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理寺CSI手扎(上)》 序言 话说,喜欢看外国影集的姊妹们应该对“csi犯罪现场─拉斯维加斯/迈阿密/纽约”,“重返犯罪现场─ncis”……等等知名刑侦监识影集不陌生吧? 当年这类影集可说是大大满足了观众们对于悬疑刺激、科学办案的胃口,精彩刺激得让大家看得血脉偾张,连连拍案叫绝。 尤其是当执迷不悟还不可一世的罪犯们,被监识人员和探员将确凿的证据拍在他们脸上时,再也无法狡辩抵赖逃罪的那一刻……正义得以被伸张,邪恶得以被消灭,整个世界都彷佛跟着清爽光明了好几度。 古有包青天为民伸冤、惩奸除恶,今有csi循线缉凶,为受害者发声,盖因人们天生都有向往光明、追求正义的心,都希望这世上是非善恶黑白分明,行善者被世人以温柔相惜,行凶者自有律法严惩不贷。 许多中外历史上,都有这类刑狱侦查的纪录和传奇故事,最早可追溯到秦朝的“封诊式”(秦墓出土竹简),当中就提到—— 治狱,能以书从迹其言,毋治谅(笞掠)而得人请(情)为上;治谅(笞掠)为下;有恐为败。 意指:审理案件,能根据记录的口供而进行追查,不用拷打而察得犯人的实情,是最好的;若施行拷打,则为不好;恐吓犯人者,最是失败。 而宋朝的宋慈先生,则是根据自己的监识办案经验,写下了世上第一本法医钜着《洗冤集录》,并有了那番令世人震惊感动的前言——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盖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括,于是乎决。法中所以通差今佐理掾者,谨之至也。 意思是:在所有案件的审理中,最重要的就是死刑的判决,要面对犯人判处死刑,最要紧的就是要查明案件的线索和实情,而要弄清案件的线索和实情,首要依靠检验勘查的手段。 因为人犯是生是死,断案是曲是直,冤屈是伸张还是铸成,全都取决于根据检验勘查而下的结论,这也就是法律中规定州县所有刑事官员必须亲身参与检验勘查的道理所在,一定要无比谨慎小心才行啊! 审之又审,慎之又慎。 这就是令我们深深崇拜敬佩的天下刑狱官们,竭尽全力、耗费终生,为守护正义、公理、和平,所做出的伟大付出与见证。 《我的大理寺csi手扎》中的大理寺卿李衡,以及司直曹照照,追求的也就是这样的人生志业。 身处大理寺,他们很清楚自己的职责和角色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会开始惺惺相惜,会渐渐被对方吸引,也是因为在彼此身上看见了同样的追求和热情。 恶人,就应自食其恶果。 真相,就该大白于天下。 他俩既是伙伴,更是知己,在李衡端肃矜贵的身分中,以及曹照照欢快跳月兑的外表之下,都拥有一颗相同干净温暖柔软的心,和一腔相同至情至性的赤诚热血。 所以一个大胆假设,另一个就小心求证……一个机谋擅策运筹帷幄,另一个就天马行空另辟蹊径……一个上窜下跳神经大条,另一个就温柔宠溺精于善后。 总的来说,就是李衡负责尽忠报国兼养家疼太太,曹照照负责协助办案加可可爱爱,一个好锅配上一个好盖,一个不用打一个也愿意挨。 于是盛唐.大理寺从此以后,也不再只是正义公理的化身,还是专产狗粮的工厂。 《我的大理寺csi手扎》是关于大理寺卿和曹司直办案/恋爱纪录的开始,未来,还有更多更多属于他们的传说在朝野间流传…… 第1章(1) ……大理二星,在宫门内,主刑狱事也。 《甘石星经》 胡饼案 长安。 ——大唐律例,不到日午后,市鼓不响,东西两市不得开市;日落前七刻,鸣锣三百,所有店铺皆需关张。 只今日,大雨滂沱,教热闹坊市落得了难得的寂静。 西市,尾端不起眼的角落食铺子里,有个弯腰驼背的苍老婆子正在揉面做胡饼。 这胡饼裹以肉馅,润以酥,入炉迫之,候肉熟即可……不但行走丝路的胡商喜食,就连许多小吏都会在下差之后,买上几只回家做夕食。 在羊肉混合着面饼子焦香气息飘送中,一个着青色小吏衣袍的瘦小个儿兴冲冲蹦了进来,甩去了油纸伞上的雨水,随手搁一旁,熟稔地把腰间沉坠坠的鱼袋往桌案上一搭,姿态豪迈地席地而坐。 “哎呀!可饿死我了,今儿我要多吃一个饼子。” 苍老婆子背影一顿,模糊地哎了一声,而后缓慢地从炉子里夹出了两个大大的烤胡饼,盛了碗自家酿的浊酒,哆哆嗦嗦地端了过来。 大娘年岁已经很大了,布满皱纹的脸上还是礼仪良好地涂着脂粉,灰白的发髻也依然梳得齐齐整整,驼背的老人家低着头,将饼酒置于案上,略福了一福,又慢慢蹭回了后头做饼。 饥肠辘辘的小吏看着案上金黄酥香的烤胡饼和绿色浊酒,正要伸手,忽地微微一顿,这才缓缓拿取起了其中一个烫手硬实的胡饼,微笑随意道:“大娘,今天怎么没有旁的客呀?” 苍老婆子手头上的面团揉得咚咚作响,沙哑声音隐约传来:“客有所不知,听说怀德坊新开了家胡姬酒肆,自是热闹得很,老婆子若不是还要守着店子,也去凑趣儿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大雨赶客呢。”小吏掰开了热呼呼香喷喷的胡饼,里头掺杂着熟悉的羊脂香气和焦味…… 只可惜,这胡饼在烤炉中烘得太久了,酥壳儿都变硬了。 小吏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因着此处是西市最末尾端角落,在千家珠宝香料马匹丝绸酒肆商号中,显得格外不起眼,外头街市的繁华喧闹到了这里,往往像隔了一层的镜中花、水中月,恍恍惚惚间,轻易就风流云散…… 却也是因着这份闹中取静,还有大娘家的好饼子,所以自然也不乏生意。 依旧是几张桌案席子,擦得干干净净的,空气中除了浓郁的胡饼肉馅面香外,隐约有一丝刺鼻的醋味。 若非小吏有只灵敏的狗鼻子,恐怕也嗅闻不出。 小吏叹了口气,有点纠结啊…… 自己从昨晚通宵至今,别说汤饼米饭了,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如果可以的话,还真想先甩开膀子埋头把这两枚饼子大嚼落肚,再论其他。 “实在是,可惜了……”小吏喃喃。 苍老婆子沾满面粉的粗糙手指深深陷入面团,低垂颈项,彷佛若有所思,若有所待…… 小吏放下那枚掰开的胡饼,忽地抬头对着苍老婆子一笑。 苍老婆子身躯一紧,下一瞬猛地发现一张矮案朝自己头面轰地撞击而来! 电光石火间,苍老婆子霍然直起身子,动作矫健地跃闪而过,反身抡臂劈开了那张矮案,在巨大碎裂声中,小吏不知何时已经欺近“她”跟前,袖子一扬,袖底飘出一股奇异的香气—— 苍老婆子浑身陡地一软,不敢置信地瞪着这比自己矮小一个头的清秀小吏……竟然瞬息间就撂倒了自己? 怎么会?怎么能? 只是在苍老婆子震惊盛怒目光下,小吏笑咪咪的小脸也突然一凝,伸手就要捏住苍老婆子的面颊下颚关节,可终究阻止不及其咬碎臼齿! 苍老婆子高大身躯抽搐着瘫倒,唇齿口鼻间霎时出血,皮肉多裂,舌与粪门皆露出……转眼已气绝身亡。 按着过往经验,这颇类蕈菌类毒,烘干毒菌子以蜜炼之,封以蜡丸,置于臼齿槽空中,紧急时咬破蜡丸,蕈毒迅速和唾液结合,瞬息毙命。 这是杀手刺客们惯常的手段了。 小吏面色凝重地看着脚边的尸首,本想自衣襟内袋掏出那双随身携带的自缝鹿皮手套,开始验起尸来,但想想这里是第一案发现场,自己若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莫名其妙成了“疑犯”……还是按照规矩来吧! 至于铺子原来的主人崔大娘,想来已是凶多吉少。 小吏强捺下想找寻崔大娘的冲动,再三提醒自己牢记此刻身分,谨慎地张伞缓步走出了铺子门口,踏过一地湿淋淋水花,在这诸户以百户为里,五里为乡,四家为邻,三家为保的长安里坊中,很轻易就找到了此处负责的不良人(最底层之缉事番役)位置。 她原想请不良人前去京兆府通报,只是这不良人所在的小亭中,那名趴在案上浑身酒气让人误以为是酒酣眠去的不良人,已经死了。 尸体犹有余温,尚未有尸斑凝结,研判约莫死去一炷香时辰左右。 不良人颈项受大力折断而亡,小吏想起“假崔大娘”方才那劈裂桌案的巨力,也就不难联想到凶手是谁了。 只是其中依旧疑云重重…… 小吏低首思量,凶手应是先悄无声息地杀死了不良人,再伪装成崔大娘在铺子里揉面团,而真正的崔大娘原先放进炉子里的胡饼,本应半盏茶即该出炉,却因为假的崔大娘取而代之后,便被遗留在炉子里过久,导致酥脆的饼壳子都给烤硬了。 否则崔大娘年纪虽老,手脚却一贯麻利勤快,平素最为自家胡饼的外酥内软馅香脂腴丰美而傲,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胡饼烧糊了? 小吏也是因为发觉那过硬过老的饼壳子有异,还有自己每回来时都得嗑掉三个大胡饼,可今日自己喊了句“我今日要多吃一个饼子”,却只得到了两个胡饼…… 估计凶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栽在有个饭桶胃的小吏手里的。 ——那么凶手不惜先杀了可能搅局的不良人,再耗费时间伪装成崔大娘,究竟是在等谁上门?目的又是为何? 只可惜大雨冲散了行凶者的痕迹,本就是最麻烦的一种情况。 “……糟了!”小吏脸色微变,急忙奔回铺子里。 地上被劈成两半的矮案犹在,可那具服毒身亡的高壮尸体已经消失无踪了。 同时不见的,还有小吏适才随意扔在矮案上,然后随着翻桌动作掉落在地上,代表着自己身分证明的鱼袋…… “shit——”清秀小吏懊恼至极地月兑口而出,随即无力地抚额喃喃。“又要被李衡那家伙修理了。” 大理寺戊号验尸房 一个高大修长男子身着紫袍,袖手在后,看着案上苍白男性尸首。 “禀大人,”老仵作恭敬地禀道:“此无名死者,七尺八寸,约莫三十许上下,肩颈厚茧,脚板粗大,应是贩夫走卒之流。其舌未吐出,颈项无绳索勒痕,非上吊而亡,小人以经糟醋洗敷其全身,周遭燃起炭火,隔着红油纸伞窥看检视,也皆无外伤。” 今日天阴落雨,借不得日光,只好以炭火焰焰代之。 高大修长男子俊美的脸庞被掩在熏了艾草的白绫帕子后,浓眉微蹙,目光落在苍白男性尸首上的某处。 “子午卯酉掐中指,辰戌丑末手掌舒,寅申巳亥拳着手,亡人死去不差时……”老仵作感觉到大人眼神中的严峻冷冽,额上不由汗出如浆,忙数念出大理寺验尸口诀之一,“大人,足可研判此人命丧于寅申巳亥间……只,死、死因不明。” “不明?”高大修长男子挑眉,眸光更深了。 老仵作忙跪下叉手行礼。“回寺卿大人,小人亦让死者口含银牌,再用皂角水洗银牌,半个时辰后银牌并无发黑;亦一一检查过头顶发间脚底,未曾有利器刺入痕迹。” 老仵作声音颤抖,惶惶不安。“死者身上无酒气,面上虽有挣扎之色,却无压痕,不似遭人使用软物压住口鼻窒息而死。” 他家世代皆为仵作,而仵作却是世人眼中贱籍,过去多为屠夫担任,若非本朝开国之初,因唐律严谨,圣人对三法司多有倚仗看重,是以仵作的待遇也高了不少。 老仵作好不容易从刑部被擢升到大理寺,自然更是兢兢业业,未有一日疏漏,面对这桩刑部报上来的“诡案”,他也想以自己多年经验在死者身上查出个蛛丝马迹,可他连尸首都剖开来勘验了,五脏肌理未有中毒之相,也未有溺水迹象。 ——死者面容狰狞挣扎,若说是见鬼了被吓破胆的话,那倒还略略符合了,可偏偏观其胆囊完好如故,一切都正常得……太不正常。 大理寺首席老仵作张老儿已经翻遍历年来尸案,绞尽脑汁,也判断不出此人死因为何? “你曾在死者验尸格上录下——眼白和肺脏皆肿胀有紫癜。”高大修长男子缓缓走近,漂亮得如剑似玉的指尖凌空点在死者惊恐狰狞、张口呼吸状的面容,上翻的眼白也有点点紫斑。“既有紫癜肿胀,乃生前受力挤压造成,又如何不符合窒息而亡了?” 老仵作知道大人自担任寺卿以来,率领大理寺屡破奇案悬案,他鹰眼如炬,做此研判必定有九成把握,只是一根筋儿的老仵作还是想不明白其中玄机,也想不出做案工具—— “可……既是窒息而亡,因何死者面上无痕,手脚也无被缚痕迹?” “——手脚无被缚痕迹,死者可能是遭人以厚被或是棉布帛通身卷缚。面上无痕却窒息而亡,料想其脸上是被贴了层层叠叠喷了水的桑皮纸以封住口鼻,此杀人刑罚手法名为:贴加官。” 一个清脆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正屏气凝神戒慎紧张的大理寺正和录事和老仵作,闻声不约而同望向门口,瞬间大大松了口气,眉开眼笑—— “曹司直,您回来啦!” 清秀小吏对着他们露齿一灿,却对上目光深沉似笑非笑的高大修长男子——也是大理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寺卿大人李衡——时,顿时卡住,露出了一抹可疑的心虚。 “咳。”曹照照忙低头,一本正经乖顺无比地对李衡行了个叉手礼。“下官拜见寺卿大人。” 李衡随意摘下系于耳后的帕子,漂亮峰峻的眉眼盯着她,一眼就看出异状。“跟人动手了?” 曹照照早就习惯了自己的顶头大上司有着一双浮?摩斯的利眼和狼犬鼻子……她讪讪一笑,硬着头皮还是自己招了。 “寺卿大人,那个,下官有要事禀报……” 李衡向来俊美容貌气度闲雅,且端肃中又透着隐隐威慑之势,可面对这个嘻皮笑脸惫懒“小儿”时,总时时心头有火苗扑腾窜出的感觉。 他自诩端持守礼,有君子之风,然见这“小儿”那粉嘟嘟脸蛋嘿嘿傻笑,实则不知又在盘算什么鬼主意的模样,手指莫名就有些痒,想狠狠捏上一捏,以示小逞。 李衡深深吸了一口气,宽厚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而后又克制回去,淡声道:“先说,你是从何得知此人所受杀人刑罚为‘贴加官’?” 曹照照一噎,心虚的眼神儿乱飘。“那个,下官依稀彷佛从一本古籍上头看见过的。” “哪一本古籍?” 孤狗大神。 她笑得更尴尬了,模模头。“忘、忘了呢,呵呵呵!” 总不能真的承认,自己自小就对刑侦监识类小说充满兴趣,长大后更是追“csi犯罪现场”每集不落…… 像“贴加官”这么别具一格的可怕杀人法,电视剧里屡次出现过,她因着好奇,便从google上面查询过它的历史典故出处。 此典故出自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他为了秘密私下处决人,不致引起外界怀疑与非议,这才发明出这个让人暂时……不对,是永远停止呼吸的刑罚。 第1章(2) 现今是唐朝时期,而明朝这位小弟弟还远远排在宋朝、元朝两位小哥哥后头,是将近七百年以后的事儿了。 