拦住。 “阿郎他……” 清凉眨眼。“阿郎自然还是陪着曹司直的。” “可这都两日两夜了,”炎海眉头皱得更紧。“男女授受不亲……” “这话您得对阿郎说去。”清凉一脸无辜,眸光狡狯。 炎海眼角微抽搐了一下。“你……很乐见其成?” “阿郎向来算无遗策且自有主张,又岂是我等能置喙的?”清凉表示自己不过是个纯真乖巧的少年,自然是阿郎说什么便做什么了。“难道您想辖管阿郎?” 炎海有一丝气窒。“我何尝是那个意思?只不过曹司直毕竟是个女郎,这擦身喂饭的,府衙自有女婢可服侍——” “放心。”清凉俊秀脸庞浮起一抹笑,低道:“我瞧着阿郎愿意得很。” 炎海见和他说不通,气得也就不说了,继续抱着剑,继续冷着脸杵在原地做卫防。 清凉下了楼,立时跟雪飞说了方才阿郎的吩咐,而后步履轻巧地转进了府衙待客的花厅,见到胖胖和气的庆州刺史罗范和大马金刀胡坐在圈椅上的高大粗豪中年男子。 此人便是关内道节度使卢麟,也是李衡的世兄。 “小清凉,如何?”卢麟口气熟稔,表情有一丝促狭。“你家大人还忙着?” “回节度使的话,我家阿郎请您再候上半盏茶辰光,他更衣后便来。” 卢麟瞄了一旁陪笑的庆州刺史一眼,端起茶碗喝了口。“听说,那位曹司直还病着,要不要紧?” “大夫已经看过了,正服着药,想来很快就没事儿了。”清凉谨慎地回道。 庆州刺史是亲眼看见的,两天前李寺卿大人抱着那娇小病弱的曹司直大步而入刺史府,一身的冷厉杀气骇人至极,吓得他还来不及施礼,就赶紧帮忙着命人去把全庆州最好的大夫都捉……请来。 罗刺史真怕自己动作一个太慢,会被李寺卿大人的眼神斩杀当场! 接下来是两日两夜的惊心动魄,几乎全庆州的圣手都来诊治过了,个个在寺卿大人灼灼威压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号脉开药。 可那位曹司直无论多少退热的汤药一喂下去,马上就呕了出来……浑身高热,闭着眼儿静静流泪,后来烧得连牙关都撬不开了…… 罗刺史看着素来刚毅冷肃的李寺卿大人抱着曹司直,失神落魄地一动也不动,脸颊紧紧贴着她昏迷不醒的小脸,血红的曈眸隐约有水光。 那一刻,连不知来龙去脉却始终心惊肉跳又一头雾水的罗刺史,都莫名觉得心底有些酸涩起来。 后来,幸亏是庆州清风山上知名的云水道长闻讯飘然而至,看过曹司直后,轻轻一叹,说了句—— “痴儿痴儿,既来之则安之,莫迷障了。” 接着便拈起剑指,在曹司直额心一点,随即对着沉静中透着一丝虔敬与防备的李寺卿大人道:“……贫道此次安了她的神魂,汤药已可入口,您只管再唤大夫来开药吧,这几日虽是有惊却无险,大人自可放心。” “多谢云水道长,”李寺卿大人嗓音沙哑,真挚而轻颤。“衡,铭感五内——” “大人无须多礼。”白须苍苍的云水道长面容慈祥,意味深长地道:“大千世界,庄周梦蝶,留不留得,端只在乎一心。” “道长此言何解?” “不可说,不可说也。”云水道长一抚长须,一笑而去。 后来…… 后来罗刺史就被“请”出来了。 不过他是看明白了,这小女郎,原来就是大家伙儿私下议论的,大理寺的那位。 “李大人来了?”卢麟含笑的声音惊醒了满脑子八卦的罗刺史。 一身玄黑滚绣银边长袍,劲瘦腰间系着玉带的高大修长男人迅步而入,玉簪束墨黑乌发,英俊严肃脸庞隐隐有一丝憔悴,却依然深沉内敛冷静如故。 卢麟和罗刺史同时起身迎接,李衡优雅朝二人拱手,“衡耽搁了,请见谅。” “不敢不敢。” “寺卿大人,”卢麟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很快敛止,认真道:“我的兵已进驻小汤村进行开挖,果然正如你所研判的,小汤村竟藏有铜铁二矿。” 罗刺史闻言大惊。“什么?铜矿和铁矿?” “大人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卢麟难掩敬佩。 “小汤村偏僻处满山遍野生长茂盛的香薷,”李衡低沉道,“香薷又名铜草花,素喜长于含铜量高的土壤之中,且半山腰土壤岩石透赭色……《山海经》有载:沙则潜流,亦有运赭,于以求铁,趋在其下;况本官的乌皮六合胡靴边缀玄铁,行经之处皆有细微铁砂吸附而上。” 卢麟和罗刺史睁大了眼,这……就能看出? “铜铁二矿素来相邻,种种迹象,自可揣度。”他浓眉微蹙。“况,小汤村近几年来甚为提防外人,本官来之前便查阅过安化县十年来所有地方税赋,小汤村土地贫瘠,百姓穷苦,向来是最后上缴赋税之处,可自四年前起,小汤村却是最早缴齐赋税的,这是为何?” 自然是因为人无横财不富,马无野草不肥了。 罗刺史听得嘴巴微张,惊诧不已。 “……五年前安化县一带曾报了涝灾,罗刺史可还记得?” “下官自然记得,”罗刺史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当时暴雨连下了一个月,安化县治下二百多个村子山土滑落,还有五个村子险些惨遭淹没……” “五年前我尚未执掌大理寺,时任户部侍郎,犹记当年安化县涝灾之事,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圣人立时命户部拨下钱粮赈灾。”李衡睫毛黑如鸦羽,掩住眸底一寸精光。“——如我料想没错,必是暴雨连日冲刷山石,这才叫深埋于地底的矿帽露了出来,为小汤村民所知。” 卢麟恍然大悟。“有道理!这就衔接上了。” 罗刺史不敢置信。“……寺卿大人,您从这卷宗中的小小异状便可窥知其中诡秘?” “自然不仅止于此。”他摇头。“本官也不过心生疑窦,可落实此猜测的,还是此番亲身趁着红衣行僵案前来小汤村采检,和村民周旋过后,方抽丝剥茧,真相大白。” “可……不对啊,倘若小汤村四年前便发现铜矿铁矿,还有这么天大的胆子敢自行开采而不上报朝廷,他们岂不是家家户户都发了大横财,早该日日锦衣玉食,甚至搬离了这荒山野地,又怎么还会继续窝在这鸟不生蛋的小汤村熬穷呢?”卢麟沉吟。 “料想原因有三,”李衡眼神幽深,缜密的分析道:“一许是铜、铁二矿深埋于下,少许于地面无意中被村民发现的矿藏并不多,欲往下深挖,必得做好万全准备,此非一二载可成。” 卢麟和罗刺史忍不住连连点头。 “二则但凡大唐境内,金银铜铁矿产本为朝廷所有,私下开采,是十恶不赦,夷五族之大罪,事关重大,自难妄动,若是泄漏了风声,小汤村覆灭之灾转眼即至。三来……” “三来,开采炼铁除了要有人力,还要造炼炉,需有大量柴火方能提高火力温度,供以冶炼。”卢麟身为一方节度使,对此也不陌生,思索地接续道,“造炉、选矿、熔炼、锻造,缺一不可,动静太大,非是一小小村落便可只手遮天。” “是,况且冶炼出的铜、铁,供源去处也是个大问题。”李衡沉声道。 “这么大的利益,又如何是一个小村落能生受的?”卢麟一震,他直直望向李衡。“寺卿大人的意思是?” 他没有直接回答卢麟,而是挑眉问:“世兄进驻多少兵马?” “除却各处不可调动的守兵外,能调派的我都调派了,约莫有五千兵。” ……此时的节度使虽只主掌管军事,抵御外敌,尚无后来能总管一区的军、民、财、政,并辖治地方刺史的种种巨大权力。 但一区兵力尽掌于手中,实力也不容小觑了。 “我也已上报圣人,长安会派员前来接管。”他看着卢麟和罗刺史,肃然地拱手道:“在此之前,还请两位大人戮力同心,为朝廷守住这二处矿脉。” “李大人客气了,此乃本官职责分内之事,必当竭诚办妥,不敢有误。”罗刺史忙表忠诚。 卢麟也笑道:“大人不用担心,我这些兵旁的不会,最是悍勇,不管哪方势力不长眼想来夺取此铜、铁二矿,就让他们来尝尝我关内道兵将们的厉害!” “多谢世兄。”李衡微笑颔首,转向罗刺史严肃道:“小汤村一众涉案之人,皆已交由府衙关押在案,相关刑审卷宗也一式两份,录入我大理寺,待禀明圣人后,便按大唐律判断刑罚。” “一切皆按大人裁示。”罗刺史忙拱手道。 第11章(2) 待罗刺史先行告退后,卢麟看着若有所思的李衡,忍不住问:“阿郎,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告诉我?” 李衡缓缓将蜀王的来信递予他。“世兄先看完此信。” 卢麟展开信函,眉头越攒越紧,抬眼时目光锐利。“阿郎这是怀疑蜀王和本案有牵连?” 那信函内,蜀王口气谦和至极,字字句句诚恳说明自己派下属前往小汤村的种种用意,为报私仇,确有私心,还请李寺卿谅解一二。 卢麟印象中的蜀王,据一方藩地,素来骄横自大,可不是个好脾性的。 啧,这信函是他门下幕僚写的吧? “目前线索不足,尚未可知,”李衡收回了信函,仔细卷好,淡然道:“不过蜀王派僚人到小汤村佯装红衣僵尸,明为报仇,可手段隐晦诡秘,如此弯弯绕绕行事,在旁人看来,反倒徒生疑心。” “没错,就算蜀王碍于关内道非他藩地,不可插足他处,以免朝廷问责,但他毕竟是一方藩王,想要为远亲报复出气,大可行令至我关内道节度使府,再由我通令地方刺史,捉拿刁民问罪。” 李衡黑眸深沉。“是,蜀王大可如此。” “但他为何不愿这般名正言顺大张旗鼓行事呢?”卢麟二话不说,一拍大腿。“……自然是心里有鬼!” “自去岁至今,有二十余户村民因红衣僵尸作祟畏而搬离小汤村,”李衡的语气耐人寻味。“其余村民人心惶惶,虽为了守住村中铜铁二矿这巨大利益而始终不做他想,可时日一久,若被吸血而死的人更多,风声流出,自有要命不要钱的弃家而逃。甚至有哪一日全村尽数遭此法灭了个干净,恐怕外人也只会以为,确实是冤魂僵尸索命。” “尤其县衙人力和能力皆有不足,最后也只能以悬案终结。”卢麟嘶地吸了口气,面色严峻起来。“……村子空了,外人又不敢来,铜铁二矿自然沦为有心之人的掌中物。” 如此看来,蜀王确实最最可疑! 李衡低眸。“此事,尚须多加筹谋,不可妄动。” 卢麟神情也不太好看,为难地道:“没错,就算蜀王再不得圣人欢心,可毕竟是圣人亲子。” 一个弄不好,不说蜀王有事没事,他们这做臣下的就先得出事。 李衡沉默,修长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轻敲。 “阿郎,”卢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查,或不查?你可得想清楚了。” “我既受圣人之命忝掌大理寺,自该严守法度为大唐尽忠。”李衡语气淡然而坚定。“不冤枉一人,也不错放一人。” 卢麟欲劝,可也知道他的脾气,想了想,道:“论机变狡诈足智多谋,长安那些老狐狸恐怕还及不上你,不过阿兄倒是可以在武力上全力支援你,说吧,需要我怎么做?” “多谢世兄。”他微微一笑,黑眸明亮。“然,只要世兄继续把控好和蜀王相邻的关哨,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即可。” “就这样?”卢麟皱眉愕然。 “就这样。” “这是什么道理?”卢麟不明白。 他只微微一笑。“蜀王奉圣令不日将回京赴牡丹宴。” “所以你打算待蜀王回京,再从他口中一探虚实?”卢麟有些兴奋。 “在没有更多线索前,我不会妄下论断。”他沉吟,语气平和。“如今也不过是谨慎些,多想些罢了。” 卢麟眨眨眼。“……你们这些文官的脑子跟蜘蛛网似的,我这大老粗是不指望搞懂了,行!总之有用得上阿兄的地方,只管说一声便是了。” “有劳世兄。” 接下来两人又针对小汤村矿脉之事说了几句,后来卢麟的下属来报有紧急军务,他便匆匆告辞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声声交代,若有事,尽管捎信到节度使府。 李衡坐在圈椅上,神情若有所思。 “阿郎,车马已备妥。”雪飞悄然而入,躬身道。 他豁然起身。“好。” 曹照照退烧醒过来时,还有好一会儿的恍惚茫然…… 她躺在柔软如云朵的被褥上,对着绣纹漂亮的天花板(?)发呆。 这是……哪里? 身着浅白流云滚边袍子的李衡正坐在她身畔,身躯修长挺直,宽肩背脊线条优美,从侧面看过去,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俊美刚毅的轮廓,专注端详着手中的卷宗,那种认真的男人最性感的风情直直扑面而来,令人不觉心旌摇动…… 她痴痴地、安静地望着他。 ——等等,她这该不会是在对自己的老板发春吧? 曹照照顿时把自己活活吓醒了,她一下子被口水呛到,连连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 李衡飞快扔下卷宗,眸光惊喜,既想笑又怜惜地忙抱扶起了她,大掌轻轻在她背后拍起来。“醒了,慢慢来,深吸气……” “咳……我没事,没事。”她喘咳得小脸通红,好半天才换过气来。“我们这是在——马车里?” “是,再赶路三天,便可返抵长安了。”他举止轻缓地小心将她扶坐好,低头凝视着她。“好些了吗?头还疼不疼?你饿不饿?炉子上温着燕窝粥,我帮你盛。” 曹照照恍神地仰望着他,在晕黄幽微暧昧的烛火底下,隐约中有种错觉……好像,他凝望着自己的眼神恁般深情啊…… 眼前男人胸膛肌理阔厚,身量高大,有种又撩又禁欲的气质,让人……让人……让人真想不顾一切扑上去小爪爪乱模好几把…… ——打住打住!职场公然性骚扰是违法的! 她痛苦地把自己眼放狼光的双目跟撒隆巴斯勉强从肌肤上硬生生撕开般,挪移到了……比如矮几上那盘羊肉胡椒烤饼。 “我,呃,下官想吃饼。”她舌忝舌忝唇。 “不行,你大病初愈,肠胃受不住那些油腻的。”李衡想也不想断然否决。 她肚子咕咕叫。“小人肚子饿……” “有燕窝粥。” “那个比即溶燕麦片还不顶事。”她苦着脸。 “何谓即溶……燕麦片?”他一顿,语带迟疑。 “没事,我随口说的。”她叹了口气,忽然身子一僵,像想起什么地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拉远了和他之间的距离。 李衡眉心一蹙,不动声色地又朝前坐了坐,修长大腿坚定地挨着她,大手伸向她的额头。 “大人要做什么?” 他右手稳稳托住她的背心,固定住了身子,左手果决地搭上了她的额,在确认她额头微微温凉,热确实退了,这才稍稍释然。 “大人……”她只觉被他掌心覆盖住的后背肌肤一阵敏感酥麻。 “先喝碗燕窝粥暖暖胃,嗯?”他目光温柔,低沉嗓音透着磁性,她的耳朵莫名热了起来。 那个“嗯”,也太苏了…… 她下意识地微微一抖,口干舌燥地瞪着他。“大人您……没事吧?” 他微愣。“何意?” “您这样有点怪怪的,会让小的误以为你……” 他浓眉高高挑起。“哦,误以为我什么?” ——暗恋我。 曹照照把冲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装死地道:“那个,大人我觉得有点头晕,我能再躺回去吗?” 他凝视着她,无奈又纵容地低低一叹。“好,那先喝了燕窝粥。” “喔,对,忘记了。” 吃饭皇帝大,为难谁都不能为难自己的胃。 她乖乖地由着他亲手捧着那盅燕窝粥,仔细吹凉了,这才连盅带勺子放在她手边。 幸亏他没有说要喂她,否则曹照照肯定怀疑起李寺卿大人是不是被谁给穿越了。 然而李衡未坚持亲自投喂,不过是看出了她眼底的那抹怯怯和防备。 他又有叹气的冲动了…… “照照,你在怕我?” 埋在燕窝盅里吞吃得正欢的小脸闻言抬起,她一脸茫然。“啊?” “或者,你还在恼我凶了你?”他低声问。 对~~~厚! 他没说,她差点被几日的高烧断了片儿,忘了还有这么一件事。 “那个,下官不敢。” “不敢,而不是没有?” 她垂头,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盅底残存的一点燕窝粥,“大人明察,下官记着自己的身分呢!” 他心口一疼,英俊肃毅的脸庞有些发白,半晌后轻声道:“是我话说重了,只是国有国法,我等公门中人若连自己都不能谨守法纪律令,又有何资格要求百姓知法守法?” 她闷闷的,“我……没说大人您不对啊。” “但你还是恼我了,”他轻叹。“对吗?” 她心里乱糟糟,勺子刮得盅底喀喀作响。 其实这几天病得昏昏沉沉,现在浑身还跟被推倒又重新拼凑起来的积木一样,晃晃悠悠虚得厉害,但她的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冷静了起来。 曹照照知道自己当时是情感和情绪凌驾于理智和专业之上,再加上……刺激过度,所以心态瞬间就崩了。 可李衡是大理寺卿,大唐法治最高长官,他捍卫严谨刚正不阿的法治精神原是应该的。 而她身为下属,越级逾权犯上本就不该,要是换做一般的长官,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自己都得被罚到不要不要的……而李衡只是严词训诫,事后也没有追究惩处,她该知足了。 ——那,她究竟在别扭委屈个什么鬼? 曹照照心底的茫然更深了。 人会任性放肆,往往是心有倚仗,不是仗恃着自己有靠山,就是吃定对方待自己是特别的,和旁人就是不一样。 她在大唐没有靠山,那……就是吃定李衡对她是特别的了? 曹照照一震,蓦地睁大了圆圆眼。 不……不会吧?她居然在大唐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玛丽苏?那款自以为所有霸道总裁都要爱上我的嘤嘤怪? 靠!哪来的自信啊? 这年头穿越的可不只有女主角,还有更多是路人甲跟炮灰啊啊啊啊…… 她捂着额,拼命叫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她那天会因为他训斥她,就觉得心痛如绞、备受委屈,该不会是就在那一刹那—— 她压根儿忘了自己是大唐社畜一枚,而是把自己当成女主角了? 不不不,这可是职场大忌,就如同偶然被年轻英俊的住院医师请喝了两次超商拿铁,就觉得该医生肯定是爱上了自己,想要和自己共谱一曲“风流医生俏护士”的戏码…… 这不是在搞笑吗? ——万万不能遇到老板亲切点,就开始肖想起当老板娘了! 别忘了,几天前她才被老板严正告诫“要记住自己的身分,勿忘形,莫逾矩”。 曹照照心口酸涩酸涩的,但也有种莫名的释然轻松感。 对,认清身分,事情就好办了。 “大人!”她忽然正襟危坐——要不是马车高度不允许,还想立正站好——态度严肃表情认真地对他道:“您放心,我都想明白了!” “你……”李衡心一跳,有些口干。“想明白了……什么?” 她看出他深邃漂亮的黑眸里有着隐隐希冀期盼,更觉得心头热血澎湃激昂,跟当年宣誓南丁格尔誓约一样恭敬虔诚—— ……余谨以至诚,于上帝及会众前宣誓:终生纯洁,忠贞职守,尽力提高护理职业标准,勿为有损之事,勿取服或故用有害之药,慎守病人及家务之秘密,竭诚协助医师之诊治,务谋病者之福利。 “大人,以后下官定当慎守唐律及我大理寺一概相关规定,尽忠职守,不做有损大理寺声誉之事,不行有害大人名誉之举,恪遵上官和下属间分际,绝不忘形,也不再逾矩——”她抬头挺胸,小嘴吧啦吧啦吧啦振振有词。 他的脸越听越黑了…… 第12章(1) 马车回到了长安,李寺卿大人一路上脸色铁青难看,无论上下马车,高身兆身板都是挺拔僵硬的。 曹照照模模鼻子,乖乖跟在后头,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儿。 看吧,老板就是老板,心情好的时候跟你啦咧两句是给你面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做出张扑克牌脸,做下属的就得噤若寒蝉,哪边安全哪边躲去。 李衡背影大步向前,消失在李府大门内。 断后(?)的清凉忍不住悄悄对曹照照问:“曹司直,大人这几天……是怎么了?” “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用躲在马车车厢角落里当背景板了。”她忍不住嘀咕。“不过大人连续两天都在看卷宗,吃饭的时候都不肯放下卷宗,可能是……出差了一趟,公务堆积太多,看不完,所以心情不好吧?” 清凉哑口无言地看着她。 这,不像是大人平常的作风啊? 而武艺高强内功深厚,耳力好得很的雪飞表情有些古怪…… “曹司直……” “嗳?”她回头。 雪飞看着她目光澄澈一脸天真,默默地吞了原想说的话。“无事。” 曹照照疑惑地眨眨眼,后来还是认分地继续往前走。 出差回来,她按照惯例把此行办案点滴记载了下来,不过后续她病倒昏迷后的小汤村一干人等审讯过程,她没有参与,所以关于那两名受害者是死前已然流产?还是被暴民生前剖月复后,才又动手杀人殉葬? 那三名该死的强暴犯在侵犯两姊妹后,被人一一引入山上杀害……是那名独孤老丈自己设下的陷阱?还是祖孙三人共同行动?抑或是凶手另有他人? 她坐在自己的案牍前,挠头苦思,犹豫再三……看着验尸格和案件纪录上还空白了大半栏,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溜去跟清凉打探。 相较于雪飞和炎海两名出社会已久的菁英分子——老油条,跟高中生没两样的清凉小弟还是好讲话多了。 可清秀的清凉见她一手抱着卷宗一手拿着毛笔兴冲冲地来向自己“求教”,突然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个,个中详情,您还是直接找大人吧。”清凉迟疑的开口,隐含提醒。 “这种小事就不用惊动大人了,”曹照照一脸讨好陪笑,满眼期待。“我得赶着交作业的,好心帮帮忙呗?” 清凉被她热情灿烂的小眼神逼视得连连败退,只得吞吞吐吐道:“蜀王递密信与大人,其中一份便是独孤老丈的证词,自陈在知道了那三人欺辱了自家孙女后,独孤老丈悲痛盛怒之下,便借词要同那三人谈婚事,分别引诱了三人上山,他虽年迈,却精通陷阱之道。” “原来如此。”她恍然,不免同仇敌忾地道:“要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曹司直,你是公门中人。” 她一顿,咕哝道:“知道了知道了,遇事就该报警……然后呢?小汤村相关人等的供词可有说明那两姊妹月复中之子是怎么没了的?” 清凉摇头。“不是小汤村人干的,是独孤老丈不愿孙女儿们诞下孽种,所以用红花堕了她俩的胎。” 她心一紧,喃喃道:“可……胎儿都四个月大了,这么极端的堕胎法,很容易连大人带孩子都有生命危险啊,不说别的,光是大出血就会死人了。” 清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曹司直,难道你希望那两个孩子生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心情沉重,长长叹了口气。 倘若是她,恐怕也接受不了自己被迫孕育一个强暴犯的孩子吧? 只是觉得作孽的是男人,而受罪的往往是女人和孩子…… “曹司直还有话要问吗?” “没了……谢谢你啊。”她愀然不乐垂头丧气地抱着待填的卷宗走了。 又重新回到自己小小的“办公室”内,曹照照心情低落了很久,她看着验尸格和案件纪录,下笔如有千斤重地一一填上。 日落黄昏的夕阳斜照而入,她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外头长长的青石地,远处执哨的大理寺卫士…… 还是很想回家。 二十一世纪的女人,拜两性平权所赐,已经逐渐摆月兑了过去只能依附于父权和夫权的阴影,身为女子,人生多了许多的选择,也大多能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可是这里不一样。 她叹了口气。 “曹司直。”清凉又出现在门口,执手礼唤道。 她抬头。“哎?” “阿郎问您卷宗整理得如何,他要下衙了。” “好了好了,我都写好了。”她赶紧把验尸格和案件纪录规整好,恭恭敬敬地递过去。“烦请你帮我拿给大人,谢谢。” 清凉下意识接过,一怔——他不是这个意思…… 曹照照奇怪地看了还在原地不动的清凉一眼。“大人不是赶着要看吗?” “不,”清凉犹豫地道:“大人……应该是想问您是否要一起下衙回家了?” 她呆了呆,有点感动地拍拍清凉少年单薄的肩膀道:“清凉真是个善良的好孩纸……以后肯定是深受女孩子欢迎的暖男啊!” 清凉秀气的脸蛋瞬间涨红了,结结巴巴道:“曹司直……此言何意?” “像你这样就对了,继续保持。”她一副老大姊的模样,二度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的道:“懂得哄女孩子,为女孩子着想,真真是好样儿的。” “……” 她想起自己最近本就规划着要公归公、私归私,身为大理寺司直,领了公家的俸禄,却赖在李府白吃白喝两年,怎么想都是站不住脚的。 往常大人不计较,她也傻乎乎厚着脸皮浑浑噩噩地一天过一天,可是如今她得好好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了,不能再这么混下去。 李衡的表妹,也是刑部尚书的掌上明珠上次就提醒过她了。 偏偏她一直有种雏鸟心态,想着自己是被李衡捡回家的,又被他提拔到大理寺当差,成为一名大唐国家编制内的司法人员,当然是大人走到哪里她就该跟到哪里,本能地依恋依赖着他…… 但如今想来,也太过想当然耳了。 他收留她是情分,她赖着不走就太不应该了,况且李衡早晚是要成亲的,哪家姑娘嫁进来李府,会喜欢看到自家丈夫身边总是跟着个女跟班的? 想到李衡成亲后……她胸口就闷闷的,下意识地揉了揉。 这种滋味太难受了,就好像原本属于自己的……的……什么,却被抢走了一样…… 曹照照猛然甩了甩头,挥去种种不该产生的念想。 记住自己的身分,勿忘形,莫逾矩。 “清凉,你帮我跟大人说一声,我今天起就在衙署住下了。”她正色道:“我今天一回来就跟老王头打听过,官舍还没满呢!” 清凉大惊失色,“曹司直……” “待会儿坊市就要关门了,”她盘算着。“反正我平素在衙署里也放了几套换洗衣服,今晚不怕没衣裳穿……等下次休沐,我再回去李府搬行李。” 清凉俊秀的脸庞已经发白了,有种大难临头感。“曹司直你……你不会是当真的吧?” 她纳闷地歪着头。“怎么就不是当真的?我很认真的。” “这、这些话请恕清凉不敢转达,”清凉急出了一头汗,总算憋出了一句聪明话。“大人就在马车上,您自己同大人说去吧。” 话说完,清凉跟后头有野狗追的兔子般飞也似地窜逃走了。 “啥毁?”她目瞪口呆。 半晌后,曹照照只得拖着心不甘情不愿又隐隐沉重的步伐,自己走出了大理寺,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下首的马车,压力也是很大…… 不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晚的! 一听到动静,车帘被一只修长干净漂亮的大手缓缓掀起,露出了李衡英俊端肃却微带疲倦之色的面容,他浓眉略蹙—— “还不上车?” 唉,老板阴阳怪气了一整天,原来气还没消啊…… 她膝盖有点发软,脚有点抖,不过还是努力鼓起勇气地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李衡深邃瞳孔一缩! “大人,您回吧,下官自今日起,就住官舍了。”她朗声道。 大理寺两旁石狮子僵住了……呃,不是,是石狮子两旁的高大卫士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瞪着曹照照,然后又火速望向马车内的寺卿大人…… 卫士们吞着口水,悄悄地往石狮子后面躲了躲。 感觉,要出事了…… “你,就这么忌惮着我?”李衡平静的语气底下是波涛汹涌的暗流。“这么迫不及待疏远防备本官?” 她愣住。 “曹照照,你就仗着本官对你心软,是吗?”他低沉嗓音渐渐冷峻沙哑起来。 她心口一痛,小脸有些煞白起来。“我……” “我李衡,出身高门贵胄,位列九卿,还不至于要卑劣到勉强一个女子。”他嗓音恍似有一丝痛楚,可更多的是受伤过后的冷漠。 “我不是……”她呆呆地望着他,脑子一团浆糊,莫名心急如焚地开口想解释。“我没有说……” “罢了,由你。”车帘瞬间落下,他低沉冷静的声音响起。“——回府!” “喏!”清凉只得跃上马车前辕,迅速驱策那匹高头大马。 马车骨碌碌地消失在大道另一端,护卫在后的炎海给了曹照照一个冰冷危险的眼神。 显是对于她不知好歹地伤了阿郎而感到愤怒。 曹照照失魂落魄地伫立在原地,感觉到漫天晚霞逐渐隐没在地平线,夜幕四罩而下…… 大理寺门口两盏大灯笼被燃起,晕黄灯影下只有曹照照独自儿一个人。 平时对她热情有加的卫士和其他下衙的官吏们看见了这一幕,也下意识地避开了她,回头看着她的目光,都有着惊疑和揣度…… 揣度着她是不是疯了?她是不是得罪大人了? 她苦笑了一下。 老王头倒是亲切如故,只不过在帮她抱了干净的被褥铺盖到那间雅房时,还是忍不住小小声劝她—— “……别跟大人赌气了,大人好歹是大人,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曹照照道了谢接过铺盖,低着头道:“我不是跟大人赌气。” 她只是在他的提醒下,认清了自己的身分,正在做自己身分应该做的事……可为什么所有人都一副她是在无端生事、胡搅蛮缠? 她心下有点凄凉,那种格格不入,被整个世界和社会排斥了的感觉再度翻涌了上来。 “唉,你,还是早些歇着吧!”老王头见她这模样又是可怜又是无奈,只得摇头叹气地踱着步走了。 她慢慢把铺盖放在了床榻上,自己收拾了起来,雅房里面空空荡荡的,很像早期大学宿舍那般阳春简陋,但胜在干净,就一张床榻,一个斗柜,一张矮桌,一张圈椅,连个铜镜都没有。 和李府自然是没得比,可是若撇开此刻心头空空洞洞的滋味不提,其实住在这官舍的雅房,她是踏实很多的。 只要她一天是大理寺司直,她住在这里就名正言顺,是有付出就有报酬,而不是寄人篱下,也不是仰人鼻息,更不用时时刻刻被某些人提醒,她不配肖想攀附李衡。 潜藏在心底深处,她早以为自己完全不当回事的那些话,在此时还是钻了出来…… “……你就是我表兄捡回来的那乞儿?” “……我表兄就是谦谦君子,不知哪里来的野狗儿也当人看,还保你进了大理寺,嗤,像你这种攀权附贵的人我见多了,你别真拿自己当回事,早晚还得露出原形来……” “……我表兄未来可是要娶公主郡主的,我警告你,别脏了我表哥的地儿,污了他的名声!” “司直?笑话,若不是有我表兄,你当得了这个司直吗?等我表兄看明白了你的底细后,瞧他还会不会容忍你这样的东西在眼前晃悠,还会不会为你保驾护航……” 那位打扮得娇贵雅致的表小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嘴里满满是鄙视之情,当时曹照照闪过脑袋里的头一个念头是—— 挖靠!要不要这么贴近偶像剧里坏心女配角的人设啊?这种台词,放在二○二一年是会被网友吐槽到爆的好咩? 可如今想来,她还是太tooyoungtoosimple了。 古代的贵贱之分宛如天堑,所以那位表小姐是非常有底气对她说这一大串没礼貌又没卫生的话。 反观她自己,有什么资格反驳人家呢? 她连能够当大唐社畜,都还是拜人家的表兄所赐…… “唉。”曹照照呈大字状地躺在略显冷硬的铺盖被褥上,仰望着粗犷古朴的木造天花板发愣。 确实,李衡生气也是应该的,他堂堂名门公子,又执掌大理寺,是皇帝心月复大臣,想要攀附他、博他欢心的人都能从西市排到东市,甚至挤出九门之外……她却三天两头就惹火他,让他觉得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仔细想想,她真的太不识好歹了。 但有什么办法呢? “身分啊……”她喃喃自语。 他名门公子位列九卿,通身上下都散发着浓浓的正直强大和矜贵气质,配得上他的女孩子自然是非富即贵了。 温柔礼貌斯文有礼的贵公子好男人,就是容易引人遐思和幻想出暧昧…… 可现实才能当饭吃啊! 曹照照把自己卷进了那硬邦邦的铺盖被褥内,蜷缩挨蹭着墙壁,胡思乱想着直到累极睡去。 她觉得自己很正常,全没发现平时一餐不吃就咕咕叫的胃,在她忘了去大理寺食堂打饭,一路颠忙到入夜后,却还完全没有任何饥饿的感觉。 