唉,不管是古代哪个朝代,撇开太过理想化的穿越小说不说,其实任何穿越人士想在陌生的朝代混得风生水起,都万分不容易。 第一个首要戒慎牢记的就是——皇权和阶级制度绝不可侵犯。 胆敢犯上,随时嗝屁。 不过令人庆幸的是,唐朝官话和近代闽南语和河洛一带方言相似,又增添了几分雅音的“中原话”,对她这个国台语都说得十分溜的小姑娘而言,非常有亲切感,上口起来也特别快。 且普遍来说,唐代国力鼎盛,万邦来朝不断,无论是做生意的各国胡人还是到长安取经的、拜师的、求取学问的……各种语言时不时都会在长安出现,见怪不怪。 有时候置身热闹的长安坊市中,她恍惚间还会有种自己是在台北火车站或桃园国际机场,听见各国旅客叽哩呱啦从自己身边走过的错觉…… 江湖上人人传说,台北火车站是个大迷宫,而自己就是在这个大迷宫晃着晃着,没找到高铁的转乘捷运的出口,反而在弯弯绕绕中才一个转身—— 她就一脚踏进马粪里! 没错,还是人称大唐第一英才李衡,李寺卿大人骑的汗血宝马刚刚“撇”下的一坨热腾腾…… 回忆太不堪,那画面更是。 “又发什么傻呢?”一个低沉熟悉的嗓音在她头顶隐隐不悦响起。 “在想孽缘这种事居然能跨越这么大的……”她喃喃自语到一半,顿觉不对,仰头望向整整高了自己一个头以上的大理寺精英大老板,忙把“时空”两个字吞回了肚子里。“没事。” “有空,找出那本古籍给我‘见识见识’。”他话里意味悠长。 “哈,哈,一定一定。”她暗暗抹了把冷汗。 李衡轻轻拎提着她的后衣领。“来,再说说这贴加官。” “哎,等等!”曹照照来不及挣月兑,被只漂亮修长的大手制住,只得暗暗月复诽的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急道:“属下要报案!” “报案找京兆府。”李衡淡淡道:“朝廷三省六部二十四司,各司其职,大理寺负责审理中央百官犯罪和京师徒刑以上案件,再者是地方悬宕难破之疑案……你身为大理寺司直,如何不知?” 她嘟囔,“下官自然知道,刚刚也报给京兆府了,可是——” 他挑眉询问。 曹照照想起方才京兆府差役和司事一脸怀疑地盯着自己,她既拿不出证明身分的鱼袋,胡饼铺子里也不见任何一具尸体,无论是真的崔大娘还是假的崔大娘…… 若非她这九品的青色小吏衣袍还穿在身上,恐怕早就被差役以谎报的罪名先打上三记棍杖了。 而现在,京兆府派来的差役也还等在大理寺外头……虽说他见到她竟然真的能打个招呼就大摇大摆踏进大理寺大门内,原本的质疑和不屑已经被目瞪口呆取代,可是如果李衡不接受她报案(申诉),她一个连官字都称不上的九品芝麻小吏儿,恐怕也免不了先来个刑部大牢几日游。 何况眼下还有这么一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棘手疑案呢…… 曹照照别扭了一下,也顾不得怕挨骂了,忙一一将方才发生在胡饼铺子的事钜细靡遗禀报。 李衡浓墨般斜飞的剑眉微微一动,眸光一闪,蓦然松开手。“走吧。” “去哪?”她揉揉雪白的小脖子,没有察觉李衡鸦羽般长睫毛迅速低敛,似是掩住了什么。 “查案!” 那颀长俊美身影俐落飒飒又带着一丝自骨子里透出的清朗矜贵,落在他后头的曹照照再度无可避免地被他帅……咳,甩了一脸,眨了眨眼,努力忽略发烫的面颊,还有不知道已经反覆撞死过几次的心头小鹿,调整心情的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长长呼出来。 大理寺正和录事正要开口,老仵作也还眼巴巴地望着,就听得头也未回的李衡淡然地抛出吩咐—— “……此人肩颈厚茧、脚板粗大变形,虎口处有麻缕久磨痕迹,符合脚夫形容,然足趾灰甲,显长期接触潮霉之地,肤色违和苍白,当是久未经白昼日晒,疑似遭拘于阴暗潮湿处依旧做搬运之工,尔等传我大理寺行文,通查广义渠脚夫名册,半年内有无辞工或不假失踪者。” “喏!”众人目光骤然一亮。 “命京兆府治下,万年、长安、新丰等二十二县半年内失踪报案人口卷宗,于明日辰时前速速送至大理寺彻查。” “喏!” 大雨止歇,大理寺高高的青瓦屋檐下仍有点点雨水滴落…… “大人,您怎么知道那名受害者曾是广义渠的脚夫?就不能是其他商家或码头搬货的脚夫吗?” 急匆匆踩过水洼,快步跟上的曹照照虽见惯了李衡屡屡凭着幽微的蛛丝马迹,就能抽丝剥茧查出真相宣告破案的神奇监识侦查能力,但每次还是忍不住想跟小学生似的举手发问。 在这个科学、化学、物理学尚未发达,更没有微物监识、dna监定法等等的古代,若仅靠着一滴血、一枚指纹、一根毛发……往往想找出真凶,难于登天。 但她从不会小看古人的超凡智慧,比如被称为“法医学之父”的宋慈,就是中外法医界公认史上首位法医学家。 他在西元一二三五年开创了法医监定学,着有《洗冤集录》,也是世界上第一本以死亡方式系统编辑的法医学着作。 话说回来…… 曹照照神情恍惚了一下,有时她总觉得自己穿越的这个可能是个假唐朝,或是平行时空的唐朝,因为这两年混迹在大理寺中,她发现大理寺验尸的手法,有许多竟是宋公《洗冤集录》里提到过的。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她孤陋寡闻,当年上历史课的时候打瞌睡,所以也没看过课本或野史上有个名叫李衡的大理寺卿,年轻俊美肩宽腿长家世尊贵就是人有点机车……呃,跑题了。 又或者,她根本是穿越到一本古代小说里打酱油? “自韦公受圣人命治广通渠,二年而通,每岁可渠漕山东粟四百万石至长安,每日所需脚夫者众,名册治理分明。”李衡风雅俐落的身姿步伐如故,语气有着自己也未曾发觉的耐性。 “——山东粟向来以工部特造苎麻袋装容,便是取其韧性佳、耐潮湿,此特造苎麻以纵横九宫法织就,长期接触扛粮脚夫掌上虎口,便会留下独有茧痕。” 她恍然。“原来如此,大人眼睛真尖,这也瞧得出来?” “‘长安万庶杂谈’上有,”他眸光低垂,别有含意地落在这仅及自己胸口处的圆圆小脑袋瓜上。“……记不住?” 曹照照差点脚下一个踉跄。 芭乐啦!谁记得住啊?一本讲述长安从历史到建筑到风俗到百姓食衣住行育乐包含八卦的“长安万庶杂谈”跟大英辞典一样厚,而且还不是白话文,还没有标点符号,她光是看个序文就看到怀疑人生…… “寺卿大人,您这种神童出身的高智慧人才是不会了解我们这种废柴的心情的。”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见你看坊间话本就没有这种怨言。” “看坊间话本儿可有趣多多了!”她一挺小胸脯,理直气壮起来。“就跟您骑马上朝和骑马去打马球,这两种心情能一样吗?” 李衡脚步一顿,冷着俊脸儿瞪了她一眼。 可能是想叱一句“胡妄比喻,不成体统”,但不知怎地又沉默了,改给了她一个“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 哎,自从成为唐朝新住民以来,曹照照觉得自己察言观色的本领飙高了不止十个百分点。 不过也没用,因为每当她开始感觉有那么一咪咪靠近、了解、模索出这位寺卿大人的时候……下一秒,寺卿大人就会给她来一记现实的铁拳。 她想起了曾经某个不可言说且不忍卒睹的场景,无声叹了口气,赶紧小碎步跟上。 有威震八方的大理寺卿李衡大人亲自出马,不说那名等在外头押犯人似的差役惊吓又崇拜地当场傻了眼,连闻讯而来的京兆府尹马阿和儿都忙擦着大颗大颗的汗水,殷勤讨好地下了轿快步而来行礼。 “拜见李大人——” 李衡优雅回以执手礼。“马大人。” “大人,刚刚那都是误会……”马阿和儿陪笑想解释。 “——马大人,您方才有第一时间派人封锁现场吧?”曹照照有点心急,插嘴问。 马阿和儿一滞,老脸尴尬地涨红了起来,吞吞吐吐的回道:“自、自然是有的。” 曹照照看他的表情就心下一凉——完了! “明明下官都求——”她小圆腮帮子一鼓。 “不可无礼!”李衡低沉嗓音轻轻喝斥。 她瑟缩了下脖子,“喏!” 马阿和儿睁大了眼,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暗暗倒抽了口气—— 难道面前这小女吏就是官场上人人传闻的,“李大人家的”那位…… “不不不,是卑职有眼不识金镶玉……咳咳咳。”马阿和儿瞥见李衡的笑容有一丝莫测高深和微冷的警告,忙把后头的话都给吞了下去。 “……?”曹照照一头雾水满眼问号。 “查案紧要。”李衡微微一笑。“马大人,请吧!” “喏,喏。”马阿和儿此刻哪还有一京兆府尹的威严气派,忙颠颠儿地跟在他们后头,不忘死命挤眉弄眼对随自己前来的兵曹们使眼色。 快快快!赶紧的,张罗起来,别让大理寺卿大人坏了印象,以为咱们京兆府当差不用心……那位,可是李衡大人啊! 李衡平时上朝或办公就不喜乘轿,皆是骑马出门,唯有一前一后护卫随扈之,再搭上一个小跟班曹照照。 直到半年前一次到邻县渭南查白骨案三天三夜,破案后回行疾驰途中,困极了的曹照照从马上掉下来…… 总之,曹照照当了半个月的“跛豪”,后来但凡要出远门查案,忽就改马车出行了。 但今天为着赶时间,李衡翻身上马,修长大手蓦地提住了曹照照的后领,又一气儿将她扔上了马背上。 “抓好!” 她心脏猛地往上一悬,急急抱住了他的腰…… 妈耶,如此劲瘦销魂的一把好狗公腰啊! 但曹照照色心刚起,下一瞬御赐汗血宝马已经兴奋地昂首嘶鸣一声,撒蹄狂奔—— 注意超速啊啊啊啊啊! 第2章(1) 胡饼铺子里外已经被封锁起来了,京兆府尹的人马各个抬头挺胸,手按佩刀,一副火眼金睛牢牢盯着四面八方,好似连只苍蝇都别想穿过他们的严密监控防备进入案发现场。 李衡勒马,一跃而下,后面的曹照照有些腿软地爬下了马,姿势犹如狗爬半点不优雅也顾不得了。 不过就算带着晕车现象,曹照照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些佩刀系甲的人马正在强自按捺住粗喘的剧烈呼吸,汗流浃背,站立的脚跟还有些抖。 ——这是收到消息,拼了老命抄近路早他们三分钟来的吧? “拜见寺卿大人!”一干武侯和差役恭恭敬敬行执手礼。 “免。”李衡一颔首,缓步走入了胡饼铺子。 里面有三人身姿笔直地恭立现场,分别是京兆府令史和主事,其中有位中年男子是曹照照的老朋友了,正是京兆府仵作汤藤。 “下官令史王韬,主事何绍绍,小人仵作汤藤,拜见寺卿大人。” 看着三人紧张又满脸倾慕对着自己躬身行执手礼,李衡平静地道:“免礼 ?等有何发现?” “回寺卿大人的话,”王令史按捺下激动之情,恭谨地道:“下官和汤仵作于半个时辰前受命来此勘查现场,只见胡饼铺中有一方被巨力劈裂之矮案,地上有凌乱脚印,一大一小,有少许雨水印渍,此间主人不见踪影,揉饼白案后方地面有湿帛擦拭过痕迹,透着微微刺鼻醋水味……然,不见曹司直所宣称之尸首。” “我说过,有尸首,但被盗走了。”曹照照忍不住再次申明。 曹照照明白他们的意思,纵然现场紊乱,饼铺主人失踪,也不能证明这里发生过命案,而她这个唯一的目击证人又只有口供,没有什么物证。 她叹了口气,再次懊恼自己的一时大意,在案发之时,就不该还想着按照正常程序走,先把那个假崔大娘验了再说,无论如何也能从他身上找到些线索吧? 李衡侧首看了垂头的曹照照一眼,缓缓在胡饼铺子绕走了一圈,锐利黑眸扫过窗棂……角落……而后颀长的身影停顿在了白案前三步。 “疑犯擅用左手,手掌短而粗大,掌厚而硬,中有断掌,食、中、无名指节有厚茧,当曾是弓箭手,且臂力强劲。”他目光盯在那团面团上已然变淡的掌印,沉声地道:“尾指缺少一截,切口俐落,似为利刃所断。” 众人一震,急忙赶到他身边,却被李衡扬袖阻止—— “仔细脚下。” 几个人僵住,又忙后退。 他指着白案前下方留下的脚印,案上地面都是面粉,所以脚印格外明显,尤其是右足比左足痕迹深重了许多。 “此当是曹司直所说,你掷出矮案时该名疑犯跃起之处。”他优雅俐落地撩袍屈膝蹲下,伸指隔空描绘。“疑犯移动间上半身灵动迅捷,下盘甚稳,右足习惯后跟施力,显示惯常拉开重弓。”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满眼敬服…… “曹司直,你可还记得疑犯劈断矮案时,用的是左右何手?”李衡挑眉看着她问道。 “右手。”曹照照火速回神,面带疑惑。“可是大人,如果疑犯是左利手(左撇子),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时,他不是应该也本能的运用左手使力吗?” 军人出身的王令史忍不住瞄了她一眼。 她脸色微微尴尬了——这问题很没常识吗? “若是弓箭手,自是一贯护住运劲拉张弓弦之臂,生恐伤及。”李衡简短解释,看着她的眼神有一丝隐晦的耐心。 “了解,多谢大人。”她清清喉咙,提醒自己千万慎记别在外人面前又胡乱没大没小地对他问出十万个为什么。 “疑犯极可能是个尾指遭截断的前弓箭手——”王令史眼神敏锐,面色凛然凝重。“寺卿大人,依您看,此人会是地方藩王麾下府兵?抑或是官宦富户豢养府卫私兵?若是前者,那——” 如今大唐国力强盛富庶,万国来朝,西域各邦迁至长安或经商谋生或习书取经者众,流动人口多,人员复杂,各坊管理虽严谨,可世上最光明繁华的城市都会有最阴暗晦涩的角落……长安,也不外如是。 不提天南地北来往商客齐聚的西市,光是东市内便有货财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积集,更邻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等皇城宫殿,围绕东市皆是达官显贵的豪邸府院。 并长安官僚贵族子弟,多是弓马娴熟、斗鸡走狗且眠花宿柳者,逞凶斗狠互相比试时有耳闻,还有豪族特意养了昆仑奴为驱策…… “我等职责是办案断案,追查真相寻出真凶,还受害者一个公道清平。”李衡听出王令史的迟疑和顾忌,沉着平静的语气里有着无可撼动的昂然坦荡。“三法司奉圣人和唐律行事,为天下执法,当正定刑书,明断罪法,使刑不差二,法不倾邪。” 王令史和主事仵作目光灿然亮了起来,胸膛热血沸腾…… “喏!” 曹照照仰望着眼前俊美沉着肃然的青年,心头怦怦跳,而后马上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冷静!冷静!美色祸人,戒之慎之! “能以左手拉动三石弓者罕,”李衡沉吟。“据我所知,旧历九年,皇城十六卫豹骑一千人中,却同时有两名弓箭手以左手能展三石弓百步穿杨而驰名……两人,恰恰是孪生兄弟。” 