彷佛就是,震惊到麻木了…… 第12章(2) 李衡面色沉沉地回到了李府,迎上来的老管家欢喜又恭敬对着他躬身行礼。 “阿郎一路辛苦,可算是回来了,老奴已命人备好饭菜……还是大人想先梳洗一番?” “先备水吧。”他声音低沉道。 “喏!”老管家拱手,笑咪咪的老眼自然而然往他身后一探。“咦?怎不见曹司直?” 雪飞和炎海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阿郎脸色变得更难看了,身上冰冷气息越发冻得人发颤。 “她在大理寺,不回来了。”李衡冷冷说完,手却不自觉捂住了左胸口……有一丝丝抽疼得厉害。 “这……”老管家诧异。 雪飞见状忙对老管家使了个眼色。“阿郎累了。” “喔,对,对,老奴这就去让人备汤泉。” 李府占地辽阔,后院就引进了一处暖意融融的汤泉,只不过平时阿郎不好奢华享受,因此那汤泉也少用。 不过见阿郎今日神情疲惫冷漠,想来是累得狠了,泡泡汤泉定然会舒服些。 “不必。”李衡像是想到了什么,摇摇头道:“不早了,我还有卷宗待批,随意便好。” “喏,喏。” 雪飞和炎海互觑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清凉倒是注意到阿郎在回到主屋的路上,略略望向了某个方向两三回…… 那里,直通曹司直……“以前”住着的小院。 ——亥时末,燃着宫灯烛火的书斋内,李衡手持一只卷宗,落在上头的目光动也不动,已然这样入神好一会儿了。 清凉轻手轻脚地上前又拨亮了灯心,小声地问:“阿郎,亥时末了,您明日还要上早朝……” “嗯,”他手微微一颤,忽蹙眉问道:“官舍可提供有夜宵?” “阿郎放心,大理寺十二时辰皆有轮班职守要员,夜里会再供一顿的。” “我没有不放心什么。”他脸略沉,目光隐含危险警告之色。“——别胡乱揣度我的心思。” “清凉不敢。”俊秀少年额心沁冷汗,忙道。 李衡有少许心烦地摆了摆手。“无事,你且下去休息吧。” “喏。” 就在少年转过身去时,李衡突然又唤住了他—— “等等!” “阿郎还有何吩咐?”清凉回头恭谨躬身。 “今天下衙时……”他迟疑,有些艰难地问:“就是在马车上,我……口气坏吗?” 清凉一愣,“这……” 他胸口烦躁更甚,声音低沉的催促道:“有什么不可说的?你只管答便是了。” “阿郎……”清凉像被圈套逮着的兔子般,这一刹真懊恼自己怎么不学着两个哥哥乖乖在外头守着便好,不过对上阿郎深沉锐利的目光,他还是只得咬着牙吞吞吐吐。“……是有点儿。” 李衡脸色白了白,“当真?” “有……那么一点。”清凉赶紧澄清道:“不过您说的也没错,您毕竟是主子,还是大理寺卿,申斥下属一二也没什么……曹司直,曹司直向来心宽,想来,想来……” 李衡面容有些灰黯,喃喃自语,“我今日,怎么就按捺不住脾性了?” 明知道她何止心宽,而是心大到迟钝,骨子里就没姑娘家的细腻婉转敏感,偏偏还同她呕气。 君子当博学以文,约之以礼,当三戒九思……可他今日心底受伤一个不自在,竟月兑口而出不善之言。 她大病初愈,身子都还没好全,他就该哄也要把她哄回家来,怎么能脑门一热便允了她在官舍住下? 明知她除了他之外,在大唐再无亲朋故友可依靠…… 心口隐隐抽痛感更加剧烈,他浮躁地放下了卷宗,倏然起身在书斋内大步来回踱了踱。 清凉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儿,生怕主子又追问一些他压根儿回答不出的难题。 “倘若……”李衡脚步陡地定住,而后颓然。“不成,各坊市的门都关了。” 他身为大理寺卿,自有权柄可一路喊开坊门畅行无阻,可众目睽睽人言可畏,纵然无人敢对上他,却不免把箭头转向了曹照照…… 他无声叹息,最终只得强捺下满心焦灼难耐,对清凉摆摆手。“去吧。” “喏,”清凉还是忍不住低声劝道:“阿郎早些歇息。” “嗯,知道了。”他颔首。 早朝过后,圣人将李衡留了下来。 含元宫内的御书房中,高大硕健的中年帝王眉眼噙笑,亲切地对李衡招手—— “朕的玉衡郎都瘦了,来来来,皇后方才送了樱桃饆饠来,你也尝尝。” “臣不敢。”李衡优雅谦敬地行了一礼。 “还跟朕客气,你这一日日大了,倒越发端肃谨慎,都没有小时候好玩儿了。”圣人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向来当亲子侄看待,假意生气地一拍大腿。“是谁当年迈着小短腿去同皇后告状,说朕牙疼不乖,还偷吃酥酪,害朕被皇后狠狠罚了一通……那时候你怎么就没同朕客气了?” 李衡英俊凝肃的脸庞有一刹那的抽搐,面颊微微发红。“圣人……那都是臣五岁时候的事儿了,当时不懂事……” “现在也没懂事到哪里去,执掌了大理寺后,天天跟个老学究似的,跟朕都不亲了。”圣人吹着胡子气咻咻。 李衡只得恭恭敬敬端起其中一只玉碟奉与圣人,温声道:“圣人请用,皇后娘娘亲手做的樱桃饆饠最是美味,您先尝一个?” 圣人被逗笑了,接过来咬了口,为其中流淌的樱桃酸甜滋味而一脸满足。 李衡也慢条斯理地吃将起来,一旁的王公公殷切地帮忙斟茶,还不忘道:“李寺卿大人出了趟远门,圣人天天都念叨着呢!” “有你这老货什么事?”圣人笑骂。“一边去。” 王公公忙笑着哈腰退下,知道自家圣人这是不好意思了。 说来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何其玄妙,李寺卿大人自小进宫做太子伴读,后来反倒十天有八天都被圣人提溜在身边,差不多可以说是圣人亲自养大的…… 也是李寺卿大人自个儿争气,自幼三岁启蒙,五岁能诗,七岁和钦天监蔺大人对弈就能杀个平手,十岁便偶然破了宫中一桩疑案。 那是一名才人悬梁自尽,被发现的时候门窗紧闭,负责调查的大理寺陆大人和北衙禁军统领邹将军一一查看过,屋内没有半点打斗或挣扎痕迹,门又是由内拴实的,因此判定该名才人当是自行投缳无误。 恰巧那时面色不豫的圣人带着清俊稚女敕的小李衡,也来到了才人所居处所,小李衡看着里头敞开的房间,梁上那只垂落的绳结,下首的凳子,被抬下来的才人尸首,忽然说了一句—— “她是死于他杀的。” 众人大惊。 圣人目光锐利起来,低头道:“玉衡,你怎知她是被人杀害,而不是自尽而亡?” “回圣人的话,”小李衡板着脸的模样有说不出的可爱,却神情严肃道:“您看,才人身量约五尺八寸,那梁和绳结及凳子的高度,才人要自己吊上去,和垫脚的凳子之间却还差上十多寸……难道才人是凭空一跃,把脖子准确套进绳结里去的吗?” 他这话一出,众人瞬间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是呀!若按才人身量和绳结跟凳子之间,确实差了好一段距离,踮高脚尖也构不上绳结,又如何能稳稳地把自己给套上去吊死呢? 圣人两眼灼灼,丝毫不掩其中惊喜赞赏之色,抚短须大笑。“好,果然是朕的玉衡郎,眼明心亮思绪敏捷……陆卿和邹卿,你二人可要再重新勘查一次现场?再好好思量思量?” 陆大人和邹将军额上冷汗迸出,忙下跪拱手,“是臣等疏漏了,臣等有罪!” “哼,”圣人似笑非笑。“两位卿家若是能擒住凶手,自然有将功赎罪之说,倘若查不出……” “请圣人见恕,臣等定然速速捉拿凶手归案!” 圣人眉头不满地微挑,却在低头看着小李衡的时候,露出笑容。“玉衡,那依你所见,这凶手有可能是什么样的人?” 小李衡看了有些难堪,却也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陆大人和邹将军,迟疑了一下。 “别怕,纵然是说错了也不要紧,朕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小李衡仰望着他。“那圣人可否容玉衡一观现场和死者?” 圣人没想到这小家伙当真如此胆大,死人也不怕,而且气定神闲沉稳得浑不似个年仅十岁的小少年,不禁心下大为称许,点点头道:“朕准了。” “谢陛下。” 小李衡小心翼翼谨慎地先检查了死者,从头到脚,尤其是颈项勒痕之处,然后又进屋内转了一圈,最后出来时,神色肃然地拱手道—— “禀圣人,玉衡猜测这凶手许是个身材高大之人,这才能有足够的身量和力气把才人套上绳结,做出这投缳自尽的假象。” 众人大惊。 圣人疾问道:“你还看出了什么蹊跷?” “回圣人的话,”小玉衡绷着清俊稚气的脸蛋。“屋内有一扇窗户看似关得严实,可玉衡试过了,那窗棂做了一处巧妙的设计,是从外头就能落栓的……窗框里外下方有一点不起眼的红色泥渍,想必是凶手翻窗出入时留下的。” 圣人神色越发凛然严肃起来,对于他的分析研判更加重视了七分。“还有呢?” “才人脖颈上只有绳索勒痕,自下巴沿着耳后往上,符合上吊致死的迹象,但后颈也有一处轻微的红晕瘀青,像是被人自后颈劈晕了才套进绳结的。” “你的意思是……”邹将军挺直了身子,虎眸瞪大。“凶手是身材高大习武之人——难道意指是禁军或羽林卫中的哪个混帐干的?” 小李衡对着邹将军,不慌不忙,不卑不亢。“这点玉衡不敢妄言,不过邹将军可以查一查巡防此处的卫士,看看有没有人靴子底下沾了花泥……” “什么花泥?” “我方才推开窗看,外头植了一株桃花树,正是盛放时分,而昨夜恰恰好落了雨,桃花树下花瓣泥泞,此人自窗台进出,靴底自然无可避免会沾上些。” “本将军马上就去彻查!” 圣人看着小李衡,神情忽然有一丝古怪,后来领着他回御书房的时候,忍不住问道—— “你这是,影射朕后宫的才人和卫士私通?” 原是侃侃而谈、成竹在胸的小李衡一时被难住了,仰望着圣人,干净的大眼睛里透着茫然。“私通?” “……”圣人瞬间有种教坏小孩儿的心虚感。 “敢问圣人,私通为何意也?”饱读经纶的小李衡自幼以来看的都是圣贤书、听的皆是金石语,何曾听过这一陌生的词,一脸虚心求教。 王公公偷偷瞄了一眼耳朵浮现可疑红色的圣人,忍不住低下头,肩头微微抖了抖,给憋笑的。 咳,不应该不应该,真真是大逆不道啊! “……皇后刚刚命人来说备好了茶宴,宴上有上好的绿牡丹,这好花当有好诗词来配,小玉衡跟朕去赴宴,今日可得多做上几首好诗才行,走走走。”圣人脚下如飞,还不忘对王公公甩了个眼神。“——朕的玉衡郎人小腿短,王福你抱他!走得快些!” “喏,老奴遵命。”王公公笑嘻嘻地一把将小李衡抱了起来,也不顾小人儿那僵住的表情…… ——后来捉到了行凶之人,果然是巡防的卫士,他和那名才人私通,谁知才人有了身孕,他怕事迹败露会连累自己,便索性杀了才人以绝后患。 圣人知道此事之后勃然大怒,狠狠削了邹将军一顿,转头就厚厚赏赐了小李衡一番。 王公公想着当年那小小一点儿只到自己腰间的孩子,今日却已然长成高大修长正直稳重的寺卿大人,不禁感慨又欣慰。 圣人吃完了樱桃饆饠,净了净手,正色地看着李衡。“玉衡,你那日飞隼传书上的密折,朕都看了……依你研判,蜀王可有涉入其中?” 李衡顿了一顿,乌黑深邃的目光坦诚地望向圣人。“臣目前无法给圣人证据确凿的答案,只是在真相水落石出前,当以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 ……意为奖赏如有可疑,仍然给予,所以广开恩德,刑罚如有可疑,宁可免刑,所以慎重刑罚。 圣人吁了口气,威严的脸庞掠过一丝复杂之色。“你向来严谨审慎,朕深信之,如若,最后种种证据显示出蜀王有所歧念异动,朕也不会纵了他。” “圣人英明。”李衡拱手,目光真挚。“不过圣人放心,臣按目前蛛丝马迹查察至今,蜀王虽有些行止可疑有失妥当,但若由此研判蜀王有异心,当也不至于此。” 圣人顿时心下一松,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好孩子,朕就知道爱卿处事公正无私,必不会因着和太子私交甚笃,就失了本心。” 李衡恭敬垂首行礼。“圣人励精图治、勤政爱民且恩泽天下,太子则仁厚诚孝,忠心侍君父,友爱手足……然臣是圣人的臣子,是我大唐的司法刑狱官员,事事本当按法度公义而行,自不敢有半点私心。” “好!”圣人龙心大悦,这下越发满意地亲自牵起他,坚定有力道:“你且安心去查,万事有朕在呢,朕就是你的靠山!” “谢陛下。” 第13章(1) 李衡出了皇宫内廷,恰巧和一个身姿英挺尊贵的少年在廊下相遇。 “衡,拜见九皇子。” 俊美少年热情地道:“玉衡阿兄太多礼见外了,连父皇和太子大兄都舍不得受你的礼,何况是我呢?” 李衡笑笑,并不把九皇子亲昵的话语做态往心里去,依然淡然尔雅地问:“九皇子也才刚出宫?” “是呀,我阿娘最近胃口不好,我常常得进宫哄着才肯多吃那么几口。”九皇子叹了口气,有些发愁。“说来说去都是六哥不好。” 李衡微微挑眉,不动声色。 “他在藩地上那些狗皮倒灶的事儿都传回了长安,阿娘恼他做派豪奢性子鲁直,给门下卖了都还帮着数钱呢,偏生阿娘也不好多管……这不,担心得饭都吃不下了。” “九皇子莫担忧,蜀王就藩十年有余,早就能独当一面,连圣人都放心,杨妃娘娘也不必太过操心了。”李衡温和地道。 九皇子眸光一闪,还是苦着脸道:“玉衡阿兄,连你也拿我当小孩儿看,还与我说客套话……” “臣没有这个意思。”他微笑。 九皇子胡搅蛮缠了大半刻,见李衡依然油盐不进,也不免有了一丝急躁,“玉衡阿兄,您就坦白跟我说说,我阿兄不会有事吧?” “九皇子何出此言?” 九皇子自知自己此番动静,看在这个狡猾如狐的“玉衡阿兄”眼中,恐怕早就窥透了异常……只得颓丧老实道:“我和母妃都知道阿兄性情粗豪,好大喜功,行事有种种不妥当,最容易被人拿来做靶,我们是劝了又劝,拦了又拦,可阿兄若是这般好规劝的,当年还用得着被父皇一气之下早早发落到藩地吗?” 蜀王当年也算是长安一霸,偏偏志大才疏,也没少仗着皇子的身分在外头招摇,还险些扯进了买官鬻爵的大案中。 若非如此,圣人也不会狠狠杖责了他三十廷杖,发往藩地。 圣人早就料定,以他这样的脑子,若遇着几个心怀不轨之人存心谋算,日后还有闯出大祸的时候。 只是…… 九皇子咬牙切齿,压低声音道:“母妃去岁收到了阿兄的密信,信里喜悦之情溢于纸外,只说往后定会让母妃过尽奢靡荣华的好日子,还让母妃不用再在宫里战战兢兢,一个银钱得掰做两个花……玉衡阿兄,不怕你笑,母妃自收到了这一封密信后,整整病了大半个月,你若不信的话,大可调宫中太医署的脉案一览。” “九皇子慎言,宫中贵人脉案,岂是外臣可窥之?”李衡目光凛然。 九皇子自觉失言,俊俏少年脸庞愁苦之色更深了。“是我一时心急说错话了,我、我只是想玉衡阿兄明白,我们母子二人在长安的处境,还有我阿兄……他不是个坏人,他只是太轻易受人蛊惑了。” “九皇子这番话,如何不对圣人坦然相告?”李衡神情和缓,低声道:“父子之间又有何不能说的?” “在阿爷心中,恐怕信重你这个外臣还远胜过我这亲儿。”九皇子扁嘴。 “九皇子!”他打断九皇子的话,神情端正温和而严肃。“圣人是明君,也是慈父,帝王心胸宽大能容天下九州江海,可他的心也是肉做的,不该一片舐犊情深却遭儿女误解……若九皇子当真如此想差,未免也太辜负圣人一片慈爱之心了!” 九皇子没想到消息没打听着,反倒被李衡不轻不重地给训诫了一顿,最后,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悻悻然离去。 远远随扈在后的雪飞这才悄然上前,执手道:“阿郎,马车到了。” “嗯,回大理寺吧!” “喏。” 然而他和九皇子在无人幽廊下短短碰面谈话的内容,立时就被送到了圣人的龙案前。 “圣人?”王公公提心吊胆地看着圣人面色漠然。 圣人半晌后,缓缓长舒了一口气,神情涩然中又有着隐隐欣慰,感慨道:“朕就知道,没有白疼了玉衡。” 那白疼的是谁…… 王公公完全不敢搭声。 圣人侧首,“庆元府里那头搜查得如何了?魏长风谋划了那么多年,通府上下就没有一个长了眼睛耳朵的?” “回圣人的话,”王公公战战兢兢地将一只密折呈上,“这是方才左卫叶大将军递回的密折。” 圣人缓缓展开,目光凌厉,霎时笑了。 “这线头,都查到皇后头上了。” “陛下……”王公公一抖,忙跪下。 “你这老货慌什么?”圣人淡淡然道:“朕还不至于因着庆元府里几个老嬷嬷的胡言乱语,就怀疑上了朕的皇后,也不会这点‘秘闻’,就砍了你这颗狗头。” 王公公更害怕了…… “上头说,二十年前沈阳王起意叛乱,是因为和皇后有私,连太子的生辰都可以被他们拿来做文章,哼!庆元被魏长风美色所迷,公主之尊也不要了,父母兄弟也不认了,至死都是个胡涂虫!”圣人愤怒将密折狠狠重掷在地,目光阴沉。“——叶缜就信了这些鬼话吗?拿它来搪塞朕?” 王公公哆嗦着拾起了密折,抖着手呈上。“圣人息怒……” “让他再给朕往里刨查!”圣人冷冷地道:“若仅凭着几个该死的妇人嚼口舌,便误以为此案涉及皇后,便不敢再深入详查,如此不正好中了幕后之人的诡计?” “喏!喏!” 无论在背后谋算的黑手是谁,肯定知道二十年前他曾与皇后有过龃龉,也知沈阳王当年和他同时向先皇求娶皇后种种内情…… 圣人眼神越发阴郁森冷。 剥皮案 李衡出了皇宫内廷,乘马车回大理寺。 车轮骨碌碌声中,他若有所思,片刻后淡淡一笑…… “果然,大明宫出生的孩子,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 马车终于在大理寺门口停下,才刚刚下了车,就见一名身材矮胖和蔼的老人闻讯匆匆迎上来。 “大人。”大理寺少卿卢文大人急忙拱手作礼。 卢大人平时笑呵呵老好人模样,实则精明干练心思玲珑,上回曹照照就是被他老人家给坑的……咳。 “卢公免礼。”李衡看着他,蹙眉问道:“怎么了?” “京兆府今晨紧急请调甲字柳仵作和曹司直前往长安县协理侦办一桩剥皮悬案,下官允了。”卢大人将此案相关的刑部卷宗递上,有些忧心地道:“此乃正常借调,本是小事,不该惊动大人,只是自大理寺到长安县也不过一个时辰便可到达,可……” ——大理寺位于长安城西北角处的义宁坊,万年县和长安县则以皇城朱雀大街为界,街东五十三坊属万年县,街西五十五坊则属长安县。 他心一突,目光犀利。“快说,可是曹司直……和柳仵作出什么事了?” “不不不,不是出事了,应该不会有事,只是……”卢大人吞了口口水,忙解释道:“京兆府捕快刚刚来问,没接到他们二人,莫不是恰恰错身而过了?可不应该啊……这都过了一上午了。” “来人,备马!”他脸色瞬间变了,猛地转身大步疾奔而出。 “喏!”清凉迅速领命,稍息间已匆匆牵着李衡的坐骑急至。 “雪飞回府,调一支小队跟上来找人!”他身姿迅捷俐落地翻身上马,嫌官帽碍事,随手一掷由雪飞接捧在手。 “属下明白。” 李衡策马疾驰,炎海和清凉急急打马跟上…… 各坊市热闹非凡,万商云集,可人越多,李衡越是心急,他不能因着两人尚未被证实失踪,便命全城武侯和不良人加入大肆搜索,并非他不愿或无权,而是唯恐自己的关心则乱,反倒害了曹照照成为众矢之的。 很快的,李府的侍卫小队也紧跟着追随而来,老练地呈扇状开始搜寻他们二人的行踪。 西市有许多波斯邸、珠宝店、货堆酒肆和衣、烛、饼、药等店铺子,李衡强捺着心里火烧火燎般的焦灼,肃着脸亲自在各坊门卫兵询问可否有看见大理寺办案人员过坊?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李衡额际的汗水也点点滚落,他向来气定神闲冷静从容的面庞渐渐发白…… 他今早上朝前,就该命清凉先去大理寺看着她—— 不!昨日,就不该同她呕气的。 李衡内心苦涩懊恼自责交战,满脑子想的都是她莫不会是被歹人给盯上了?甚至,是他朝堂上的政敌,抑或是他这五年来办过的大案所惹下的仇家…… “……大人怎么会在这里?您不是上朝去了吗?”一个清脆迷惑的熟悉嗓音响起。 这声音的出现犹如天籁之音,李衡一僵,缓缓地转过身去,微微发红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曹照照从酒肆里拎着一小坛子醋走出来,仰望着他,先是诧异愕然,随即被他“恶狠狠”的目光吓住了! 电光石火间,她这才想起昨天两人已经不欢而散…… 曹照照心脏一缩,连忙缩着脖子脑袋抱紧坛子,就想假装自己刚刚什么都没出声儿地悄悄开溜。 白痴喔,李衡昨天已经把话撂得那么决绝明白了,只差没有割袍断义,高喊一句——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她怎么就脑子不好使的又自己屁颠屁颠地凑上去了? 只是她才想偷溜,刹那间整个人忽然被他从身后紧紧地环抱住了! 她脑子轰然作响,瞬间傻在当场…… 背心紧贴靠着的温暖又强壮如铁胸膛怦怦、怦怦……剧烈心跳和热力同时辐射沁透了她的肌肤,腰间被他的长臂牢牢箍住……她屏住呼吸,只觉敏感柔软的耳畔传来男人灼热的气息…… “你,气死我了。”他咬牙切齿,低沉喑哑嗓音里有着深深的愠怒和……宠溺缱绻。 曹照照整个人像是黑夜中突然被车前灯照到的小动物一样,瞪大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我,我今天也没干啥惹您生气的坏事啊……”她脑子还浑浑沌沌的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求生欲本能发作,抢先宣示清白。 “闭嘴,别动。”他拥得她更紧了。 李大人这是……这是……这是…… 曹照照忽然口干舌燥起来,有个疯狂的、极度荒谬的念头跟平溪天灯一样闪着光亮,摇摇晃晃冉冉升空…… 四周人们也看呆了,下一瞬忽然响起如雷鼓噪叫好声,还有人乐呵吆喝着亲个嘴儿…… 李衡回过神来,双耳顿时烧红如血玉,平素坚如磐石泰山之安的气势也不见了,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羞赧,如触着了电般猛地放开了曹照照……只不过很快又改为大手紧紧攥握住了她的小手。 曹照照震惊地低头看着自己被他牢握住的手……这就是,传说中的十指紧扣? 雪飞和炎海、清凉也震惊不已,可终究比阿郎快一步反应过来,忙做了个手势,李府的侍卫小队很快默契十足地将阿郎和曹司直围进了保护圈内。 “大人你……”曹照照脑袋瓜变成了坨浆糊,心跳加速,有个声音跟土拨鼠一样疯狂尖叫—— 啊啊啊啊啊他肯定喜翻你啊啊啊啊啊! “跟我走。”他坚定地牵着她。 “可……柳仵作还在等着我……”她结结巴巴,月兑口而出。 他深邃眼眸一凝。“嗯?” 曹照照这才慢慢恢复思考能力,尽管小脸还红着,胸口严重心律不整,不过已经能正常说话了。“我们……咳,在附近的巷子又发现了一具尸体,柳仵作带了皂角和苍术,可醋不够了,所以我才来帮他买醋的……他和尸体还等着我呢。” ——又有第二桩命案? 李衡也立时回到大理寺卿的身分,目光凛冽。“在哪里?” 她赶紧领路,却在走了两三步后忍不住又偷瞄了两人依然牢牢十指紧扣的双手……差点脚下一个踉跄。 按娘喂! 他嘴角笑意淡淡扬起,却再也平复不回去了,连眉眼都是抑不住的愉悦。“当心,别又冒冒失失的,若扭了脚踝怎么办?” “大人你这是……”她不敢再看,只好跟缩头乌龟似地努力把视线全放在自己有点同手同脚的步伐上。 ……被哪个风流小郎君夺舍了吗? “对不起。” 她愕然抬头。“啊?” 李衡大手紧牵着她,步履泰然从容优雅,嗓音低沉歉然。“……昨日,是我不好。” 她不知怎地鼻头一酸,心也涩涩软软乱糟糟了起来。“……那个,不是的,大人您已经很好了,是我自己……不知好歹,其实您对我足够好了……” ——在热闹喧嚷的西市中,在李府护卫重重簇拥下,整个世界彷佛被远远地隔开了,只剩下了他们俩,大手牵着小手,高大的男人护着娇小的女人,一个害羞,一个赧然……彼此之间声音低低的,入耳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照照,我心悦你。”他沙哑道。 她耳际隐隐嗡嗡然,卜通卜通的激动心跳声逐渐巨大到好像全天下都能听见…… 照照,我心悦你。 短短六个字,犹如夜里大雾弥漫不辨方向的海上,突然有一道强烈的灯塔光芒瞬间破雾而来,驱离所有黑暗不安和孤独飘荡,也消融了她这些日子来的惶惑忐忑、自我怀疑和自我嫌恶…… 曹照照忽然有想哭的冲动。 原来呀,真的不是她自己一个人拿错了剧本在演独角戏…… 原来她从他身上,从他们日日相处相偕办案间,那隐隐约约、恍恍惚惚、似有若无的暧昧不明和怦然心动……不是自己妄想出来的? 只是,巨大的惊喜来得太快……她在最初的狂喜过后,还是有种不踏实的悬浮飘忽感。 “大人你,”她鼓起勇气,仰头望着高大的他。“……确定?” “确定。”李衡低头凝视着她,眼神温柔而专注。“你信我吗?” 她小脸不知不觉热烫成了熟透的果子似的,结巴道:“我……也没说不信啊,可是……什么时候?您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上我的?” 他英俊端肃的脸庞也浮上了一抹霞色。“不知道。” “……”她罕见羞人答答的小脸瞬间一僵。 “不,我是说,应当是很久了。”他连忙解释,嘴唇有些发干。“只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13章(2) 看着他难得羞怯不自在的模样,曹照照心里一甜,突然莫名蹦出了种想耍流氓的冲动—— “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嗷呜!好言小啊啊啊啊! 谁知他听着这两句话,神情一怔,霎时竟有些痴了,反覆回味。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是,确是如此。照照,你竟能一语说中我心底所思所想,没想到……” 面对他惊艳赞叹的目光,曹照照脸更红了——不过这次是给心虚的。这两句被广泛运用在各种言情小说里告白的,乃是出自明代名剧作家汤显祖的“牡丹亭”里的绝美佳句。 而他该不会误以为她是那种出口成章咏絮之才的美少女吧? “这不是我自己想的,是一位汤先生说的。”她赶紧申明,拒绝当那种胡乱剽窃后代名家诗词还沾沾自喜的穿越女主。 “汤先生?”李衡脑中飞快搜寻着印象中所有汤姓的诗作大家…… “您肯定不认识——”她不忘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干笑,心一虚,话就多。“您是知道的,我没有那种文学底蕴啦哈哈哈哈,我连‘长安万庶杂谈’的序文都看不完,十个字里面起码三个字不会念,怎么可能写得出这么美的告白情诗呀?” 她嘿嘿哈哈的笑瞬间把情丝缠绵暧昧缱绻的气氛一扫而空,顷刻间变成了眼前有三只乌鸦啊啊啊地飞过的那种…… 李衡眸底的温柔刹那被满满的笑意掩没了。 “或许,我知道答案了。”他低声道。 “欸?” 他凝视着她,眸光闪闪。“那你呢?” “我什么?” “你可也……”他声音轻到彷佛一根羽毛,霎时搔得她心尖儿一颤。“……心悦我?” 这一瞬间,曹照照终于展现了身为二十一世纪现代独立女性的飒爽洒月兑,勇敢地仰起头迎视他专注深邃的眼神—— “嗯啊。” “嗯……啊?”他愣住,微微费解。 “我也喜欢你。”她红着脸,咧嘴一笑。 他黑眸刹那明亮如皓日灿阳,怎么也抑不住直直往上飞扬的嘴角。“那——” “开始交往吧!”她抓握着他的大手,快乐地举高高摇呀摇。 “……交往?” “对!”她眉开眼笑,好想要对着全世界……不对,是全长安大喊三声—— 老娘终于有男人追啦!终于不再是单身狗惹!而且我男人全长安第一帅嘿嘿嘿! 曹照照眼角眉梢的笑容已经逐渐趋向猥琐……咳。 两年多来,李衡虽已习惯了她时不时冒出的古怪用语,可这里的“交往”显然与他一贯认知的“交往”不同,所以他为求慎重,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再度严肃求证—— “你所谓的交往,是愿意和我在一起,入我李府,做我李家的人?” 她心脏怦怦跳,猥琐笑容都被吓憋回去了,“那个,进度条……进展不用这么快吧?” “你不想嫁给我?”他英俊沉肃的脸登时一紧。 “我们才刚刚互相告白。”曹照照也很是理直气壮,她可没想过要闪婚这么新潮啊! “既已俩心相知相许,为何——”向来气定神闲的李衡有一霎地急了。 就在此时,巷口绕出了一个长相秀气的青衣男子,在看到曹照照的刹那明显松了口气—— “曹司直你可回来……大人?” 李衡心神定了定,迅速回复了沉着精明干练,目光冷静。“柳仵作,受害者在何处?” “回大人的话,就在巷子尽头。”柳仵作赶紧领路。 眼见热腾腾刚出炉的男朋友很快就切换回办案模式,稍稍迟疑后,只得松开了手,习惯性地袖手负于身后,大步往前。 曹照照看了看自己被放开的那只小手,再看了看前头高大颀长的紫袍美男子,眼角抽动了一下…… “你个直男……”她咕哝,后来还是自动自发地跟了上去。 好吧,上班期间,公事重要。 巷子尽头躺着一个五官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男子尸体。 曹照照把那一小坛子醋交给了柳仵作,看着柳仵作老练地用随身的一叠桑皮纸以酒醋沾湿了,一一贴在男子被解开衣衫的颈项、胸口、腋下等处。 李衡来到尸体身边,单膝抵地,仔细端详死者翻红几可见骨的脸……浓眉紧皱。 “他被剥去面上的皮了?” “是的。”柳仵作恭敬道。 曹照照在旁边,还是觉得不忍卒睹,凶手手段太残暴,几乎是凌虐式的杀人手法。 凶手如不是想抹去受害者的脸,不教人看出此人真实身分,就是……凶手是个连环变态杀人犯?!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初勘验后,便让人把死者送回大理寺。”李衡神色严峻,起身道:“长安县不是还有一桩命案尸首待查?你二人在此已耽误太久了。” “大人,我等知错了。”曹照照和柳仵作一脸愧疚。 “大人,死者男,二十岁上下,身长六尺二寸,躯体匀称康健,无明显胎记,以手脚和全身皮肤细致状态来看,出身应当不错,他右手拇指、中指侧有茧子,应该是长时间使用毛笔所致。”曹照照赶紧报告。“——对了,据尸僵程度研判,死亡时间大约过了四个时辰。” 李衡看着她兢兢业业的小模样,眼神一柔,温和道:“嗯,好。” 她眨眨眼,接触到他的眼神后忍不住心神荡了荡,做贼心虚地低下了头,省得被旁人瞧见他俩的眉来眼去。 ……这种遮遮掩掩偷偷模模的办公室恋情,也太刺激惹! “不过,我觉得有件事很蹊跷……”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猛然抬头。“这条巷子并不十分偏僻隐晦,死者被弃尸在这里想必时间也不长,否则很快就被人发现了,也轮不到我和柳仵作撞见。” 李衡看了看这条巷子两侧,是一排排屋舍的后门所在,巷子尽头就是渠流,此渠流方向可通往曲江池…… 长安城建筑如同星罗棋布,坊市和坊市之间规划严明开阔,所有河流渠道围绕纵横。 他面露深思。“这不是弃尸。” “不是弃尸?”她纳闷。 “如若单纯只是想弃尸,何不再前行几步将人掷进渠流里便罢?” 众人恍然大悟。 “对喔!”曹照照和他向来有默契,接口道:“如果想毁尸灭迹,扔进渠流里无论是沉于渠底或是顺流而下,等发现的时候也不知哪年哪月,尸首更加叫人无法辨认。” “死者,是凶手故意让人发现的。”李衡高大修长的身形缓缓跨了几步,指着地上痕迹道:“凶手剥去死者面皮,刀法纯熟细腻,非短短一两个时辰即成,疑似以单轮木推板车运尸至此……”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向小巷石板铺就的地面,浅浅尘土上,依稀有仔细观察才能察觉的车辙印。 李衡看着地上车辙印在死者尸体旁印子稍重些,显是停下的时辰较久……而后车辙印一路消失在渠流边。 “雪飞,领人在此处打捞板车。”李衡扬声道。 “喏!”雪飞做了一个手势,侍卫小队中有几个迅速出列,也不用换上水靠就敏捷灵巧地一一跃入渠流中。 他们几名都是水性极佳,擅长水下搜索之人。 曹照照看得目瞪口呆满眼惊叹,差点控制不住疯狂鼓掌大声叫好的冲动。 ——妈耶,这是唐朝版两栖突击小队吧? “炎海,你带人先清查一遍此处所住百姓相关户籍、租赁等等细情,尤其是万年县、长安县所有屠户。”李衡吩咐道。 “喏!” 柳仵作这头,则是掐着点儿小心地将干透的桑皮纸揭开,却一无所获,额头有些冒冷汗。