王令史也想起来了,面露异色。“下官也曾耳闻过这对孪生兄弟,力大无穷,箭术过人,只是——” 李衡道:“只可惜在旧历十年初,沈阳王叛乱,左右龙虎军、神策军、豹骑迎战剿敌,死伤无数,后兵部卷宗详录,此战共计亡两千六百零七人,伤三千九百八十二人,千人豹骑十中仅存一二,这两人均在亡者名单中。” 旧历九年,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早已湮没在重重故纸堆中,又有几人能一眼一念间就精准搜罗而出? 王令史和何主事难掩敬佩地看着李衡。 他语气淡然,“精通箭术一门双杰却不幸惨烈牺牲……故而在阅览昔日兵部历年卷宗时,本官对这双杨姓兄弟印象颇深。” 王令史对这大理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寺卿大人神交已久。 李大人出身五姓七望名门士族之首的陇西李氏,家学礼法底蕴渊博深远,又是李氏嫡系嫡长孙,自幼熟读诗书经纶,过目不忘聪颖机变,素有神童美誉。 他深受圣人宠信倚重,被圣人亲昵唤为“吾家玉衡郎”——玉衡者,为廉贞星,乃北斗七星中最亮那颗星。 李衡大人十二岁起便被圣人带在身边,后任兵部员外郎,刑部侍郎……屡建奇功,自担任大理寺卿以来,便破了十数桩陈年悬案。 大理寺卿高位九卿之一,负责执掌邦国折狱详刑之事,以“五听”审查案情,究其原委,用“三虑”作为复查天下可疑案件的重要原则。 五听者:气听,视听,色听,声听,辞听。 三虑者:一是复查疑难离奇案件须谨慎明辨,二是昭怜无辜以雪冤案,三是公平审问一切可疑之案。 简而言之,想坐上大理寺卿这个位置可不容易,曾让多少才智之士高官名臣望洋而兴叹。 可李衡大人这五年来硬生生坐稳了大理寺卿,成为大理寺上下官吏三百余人眼中最敬服仰望的存在。 “那么,”王令史深吸了一口气。“初步可排除豹骑名单了。” 李衡目光落在那手印上久久,忽然对何主事问道:“饼铺店东崔大娘背景清查得如何?” “回大人的话,据京兆府户籍文书所录,胡饼铺崔大娘乃鲜卑人氏,十五年前迁至长安,以番胡内附入籍,上户丁税钱十文。”何主事取出文书和访查卷册,躬身应答道。“坊正也说,崔大娘携香料一箱,购入这间铺面,经营胡饼为生。” “十五年……”李衡眼神幽微深邃。 曹照照想了想,还是忍不住了。“香料一箱,价值不下千金,崔大娘能拥有这样的身家,却卖了十五年的胡饼?每日只甘于赚这点子蝇头小利?她总不可能兴趣就是卖胡饼吧?” 如果是她,光买下这铺面租赁给旁的商家,当个包租婆,一年就能轻松赚进比辛辛苦苦卖上十年胡饼还多的财帛,干嘛还要天天忍受揉面制饼在火炉旁挥汗之苦? ……好吧,她承认她的人生理想就是当一条咸鱼。 王令史也对曹照照有些许另眼相看,“曹司直之疑有道理。” “哪里哪里。”她谦逊连连。“下官也不过问出了大家的疑惑罢了。” 李衡嘴角微微上扬。“那么以你之见,崔大娘所图为何?” “……下官想不出。” 这种时候,曹照照就特别后悔大学时代没选跟犯罪心理学有关的学系,否则她很快就能开启犯罪侧写程序,专业至极地提供最精辟的分析。 但,可惜她只是个半路出家混进大理寺当滥竽的刑侦美剧爱好者。 一开始就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莫名其妙帮忙破了一桩香烛纸铺凶杀案,就此“崭露头角”,被李衡拎进了大理寺。 当时死者倒卧在香烛纸铺的纸扎人下,全身赤果,面露惊恐,瞳孔放大,大汗淋漓而亡…… 店东和其娘子前来开铺子,看见倒毙在地的男人,不由尖叫出声! 叫声自然引来了邻里,恰巧李衡策马经过,被拿来当小厮用的曹照照也跟着“主子”进香烛纸铺一探情况,正在暗自吐槽李衡这家伙根本就是柯南体质时,就听见众人惊惶恐惧议论纷纷,和店东夫妻争相对闻讯而来的衙役说,此人定是撞鬼了,被纸扎人拘了魂去。 一时间香烛纸铺似是阴风阵阵,连衙役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面白如纸,两股颤颤。 李衡尚未开口,曹照照在慌乱的人群中看见死者倒卧的那个姿势,还有地上错落的脚印跨得极大,显示死者倒下前是在跑步,尸体的右脚明显往外拐,几乎呈九十度…… 种种迹象,莫名很是眼熟啊,再看店东神情有些畏缩闪躲,不自觉将右手下意识收在袖子里,她脑中忽然蹦出一个画面—— 咦?“csi犯罪现场─拉斯维加斯”里不是有一集,一个小伙子跟同伴去沙漠狂欢时喝了曼陀罗花饮料,产生幻觉,有畏光畏声,浑身发热得像着了火一般,所以会果奔疯狂散热。 小伙子也是在幻觉畏声下听到同伴的吼叫声,激动之下追上去捂住他的口鼻导致窒息致死,挣扎间被同伴咬了一口…… 想到这里的曹照照脑门一热,月兑口而出:“死者莫不是喝了曼陀罗花或五石散才变成这样的?欸,店东,你那右手该不会是被死者咬了吧?” 全场一静…… 曹照照感觉到李衡隐隐惊异的锐利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正讪讪然想摆摆手说自己是瞎猜的,可是寺卿大人已经甩出象征身分官位的金鱼袋,一扬声—— “来人,封锁现场,押下店东,褪衣盘查!” “喏!” 然后……然后就真的破案了。 死者是店东的好友,昨晚畏妻如虎的两人相约在香烛纸铺一起嗑药(五石散),结果嗨过头了乐极生悲…… 一分钟破案的“神探曹照照”自己也很懵。 接着她从此就被李衡拎着踏入大理寺这条不归路了。 被迫当验尸小跟班、办案小跟班、翻卷宗小跟班……唉,回首前尘,血汗斑斑啊! 想她一个急诊室护理师,虽说在学校时解剖大体老师就能心存虔诚目不转睛毫不紧张地看着老师下刀解说,到医院上班后不怕针不怕血不怕伤不怕车祸血肉模糊的患者,大夜班结束后和同事兴高采烈相约去巷口吃米肠配猪血汤…… 但是护理师被拿来当法医训练使用,古往今来,恐怕也只有李衡这个魔鬼上司才—— 算了算了,这年头有铁饭碗能捧,也该知足感恩了。 “无妨。”李衡转望向王令史与何主事,吩咐道:“命人探问左右邻舍者,是否见崔大娘曾有亲朋来投?十五年间可和人有过纷争?” “喏!” 李衡环顾四周,对汤仵作问道:“另外一名死者勘验如何?” 汤仵作执手,有些尴尬。“回大人的话,稍早前不良帅已率人将该名死者带回,言明自有不良人为其惩凶复仇,不良人……不归京兆府管辖。” 长安分管阶层分明,不良帅此言既出,就是京兆府尹也不好与之抗衡。 汤仵作自然是有私心的,他们底下的人微言轻,京兆府尹又怕事,可李衡大人就不一样了,掌管大理寺,又是圣人心月复,小小不良帅虽然蛮横,还没那个胆子跟大理寺卿叫阵。 “不良帅那处,某去。”李衡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小心机,但心里也明白下头的人自有为难之处。他转头对曹照照道:“给你一刻钟,搜查此间,详做记录。” “喏!”曹照照熟门熟路地开始了小跟班的行动。 李衡高大身躯优雅而俐落地出了胡饼铺,两个精悍一黑一白护卫已然跟上。 第2章(2) 曹照照不知道李衡去跟不良帅说了什么,但一个时辰后,那颈项被扭断的不良人尸首已经到了大理寺验尸房。 她虽然是第一时间发现尸首者,可也因为跟此案相涉,所以照惯例后续是不能参与相关验尸查办的。 说句不好听的,若遇上个政治昏暗处事不明的,她恐怕就会被拿来当主嫌入罪扛事儿了。 曹照照只得乖乖回到了大理寺自己的小办公桌前,看着堆叠得高高的案牍,有验尸格的、记录载本的……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胃。 哎,好饿。 在大理寺当差就是这样,忙起来没日没夜的,她以前在急诊室的时候虽然也忙,但好歹还能偷偷喝一口高热量的珍女乃垫垫,可现在…… “还不回?” 她蓦然抬头,看见忙了一日夜依然挺拔俊美冷静肃然如故的顶头上司。 李衡亲自提了灯笼,晕黄的光线映照出令人心悸的阳刚性感,依稀还有一丝刚刚沾染上的血腥煞气。 ——这不只是亲自验尸,还亲自动手提审了哪个倒楣鬼不成? “啊,就回了。”她回过神来,赶紧随手收拾了一下。 他们的步履穿过沉静肃穆的大理寺,经过一重重面露恭谨的值夜金吾卫,大门外一辆朴素却宽敞的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总被她偷偷戏称为“黑白郎君”的一黑一白高身兆护卫也策马一前一后跟车随扈。 他性情再低调,世家贵胄子弟的排场还是摆在那儿。 况且大理寺卿办的案子多了,明里暗里的敌人自然也不少,总有一两个想不开的会试图行刺一下……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死在黑白郎君的一刀一剑下,剩下的那个则是留下来当活口审问。 当了李衡两年的跟班,曹照照还是颇能大言不惭地拍胸说一句——打打杀杀的场面,本小娘子也是见惯了的,不怕不怕。 此刻,曹照照依然恭敬地等他上了车,自己习惯地爬上了前头车辕架跟车夫大叔一起,忽地听见青色锦帘后传出一个低沉有力的嗓音—— “进来!” 她眨了眨眼。“喔……喏。” 掀帘入内,见男人面色威严,眉宇冷峻,高大修长身躯斜靠在车厢锦靠上,一丝不苟的紫袍前襟不知何时被微微松开,露出了一抹雪白的里衣领子和漂亮的男性锁骨。 曹照照万万没想到一打眼就被这般惑人艳色扑上面来,她心脏跳停了一瞬,好一会儿才找回理智和呼吸,小心翼翼地在距离大老板最远的地儿坐下。 “大人。” 闭目养神的李衡睁开眼,深邃眸光凝视着她。“回去后,喝帖安神汤。” “喔,多谢大人。”她恍神了一下,眉开眼笑的。 哎哟老板还是很有良心滴…… 他浓眉微扬,顿了一顿才开口,“你——没有旁的要跟我说的吗?” 曹照照老实地摇摇头。 今天关于案情的事儿全都说了,就连她点了几个胡饼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她对于自己的记性还是很有信心的。 可是李衡眉头缓缓地蹙起,似有不悦,面色也有些冷了下来。 难道是她还有漏掉了什么? 已然擅长看眼色的曹照照有点儿抖,吞了吞口水。“那个,大人,还是小的再从头到尾把案情始末说上一回?” 诡异的安静笼罩在车厢内…… “你可以出去了。” 曹照照被撵出来的时候还是一头雾水,她暗暗求教地望向车夫和前头的黑郎君——他们的目光却默默地转移开来。 可恶!还有没有一点同僚之情了? 她哼哼磨牙,却只能拎着忐忑不安的小心肝儿,这么一路晃呀晃回了李府。 李府占地宽广,整整一条玄武大街都是,那朱红高墙内是湖光水色,是庭台楼阁,更是千年世家的贵气底蕴。 李衡是陇西武阳房嫡系长孙,其父祖皆居陇西祖宅,自他担任家主,入主大理寺后,长安主宅内自是以他为尊,宿于主院。 被他捡回来的曹照照是仆非客,两年来都住在侧门一所小偏院里,隔壁紧邻大膳房。 缺点是油烟大了点儿,好处则是饿了就能随时去觅食。 曹照照跟厨娘们感情联络得极好,在这个以蒸煮熬烤和脍为主的年代,她就偷偷“传授”了炒和炸的技术,时不时弄点葱爆炒羊肉和炸馒头来解解馋。 李府的厨娘们更是一通百通,很快就发展出各种各样的炒菜和炸食,在李府宴客时忒是惊艳八方了一把,听说就连圣人都特地为此把李衡大人召进宫,旁敲侧击能不能进献李府独门馔单菜谱。 不过别人穿越的外挂都特别利国利民,要不就是能替自己赚进很多小钱钱,可她的外挂……算了,别提了。 回到了小偏院的曹照照疲惫得想直接倒头就睡,但是才在外头打滚了一天,还几度进出大理寺验尸房,她还是强撑着几乎快散架的身子,自己打了井水,在泥炉上烧开,倾入清水浴桶里,在房里好好地用澡豆把自己洗刷得干干净净。 她这两年来很能看清自己的位置,谨守为仆的本分,能自己来的,绝不麻烦旁人。 李府本就家风清贵正气,几乎没有以大欺小,以贵凌贱的事儿发生,尤其当家主子又是大理寺卿,治家手段不是以刑法就是军法,哪个嫌命太长了,敢挑战府律家规? 曹照照自觉能够依附在李衡麾下,李府庇荫之内,已经是老天垂怜了,所以旁的……还真不敢想。 尤其,李衡的表妹还特地“提点”过她了。 夜晚暑气重,曹照照沐浴完后拿着大帕子在月光下擦拭长发。 她原本骨乏筋酥累得慌,但洗完澡后整个人清醒舒服了不少,饿过头的胃也没了感觉,索性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月思考人生。 “唉,好想回家啊……”她放下了大帕子,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神情落寞。 她好想念二十一世纪的家人,想念她的工作,同事,手机,电脑,影集……还有所有好吃的东西以及自由的空气。 尽管大唐已经是个对女性相对开放和宽容的年代,可又怎么能跟现代社会相比? 何况,这里没有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熟悉的一切…… 她眼眶红红,鼻头发酸,咕哝。“——连冲水马桶和卫生棉都没有,真他妈的惨啊!” 最后曹照照坐在门槛靠着门框睡着了,眼角还有隐约水光…… 全然不知,有个高大男人提着一个食盒无声翻墙而落来到近前,看着她连做梦也在皱眉的小脸时,脚步微顿。 终究,舍不得唤醒她,而是格外轻巧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入内放在了床榻上。 “……我要回家。”曹照照小脸一翻,埋进了软枕里,呓语含糊不清地飘出。 男人修长精致的大手正要将被褥往上拉,闻言停了良久,最后才帮她盖好—— “小没良心的。”低哑嗓音透着一丝咬牙切齿和无奈。 翌日一早,曹照照已经洗漱穿戴好,自动自发地在高阔的朱色铜钉大门前,和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大眼瞪小眼…… 老板今天起得有点晚啊! 现今三日一上朝,七日一休沐,所以不上朝不放假的时候,大老板都是直接到大理寺办公的,而她这个小跟班自然也得同步上班。 今天清晨她是给饿醒的,自己模去大膳房喝了一大碗香喷喷的大米粥,干掉了五个羊肉饼子……心疼她的厨娘巴大娘还偷偷塞了两枚水煮蛋给她。 巴大娘自个儿生的都是臭小子,所以最喜欢娇娇软软可人意儿的小娘子了,尤其曹照照又这么好相处,成天笑嘻嘻的,哪个见了不喜欢? “可怜见儿的,每日这么奔波操劳,难怪吃了多少都不见长肉。”巴大娘对着她的背影叹气。 曹照照不知道巴大娘对自己的大胃王体质有这种美丽的误会,她高高兴兴地揣着两个暖呼呼的水煮蛋,正盘算着是等会儿在路上就吃掉呢还是藏起来当下午茶? 等着等着好像又有点饿了,她偷偷模出了一颗水煮蛋,就想拿它在石狮子上磕…… “你在做什么?”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水煮蛋一滑,就这样啪唧坠地一路滚到李衡玄色滚紫边的官靴边。 幸亏唐朝天然纯净无污染的放山鸡连蛋都很强壮,经此摧残尽管裂成了一身蛛网状,壳还是坚持不懈地穿在身上……但见一只玉白修长优美的大手将之拾起。 “哈,哈。”她干笑,双颊通红。“那个,大人晨安。” 李衡神情沉静,但曹照照就是莫名有些心惊胆跳,总觉得……他低头盯着自己的眼神颇有不善啊! “朝食没吃?” “吃了的。” 他问完后又是一阵沉默,曹照照吞了吞口水,也只得在现场罚站,心中又是月复诽连连。 这是嫌她吃太多了吗?那说清楚呀,最多以后她早餐晚餐都自己拿俸禄去外头吃了,大唐的路边摊还是非常丰富美味千变万化的,光是各种胡饼、饆饠……甜的咸的应有尽有,而且一个胡饼只要两文钱呢! “以后,朝食到主院吃。” 欸? 李衡淡淡然说完,举步翻身上马。 她还没回过神来,手上就被塞了条缰绳……呃,是驴绳。 “曹司直,大人还等着呢!”李府的健仆忍笑催促。 “——为什么我又得骑小毛驴啊?”她恨恨磨牙,内心哀号。 面前那头不知何时被牵出来遛的矮壮小毛驴也很不爽地昂首哼嗤呼噜了一声,显然对于她这个无照驾驶……骑驴生手也很是嫌恶。 “与你身量正正匹配。”人、高、马、大的李寺卿大人居高临下,英俊肃穆,皮笑肉不笑。 她嘴角抽了抽,强自按捺下对着大老板比中指的冲动。 “喏!” 等等,鸡蛋到底还不还来啊? 第3章(1) 主仆一行人甫到大理寺门口,就看见一队面色凝重得有如凶神恶煞般的金吾卫驱马急急奔驰而来,打头的右金吾卫中郎将疾冲在前,迅速跃下马,对着李衡执手礼—— “李寺卿大人,下官奉命拘拿大理寺曹司直,敢问——曹照照何在?” “金吾卫凭甚拘拿我大理寺的人?”李衡优雅地下了马,给了后头爬下小毛驴一脸忐忑不安的曹照照个安心的眼神。 右金吾卫中郎将客气地禀道:“昨夜庆元长公主府一名帐房深夜归家途中遇害身亡,死者身边有一物,正是曹司直的鱼袋。” 果然来了! 曹照照心下一咯噔,下意识求助地望向李衡。“大人,昨儿下官鱼袋失踪,已经通报过的。” “是。”李衡低沉从容对右金吾卫中郎将证实道:“昨日申时三刻,曹司直因胡饼案,鱼袋遗落,疑遭凶手同谋取走,大理寺档案有载,炎海!速去取昨日档来。” “喏!”黑郎君炎海拱手,身形一闪即消失在众人眼前。 中郎将和十数名金吾卫皆是一震,面上浮起惊骇又宾服之色。 久闻千年世家素有培养隐卫高手之能,其中又以陇西李氏最为驰名天下…… 眼前这一位,果然武功高深莫测。 仅仅几个弹指间,炎海已然手捧卷宗明档,出现在众人面前。 “主人。” 李衡接过明档,翻到昨日那页,神情淡然地递与中郎将。“纪录在此,尽可一观。” 中郎将恭敬接过来,上头墨字清晰详述分明。 “且昨夜曹司直和李某一同下衙出大理寺,一同归返李府,今晨一同出门上差。”李衡轻轻弹了弹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埃,眉眼疏淡。“府门森严,曹司直如何有机会出府行凶?” 明明他语气舒缓尔雅,中正平和,可那话语里的一同一同又一同……曹照照却不由自主悄悄红了耳朵。 呸呸呸!别瞎想,快快把脑子那些黄色废料清空! 她深呼吸,一脸“我很正气”的表情,站得笔直。“对!某一直和寺卿大人同进同出……咳,总之,寺卿大人说得是!” 李衡宽肩隐隐似抖动了一下,默默别过头去揉了揉眉心。 “这……”中郎将一脸为难,有些干巴巴道:“下官明白了,可,死者是庆元长公主甚为倚重的帐房,长公主知道此事后甚为震怒,要我等立时捉拿凶手归案。” “所以尔等还在此耽搁什么?”李衡微笑问道,眸中微冷。 中郎将面色复杂,似是尴尬又似是窘迫,片刻后迟疑道:“或者,或者还是请曹司直到金吾卫司衙走一趟,以协助厘清案情,我等也好向长公主做个交代。” ——最好是啦,谁知道会不会一进了金吾卫司衙,她就被当成替罪羊逮了? 不过话说回来,曹照照对李衡这位大理寺老板还是很有信心的…… 果不其然,人称“玉面阎王”的李寺卿大人笑了。 “诸位请回,若还有何见教,请大将军或长公主亲移尊步至大理寺,李衡定扫榻相迎。” 中郎将一呆。 话毕,李寺卿大人一拂袖,惯常地提起曹照照后衣领就往大理寺高耸大门迈去。 “发什么愣?上差了。”他低沉嗓音肃然中透着一丝雍容惬意。 “喏!”曹照照眉开眼笑,也不抗议他拎猫的行为了。 “寺卿大人!”中郎将焦急一喊,身旁金吾卫们锵地刀剑齐出,李衡高大修长背影未有一步停顿,倒是中郎将吓得慌忙斥喝手下们收起武器。“放肆!快放下!” 金吾卫们还反应不过来,却眼前白影一花,刹那间乒乓金属坠地声响起,手中一轻…… 原来不知何时,他们握着的刀剑已经只剩下了半截! 身着白色劲衣的白郎君……雪飞,缓慢地将银色如练的缅钢软剑收回腰间,又成了一方毫不起眼的腰带。 这是刻意显露的身手,也是警告—— 敢动主人者,死! 金吾卫们脸色惨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光耀灿灿的金色盔甲在这一瞬也像是褪色黯淡了大半。 中郎将深觉难堪又狼狈,但也只能垂头丧气地吼着收队回去覆命,心中还得暗自庆幸方才这些蠢崽子没有当真伤了李寺卿大人。 以下犯上,按唐律轻者杖八十,重者驱逐出京,便是他们的上官崔大将军亲自来此,和李寺卿大人也不能平起平坐,依然只有好声好气商量的份儿,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小卒子……又算是哪根葱哪头蒜? 再说了,没瞧见对方的武力吗? “——一堆贼秃蠢狗儿,下次再敢这么擅作主张不长眼,老子就把你们一个个扔进护城河喂鱼!”中郎将人都骑远了,斥骂声犹不绝。 “喏!喏!” 而“深藏功与名”的雪飞看着“事了拂衣去”的主人提拎着那个不安分扭来动去的娇小身影—— “若阿爷知道我们没能拦住曹小娘子缠着阿郎……”他喃喃。 炎海挑眉。“阿爷纵然知道,也只有依从阿郎的份。” 雪飞哑口无言。 “莫多事,护好阿郎才是我们的使命。” 曹照照当然不知道后头两位护卫高手心里的纠结,她对着身旁高大颀长从容闲雅的老板此刻真是崇拜得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真是太感动惹,以后她再也不在背后偷偷骂他是血汗大理寺工厂的惯老板了。 “曹司直。” “嗳……”她撒糖的嗓音都狗腿地荡漾了。 他脚步一停。 她不明所以地仰头——欸? “好好说话。”他冷眸,隐约咬牙。 “……喏。” 我圈你个叉叉……大龄.单身狗.男人果然阴阳怪气,夸不到三秒就故态复萌! 她后臼齿狠狠磨了磨,最后还是决定不跟他一般计较。 “准备一下。”李衡佯装没看见她的忿忿,嘴角依稀上翘。 “准备什么?” “稍后庆元长公主自然会把那桩案子捅到大理寺来。”他负手淡定。“你同我一起去验那帐房的尸。” “庆元长公主会肯答应我去?”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唐朝的公主都不好惹啊,动不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别说捏扁她一个小小九品小吏了,就是当街鞭打官员啊,抢人老公当驸马啊,砸金买小倌儿啊什么什么的……她都听过十几件啦。 虽说还没有上升到人命官司,显然也是碍于圣人的颜面和威严,公主们多少会收敛一咪咪,可是不把人弄死,也可以弄残啊…… 她打了个寒颤,完全不想成为公主们的新一桩“丰功伟业”。 “放心。”他看了她一眼。“她会,还会亲自上大理寺相请。” 她面露怀疑——不能吧?堂堂长公主,随便派个管家或侍卫来通知也就很给面子了,还会贵人玉趾踏贱地? 可是曹照照从开始进入社会工作的那一天起,就深谙“就算觉得老板有可能在弧?但还是得表现出老板好英明神武天纵奇才好棒棒”的职场讨生活之术。 ——不然怎么应付某些因为压力过大而爱发飙的护理长? ——怎么记住每个医生有不同的习惯,还要忍受某些医生的高傲自大坏脾气? ——怎么强迫自己背一堆医院宗旨和愿景,还得在院长假仁假义来慰问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 更遑论她们上班环境是病毒最多细菌最凶的地方,而病人和家属大部分时候还比病毒细菌更有杀伤力…… 总之,能在急诊室这个战壕熬出来的,都是百链成钢的铁血英雄啊! 欸?这样对比之下,这两年来在大理寺的磨练也算是小菜一碟了。 “行吧!”曹照照瞬间又原地满血复活了,嘿嘿哈哈握拳道:“我也不会被打倒的!我再去把线索理一理,看看有哪儿疏漏了!” 李衡看着生龙活虎蹦跳往前冲的娇小青袍身影,目光不自禁灿如星辰,熠熠闪烁……笑意隐隐。 便是最喜看她,小小身子却似蕴有万丈阳光生机蓬勃。 彷佛有再多的波折磨难,纵然压弯了腰,只要再打个滚儿,又是一条好汉。 一盏茶辰光后,曹照照兴奋地抱着两只卷宗匆匆跑过了大半个大理寺,气喘吁吁地奔到李衡面前。 “大人!大人!您看我查到了什么?” 她小脸红扑扑,满头大汗,乌黑滚圆眼睛亮晶晶,仿似一只扑到了蛾子前来讨拍抚称赞的狸奴。 李衡有一霎的失神,大手险些管不住地抬起顺毛……然而终究是克制住了,改握拳到嘴边微微咳了一声。 “说吧,查到了什么?” “您看您看。”曹照照展开卷宗,青葱小手指着其中一处,又打开另一张粗糙纸张。“崔大娘籍贯鲜卑,这是她留在户纸上的手印,旁边有登记户籍的书吏载明,因崔氏不识字,所以只盖手印不留签名。可这一份是十五年前买卖交割胡饼铺子的契纸,上头崔大娘却签了名,用的还不是鲜卑字。” 李衡若有所思。“若是崔大娘故布疑阵呢?” 她一愣,眉头打结。“嗯嗯,这也很有可能啊,毕竟她如果有所图,这场计划早在十五年前就开始了,自然不可能露出这么大的马脚……所以这处陷阱,坑的就是我这种人。” “怪不得你。”他见不得她愁眉苦脸,温和道:“我看过崔大娘这份契纸,落名字体为小篆,而且还是李监阳冰公之‘铁线篆’,又名‘玉箸篆’,劲利豪爽,风行而集……崔大娘的笔力,颇有阳冰公三分神韵。” 她眨眨眼睛。“您的意思是,崔大娘有可能是阳冰公的后人?” “我已命人去查了。”他让她先入席而坐,递予了她一方洁白无瑕朴实细腻的大帕子。“擦擦汗。” 这方帕子刚刚从他袖底取出,还浸润着他身上干净而醇厚的男人体香……曹照照原先没多想,直到凑近了脸上要擦,闻到了那淡淡气息后,瞬间一僵,像触电着了般火速又把帕子塞回给他! “不不不,不敢有劳大人。”她赶紧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头脸,咧嘴一笑。“我这人糙惯了,哪用得着那么精细昂贵的雪锦擦脸啊?没得勾破了丝,还得赔您钱呢!” 李衡英俊沉静的脸庞瞬间黑了一黑,恨恨地收回了帕子,冷沉着声道:“随你!” “……”干嘛又生气了啦? 一天内分泌神经失调个三五遍以上,他就不担心提早老化更年期吗? 曹照照也觉得很冤枉,她这两年来都努力循规蹈矩融入唐朝社会风气了,不然还想怎样? 想一开始被他带回李府时,她大大咧咧的二十一世纪小资女作风,很是被他狠狠鄙视和整顿了一番,天天罚站罚写罚跪坐。 后来虽然笑不露齿、立不摇裙这两点违反人性的规则是很难做到了,可什么是尊什么是卑,她也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到底想怎样啊?很难伺候捏! “那下官再回去研究案情了。”她在内心比过无数中指,还是碍于形势比人强地低头夹着尾巴想溜。 “在这等着。”他修长指节在檀木案上轻轻敲了下,声音虽轻,却有雷霆万钧之威压。 起身了一半的曹照照只得又缩头缩脑地坐了回去。 等什么?等外送到府呀? 她嘴里嘀嘀咕咕,李衡已不是头一次听见她说这些令人听来似懂非懂云里雾里的词汇了,撑着鬓角,还是把那口闷气憋了回去。 第3章(2) 幸亏一个清秀少年很快就疾步而至,执手行礼道:“见过主人,胡饼铺子果然有地窖密室。” “耶?”曹照照精神一振,睁大眼睛。 李衡神色深沉,看起来一点也不讶异,“有何发现?” “发现此物。”清秀少年名唤清凉,恭敬递上用上好雪白绫帕包裹妥贴的一物。 他接过,掀开的刹那一股奇异香气飘散开来。 曹照照伸长脖子一看。“这——是乳香吧?” 他沉静的眉眼有一丝异样,绫帕上是一小只乳黄色若石若脂之物,边缘隐约烧过,香气浓密。 “此物名唤‘多伽罗香’,”他接口。“你果然识得?” 多伽罗香,又名乳香,是乳香树的树脂,价值千金。 此物自来是豪门贵族熏香所用,也用于祭典,非常人所能取得……李府中虽也不乏此等名贵熏香料,可李衡为了审理案件参与验尸,未免紊乱鼻息,自任大理寺卿后就再不让府中下人使香熏衣。 曹照照,是怎么知道多伽罗香的? 她的出身,始终是他两年来难解之谜团…… “大人,你就是不放弃随时试探我是吗?”她用不悦掩饰心虚。“我已经说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从哪来,如果你能帮我找回我家人,帮我回家,那我就太感谢大人了。” ——失去记忆力这招就是这么好用,只要她不认,谁会知道她是哪个时空的人? 别试图跟她讲道理,这年头穿越小说都落伍了,她还莫名其妙被迫穿越到唐朝来,这又有什么道理可言? 面对她炸毛狸奴似的咬牙切齿怒气冲冲,李衡忽地笑了。 这一笑,犹如玄冰融化,清风拂来,梅树绽放…… 曹照照差点抵挡不住,赶紧转头避开这杀伤力惊人的美色。 “别多心,我没有不信你。”他低声安抚她。 他只是有些莫名担忧…… 清凉看了看主人,又看了看曹照照,没来由觉得自己在这儿好似挺多余的,可又不敢擅自离开。 “说说地窖的情况。”李衡修长漂亮的手指摩挲着那一小枚多伽罗香,若有所思。 “是。”清凉神色一正。“胡饼铺子炉火移开之后,底下有一密窖,里头有两只箱子被挪走痕迹,此物正落在角落处。” 看出曹照照的疑惑,李衡低声解释。“昨日人多口杂,未免风声外露,我命清凉昨夜暗中回胡饼铺调查。” “清凉你辛苦了。”她恍然大悟,同情地望向清凉,差点问出——老板晚上有给你加班钟点费吗? “不辛苦。”清凉察觉到主人陡然变冷的眼神,头皮一炸,忙躬身告辞。“主人,清凉先告退了。” 