“大人,死者除了尸斑外,全身不见任何异常的瘀伤,方才小人也检查过他的口鼻耳均无出血的痕迹。”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只可能是被剥去面皮,失血过多而死?”他盯着柳仵问道。 柳仵作吞了吞口水,拱手道:“小人不敢妄作揣测,然而即便是死者的舌苔、指尖也未有中毒发黑……所以也推断不出,他究竟是生前抑或是死后才惨遭人剥去面皮?” “他是死后才被凶手下手剥去脸皮的。”曹照照忽然道。 李衡和柳仵作同时望向她,目光专注。 “怎么说?” “他极有可能是被人迷昏的,但凶手应该不是趁他昏迷的时候动手切割剥皮,因为那样的过程中人会活生生痛醒过来,也会因巨大痛苦和求生本能而猛烈挣扎,挣扎就会留下大片摩擦伤,红肿出血,至少也会产生瘀青。”她以跟过好几台刀的外科护理师经验,做出相关研判。 ——她就曾经亲眼看过一名六十几岁的阿姨被送上手术台紧急开盲肠手术,因个人体质关系,麻醉剂量不够,那位阿姨痛到醒过来狠狠踹了最靠近她的护理师一脚,并破口大骂干谯了主刀医生一大串,包含男女性各种生殖器官酱酱酿酿的国骂…… 咳,果然民间卧虎藏龙。 奥运如果有干谯比赛,那位阿姨肯定能为台湾拿下一面金牌。 总之,后来那位阿姨和医生护理师都各自伤痕累累惨不忍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手术室里互殴打群架咧! 柳仵作不知道她的思绪已经飘到十万八千里远去了,只见她侃侃而述,十分专业、专业十分,就忍不住满眼钦佩。 而李衡则是嘴角微扬,凝视她的神色里掩不住一丝骄傲和愉悦。 冰雪聪明,机巧敏智…… 不愧是他的“曹司直”。 “我猜,他身上没明显外伤,怕是凶手对他下了最重的麻沸散,并且刻意剂量过当,引发休克死亡。”曹照照严肃地道:“然后,才动手切割剥皮。” 李衡面色凝重冷峻。“凶手行凶手段冷静残暴,非是常人。” 曹照照也不由打了个冷颤,“他是有计划杀人,而且……” 就算她不是犯罪侧写专家,都能够感觉得出凶手的疯狂、冷酷和嗜血的游戏心态。 柳仵作脸色发白。 “对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狐疑地问柳仵作:“柳大哥,你方才验尸的时候,可有发现死者有四肢发绀,全身湿冷的现象?” 柳仵作迟疑了一下,敬畏地偷偷瞥了李衡,慌得连忙力证自己的专业。“曹司直,柳某做这行当也六年了,一向都是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绝没有大意错漏疏忽过,如若曹司直不信的话,只管再验一次。” “好。”她想也不想地应道。 柳仵作一窒,面上闪过一缕难堪之色,望向李衡。“大人……” “验。”李衡断然道。 曹照照见他这般信任自己,心里暖洋洋又止不住的喜欢,却也没忘记转过去跟柳仵作先赔了个礼。“柳大哥,抱歉啊,不是不相信你的专业,不过药物造成的休克和寻常尸斑不大一样,我以前……见过的,所以今天不过是想再验证下,绝无针对你的意思。” 柳仵作脸色好看了些,“不敢不敢,素闻曹司直有所专精擅长,小人今日能长长见识,也是幸事。” “好说好说。”曹照照商业客套完,赶紧低去细细检查。 死者四肢冰冷湿黏,果然手指尖和脚趾尖都有发绀后的迹象。 她一喜,猛然抬头。“大人,果然是!” “清凉,带人去查全长安县和万年县医馆。”李衡命令。“备有麻沸散的医馆不多,其中几味药材更非寻常人可得……速速录上名册,让人盯紧了可疑之人。” “喏!” 他也命人把这具尸首先仔细运回了大理寺,对曹照照和柳仵作道—— “走吧,本官随你们到长安县验查另一名死者。” “谢谢大人。” “有劳大人。” 第14章(1) 长安县那名死者年纪身高和他们发现的死者相彷佛,不过长安县的死者却是已经死亡三天以上了,尸首有腐败的痕迹。 大理寺内,李衡正在比对这两名死者的身分背景和人际关系圈子,有否和人结仇等等……他看着手下追查而来的细节卷宗,不由浓眉紧蹙。 三天前的死者亦是二十岁上下年纪,经查是广福粮米行的帐房先生邹生,三天前掌柜发现他未上工,到他家里查看也不见踪影,因这帐房只身在长安,家中仅有他一人,所以还是掌柜的帮着报了案。 今日发现的死者目前身分不明,身上衣着来看,是富贵人家才能用得上的上好月锦,李衡已让人去调阅近几日长安、万年县经报失踪的案子,还有所有入城百姓的过所凭办纪录。 “大人,”曹照照带着最新的验尸格走了进来,面色严肃地递给了他。“两名死者都剖验完了,三天前的死者胃里的食物已经很难分辨,但大致可看出残留腐化的粟米、羊肉屑,今日这名死者胃中有还未消化完的烧鹅肉、粟米和菜渣……” 李衡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挑眉。“嗯?” “大人,虽然死者月复中和身上气味……极不好闻,”她小心挑选词汇。“但却有一股很浓重的醋味夹杂其中。” “醋?” “对,而且不是我和仵作用来泼溅在死者身上验尸用的酒醋味。”她苦苦思索。“就好像是……从他们胃里飘出来的。” 他豁然起身,大手牵起她的手。“带我去看。” “那你要先含个姜片在舌下——” 曹照照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拉着走,步履匆匆间,她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 嘿嘿嘿嘿嘿。 李衡牵着她来到了庚号验尸房,看着放置着尸首中取出月复中之物的两只银盆,那银盆子里气味恶臭混浊可怕,他却面不改色,取过一旁的细长银勺子,略沾了沾…… 曹照照紧张地在一旁,已经准备好了姜片和酿梅,待会儿一把塞进他嘴里。 他英俊脸庞只微蹙了蹙眉,而后放下那支细长银勺子,转身才要开口,蓦地嘴里被塞进了颗酸甜清新的脆梅子,鼻腔间的腐臭酸败感刹那间被驱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沁香如雨后春天的果子气息…… 他还尝到了她小手细腻柔软的指尖——瞬间,竟有想含住的冲动。 咳。 李衡自觉失态,俊美面颊隐隐浮现红晕,含着那枚酿梅,好半天才低声道:“有劳。” “有没有好一点?”她满眼关怀和心疼。 她是干了好几年的护理师,医院里各种这样那样的气味都闻多了,多少顶得住,但他是大理寺卿,平常就算帮忙勘验尸首,也不至于得处处自己动手……怎么说都是名门出身的贵公子,又是位列九卿的高官,着实不需要受这样的罪。 “我没事。”他轻轻地模了模她的小脑袋,温柔一笑。 她霎时心脏都快停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宠溺笑容吧? 曹照照胸口怦怦怦怦狂跳得完全刹车不住,只得赶紧自己也塞颗梅子压一压——呸呸呸!她咬到姜片了! 他不禁笑了,大手伸到她嘴边,缓缓摊开。 “唔?”她被姜片辣得泪汪汪。 “吐出来。”他轻哄着。 她小脸渐渐红透了,别扭地摇摇头。“不……卫生啦!” 他虽对这词陌生,却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低头浅笑。“乖。” 面对他始终没有收回的修长手掌,她只得害羞地慢慢把那片被咬糊了的姜片吐在他掌心里。 天啊,好a啊啊啊啊…… 她完全不敢抬头看他,只敢盯着自己鞋面急忙忙道:“那个,我先出去等您了。” 李衡噙着笑,看她慌慌张张跑走了,这才举止优雅慢条斯理地跟着走了出去。 曹照照一路跑回了自己屋里,好半天喘不过气来,拼命想让自己冷静点,可满脑子回放着刚刚的一幕…… 冷静!冷静! 等等,他们俩方才居然在验尸房两名死者面前打情骂俏(?)……咳咳咳,口味会不会太重了? “照照?” “嗳!”她跳了起来,莫名心虚地后退了两步。“大、大人?怎、怎样?” 夕阳下,高大宽肩细腰长腿的李衡缓缓走来,动作堪比国际男名模……一身紫色官袍和墨发剑眉,古典美男子轮廓透着端肃沉静的气质。 嗷呜…… 她心旌摇动,一时间大恨自己竟然没有带着手机穿越到唐朝,不然此刻就可以大拍特拍火速录影上传脸书和youtube疯狂炫耀—— 看!这我老板……不对,是看!这我男人! 李衡走近她跟前,俯首看着她傻望着自己望到眼都直了,不禁微微一笑。“好看吗?” “好……好看。”她吞了吞口水,就是拘管不住自己的花痴样。 他靠得她越近,近到她已经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他身上淡淡沉香和独有的男子阳刚清冽气息,不断诱惑着她…… 她心脏跳得又急又猛又快,本能往后仰,想稍稍拉开这令人意乱情迷的危险距离,可才一动作,后背蓦然被他的手稳稳贴扶住了。 “你怕我?”他低下头,目光专注。 “谁、谁怕谁……”她说得结结巴巴,耳朵红似火。“啊?” “那为什么想逃呢?”他嗓音低沉,隐隐笑意。 “没……有吧?”她完全不敢直视他深邃迷人的眼神。 “照照。” “干嘛?” “闭上眼。”他沙哑温柔道。 她老实地闭上了眼睛,下一秒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该不会偶像剧的亲亲哏马上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吧? 曹照照兴奋……不是,是紧张到闭着的眼皮都微微颤抖,长长睫毛掩住的不知是心慌还是饥渴咳咳咳咳咳。 然后,经过了短暂却又异常漫长的一瞬,她没有等来被柔软微凉又炽热的唇瓣——言情小说上描写的——覆盖上她的唇,反而是腰间痒痒的,她下意识扭了扭身子,憋笑求饶道:“别别别……会痒……” “好了。”他轻笑。 她不无失望又难掩疑惑地睁开眼,看见原本微微倾身凑近自己的李衡已经站挺了身躯。 ……没有亲亲吗? 曹照照暗自可惜地叹了口气,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腰间被系上了个温润如月光的精致腰佩。 白玉如霜,剔透若冰,雕成了鱼儿吐珠的模样,还缀着碧绿色穿插红玉珠子的流穗…… 好、好美啊! 她惊艳又感动地捏着这一只巧夺天工的鱼佩,仰头望着他。“送给我的?” “是。”李衡眉眼漾笑,大手将自己腰间的鱼佩也提起到她面前。“这是双鱼佩,我们一人一只,一左一右,可合为一体。” 她听到“合为一体”这四个字已经满脑子浮现种种不可言说的嗯嗯啊啊……赶紧把荡漾浪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的心神又抓了回来,小脸红红地道:“我们,这算是定情物吗?” “是定情物。” 曹照照手一抖,又赶紧拿稳了,羞赧道:“可是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跟你交换的。” “不用交换。”他嗓音沉静,隐隐温柔。“你就是我的定情物。” 好甜啊……… 她双颊发烫,咕哝道:“真是平常看不出……大人您也太会撩妹了。” “何谓撩妹?”他一愣。 “你方才说话的样子,还有笑起来的样子,认真的样子……”她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撩妹。” “哦,那你被我撩动了吗?” 她舌忝舌忝唇瓣,小手忐忑害羞地抠着那只鱼佩精雕的线条。“呃,自然是有的。” 他黑眸瞬间亮了起来。 “对了,刚刚……”她心跳太快了,连忙转移话题,回到工作上。“您觉得那个味道是醋吗?” “是醋,跟我来。”李衡也只得定了定神,先专注回案子上,大手还是自有意识地牵着她的手,把她牵回自己“办公室”。 她被他安置在圈椅上,看着他亲自替自己斟了盏在炉子上热着的油茶,“大人……” “先喝些暖暖胃。”他也坐了下来,取过一只卷宗,却不忙看,而是严肃地道:“你这两天都瘦了,是不是大理寺的饭菜吃不惯?” “没有没有。”她心一暖,忙道:“我才在官舍住一个晚上,哪那么快就瘦呀?而且我怎么可能会让自己饿到呢?” “今天不许再任性了,”他正色道:“你没回府里睡,不说府中上下人等不惯,连厨娘都不得安生,直说饭菜都剩了好多——” 曹照照心里的感动瞬间被狗啃了,嘴角抽了一抽。“……大人,您这是什么直男死亡式发言?您有没有发现自己到现在还娶不到老婆是有原因的?” 他一怔。“我……” 她捧着油茶泄愤地喝了一口,哼哼道:“咱们先说回案子吧!” 李衡也不知道自己怎地又惹得她炸毛了,只得小心翼翼地顺着道:“好,那醋味儿极大,在腐臭之气中,仍难掩其醇、浓、酸、香……若我所料不错,两名死者月复中曾食之物里,有山西首坛庄所酿的老陈醋。” “这您都闻得出来?”她睁大眼睛。 妈耶,李衡活月兑月兑就是一台活体气味分析仪嘛! 他笑了。“颇为明显,你不也闻得出吗?” 曹照照已经佩服到连拍马屁都不知从何拍起了,只觉得人跟人之间的差异果然可以是从喜马拉雅山到马里亚纳海沟…… 天堑二字,就是用在这里的。 “我只闻得出是醋。” “首坛庄老陈醋驰名天下,不过因酿造不易,素来珍稀,被少数几间世家开设的酒楼所垄断。”说到这里,他面露沉思。“我记得,长安的吴勾酒楼,百味居,谈云水榭,便是以握有首坛庄老陈醋入菜称为一绝。” “太好了,终于有个方向了。”她大喜,一拍大腿。 李衡扬声。“来人!” 守在外头的炎海落足无声地迅速闪进屋中,曹照照差点又被他的神出鬼没吓了一跳,幸好手中的油茶盏握得够紧。 不得不说,李衡身边这三名大内高手根本就是属猫的…… 正在胡思乱想间,李衡已经低声交代了炎海几句。 炎海奉命而去,临行前还不忘暗暗瞥了曹照照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今日你也累得够呛了,”李衡神情温柔地看着她喝完了油茶,帮她拿过了空茶盏。“先回府好好用饭,好好歇歇,这两桩案子明日等线索更周全了再来查调厘清,嗯?” 她确实也累了,忍住打呵欠的冲动,“是该下衙了,不过大人,我没要跟您回府啊!” 他高大修长的身躯蓦然一僵,目光锐利起来。“为什么?” “我搬到官舍住下不是任性,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怕他生气,赶紧好声好气地解释。“大人您别误会啦!” “你不与我回府,我已经误会了。”李衡板起脸,但俊美面容上更多是郁闷和一丝幼稚的赌气不开心。 曹照照有点想笑,又不敢真的笑出来……清清喉咙道:“大人,我是大理寺的官吏,凭着本事干活领俸吃喝,心里格外踏实。” “你住在府里,如何不踏实了?”他有些小受伤。 “你府里自然样样都好,但是我住那儿不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寄人篱下的感觉。但是在官舍就不一样了,我是大理寺的司直,住官舍天经地义,还可以求一个独立自在。” 她挠挠头,想起他那位“亲亲表妹”表情睥睨言语轻蔑的种种……心下还是不大痛快,却也不好说得太直接。 虽然他们俩现在看着是两情相悦,但现在好不表示未来也好,且无论古代还是现代,身家背景能左右动摇的事情多了去了,豪门和平民之间的爱情,也从来不是单单说爱就能守得一个花好月圆、天长地久的。 她喜欢他,但也没可能因为这样就迷昏了头。 恋爱是一回事,婚姻又是另一回事。 放在大唐还是二十一世纪,道理都一样。 第14章(2) 曹照照不想预设立场,也不想把所有的梦想和希望都寄予在他身上,女人没有自己的事业和独立性,无论在哪个年代都是自断后路。 “是府中谁人胆对你不敬?”李衡脸色一沉,肃杀之气宛如大军压境。“你说,我必为你做主!” 她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府里人都对我挺好的,真的,不是他们——” “不是他们,那便是确有其人了?”他浓眉斜挑,面色冷肃。“谁?” 她没想到他敏锐至此,一时有些卡住。 “照照,时至今日,你对我还有何不放心的吗?” “话不能这样说啊。”她老实道:“我们两情相悦也不表示从此一帆风顺,我对现在的你放心,也不代表未来的你就让我放心,或者未来的我能让你放心,总之话说回来,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所以放心不放心的,也很难说啦!” 现代社会的社畜少女们(?)工作之余看言小追剧,期盼在平凡枯燥忙碌苦闷的生活中,寻找怦然心动的粉红色泡泡,让自己感觉到这世上还是有浪漫、爱情、幸福和美梦成真的可能…… 但少女们同时也早已阅尽世情眼界宽,心知肚明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还有neversaynever(永远不说永远)。 李衡凝视着她,盯得她逐渐不自在起来…… 按怎? “我李衡心悦一个女子,必会护她一生安然欢喜。”他沉声道。 她心猛地一咚。“我……你……” “也罢,”他忽然模了模她的头,眼神流露出一丝藏不住的缱绻温柔。“往后你只管看着、受着便好,一切有我。” 不需指天誓日,挖心掏肺,只短短的一句话,她却奇异地感觉到了他的真挚坚定如金石铿然。 讷于言、敏于行,胸怀坦荡、正直磊落……古代的君子之风,形容描绘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吧? 曹照照呆呆地仰望着他,这一瞬间,心口不知怎地滚烫激荡得厉害…… “同我回府,好吗?”他柔声问。 “好……咳咳咳咳,不好。”她差点被美色所迷,总算及时理智回笼,咬牙坚决地道:“大人,我才搬回官舍住了一晚,您别害我打坏规矩。” “这如何是打坏规矩了?”李衡轻叹了口气,大手牢牢握着她的小手。“嗯?” 好销魂的一声“嗯”啊…… 她耳朵发痒,背脊窜过了一阵阵酥麻感,意志力几乎被融化……但,还是撑住了。 “大人您别再诱惑我了。” 他尽管心下落寞,还是不禁被逗笑了。 曹照照最会打蛇随棍上了,见状笑嘻嘻地道:“大人这是答应了?嘿嘿,对嘛,其实咱们俩这样各据一方真的挺好,正所谓‘距离产生美’,您天天上衙看见我,下了衙在府里也见到我,很快就会厌烦的——” “我不会。”李衡对她的歪理谬论一点也不买单,浓眉斜挑。“你会吗?” “我……”她一顿,有点嗯嗯啊啊。“那个,这种事不大好解释……” “官舍伙食比府里好吗?” “……”她有种膝盖中箭的感觉。 “床铺比府里的软吗?” 她当然不能说出违心之言。“呃,是也……” “能点夜宵吗?”他扬眉。 “当然不……”她节节败退,只得趁完全被“撂倒”前蹦了起来,佯装急呼呼地往外跑。“……哎呀衙署也差不多要放饭了我得赶紧去抢饭不然就来不及啦!” “照照——”他大手一伸,却只抓了个空。 曹照照抱了一大碗公的米饭,上头堆着满满的炖羊肉,散发着香喷喷的酱香味,还趴着两根青菜意思意思一下。 她注意到自己附近相同打饭吃的同僚们偷偷在瞄她,表情和气氛相比昨天,又好上了不只一点点。 啧啧啧,人性啊! 不过曹照照倒也不觉得自尊受伤什么的,大理寺也是个正常的职场生态,谁都不想招惹有可能得罪了大老板的同事,对吧? 且因为这里是大理寺,是大唐最高法院(?)……里头出入的员工(?)大多心中有律法,有正气,所以私人偏见和小算盘是有,但也不至于会有霸凌事件发生。 她最多,就是像昨日那样被冷落…… “曹司直,您今晚还住官舍吗?”老王头一手拿了两个胡饼,也端了小半碗炖羊肉坐到她旁边,好脾气地打探问道。 “老王叔,我今晚自然还是住官舍了,而且不只今晚,我以后都住官舍。”她扒了一大口饭,喜孜孜地塞了块软烂喷香的羊肉嚼嚼嚼,笑咪咪道。 老王头愣了一下。“欸?可大人不是——” 寺卿大人今日调动了人马去找曹照照,又亲自“护送”曹照照回来,这番大动静全大理寺上下……连犬舍里那三头蹑踪用的细犬都知道了。 曹司直没有失宠……咳,既然一切如常,那不是就该搬回大人府中吗?怎么还需要委屈住这板板正正简单阳春的官舍? “大人?”她心虚了一下,咽下了满口饭菜后清了清喉咙。“大人自然是回他府中。” “你和大人……”老王头犹豫良久,压低声音小小声问:“没有闹掰吧?” “我跟大人好着呢,就跟大家都一样。”她呵呵呵打马虎眼。“又何来闹掰?大家都是好同僚嘛!” 老王头内心疯狂吐槽——装,您就装吧! 只不过老王头自然也没有白目到胆敢当着绯闻事件女主角的面儿,直接把八卦采访贯彻到底,而是连忙把话岔开了去。 曹照照吃完了饭,大理寺内外檐下悬着的灯笼已然燃亮了,一排排晕黄温暖,煞是好看。 她不忙着回后头官舍寝屋休息,而是又晃呀晃回了自己的办公之处,去模了只不重要的卷宗,又蹭呀蹭地蹭到了隔壁寺卿大人的“专属办公室”。 李衡位高权重,身为大理寺卿,处置批审的重要机密公文卷宗甚多,所以一向守卫森严,门前皆是一天十二时辰都有卫士站岗。 “曹司直。”神情肃穆的卫士礼貌地对她一颔首。 “哎。”她笑笑,偷偷瞄了紧闭的门扉……窗棂内一片黑暗,没有半点烛光。 ——李衡真的这就回府了? 她心一紧,明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不由自主有些失落起来。 男朋友上任的第一天就继续走钢铁直男路线,叫他回家他就真的回家了,十分放心把女朋友丢在公司(?)宿舍…… 李大人,您这么不会谈恋爱,是很容易失去我的。 “曹司直找大人有事?”卫士好意地指出。“大人稍早已下衙回府。” “我知道,”她赶紧甩去落寞之色,笑嘻嘻道:“我不过就是吃饱饭散散步消消食,我不是特意来找大人的。” “那曹司直请便。” “我自便我自便,”她也拱拱手。“卫士们辛苦了。” 曹照照只得把拿来当幌子用的卷宗又送回了原位,有点沮丧地慢慢晃回了官舍。 唉,洗澡睡觉……卡早困卡有眠。 想到洗澡,曹照照又有点头疼,在现代洗澡是件最轻松不过的事了,水龙头打开,要热水冷水马上就来,但在古代,沐浴是大工程,首先得去烧水,把大木桶搬到房里,然后先到井边打几桶冷水倒进浴桶,再去灶房来回拎几趟热水倒进去…… 夏天还好,长安的冬天三天两头下雪,这么一来二去的,烧再多水也不够给它结冰的。 过去两年在李府自有仆人婢女帮忙烧水打水,但她现在住到官舍来,一切自然都要采自助式。 ……不要紧,她行的! “我们二十一世纪的女性同胞什么不会?”她一挺胸,慷慨激昂地握紧小拳头,振振有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扛得了机枪还打得过流氓,就只差不能无性生殖……其他的我们不是自己都全包了?” 区区打水烧水沐浴,小菜一碟。 在大医院的急诊室待久了,手脚麻利已经是基本配备,她念头一起,马上就转身往大理寺的灶房去。 大灶房有专门几个炉灶是供以烧水汤浴用的,晚上都会有两个婆子和小厮当值。 可昨天听老王头说明住宿须知,曹照照才知道这婆子烧水,小厮提水也是有固定时辰的。 毕竟大理寺官舍住下的都是大老爷们,文官也不是没有,但男人对于沐浴这件事相当随意,几天不洗澡,只用热巾子擦擦身就交代过去的糙汉子们多得是。 像她这样的女性官吏本就诸多不便,沐浴这件事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曹照照多少有心理准备,而且她也不是典型的古代女性,没有那么多穷讲究,所以进到大灶房看见里头空空荡荡,她也不以为意,发挥团康出游起火烤肉的精神,很快就帮自己烧了一锅热腾腾的水。 “真重啊!”她拎着一桶热水,边走边喘气,喃喃。“应该去买一根扁担来挑水……” 排排官舍最后那间,昏暗暗的夜色下,依稀彷佛有个高大身影提着盏灯笼,静静伫立在那儿。 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有鬼? 可还来不及吓破胆地扔下热水桶就哇啦哇啦往外逃,一个熟悉至极的低沉嗓音已经响起—— “这么晚才回来?” 曹照照尖叫的冲动才到喉咙又吞了回去,瞪大了双眼。“……大、大人?” 李衡看清楚了她手中提着的是什么后,步履急促三两步便来到了她身边,抢过了她手中沉甸甸的热水桶。 “这样的粗活儿怎不叫小厮们来做?”他深邃眸底掠过一丝心疼。 “没关系,这只是小事……” “怎么是小事?”他英俊端肃的脸色有些冷。 哪个男子都不愿见自己心爱的女子辛苦受累,更何况是他? 曹照照看出他眼神里的怜惜与不甘,心下一甜,小声说道:“真的没事,以前一开始在府里我也是自己打井水洗脸的呀,不过是后来有小丫头,我就躲懒罢了,现在住官舍,自然是照着规矩走,人家可以,我当然也可以。” “……这就是你求的‘独立自在’?”他深吸了一口气。 她仰望着他,一时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生气了? “我……” “你不想在府里住,我可以依你,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官舍里挨这样处处不便的苦日子。”他眸光黯然。 “我没觉得是苦日子啊!”她赶紧解释,安抚道:“你别多心。” 李衡腾出大手来轻轻捧住了她的小脸,“在你心里,我便是那种自己过着喝金咽玉舒坦富贵的日子,却叫心慕的女子清贫度日的卑劣男子?” “当然不是。”她急了,“你当然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从没那样想。” 他神情落寞,显是不信。 平日沉静睿哲、智珠在握的男人在此时露出一丝茫茫颓然之色,她瞬间愧疚心大起,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依恋讨好地摇了摇。 “不是这样的……”她柔声道:“我以前,就是还没来长安前就是过这样的日子,我习惯了自己拿主意,习惯了有事自己扛,无论当差、做饭、洗衣……干什么都自己来,我在你府中住了两年多,还是我这辈子过过最舒服的好日子,你一直待我好,我都知道的。” 他深邃目光凝视着她,似有千言万语。 她被他脆弱(?)的小眼神瞅得心里更是丝丝作疼,总觉得自己实在太坏了,“那个……我是真心觉得住官舍避免掉了很多麻烦,旁人能住得,我自然也能住得。” 李衡黑如鸦羽的长长睫毛无力地垂落了下来,掩住了眸底黯淡下来的光芒,“是我做得不足,这才叫你不敢全心相托。” 她看得心中一颤,脑门一乱,不经思索地冲口而出——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我——我跟你回去就是了。” 他眸光刹那间明亮了起来,被她牵住的大手反手一握紧。“你说到做到,不得反悔。” “……” ——等等,她这是被套路了? 曹照照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李衡已经放下了另一手提着的热水桶,打横一把将她拦腰抱了起来,眉眼舒展笑意轻扬。 “走,我们回家。” 猝不及防被公主抱的曹照照正小心肝卜通乱跳,本能地环住了他的颈项以防跌落,闻言这才惊醒过来自己刚刚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独立自主的人设才经过二十四小时,她就活生生自我打脸得啪啪响…… 那她这两天是折腾个毛啊啊啊啊?! 第15章(1) 事实证明,一个人的脑洞开得越大,能把自己挖坑埋进去的次数就越多。 所以李衡只靠着他忧郁安静美男子的表情往那儿一摆,做出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的形容,她就会自动自发地把自己……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隔天清早曹照照抱着熟悉的被褥坐起来,底下是熟悉的床榻,放眼望去是熟悉的摆设,还多了更精致的香笼,博古架上也多了许多小巧有趣的玩意儿,就连衣柜旁的黄花梨木衣架上,都出现了好几套原不属于她的崭新漂亮唐服襦裙。 颜色有粉女敕有端庄有素雅还有华丽,刺绣巧夺天工,上头缀着明珠美玉璎珞……若是摆在现代,件件都能放进博物馆供参观的。 穿惯了男人的幞头袍衫,曹照照对着这些女装反而有点懵。 ——但这就是下属跟女朋友之间的分别吗? 她忍不住把脸埋进了被褥里,嗤嗤偷笑了起来……哎哟不行,好害羞。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了两下轻敲。 “呃,我起了。”她喊道,忙七手八脚爬下床,匆匆洗漱更衣。 还以为是婢女来唤她去吃早餐,没想到门一开,门口伫立的是高大修长温润如玉的李寺卿大人。 她心一咚,瞬间又有了那种手脚不知该往哪放的羞赧尴尬。 “昨夜睡得可好?”李衡低头对着她浅笑。 “还、还不错。”她不好意思接触他含笑的目光,只好也跟着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瞧。 然后下一刻,她小脸却被他捧起,就在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时,就感觉到鼻尖被轻刮了一下—— 他嘴角轻扬。“不是该饿了吗?走吧,巴大娘做了很多你爱吃的,帮你补补。” 她这才发现自己是误会了……原来没有早安吻啊? 曹照照也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大失所望,但想想也不意外,因为李衡素来端肃尔雅守礼,搞不好还会以为偷亲女孩子非君子所为,然后初吻什么还要留到洞房花烛夜之类的吧? 怎么办?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想要当个有事没事就对他亲亲模模抱抱但不用负责任的渣女…… 咳。 “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非——”礼你。她呛咳了一下,忙改口道:“对,我饿了,我们去吃朝食吧!” 片刻后,曹照照吃圆了小肚肚,撑到不行地扶墙而出…… 李衡追在后头捧了碗山楂茶,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地道:“没让你当真把整桌朝食通通吃完……来,喝了它会好些的。” “我真的……嗝,再也喝不下了。” “还是我让府医拿些消食的药丸子给你服下?”他温柔眼神里有一丝忧心。“吃伤了脾胃不是小事。” “不要,好丢脸的。”她想哭。 要是传出去她因为吃太撑而去看医生吞药丸子,她堂堂大理寺曹司直还怎么有脸行走江湖了? 他见她哭丧着小脸,也心下一急,扬声道:“清凉,请府医速至!” “喏。”远远随侍在后头的清凉应得贼快。 “真不用——”曹照照只好转身连忙接过李衡手上的山楂茶,苦着脸道:“我喝这个就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帮忙扶着茶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了山楂茶,“慢慢来……可好些了吗?” 她强忍住打嗝的冲动,扶着游廊下的柱子缓缓在倚栏上坐了下来。“我、我好多了,我歇一下,喘口气就好了——清凉你千万别去喊府医拜托!” 清凉憋笑,俊秀的脸上一本正经。“知道了,曹司直。” 李衡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退下,见四下无人,微微迟疑地伸手在她小月复上轻柔和缓地揉了起来。“若还疼,别忍着,嗯?” 曹照照万万没想到矜持君子李寺卿大人会在光天化日下就模自己的小肚子,而且正是她吃得肚皮滚圆所有小肉肉都出来坦诚相见的时候…… 她“嗖”地倒抽了口气,又羞又急又慌又乱,想往后缩逃离他的揉搓,可他修长的大手实在太温暖太好看了,搭在她的小肚子上显得格外温柔又情色……呸呸呸,想歪了! 曹照照红着脸蛋,跟只被逮住的猫咪般僵在倚栏上……只敢小小呼吸吐气,虽然觉得是徒劳无功了,还是自欺欺人地假装自己其实小肚肚没那么肉。 