曹照照一头雾水,直觉回头看向李衡。 李衡俊美肃然脸庞巍然不动,眼皮眨也不眨。“——你如何看?” 她没看出这两个人在打什么机锋,只得把注意力转回案情上,沉吟道:“两只箱子如果装的都是香料,那价值不下五千金……难道是杀人夺香?” 他将多伽罗香放回案上。“线索不足,尚不能论断。” 她有点沮丧。 是啊,背景神秘的崔大娘,身家钜万却在长安卖了十五年的胡饼,是为了什么? 那个伪装成崔大娘的杀手又是谁?他杀人后留在胡饼铺子,目的又是什么?消失的两只箱子装的确实是香料吗?又是谁运走的?庆元长公主府的帐房遇害,身边有她的鱼袋,这又是怎么回事? 曹照照越想头越痛,又有种自己摊上大事的心慌感…… “我该不会胡里胡涂间牵涉进什么大案了吧?”她惴惴不安的问道。 “别怕——”他顿了顿,收回想拍拍她头顶的大手,语气平静道:“大理寺,不是吃干饭的。” 她仰望着他。 “我总能护住……你们的。” ——而李衡素有“多智近妖”的美誉,是因为他预测事情的准确度常常能高达百分之九十到九十五。 所以当公主仪仗浩浩荡荡开道而来,却在进入大理寺时大半被拦在门外,以至于只能憋屈地带了六名护卫和六名侍女来到大理寺内堂的庆元长公主,精致美丽风韵犹存的脸色虽然不好看,还是勉强对李衡露出了笑容来。 “臣李寺卿见过长公主。”李衡执手揖礼。 “下官曹司直拜见长公主。”曹照照则是按照品秩行了大礼。 “李寺卿快快免礼。”岁近中年的长公主一身华丽无双穿戴,对李衡却异常客气,隐隐还有一分忌讳畏惧。 曹照照趁隙也赶紧直起身,退居到李衡身后。 她可没忽略方才长公主那道不善的目光…… “长公主可是为了贵府帐房遇害一事而来?” “李寺卿既然知道,那为何拦着金吾卫不将涉案疑犯曹司直交出来?”庆元长公主忍了忍,终究还是逸出了一丝金枝玉叶的骄恣怒气。 他微微挑眉,“中郎将回去没有禀明长公主事情来龙去脉?” 庆元长公主眯起眼,对上李衡看似谦逊温文却肃穆坚定的面色时,只得败下阵来。 陇西李氏不是好惹的,更何况李衡此人更是圣人阿兄心月复中的心月复,庆元长公主还真没底气对上他。 “罢了,”庆元长公主脸色转阴为晴,笑意吟吟道:“本宫如何不知李寺卿清明公正,必定不会冤枉好人,既然你说曹司直与本案无涉,本宫没理由不信。” “长公主是明理之人,李某向来不担心。”他微笑。 曹照照真是大开眼界——瞧瞧,大内月复黑高手就是能三两句把人拱到自己也不好拆台的位置上,只能乖乖顺着他划下的路子走。 庆元长公主自然也知道自己被套路了,可又能怎样呢? “那有请李寺卿移驾前往长公主府验尸,”庆元长公主口气好了不只七分。“本宫那帐房身分不一般,乃是本宫女乃兄,他不幸惨遭毒手,本宫自是要为他寻出真凶复仇雪恨的。” 庆元长公主没说的是,女乃兄掌管长公主府总帐,他一死,外头的生意难免受到影响,这事关她的钱袋子,又叫她如何不恼火? 况且几日后便是她的生辰宴,全长安的皇族豪贵帖子都放出去了,女乃兄这一死,未免添了些晦气,还叫人笑话她长公主府连个奴也护不住…… 说到底,庆元长公主就是受不住这口糟气! “李某职责所在,自当从命。”李衡侧首瞥了曹照照一眼,“曹司直是大理寺最为出色的仵作之一,对昨日胡饼案又最为了解,两案牵丝攀藤……验尸查案,自然不可缺曹司直的加入。” “既然是李寺卿推荐,本宫也没有意见。”庆元长公主按捺下对曹照照冷哼的冲动,凤眼一翘,摆手道:“来人,摆驾回府。” 长公主府一隅。 忙碌的绣娘抱着珍贵的绸缎来往穿梭,她们正赶着为庆元长公主三日后的生辰宴做准备。 这霞光绸价值连城,是驸马特意费万金采购而来,为的就是帮长公主做出生辰宴上穿戴的牡丹千蝶舞华裙。 牡丹千蝶舞华裙无比讲究,上头需有姹紫千红或含苞或盛放的百朵国色天香牡丹,还有千只七彩斑斓或停或飞或戏蕊的翩然蝴蝶,还要熏上最昂贵的香料,如郁金、龙脑香、百濯香、多伽罗香或千亩香…… 朝中权贵盛行熏香,起居坐卧,衣衫鞋袜,无不熏以奇珍之香,所需香量甚钜,常有“一府一日之香,可抵万户百姓一年之用”的说法。 绣房紧邻着便是香房,和绣房的热火朝天相比,香房诸人却是愁容满面、气氛低落…… “拾娘,”掌香娘子神情严峻地对正在调香的青衣妇人道:“吴爷遇害,他早前说备下的那味瑞龙脑,我们无人知晓他珍藏何处,那今日这香可还调得成?” 瑞龙脑出自交趾国贡物,珍稀难得,便是尊贵如庆元长公主,每年自宫中所得也不过七八两的香饼子,偏长公主又特钟爱其中一香方,几乎是日日熏的。 此香方须得瑞龙脑二两、占腊沉香五两、金颜香、拂手香各一两、番栀子、梅花脑各五钱半、多伽罗香二两,研为末……以蔷薇水和匀,于净石上石达如泥,入模月兑之。 吴爷这些年来不知打哪弄得来瑞龙脑,几乎是源源不断供应公主府中调香之用,便是谁询问他都神秘闭口不言,生怕哪个知了门路,夺了他在公主面前的宠似的。 可吴爷昨夜遇害,说好今日定会携回公主府的瑞龙脑也不见踪影,香房的众人闻讯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几番商议下,今晨只得请掌香娘子大着胆子去求了哭哭啼啼的公主乳母,许她去宅中找一找那瑞龙脑,侥幸盼着或者吴爷家里还有搁放着些。 可瑞龙脑是没找着,只找到了两小只里头堆叠小石头的黄花梨木箱子。 掌香娘子也不敢声张,更不敢深入细思吴爷是不是着了谁的道儿,只得急忙忙又赶回了公主府,坐困愁城。 长公主吃用享受处处奢华极致,最厌下人行事伺候的不尽心,曾有绣娘不过是在长公主所穿绫袜上绣的花样儿硌着了长公主的肌肤,就立时被发卖去东都的矿山做活儿。 拾娘是府中重金聘来的调香娘子,闻言也不禁苦笑。“回掌香娘子,奴也无十分的把握,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掌香娘子听这话险些哭了,哆嗦着道:“这可怎生是好?这可怎生是好啊……” 一旁有个香娘病急乱投医的建言道:“掌香娘子,长公主恋慕驸马至深,驸马平日所劝倒还能听进几分,不如咱们去求驸马,为奴等求一求情可否……” “住口!你是不是嫌咱们香房八十六名香娘的命太长了?”掌香娘子勃然变色,低声怒斥。 那名提议的香娘被骂得脸色发白灰头土脸。“是奴错了……” “莫忘了长公主爱重驸马逾命,当年能为了驸马,甚至不惜……”掌香娘子把欲冲口的话咽回肚里,嗓音压得更低了。“总之,长公主平生最忌讳有人觊觎驸马,便是驸马身边服侍的人也全是内侍和小厮。咱们香房都是女子,你让驸马为香房说话,是要长公主疑心我们香房想攀附驸马,要让长公主将我们全数打杀一净不成?” 此番话一出,香房霎时陷入惊惧的一片死寂…… “是奴蠢笨不知,奴大错矣,多谢掌香娘子提点。”那名香娘冷汗涔涔,频频告饶。 “往后都把嘴给我收紧一点!”掌香娘子厉声训斥。 “喏!” 一旁的拾娘也听得惊疑不定,面色不好,半晌后才咬牙道:“掌香娘子莫急,奴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必会精心调制,务必让长公主在三日后的生辰宴上芳华万丈、香驰京师。” 掌香娘子稍稍松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拾娘,咱们香房所有人的命可都系于你这一手调香术上了。” “拾娘不敢当。” 第4章(1) 而长公主府的另一头,李衡寺卿大人至,长公主府自然也格外重视,由年近不惑却风姿雅仪清俊无匹的魏驸马率人亲迎。 “见过驸马。” “有劳李寺卿大人了。”魏驸马温柔清雅地道。 曹照照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差点流口水……哇,难怪长安人人都说庆元长公主跟圣人卢了大半年,不惜哭着求着都要嫁给魏驸马。 魏驸马大约四十左右,若换作是现代当然还是帅大叔一枚,比起古天乐、胡歌的丰采也不遑多让,而在这普遍四十岁都能当祖父的唐朝,魏驸马这般姿仪绮丽风流尔雅的男人,当然更罕见了。 曹照照正在啧啧称叹,忽然莫名感觉到有一双炽热危险警告的眸光盯着自己,她顺着生存(?)本能望过去,却看到李衡冷峻如寒霜的俊脸。 ……她刚刚错过了什么吗? 曹照照满脸莫名其妙,不过老板阴阳怪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一次两次了,她见怪不怪地跟在寺卿大人后头走进了那处临时被用来当作验尸房的阴冷偏房。 庆元长公主就是威风,家中帐房死了,尸体还能不往刑部、京兆府或金吾卫衙送,而是留在府中等着人来“给交代”。 啧啧啧,为什么她就没有穿越成公主呢? 曹照照胡思乱想,直到看见那高壮却肤色呈现诡异红润的尸体时,心下蓦然一突—— “死者通身上下没有任何伤痕,而耳廓、耳垂多呈樱红色,颜面及嘴唇有紫绀……”李衡眸光锐利,微微沉吟。“四肢没有死后移尸他处的痕迹,初步可排除吸入炭息而亡,故当是死于毒物。” 魏驸马方才已被长公主的人请回了主院,不愿他看见肮脏阴晦之物,就是怕惊着了他。 庆元长公主将魏驸马捧在手掌心,唯恐爱不够,二十多年来,长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俩更是夫妻恩爱、鹣鲽情深,是世人眼中金枝玉叶和清贵世族联姻中最为成功的第一典范。 因此此刻和李衡、曹照照同在偏房内验尸的,只有一名高大精悍中年人,正是金吾卫大将军裴偃。 裴偃大将军,也是圣人甚为倚重的大将,也是魏驸马多年知交挚友。 这也就是死了个长公主府中的帐房,裴大将军还会亲自来管这件事儿的主要原因。 “是,某起初亦是这般推断。”裴偃威严地道,“可金吾卫衙的仵作解剖尸首,查死者月复中食物无异状,喉头也无毒物腐蚀痕迹,况死者面部没有丝毫毒发时扭曲狰狞之色,这点又恰恰与中毒身亡者不符。” 李衡若有所思。“大将军可听过‘底野伽’此药?” 裴大将军蹙眉,迟疑问:“依稀曾听过,彷佛是从西戎传入?” “大将军好见识。”李衡颔首,淡淡道:“此方有一味主药为米囊花,江南有几处富商之家盛行种植此花作观赏之用,此花凡四瓣,大如盏,色泽娇艳,华美销魂……可此花结青苞时,收其津液,阴干用之,可药人亦可杀人。” 裴大将军闻言一震。 曹照照则是越听越耳熟……米囊花?好像在哪本古代言情小说看见过这个名词……等等,不就是罂粟的古称吗? 她难掩敬佩地偷瞄李衡——好家伙,连毒物学都知道? “只米囊花中毒,于飘飘欲仙中断息,面色微笑如登极乐,却不会有面呈樱红唇出紫绀之状。”李衡一叹。 曹照照在一旁沉默听着,低头苦思,她是急诊护理师出身,自然也见多了吞安眠药、老鼠药、或是烧炭自杀的急救患者,对于这方面的医学常识和理论并不陌生。 死者看起来明显是氰化物中毒死亡。 可唐朝现今的提炼技术,能提炼出这么精纯致命量大的氰化物吗? 但死者又不是单纯的服入氰化物身亡,因为氰化物中毒时,死者会异常痛苦,往往面部狰狞,可这吴姓帐房却面容安详,只露出骇人微笑,周身肤色呈诡丽的红润粉绯。 氢氰酸是一种被精淬过的氰化物,这种物质在常温下也会挥发,经过汽化的毒物发作时间非常短,导致受害者还未做过相应的肌肉反应,就惊厥昏迷,五分钟内身亡。 “发现这名死者的是谁?”曹照照突然开口。 “是一名更夫。”裴大将军倒没有因为自己位高权重,就没将一名小小的九品小吏的发问当一回事。 尤其这位曹司直,也算是教人“久仰”了…… “更夫有没有两眼红肿,不断流泪的迹象?”她追问。 裴大将军闻言一凛,眼神凝重起来,沉声道:“是,且不只是更夫,便是几名处理死者的金吾卫也有相同症候。金吾卫府医诊过,说他们似是中了毒,可此毒为何,却分辨不出。” “那就是了,死者是死于氢氰酸中毒,所以凶手极有可能有炼金或医药提炼方面的技术。”她深吸了一口气。 裴大将军和李衡不约而同紧盯着她,目光炯炯—— “何谓氢氰酸?氰化物?” 她一窒,只得小心翼翼解释。“矿石或许多植物,比如苦杏……都可提炼出氰化物,但提炼手法极为复杂,甚为难提纯成功。” “那曹司直又是从何得知?”裴大将军目光一闪追问道。 她就知道…… “裴大将军也不用怀疑下官了,若凶手当真是我,又何必坦然相告其中玄机?”曹照照一摊手,颇无奈。“况且下官没有杀人动机,也有不在场证明,您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太可惜了。” 裴大将军还没见过讲话这般大胆直白的小娘子,不过看着她身后眉色舒展嘴角噙笑的李衡…… 也罢,总算知道是给谁惯出来的了。 李衡浅笑点头,对上裴大将军的眼神却灼灼然似有他意。“大将军还有其他线索吗?” “吴姓帐房的家人说,他昨晚出门前神色兴奋,曾喃喃说过今朝大发了,长公主定会重赏于他,可吴娘子问他,他却又噤声,还斥骂她妇人莫多事。”裴大将军察觉得出其中定有内情,只可惜线索太少。 李衡突然问:“大将军可还记得旧历十年,豹骑有一对双生子神射手?” 裴大将军沉默了,负手不语,片刻反问:“李寺卿问这作甚?此二人和此案有何干系牵连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李衡笑笑。“只不过昨日过午胡饼案中,有一名疑凶咬毒自尽,尸首不翼而飞,某勘查过后,发现此人和双生子豹骑里的一人颇为相符。” “怎么说?” “旧日卷宗未有载,可旧历十年初春,某当年五岁,恰随我阿爷入宫面见圣人,当时虎豹园有猛虎月兑笼而出,圣人遇险,随行龙虎军和豹骑上前护驾,可疯虎力大无穷势猛惊人,后是杨姓双生子中的兄长滚到扑窜而起的疯虎下方,冒着性命危险一箭射中疯虎肚月复。” 裴大将军不由叹息。“人说李寺卿大人素来过目不忘,没想五岁稚龄至今之事,你竟也还记得?” “惊心动魄,自然记得。”李衡目光直视裴大将军,“当时杨姓猛将被濒死疯虎噬咬,四肢伤势严重,几有成残之险,尤其尾指断折……但因救驾有功,所以过后却被圣人拔擢为豹骑副指挥使……李某记得,豹骑正指挥使正是裴大将军您。” “李寺卿这是在影射裴某和这两桩杀人案有关?”裴大将军面色一沉,自沙场刀山血海搏杀而来的煞气瞬间腾腾威压笼罩逼近! 曹照照不自禁呼吸困难起来。 李衡却是轻轻一笑,刹那间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可怖低气压蓦地冰消雪融,曹照照突然发现自己又能喘气儿了…… “裴大将军误会了。”李衡从容不迫地道:“某只是想知道,同年九月,沈阳王叛乱,左右龙虎军、神策军、豹骑迎战剿敌死伤无数,杨姓兄弟同样亡于此役中,当时兵部卷宗上有他二人名字,而兵部侍郎却恰恰好是您的挚友魏驸马。” 裴大将军虎目暴睁,“李衡!你的意思是魏长风作了伪录?不可能!他也没有理由行此违反唐律军令之举?!” “大将军冷静。”李衡忽而扬声。“炎海,外可有异状?” 一条黑色的影子倏地凭空出现在偏房门口,炎海执手回道:“回主人,适才有三名暗人斥候潜伏屋瓦、树梢、后窗隐密处,均已被仆和雪飞拿住,现点了哑穴,捆于屋后,雪飞看管中。” 裴大将军又惊又怒,“何方宵小,竟然敢——” “长公主配置府兵一千,岗哨严明,外人……除非有炎海和雪飞之能,否则要无声潜入而不惊动哨兵极难。”李衡看起来却一点也不诧异,彷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设想之中。“是‘内贼’的可能性大过九成。” 他这番话里只差没有直截了当地指出——长公主府派人监视着他和裴大将军。 可裴大将军又怎么会听不出李衡话中之意? 裴大将军怒极反笑,瞬间冷静了下来,脑中极速运转思考着—— “李寺卿,你早就疑上了长公主府?” 曹照照也惊讶得小嘴微张,小圆脸整个懵傻了…… 烧但几咧! 她刚刚……不对,是她从昨天到今天都错过了什么?短短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是用快转的,用缩时摄影,剧情也没跳这么快吧?还是在她睡觉的时候漏看集数了? 虽说,她应该老早就要习惯这种智商被学霸屌打的人生和职场生态了,可是她现在的心情,就像是绞尽脑汁、抽丝剥茧、呕心沥血、想方设法以为自己能帮上忙,还兴冲冲找到了一辆脚踏车(?)可以载他前往康庄大道,却猛然惊见李衡早已开着顶级超跑甩了她一整条高速公路,连声“bye~”都不跟她招呼…… 看着李衡指挥若定成竹在胸的淡淡笑容,她有一刹那的恍惚。 明明知道不应该,可是这种强大的失落感还是让她心里很不好受,只得低下头来,努力掩饰眼底的黯然。 他是觉得她笨,会误事,所以故意瞒着她?还是觉得她官卑人微,没必要让她知道? 或者是,她最最害怕的…… 李衡终于发现,其实他也没有那么需要她的能力,而她也没有她自以为的那样“有用”。 李衡深邃幽深的眸光忽然落在了低着头的曹照照身上,嘴角那丝笑意消失了,隐有些许不解。 可当她再度抬起头来,已然神色如常,看不出分毫异状。 “裴大将军,不如你我一同前往主院,和魏驸马‘谈谈’吧!”李衡定了定神,抬起眸光对上裴大将军。 “李寺卿大人,最好手上证据充分。”裴大将军话里意味深长。 李衡不置可否,只是优雅地一起袖。“请。” 第4章(2) 主院。 魏驸马看着李衡一行人,后头还押着三名蒙面汉子,俊美忧郁的脸庞透着掩不住的讶然疑惑之色。 “这是?” 裴大将军神情阴郁而矛盾,最后望向李衡。“李寺卿,裴某不知你囊中藏着什么玄机,也不知长公主府本桩命案究竟牵涉多广,可你今日既打算在此掀了底,想必也盘算好了让某来做这个见证之人,所以……你说吧!” 魏驸马眼中迷茫更盛。 “魏驸马彷佛不诧异这三名汉子被擒?”李衡微笑问道。 魏驸马苦笑。“李寺卿,魏某至今一头雾水,不知这三人是谁,也不知本该验尸查案的诸位,为何一脸兴师问罪地来到我跟前。” “既然潜伏环伺在偏院的这三名歹徒与魏驸马无关,那想必驸马也不反对李某命人将之带回大理寺严审了。” “什么?”魏驸马震惊。“这三名歹徒竟敢混进我长公主府意图不轨,李寺卿大人确实该好好审上一审,魏某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把黑手伸进了长公主府……还意图陷魏某和长公主于不义!” 看着魏驸马努力压抑怒气,眼中的愤慨和委屈浓重得几乎要烧灼起来,原本半信半疑的裴大将军犹豫了一下,浓眉蹙起。 “驸马如此深明大义,李某就放心了。”李衡对押着三人的雪飞道:“带回大理寺暗狱,口中毒囊可卸下了?” “回主人,三人臼齿毒囊皆卸。”雪飞回道。 魏驸马瞳孔隐隐缩了一缩,可再定睛一看,依然是满布气愤填膺。 饶是曹照照心绪复杂,还是不免疑惑地暗暗瞅了李衡一眼—— 李衡这是要摊牌了?为什么?他并不像是这么冒失冲动的人,尤其他们人还在长公主府,庆元长公主尤其护短,就算魏驸马犯下了什么杀人罪,有长公主胡搅蛮缠,光是出动府兵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显然裴大将军也是这样想的,神情始终紧绷阴沉。 “此案,看似自昨日午后胡饼案开始,牵连到昨夜长公主府帐房被毒杀一案,”李衡漫然踱步,巧妙地将曹照照掩护在身后,挑眉望向魏驸马。“可实际上,此案的阴谋根由已然在二十年前埋下了。” 裴大将军面露愕然。 魏驸马负手伫立,虽近中年,俊美沧桑惆怅的容颜在日光下却恍若会发光。 若是长公主在此,见魏驸马露出这等神态,想必又要心疼死了,定会大声斥喝李衡的无礼。 “不过,我们还是先从昨日的胡饼案说起吧。”李衡瞥了一眼裴大将军,语气平静淡然。“昨日西市一胡饼铺店主崔大娘失踪,却有人伪装成崔大娘,佯作卖饼,明显可知,是在等着某个特定的人上门。” 裴大将军皱眉。 魏驸马则是默默聆听。 “恰巧曹司直前去买饼,识破假崔大娘,用迷烟欲药倒此人之时,此人却当机立断咬破口中毒囊自杀,曹司直速出饼铺寻不良人报案,可亭中不良人颈项遭巨力扭断。” 李衡嗓音低沉而有力。“不良帅交出此名不良人尸身时曾说过——不良人是长安最底层番役,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熟悉所有长安坊间人氏面容,警觉性最高,能近身绞杀他之人,必然不是陌生人。” 气氛僵滞了一瞬,裴大将军面露沉思,魏驸马依然温柔而忧伤地看着他,彷佛不明白这一切究竟和长公主府、和他有何干系? 曹照照也好奇到想挠耳搔头——所以不良人不是假崔大娘杀的吗?那是谁? 就在此时,青竹般修长少年清凉领了一个眼熟的中年精干男人走了进来,清凉执手行礼—— “禀主人,王令史请到。” 王令史有点怔忡,可见到裴大将军和李衡及魏驸马,不禁一震,忙执手躬身拜见。“下官京兆府令史王韬,拜见大将军、寺卿大人、驸马。” 曹照照睁大眼——咦?李衡请王令史来做甚?昨日他们附上的案录还有写得不清楚的地方吗? “这位王令史又是?”裴大将军盯着李衡。 李衡没有回答,只是转向王令史,温和道:“王令史是京兆府资深令史,向来勤于政务,备受京兆府尹倚重,也是昨日京兆府第一个前往胡饼铺子查案之人,比之主事何绍绍,仵作汤藤更早一步抵达案发现场,王令史请再重复说说,你昨日侦查出的线索。” “喏!”王令史被上官这般嘉许肯定,心下大喜,越发恭恭敬敬的说道:“昨日午后下官于曹司直报案后半个时辰,受命前去勘查现场,何主事和汤仵作也随后赶到。下官到之时,只见胡饼铺中有一方被巨力劈裂之矮案,地上有凌乱脚印,一大一小,有少许雨水印渍,此间主人不见踪影,揉饼白案后方地面有湿帛擦拭过的痕迹,透着微微刺鼻醋水味……惜不见曹司直所宣称之尸首。” 裴大将军眨了眨眼,莫名地看着李衡。 这样的侦查证词只需三言两语说明即可,怎么还需要一个小小令史亲身来? 魏驸马始终沉默不语,如同在看戏……他要看,李衡到底要唱怎样的一出戏? 曹照照听着这熟悉重复的侦查证词,不知怎地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刹那间电光石火灵光一闪—— 啊,时间差! 李衡对着她浅浅一笑,黑眸亮如星辰。 她情不自禁心脏怦怦乱跳了起来。 “王令史也是军人出身吧?”李衡忽然问。 王令史一挺直腰杆,“是!” “左右领军卫,禁军十六卫中的弓兵部队,二十年前,王令史衔拜射声翊军校尉。” 王令史身形微微一僵,神情有丝戒备和不安。“……寺卿大人好记性,下官确实曾经任射声翊军校尉。” “真巧。”曹照照深深吸了一口气,嘀咕道:“跟骑射部队中的豹骑是同事啊!” “曹司直此话何意?”王令史声音异常紧绷,隐含警告。“难道是怀疑王某和你所谓的左利手杀手有关?若这样推断,这位疑似杀害崔大娘而后以身伪装之的杀手,也只是曹司直宣称之人,没有加害者尸首也没有被害者尸首,一切现场也可能是曹司直故布疑阵——” 裴大将军眯起眼。 李衡面色一沉…… 曹照照却没有在怕的,可能是因为躲在高大宽肩腿长的李衡身后,特别有安全感……咳。 她嘴角故意高高扬起,好意劝道:“王令史别这么紧张呀,我什么都还没说呢,您这样急中生乱,胡乱攀咬,很容易让人误会您是在心虚……也对,您心虚什么?” “住口!”王令史额头青筋冒起,隐隐生汗,猛然望向李衡。“李大人,您就是这么纵容属下妄织罪名诬陷无辜之人吗?” “曹司直有种天生特殊的敏锐能力,往往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嗅出凶手。”李衡淡淡道。 ……嗅? 被夸奖的曹照照笑容还来不及浮起,就卡在了半路——当老娘是缉毒犬吗? “况且,你露出的破绽不止于此。”李衡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王令史瞳眸瞪大,胸膛急促起伏,咬牙道:“李寺卿这是找不到凶手,生怕圣人苛责,所以索性随便找个替罪羊了?裴大将军,魏驸马,您二位也是我朝重臣皇亲,难道眼睁睁看着李寺卿大人仗势诬陷忠良?” 裴大将军尚且不言语,向来英俊温柔纯厚的魏驸马已经忍不住了—— “李寺卿大人今日咄咄逼人,字字句句全针对我长公主府及魏某,某虽不知何时得罪与你,可也隐忍至此,只盼李大人能给个清楚明白,但王令史是京兆府的人,你连他也要拉下水,难道就不怕京兆府尹马阿和儿大人也上告圣人吗?” 李衡还未说话,曹照照就炸毛了—— “魏驸马此言差矣。”她跟只迫不及待保护自家铲屎官的猫皇般蹦了出来,高高昂起头,亮出小利爪。“寺卿是在查案,如果此案确实与长公主府、与驸马无涉,您更该欢喜寺卿大人在此将一切案情厘清,还您清白才是,还是您更喜欢我们大理寺私下查案,也没给您一个申诉解释的机会,就此定案上报圣人?” “……不愧是李寺卿治下的大理寺,连一小小曹司直都能出言刁钻至此。”魏驸马一怔,脸色也不好看了。 “大理寺办案只凭实据,不靠巧言善辨。”李衡微笑道,望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小司直,眸底不自觉掠过一抹淡淡愉悦。“曹司直也不过是实言实说罢了。” “那还请李寺卿大人把话说清楚,下官究竟是怎么莫名其妙成了这个凶手?”王令史冷笑,再无半点寻常恭敬。 李衡含笑的目光锐利如刀,王令史下意识一凛。 “破绽一,就在你的证词中。”李衡道:“——你宣称,在曹司直前往京兆府报案后半个时辰赶到案发现场,见揉饼白案后方地面有湿帛擦拭过的痕迹,透着微微刺鼻醋水味……” 裴大将军也意会过来了,冲口而出。“不对!案发后至少过了半个时辰以上,现场地面湿帛擦拭痕迹早也干了,便有醋水味也当消散一空,如何还嗅闻得见其中气味?” 王令史浑身僵硬。 “裴大将军果然精明多智。”李衡一笑。 王令史后背冷汗透衣,面上仍努力不显。“……某承认,到场之时已查不出什么痕迹,只好将曹司直报案时的证词拿来一用,此举至多只是怠惰职守,某认了,自愿领罪,可其他的罪名,某不认!” “王令史想必也早编造好了这套说法,只可惜——”李衡修眉俊目投向曹照照。 曹照照默契地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嘻嘻地对王令史道:“只可惜我前去京兆府报案时,并没有提到现场在浓重烤饼香中,犹留有一丝刺鼻的醋水味。” 王令史瞳眸一缩! “除了我和那位伪装崔大娘的杀手,还有谁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差内知道地面曾被疑似杀人移尸,并以醋汁清洗过的痕迹?”她挑眉问道。 王令史脸色刷地惨白成一片。 裴大将军沉声道:“——涉案疑犯会知道。” “是。”李衡接口。“且昨日遇害的不良人,颈项遭人由左至右扭断,可见凶手也是善使左臂之人……不良人被发现时尸首犹温,而伪装崔大娘的杀手,据曹司直所查,梳髻擦粉通身打扮,至少也得半个时辰,根本没有时间抢先杀人,所以可知凶手是两人,一人事先装扮,一人先杀不良人。” “为何就不能是你等宣称的那名伪装崔大娘之人,在不良人不设防前,出手扭断不良人颈项?”沉默许久的魏驸马语气里有些许讽刺和挑衅。 “西市往来人士复杂,被安排在西市的不良人身手都不错。”李衡淡淡道,“若我是那名杀手,既然主人安排我在胡饼铺子潜伏等待完成任务,就不会冒着受伤的危险先去杀了不良人,因此这件差事必定安排给另一个人。” “那何以见得王某就是那名杀害不良人的凶手?”王令史大怒。 “那名不良人挣扎断气间,曾抓住了凶手的衣袖肌肤,故指甲里留有了残存的皮肉血渍。”李衡盯着王令史。“王令史,你可愿拉高两臂衣袖,以证清白?” 王令史后退了一步,面色狰狞。“李寺卿……你这是执意诬陷王某是凶手了?纵然、纵然某手臂有伤,那也是日间操练时不小心留下的伤痕,一点也不能证明什么!” “所以你是不否认自己臂上有伤了?” 王令史一窒,眼底流露出了一丝困兽的惊恐抵抗。“某说过了,纵使有伤,也只是操练失手而得,某非凶手!” “二十年前射声翊军校尉王韬,父籍贯鲜卑,母为赵郡李氏旁支,韬擅用右弓,有断掌之纹……又或者,‘王令史’你能摊开右掌,让我等一观?”李衡缓缓道,语气清淡,却犹如巨石落潭,激起千丈波涛! 王令史本能地将右手缩在身后,可下一瞬惊觉自己这动作何尝不是畏罪心虚? “啊哈!”曹照照登时恍然大悟,月兑口而出。“你不是真的王韬?难道你是豹骑中被报死亡的兄弟之一?” “王令史”眼中掠过凶狠毒恨的杀气,快如闪电地身形暴起,左掌如巨爪眼看就要掐握住曹照照的脖子—— “都是你这个毒妇害人误事!” 第5章(1) 曹照照眼前一黑,还来不及惊骇,倏然感觉到腰间一紧,已被只强而有力的铁臂箍紧挟着迅速往后退! “胆敢在本将面前放肆,当老子是死的吗?”裴大将军大为惊怒,蒲扇大掌猛地擒住了“王令史”的手臂,反手一押,刹那间将“王令史”牢牢压制在地。 魏驸马也怒极,气喊:“来人!有刺客!” “喏!”不知何时门口已密密麻麻陈兵在列,张弓罗阵。 只是那强弓利箭,指的却是这屋中的所有人——只除了一人之外。 李衡箍搂着曹照照细腰,黑眸危险地眯起,不着痕迹地看了一侧悄无声息的清凉一眼。 裴大将军也感觉到不对劲,一掌劈昏了“王令史”后,警觉又震惊地望向魏驸马,脸色发白。