他……应该不会注意到吧? ——李衡确实注意到了。 她平时看着娇小瘦津津的,平坦的小月复模起来却柔软若暖玉生香……他英俊静肃的脸庞也悄悄地红了,尤其是漂亮莹然的双耳,此刻已渐渐变成了烧得晶莹剔透的红玉。 揉着揉着……两人之间的氛围不知不觉变了…… 他低头凝视着她羞怯难当的小脸,胸口一热,蓦地俯轻轻地吻住了她因紧张而微抿的樱色小嘴。 她一滞,脑袋瓜瞬间轰地呆掉了…… 他的吻温柔试探又带着深深的怜惜抚慰,唇齿相濡,浅浅地舌忝弄、吸吮……而后在她抑不住的细碎嘤咛当儿,轻柔地撬开了她的贝齿,舌尖无师自通地灵巧勾惹起她的舌尖…… 曹照照是护理师,自然知道口腔是人类的性感带之一,但她怎么都没想到原来传说中的舌吻会这么浪漫、激情、…… 也许,因为对象是李衡。 只因为是他。 他无比深情怜惜得近乎虔诚地吻着她,抚在她小月复上的大手越发炽热……而曹照照也从一开始的吃惊害羞到情不自禁地耽溺其中,她以前看过的言情小说和甜宠偶像剧相关情节都没有此刻的令人神魂颠倒…… 她喘息着,小手也不知何时自有意识地扒上了他穿束严整的淡紫色衣襟,在越发深入的濡湿吮吻中,扯松了他的前襟……细腻指尖顺着微开的衣缝溜了进去,模上了他光滑紧致的肌肤…… 李衡饶是吻得心荡神驰,依然感觉到她指尖正在自己身上放火,他背脊一酥麻,高大身躯霎时绷紧了起来……浑身发烫,脐下三寸某个不可言说之物猛然苏醒炽热沸腾强硬了起来! 不…… 不能在此地,不是在这个时候! 他死命和强大的和严谨的理智抗衡挣扎,有一丝慌张笨拙地想抓住她作乱的小手—— “照照……”他吐息灼热紊乱,嗓音低哑。“别……” 可意乱情迷又早已觊觎他美色多时的曹照照这时候已经管不住自己的手了,她反守为攻地哼哼着用舌尖勾住了他的,在听到他轻喘申吟的刹那,小手已经在他强壮精实的胸肌上贪恋地上下游移……不意间碰上了他敏感的突起乳豆…… 李衡一声闷哼,蓦地劲腰一挺,全身肌肉绷紧如铁,身下那处更是叫嚣灼热疼痛难抑…… “照……” 曹照照自己也欲火焚身,可更爱看高大颀长庄重肃穆的李衡在自己魔爪下失控性感的模样……格外有成就感。 且她非常清楚地感觉到他已经硬了,那紧紧挨抵着她小肚肚的不再是手,而是他的……形状惊人硕长硬烫……隐隐弹跳…… ——李寺卿大人果然天赋异禀,身、有、长、物。 她恍恍惚惚想着,自己究竟能将他撩拨到何等亢奋狂乱放纵地步? 所以找死(?)的曹照照刷地扒开了他的衣襟,索性舌忝吻上了他赤果胸肌上的…… “照照!” 下一瞬,曹照照只觉后颈一麻,而后整个人就不省人事了。 妈的!居然点她睡穴! 一个时辰后苏醒的曹照照面色难看至极,僵硬地板着小脸,听着清凉难掩尴尬心虚地跟她说昨日的案情有最新发现,所以阿郎先行一步去大理寺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千头万绪,滋味复杂。 ……好吧,是她不占理居多,但她不是没得逞吗? 她只是……只是…… ——妈呀她刚刚居然差点就在大白天府中游廊下就上了李衡?! 曹照照色心褪去,理智回笼,她捂住了脸,强忍着想大声哀号并捶死自己的念头,半晌后垂头丧气地道:“知道了。” “咳,那司直还去大理寺吗?” “我……去另一个案发现场再看看。”她清了清喉咙,努力正色道,“劳烦清凉小哥帮我跟大人说一声,那个,今天我许是赶不及进衙署,我得……到处去转转,看看有什么漏失掉的线索。” 她这一时半会儿是没办法“真诚”的面对李衡和自己了。 “可大人应当是在大理寺等着司直的。”清凉提醒道。 “这个……很难说,”她讪讪然地干笑。“大人现在应当不怎么想看到我……” 毕竟他只是想先来个一垒,然后差点就被她反客为主地直攻三垒…… 曹照照真的是欲哭无泪,她明明不是这样性饥渴的女人,但是一个时辰前的事情完完全全都是她自己作下的孽,百、口、莫、辩。 真想穿越回一个半时辰前,她就不该撒开肚皮放肆大吃大喝,看!暴饮暴食吃出问题来了吧? “唉,不聊了,我走了。”曹照照垮着小脸,摆了摆手就脚步沉重地往外走。 ——吴勾酒楼,百味居,谈云水榭的部分都有大理寺专门查调的人手来将过去十日食客的名单抄了一份回去。 这三间酒楼都是要预约才能上门消费的,食客通常非富即贵,区区一个广福粮米行的帐房先生,先不说如何舍得花比自己一个月俸禄还要高的价钱来吃上一顿,以他的身分背景,想预约恐怕也排不上号。 曹照照就不浪费时间再去这三间酒楼了,她骑着小毛驴,跑到了发现第一位死者的案发现场。 死者刘春是在一间偏僻荒败的染坊里被发现的。 长安县和万年县素来繁荣,寸土寸金,但这间小染坊据说几年前坊主遇入室抢劫,一家子都命丧刀口,后来就传出了闹鬼之说。 她小心翼翼地踩过瓦砾泥土混杂了一地的染坊,四周是好几个大的染槽,里面不是干涸就是变臭了的染汁。 昨天除了他们一行人来验尸外,长安县的捕头和捕快都来查过了,按理说地方案件本就不需惊动到大理寺,但是监于这极可能是一桩连环杀人案,所以昨天下午就连大理寺麾下专门的刑狱吏也准备了工具前来,最后拓印了所有人的鞋印回去。 这拓印鞋印的手法还是曹照照从csi影集里面学的,她找了大理寺的“科学研究人员”——仵作和寺医——研究了很久,才用某种特殊的树汁和药材调成类似乳胶的材质,使用时用小泥炉隔水烧化了,倾倒灌注在地面鞋印上,待冷却了就能形成一层薄薄的鞋印,以供比对。 排去所有到场查案的相关人员和死者本人外,如有陌生鞋印,就很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昨天已经来过一遭,她其实今天本也没多大的期待,还能找到什么遗漏的线索…… 只是现在她也没有比查案更好的借口,可以理所当然“暂时躲开”李衡了。 “咦?”她衣摆突然被什么勾住了。 曹照照低头一看,是墙角下茂密的荨麻,也就是俗称的咬人猫勾住了她的衣摆…… 她弯下腰轻手轻脚地解开,蓦地眼角余光瞥见了荨麻丛中彷佛有微微白光一闪。 这是什么? 她掏出自制的油桐皮手套,拨开了荨麻丛,霎时心一跳—— 银针? 曹照照仔细地拈着落在荨麻丛间的这根银针,摊放在手套掌心内,越看越觉得心惊。 这银针很眼熟,不是寻常大夫用来针灸之用的尺寸款式,也不是缝衣针之类的,而是……大理寺要求工部特地打造给内部仵作使用的。 仵作银针从五分到六寸,用来探测咽喉或其他隐晦处有无发黑迹象,而且无论强韧度都极好,轻易不弯不折。 她强捺下惊疑,喃喃。“冷静,别慌……别忙着下判断。” 曹照照自知“脑洞大开”是自己的优点也是缺点,也是让她这两年多来能在大理寺经常另辟蹊径,立下出奇不意之功的原因之一。 但脑洞开太大,同时也是害她闯祸而不自知的祸首。 她可不能再让李衡老是替她收拾烂摊子,无论什么事,还是把证据都搜罗全了再来下定论才对。 “也许是昨天柳仵作不小心落下的银针。”她想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结论,稍稍安了心,“柳仵作有点粗心啊,所有使用过的器具不是都应该在最后清点一遍吗?” 这也是她在大理寺任职以来提出的小小建议。 身为急诊室外科护理师,她已经习惯了跟刀的时候务必清点所有器械纱布等等,以防有疏漏的东西遗留在患者体内。 大理寺的仵作工具越多越精细,也大部分都是绝不能外泄的,就怕被有心之人捡了去,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曹照照把银针用帕子包裹好了,塞进随身的锦囊钱袋内。 她又四下查看了个遍,依然没有其他的发现……最后只得悻悻然地模模鼻子走出染坊。 第15章(1) 事实证明,一个人的脑洞开得越大,能把自己挖坑埋进去的次数就越多。 所以李衡只靠着他忧郁安静美男子的表情往那儿一摆,做出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的形容,她就会自动自发地把自己……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隔天清早曹照照抱着熟悉的被褥坐起来,底下是熟悉的床榻,放眼望去是熟悉的摆设,还多了更精致的香笼,博古架上也多了许多小巧有趣的玩意儿,就连衣柜旁的黄花梨木衣架上,都出现了好几套原不属于她的崭新漂亮唐服襦裙。 颜色有粉女敕有端庄有素雅还有华丽,刺绣巧夺天工,上头缀着明珠美玉璎珞……若是摆在现代,件件都能放进博物馆供参观的。 穿惯了男人的幞头袍衫,曹照照对着这些女装反而有点懵。 ——但这就是下属跟女朋友之间的分别吗? 她忍不住把脸埋进了被褥里,嗤嗤偷笑了起来……哎哟不行,好害羞。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了两下轻敲。 “呃,我起了。”她喊道,忙七手八脚爬下床,匆匆洗漱更衣。 还以为是婢女来唤她去吃早餐,没想到门一开,门口伫立的是高大修长温润如玉的李寺卿大人。 她心一咚,瞬间又有了那种手脚不知该往哪放的羞赧尴尬。 “昨夜睡得可好?”李衡低头对着她浅笑。 “还、还不错。”她不好意思接触他含笑的目光,只好也跟着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瞧。 然后下一刻,她小脸却被他捧起,就在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时,就感觉到鼻尖被轻刮了一下—— 他嘴角轻扬。“不是该饿了吗?走吧,巴大娘做了很多你爱吃的,帮你补补。” 她这才发现自己是误会了……原来没有早安吻啊? 曹照照也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大失所望,但想想也不意外,因为李衡素来端肃尔雅守礼,搞不好还会以为偷亲女孩子非君子所为,然后初吻什么还要留到洞房花烛夜之类的吧? 怎么办?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想要当个有事没事就对他亲亲模模抱抱但不用负责任的渣女…… 咳。 “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非——”礼你。她呛咳了一下,忙改口道:“对,我饿了,我们去吃朝食吧!” 片刻后,曹照照吃圆了小肚肚,撑到不行地扶墙而出…… 李衡追在后头捧了碗山楂茶,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地道:“没让你当真把整桌朝食通通吃完……来,喝了它会好些的。” “我真的……嗝,再也喝不下了。” “还是我让府医拿些消食的药丸子给你服下?”他温柔眼神里有一丝忧心。“吃伤了脾胃不是小事。” “不要,好丢脸的。”她想哭。 要是传出去她因为吃太撑而去看医生吞药丸子,她堂堂大理寺曹司直还怎么有脸行走江湖了? 他见她哭丧着小脸,也心下一急,扬声道:“清凉,请府医速至!” “喏。”远远随侍在后头的清凉应得贼快。 “真不用——”曹照照只好转身连忙接过李衡手上的山楂茶,苦着脸道:“我喝这个就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帮忙扶着茶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了山楂茶,“慢慢来……可好些了吗?” 她强忍住打嗝的冲动,扶着游廊下的柱子缓缓在倚栏上坐了下来。“我、我好多了,我歇一下,喘口气就好了——清凉你千万别去喊府医拜托!” 清凉憋笑,俊秀的脸上一本正经。“知道了,曹司直。” 李衡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退下,见四下无人,微微迟疑地伸手在她小月复上轻柔和缓地揉了起来。“若还疼,别忍着,嗯?” 曹照照万万没想到矜持君子李寺卿大人会在光天化日下就模自己的小肚子,而且正是她吃得肚皮滚圆所有小肉肉都出来坦诚相见的时候…… 她“嗖”地倒抽了口气,又羞又急又慌又乱,想往后缩逃离他的揉搓,可他修长的大手实在太温暖太好看了,搭在她的小肚子上显得格外温柔又情色……呸呸呸,想歪了! 曹照照红着脸蛋,跟只被逮住的猫咪般僵在倚栏上……只敢小小呼吸吐气,虽然觉得是徒劳无功了,还是自欺欺人地假装自己其实小肚肚没那么肉。 他……应该不会注意到吧? ——李衡确实注意到了。 她平时看着娇小瘦津津的,平坦的小月复模起来却柔软若暖玉生香……他英俊静肃的脸庞也悄悄地红了,尤其是漂亮莹然的双耳,此刻已渐渐变成了烧得晶莹剔透的红玉。 揉着揉着……两人之间的氛围不知不觉变了…… 他低头凝视着她羞怯难当的小脸,胸口一热,蓦地俯轻轻地吻住了她因紧张而微抿的樱色小嘴。 她一滞,脑袋瓜瞬间轰地呆掉了…… 他的吻温柔试探又带着深深的怜惜抚慰,唇齿相濡,浅浅地舌忝弄、吸吮……而后在她抑不住的细碎嘤咛当儿,轻柔地撬开了她的贝齿,舌尖无师自通地灵巧勾惹起她的舌尖…… 曹照照是护理师,自然知道口腔是人类的性感带之一,但她怎么都没想到原来传说中的舌吻会这么浪漫、激情、…… 也许,因为对象是李衡。 只因为是他。 他无比深情怜惜得近乎虔诚地吻着她,抚在她小月复上的大手越发炽热……而曹照照也从一开始的吃惊害羞到情不自禁地耽溺其中,她以前看过的言情小说和甜宠偶像剧相关情节都没有此刻的令人神魂颠倒…… 她喘息着,小手也不知何时自有意识地扒上了他穿束严整的淡紫色衣襟,在越发深入的濡湿吮吻中,扯松了他的前襟……细腻指尖顺着微开的衣缝溜了进去,模上了他光滑紧致的肌肤…… 李衡饶是吻得心荡神驰,依然感觉到她指尖正在自己身上放火,他背脊一酥麻,高大身躯霎时绷紧了起来……浑身发烫! 不…… 不能在此地,不是在这个时候! 他死命和强大的和严谨的理智抗衡挣扎,有一丝慌张笨拙地想抓住她作乱的小手—— “照照……”他吐息灼热紊乱,嗓音低哑。“别……” 可意乱情迷又早已觊觎他美色多时的曹照照这时候已经管不住自己的手了,她反守为攻地哼哼着用舌尖勾住了他的,在听到他轻喘申吟的刹那,小手已经在他强壮精实的胸肌上贪恋地上下游移…… 李衡一声闷哼,蓦地劲腰一挺,全身肌肉绷紧如铁…… “照……” 曹照照自己也欲火焚身,可更爱看高大颀长庄重肃穆的李衡在自己魔爪下失控性感的模样……格外有成就感。 ——李寺卿大人果然天赋异禀,身、有、长、物。 她恍恍惚惚想着,自己究竟能将他撩拨到何等亢奋狂乱放纵地步? 所以找死(?)的曹照照刷地扒开了他的衣襟,索性舌忝吻上了他赤果胸肌…… “照照!” 下一瞬,曹照照只觉后颈一麻,而后整个人就不省人事了。 妈的!居然点她睡穴! 一个时辰后苏醒的曹照照面色难看至极,僵硬地板着小脸,听着清凉难掩尴尬心虚地跟她说昨日的案情有最新发现,所以阿郎先行一步去大理寺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千头万绪,滋味复杂。 ……好吧,是她不占理居多,但她不是没得逞吗? 她只是……只是…… ——妈呀她刚刚居然差点就在大白天府中游廊下就上了李衡?! 曹照照色心褪去,理智回笼,她捂住了脸,强忍着想大声哀号并捶死自己的念头,半晌后垂头丧气地道:“知道了。” “咳,那司直还去大理寺吗?” “我……去另一个案发现场再看看。”她清了清喉咙,努力正色道,“劳烦清凉小哥帮我跟大人说一声,那个,今天我许是赶不及进衙署,我得……到处去转转,看看有什么漏失掉的线索。” 她这一时半会儿是没办法“真诚”的面对李衡和自己了。 “可大人应当是在大理寺等着司直的。”清凉提醒道。 “这个……很难说,”她讪讪然地干笑。“大人现在应当不怎么想看到我……” 毕竟他只是想先来个一垒,然后差点就被她反客为主地直攻三垒…… 曹照照真的是欲哭无泪,她明明不是这样性饥渴的女人,但是一个时辰前的事情完完全全都是她自己作下的孽,百、口、莫、辩。 真想穿越回一个半时辰前,她就不该撒开肚皮放肆大吃大喝,看!暴饮暴食吃出问题来了吧? “唉,不聊了,我走了。”曹照照垮着小脸,摆了摆手就脚步沉重地往外走。 ——吴勾酒楼,百味居,谈云水榭的部分都有大理寺专门查调的人手来将过去十日食客的名单抄了一份回去。 这三间酒楼都是要预约才能上门消费的,食客通常非富即贵,区区一个广福粮米行的帐房先生,先不说如何舍得花比自己一个月俸禄还要高的价钱来吃上一顿,以他的身分背景,想预约恐怕也排不上号。 曹照照就不浪费时间再去这三间酒楼了,她骑着小毛驴,跑到了发现第一位死者的案发现场。 死者刘春是在一间偏僻荒败的染坊里被发现的。 长安县和万年县素来繁荣,寸土寸金,但这间小染坊据说几年前坊主遇入室抢劫,一家子都命丧刀口,后来就传出了闹鬼之说。 她小心翼翼地踩过瓦砾泥土混杂了一地的染坊,四周是好几个大的染槽,里面不是干涸就是变臭了的染汁。 昨天除了他们一行人来验尸外,长安县的捕头和捕快都来查过了,按理说地方案件本就不需惊动到大理寺,但是监于这极可能是一桩连环杀人案,所以昨天下午就连大理寺麾下专门的刑狱吏也准备了工具前来,最后拓印了所有人的鞋印回去。 这拓印鞋印的手法还是曹照照从csi影集里面学的,她找了大理寺的“科学研究人员”——仵作和寺医——研究了很久,才用某种特殊的树汁和药材调成类似乳胶的材质,使用时用小泥炉隔水烧化了,倾倒灌注在地面鞋印上,待冷却了就能形成一层薄薄的鞋印,以供比对。 排去所有到场查案的相关人员和死者本人外,如有陌生鞋印,就很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昨天已经来过一遭,她其实今天本也没多大的期待,还能找到什么遗漏的线索…… 只是现在她也没有比查案更好的借口,可以理所当然“暂时躲开”李衡了。 “咦?”她衣摆突然被什么勾住了。 曹照照低头一看,是墙角下茂密的荨麻,也就是俗称的咬人猫勾住了她的衣摆…… 她弯下腰轻手轻脚地解开,蓦地眼角余光瞥见了荨麻丛中彷佛有微微白光一闪。 这是什么? 她掏出自制的油桐皮手套,拨开了荨麻丛,霎时心一跳—— 银针? 曹照照仔细地拈着落在荨麻丛间的这根银针,摊放在手套掌心内,越看越觉得心惊。 这银针很眼熟,不是寻常大夫用来针灸之用的尺寸款式,也不是缝衣针之类的,而是……大理寺要求工部特地打造给内部仵作使用的。 仵作银针从五分到六寸,用来探测咽喉或其他隐晦处有无发黑迹象,而且无论强韧度都极好,轻易不弯不折。 她强捺下惊疑,喃喃。“冷静,别慌……别忙着下判断。” 曹照照自知“脑洞大开”是自己的优点也是缺点,也是让她这两年多来能在大理寺经常另辟蹊径,立下出奇不意之功的原因之一。 但脑洞开太大,同时也是害她闯祸而不自知的祸首。 她可不能再让李衡老是替她收拾烂摊子,无论什么事,还是把证据都搜罗全了再来下定论才对。 “也许是昨天柳仵作不小心落下的银针。”她想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结论,稍稍安了心,“柳仵作有点粗心啊,所有使用过的器具不是都应该在最后清点一遍吗?” 这也是她在大理寺任职以来提出的小小建议。 身为急诊室外科护理师,她已经习惯了跟刀的时候务必清点所有器械纱布等等,以防有疏漏的东西遗留在患者体内。 大理寺的仵作工具越多越精细,也大部分都是绝不能外泄的,就怕被有心之人捡了去,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曹照照把银针用帕子包裹好了,塞进随身的锦囊钱袋内。 她又四下查看了个遍,依然没有其他的发现……最后只得悻悻然地模模鼻子走出染坊。 第15章(2) 李衡坐在圈椅上,对着满书案高高堆叠的卷宗,怔怔出神,大手下意识捂着左胸,迟迟不能放…… 他脸颊隐隐发烫,呼吸不顺,脑中不断重复浮现稍早前他和照照……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努力定了定神,几乎用上所有力气才将思绪摁回了面前的卷宗上。 书案上摆放着的是这两桩案子的相关追查线索,看似杂乱无章,八竿子打不着,可所有案件的发生都有着其抹灭不去的痕迹,端只看如何从乱麻繁絮中揪出线头来。 “大人,查到了第二名死者身分了。”雪飞疾步而入。 他蓦然抬眼,目光锐利。 “死者是户部侍郎闻秋明幼子闻秀,尚在国子监读书,前日和友人相偕游湖,其友人久候不至,还以为他是被家教甚严的闻侍郎给管束住了,便也不敢上门相询。” 他微微挑眉。“闻秀游湖未归,闻侍郎府中就无人察觉异状?随身的小厮和书僮就没跟着?” “随身的小厮和书僮也下落不明。” 李衡豁然起身,神情严峻。“命人搜查此二人下落,并急提闻秀所谓的友人到大理寺。” “喏。” “闻侍郎可来认尸了?” 雪飞颔首。“闻侍郎已认完尸了,也证实了死者便是闻秀,闻侍郎悲痛万分……想求见大人。” 他轻叹了一声。“请闻侍郎到中堂,我这便去。” “喏。” ——中堂厅内,一个清瘦的中年官员眼眶红肿,满脸恸色,在见到李衡的刹那忍不住泪水泉涌,急急一个箭步半跪在他面前。 “求李大人为我儿伸冤做主,务必抓到杀害我儿的凶手!” 李衡忙搀扶而起。“闻侍郎快快请起。令郎不幸遇害,大理寺必定全力缉凶,此亦乃李某职责所在。” “多谢大人。”闻侍郎老泪纵横。 “闻大人,可否说一说令郎平日交友状况,还有他游湖前可有跟家中交代过什么?平时和谁关系较为融洽,又可曾同谁有过龃龉?” “回李大人的话,”闻侍郎强忍悲痛,沙哑道:“小儿性情温弱,在国子监中只有两三个交好的同窗,其余倒也没听他同谁有过争执或不和。” “那日同他相约游湖的,可也是同窗之人?” “是,那两名学子是太子洗马王大人家的公子王渐,以及工部员外郎的公子梅双和。” 户部……工部……东宫…… 李衡若有所思。 “王公子和梅公子在国子监亦是成绩优异品行上佳,我儿能有这般同窗为益友,下官向来放心。”闻侍郎忙补充道。 “闻大人可知令郎和这两位公子日常除却国子监外,还常去过什么样的地方?” 闻侍郎有些为难住了,迟疑道:“这,下官平时公务繁忙,小儿素来都是由内人管教……” 李衡笑容温和。“衡贸然再请教一句——闻夫人可是拘管令郎甚严?” 闻侍郎面露犹豫,良久后才苦笑。“不怕大人笑话,内人向来把幼子看得跟命根子一样,虽不至溺爱,但妇道人家心肠软,对这幼子几乎是有求必应的,幸好我儿性情好,否则只怕都被我夫人给宠坏了。” 事到如今,闻侍郎还是不敢为维护幼子生前名誉而虚言编造,这朝中上下谁人不知李寺卿有着一手监物识人的精微本领? 况,自家幼子被夫人宠得文弱娇气,大理寺情侦探子也不是吃干饭的,若有心探闻,又怎会不知? 李衡微笑点头。“父母爱子,可以理解。” 只是这样的说法,却和闻秀友人所说的不相符合。 是谁在说谎遮掩?一查便知。 送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的闻侍郎出去后,李衡负手在后神情冷峻,他本能感觉到闻侍郎话里还有不详不尽之处。 一个性情温弱的幼子,和友人游湖彻夜未归,闻府到了夜晚各坊门落钥之时还未察觉有异,没有任何寻找幼子下落的行动,整整两日两夜……还是到今早才到京兆府报的案。 或可推论,这并非闻秀头一次外宿未归。 而一个,乃至于一群血气方刚又备受长辈惯宠的年轻人,最常夜不归宿的原因是什么? ——答案不言自明。 “来人。”他陡然扬声。 一名精悍卫士恭敬而入。“大人!” “带人速查平康坊三曲,可见过闻秀、梅双和及王渐三人,查查他们三人是否是常客,若为常客,便查清他们多流连哪一曲、哪家伎馆、捧的哪名伎人,有没有因此而与人有过纠纷……”他低头略一思索,又道:“再查广福粮米行这位帐房先生邹生,可也出入过同样的伎馆。” “喏!” 平康坊是全长安知名的不夜城,也是伎家聚集之地,香泄十里,丝竹不绝……平康坊入北门东回三曲,北曲为卑屑伎所居,中曲和南曲所居之伎多为高雅伎子。 多少文人雅士骚人墨客在此或吟咏风月或醉掷千金,其中也不乏豪商富贾,官家子弟甚至于京师贵胄。 李衡对这些没有兴趣,但自幼览尽万卷,历尽世情,自然对长安上下各处明里暗里的“个中玄机”皆烂熟于心。 片刻后,雪飞也来报,梅家子和王家郎君都被带到了大理寺。 “将人各自分开安排一室。”他面色冷肃的吩咐。 “回大人的话,已经安排好了。”雪飞随侍多年,对于阿郎的刑狱审问规矩自然记得甚牢,恭谨禀道。 李衡正要迈步前去亲自审问,忽地又想起了什么,神情微微温柔了一瞬—— “曹司直来了吗?” 清凉恰好在此时回大理寺覆命,忙三两步上前拱手道:“回阿郎的话,曹司直说她要到长安县第一件案子的案发之地再探查一番,就先不回大理寺了。” 他一怔,俊脸掠过了一抹可疑的浮红,轻咳了声。“……知道了。” 清凉正要退下,又听李衡低沉嗓音犹豫地响起—— “曹司直,看着……可还好?” 清凉眨眨眼。“曹司直身子看着……没什么不好,不过瞧着脸有点红,表情有点心神不定,后来出门前脚步有些杂沓。” 他也莫名有些赧然尴尬了,重重清了清喉咙,故作沉静镇定道:“好,没那就……好。” 清凉总觉得阿郎今日有些怪怪的,就跟曹司直的怪怪的是一样的……怪。 “走吧。”李衡已经率步而出。 “喏。” 梅双和与王渐被“请”入大理寺,原就心慌哆嗦,尤其又被分隔两室,越发心下惶惶。 一见传说中冷肃深沉威严的大理寺卿,梅双和不由自主软了双膝,在李衡那双洞悉烛照的锐利英眸下,事先想好的说法在脑中一片空白…… “本官向来不冤枉一人,也不纵放一人,你等说过的每一字一句,大理寺亦皆会如数查核详实,”李衡微微一笑。“梅公子想明白了,再说。” 梅双和结结巴巴的开口,“大人……我、我们……那日确实没有见到闻贤弟赴会,绝无撒谎。” 他挑眉,沉静道:“我相信你。” 梅双和绷得紧紧的心弦霎时一松,忍不住露出庆幸释然的暗笑。 “那往常去平康坊,闻秀可曾有过失约的纪录?” “没有没有,自然是没有失约过的……”梅双和连忙摆手,可话一月兑口而出顿觉不好! 李衡眉眼淡然,似笑非笑。 梅双和脸色发白,颓然委靡地瘫跪在地。 眼前这位大理寺卿,彷佛已经将一切窥破在眼里了…… “官家子弟往平康坊者众,若无人追究,也就没什么了不得的事,可若真要按律惩处,也并非枷三日便可一笔带过。”李衡慢条斯理道,“梅公子,你觉得,本官该追究还是不追究?” “大、大人……学生年轻识浅,一时被丝竹风月所迷,往后定当洁身自律……” “若梅公子能从实回答几个问题,本官或可网开一面,只训诫一二便罢了。”他淡淡道。 “大人想知道什么,学生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敢有半分隐瞒……” 一刻钟后,李衡转而负手走进了另一间森严堂室内,这次则是仅仅半刻钟,王渐就竹筒倒豆子地一古脑儿全说了。 王渐的父亲是太子洗马,东宫属官,最清楚李寺卿大人在圣人和太子心中的地位和重量。 在李寺卿大人面前嘴硬,那不是找死吗? 李衡缓缓步出了堂室,卫士恭敬将门关上,对他拱手行礼—— “大人,这两人……” “官员狎妓按唐律罚俸半年,枷三日,他们是国子监学子,念在年轻不晓事又主动自首的份上,便拘十日。”他顿了一顿,黑眸幽深笑意淡薄。“若查明所言不假,拘十日后便命他们亲长自来大理寺领人。” “大人,那倘若他们二人有欺瞒诓骗之嫌——”其中一名卫士迟疑问道。 “大理寺狱的牢房不缺,他们既想久住,本官又怎会阻止呢?”他嘴角微微一勾。 “喏!”卫士们不禁咧嘴,摩拳擦掌嘿嘿笑。“——属下们是粗人,旁的不行,好生‘招待’这样的斯文败类还是绰绰有余的。” 李衡摇头微笑,步履优雅地拾阶而下。 眼见已是正午过后,曹照照却还是未回来,他有些心神不宁地顿住了脚步,侧首问道:“清凉,可有人随护着曹司直一同去?” 安静侍立身后的清凉忙禀道:“大人,曹司直不让。” “胡闹!”他脸色微微一沉,目光锐利。“她不让人跟着,难道你也未安排人暗中护持?” 清凉心一惊,单膝跪地惭愧请罪。“是清凉错了,请阿郎责罚!” 李衡浓眉隐隐蹙着,终究还是压抑下关心则乱的莫名不安,沉声道:“起吧,这次便不罚了,然下回需得记着,她会是你们未来的主母,尔等当敬她如敬我一般,都记住了?” 清凉睁大了眼睛,半晌后吞着口水猛点头。“清凉……清凉都记住了!” ——未来主母?! 阿郎这是……这是当真确定心意了? 可陇西李氏和老主子那边…… 若依清凉本心,能奉热情心善又性情中人的曹司直为主母,自然远远胜过其他总端着摆着款儿的高门贵女多多了。 且曹司直和阿郎兴致相投,互相辅佐,于公于私都最为相配,只可惜陇西李氏本家和老家主的做派素来注重家世背景,自家无双玉璧般的嫡长贵公子,兼又身为国之重臣,连公主都娶得,最后却情定一名既无身家又来路不明的小小司直…… 清凉打了个冷颤,老家主若是知道了,定然大发雷霆…… 不过……阿郎从小就极有主张,但凡他想成的事儿,至今还没有落空过的。 想想陇西某些族老,心底各自揣着一本小私帐儿,成日变着法儿要将自个儿姻亲家的女郎塞进阿郎的后院里。 大妇的份儿他们是不敢奢望,但若手底下的女郎能在阿郎身边蹭个侍妾的名头,便是拿出去扯着虎皮做大旗,都能震慑各方势力,还能捞回不少好处呢! 而现在算盘落空,将来族老们的脸色啊……定然是很精彩的。 清凉不知怎地有点想笑,又生怕引起阿郎生疑,只得赶忙低头憋住了。 “阿郎,有动静了。”炎海匆匆来报,呈上密函。 李衡眼神一凛,接过密函拆开迅速扫过,沉吟片刻后,道:“按计划行事。” “喏!” “还有,方才去查三处酒楼的人也回来了,”炎海低声禀道:“他们二人均未曾到过这三间酒楼用酒菜吃食,掌柜的和跑堂的,甚至客人录名册上也没有。” 他黑眸微眯。“不是这三间酒楼……那么再去平康坊查一查,看看是否有哪家伎馆拿得到这密酿之醋用以入膳?” “属下这就命人去查。” “等等,”他顿了一顿,又道:“先从王渐和梅双和供认和闻秀惯常流连的那几家伎馆入手。” “属下明白!” 待李衡又回去案牍前理完了一批卷宗,便收到了最新线报—— 比对过后,各方线索均指向了一家名为“流金阁”的伎馆。 而闻秀和邹生,都是流金阁一名女伎娘子娀光的裙下臣。 他放下手中的线报,沉声道:“立时命人将这位娀光娘子带回大理寺。” 炎海迟疑了一下,有些惭愧的拱手道:“回阿郎的话,娀光娘子昨日便失踪了。” “传令下去,全城搜查!”李衡霍然起身,面色冷峻。“再通查此女伎所有接待过的恩客名单。” “喏!” 第16章(1) 曹照照骑着小毛驴,右拐就要绕进往大理寺的那条街,恰好撞见了形容匆匆的柳仵作。 “曹司直?”柳仵作停下脚步,“您回来啦。” “柳大哥这是要出去?”她心下一紧,“又有命案了?” “小人刚刚接到命令,在洛定坊又出现了一名死者,依然被剥去了面皮,现在正要前往验尸。” 曹照照想也不想跳下了小毛驴,拍拍驴儿让它习惯地自个儿先回大理寺,而后对柳仵作道:“我跟你去!” “可曹司直不是要回衙署吗?”柳仵作迟疑道。 “不打紧,还是眼下的案子重要。” 就在两人并肩疾行的当儿,柳仵作好奇地问:“听说曹司直又到长安县命案现场去查了一回?可有什么新的线索?” “也算不上什么新的线索……”她正打算顺便将银针还给柳仵作,不知怎地心念一动,假作不经意地问:“对了,最近工部特别协助打造给咱们大理寺的验尸工具,柳大哥用着可称手?有没有什么觉得需要改进的地方?” “小人用着自然称手,实不相瞒,打从曹司直您到大理寺任职以来,帮着想法子造出了许多新颖巧妙的验尸工具,让我们这些仵作多了许多便利,也省却了沾染尸毒的危险。”柳仵作露出感激之色。 “没什么,不过就是出出主意罢了,真正的大功臣是咱们大人和工部几位大人。”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模模头。 自己按照csi影集里曾看过的,还有现代外科医生的手术器械等等,从中提出了几个方便于验尸和避免沾染体液尸水的小工具。 亏得李衡采纳,并且督促工部那一帮巧匠们进行研究锻造,以唐代有限的炼铁技术,费了无数功夫,这才作出小巧称手又光滑柔韧接近钢材的各种器械。 ……其中包括验尸银针。 “那个,”她清了清喉咙。“柳大哥,工部这些验尸工具锻造不易,平时大家伙儿可得好好收着,尽量莫遗失,所有东西用过都要清点一遍……我知道我已经唠叨过无数次了,但这点真的很重要。” 