“——长风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驸马温柔的眉眼里带着深深的歉然,不知何时已然巧妙地挪移到了安全的死角。“阿裴,对不住了。” “你——”裴大将军勃然变色。 “你们知道的太多了。”魏驸马在手下的保护下缓缓步出大门,回头看了李衡一眼,俊美忧郁的面容有着惋惜和叹息。“李寺卿,事到如今,魏某还是想问一句——你究竟是如何追查到我身上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衡气定神闲,甚至有兴致地尔雅一笑。 “嘿咩,凡走过必留下痕迹!”曹照照也帮忙壮声势,虽然她腿都吓得发软了。 ……死于乱箭之中不知道会不会太痛苦?还是一下子就能断气了?她真的超级怕痛怕死的呜!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被李衡强壮温暖的臂弯拥着,突然间……好像也不是那么怕了。 和他同生共死,魂归地府,至少路上也有个伴儿…… 只可惜,这两年来有些话,始终没能问出口了。 李玉衡,你有没有一点喜……呃。 你……有把我当女的过吧? 李衡被她方才那句声援的话逗笑了,若非场合情境不对,又想赏她的小脑袋瓜一颗爆栗。 这般胆大,就不怕魏驸马将目标转向她吗? “魏驸马特意命人毒杀吴帐房,让人把曹司直的鱼袋放置在其身旁,不就是为了今日能将我等知情查案之人引进长公主府,一举灭口?”李衡将怀里小司直护得更紧,抬眼迎视魏驸马的目光,“包括那三名潜伏的暗人斥候,也不过是为了调虎离山,让我身边护卫的雪飞和炎海押人离开。裴大将军是你知交,不会多疑于你,自然会只身和我二人前来相询……裴大将军,他始终希望你是清白的。” 裴大将军咬牙切齿,虎眸赤红。“老子是眼睛被鹰啄了!” 魏驸马温柔一笑,眼神忧伤。“阿裴,别这样说,这二十年来,我是真心将你当作生死至交的。” “狗屁!” “就如当年的沈阳王吗?”李衡不动声色地道。 魏驸马脸色变了,首次露出尖锐阴鸷光芒。“——你知道些什么?” “蒙圣人之恩,李某曾辗转在六部之中见习,案牍卷宗尽可览之。当时见二十年前沈阳王谋反一案,看似案情逻辑严丝合缝处处情理皆符,可是往往被安排得太过完美无破绽的案情,越是违和。” 魏驸马眼神渐渐冰冷。 “不过,既然事件引火点是胡饼案,便从刚刚中断的话头接起吧。”李衡语气悠然,隐隐轻嘲。“——眼下长公主府想必都在驸马掌控中,我等性命也尽拿捏在你手上,多一刻少一刻,都不会改变结局,所以驸马也很想知道李某是否还留有后手,是否在此番府中有‘刺客’而趁乱灭口之后,驸马就可高枕无忧?” “李衡,太可惜了。”魏驸马摇了摇头,真心惋惜,一笑道:“若你能为我所用……不过这世上没有如果。” “多谢驸马青睐,不过李某对当乱臣贼子没有兴趣。” 魏驸马神色晦暗不明。 “魏驸马,天下不是所有的事只要用阴谋诡计就能全盘操纵在手的。” “李寺卿好利口。” 李衡对于魏驸马的冷嘲热讽不以为意,道:“就比如昨日你派人去胡饼铺子杀了崔大娘,命当年未死而被你收拢帐下的杨庆乔装,为的就是等待每半年当月十五日和崔大娘接头贩卖昂贵香料之人,但却被曹司直无意间撞破,匆忙间杨庆咬毒囊自尽,曹司直急奔往不良人处报案,杨武——也就是王令史——只得及时将杨庆尸首带走,连同曹司直的鱼袋。” 魏驸马面目阴沉。 “长安贵族名门富人喜熏香,每年不惜花费千万金之上,这样的买卖获利甚钜,只要掌握住大笔钱帛,无论图谋何事都容易多了。”李衡意有所指。 “哦,依李寺卿看,已贵为皇亲国戚的魏某,又有甚可图谋的?” 李衡没有正面回覆,只是续道:“你府中吴帐房搭上了胡饼铺子崔大娘的线,每年可购得大批香料转手贩出,长公主素来爱重驸马,据某所查,府中一百二十一处铺子皆是由你打理,吴帐房明为总帐房,实则也要供驸马驱使。” “李寺卿若还这般唠唠叨叨拖时间,那就恕魏某没有耐心奉陪了……”魏驸马随意地摆了摆手。 外头的弓兵瞬间拉满了弓弩…… “你不知道,李夫人没死吧?”李衡笑笑。 魏驸马身形僵顿住,刹那间,四周一片莫名的凝滞静寂…… ——李夫人?又谁啊? 曹照照一脸茫然。 “李……夫人……”没料想率先失声低喊的是裴大将军。“她没死?” “是,应当没死。”李衡看了神情恍惚的裴大将军一眼。“二十多年前名满长安,被誉为长安第一美人才女的李夫人……裴大将军也是当年倾慕者之一吧?” “当年……”裴大将军神色若喜若悲,轻声道:“长安子弟郎君,又有哪个不恋慕李夫人丰采风仪的?” “李夫人是赵郡李氏嫡系贵女,人唤李十二娘,才华洋溢清丽绝尘,自幼受世家培植,琴棋书画舞乐御射武艺妇红制香……无一不精。”李衡目光落在背影僵硬的魏驸马身上。“旧历七年,嫁予钜鹿魏姓高门郎君魏长风为妻,夫妻鹣鲽情深,人人称羡。” 魏驸马不发一语。 裴大将军深吸了一口气,苦笑喃喃道:“旧历八年岁末,十二娘病逝……当时,长风哀痛逾恒,形销骨立……险些跟着去了……” “可半年后,庆元长公主坚持下嫁魏驸马。” 裴大将军望向魏驸马,眼神复杂难辨。“当时……庆元长公主的意愿胜过一切,长风……魏长风若不答允,魏氏一族在长安必将度日艰难。” 世上,谁能与皇权抗衡?谁又能不低头? 硬骨头的,都早已落得荒丘坟土一坏。 “李某对其中风月纠缠之事不感兴趣,”李衡低沉嗓音中有一抹清醒的冷情。“某只对案情有兴致——李夫人急病,当时前去探病的族中姨母后来于返家途中坠落山谷,李夫人病逝后诸事繁杂,可据左右邻里下人口中得知,李氏姨母的儿子王韬曾身着盔甲急驰至魏府大吵大嚷,要魏府给个交代。” 魏驸马终于转过身来,冷冷笑道:“李寺卿对这些旧事故闻倒是好奇得很?” “我查这些旧事已久,想必惊动了魏驸马埋藏在六部中的钉子,所以昨日胡饼案到深夜毒杀吴帐房,于魏驸马来说是一石二鸟之计。”李衡叹道:“驸马心思细腻缜密,远胜常人。” 魏驸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紧紧盯着李衡,忽然哑声问:“你说……十二娘没死,有何凭证?” “卖胡饼的崔大娘十五年前以鲜卑入籍长安,手中拥有昂贵香料,成为长安秘密香料商人,十五年来终凭大批香料和长公主府套上了关系买卖,我命人搜查胡饼铺子,找到其中暗帐,每半年当月十五便有一批香料自大食、波斯运至长安交割给崔大娘。”李衡道。 曹照照没想到短短昨日到今日,他竟然已经查到了这么多,还把线索全部串了起来? 相较之下,她真的很菜鸡啊…… 可看他在弓弩杀阵之下还能如此气定神闲的说案子,曹照照下意识渐渐更加不害怕了。 她该对自家寺卿有信心的,这家伙狡诈如狐,怎么可能会陷于死局之中乖乖束手就擒? 如同篮球比赛最后两秒钟投出三分球逆转胜什么的……完全是李寺卿的画风呀! 李衡不知怀里的小司直脑洞已经大开到十万八千里外了,兀自平静地道:“魏驸马底下的吴帐房与其交易多年,想必近日也查知此事,吴帐房财欲薰心,想夺了崔大娘这条香料商路,回禀驸马,定下此计,以长公主府之势,那名香料胡商自然不会有所违逆,但……谁知中间出了差错,那胡商也没有露面。” 魏驸马神情已有一缕焦躁不耐。 “所以从不做无用功的驸马这一石二鸟之计,想着至少也能网擒住我这暗查旧案,不长眼的大理寺卿……” “我问你,你从何得知十二娘没有死的?”魏驸马俊容微微扭曲了起来,嘶哑低吼。“——她在哪里?” 李衡眼神有些奇怪,似是怜悯又似感慨。“如果李某所查无误的话,崔大娘便是王韬之母,李夫人的姨母。” 魏驸马脑中一炸,双耳嗡嗡然如巨雷响动,脸色惨白若绢。“那……” “她接头的神出鬼没香料胡商,就是假死遁逃的李夫人了。” 魏驸马眼眶灼红湿润,高大身形摇晃了一下,而后稳住脚步。“你知道她在哪里?告诉我,我便可饶你不死!” 裴大将军也颤抖了起来,急急问:“李衡,十二娘当真没死?” “清凉昨夜搜得,胡饼铺子中有夹层密室,里头有妇人衣饰,还有男女胡服尖顶毡帽。” 曹照照听得目瞪口呆满脸敬佩,忍不住对清凉投去一个——少年郎干得好! 讲真的,老板应该算大夜加班费给清凉才对,瞧瞧,他一个高中生(?)清凉能顶多少出社会的成年人呀? 这种职场竞争力和业绩效率,拿出去简直屌打雪飞和炎海两位老大哥好吗? 她的目光好不热烈,清凉却被瞅得头皮发麻。 可此刻无人注意到他俩的眉眼官司,而是直勾勾盯着李衡缓缓自袖中取出的一物—— 他如玉修长大手摊开,掌心里是一柄以翠羽红宝镶嵌造就的美丽水精鹦鹉钗。 上头两只小小鹦鹉活灵活现,在宝石水精镶出的花树间依偎交颈,说不出的灵动缠绵动人。 魏驸马痴痴地看着他掌心那支水精鹦鹉钗,深邃忧郁的眼眸热泪盈眶,失了魂般地就要伸手抓过。 李衡却将它抛给了裴大将军。 “阿裴!还给我!”魏驸马眼睛血红急声道。 裴大将军却彷佛得到珍宝似地紧紧将之攥在手中,“不。” “阿裴——” “你之前答应过我们,会好好对待十二娘的!可你失言了!”裴大将军怒吼,虎眸噙泪。“我原以为十二娘当真是急病而逝……可是显然真相并非如此,你说!当年你对十二娘做了什么?为何逼得她需要假死遁逃,不敢以真面目回返长安故里?” 魏驸马痛苦至极,喑哑道:“我没有……她确实是……确实……” 就在此时,外头蓦地陷入慌乱骚动—— “驸马!驸马不好了!长公主中毒性命垂危!” 魏驸马迅速收起脆弱,刹那恢复冷硬……他望了外头焦灼来报之人,按捺下疑惑与烦躁,回视李衡众人的目光变冷,隐隐厌倦之色。 “李寺卿不说,就不必说了。” 曹照照看多了电影,当然知道但凡这种时候就是反派伸手一扬,万箭齐发的前奏,她心脏猛地一紧,全身僵硬—— 果不其然,眼看着魏驸马就要下令动手,裴大将军暴喝一声—— “魏长风!你可要想清楚了!” 魏驸马眼神木然地看着裴大将军,微微苦涩。“阿裴,我没有后路了。” 裴大将军一愣。 “放箭!”魏驸马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绣房乱成了一团…… 庆元长公主身着崭新华丽的牡丹千蝶舞华裙,倒地不起,精致妆容下的肌肤透出异样的红润粉粉,嘴唇泛红,呼吸微弱断断续续,抽搐不止,脸上却不断浮现诡异的笑容。 四周绣娘和香娘惊恐呜咽着被闻讯而来的府兵全数看管了起来,长公主府长史已经十万火急分头差人进宫请太医,并急忙忙向驸马报信。 在一众瑟缩惧怕的妇人中,一个头低低的妇人肩头颤抖,掩住的嘴角却冷冷地往上扬。 “来人!快来人!”长公主的乳母蒲氏哭号嘶喊。“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蒲氏觉得天都快塌了,昨夜是自己的爱子横遭毒手,今日又是长公主…… “驸马来了,驸马来了!” 魏驸马急急奔至,看着瘫倒在地上抽搐垂危的庆元长公主,那熟悉的诡异微笑令他心中一突,脑中闪过了什么……可顾不得多想,他扑过来抱住了长公主—— “公主!公主你醒醒……”他抬眼,双目血红,低吼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召太医了吗?府医呢?” “回驸马的话,”蒲氏哽咽的回道,“方才长公主兴冲冲过来绣房试穿三日后生辰宴要穿的牡丹千蝶舞华裙,明明都好好儿的,可一下子不知怎地,长公主就昏厥抽搐倒地……” 魏驸马拥着口鼻渐渐渗出紫黑血液来的庆元长公主,心乱如麻,狠戾地望向四周。“把现场所有人全打入牢中,给我重重地审!” 第5章(2) 正在众人推搪哭喊哀求忙乱间,府医提着药箱慌慌张张挤了进来。“拜见驸马——” “快,快救治长公主!”魏驸马眼前一亮,小心翼翼地将庆元长公主放平,疾言厉色道:“万万不能让长公主有事,三日后就是长公主的生辰宴,届时圣人御驾降临同喜……若是长公主有个闪失,你们谁都别想逃过一劫!” “喏,喏!”府医满头冷汗,哆嗦着忙上前,还来不及号脉就抢先用数支金针封住了庆元长公主头顶、面上、颈项的几处大穴,试图阻止毒素蔓延至心脉。 只是这奇毒虽未见血封喉,却令庆元长公主不断在巨大痛苦中辗转翻腾,她忍不住哀号出声,一口一口喷出了可怖的紫血来! “魏郎……魏……魏郎……痛……”金针封穴让庆元长公主神智恢复了一分,她一开口又呕血连连,呼息破碎,痴情的眼底尽是痛苦惶然不安。“魏郎……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和你分开……呵呵,呵呵……” 明明痛到浑身抽抖难抑,庆元长公主那奇诡的笑容却越来越明显,原本围在四周的蒲氏和近身侍女浑身寒毛直竖,吓得跪跌后退。 魏驸马面色凝重紧绷,脑中乱糟糟,首度感觉到一切月兑出了自己掌控,只下意识地搂紧着怀里的妻子,喑哑安慰道:“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死……不会,也不能的……” 依稀恍惚间,他忽然嗅闻到了一缕奇异又熟悉的味道,却又夹杂着浓郁如兰似麝的香气,猛地一窒—— “不可能……”他不敢置信地喃喃。 府医冷汗涔涔,面色发白,抖着手先取出药箱中的一只白瓷瓶子,倒出了几枚小小豆红的丹丸,勉强将之塞进庆元长公主嘴里,手势托着长公主的下颚,好教丹丸顺利送入喉管中。 “驸马,这是我严家祖传的续命丹,可保心脉一炷香辰光,但长公主究竟中的是什么毒?该如何解,恐怕、恐怕……还是要请太医院的国手们来共同号脉问诊,研究一二。”府医自己都腿软了,自知今日老命休矣。 庆元长公主是圣人一母同胞的亲妹,若是真有个好歹……这长公主府里所有人都给她陪葬,也不是不可能的! “一炷香辰光……”魏驸马语声艰涩,看着怀里死死盯着他不放,满是绝望痴恋和不甘的妻子,“不!” “驸马,您快想法子救救长公主……”蒲氏痛哭失声。“她不能死……长公主也不能没有您啊……” 魏驸马勉强定了定神,迟疑了一瞬,低哑道:“我忽想起前些时日到北山一清观和长德道长品茶,道长给了我一瓶子解毒丹,说必将派得上用场……原来,原来道长早算到我爱妻今日会有这一劫?!” 众人闻言大喜过望。 可就在此时,被推押的绣娘香娘中,蓦然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冷笑—— “是谁?” “好大的胆子!” 魏驸马察觉有异,广袖微抬阻了大怒喝斥的蒲氏和长公主府长史,俊美沧桑的脸庞望向那妇人堆中,肃声道:“拿下她!” 府兵如狼似虎从瑟缩惊恐的妇人堆里扯出了一个窈窕秀气的中年妇人。 “别碰我!”中年妇人傲然挺直腰杆,看似平凡的容貌却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慑人贵气。“我自己出来。” 