柳仵作对着她一笑。“曹司直放心,小人省得的。” “那就好,那就好……”曹照照有些心神不定。 ——所以柳仵作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遗失银针?又或者,难道他当真没有遗失银针?那这根大理寺独有的验尸银针,会是其他仵作丢的吗? 她沉浸在思索中,待回过神来时,忽然发现柳仵作把她带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隐蔽幽静老宅子里。 “咦?这不是你家吗?去年我和老王头还路过的……”她疑惑地回头看着柳仵作,下一瞬脸色微微变了。 柳仵作正将大门落栓,转过身来对着她微笑。 “你……”她心脏狂跳,口干舌燥起来,试图维持冷静。“这是打算对我不利?” “曹司直聪慧,向来不让人失望。”柳仵作俊秀脸上露出了一抹狂热愉悦。“不像闻家公子和邹先生,他们头一句话只会问我——你要做什么?” 曹照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努力和他拉开距离,强抑着惊惧四下打量可有何逃生之路。 “别看了,此处隐密,周围邻舍都是白日到渠道码头上工的贩夫走卒。”柳仵作叹了口气,眼神戏谑又悲悯。“……曹司直,你今日又何必重回长安县查看线索呢?” 她也不问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了,大理寺人员外出办案都要报备和纪录,除了最高级别的官员和机密案件外,一般日常出入,内部想查问一下都是寻常之事。 尤其是同为追查此案的相关人员。 “你就这么确定我在长安县发现了新的线索,而这个线索还有可能会指向你,就这般迫不及待露馅,跳出来证明自己有问题?”她极力按捺住惊慌,学着李衡的口吻淡定自若。 “谁让曹司直往常破案纪录太好,常有出奇不意之功,况且小人先时也只是试你一试,没想到曹司直话里话外绕着仵作的工具不放……不就是发现了小人无意间落在长安县染坊的银针?”柳仵作笑笑。 “你若不心虚,大可承认自己是在验尸过程中无意间遗失银针,找我取回也就罢了,”她面上强装镇定。“如此不是更加正大光明,也可洗清自己的嫌疑?” 柳仵作挑眉。“小人这不是未雨绸缪,宁可杀错不能错放吗?” 早知道不能跟精神状况异于常人的变态杀人狂讲道理、谈逻辑…… 曹照照暗悄悄吞了口口水,脸色发白。“柳仵作你可得想明白,你就这么自信杀了我就能掩饰过去吗?” “哦?”柳仵作目光灼热而隐隐疯狂。“不试试怎么知道?况且我是大理寺仵作,又是你的同僚,谁会怀疑我?” “……”她内心有一个x字很想谯出口。 “我杀人剥去他们的面皮,还留下了那么多痕迹和线索,你们不是至今都没能追查到我身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杀人剥皮真是好棒棒,而我这傻蛋今天则是自投罗网,自己送上门来给你削了?”她咬牙。 “曹司直言谈一向如此风趣,真真可惜了。”柳仵作缓缓逼近,面上竟有一丝惋惜之色。“小人本不想杀你的,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太迟了。” “等等!”曹照照随手抓了把庭院内的凳子横在身前以作防御,急促问道:“——你以杀人剥皮为荣,好似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技艺,难道就不想在我临死前同我炫耀一下,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你为什么要对那两名受害者下手?” “曹司直这是在拖延时间?”柳仵作似笑非笑。 “我拖延时间有用吗?”她反唇相讥。 “小人记得曹司直曾在大理寺说过一句话——反派死于话多。”柳仵作一步步欺近她。“您这样谆谆教诲,小人怎么可能还会忘怀疏漏呢?您就安心做个胡涂鬼,到地府找阎罗诉苦申冤去吧!” 曹照照这时真是后悔死了自己平常干嘛在大理寺里面当大嘴巴?什么好的坏的有的没的教了一大堆,现在可好了,把自己又推进坑里了吧? 她不断往后退,在看到柳仵作不知何时已从随身囊袋中取出帕子,将散发着浓浓麻沸散气味的液体倾洒其上,而后猛然扑身过来—— “你不要过来——”曹照照尖叫,然后顺势袖底往柳仵作脸上一拂! 柳仵作手上抓着的麻沸散帕子恰恰要捂到她脸上的三寸处,蓦地嗅见了一股奇异香气,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已是身形一僵,随即不敢置信地软软瘫倒在地。 曹照照惊慌之色已经恢复正常,慢条斯理地蹲下来,掏出特制牛皮筋利索地把柳仵作捆了个牢牢实实的。 “老娘再教你一句,张无忌他妈妈说过: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她趁机狠狠巴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当我看过那么多电视剧的套路都是白看的吗?没留后手,我哪敢跟着你走呢?” 她原也只是想试探一下,谁知道柳仵作真就这么沉不住气?又或者,他是对自己太有信心了。 也不想想她在大理寺立足两年多来,如果没有两三招防身之术,又怎么敢常常到处乱跑查案? 就在曹照照正在犹豫要怎么把这么大一只拖回大理寺之际,忽大门“砰”地猛然被踹开了! 她眼前一花,陡然被紧紧拥进了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里。 “照照!” “……大人?”她一脸讶异,努力从他胸膛前抬头仰望。“您怎么会来?”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吓坏了吧?”李衡脸色比她的还苍白,沙哑低促道:“你也太莽撞了,怎么就敢只身一人亲犯险境?不准再有下回了,否则我定不饶你!” 见他这般气急败坏惊魂未定,曹照照脸上却不知怎地红了,害羞地轻声哼哼。“嗯啊,知道了……” 他黑眸深邃专注地盯着她。“我是同你认真的,再敢这般不拿自己性命当回事,我便——” “你便要如何?”她笑嘻嘻反问。 李衡英俊端肃脸庞一滞,半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喑哑道:“你就是知道我不忍心罚你。” 她心里甜得跟泡进了蜜罐子似的,忍不住回揽住他劲瘦的腰肢,还不忘趁机上下游移模了把他背后精实的肌肉线条……感觉到小手底下的身躯触着电般一下绷紧了。 “照照,别闹!”他耳朵绯红发烫,赶紧将她闯祸放火的小手给捉到了跟前来,牢牢地圈住。 她歪头对着他甜甜一笑,笑得李衡心顿时软成了一汪春水,阵阵涟漪荡漾…… 雪飞和清凉识趣地先让大理寺随行前来围剿的一队卫士把柳仵作带走,而后两人默默退到角落。 李衡将她搀扶起身,大手紧握着她的手,低头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疑犯就是柳原的?” “我……蒙中的,那你呢?”她好奇问道。 他一怔。“蒙中?” “严格来说,也是误打误撞。”她连忙把腰间荷囊内小心包裹的那根银针递予他看。“我在那处染坊捡到了咱们大理寺仵作才有配给的银针,本来想着最有可能是柳仵作那日验尸不小心遗失的,可万一……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柳仵作偏偏就是那个凶手呢?” “所以你就索性自己送上门来验证一番?”他脸色又沉了下来。 见他当真是恼了,曹照照止不住的心虚,赶紧认错。“对不起,往后我再也不会这么冲动行事了。” “当真?”他面色不豫。 “我也很爱惜自己这条小命的,”她弹了弹自己的衣袖,一脸笑咪咪的。“您给我防身用的迷香,我随身带着呢!” 李衡凝视着她,良久后无可奈何地模了模她的头。“如对手是武艺高强之人,你根本近不得身,纵使带了迷香又有何用?前次胡饼案中,杨庆若非被你单薄瘦弱身形所欺,不曾对你有过提防,你又如何能出奇不意撒出迷香制住他?” 曹照照本来还想为自己的应变能力辩白,可李衡神情严肃中透着掩不住的深深担忧,瞬间击中了她的心…… 她脸上神情温柔了起来,踮高脚尖伸手碰碰他的面颊,小小声道:“我知道你担心我,怕我受伤、出事……对不起啊,我保证以后做事前会先三思,也会先跟你报备的。” 他神情微微缓和,握着她的大手攥得更紧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她仰头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他心一软,嘴角也隐隐上扬。“让雪飞几个留下来搜查此处,我们先回大理寺……经此折腾惊吓,你也累了吧?” “好。”她被他牵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哎?你还没说,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李衡微笑着和她说起了,是如何从梅双和及王渐口中侦问得知的伎馆,再让人从中追查……两相印证出了流金阁老鸨和首坛庄老板有私交,所以能得老陈醋供应,在平康坊成为了独一份儿。 而闻秀、邹生和柳原同时是流金阁女伎娀光娘子的裙下臣,阁中有女伎也供出,曾见过柳原在娀光娘子接待邹生时,去砸过场子…… 还有,柳原到过长安城的几家药铺分头买了二十几味药材,这些药材拆开看都平平无奇,可合起来却能熬炼出麻沸散。 “原来如此。”她眨眨眼。“那柳……柳原杀了闻秀和邹生,是因为争风吃醋因妒生恨了?” 他沉吟。“表面上看着是,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般简单,个中虚实情由,只怕还是要待审问过后才能做论断。” 她微微皱眉。“我今天和他一番交手下来,感觉他很冷静,透着一丝疯狂,而且对于自己杀人剥皮的行为,甚至有种引以为傲的得意……这样的人,像是会为了博得一个女伎的芳心,而下手杀害情敌的痴汉吗?” “确实令人生疑。”他若有所思。“如今还有一个关键人物,等找出此人,或者能揭露更多真相。” “谁?” “那位失踪的娀光娘子。” 曹照照想了想,有点不安。“万一这位娀光娘子也被柳原杀了呢?” “娀光娘子是有预谋离开流金阁的,她带走了几件衣衫和贵重妆奁,房中也没有任何遭人闯入劫盗,甚至搜索过的痕迹。”他淡淡然道。 “……我怎么觉得,事情越来越诡异了。”她喃喃。 “不妨事,人们无论做过什么,定然都会留下痕迹。”他深沉黑眸精光一闪。 嘴硬熬了一天一夜后,柳原还是招了。 李衡执掌的大理寺从不使严酷残暴的逼供审讯手段,他本身就是一个最好的犯罪心理侦查刑狱人员,常常几句话里就能抽丝剥茧,穿透击破犯人的伪装和防御与谎言。 狡猾冷静耽于炫技如柳原,李衡并没有给他玩弄人心、巧言堆词的机会,而是一开始就命人将他拘于暗房。 这暗房五尺高,宽四尺见方,仅供一个成年男子蹲屈而入。 站不挺,躺不得,伸不直,幽暗不见五指,仅有上方两处小孔可供呼吸,柳原手脚上镣铐,嘴上塞麻核,纵使想自尽也不得其法。 李衡极少启动暗房,唯有运用在真正丧心病狂罪大恶极又拒不开口的犯人身上。 当雪飞来报柳原崩溃哭喊求着要招供之时,正是日暮黄昏,李衡欲携曹照照下衙回府…… “他愿招了?”他修眉微挑。 “是。”雪飞拱手道。 “再晾晾吧。”李衡神情平静。“柳原能在大理寺为仵作六年,不显风不露水,今时一出手却是凌厉阴毒、骇人听闻,足见心智深沉,非寻常人,他此刻想招认的,也未必就是实言。” “阿郎的意思是……他身后还有人?”雪飞立时了然。 他气定神闲,“是或不是,再等一等便能知晓了。” 第16章(1) 曹照照默默听着,直到同上了马车,她顾不得小手被他拿在手里把玩,急急倾身上前—— “大人,你该不会已经心里有数了?你猜出他幕后之人是谁了?” “嗯?”李衡眉眼舒展,腾出手来自车厢小柜内取出了一碟子椒盐饆饠到她面前。“饿了吧?先吃点填填肚子,今日庄子上进了一大篓子螃蟹,我让人挑了最肥美的,暮食时蒸几只团脐浓黄的给你尝尝,还烧了只羊腿……给你卷饼子吃。” “哇……”她咬着酥软咸香的椒盐饆饠,被诱惑得差点口水泛滥成河。 他又帮她斟了碗茶,不忘柔声叮咛。“吃慢些,别噎着了。” 她几小块层层酥叠又精致如艺术品的椒盐饆饠下肚,又灌了口碧滢滢的热茶,舒坦地长长吁了一口气,忽觉不对劲…… 他刚刚这是在转移话题吗? “大人,此事有什么机密是我不能知道的吗?”她月兑口而出。 李衡修长漂亮的指节替她拭去了黏在唇畔的酥屑,目光专注而温柔。“——是。” 她一呆。“……要不要回答得这么直接啊?” “有些腌臜隐晦的密事,你不知道为好。”他温和地道:“朝中的勾心斗角,也不是什么值得关注涉入的。” 尽管他神色自若云淡风轻,彷佛当真不拿那些诡谲四伏当回事儿,可曹照照却是听得心脏发紧,越发忐忑。 “那你呢?” “我?”他模模她的头。“我如何?” “这些朝中争斗,会牵连到你吗?” 他微微一笑。“我是大理寺卿,只管职责所在,旁的自有圣人圣裁。” 古往今来,朝廷恶斗是一场没有烟硝的可怕战争,有多少达官贵族一夕间沦落为囚,不也因为这个原因吗?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也没有一片雪花逃得了…… “该不会是,”她迟疑地压低了声音,“涉及夺嫡?” 李衡沉默了一瞬,又塞了块椒盐饆饠进她嘴里,轻声道:“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她嘴里塞了饆饠含糊不清,蹙眉忧心地仰望着他。“自古遇上这种就没好事,站队也是死,不站队也是死……我就不明白了,那个位置他们抢破头也就罢了,凭什么要连累死一大票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心情沉重,嘴里嚼着的饆饠也不香了。 “放心,大理寺会一切安好。”他低头凝视着她。“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她望着他,眼眶微湿。“那你自己呢?” “我能护好你,自然也能保全自己。”李衡嗓音清浅而坚定。 曹照照忍不住上前主动揽抱、环紧了他的腰,小脸靠在他胸膛前,嗅闻着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 “那你也要说到做到,不能为了要护着谁,而把自己搭进去。” 他心念一动。“照照……” “你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我的意思。” “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我都在李府和大理寺两年了,几乎天天跟在你后面跑,我会看不出你除了一心忠于圣人之外,余下的还同谁交好吗?” “你放心,”他大手轻轻抚模着她的小脑袋,心下一暖。“我所做的一切,不违法制,不违道义,也不违本心,自然不会有事的。” 她小脸在他温暖精实胸膛前依恋地蹭了蹭。“好,可是你也要答应我,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千万不能把我晾在一边。” 李衡静默了片刻,只是将她拥得更紧,柔声道:“这两日你也累得狠了,挨着我睡一会儿,到家了我会叫醒你的。” “大人……” “听话。” 她偎着他,只得乖乖闭上眼睛。 马车辘辘行驶在长安大街上,车厢内很安静,只听得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暖暖交缠…… 深夜,李衡摊开了一大张绵软细薄、平滑洁白的楮皮纸,提起狼毫,一一在上头写下不同的名字,圈起了相同的关联,划去了无干的线索。 “户部……工部……兵部……”他一笔墨色直指到其中一个词汇。“东宫。” 户部掌管天下土地、赋税、户籍,工部辖管全国屯田、水利、工程、交通运输和官办工业,兵部管理大唐军队调动、军官任免及军令军政等枢务。 胡饼案、行僵案皆有户部和兵部涉入的痕迹…… 马藤原为河东道云州府兵,无军令不得调动,后却落籍关内道庆州,此次马藤父子也跟着他们回长安定居,在临行时马藤悄悄禀告他,河东道十年来陆续有府兵被调出河东道,却又从旁州征兵填补了空缺。 马藤在军中位置极低,并不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每年冬季十一月召集时,却常常可以见到生面孔。 李衡心情颇为沉重。 此等异状,河东道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官员心生怀疑,没有任何一封奏折上呈长安,若非河东道已然沆瀣一气,就是兵部有人拦住了奏折。 若是前者,状况危急棘手至极,倘为后者,兵部能有这样大职权和胆子的……屈指可数。 他目光深沉,蹙眉又写下了“铜铁矿”,“蜀王”。 蜀王定然知道铜铁二矿的存在,而这个独孤老丈……也是尚未解开的谜团。 独孤老丈的出现和消失,都没有明面上的简单。 魏长风借着长公主府秘密谋划多年,看似欲在长公主寿宴上对圣人不利,然而他纵使毒香得逞,圣人出了事,也还有太子继位……他府中豢养的人马对上京师十六卫尚且是螳臂挡车,更何况长安附近大营十万驻军,更是朝发令,午间至,即可大举辗压叛军于瞬息间! 且长公主府还有大笔的帐目金流去向不明,自胡饼案至今,他的人手始终没有放弃追查后续。 这种种一切,他皆已密奏圣人,从未有一分隐瞒。 户部尚书年老体衰,这几年来早有致仕之意,只不过圣人尚未有可心的新任户部尚书人选,犹在左侍郎闻秋明和右侍郎简越之中考核挑选。 左侍郎是太子门人,右侍郎则是蜀王的人…… 闻秋明幼子却偏偏在此时被大理寺仵作残忍杀害剥皮,这幕后之人,是连大理寺——他李衡也一并牵扯了进来。 无论如何,他最后都有御下不明、辖管失职之过。 “……大理寺。”他落笔将之圈了起来。 刚才最新的线报,全长安最大的广福粮米行是三皇子骆王侍妾家中的产业,也可说是有骆王在后头为靠山。 邹生在广福粮米行的长安县分铺为帐房三年,除了到粮米行分铺上差外,平时深居简出…… “禀阿郎,”炎海面色严肃地悄然而入,拱手递上一只密信。“御史台御史大夫明日早朝会弹劾您,纵容下属仵作杀害官家子弟闻秀和良民邹生,监管不力、治下不严,如何担得起大理寺卿一职——” 御史台一贯有风闻奏事,纠察、弹劾百官,肃正纲纪之权。 御史大夫陈羽老大人铮铮铁骨,却是清正古板严苛,但凡他认为何人犯错,咬死了也不放…… 听见这个密报,李衡倒是笑了。“连陈老大人都惊动了。” “阿郎,大理寺必定又被安插了钉子。”炎海表情却很难看,隐含怒气。“请容属下立时带人前往彻底大清洗一番!” “不用了。”他嘴角微扬,淡然自若地道:“六部何处没有钉子?便是皇宫内,难道还少得了吗?圣人都不担心了,我等担心什么?” “可阿郎……” “不急,”李衡慢条斯理地将案上的纸卷了起来。“钉子使得好,也可以为我所用,况且真正的机密,钉子们想碰也碰不着。” 炎海只得低头听命。“是。那明日早朝……阿郎可有应对之策了?” “陈老大夫出马了,我如何能不捧场?”他低笑。 炎海听懂了他的意思,神情也缓和松快了些许。 “那个……打扰到你们谈正事了吗?” 曹照照扒在门框边,眨了眨眼。 她扎着条长及腰间的辫子,穿着轻便的青衣裙裤,若非身形娇小,面容玉雪可人,令人猛一看还以为是李府里的年幼小厮。 李衡一见到她,眼神蓦然温柔了起来,起身走向她,“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睡不着。”她赧然地挠了挠耳朵。 “莫不是又撑着了?”他有一丝紧张,大手自然而然地抚上她的小肚子。“炎海,速请府医来——” “喏!” “没有没有,我今晚没有吃撑……”她小脸涨红了。 ——“吃撑”这个哏还能不能过去了? 他认真地注视着她,深邃的黑眸里尽是担忧。“不可碍于面子,忍着不说。” 她不好意思地道:“真的没有……啊,我突然有困意了,那我还是先回去睡——” 话声未落,她的手已经被他抓住了……曹照照疑惑抬头,看见他眉眼含笑,一身月色长袍玉带,越发显得雍容闲雅…… 不知不觉间,她小心肝儿又怦通怦通乱跳了起来。 夜深人静,灯半昏时,月半明时,最适合干一些暧暧昧昧的……那种事。 不不不!不能再伸出罪恶的小爪爪把美人给吓跑了! 她硬生生把自己方才的“见色起意”又压制了回去,清了清喉咙,努力做出正直无害女青年的做派。 ——曹照照,人物设定不能再歪了啊! 她明明在现代就是个堂堂正正的善良热心专业护理师,对男性身体的想法就只有眼前是个医疗对象的认知。 可为什么偏偏来到大唐遇见了李衡这个严谨俊美禁欲的大理寺卿,她的雌激素(动情素)和孕激素就情不自禁地蹭蹭蹭往上飙涨? 也因为李衡,她总算理解同事们在追剧时,为何会在对那些拥有胸肌月复肌六块肌的小鲜肉弟弟们尖叫欢呼嗷呜嗷呜了…… 唉,她的春心萌动点居然落在大唐,这也不知到底是超前还是落后一千多年? 曹照照正满脑子黄色……咳,有的没的间,炎海已经早早告退离去,留下她和李衡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第17章(1) 李衡强忍着笑,牵着她来到了卧堂内的紫檀流云榻上坐下。 榻中央有着只方正的雕花小几,上头有一架精致风雅的远山绣画屏,还有一壶温在炉上溢着淡淡女乃香的酥茶。 “来,喝点暖暖身子。”他斟了碗茶递给她。 “谢谢。”曹照照腼觍地接过,啜饮了一口,满足地咂了咂舌。“真好喝。” “那些衣裳,你不喜欢吗?”他注意到她的衣着依然朴实如小子,心下一紧。 “件件都漂亮精致,我很喜欢呀。”她嫣然一笑。 他微舒了口气,笑问:“既然喜欢,怎么不换上呢?” 曹照照有一丝尴尬。“就是太漂亮,太女性化了,穿上以后觉得都不像我了,裙摆太长,领口也太低,边上还缀着宝石明珠……而且我动作这么大剌剌的,万一扯坏了衣服怎么办?那些衣裳看着件件都贵得不得了,我一个月的俸禄只怕还买不起一管袖子吧?” “扯坏了,再给你做便是了,”他微笑道,修长指节微屈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是人值钱还是衣裳值钱?” 她小脸不争气地红了,心脏怦怦乱跳……妈耶,禁欲男神撩起妹来分外令人心荡神迷啊啊啊啊。 “下回休沐,穿给我看?”他眼神温柔。 “……好。”她连耳朵都红了。 “为什么睡不着?”李衡牵过她的小手,交扣在温暖有力的大手内。“看来这两日还是吓着了,我让府医帮你煎碗安神茶吧?喝了药茶,好好安心睡一觉,旁的都别想,万事有我。” “我不害怕,不用喝安神茶啦!”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是想他想到睡不着…… 咳,生平第一次谈恋爱,她曹照照终于也领受到了那种想要朝夕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心情。 明明在说开之前,她对他也没那么依恋,每天在大理寺上差下差,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最大的乐趣就是大街小巷找美食。 但这两天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时都想偷溜到他房间看他正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加班看卷宗?是不是上床睡了?睡前也会一样想着她吗? 真糟糕,谈了恋爱就是容易患得患失想东想西…… “那个,”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维持自己现代独立女性的潇洒人设,别黏黏呼呼的跟偶像剧傻白甜女主角一样,她可是有事业的人。“大人,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多心……” “你说。” “我今天又去检查过了两具尸首,发现那位邹生的尸体,也有轻微足趾灰甲的迹象,不过不严重。”她沉吟道。 “你确定?”他神色一正。 “嗯,他的灰趾甲虽是初期,但我确定不会看错的。”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怀疑的方向是正确的。“——你想啊,一般粮米储藏的地方为怕霉腐,定是建造得干燥通风,他是个粮米行的帐房先生,平时也会去清点粮米数量,但就算他做帐当差的处所没有粮米仓库来得干爽,也不至于会潮湿到脚趾甲霉菌感染吧?” 李衡目光一闪。“除非他也经常出入潮湿阴暗之地。” “嗯。”她严肃道:“虽然不大可能这么刚巧,但我突然想起上次那个无名脚夫,他和邹生的灰趾甲都是极少见的甲板侵入型病症,感染发生是从趾甲内部,趾甲会变色破裂,却没有角质层增厚的现象,这致病真菌属于一种特殊的苏丹发癣菌,和百分之九十受红色发癣菌感染的灰趾甲患者不同。”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曹照照没有察觉到他眸光里的专注和一丝异样,侃侃而述。“……所以最有可能的还是,他们两个曾经在相同的环境里面接触到相同的感染源。” 李衡眼神霎时锐利精明了起来,疾声问:“你确信没看错?” “不会看错的。”她肯定地点头。“这是很基本的皮肤科医护常识。” 他黑眸熠熠发光,大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小手,“照照……你,真了不起。” 她被猝不及防地夸了一脸,不自禁有些害羞起来,咧嘴傻笑。“也……还好啦,普普通通,不过略懂略懂。” 李衡忍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宠溺地模了模她的头。“淘气。” 她被他的模头杀模得脸红心跳,在他怀里嘿嘿嘿傻笑……好甜呢! “——那么你又是从何知道红色发癣菌和苏丹发癣菌的?”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都怪气氛太浪漫,拥抱太舒服,声音太性感…… 她靠在他胸膛前,被他身上揉合着贵族名门公子独特的熏香和男子阳刚气息撩得不要不要的,迷迷糊糊恍恍惚惚间,月兑口而出—— “在皮肤科门诊跨科支援时学到过的呀,皮肤科主治医师还说我很有天分……呃!” 曹照照话说完才猛地一个机伶,急急仰起身,瞪着他深邃幽深探索的目光时,脑中有一刹的空白。 玩完了。 “照照,”李衡神情却异常沉静镇定,缓慢温和地道:“你时至今日,还不放心同我说说你的来历吗?” 她浑身僵硬,娇小的身子呆滞在当场,活似深夜被大型探照灯射到的小动物…… 他心下一紧,有着掩不住的心疼,也有着说不出的失落怅然。 李衡不明白,难道他就这么不值得她信任吗? 若说这两年多来上官和下属的出生入死相互扶持还不足以令她对他全心相托,可他们眼下都已彼此倾心相付,她为何依然对自己的来历语焉不详、多所隐瞒? “我……”她止不住的心慌意乱,眼神闪躲。 “照照,你知无论如何,我都能护着你的。”他紧紧注视着她。 她望着他,心中滋味复杂万千,“我从哪儿来的,很重要吗?” 他沙哑道:“便你出身不显,抑或尊贵与否,于我李衡而言,你就是你,唯你最重要。” 她眼眶湿了,感动又忐忑。“那……那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追究我是哪儿来的?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因为我害怕。”他苦笑。 “你害怕什么?”她一呆。 他眼神流露一丝罕见的脆弱。“我害怕有朝一日,你会如同突然出现在我马前一样,又突然消失无踪,而我却连该去哪里寻你都不知道。” 她心口酸甜苦涩得厉害,喉头发紧。“你……原来在担心这个?” “那么你可以答应我,”他深深凝视着她。“我担心的这件事纯属多余吗?” ——她不能。 曹照照眼圈发红,泪水打转,身躯轻颤中透着隐隐退缩之意。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台北车站地下迷宫里一个转弯,就一脚踩进了唐朝? 她来得这么突然,自然也无法保证哪年哪月哪一日又会突如其来的回到了现代。 是啊,她早该想到这点的,这样不确定、无法掌握的人生和未来,她又凭什么把他牵扯进来,又哪来的资格和他相恋?甚至将来共度一生? 也许有一天,她会在成亲的时候,洞房的时候,甚至帮他生孩子的时候……就跟来时一样,莫名其妙又穿回了台北车站…… 那到时候,她能怎么办?他……又该怎么办? 曹照照思及此,霎时面如死灰。 ——原来,她什么都不能对他保证。 “……对不起。”她哽咽了,在这一瞬终于醒悟到自己究竟做下了多么残忍的事。 他眸里有一抹水光闪动,炽热而祈盼地道:“告诉我,你究竟来自何方,我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会保住你留在我身边……你该对我有信心,对不对?我定然想得出法子——” 她泪眼婆娑,喉咙紧缩得几乎挤不出完整的句子。“对不起。” “照照……” “我来的地方,太远,”她泪如雨下,吐字艰难。“非,人力可到达。” “便是远如西域,波斯、大食国……路途艰难,可对我,对李府而言都不算难事。”他急切地抓紧了她的小手,牢牢包覆在自己灼热汗湿的掌心间。“你只管告诉我,其他的事都由我来承担。” 他不敢放开她,彷佛只要攥紧了她的手,就能永远将她留下。 “李衡,对不起,”她心痛如绞,霍地挣月兑开了他的手,仓皇茫然慌乱地往外逃。“——这些事,我们俩的事,我得重新想一想,我,我先回去了!” 他怔怔望着她踉跄奔离的背影,神色渐渐黯然了下来…… 李衡翌日上朝前在她房门前静静伫立了一刻钟,天光未亮,清冷昏暗……隔窗之内一片寂然。 他沉默了良久,最后低头缓缓转身离去。 曹照照坐在床榻上,她也是一夜未睡,暗青色的眼窝底透着淡淡的疲惫和迷惘。 她听着门外熟悉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鼻头又一阵阵发酸,忍不住抹去了一把不知何时又滚落的泪水。 好烦呢…… 她猛地埋首抱膝,腿上衣裳很快被濡湿了一小片儿。 为什么她总学不会遇事先掂量三分,先想好后果再行动? 她确实早在撩拨他之前,就该先设想过,如果哪天她又莫名其妙穿回了现代该怎么办? 不是拿着一本护照,上头盖着永久居留权,她可以爱住多久就住多久……这可是言情小说写滥了的穿越啊,本质不论是平行宇宙还是时光缝隙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她就是在大唐成了这样不明不白的尴尬存在。 ……看来,不能再耽误他了。 曹照照心里痛苦得不得了,但是现代女性的果断和理智告诉她,若给不了对方终生和承诺,就跟耍流氓、当感情骗子也没两样,优柔寡断,最后只有害人害己的下场。 为爱勇敢,也该是以不伤害别人为前提。 她抬起头来,眼泪鼻涕一塌胡涂的小脸慢慢恢复了平静,粗豪地用袖子抹了抹脸,努力提振起精神起来洗漱,准备去大理寺当差。 剥皮案因为柳原落网,看似是暂时结案了,可是背后牵扯的阴谋太大,她唯一能帮忙李衡的,就是搜罗出更多的线索佐证,不管主谋是谁,都能靠着这些证据确凿的铁证,钉死他们! 等这些事情尘埃落定后…… 她强忍住突如其来的眼眶湿热,重重清了清喉咙,硬生生眨去不争气的泪意,利索地换好了上差的青色小吏衣袍,整整幞头。 打开了房门正要跨步出去,蓦然瞥见地上一个雅致的莲花提盒,正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 她心一跳,有些失神地盯着那个莲花提盒。 曹照照内心挣扎了几秒,终究还是忍不住拎抱在怀里,打开了盒盖—— 里头是一盘小巧玲珑可爱的粉色透花糍,旁边还缀着一朵犹带露珠的美丽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芳菲艳艳,幽幽沁香…… 底下压着一张小笺,优雅清俊墨字上写着—— 吾心天下无双艳,汝占人间第一香。 她呆住了,好半天后忍不住嗷地哭了出来。 ……妈妈呀他这是犯规啊啊啊啊啊! 第17章(2) 早朝。 颤颤巍巍的御史台陈老大人迫不及待手持笏板,出列狠狠地告了李衡一状。 ——从大理寺这几年来不合规矩,堂堂大理寺寺卿不顾身分,屡屡亲自查案,将九卿地位置于何地……到此次大理寺仵作居然杀人剥去面皮,其手段之残忍泯灭人性,李寺卿身为上官,就不该为此负责吗? 文武百官列队之中,自也有为李衡说话的……也有曾被李衡公正严明,判罪拘拿了贪渎犯案亲友的官员,趁机落井下石一报当年之仇……更有冷眼旁观清楚李衡在圣人心中的重量,故而在一旁打圆场的…… 一时间,整个大殿上闹哄哄吵得跟西市没两样。 圣人居高临下俯瞰这一切,眼角冷色越来越深。 “本将军不同意!”裴大将军脸色难看,横了这些只会满口之乎者也的文官一眼,冷哼道。“李寺卿接掌大理寺五年来,破了多少奇案悬案,怎可因为一个小小的仵作就牵连到他身上?” “若李大人当真这般厉害,又怎会连有柳仵作这样丧心病狂的杀人凶手潜伏在大理寺却犹不知?”蜀王一系的吏部罗左侍郎忍不住高声道,“外能解悬案,内却不能辖部属,李大人继续坐这寺卿之职,就不觉得愧对于心、无法服众吗?” 李衡身穿九卿紫衣官袍,高大端肃,淡然道:“罗侍郎此话听着有理,本官也从未说过凶手出自大理寺,我身为大理寺卿就没有半点失察之责,有圣人在上,有大唐律为据,治下失察按轻重之罚,该如何,便如何,本官自当领受——难道罗侍郎怀疑圣人会处事不公、有失圣裁吗?” 罗侍郎瞬间冷汗冒了出来。“你、你胡说!本官岂敢质疑圣人……” “罗侍郎身为从四品官员,对上从三品大理寺卿并衔从二品太子少师,一口一个‘本官’,一声‘你’字都指到李某鼻尖上来了,这算不算言行失礼不当,是不是眼中没有官场伦理尊卑?还是觉得咆哮大殿,惊扰圣人也属理所应当?”李衡语气清冷优雅,却字字直戳人心。 罗侍郎登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猛然对着上首的圣人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浑身哆嗦。 圣人本来神情阴冷愠怒,听到此处险些笑了出来。 这孩子…… 不愧是朕的玉衡郎啊,三言两语,就能把这亏又倒扣回那些个脑子拎不清的混帐犊子头上去,甚好、甚好。 圣人眉眼舒展,挪了挪动坐姿,惬意愉悦地瞧着“热闹”。 “圣人……圣人明监,微臣、微臣万万没有那个意思啊……”罗侍郎两股颤颤,拼命解释告饶。 陈老大人见罗侍郎这般狼狈又不堪入目的丑态,气得灰胡子直喷飞,昂然对圣人持笏拱手道:“圣人,李寺卿巧言狡辩,转移话题,这岂不是也视朝堂于无物?” 其他站队的官员也纷纷吵嚷—— “李寺卿大人知法犯法,难道就不该罚吗?” “——大理寺和刑部同为国之律法重器,如今大理寺卿这般行事令人不服,刑部尚书却至今无半句话,莫不是因着姻亲关系就想循私?”户部右侍郎简越之语气温吞,却是绵里藏针。 此话一出,素来正直威严的刑部司徒尚书简直要气笑了。 “本官要说什么?尔等就跟坊间吵架斗嘴、胡搅蛮缠的婆子们没两样,这还像是我大唐为主分忧、为民造福的官员吗?你们索性个个剥了这身官皮,到菜市大街上嚷嚷个痛快!” 被讽刺的官员们脸先是涨红,随即气咻咻七嘴八舌的辩驳起来。 “够了!”圣人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眯起眼。“玉衡说得对,朕还在这儿,你们个个咆哮大殿,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连忙急急跪下—— “圣人息怒!臣等知错了。” 圣人搓了搓指间的汉玉扳指,面无表情地道:“尔等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就是为了拿来在朝上攻讦忠臣良将的吗?” 心中有鬼的官员们头垂得更低,豆大冷汗频落,却也暗暗懊恼愤然…… 怎么拿住了这样确凿的把柄,圣人却还是对李衡宠信有加,没有半分帝王多疑的迹象? 若换作是旁人,恐怕早挨了圣人的一记窝心脚了…… 这些官员虽知圣人对李衡一向信重有加,却不知李衡几乎是圣人手把手带大的,跟在圣人身边的辰光甚至比太子还要多。 在圣人心中,自己对玉衡这亦父亦师亦友的多年情分,又岂是这些个心怀鬼胎、人人月复中皆有一本私帐的官员可比得? 李衡从来就信任他这个圣人,也从未对他有过半分隐瞒……一番丹心赤诚相待,他这个圣人“师父”又怎么可能会令其失望? ……而此刻见圣人发怒,在朝中从来公正不偏不倚与李衡素来理念契合的文武官员们,也趁机为李衡说话。 “禀圣人,李寺卿五年来管理大理寺,方方面面的功绩有目共睹,若单凭一个仵作杀人案就要扯到上官头上去,那是不是六部都该比照办理?难道御史台前两年林御史宠妾灭妻,嫡庶不分的罪过,也要请陈老大人出来负责吗?世上焉有此理?” 中书令周老大人白发苍苍精神矍铄,慢吞吞地禀道,并不忘挑衅地瞥了陈老大人一眼。 “周大人你——”陈老大人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你这是诡辩,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陈大人,为人处事可不能有两种标准,否则立身不正,哪里有资格抨击他人?”周老大人和这个冥顽固执的陈老头子斗了大半辈子,自然知道怎么捅刀最好用。 “你——你——这是谬论!是胡扯!” “好说好说,不过是师法陈大人罢了。” 陈老大人被气得差点当场脑卒中(中风)! 圣人憋着噗哧出声的冲动,在瞄见一旁神色恭谨做专心聆听状的李衡后,再忍不住笑骂道:“你小子戏也该看够了,还不快些说说正事?瞧今日……都闹成什么样儿了?” 圣人语气听着像是在骂人,却满满掩不住的疼惜和护短,不只文武百官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就连始终静静坐在下首副座的太子,都默默向李衡投去一个哀怨的小眼神。 ——这人比人,果然气死人呢! 前几年也开始上朝参与政事的三皇子骆王目光闪过一丝幽光,而后低下头去,弹了弹衣摆上看不见的灰尘。 裴大将军则是露出笑容,望着李衡。 “回圣人,微臣确有要事禀奏。”李衡恭敬地持笏道:“此骇人听闻剥皮案,凶手柳原已落网,臣适才收到大理寺卢少卿递送进来的口供,连同臣所书奏折,一并上呈圣人御览。” “呈上来。” “喏!” 王公公忙拾阶而下,双手接过后急急碎步而上,躬身呈与圣人。 “你也且说来。”圣人展开了奏折。 “微臣领命。”李衡高大身段玉立如劲竹似青松,先向圣人拱手行礼,而后环视文武百官,朗声道:“此桩剥皮案凶手,为大理寺仵作柳原,原籍河东道云州,后为河东道潞州上党郡上党县仵作,仵作本是家族行当,可柳原却是师承上党郡吴老仵作,于验尸一道上颇有天赋,是以入行短短六年,便协助侦破二十一桩案件。”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些不明白李衡为何要从凶手六年前的经历说起? “三年前,因其出色的验尸本事,由河东道刺史举荐入大理寺。”他顿了一顿,淡淡道:“我审阅过他二十桩案件的验尸格,也觉此人技艺了得,大理寺调查过他的身家清白无误后,便允其上任。” “——所以李大人这是承认了,人是你录取的了?”吏部左侍郎逮着了机会,梗着脖子直声道。 “是,人是我录取的。”他神情坦然,温和地道:“我若有未卜先知之能,知晓他三年后会犯下此等残忍凶案,我自然是不会录用他的。” 李衡语气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不乏一丝感慨怅然。 可这话也让众人无话可说…… 确实,人又非神仙,如何能掐指一算,预知谁几年后会大变样,起了坏心动手杀人? 这天下千千万万事,又有谁能一桩桩一件件都提防得了的? 陈老大人愤然的神情也有了一抹若有所思,气鼓鼓剧烈起伏的胸口也渐渐平抚许多,只不过面上还是板着,倒像是在同谁生闷气。 “玉衡,你只管继续道来。”圣人已然看完了奏折和口供,挺直了龙躯,一副等着给谁——大家都知道是谁——撑腰的王霸姿态。“朕都不怪你,想来……众卿也不是那等不明事理之人” 帝王开金口一槌定音,此刻大殿之上还有哪个白目敢直指圣人说错了?还是嫌自己脖子太粗,迫不及待跳出来给圣人砍一砍的? 一时间,文武百官安静如鸡…… 裴大将军揉了揉钵大的拳头,似笑非笑。 “谢圣人。”李衡揖礼,而后继续朗声道:“柳原三年来于大理寺验尸五十具,件件严谨分明,鲜少出错。” “这样一个难得的仵作,又是怎么会……”刑部司徒尚书蹙眉道。 “衡命属下严查,方知一年前柳原于流金阁和一名唤娀光娘子的女伎往来甚密,半年前曾有意为此女伎赎身,却无果。”李衡语气从容不迫,不带丝毫个人情绪。“四个月前,柳原和娀光娘子数度争执,不欢而散,娀光娘子自此艳旗重帜……其中两名入幕之宾,便是惨遭柳原杀人剥皮的,户部左侍郎闻大人幼子闻秀,和广福粮米行的帐房邹生。” “所以此案是因情仇杀了?”左卫叶大将军也忍不住月兑口而出。 “有人想让此案看着是情杀,”他微微一笑,眸光如冷电。“但经详查,娀光娘子入平康坊乐籍前,原籍河东道云州,父亲卯英,曾任云中州县令,因贪污受贿遭流放,家产抄没,家眷发卖。然其子事发前落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话一出,文武百官恍然大悟议论纷纷起来—— “卯姓?” “难道这柳原就是卯星汉那落水失踪的儿子?如若这般,那个娀光娘子不就是他的姊妹了?” 有思维敏捷的官员已低喊而出—— “我大唐籍贯落户登记十分严格,可这卯字旁只需添个木字头,卯原就能轻易成为柳原,户纸上其父卯英,亦可添字伪造……” 户部尚书皱眉。“岂有这般容易?添字减字就能擅自更改了户纸资料,我大唐户籍制重重核实官印难道都是虚制了?” “这卯英时任云中州县令,若想事先为独生子伪造一份户纸,又有什么难的?”刑部司徒尚书挑眉,就事论事。 户部尚书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起来。 裴大将军沉吟道:“李寺卿的意思是,柳原和娀光娘子相认了?所以几次想为她赎身却遭拒绝,后来这才动手行凶,杀了娀光娘子的两名……恩客?” “娀光娘子入乐籍整整七年。”李衡只简短道。 众人一想,对啊,若柳原想杀害侮辱姊妹的恩客,那目标又怎么会只放在闻秀和邹生身上? 礼部尚书有些心急地问道:“李寺卿想必已经知道其中原由了?” 李衡神情沉静的点头。“是,此案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实则柳原杀害闻秀和邹生真正的原因,是受了其妹娀光娘子的哀求和指使。娀光娘子告诉他,若能替她除去这两人,她的主子就能助她月兑籍,并获一笔巨金离开长安。” 众人登时一片哗然…… 圣人缓缓合上了口供,脸色阴翳。 “柳原招认,他下手凶残杀人剥皮,就是要混淆视听,令人无法将两人命案联想到娀光娘子身上,长安出了连环杀人凶手,大理寺必有一番忙乱动荡,他身为这两案的验尸仵作,亦可洗清嫌疑……况,若他不幸落网,还能让大理寺和李某饱受朝野非议。” 陈老大人老脸一红。 文武百官七嘴八舌气愤填膺地谈论着此贼子的阴毒和居心叵测…… 裴大将军深吸了一口气,哼了声。“真真好大的胆子,不只是大理寺,这是把我大唐文武百官都给算计了进去!” 骆王也忍不住了,首度开口问:“李寺卿果然洞若观火、明察秋毫……那,李寺卿定然也已查出这娀光娘子口中的‘主子’是谁了?” 裴大将军微眯起眼。“……骆王殿下怎么这么关心此事?” 骆王一窒,哈哈一笑道:“裴大将军这话说得奇罕,怎么文武百官都问得,本王就问不得了?” 裴大将军闲闲地道:“殿下自然是问得的,末将不过也是好奇,多嘴问了一句罢了。” 骆王冷笑道:“本王倒也不想干涉大理寺案件,只不过邹生是我王府侍妾家中产业聘用的一名帐房先生,本王也怕这儿左拐右攀的,脏水泼到了本王身上来!” 圣人眸中冷光一闪而逝。 骆王被上首圣人的目光盯得隐隐心慌,忙喊冤澄清道:“阿爷,儿子自从封王开府以来,最是谨小慎微,行事处处低调,就是怕被牵扯进这些朝廷风云斗争之中,平白无故遭人陷害……” 圣人有一丝烦躁地挥了挥手。“都急什么?你没做的事,阿爷自然不会让人平白冤枉了你。玉衡,你继续说来!” “喏。” 骆王忿忿不平地暗瞪了李衡一记——究竟谁才是阿爷的亲生子? 太子则是见怪不怪,只以袖略掩去嘴角那上扬的笑意。 “禀圣人,柳原也曾追问其妹,幕后主子是谁,然娀光娘子坚不吐实。”李衡语气镇定平和地道,“娀光娘子在案发前便收拾细软逃遁无踪,大理寺正全城追缉,也已发下海捕文书……不过此女只是枚棋子,任务完成后,此时怕也已被主人灭口了。” 圣人目光怒色乍起。“这幕后之人,可有线索了?” “回禀圣人,臣已掌握了几条可靠的消息,目前还在做最后查实,一旦确认无误,自当即刻禀报圣人。”他目光深沉,气定神闲。 李衡这番话一出,文武百官之中,某些人眼神开始透着一丝丝晦暗闪烁,只掩饰得好,未曾被瞧见。 圣人面色缓和了下来,“玉衡,朕是信得过你的,你好好儿查,无论查到多深……都有朕给你做主!” “微臣谢圣人隆恩,必不负陛下重望。”他恭敬揖礼。 户部尚书突然问:“老臣有一事不解,不知李寺卿可否代为释惑?” “老大人请说。”他温和道。 “这闻小公子和那位邹帐房,是怎么会成了目标的?”户部尚书疑惑。“据老夫所知,闻小公子不过是在国子监读书,既非官身,也未涉朝政,那名邹帐房更只是区区一个帐房,两人都不是什么极其重要人物,娀光娘子背后之人,究竟为何要对他二人下杀手?” 文武百官频频点头称是,这也是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 李衡笑了笑。“自然,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大理寺正在查证中。”他微笑回了句。 户部尚书和文武百官闻言愕然,随即满脸不是滋味,却也只能憋着。 盖因刚刚圣人都说了,信得过李寺卿,还要他好好儿的查……难不成圣人都不急了,他们还敢催吗? 裴大将军似真似假的打趣道:“李寺卿果然处事周密谨慎。” 李衡深邃眼神像是想起了什么,掠过了一抹温柔,而后缓缓说了七个字—— “因为,侦查不公开。” 第18章(1) 一夜未睡又在朝上唇枪舌战了一上午的李衡,英俊端肃脸庞在进了马车后,终于浮上了少许疲惫憔悴之色。 “大人,您可要先回府歇会儿?”清凉坐在车辕上,有些担心地问。 车帘后传出了他低沉喑哑的嗓音—— “曹司直可是在大理寺?” “……是。”清凉乖乖回答。 “回大理寺。” 雪飞忍不住瞥了清凉一眼——傻小子,这还用问吗? 马车骨碌碌驶离了宫门口,其他官员也陆续登上了各自的轿子和马车,吏部罗侍郎垂头丧气地走出宫门,方才散朝前,圣人忽然开口罚了他半年俸禄,还要他回府闭门思过三个月。 虽然一贯知道圣人向来袒护李寺卿,可万万没想到居然袒护到这种地步,罗侍郎脚步踉跄地上了自家青色小轿,在轿夫起轿摇摇晃晃中,只觉自己整个人也被晃得晕眩恍惚…… 就在轿子过了两条大街,忽然拐进了一条小巷,罗侍郎正失神落魄,不知何时轿子忽然停下来,一个粗嗄的声音隔着轿帘冷冷响起—— “你今日,太令主人失望了。” 罗侍郎一颤,浑身发冷哆嗦,哀求道:“是、是主人命您来……来灭、灭口的吗?不不不,求、求您代我向主人求情,请主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有用!我……” “罗天河,这些年伪装得太久,你已然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了吗?” “下官不敢,下官永远忠于娘娘——” 轿帘外之人冷笑。“——说得好听,你莫不是想在蜀王和主人之间左右逢源两头押宝?还是你以为蜀王有拢络李衡之心,你便也提前替他向李衡示好?否则,以罗侍郎平常口舌之凌厉,今日在朝堂上居然这样便认输了?” 罗侍郎有苦难言,“下官……下官并非示好也不是认输,而是李衡他着实太狡诈——” “够了,”轿帘外之人语气森森。“你该知道,主人从不留闲人。” 惊惶到极点的罗侍郎脑中蓦然灵光一闪,嘶哑低喊了起来。“等等!那李衡虽然精明,可我知道他一个秘密,一个能把他从大理寺卿位子上拽下来的秘密!” “若想主人饶你,这个秘密最好值得换你一条狗命!”那嗓音阴恻恻危险地低斥。 “小女……小女和刑部尚书千金是京中花令诗社的密友,曾听刑部尚书千金随口抱怨过大理寺曹司直恬不知羞,妄图攀附李寺卿,故而两年来始终赖在李府中不走……”罗侍郎冷汗湿透了衣,口干舌燥急巴巴儿地想为自己挣来一条生路。“下官打听过了,也不只大理寺,京中许多官员都知道李寺卿对这名女司直也极为看顾——” “……既然是满京师都知道的事,算得上什么秘密?你这是在试图拖延时间?”那轿帘外的嗓音越发阴沉狠戾。 “不不不!下官万万不敢糊弄您!” “莫再狡辩,既然你完成不了主人交代的任务——” “——那曹司直户籍身分是李寺卿假造的!”罗侍郎近乎凄厉地哀喊。 轿帘外之人陡然一默…… 罗侍郎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死死巴着轿窗沿,就是不敢掀开轿帘,更唯恐下一瞬,此人立时就一剑洞穿了他! 终于,在漫长煎熬如炼狱的等待后,那嗓音愉悦笑了起来,重复确认道:“此女的身分,皆是李衡为她假造的?” “是、是,司徒小姐是这样说的,不过她自知说漏嘴之后,便再三威胁小女不可外泄。” 半晌后,那嗓音道:“李衡做事向来细微谨慎不留痕迹,若他当真假造户籍身分,必然叫人看不出异状,除非司徒家的女郎愿意作证……可李衡毕竟是她的表兄,她又怎么会做出对他不利的供词?” “请大人容禀,”罗侍郎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忙道:“听来司徒小姐十分妒恨那曹司直,倘若小女说服司徒小姐立下字据为证,只将假造户籍出身之事全数推到曹司直头上,只说李衡也是受了她的蒙蔽……女子忌妒之心最为厉害,能有铲除情敌的机会,司徒千金定然不会放过的。” 轿帘外之人不发一言,像是在思索其可行之处。 “一个仵作柳原尚且容他巧言狡辩,说是未能提前预知,可若再加上一个伪造籍贯出身、罪证确凿的曹司直……他李衡便是假公济私,执法却带头违法,即便圣人有心维护,也堵不住朝堂之上悠悠众口、群起攻讦。”罗侍郎越想越兴奋,狞笑起来。 “……此事除了司徒女郎和你们父女外,你可还有泄漏给旁人知晓?” “请大人放心,下官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若走漏了消息,叫李衡那厮提前补全了漏洞,我们便少了一个可用的把柄,是以下官绝不敢外传,便是小女,下官也严令她守口如瓶。” “如此便好。”轿帘外之人语气莫测高深,隐含威胁。“你今日所言,我会如实禀报主人,你回衙署也当把所有该收拾的都收拾仔细了,李衡最擅长抽丝剥茧,你若有一丝不妥当教他拿住了……你自己死也便罢了,莫忘记你罗府上下三十六口人,可都捏在主人手上!”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还请大人千万在主人面前为下官美言几句,下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哼。” 罗侍郎心跳如擂鼓,冷汗透衣……屏息等待了良久良久,听得外头再无半点动静声响,这才抖着手缓慢迟疑地掀开轿帘的一条缝子…… 外头,那人已然消失无踪。 他高高悬着的心终于一松,手脚发软连滚带爬地出了轿子,这才看见两个抬轿的轿夫和自己的随从人事不知地瘫昏在地上。 罗侍郎欲哭无泪,却也有了一丝逃出生天的庆幸感…… 能在皇城外不惊动金吾卫而将他连人带轿“掳”至暗巷,果然是那位出的手。 罗侍郎想着自己被蜀王拿捏,又教主人掐住七寸,如今还要提防李衡……简直是内外交攻,焦头烂额,他颓然地跌坐在地,头上的官帽也歪了。 可事到如今,他也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理寺。 李衡下了马车,望着威严大开的衙署大门,竟有一丝犹豫驻足。 ——她,喜欢那些点心和花吗? ——她可想好了吗? 他破天荒有些害怕起来,他怕走进大理寺后,见到的会是曹照照的疏离冷淡和划清界线…… “阿郎?”炎海悄然出现,默默上前附耳几句。 李衡眼神暗芒闪过,面色平静地道:“……我知道了。” 炎海又无声地退回后头。 他伫立原地,若有所思,忽然又掉转回去登上马车。“——到广福粮米行。” “喏!”清凉和雪飞一个忙跃上车辕,一个翻身上马。 马车和随扈很快消失在大街另一头,而在大理寺大门后徘徊探头探脑的曹照照,再顾不得鬼祟闪躲,而是急忙忙追出了大门,下了几道阶梯……而后又停顿住了。 她呆呆地望着马车绝尘而去,心里滋味有点难受…… 半晌后,她垂头丧气地转身走回了大理寺,看都不敢看刚刚守门的两名卫士。 他们一定觉得她脑子很有事,怎么尽干一些莫名其妙的行为? 她叹了口气,心烦意乱地慢慢蹭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又开始对着案上那张摊开的楮皮纸发愣。 上面被划分了左右两份清单,左边是“应该跟李衡在一起的十个理由”、右边是“应该跟李衡分手的十个理由”—— 左边那栏清单上,她很快就写满了十个理由,甚至还偷鸡模狗的额外多了一项——没有睡到他绝对会终生遗憾。 右边那栏清单上则是干干净净空白一大片,只填了一项理由——我有可能会穿回去。 她支着下巴,对着一张纸上两边清单愁眉苦脸,心事重重。 话又说回来,如果能再穿越回现代的话,她真的会不想回家吗? 虽然她小学六年级,父母就离婚又各自嫁娶成立新的家庭,她是乡下外婆带大的,后来在台北读了护校,毕业那年外婆过世,老人家的后事也是她自己处理的,妈妈倒是在告别式的时候带着新丈夫和儿子去送行,仪式结束后母女俩相顾无言,妈妈只跟她说了一句“缺钱的话告诉我”,然后又匆匆跟丈夫儿子走了。 至于她爸爸在再婚后,已经早八百年失联,听说搬到中部去了。 她的父母亲缘浅薄,不过外婆给了她满满的爱,所以她也从没觉得自己因为父母不在身边就得人格缺失什么的,况且她求学就业以来,大部分遇到的都是很好的同学同事,就算医院里面某些医生真的超机车,工作的强度和压力也很大,但就算每天累成狗,她的生活依然充满乐趣。 光是放假日跟同事去泡温泉,吃刨冰,看电影,唱ktv,或是自己在宿舍追剧、看小说……都嘛很开心。 也许是她天生就是个容易满足的人,所以当初穿越到大唐,才会抱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乐观心态,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自己找乐子。 可是,如果撇开李衡这个因素不谈的话,若她有机会能再回到现代,她当然会二话不说就大喊:我愿意! 毕竟她在现代不用随时担心被皇帝砍头、权贵找麻烦,不用担心自己的身分配不上李衡这个世家名门高官贵公子,更不用担心将来李衡要娶妻纳妾享齐人之福的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 对厚! 她神情严肃凝重的在“应该跟李衡分手的十个原因”清单上,写下第二项——关于大唐男尊女卑、纳妾嫖妓风俗,差评! “怎么办?”她喃喃自语,面露深深矛盾挣扎之色。“这一项就可以瞬间秒杀掉‘应该跟李衡在一起的十个理由’了。” 曹照照心情更郁闷了。 果然,单纯不带脑子的谈恋爱多美好啊,一旦有理智有判断能力,就会发现前途布满荆棘,眼前一片黑暗…… 她忍不住趴在案上哀号起来。 ——而这一天,直到黄昏下差时分,李衡始终没回大理寺。 曹照照自己骑着小毛驴回到了李府,她心情很复杂,很想念一整天没看到的李衡,却又有点害怕在这个时候和他碰到面…… 她怕自己心软,又怕自己的过分理智和审时度势,和他的一腔深情真心对比之下,显得格外冷血无情。 现代人的优点和缺点之一就是太懂得保护自己了,有时甚至会理智到令人心寒,但这也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经历过许许多多毫无保留的倾尽全力付出,得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冰冷现实惨痛的教训之后……人们这才学会该如何“斤斤计较”。 她对这么美好,这么优秀的李衡,是舍不得斤斤计较的,可是他们之间除了身分之外,学识、观念都横亘着一整个大唐…… 这两年多来,她自然知道他有多洁身自好,可是面对其他同僚或名门世交男子府中的娇妻美妾软玉温香左拥右抱……李衡也觉寻常。 古代的婚姻和两性观念本来也就是建立在这样的架构上,所以追求一夫一妻制的现代人曹照照,放在大唐才是异类啊! 曹照照越想越灰心颓唐,步伐越走越缓慢沉重,直到差点撞上了一个急匆匆的身影—— “曹司直你总算回来了,阿郎受伤了!” 她大惊,猛然抓住了清凉。“大人怎么会受伤的?严不严重?叫府医了没有?他……他在哪里?” “大人在房里,此番伤得不轻——”清凉顿了一顿,神情焦灼。 “我去看他!”她脑子轰轰然,再也顾不得什么纠结不纠结,二话不说就往李衡主院方向拔腿狂奔。 ——他怎么受伤的?雪飞和炎海甚至清凉都是当世顶尖高手,难道是中了暗算?还是敌人大举倾巢而出,他们猛虎不敌猴群? 曹照照心脏狂跳,极力压抑下不断攀升蔓延的焦虑担忧,拼命回想过去在急诊室外科面对重大伤患时的sop…… 明知李府中的府医是妙手回春的大国手,可她就是关心则乱,心急如焚地一头冲进了李衡的房间里,正好看见府医提着药箱走出来,险些就和她撞了个满怀! “司直小心!” “大人要不要紧?” 他俩同时急急开口,下一瞬已然听到里头屏风后传出了一个温和沙哑的嗓音—— “照照……” 她鼻头一酸,抛下府医咚咚咚绕过屏风,一看见李衡脸色苍白笑容温柔的模样,曹照照霎时眼圈红了—— “你……你还好吗?” 他半倚坐在床围,白色单衣掩住的紧实胸膛被布条包扎着,上头还隐隐透着怵目惊心的血迹。 “别怕,我没事。”他安慰道,修长大手伸向她。“来。” 她慢慢走到床沿坐下,努力镇定的声音依然微微颤抖。“你怎么受伤了?是谁伤的你?也太无法无天了,他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不妨事,不过是不小心划破了一道小口子。” 她听得胆战心惊。“什么小口子?我不信!你给我看!” 话正说着,曹照照就忍不住要扒开他的单衣仔细检查,她可是专业的外科护理师—— 她的小手瞬间被李衡的大手攥住,柔声阻道:“真的只是小伤。” “怎么可能只是小伤?布条上面还沁出血来,就是没有止血完成。”她担心又着急,却也不敢太用力挣月兑开他的手,就怕扯痛了他胸前的伤口。“给我看!我知道怎么按压止血,如果创口太大太深的话,进行缝合的话会好得更快。” 他失血过多的英俊脸庞唇色淡淡,别有一种柔弱憔悴风情,可是此刻曹照照哪里还有心思垂涎他看着娇弱易推倒的美色,她只想扯开他胸口碍事的衣服,解开布条重新检查伤口。 “照照,你不生我气了吗?”李衡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她差点气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管我生不生气?你存心想气死我吧?” “你很怕我死吗?”他轻声问。 她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骂道:“废话!” 第18章(2) 李衡微凉的大手握紧她的手,忽然三言两语简短对她说了今日早朝之事,而后平静继道:“——大理寺查到了正要紧之处,已触及幕后主使之人,我晌午带人亲自到广福粮米行的平仓,果然发现了有密道直通广义渠地渠,地渠深处不知何时被凿开了一个巨大暗仓,堆放无数粮米。” 曹照照呼吸一紧,急促问:“是骆王?也是他命人追杀你们的?” “广福粮米行是骆王小妾的产业,暗仓中守仓之人却是府兵,”他神情森严。“河东道,云州腔。” “河东道云州的府兵?”她失声低喊。 “是,人数不多,仅有二百余名府兵。” 她一顿,顿时急了。“你带多少人马去?你不要跟我说,只有你们四个人!” “人多,怕打草惊蛇。”他黑眸里掠过一抹心虚和忐忑,柔声哄道:“雪飞和炎海均是以一当百的高手,清凉随扈,我也并非文弱书生——” “并非个屁!”她小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的冲口而出。“那么厉害的话怎么还会负伤回来?你以为你带了机关枪去扫射吗?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大理寺卿不是蓝波啊?” 李衡被她这头愤怒小狮子给噼哩啪啦骂得一脸懵,好半天哑口无言。 “你服务的是法治单位大理寺,不是海豹突击队!”她气到真想从他后脑勺“猫”下去。 ——再算无遗策又怎样?没听过拳头大就是王道吗?蚁多还能咬死大象呢,他到底哪来的自信只带了三个小弟就去撂倒两百多名府兵啊? 就算确实是撂倒了,但负伤而归是很荣誉吗?弄个不好是会死人的,他今天是把脑子落在金銮殿忘记带出宫了吗? “……敢问,机关枪,蓝波,海豹突击队是何物?” 良久后,病美人弱弱举手发问。 曹照照一滞,怒火烧得脑门发烫,胆子也肥了,破罐子破摔的昂首道:“我家乡的特产,猛男,肌子——这个是重点吗?我是在跟你讨论这个吗?” “我……” “你自己都会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结果咧?”她越说越咬牙切齿。“自己去踢馆踢得很爽嘛,挨了一刀更爽是不是?你那么喜欢流血的感觉,去捐血一袋救人一命啊!” 李衡破天荒瑟缩了下,向来英俊端肃沉稳的大理寺卿在这一瞬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被堵了个正着的小孩儿—— “你……消消气,别气着自己了。”他舌忝舌忝唇,柔声软语地哄道。 她小脸气鼓鼓,横眉竖目,一点都不打算这样就放过他。 明明知道幕后主使者已经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天天暗杀他一百回,他偏偏还在朝廷上故意抛出诱饵,说的那些话不就是在刺激那些心怀不轨之人,逼他们对他下手吗? 现在可好了,刺客都还没被派出来,他倒是自己踹上门,就怕敌人弄不死他吗? “你要是这么不重视自己的性命,你早说嘛,我明天就去大理寺辞职,趁早换一个工作,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自己的老板自己的男人什么时候被杀千刀!”她都快气哭了。 下一瞬,李衡突然展臂一把将她紧紧圈拥入怀,低沉喑哑嗓音克制不住心慌—— “对不起,是我错了。” “你干嘛?”曹照照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动作吓得眼泪都憋回去了,惊慌担忧地急忙想把他推开。“别动!你还有伤——” 他闷痛低哼了一声,俊美端毅脸庞血色全无,却依然牢牢地搂紧她,就是不肯放开……她果然慌得立时乖乖僵住了,靠在他胸膛前再也不敢乱动。 李衡拥抱着她娇小柔软的身躯,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胸臆间伤口的剧烈痛楚彷佛也褪淡了大半。 怀里小女郎沁甜芬芳,软软的,暖暖的……熨贴得好似是他身体里的另一根骨头,不,是他的心头肉。 她偎靠在他胸前,气昏头的脑袋终于渐渐冷静下来,继而代之的是一阵余悸犹存和深深庆幸…… 幸好他活着回来。 曹照照眨了眨眼,拼命眨回差点又落下的泪水,小手情不自禁环紧了他的细腰。 气氛静谧宁馨温柔荡漾,好半晌后,李衡才轻声开口—— “照照,我不问了。” “嗯?”不问什么? “今天在暗仓中,我为夺取至关重要的帐册,不惜拼着胸口挨了一刀……当时我脑中十分冷静清明,事前便已盘算过种种后果,我自认博得起,可是当利刃当真划破皮肉的刹那,我突然后悔了。” 她听得心惊肉跳,咬紧下唇,眼眶又红了。 “我后悔自己若是算计失当,若这一刀上抹了剧毒,那么我便撑不到回来告诉你……”他嗓音温柔而沙哑,却坚定如山海磐石。“我李衡这一生无论能有幸与你相伴多久,但凡有你曹照照在的一日,我便能多欢喜一日,假若老天当真哪天又要突然将你从我身边夺走,我纵使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一定会拼命找到你。” 她呆呆地听着,不知不觉感动得泪流满面…… “过去算尽人心筹谋,自认最是理智自持,”他苦笑一声。“本以为儿女情长与己无涉,平生也最蔑视那等为情动便舍生忘死、抛却家国宗族责任之人。可当我突然发觉,若哪一日在府中,在大理寺都再也见不着你……我竟惶惶不可终日。” 曹照照哽咽了,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小手搂得他腰更紧。 ……我也是。 “过去我从未想过成家,可现在一想若我的妻子能是你,我就抑不住满心欢喜,”他声音越来越轻,低若呢喃。“越是欢喜,越怕失去,故而因爱生忧,因爱生怖……我便是为此乱了心绪,却逼得你害怕了我……” “我不是怕你,”她终于开口,抽噎道:“我只是觉得自己脑子不灵光,太胡涂了,我没办法给你承诺,也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能留在这里,我也怕哪一天我莫名其妙被迫离开了,那对你不是很不公平吗?” “照照……”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她泪汪汪的小脸,心口疼得发紧。 “我也想跟你一直一直在一起,可是我自己也很怕,”她不断吸鼻子,眼泪就是管不住地滚落下来,被他的指尖怜惜不舍地轻轻拭去。“怕自己消失,怕害你难过,我还怕就算我们可以长久在一起,你要是哪天按照世俗惯例三妻四妾,我又该怎么办?我家那边律法是一夫一妻制,但这里不是我家,这是大唐——” 他深邃黑眸里盛满心疼之色,也隐隐有水光,听到此处却忍不住失笑。“谁说大唐郎君就该得人人三妻四妾了?当年房相也唯有卢夫人一妻,若已今朝而论,我姨父司徒尚书后院之中亦只有我姨母一人。夫妻扶持,恩爱逾恒,又如何能容得第三人?” 曹照照听得双目发亮,兴奋激动喜悦溢满眉眼之间,都有些结巴了。“真……真哒?你真这么想?” “在你心中,我像是那等贪图颜色左拥右抱之人?”李衡凝视着她,叹了口气。 她又惊又喜,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纠结了好久的心结之一,根本就是胡思乱想庸人自扰……见他神色间有一丝隐隐伤心,她心一突,顿时深感愧疚了起来。 “那个……我当然知道你是正人君子,”她伸手捧起了他英俊苍白的脸庞,眼巴巴儿闪动着真诚之光,“我,我不是针对你啊,真的,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没有安全感。” 他一怔。 “而且你太优秀了,长相俊美,家世傲人,位高权重,身材又好,”她一项项扳手指数算,算得太专心,完全没注意到他失血苍白的面容浮起了一抹赧然的红晕。“——你表妹说的也没错,我们俩在身分长相上确实很不般配。” 他的脸红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焦急和懊恼之色。“司徒表妹是几时对你说过这样荒谬之言的?” “半年以上了吧!”曹照照耸耸肩,跟他的气急败坏相比,反到淡定许多。“也没啥啦,刚开始听到的时候是有点难过,也很不服气,但是我这种有事业的女人,她不懂得欣赏我,我也是能理解的。” 他知道她素来豁达,胸有丘壑,但这不代表就应该容忍他的表妹待她如此轻蔑不敬。 李衡脸色一沉,严肃凛冽了起来。“我会让司徒表妹向你道歉。” “呃,这倒也不用,”她挠挠头。“你们毕竟是亲戚,而且她除了叫嚣两句,别的也伤不到我,我只要神经粗一点,不拿它当回事就没这回事,她也不是我婆婆,我得每天对她晨昏定省早晚请安的……等等,那个……你娘好相处吗?” 他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她画风熊熊跳得这么快,可等反应过来后,不由大喜。“——你答应嫁我为妻了?” 她有些愕然。“年轻人,你跳拍得也挺快的啊,你又还没跟我求亲,我们也没有这么快要谈婚论嫁吧?” ……不过小脸莫名又悄悄红起来是怎么回事呀哎哟喂? 曹照照强抑下想伸手帮脸颊扇风的冲动,清了清喉咙,假装镇定地仰望着他。 “你刚刚问起我娘好不好相处了,而且还提到婆婆二字。”他只是胸口受伤,又不是脑子受伤。 “就……话赶话,随口问问。”她嘴硬,笑嘻嘻道,“我还能问你爹好不好相处呢!” “我爹不好相处,十分顽固。”他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 曹照照心一跳,正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住的同时,忽然听得他慢条斯理含笑接续道—— “但他听我娘的,我娘好相处。”他认真地道:“而且,我比我娘更好相处。” 她心脏就这样搭云霄飞车一下子坠低一下子飙高,差点就想去找降血压的药吃吃了…… 回过神来后,曹照照忍不住火大了,气鼓鼓瞪着他。“李公子,耍嘴皮子很好玩逆?” 李衡低声笑了,满眼尽是温柔。“逗你,才好玩。” 她一腔火气瞬间跑光光,又开始羞涩结巴起来。“什、什么呀……” “照照,嫁我为妻好吗?”他大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小脸,目光专注,恍似漫天星河倒映其间……而他眼里只有她。 她不自禁痴痴地仰望着他,刹那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奇异地安静了下来,耳畔心里,只有他和自己怦然如擂鼓的心跳声…… “如果哪天我身不由己又回去了,你真的会想尽办法来找我吗?” “我会。” “如果找不到呢?你会忘了我吗?会恨我吗?” “你呢?你可会忘了我,会恨我无能为力留不住你,会后悔遇见我吗?” 她哽咽,低声道:“我不会。” 他俯下头,噙泪深深地吻住了她。“我也不会。” 长安东市某处宅邸内。 “……李衡果然查到了广义渠地渠之中的暗仓。”一个黑衣人半跪于地,拱手禀道。 “也是时候了。”上首男人隐没在光影之内,大手执壶,缓缓为一盆单薄如纱、艳丽如阳的花朵注入净水。“半个月后便是牡丹宴,蜀王仪仗一行走到哪里了?” “回主人,蜀王十日后即可进京。”黑衣人压低声音道:“周长史飞鸽传信来,朝廷于小汤村开采铜铁二矿运回的车队其中十数车,果然在恶狼山遭蜀王人马伪装山匪劫走……关内道节度使卢麟闻变已派出兵马追捕中。” “恶狼山也属卢麟管辖领地之内,只不过卢麟的线报也太快了。”上首男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冷笑。“李衡,想必他在回京之前,已经和卢麟通过气了。” “主人,李衡咬得太紧了,处处与我们为敌,为何不索性要了他的性命,以绝后患?” “李衡目前还死不得。”上首男人指尖轻轻抚过面前的米囊花。“我筹划了这么多年,布下这么多条线,还要仗着他的破案天赋一一‘找出真相’,他是圣人在这世上少数最为信重的人之一,但凡自他口中说出的,圣人自然深信不疑。” “属下明白了。” “况且,”上首男人停下抚触花瓣的动作,嗓音阴沉了一瞬。“陇西李氏部曲(家兵)驰名天下,入大理寺这是非之地五年来,李衡身边只不过带着三名高手,就避过无数次狙杀,一旦大动作惊动了陇西李氏,光是京师潜伏的这一支李氏部曲,就不是容易对付的……眼下正是紧要关头,万万不可徒增麻烦。” 黑衣人听得一头冷汗。“是属下见识浅薄愚鲁,请主人恕罪!” “京师李氏部曲这些年来唯一一次现世,便是二十年前沈阳王叛乱,长安动荡,为护少主李衡安危而倾巢而出。”上首男人目光锐利狠戾,隐隐有一丝不情愿的惊悸。“我亲眼所见,当时乱军杀红了眼,趁机劫杀东市名门贵胄高官宅邸……那支人数不下一千人的甲胄乱军,却在攻进李府后半个时辰,一千具尸首整整齐齐出现在朱雀大街上。” 饶是身为死士首领,多年来手中染血无数的黑衣人也不自觉浑身寒毛直竖…… 陇西李氏,竟有这等深不可测的骇人底蕴? “李衡此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与他拼得鱼死网破。”上首男人嗓音冷沉了下来。“况且,还有圣人。” “属下明白,必遵主人之令,不敢擅自妄动。” “你跟了我多年,自然知道我一心盼着的是什么?”上首男人喃喃,令人无法逼视的威严煞气下,极力压抑着的是蠢蠢欲动的、即将得偿所愿的愉悦癫狂。“……二十年了,我苦心孤诣筹谋了二十年,此番,所有人将会助我一举将我儿送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 “恭贺主人和小主人千秋大业即将功成!”忠心耿耿的黑衣人亦是目光狂热喜悦地重重下拜。 “好,好,哈哈哈哈!”上首男人抚掌大笑,只觉压抑了二十多年的苦闷不甘愤恨和渴求,终于看到了扬眉吐气睥睨天下的一日。“待我儿登顶,爱将当记首功,可为掌一方军政兵钱之节度使!” “谢主人隆恩厚赐!”黑衣人大喜过望,心悦诚服地磕了个响头。 第19章(1) 阿郎受伤,李府中本是人心惶惶忧心不已,就算撇开陇西李氏祖宅那头不提,光是消息若传到圣人耳中,只怕全府上下都逃不了重重责罚。 况且阿郎是众人的主心骨,伤了阿郎,那不是要了他们的命吗? 曹照照忽然发现,怎么就连大膳房的大娘们个个都磨刀霍霍杀气腾腾…… 相较之下,她在当天晚上担心难过了一会儿,就被他安抚模头表白兼求婚,就乐得晕呼呼,到隔天早上还在傻笑。 也是因为在她强烈要求下,他还是给她看了伤口,那刀伤整整五寸长,看着令人心惊,上头洒满最好的金创药,血是已经止住了,但不难想见当时的凶险。 不过对于在外科急诊看过许多车祸断手断脚断肋骨的血肉模糊伤患,曹照照看完他的伤,反倒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伤口虽长,但俐落平整,只要没伤到骨头、损及内脏,皮肉伤好好护理调养一阵子就能痊愈了。 但这也不影响她严格监督起他喝药。 “来,喝完。”她今早也跟大理寺告假了,坐在他床榻边专门盯着他。 “照照,我方才喝过药了。”李衡看着她端来的汤碗,眨眨眼。 “卖萌也没用,这是太医开的补药,你不喝完他都不能回去跟圣人交代。”她把汤碗送到他嘴边,“太医说了药性不会冲突的,来,张嘴。” 他一怔,浓眉微蹙。“太医何时来过?我不是吩咐过他们不可惊动圣人吗?” “半夜来的,那时候你发烧得昏昏沉沉,自然不知道。”她语气专业又冷静。“别担心,发烧是身体免疫系统在对抗病毒,只要不持续高烧烧坏了脑子,反而是好事。” 李衡被她的口吻逗笑了,揶揄问:“我能问免疫系统和病毒是什么吗?” “以后有空再跟你解释,”她瞪了他一眼,“还笑得出来,看来你是没什么事了。” “我当真没事,你放心。”他温柔模了模她的小脸。 曹照照被撩得小脸微红,却也没好气地道:“你们昨晚那么大的动静,你让人把两百多名头破血流伤痕累累的府兵全押回大理寺狱的时候,圣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而且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昨天一回府伤口还没包扎,就忙着写密折送进宫。” 他哑口无言,默默张嘴乖乖喝了那碗补药。 “太子也亲自来看过你了。”她又补了一句。 他险些呛住。“什么?” “然后还带了皇后娘娘给你做的红枣糕,给你补血用的。”她闲闲地道:“哦,圣人倒是不方便出宫,但是命王公公带了好几大箱药材,你以后每天可以把人参当芦菔(萝卜)吃了。” “……我昨夜昏睡,究竟有多少人来参观过了?”他叹了口气笑道。 “不多,就满朝文武的一半吧,我昨晚光收门票钱就发了一笔大财了。” 他愣住。“当真?” “当然是假的,”她哼哼。“严格控管探视访客人数以避免伤患感染是常识,我可是专业的护理人员。” 李衡笑了,握住她的小手。“有劳了。” “对了,太子和王公公昨晚看着我一直笑,笑得我有点发毛……”她有些忐忑。 “乖,没事。”他眉眼舒展,笑意隐约。 “确定?”她小脸狐疑。 “人格保证。”他微笑。 “好吧。”她忽然想起,继续担任本日特助报告道:“对了,圣人给了你伤病假,要你好好养伤,说十天半个月后再上朝当差,王公公说,这么对你讲,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是。”他沉吟片刻,随即淡淡一笑。 她没打算打探这类高层之间的机密,只想问问自己接下来在大理寺还能帮忙他什么? 曹照照隐约有种风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但是她这样的小螺丝钉只管看好自己,不要成为他的软肋给他添麻烦,剩下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发挥所长了。 “……照照,我确实有件事只信任你能帮这个忙。”他正色道。 “你说,我来做。”她也一本正经回道。 “你曾说过滴骨认亲和滴血认亲都是不足为信的?” “对,况且只要在水里化入明矾,谁跟谁的血滴在一起都能相合。” 他犹豫了一下,才道:“那倘若想验证何人为亲缘父母子女,可有什么可靠的法子?” “如果换作是现……咳,我们家乡那边的技术,只需要一根含有毛囊的头发,或者唾液,血迹都可以用dna检验,就知道谁跟谁有亲子关系了。”她皱眉苦思。“如果无法用科学方法验证,也只能用眉型、颧骨、双眼皮或单眼皮、直发或卷发这样粗略的方式……但这太笼统了,不能作为铁证依据。” 他难掩一抹失落,喃喃道:“那么,只能撬开当事者或其心月复的嘴了,只是……恐怕谈何容易。” “你想验谁?”曹照照明知验亲技术确实非自己能力所及,见他苦恼,还是有些心疼不舍。 李衡回过神来,摇摇头,温和地道:“不妨事,我能有其他法子的。” 她握紧他的手,“要是你想验的人有色盲或色弱就好了,这是遗传学上绝对可靠的依据——” 曹照照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猛然握牢了,她愕然抬头,看见方才还神情轻郁怅然的李衡,此刻眸光亮得惊人…… “怎么了?”她疑惑地望着他。 “照照,你所说的色盲或色弱者,是指难辨目光所及正确颜色之人?”他语气有些急促。 “对,你挺有概念的嘛。”她流露出佩服之色,解释道:“色盲和色弱都是先天性遗传,我们的眼睛的结构里有一层叫黄斑部,含有三种可分辨不同颜色的锥状感觉细胞,它的光谱能够分辨红光、蓝光跟绿光,如果其中一种细胞的功能减弱或消失,就会形成‘色弱’,而如果两种细胞功能消失,就是‘色盲’。” 李衡听得专注入神不已。 “虽然这看似是一种先天性的缺陷,但其实有些色盲患者拥有极强的夜视能力,所以在我们家乡某次大战中,有个叫英国的国家在夜晚派出的侦察员,很多都是色盲或色弱的士兵。” 曹照照平常在医院里面人缘好又热心,有时候放假各科缺人手的时候,她都会跑去支援打打下手,久了皮肤科、眼科、内科甚至妇产科、身心科……她都听到不少八卦和该医学科系的常识和逸闻,闲来无事还能到儿科去讲故事给小朋友听。 ……这也是她啦咧功力这么强大的原因吧? “夜视能力……侦察作战……”他眼神越来越闪闪发光。 曹照照所描述形容的,和他命人暗中布线搜查到的,渐渐有契合之象,也隐隐印证了他根据所查的线索和方向,确实是正确的。 “——你想验谁呀?”她抑不住满心好奇,又追问了一次。 他低头俯近她耳边,轻轻说了三个人名。 她陡然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瞪着他。“——蛤?” “事关重大,在未证实前切不可外传。”他深邃眸光严肃至极。 “我、我知道。”她有点呼吸困难,吞了口口水才压抑下来,茫然地望着他。“可是你怎么会……怀疑起他,他们的?” “反常即为妖。”他平静地道:“太过无懈可击,看似合理寻常的,亦是启人疑窦。” “……太高深了,有点听不懂。”她承认。 李衡饶是心绪沉重,还是被她逗乐了,严峻之色霎时化为融冰后的涓涓春水……看得曹照照又是一阵心荡神迷。 妈耶,美人在骨不在皮,他却是皮相骨肉无一不美。 不行不行,先办正事,现在还不是扑倒他的时候……他眼下还是病弱美男呢!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怀疑他们的,但是色盲和色弱遗传是这样的,”她收束心神,认真道:“如父亲有色盲色弱,而母亲正常,那色盲色弱就是传女不传男……你确定‘那人’不是男的?” “宫中早年有过流言,但很快就被遏阻,且当年接生的产婆宫女甚至是太医及脉案,都在这些年不知不觉被清洗湮灭于人间。”他沉吟思索。“我自幼在圣人身边,宫中私密略知一二,待长成之后受圣人之命辗转任职六部,整理过无数疑案卷宗……心中已隐隐有所猜测。” “你本质就是大唐骇客人才嘛!”只差一台电脑跟wifi了。 他一脸不解。 “咳,那个不重要,”她兴冲冲地道:“不过我有一个方法,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什么法子?” 曹照照嘿嘿贼笑。“秘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衡虽深受皇恩在府中养伤,却并未歇着,一连串或明或暗的指令从李府发出,自大理寺不断向整个长安辐射扩张出去…… 两日后,骆王借广福粮米行以陈米调换新米,暗囤于广义渠各地渠暗仓中,以待旱涝大灾之年、趁机哄抬米价甚至有图谋不轨之嫌。 圣人大怒,命御史台、大理寺共同彻查此案,骆王卸一切朝政职务,禁于骆王府中,命裴大将军调派金吾卫、宋大将军遣羽林卫分驻严加看守,府内人和闲杂人等均不得出入。 三日后,太子门下户部闻侍郎被查出,历年来伪造涂改文书户纸,勾结河东道云州折冲府诸官,改府兵军籍私入长安为良籍者众,罪状严重,所谋甚大,立时押入刑部大牢……并责成刑部纠察此大案,报与大理寺共同核实查检,不得漏失一人一犯。 兵部特使同时漏夜率军疾驰出京,奉皇命缉拿河东道云州折冲府涉案官员…… 五日后,太子门下太子洗马冒死告发,工部尚书暗中命人铸造兵器精弓羽箭,历年来化整为零,分批秘密遣送进太子私宅…… 朝上,太子遭圣人怒斥居心叵测、目无君父,太子惧之,申辩冤枉,圣人叱其退居东宫自省,无诏不得出,并命神策军全面监管,凡有妄图擅出者,杀无赦。 皇后娘娘闻此惊耗,月兑簪请罪于宣政殿求见圣人,圣人避而不见,只命宫娥送皇后回清宁宫静修。 叶大将军亲领左卫军“牢牢护卫”,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十日后,蜀王仪仗入京,同时抵达的是关内道节度使卢麟副将呈上剿匪战报,指出劫掠铜铁矿车队之恶狼山匪徒尽数落网,其身分揭穿原为蜀王藩地府兵…… 圣人得知龙颜震怒,当朝吐血倒下,朝野震惊惶恐万分,后圣人经太医令抢救,终悠悠转醒,头一句话便是命裴大将军带兵围住长安蜀王府,蜀王待罪。 杨妃娘娘和九皇子跪求圣人整整一日夜,杨妃昏厥…… 九皇子磕首自请废去皇子之尊,只求圣人予以蜀王自辩,圣人感其手足赤诚,叹吾家九郎乃至情至孝之人也,命王公公亲扶九皇子起身,回其王府,不可再多言。 深夜,杨妃眼眶红肿卧于床榻上,身旁服侍的嬷嬷小心翼翼地捧来了一碗汤药,相劝道:“娘娘,事到如今,您也该为九皇子保重身子啊!” 风韵犹存的杨妃娘娘疲惫不堪地摇了摇头,失神落魄地喃喃。“嬷嬷,本宫也就只有这两个孩子,蜀王就藩十年,我们母子之情被这山高水长阻挠了十年……你说,他会不会怨本宫?” “娘娘,蜀王殿下会体谅您的,您这些年来在宫中不易,他又如何不知?”嬷嬷柔声安慰道,“况且这十年来,您想方设法帮他在圣人面前说好话,维护了他多少回?否则以蜀王的性情……恐怕圣人早就问罪于他了。” “冤孽啊,本宫这是欠了他的……”杨妃娘娘落泪纷纷,柔弱得仿若一朵单薄清颤如雪的杨花,任凭那东风恶,随时就会被吹打飘零了去…… “娘娘,别想那么多了,身子要紧。”嬷嬷好声好气哄道:“您还有九皇子呢!” “对,本宫还有九儿,还有……”杨妃娘娘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口气,慢慢饮下那碗汤药。“这就是本宫的命,从来就由不得自己……” 第19章(2) 近日朝政震动诡谲生变,人心惶惶,隐约中彷佛有看不见的阴霾雷云沉沉笼罩在长安上空…… 大理寺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氛围紧绷,曹照照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一个人,被所有人“劝留”在李府专责照顾李衡。 看着伤势痊愈速度飞快的李衡,日日夜夜打着养伤的名义,实则在书斋不断处理公务,不断发出一道又一道的指令,曹照照抱着盒点心坐在书斋一角,边吃边觉得有点闷。 “那个……大人,我也能帮上什么忙吧?”她忍不住举手发言。 她好歹是大理寺一员司直,又是直接参予这三个环环相扣的案件,可偏生李衡只让她乖乖儿在自己跟前待着,不只班不让她上,就连门都不让她出了。 李衡从一卷要紧文书上抬起头,严肃的眉宇犹蹙,在看见她愀然不乐的模样时,不由心下一软,搁下笔后朝她伸手—— “来。” 她眼睛一亮,忙把吃空了的点心盒往旁边花几一放,急匆匆地来到他面前。“嗳!” 他大手一拉,蓦然将她带入了自己怀里,摁着她坐在大腿上。“让我抱一会儿。” 她正脸红心跳,下一瞬就被他宽大温暖的臂弯紧紧环抱住,嗅闻着他阳刚醇厚干净的男子体气,心脏怦怦怦地跳得更急更快了…… 李大人您最近好会撩啊! 不过她也感觉得到他的疲倦和依恋,便心软地柔顺依偎在他怀中,当他的女友牌行动电源。 她心疼地拍抚着他线条绷紧的坚硬肌肉,片刻后感觉到他缓缓放松了些许。“你也别太累了,该睡还是要睡的,嗯?” “我知道。”他嗓音低沉而眷恋。 “嘴上说知道,你昨晚有睡超过两个时辰吗?”她怀疑地问。 “……不记得了。”他语气有一丝心虚,柔声保证。“别担心,我有养足精神。” “你再这样熬夜,我今晚就搬去你房间跟你睡,盯着你!”她冲口而出。 李衡一滞,曹照照却清晰地听见他胸肌底下的心脏擂动如鼓……忍不住噗地笑了起来,揶揄调戏地抬眼—— “害羞了?紧张了?怕我今晚对你心怀不轨上下其手吗?” 他心神一荡,勉强维持冷静,只绯红的双耳出卖了他。“莫淘气。” “谁淘气了?我很认真的。”她一个劲儿侧首瞅着他笑,小手还色胆包天地开始在他胸膛绕圈圈打转儿。 他猛地抓住了她闯祸放火的小手。“照照——” 下一秒,她突然感觉到自己底下坐着的某个……突然迅速膨胀硬邦起来……硌人得紧…… 身为护理师的曹照照立刻就会意他这是—— 尽管当护理师的时候看多了,但这是她喜欢、迷恋的心爱男人的……咳,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害羞了,吞了口口水,有点骑虎难下…… “我还是先下来……”她挪动小就想逃离“案发现场”。 可才一动,就觉那……越发勃发火热强硬……她明显地可以感受、描绘出有多大……咳咳咳。 一百八十几公分高穿衣显瘦却胸肌月复肌可观的李衡,原来“本钱”真的很粗…… ——曹照照你这打住!打住! “别动!”他附在她颈项粉耳旁,嗓音粗嗄性感难耐,环抱住她的长臂肌肉绷得更纠结僵硬了。“你,先别动……” 好似……拼命在克制自己…… “我……” “让我……缓缓。” “喔。”曹照照也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撩出火来了,不敢再乱动,默默僵在原地,感觉到他胸膛剧烈起伏,极力压抑…… 那个,她也不想两人的洞房花烛夜今天就在书斋内上演了,所以还是控制一点的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平息下来,靠在她小巧的肩头上,沙哑苦笑。“——是我失态了。” 如李衡这样自幼饱读四书五经和君子教育的名门贵公子,向来端方守礼自持,坐怀不乱,可自遇上了曹照照后,他的防线一一溃败…… 他这才明白,原来过去清冷倨傲矜贵,不过是尚未碰见这个叫自己唯一心动的女郎罢了。 “……你好点了吗?”怀里软软香香的小女郎问。 他舒了口气,温柔小心地将她从自己腿上抱扶了下来。“我果然还是太高估自己的克制力了。” “因为我太有魅力了嘛!”她耍贫嘴,说完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好不要脸啊我哈哈哈哈哈。” 李衡看着她仰天长笑,不自禁修眉俊眸跟着笑意盎然了起来。 此生得她,何其有幸? 数日后,圣人抱病临朝,因朝中已隐隐有废太子的声浪而起,且再说骆王虽行事不慎,有与民争利、违反唐律之过;然,和太子暗地打造兵器意图谋反罪嫌相比,骆王此案,不过是区区小恶罢了。 更有官员联名上奏,恳请圣人看在骆王素来处事低调谨小慎微的份上,请容御史台详细调查无误,再行裁夺。 且骆王贵为皇子之尊,禁于骆王府中,由金吾卫或羽林卫择一看管即可,皇城十六卫戍守圣人为首要之务,莫因此事而分释兵力,以防后患不测。 圣人阴郁良久,终是准了众卿所请允,令金吾卫回归皇城戍卫,仅留羽林卫围禁骆王府。 在此同时,蜀王实乃遭关内道节度使卢麟陷害的说法和种种证据,也由兵部侍郎和御史台阮御史在朝堂之上呈奏,兵部侍郎更提出庆州刺史可为证,卢麟和大理寺卿李衡曾在前次小汤村一案中闭门密谋…… 而后李衡前脚回京不久,卢麟后脚就宣称运送上京的铜铁矿车被半途山匪劫去,还指称是由蜀王藩地府兵乔装所做。 种种机缘巧合,令人不得不生疑。 况大理寺卿李衡又衔太子少师,向来和太子交好,为避嫌之故,更该暂停大理寺卿一职,改由大理寺少卿接手此种种要案。 圣人闻此大怒,痛斥兵部侍郎和阮御史居心不良,陷害忠臣……可就在此时,急报又至—— ——被围在长安蜀王府中等待调查的蜀王和年仅四岁的王世子,竟于府中不翼而飞! 蜀王妃则是血书上告,蜀王和王世子前晚被大批黑衣人掳走,乱中落下一只东宫令牌,此事定然和太子有关! 圣人得此奏报震怒不已,命金吾卫和左骁卫带兵一一将太子门人和属官捉拿入狱。 可太子东宫六卫中有四卫不知所踪…… 消息一出,皇后当即病倒。 圣人龙辇至清宁宫殿外,终究没有落辇,又复回了紫宸殿。 翌日早朝,伤愈后的李衡也上朝了,英俊清瘦一身紫袍,手持笏板,和面色或凝重或惶忧的百官一同进殿。 圣人看着憔悴蜡黄许多,端坐在龙椅上,神色阴沉威严。 昔日见李衡当会慰问有加,可此际只是眼神流露出怀疑与疏离,对李衡道:“李卿今日上朝,可也是为太子说情的?” 这话听着意涵甚深,若说是为太子说情,便是太子同伙,若并非为太子说情,那么他这个太子少师也是见风转舵、刻薄淡漠之人…… 文武百官均是下意识住了呼吸,或不安或忐忑或兴奋或意味深长地盯着李衡。 “回圣人的话,”李衡淡定沉静,恭敬上前膝跪持笏禀道:“臣为大唐、为陛下臣子,受命忝掌大理寺卿,今日自然是奉皇命前来向圣人禀报胡饼案、行僵案、剥皮案经调查后的详细真相。” 此言一出,百官面面相觑…… 眼下太子涉嫌谋逆,蜀王失踪,骆王遭禁,东宫四卫潜逃伺机而动……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比那三件案子严重和要紧? 况且剥皮案凶手落网,纵使杀人动机可疑,可目前看来所有蛛丝马迹都指向太子谋逆,李衡这是想另辟蹊径,为太子洗白? 圣人也不耐烦地沉下脸。“今日朝中有多少大事待议——” 裴大将军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对李衡使了个劝阻的眼神。 李衡淡淡一笑,依然膝跪不起。“请圣人容臣半炷香辰光禀明即可,衡,万不敢耽误圣人和百官议事。” 刑部司徒尚书明知不合适,终究还是出列持笏求情道:“还请圣人应允,许李寺卿手中证据,可解圣人和臣等疑虑。” 罗侍郎也装模作样地持笏道:“禀圣人,微臣虽与李寺卿政见不和,却也想知道,李大人养伤期间究竟还查出了什么?或者只是为了替太子转移注意,故而拿旧案来糊弄满朝文武?” 罗侍郎原被罚闭门思过三个月,却因吏部主管官员的任免与考核,此番因太子门下六部官员多有遭拘提下狱者,其中吏部尚书和太子关系影影绰绰,也让圣人一怒之下命其闭府自省……所以和太子无涉的罗侍郎,自然又被拎回了朝。 素来看不惯罗侍郎的官员怒目而视,掩不住鄙夷。 此人现下是看太子失势,李衡遭圣人迁怒厌弃,所以以为可以趁机打落水狗来了? “罗侍郎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臭嘴吧!”武官中有人看不过眼,粗豪地哼了声。 “你——” 圣人一拍龙椅扶手,“都给朕住口!吵吵闹闹,你们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圣人息怒!臣等该死!”文武百官刹那间全数跪地请罪。 圣人眼神阴沉。“李衡,你说!不过朕要提醒你,如果你和太子打着同样的念头,想蒙混欺瞒朕,仗着朕的善念就无法无天……朕不惧废太子之举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也就不惧当朝诛杀罪臣动摇世家根基!” 这话太过诛心,百官十有七八脸色煞白,身躯发颤…… “臣,明白。”李衡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裴大将军注意到,饶是沉稳内敛如李寺卿,在这一瞬伏于地的双手也有一丝隐隐泛白…… 李府。 曹照照坐在荷花池上的水榭内,对着李衡出门上朝前叮咛厨娘做的一整席丰富朝食汤饼点心,却是紧张到半点也吃不下。 她望着从曙光乍现渐渐明亮晴朗的天空……那个方向,是高耸威严巍峨的大明宫。 “主母,您不用担心。”清凉随侍在她身边,低声安慰道:“府内有李氏部曲守着,无论哪方敌军,是万万攻不进来的。” 她心神不宁,也没注意到清凉刚刚唤了自己什么称谓,只依稀听见了后半句,“……我不担心这府里,也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阿郎必能逢凶化吉、大功告成的。” “除了雪飞和炎海以外,他身边可还有人随扈着?”她还是坐不住,站起来焦躁地踱步。“圣人现在这样……况且局势不明,十六卫里也不知有多少是真正值得相信的,这个时候大人的处境可是比我危险一千倍,李氏部曲能进宫吗?” “按唐律宫规,自然是不能够的。” 她紧张得都想咬指甲了,只得努力克制住,忍不住又重复问了一次。“大人身边的护卫可足够?” “您放心,雪飞哥和炎海哥武功出神入化,纵遭千军万马围困,亦能护阿郎安然抽身。”清凉咧嘴一笑,对两位哥哥可是信心满满。 “真的?” “陇西李氏千年世家,自有倚仗。” 曹照照听了心总算安了一半,可剩下的一半,在未见到李衡平安归来前,是没法真正安心的。 而此时,有大军杀气腾腾地贯穿外城的明德门,皇城的朱雀门,直逼衔接大明宫城的承天门而来…… 第20章(1) “说吧!”高高上首龙椅座内的圣人俯视文武百官,目光最后落在李衡身上。 “臣遵旨。”李衡恭敬执笏拱手一揖,而后在大殿上淡定朗声道:“胡饼案、行僵案、剥皮案,三案看似各自发生,实则皆是来自幕后之人同一场阴谋,而这阴谋,还得从二十年前沈阳王谋逆说起。” “怎么又和沈阳王谋逆扯上关系了?”文武百官闻言心惊,议论纷纷。 “不是长公主驸马魏长风和逆王勾结吗?此案不是已经结了?” 李衡平静地道:“魏驸马利用长公主府权势为掩护,大举贩卖香料,行商谋财,一方面想趁长公主生辰宴上,圣人龙驾降临而以毒香弑君,一方面钜额金流却不知去向……数月追查下来,大理寺查知这些年来,巨金一部分流入六部拢络官员,一部分收买河东道云州折冲府大大小小官员。” “李大人慎言!”兵部官员首先愀然变色。 其于各部官员也人人面色或惊怒或忐忑,无不忿忿欲抗议辩驳。 “禀圣人,臣这里有五卷吏部罗侍郎密藏帐册卷宗,请容上呈。”李衡微笑禀道。 “准,呈上来!”圣人目光如电,扫向大惊失色面如死灰的罗侍郎。 雪飞无声上殿,躬身送上一叠帐册卷宗,王公公接过,小碎步快速呈与圣人跟前。 “你——你——这伪造污蔑于下官的假证据!”罗侍郎冷汗直流,色厉内荏地喊道。 李衡深沉优雅一笑。“罗侍郎,这五卷帐册卷宗详加记载由你手,偷天换日收买安插六部官员的证据,你将帐册卷宗藏得极好,任谁也不会猜到你将之藏在了吏部大堂左右牌匾内匣中……” 罗侍郎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活像离了水的鱼。 “你在那日下朝后被人‘请’到暗巷,便急急赶回吏部衙署后撬取出这些帐册卷宗要焚毁,然终究舍不得,便私自决定将帐册卷宗藏回自己府中假山内,未来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想来是意图拿来威胁你的主子及同僚,以便可以拿到更多好处。” 罗侍郎喉咙发出喀喀声,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惊骇绝望到挤不出声来。 “你前脚藏好,大理寺密探后脚便把这些帐册卷宗带了回来给我。”李衡慢条斯理道。 “你……那天、那天那人是你派来诓骗我的?”罗侍郎大口喘息,惊恐嘶哑嚷了起来。 李衡笑笑。“不过是试探一下罗侍郎,没想到罗侍郎沉不住气,自行暴露,倒也省了大理寺提审程序。” “李衡你这贼子,竟奸诈狡猾至斯——”罗侍郎脸色惨白,下一瞬咬牙切齿道:“既然你今日逼我入绝路,那我便是死也要拉你一同下地狱,你挟公济私,伪造曹司直的身分籍贯,你也是知法犯法,罪无可恕!” 罗侍郎面目狰狞地笑了起来,等着看李衡惊慌失措的神情,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上首的圣人淡然出声—— “曹照照的事,两年前李卿已经禀明于朕,且因曹司直屡次协助破案,并助工部研发神工笔、仵作验尸工具改良等功劳,朕都给她攒着,等她出阁那日,便会颁下圣旨和赏赐,为她增添荣光,也彰显我大唐不只男儿为国尽忠,连女子也巾帼不让须眉。” 文武百官全场震撼骚动,可圣人在上,终究还是极力按捺了下来…… “他李衡,平生从未有一事隐瞒于朕。” 李衡持笏恭恭谨谨向上首圣人一揖,英俊端肃的眉眼间掠过了一闪而逝的骄傲和温柔之色,显是想起了他心爱的那位小女郎。 布局两年多,在圣人面前每每为她请功……他的照照,所有应有的荣耀和光芒,是谁也夺不走、掩盖不住的。 罗侍郎双膝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如筛。“圣、圣人,微臣该死,微臣罪该万死啊……可臣是被迫的,臣愿交代幕后主使者……” 裴大将军冷笑。“你确实罪该万死,辜负了圣人,辜负了我大唐——若速速坦白,圣人开恩,或可免牵连你全家三十七口人的性命,跟随你一同领罪赴阴司!” 三十七口人。 罗侍郎想到了自己在外宅偷偷养下的一名私生子,本想着至少也能保住罗家这一点血脉,可万万没想到…… “微臣,微臣……”罗侍郎低垂着头,浑身颤抖,而后陡然闪电般摘下了官帽上束发的金簪,狠狠地插入了自己喉头内。 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文武百官骇然惊呼后退,圣人也霍然挺直了腰杆,错愕震惊地看着自戕的罗侍郎。 李衡眼神微讶,若有所思地瞥了裴大将军一眼。 罗侍郎颈间鲜血迅速喷溅和回灌了喉咙,眨眼间就窒息抽搐倒地而亡。 圣人错愕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厌恶和森冷,“来人!拖下去,立时查抄罗家,交大理寺和刑部审理。” “喏!” 此时此刻,大殿之上文武百官有人暗自心惊,有人嗟叹不已,而那些自知在五本帐册卷宗中的官员,则是已两股颤颤…… “李卿,继续说。”圣人神情阴郁道。 李衡微微行揖,而后低沉有力地道:“据查所知,河东道云州折冲府几年来不断有府兵被一波波秘密调派进京,空缺出来的兵额则由其他州县流民充作征兵。” 众人听闻至此皆是大惊…… “户部被买通或投入幕后主使者的官员们这五年来便偷偷鱼目混珠,将这些府兵改良籍混入长安落户,”他深邃黑眸微眯。“户部尚书年迈多病,精力不足以监督,向来由户部右侍郎简越之代为审核行印。”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直勾勾盯向文官行列中的简越之,下意识同他拉开了几步距离,就彷佛他身上突有恶疾…… 简越之脸色刷地白了。 “后来户部曾因灯油未熄而起了场大火,旧日卷宗行册抢救不及,毁去了一些,自今岁起便重新造册,只是这些誊抄过的伪造户纸卷宗,却都改为盖上闻侍郎的官印,如此一来,过去五年来的种种纪录,过手人便成了闻侍郎。” 简越之急急喊冤,并义愤填膺地怒斥道:“李寺卿,既然你说旧日卷宗行册遭大火焚去一些,重新造册,你又怎会知道先前的卷宗有伪?审查行印之人是本官?根本是一派胡言!” “简侍郎忘了,本官五年前曾任户部侍郎?”他微微挑眉。 “便、便是李寺卿对户部诸多政务熟悉,也不能证明本官曾做下那等违法乱纪的罪状!”简越之昂然挺胸。 “本官自然可以。”李衡眼神清冷。“当时为防案卷有失,本官便奏请圣人准允,凡户部所有卷宗皆在尚书侍郎审核行印后,再由从九品校书郎誊印副本,暗储于秘书省兰台之中,以供后查。” 简越之傲然的神色瞬间土崩瓦解,身躯摇摇欲坠……他不敢置信地指着李衡,哆嗦道:“你……你……定然又是……又是诓骗人……” 文武百官已经开始同情起简越之了,却也难掩鄙夷和迫不及待想撇清关系。 若非这十天半个月来糟心事太多,又连遭打击,坐在龙椅上的圣人都险些要笑出来。 ——玉衡只是这两年不显山不露水地刻意低调,一心扑在了大理寺案件和那曹司直身上去了,所以致使朝堂上这些个家伙都忘了他素有“多智近妖”的美誉,还是只有千年道行的狐狸? 这根本是单方面的大剿杀。 “闻侍郎的官印和私章是被其幼子闻秀偷盗而出,交与了娀光娘子,娀光娘子想必是假称好奇官印私章型式模样,央他取出借之一观,他为美色所迷,自然无有不从,娀光娘子灌醉了闻秀,将官印私章拓印下来,翌日再不动声色交由闻秀携回府中归还。” 户部尚书从刚才事发至今,面色惨然,颤颤巍巍,持笏的苍老手掌抖得几乎拿不住。 却无人理会他,个个都专注着迷于李衡的破案脉络阐述—— “广福粮米行帐房邹生也落入同样的美人陷阱,不同的是邹生被娀光娘子蛊惑,将许多假帐目带回混杂在粮行帐册里,骆王囤粮和以陈米代新米不假,可数目却远远逊于帐目和暗库中储存之量。”他挑眉。“骆王虽有小私心,但暗库和护卫的二百多名府兵,亦是被瞒天过海混入其间……为的就是将骆王一并牵扯入大案之中。” 骆王的母族舅舅太常寺卿闻言再也忍不住,又惊又喜,老泪纵横。“圣人明监,李寺卿所言句句属实,老臣敢以性命保证,骆王绝不是那等会发国难财的无良亏心之人!” 圣人神色看不出喜怒,可依然微微松了口气。 骆王虽说平素性格不为他所喜,行事也有不妥当之处,但终究是他的亲儿子……如若可以,他自然想保全所有的孩子。 “所以李寺卿的意思是,邹生和闻秀便是被娀光娘子利用完之后,再命柳原杀之灭口?”裴大将军沉吟。 “是。”李衡颔首。 “爱卿再继续细细说来!”圣人不忙看那腌臜的五卷贿赂收买帐册卷宗,沉声道。 “喏。”李衡环视众人百官,“剥皮案为的是扯上骆王及闻侍郎,而行僵案则涉及蜀王和兵部、工部,幕后之人在发现小汤村藏有铜铁二矿后,让一名独孤老儿携两名女子充作孙女儿,搬入小汤村,村民贪婪愚昧蠢毒,起了侵占婬迫女子之心,后面衍生种种惨况,早前臣自小汤村调查返京后,已具奏折禀明圣人,大理寺刑部也共同备案。” 文武百官都听过此案,自然连连点头称是,却也掩不住揣度之色。 “此案是如何涉及蜀王?”裴大将军皱眉,问出大家所想。 “蜀王命下属僚人假扮红衣僵尸吸血杀人,想借鬼魅阴事迫使村民逃离小汤村,如此便可占了铜铁二矿。”李衡淡淡然道:“蜀王确实因贪念铸下大错,可他会生此妄念,少不了王府长史和一众幕僚挑拨,尤其那宣称是杨妃旧亲的独孤老儿,也没少推波助澜。” “李大人的意思是,那些人都是幕后主使者安下的棋子?”刑部司徒尚书一震。 “对。”李衡眉目温和道:“大理寺无数密探一直没有停下追查的脚步,终于在日前擒住了那名独孤老儿和蜀王的两名幕僚,秘密关押在掖庭中。” “掖庭?” “大理寺虽经几番清查,但衡也不会天真的以为所有的钉子全都拔除了,大理寺狱所羁押犯人必然易遭人想方设法灭口,所以我便恳请圣人,让我把相关犯人和证人,都送进了宫中用以囚禁犯案贵人和宫人的掖庭内。” 文武百官听到这里总算嗅出了苗头,心情复杂至极地看着李衡,也偷偷地瞄了上首龙椅上的圣人。 这对君臣哪里是生了嫌隙猜忌? 压根儿是爷俩合谋要把人给套进坑里……瞧瞧,这不就逮着了好几只吗? 文臣武将列队中开始有人冷汗涔涔,面如死灰,挣扎着究竟要不要自首以求轻判?有人则是心中无愧,嘴角含笑地等着看戏。 “蜀王确实命人假做盗匪劫走运铜铁矿石的车队,节度使卢麟的副将确实也将之——”他顿了顿,再道:“从京郊凤凰山大营山脚下追了回来。” “京郊凤凰山大营?” “那不是太子舅父,国舅爷掌管驻扎的凤邑军吗?” “太子……果然幕后主使者是太子!” 全场霎时炸开了锅般闹哄哄起来…… 圣人脸色已然阴沉晦暗如雷雨将至。 “自关内道、恶狼山到京郊凤凰山,其间路途不下百里,载运铜铁矿石车队沉重,被快马大军追上是早晚之事,若我是劫盗者,在经无数山川密林之时,便悄悄将之藏于深山,待风声过去之后再行转移至冶炼之处……”李衡似笑非笑的看着众人,“又何必千里迢迢冒着随时被拦阻剿灭的危险,无论如何也要运到京郊凤凰山?”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忍不住交口接耳议论起来。 “是啊,何必甘冒大险、多此一举?” “也许太子以为铜铁二矿入了凤凰山,自有凤邑军可代为掩盖。” “这也说不通啊……” 李衡深沉冷静,条理分明道:“此计和前三个案件,甚至和二十年前沈阳王叛乱一样,都是擅以兵者诡道,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亲而离之……” 兵部尚书喃喃。“孙子兵法?李寺卿的意思是,幕后之人熟谙兵法——” “熟谙兵法之人多了去,这孙子兵法何人不知?”不知行列中哪儿窜出一个嘟囔。 “大人莫急,衡自然非是揣度,而是拿住了确凿证据,才能做此论述。”李衡温言道:“二十年前沈阳王叛乱,乃是有他知己信重之人告知,圣人因昔年他同为求娶皇后娘娘,忌惮猜疑之心日盛,已有铲除沈阳王之意,沈阳王惊惧交加,便索性先下手为强,而魏长风素来和沈阳王交好,族妹抑是沈阳王爱妾,魏氏一族早月兑不了干系……” “你当年犹是稚童,又怎会知晓其中秘言?”有倚老卖老的官员忍不住哼了一声。 “老大人,圣人恩德,昔日让衡入三书六部见习,您可能不知,三书六部之内,人人眼里的故纸堆中,藏了多少只字片语却宝贵至极的秘密和真相?”他温文尔雅道,“相关证据,我也已于日前呈奏给圣人,其中包括——九皇子实则是女郎之身。” “什么?” “怎么可能?” “胡言乱语!这真真是胡言乱语!” “皇嗣降世过程严谨之至,有太医稳婆医女和宫人为证,时辰性别抑是立时录入皇牒——” 他朗声道:“周太医、何稳婆、陆稳婆、黄医女和两名宫人,十九年来陆续或病逝或获罪或意外或告老还乡……无一人存于世。” “便是如此,顶了天是事有蹊跷,又何来证据证明九皇子是女非男?”裴大将军蹙眉道。 他笑了,“裴大将军说得极好,只要圣人恩准,让太医令或御前医女为九皇子验身,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大胆!九皇子乃尊贵皇子之身,没有丝毫证据,岂可随意任人污蔑,还遭受验身这等屈辱之行?”裴大将军愠怒低斥,眼中满满失望之色。“李寺卿,本将军原以为你是世上少见的公正耿直聪慧之人,没想到今日为了袒护太子,竟然绕了这么大一圈,连从未涉入政事的九皇子也扯下水?” “裴大将军如此激愤,莫不是关心则乱?”李衡依然气定神闲微微一笑。 裴大将军一滞,迅速恢复威严从容。“李寺卿,你这是连我也不放过?” 第20章(2) 文武百官目瞪口呆…… 怎么、怎么一下子情势急转直下,成了裴大将军和李寺卿针锋相对一触即发? “太子洗马举报东宫私藏兵器精弓羽箭是真,工部落网相关人等也供词详实,”裴大将军冷冷地道,“折冲府历年来府兵暗入长安潜伏,种种线索都指向东宫,这些证据也是大理寺查出来的,难道李寺卿是想自打嘴巴?” “大理寺确实查出这些线索证据,幕后之人把这些线索罗织出来,为的就是剑指皇后和东宫图谋不轨。”他眼神清明灼灼,“曹司直曾言,她家乡一位宋慈先生说过——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盖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括,于是乎决。” 这番振聋发聩精辟金石之语,直指案件审理中最重要的就是死刑的判决,要判处死刑,必须要查明案情线索和实情,要弄清线索实情,则要仰仗检验勘查的手段,人犯是生是死,断案是曲是直,冤屈是伸张还是铸成,全都取决于检验勘查而下的结论。 刑部司徒尚书率先击掌大赞。“好!说得好极,这位宋先生乃大才大智慧之人!” 饶是圣人心绪不佳,也不自禁微笑连连点头。 裴大将军眸中锐意一闪而逝。“确实说得好,但如此就能证明种种部署,都与太子无关吗?” “太子舅父令狐大将军虽执掌京郊凤邑军三万兵马,但一半虎符在圣人手上,未经圣人诏令,凤邑军不得调动,不得入京。”他清眉微扬。“而二十年前,令狐大将军不过十岁少年,手中无兵无权,可裴大将军却已是皇城十六卫中的豹骑正指挥使,和沈阳王、魏长风曾有国子监同窗情谊,更为挚交知己。” 至此,话已然点明了。 朝中明眼人都知道李寺卿言中之意——裴大将军就是那位谋划二十年至今,阴谋诡谲布局毒辣缜密的幕后主使者? 刹那间,大殿之上气氛一片僵滞紧绷死寂…… 裴大将军半晌没有开口,后终于低低一笑,戏谑问:“那么李寺卿要如何解释,太子东宫六卫有四卫消失无踪?难道不是受太子令潜伏暗处,等待伺机而动?” “裴大将军不愧是在军中淬链出的大人物,深知排兵布阵谋算人心。”他笑笑。“但太子东宫四卫消失何处?裴大将军方才猜错了,要不,再猜一次?” 裴大将军眼神如狼,似笑非笑。“李寺卿就是非把罪名摁到本将军头上就是了?你这般蛮横信口雌黄陷害忠良,当满朝文武都是有眼无珠之人吗?” 满朝文武惊疑不定地看着裴大将军,又看着李衡,一时间竟也不知该信谁好。 一个是文官中驰名天下的正直公谨、从不错判的刑狱官,一个则是战功无数、大唐赫赫威名的大将军…… “所有相关详实证据,衡已通通书列成卷,呈与圣人。”李衡平静地道:“除了方才罗侍郎的帐册卷宗,证明裴大将军的人是如何插手六部,贿赂、胁迫、利诱威逼勒索六部哪些官员参与此大案,包括魏驸马临死前,也递与一份秘信给我,香料巨金转手人、魏氏一族拿捏于何人手中……他死前诸多推敲,才恍然大悟确信是你。” 裴大将军眼角隐隐一抽,嗤道:“魏长风恨我袖手旁观不能救他,自然临死也要拉一个陪葬的,这些话何足为信?况且目的呢?我已是圣人器重、手握金吾卫的大将军,筹谋二十年,做了这么多,目的为何?” 龙椅上的圣人再也听不下去了,他这些天来阅遍了李衡呈报上来的密折和证据卷宗,气得差点当真吐血三升,若不是为了要把裴偃和其党羽钓出来,他早就命重兵把人拿下,挫骨扬灰了! “裴偃,你还巧言狡辩,你对得起朕对你的看重栽培吗?”圣人暴喝。 裴大将军垂眸,单膝跪下,执手道:“圣人英明,末将跟随圣人三十年,忠心耿耿,还望圣人明辨是非,切莫中了李衡的奸计!” “朕的玉衡是什么样的人,朕清楚得很,你无须在此挑拨离间。”圣人怒指。“裴偃,你还执迷不悟吗?你和杨妃私通,生下九儿,混淆皇室血脉,还打算将朕的儿子们一一陷害置入覆灭之境,好扶持你二人的孽女,想创造一个女帝不成?” 满朝文武百官全都懵了,人人如遭雷击、面如灰土…… 什、什么?这可是诛灭九族、令皇室蒙羞的滔天大罪啊! “臣没有!”裴大将军霍地站了起来,脸色大变。“裴偃不服!” “你——” “圣人息怒,裴大将军既然口口声声不服,那臣有一策,当庭验之,裴大将军自可心服口服。”李衡温言宽慰,而后直视裴大将军。“大将军可敢一试?” 裴大将军阴郁戒慎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示死死压抑下的心绪狂乱如斯。 “验!裴某有何不敢验?” 李衡点头,拱手对圣人道:“敢问圣人,可否召九皇子上殿?” “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圣人神情疲惫,看着短短一个时辰内像是老了好几岁。 毕竟,哪个皇帝愿意当朝承认自己的妃子不但偷人,还生出了奸生子…… 很快的,神色仓皇惨白的九皇子被羽林卫押了进来,他(她)一进大殿见着了圣人就要喊冤—— “玉衡,开始吧!”圣人痛心至极,对这个自己白白养了疼了十九年的白眼狼,已经看都不想看一眼了,懒懒摆一摆手道。 “臣遵旨。”李衡恭敬领命,而后自袖中取出了一张绘上了不同色彩斑斓圆形的图纸,递到裴大将军和九皇子面前。 九皇子一愣。 裴大将军下意识地上前一步,隐晦地将九皇子拦在身后。“李衡,你这是想玩什么把戏?” “若验明九皇子是女子,想来裴大将军也能辩称九皇子是圣人血脉,所以为求公正,便是请你二人当着圣人和文武百官面前做一份测试,真相便可大白。” 九皇子虽然不知面前这张图纸是何意,却也隐隐感觉到危险迫近。“愚蠢!单凭两张图纸,便想诬陷本皇子不成?” “所以九皇子这是心虚了?” “谁心虚了?”九皇子大吼,声音尖锐。 裴大将军心一突,冷笑道:“做便做,我与九皇子问心无愧,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好,这份图纸名为‘石原氏图’,为我大理寺曹司直所绘制。”李衡嗓音因提起心爱女郎而不自觉温柔了一瞬,继而朗声地道:“就请裴大将军和九皇子大声告诉我,这张图纸上写的是何字?” 未免有人打暗号,他拿图纸的角度只足以让这二人能看得见。 九皇子目光落在图纸上,一怔,而后求助地望向裴大将军,没料想裴大将军同样的迷惑……静默了几息,同时开口—— “没有字!” “只有五颜六色,何来字?” 李衡挑眉。“你二人确定上头无字?” 裴大将军和九皇子交换了个眼神,慷慨愤然地道:“确实无字!” 他笑笑,将图纸先呈与圣人一观,而后将图纸一一示与文武百官—— “可否请圣人和诸位同僚,一同说出这图纸上头写的是何字?” “五!”圣人和文武百官异口同声,声震大殿,轰然嗡嗡。 裴大将军和九皇子同时骇然变色—— “不可能!上头明明没有字!” “你们这是串通好了!” 李衡环顾着啧啧称奇的文武百官,以及脸色青白、呆若木鸡的两人,低沉有力道:“此图纸是专门测试眼有色盲或色弱之人,若是正常眼力者,自可看见斑斓圆形中描绘写出的字,若色盲色弱者,则看不出……且色盲色弱者,为父传女,母传子,父母均色盲色弱者,儿女皆承继之。” 满朝文武恍然,啧啧大赞神奇。 “你……你……你何来这套歪学邪说?”裴大将军猛地将九皇子护在身后,咬牙切齿大吼。 “这叫科学。”李衡微微一笑,眸光锐利。“裴偃,结束了,你束手就缚吧。” 裴大将军怒极大笑。“好!我本想兵不血刃,留你们全尸,既然你们个个如此不识好歹,非要将裴某逼上绝境,那就休怪裴某手下不留情了——来人,放箭!” 不知何时,外头隐隐约约逼近了呼喊厮杀刀剑交击声…… 大殿四周窗棂猛然被破开来,无数弓箭手聚拢其中,一一张弓欲射! 文武百官惊惶逃窜,可哪里还有地儿可逃? “护驾!”李衡不慌不慢,修长大手一扬。 电光石火间,大殿高耸横梁上黑色影子不断飞身而下,犹如大批鹰隼扑杀猎食—— 转瞬间,惨叫哀号声四起…… 圣人被雪飞和炎海一前一后护得牢牢实实,李衡则是手负于身后,高大颀长身姿仿若疾风劲松,巍然无畏,昂藏天地。 ……宫外三万潜伏多年的河东道府兵在一路破明德门、朱雀门,而后进入承天门的长巷之际,刹那间被伏于大明宫内城墙上的大军狙击个正着! 而隐于内宫中的金吾卫在得到主人指令后,也开始目标明确地分兵护住杨妃寝宫,大举直攻皇后的清宁宫和东宫…… 可万万没想到,十六卫和东宫四卫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自行来投! 大殿内的杀戮是最快结束的,还不到一炷香辰光,传说中的李氏部曲已经把所有闯入殿内的叛军全数绞杀一净! 而后在吓傻了的文武百官惊畏目光下,百名黑衣部曲齐齐向圣人参拜,在圣人笑着请起后,又对家主李衡拱手行礼。 “有劳你们了,回府帮我跟你们主母报平安,免她担忧。” “喏!”百名黑衣部曲又瞬间如鬼魅般凭空消失无踪。 “……”文武百官惊呆。 圣人却是见怪不怪,抚须道:“玉衡啊,朕几年前拨给你送回陇西训练的那一批好苗子,个个也能练成这出神入化的武艺吗?” “回圣人,今日黑衣部曲中有一半便是您的人,您觉得他们可及格了?” “哈哈哈哈!及格及格,朕心甚慰啊!”圣人老怀舒畅,哈哈大笑。 李衡恭谨低头行揖,嘴角微扬。“逆贼成擒,由陛下发落,臣也该回大理寺写案后文书了。” 被牢牢捆成了粽子、嘴上塞麻核的裴偃和九皇子一身伤痕狼狈,怒目瞪视着李衡,脸色渐渐死寂成灰。 他们恨啊,多年精心筹谋步步为营,心血和大业却在这一瞬,被这一人毁得干干净净…… 早知如此,就该头一个杀了他李衡! 不过这一切都已太迟了…… 圣人挥了挥手,命人把裴偃和九皇子押了下去,终究心绪大好,露出了一抹兴味盎然—— “这么赶时间?怕你家那个小司直急坏了不成?” “圣人……”他英俊肃然的脸庞一红。 “哈哈哈哈,回去回去,回去让你家小司直安心,顺道帮朕同她说一句,皇后娘娘要亲下懿旨封她为福怡县主,朕再帮你俩赐婚,朕可不敢抢在皇后前头,否则今晚回清宁宫就得跪算盘子了。”圣人打趣道。 “……谢圣人,谢皇后娘娘!”他大喜,心悦诚服真诚敬服地跪了下去,深深行三叩首为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半个时辰后,李衡急忙忙地飞身跃下马,运起轻功三两下起落就来到了荷花水榭畔。 “照照!” 那个熟悉娇小的女郎正支着下巴望着天空,闻声猛然回首,怔忪小脸霎时浮起了个大大的灿烂欢喜笑容,跟只灵巧的小狸奴般朝他蹦跳飞奔了过来。 “你回来啦!” 李衡抢步上前,紧紧抱住了扑进自己怀里柔软可心的小女郎,低沉沙哑温柔至极—— “我回来了。” 番外 大理寺防疫日记 [大理寺.防疫封衙首日] 李衡案牍之上卷宗堆积如山,高大英毅沉静男子伏案振笔疾书…… 隔壁房间的曹照照,案牍之上堆积如山的椒盐胡饼、糖蒸酥酪、透花糍、玉露团,左手一口右手一口,不亦快哉…… 清凉:有点同情阿郎。 雪飞:+1 炎海:+1 众吏:+100 [大理寺.防疫封衙第二日] 李衡翻开了帐册,看见上头关于食堂用度的数字,英俊坚毅沉着的脸庞,眼角不禁微微一抽…… 曹照照踩上了大秤,看见上头呈现的重量刻度,小巧略圆的面上瞬间露出了——“这大秤决计是坏掉了我眼前的重量肯定不是我的重量!!!”的震惊脸…… 清凉纳闷:听说最近衙署多加了一餐夜宵,可为何我一次也没取用到? 雪飞同情:少年你还是太天真了…… 炎海沉思:每日应量体温还是量体重,这真是一个问题。 众吏:大理寺传说中的深夜食堂,终究只是个传说…… [大理寺.防疫封衙第三日] 李衡处理着堆叠如山的卷宗,偶然抬头,沉吟片刻,取过一张纸笺,大手持狼毫在其上书画了几行墨迹,随后神色自若地命清凉送至隔壁…… “这是昨夜答应给曹司直的,你这般说,她便明白了。” “喏!” 曹照照接过那张纸笺,眨了眨眼,随即眉开眼笑,兴冲冲地在那一行行工整漂亮如专业针笔画出的墨线上,笑嘻嘻地开始“种”一排向日葵、一排豌豆射手、一排小种子…… 然后她探出头对清凉偷偷招手—— “我好了,该大人了嘿嘿!” 李衡从一脸疑惑却憋着不敢问的清凉手中接过那张纸笺,嘴角微扬,也不知是无奈还是笑叹,默默地在上头填上了一只普通僵尸,一只铁桶僵尸,一只铁栏僵尸…… “清凉,可以再送与曹司直了。” 堂堂大理寺卿在对上属下倏然瞪大的圆亮眼睛时,突然有种莫名赧然…… “咳,去吧!” “……喏!” 曹照照接过那张纸笺,满脸赞叹—— “大人真是一手妙笔丹青啊~我不过形容过两次他居然就能画出个中神韵……妙哉妙哉~腻害腻害~” 然后下一瞬,曹照照大笔一提,就毫不留情地“射”出一大堆圆圆豌豆,当场掩没了那三只无辜的、刚刚粉墨登场的僵尸…… “耶!破关啦~~~” 清凉:也只有大人会陪着曹司直干这种幼……咳,的事。 雪飞:阿郎的高智商瞬间被曹司直拉低不止三千丈。 炎海:某连看都不忍看了。 众吏:嗯,今日认真防疫之余,又是靠狗粮填饱肚子的一天。 [大理寺.防疫封衙第某日] 李衡批完一份疑案发还再审察的卷宗,停下手中毛笔,忽然觉得…… 怎么隔壁那般安静得古怪? 曹照照盯着书案脚边的紫铜六角形暖炉,那炭火静静燃烧散发出淡淡暖意。 她在想一个很认真很严肃的问题…… 地瓜,是哪个朝代才从海外引进的? 清凉:感觉曹司直盯着暖炉目光不善。 雪飞:熏傻了吧? 炎海:+1 众吏:+100 暖炉:感觉自己差点就要被迫开发出第二专长了(⊙?⊙)! [大理寺.防疫封衙第某日] 李衡缓缓褪去方才无意间沾了墨渍的外衫,露出浅青色里衣长袍,和那一束玉带箍着的劲腰…… 曹照照扒在门框边瞪大了眼睛,暗悄悄地吞了吞口水…… 真真好一把细腰啊啊啊啊啊! 想……模…… 清凉:紧张!有人要开车了? 雪飞:我等誓死捍卫阿郎,但,有包括阿郎的……清白在内吗? 炎海:……都想什么呢你们? 众吏:又是皇家大理寺品牌狗粮吃到饱的一天。 [大理寺.防疫封衙第某日] 李衡黑发如瀑,随手以玉簪绾起,尚未理好的长袍衣领微微松开,露出了修长漂亮的颈项线条,和一抹年轻男人独有的精实紧致胸肌…… 曹照照抱着碗大米饭偷偷蹲在门角落边,边看边扒…… 秀色可餐,古人诚不欺我啊~嚼嚼嚼。 另,防疫期间,减少外出购粮次数,欣赏大人风情格外下饭还能省菜呢~ 清凉:我未满十八岁应该不能看这个。 雪飞:对阿郎岌岌可危的贞操(?)越来越担忧了…… 炎海:论衙署防治偷窥条例的重要性。 众吏:+100 [大理寺.封衙防疫第某日] 李衡默默地将褪了一半的内袍又穿回去,将精实胸肌又牢牢掩在衣衫之下。 因为总觉得,背后有些莫名发凉,又有些隐隐发热…… ——或者,还是回府再更换掉这一身衣袍的汗沁微尘吧? 曹照照正在扒第三碗大米饭,见状差点伸出尔康手…… 大人我还没吃饱啊啊啊啊啊! 清凉:今日好生稀罕,大理寺饭堂居然还有余菜? 雪飞:少年的世界就是这么单纯。 炎海:狗粮吃到饱,防疫没烦恼。 众吏:+100 [大理寺.防疫封衙第某日] 李衡负手在后,低头看着眼神乱飘的小女郎…… “这几日,你可是——”他蹙眉。 “那个,”曹照照心虚地放下大碗,意图解释:“小的真不是故意偷……” “——胖了?”他大手迟疑地在她小圆脸上微微比划。 “……(⊙?⊙)!” ——你个钢铁直男活该到现在还没对象!!! 清凉:不愧是我家阿郎。 雪飞:大人意志坚定不为所惑,可喜可贺。 炎海:呵呵,呵呵。 众吏:看来短时间内还不用准备给老板的红包钱溜~ [大理寺.防疫封衙第某日] 李衡微弯下腰去,看着趴在矮案上憨睡得正香的曹照照,她横着的手臂把粉腮挤得粉女敕女敕圆嘟嘟…… 他心下一柔,修长漂亮的手指缓缓轻触那一抹粉霞,蓦地,目光落在压在她小脑袋下的一张纸笺,上头歪歪斜斜欢乐的写了几行字—— 冷面寺卿俏司直。 钢铁大人软妹纸。 细腰公子辣美眉。 “……” 等曹照照舒舒服服睡了一顿午觉起来,猫咪似地懒洋洋舒展身子,伸展到一半的拳头陡然僵住—— 面前的纸上写着龙飞凤舞笔力千钧的一行字:大理寺律例一百条,罚写一百遍。 “……我又做错啥啦⊙﹏⊙???” 清凉:为何大人刚刚红着脸走出来? 雪飞:耳朵也红了。 炎海:脚步还有点乱。 众吏:矮油方才应该冒死扒窗缝偷看的~ [大理寺.防疫封衙第某日] 李衡负手走近,看着曹照照坐在大理寺院落石头上,小手支着下巴,一脸茫然地望天。 “怎么了?”他高大颀长身姿微微弯腰。 “大人……”她抬头。 “嗯?”他温言应。 “您会打雁吗?”她狸奴般滚圆眼睛望着他。 李衡心下一怦。 雁…… 请期,用雁,取其不离不弃,厮守忠贞。 ——照照,这是暗示吗? “我会。”他柔声道。 曹照照瞬间眼睛一亮,猛地蹦了起来抓住李衡的手臂—— “大人~大人~我听清凉说雁肉野味烧烤起来可好吃了,刚刚一大群飞来飞去的,您打一只我们来吃吃呗?” “……没空。”李衡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曹照照。 清凉:阿郎怎么突然命我今晚绕着大理寺墙根跑三百圈?(╥﹏╥) 雪飞:完全不同情你。 炎海:+1 众吏:+100 [大理寺.防疫封衙第某日] 曹照照今天很生气!!! 她咚咚咚跑到寺卿大人的“办公室”,猛地一拍桌—— “大人还来!” “……?”英俊端肃的李衡缓缓抬头,剑眉微挑。 “话本!”她气噗噗。“封衙防疫期间人人关到想挠墙,此刻唯有话本可以稍微安慰一下我等苦闷的心情,小人才刚刚弄到手,转眼大人您就没收光光……太坏了。” “你要本官还哪一本?”他似笑非笑。“——是‘大人与我不可说的风月秘事’?还是‘春夜良宵,大人上了我的“船”……’?抑或是那本……” 停停停! “那、那个……”曹照照脸蛋轰地涨红了,破天荒结巴起来。 妈耶~这些话本她看的时候都没那么羞耻,可当书名从他低沉嗓音中一一念出时,她为何会觉得这么……心荡神驰麻酥酥啊啊啊啊啊? “想我还哪一本,嗯?”他眉眼春光潋滟。 “不用了不用了,就、就当小人孝敬您了。”她落荒而逃。 清凉:曹司直今儿怎么脸那么红? 雪飞:阿郎今日心情可真好。 炎海:呵呵。 众吏:曹司直偷偷淘回的话本还没看完吗?几时能轮到我们看呀??? 全书完 注:相关书籍推荐: 01、《我的大理寺csi手扎》上作者:蔡小雀 02、《我的大理寺csi手扎》下作者:蔡小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