魏驸马双耳嗡嗡然,俊脸霎时涨红了,又复一片惨然雪白。 他张口像是想说些什么,蜷缩在大袖中的手掌紧握着,彷佛要阻止眼前的一切发生或崩落…… 但是他不能。 “拾娘你别……”掌香娘子有些情急和不忍心,可终究顾虑自己的身家性命,又急匆匆地吞咽下了劝阻。 拾娘回头看着掌香娘子,眸中似有一抹歉疚,再回到魏驸马面前时,已是平静冷漠。 “没用的。”她讽刺一笑。 魏驸马喉头紧缩。“你……你是……” “我就是你们长公主府寻找已久的香料胡商。”拾娘目光炯炯,有说不出的讥诮。“如此灯下黑,可意外吗?” 魏驸马怔怔地望着她。 拾娘叹了口气,“我不后悔……只可惜出手得太晚,以至于连累了姨母,也罢,我二人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盼大仇得报,死得其所。” “……十二娘。”魏驸马眼眶炽热发红,泪光闪动。 拾娘一震,讶异稍纵即逝,沉静地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魏驸马深深吸了一口气,倏然诡异地伸手朝外头做了个奇特的手势。 刹那间,一波黑衣人如鬼魅般掩袭而至,瞬间制住了所有里外的府兵护卫…… 情势逆转,众人或惊叫或呜咽或哆嗦,连魏驸马怀中奄奄一息的庆元长公主也呆住了,她边呕血边喘息挣扎,勉力挤出了破碎的气音—— “驸、驸马……你……这是……” 魏驸马缓缓将长公主放回了冰冷的地面,长身玉立,悲悯又蔑视地居高临下看着她。“庆元……终于还是到这一日了。” “什……什么?”庆元长公主怔忡地仰望着他,死气弥漫的脸庞却依然有着满满缱绻的痴迷。 她的驸马……她舍不得她俊美风华无双的驸马…… “如果,你能撑到三日后生辰宴该有多好?”他叹息。 庆元长公主不明白…… 拾娘却笑了,对着庆元长公主道:“你这蠢货,他这是盼着你撑到三日后生辰宴,待他奇袭毒杀了你的圣人兄长后再死……也不枉他牺牲色相陪了你这许多年。” 此话一出,全场震惊哗然…… 魏驸马凝视着拾娘,眼底尽是痛楚。“十二娘,你还是恨我,不肯原谅我是吗?” “我不恨你,但我要你这畜生死!”拾娘冷冷道。 “十二娘——” 庆元长公主模模糊糊剧痛中,蓦然听见了“十二娘”三字,霎时间精神一振,不知哪来的力气勉强支起了身子,鲜血淋漓的嘴唇颤抖扭曲狰狞着—— “李……娴?你这……贱妇还活……着?” “让你们这对狗男女失望了,是,我没死。”拾娘……李十二娘微微一笑,眸光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可不要紧,我们今日都会死在这里……谁也跑不掉。” 魏驸马心头一跳,俊美忧郁的脸色变了。“十二娘——你误会了,我这二十年来忍辱负重,所谋所图的一切,都是为了要为你复仇,可老天垂怜,你居然犹在人间,那我——” “魏长风,这样的谎言说了二十多年,不厌吗?”李十二娘目光苍凉而森冷。“那个二十几年前对你死心塌地深信不疑的李十二娘,把家族势力和家底都给了你,换来的却是你和庆元私通,不惜以金刚石粉下在我的补汤中,日日积毒,让我日日呕血……若非姨母识破,我十二娘还傻傻地以为,丈夫对自己情深义重永不相负。” “不是这样的……”魏驸马眼底尽是痛苦之色。“是庆元下的手,我后来方知……” 李十二娘讥色更深。“是不是你亲自下的毒,重要吗?你当时和庆元已经暗通款曲,她想得到你,必定得除掉我这个原配,难道你不知?” “我……” “当时,你不过是装着什么都没察觉,装着不知庆元对你思慕成狂,”李十二娘看着狼狈躺在地上抽搐的庆元长公主,“不知庆元会买通府中仆妇下毒……后来姨母在府中放了把火,用义庄中的女尸偷天换日,将我带出了魏府……” 魏驸马嘴唇嗫嚅,眼神痛楚而复杂。 “可你二人宁愿错杀一百也不愿放过一个,魏府起火,姨母匆匆离去,马车在半途坠谷……魏长风,你敢说,关于这件事你半点不知?” 魏驸马凝视着她,脸色苍白,彷佛想求着她不要再说了,可始终未能开口…… “我表兄王韬便是察觉有异,几经暗中追查,你怕他坏了你的大事,索性让他死在沈阳王谋逆之乱中,却用另一个人伪装王韬活了下来,立时改军从吏,潜伏在京兆府中为你所用。” “你如何……” “如何知道?”李十二娘哼了一声,环视着四周听见秘闻自知必死而瑟瑟发抖的众人……心中再无一丝怜悯,淡淡然道:“我和姨母当时就藏在长安西市中,本想着等风声过去再连络表兄,可随后沈阳王谋反,长安一夜动荡……待风波稍止,我们乔装打扮想找上门,见到的却是王家大办丧事……原来那夜王家遭受兵乱,一府三十六口无一生还,唯有立了大功的‘表兄王韬’幸运逃过一劫。” 魏驸马沉默了,唯有眉心隐隐跳动。 “我姨母,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亲生子?”李十二娘说到此处,眸底泪光一闪,又复冷淡。“长公主府势大,魏驸马图谋匪浅,我二人只得远遁鲜卑,在大食、波斯经商……五年后再回到长安,用源源不绝的香料巨利和长公主府攀上线,魏长风,这十五年来各色香料,可喂得饱你?” “原来……”魏驸马眼神剧震。“你——还知道了什么?” “这一切还要拜长公主府‘吴爷’所赐,该知道的,便也都知道了。”李十二娘蓦地笑了起来,平凡的脸庞乍然绽放了说不出的耀眼风华,似妩媚似娴雅似尊贵…… 不愧为二十年前芳华国色倾倒长安无数少年郎的李家十二娘。 “娴娘,你的容貌……”魏驸马痴痴地望着她,心中绞痛。 李十二娘面无表情,只有一刹的慨叹。“……该是无情之时偏生多情,看似有情之时却又比谁都要绝情,魏长风,你真真可笑。” 他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低声道:“我知你恨我,恨庆元,可我……别无选择。” 李十二娘眸中无泪,因为漫长的苦痛煎熬岁月已经熬干了所有,她漠然地道:“为了重兴钜鹿魏氏的荣光,你可以无情的利用所有人,视你为谋士知己,受你蛊惑谋反起事的沈阳王,拿你当至交兄弟、被你蒙在鼓底的裴偃,乃至于我这个把李氏全交付到你手里的原配,还有为你做绝了坏事扮尽了恶人的庆元……” 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庆元长公主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不……不是……” 李十二娘缓缓走近庆元长公主身旁,唯一掌控者魏驸马不言语,也无人敢阻拦。 她半倾身,对狼狈凄惨血污满胸满面的庆元长公主轻轻道:“……堂堂金枝玉叶公主之尊,被一个男人利用至斯,至死执迷不悟,我可怜你。你别怪我在你的牡丹千蝶舞华裙上下了香毒,死在我手里,总比死在你自以为深爱的丈夫手里好受些,你该谢我。” “贱……人……” “好说,不比你贱,夺人夫婿引以为荣。”李十二娘直起身,对魏驸马道:“魏长风,我和姨母查了这些年,你的底,也模透了七八分,一场沈阳王谋反,把你送上了尚书左仆射之位,三日后庆元的生辰宴,圣人亲至,你秘密研制了那么多香毒,这次又想把自己送上什么位置……龙椅吗?” 魏驸马闭上了眼,英俊面庞上的忧伤痛苦挣扎已然渐渐消失,再睁开眼,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木然。 “十二娘,你不明白,我没有退路了。”他低哑道。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她目光冷如寒霜,隐有哀色。“我只怪自己出手太慢……枉我千算万算,最后却连累姨母也死在了你手里……” 魏驸马看着昔日爱妻如今满眼仇恨地望着自己,胸口苦涩难当,但是事已至此,他确确实实已经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言。 “十二娘,对不住……”他倏然闪电出手劈晕了李十二娘,打横一把抱起,身形疾射而出,冷声吩咐道:“——不留活口!” 可万万没想到他抱着李十二娘方跃出了香房之外,却始终没有听到黑衣人的应喏,他心下一凛,方觉有异猛地回头,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重重包围了起来。 黑衣人为首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抬手摘下了蒙面布巾,赫然是裴偃大将军! 魏驸马瞳孔缩了一缩,几乎是电光石火间就勘破了其中玄机。“——你们早有准备?!” 裴偃怒极而笑,粗声粗气道:“若非李寺卿,老子今日真的就栽在你手中了,魏!长!风。” 另一名黑衣人慢慢摘下布巾,果不其然是俊眉修眼神情冷肃的李衡。 “魏驸马,你输了。”他平静地道:“束手就擒吧!” “为什么……”魏驸马通身再无一丝惊心动魄的俊美优雅,早在裴偃和李衡露面的刹那,他心中了然,一切大势已去……忽然轻轻地、苍凉至极地笑了起来,低声道:“李寺卿果然不负盛名,倘若你早生二十载……便好了……” 李衡黑如鸦羽的睫毛微微一颤,清眸微眯。 下一瞬,魏驸马倏然闷哼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 众人眼前一花,这才看清楚了他胸口不知何时被深深插入了一柄匕首,鲜血迅速蔓延濡湿了白色锦袍,更显怵目惊心。 而那匕首正握在李十二娘手上。 原来李十二娘并没有真的被打晕,她咬牙切齿地将匕首狠狠一转,魏驸马嘶哑地逸出痛苦喘息,可他却始终牢牢环抱着李十二娘,小心翼翼的……唯恐她跌落受伤。 魏驸马勉强支撑着半跪了下来,这才松开了手,让李十二娘安然挣月兑逃离他的怀抱。 他呛咳呕血连连,手捂着胸膛……竟笑了。 李十二娘瞪着他,原本坚定的手却没来由地颤抖了起来。“你……笑什么?” “十二娘……最后还能……让你亲手送我一程……真好。” 魏驸马目光缠绵而悲伤地望着她,彷佛怎么看也看不够,最后在她震惊茫然又仇恨的眼神中,他低低地细碎唱起了—— “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过洪塘……洪塘水深不得渡,娘子撑船来接郎……” 魏驸马歌声消失,头一垂,气息俱断…… 李十二娘呆呆地看着乌发鬓微霜俊美苍白的魏长风,动也不动……他方才唱的,是两人在夫妻恩爱最重时,畅想期盼着将来抚育孩儿,要哄给孩儿听的儿歌…… “……问郎长,问郎短,问郎此去……”李十二娘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何时返?” 众人静静伫立,不发一言,而藏在李衡高大身躯后的曹照照眼眶发热,鼻头酸酸的,她不忍心地别开了头,心下怆然。 第6章(1) 被大批兵将杀气腾腾迅速团团包围住的长公主府,彷佛连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也黯淡跌入尘埃底…… 曹照照站在负手凝视着这一切的李衡身旁,轻轻开口—— “我好像曾听过……那首歌叫什么?” “月光光。”李衡目光落在她面上,温和地道:“是常衮公被贬至福州任观察使时,为教育民间百姓所做的小儿歌。” 曹照照心一怦,抬起眼来,有一刹的惘然。 月光光啊…… 小时候,她也曾听阿祖唱过哄她睡觉的,那首儿歌也叫“月光光”—— 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庵堂。 庵堂隘,马相夹,夹过山,夹过岸。 爱吃好茶你来煎,爱娶好某上干山。 干山姿娘会打扮,打扮儿夫去做官。 去时草鞋共雨伞,来时白马挂金鞍…… 儿时只觉着好听,可不知道为什么,经历了方才的种种,此时此刻再想起时,她竟莫名有种“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惆怅苍凉感。 ——李十二娘,你,是这样的心情吗? “魏驸马……魏长风是真的要造反吗?为什么?”她仰望着他,有一丝脆弱和迷惑的眼神。“您是不是早就知——” 李衡眼神微闪,沉默不语。 她脑中灵光乍闪,思绪渐渐清明冷静起来,心口一凉。“——寺卿大人,这是你们早就设下的一个局吗?” 昨日到今天,一幕一幕宛如快节奏的动作悬疑片,在曹照照的脑中、眼前,从黑白逐渐变成了清晰的彩色…… 有许多的疑团,漏失的拼图碎片,一一浮现。 如果,这本就是针对魏长风而展开的一张天罗地网,那么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她越想心底越是发冷,有些艰难地道:“难怪前天晚上你突然交给我一大堆卷宗加班……你知道我但凡熬夜,隔日就喜欢去崔大娘家吃胡饼,是吗?” 他清俊冷肃的脸庞掠过一抹复杂之色。 “也许你们早就秘密监视魏驸马一举一动很久了,你们知道他跟二十年前沈阳王逆谋一事有关,你们查出了许多诡异之处,但偏偏缺少的就是一个突破点和契机。”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李衡不发一言。 可认识他两年多来,曹照照早知如果他不愿透露,自己是根本不可能从他脸上看出任何蛛丝马迹的。 但现在,他却不否认。 她眼眶没来由地一热,喉头莫名哽住了,酸涩得发苦的滋味直冲胸臆间。 “昨晚到现在,事发不到十二个时辰,怎么可能单凭清凉一个人就能找到那么多线索,还有刚刚在长公主府中突然出现围捕黑衣人的北衙飞骑……那不是圣人的人马吗?”她喃喃,下一瞬,眼神陡然透着令人无法逼视的锐利。“圣人,居然把他的亲兵都交给你了,还不惜剑指长公主府,那是他的亲妹妹……” 如果不是李十二娘突然杀出,是不是长公主府今日本也就难逃覆灭? 他修眉清眸微微一黯,低声道:“噤言。” 曹照照闭上了嘴,直直地盯着他,被欺瞒被利用的委屈和受伤褪去,继之而起的是一阵阵说不出的厌倦疲惫感。 原来,她居然还真的胡里胡涂一脚踩进了肮脏混浊诡秘的政治事件。 ——自己是不是还要庆幸,没有因为知道得太多而被马上灭口? 二十年前的阴谋,三日后的生辰宴筹划,猎人是谁?猎物又是谁? ……林林总总,究竟由魏驸马主导,或者长公主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当中又牵涉到多少皇室宗亲和高官贵胄……圣人是否要借此一网打尽,她通通都不想弄懂了。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只是……突然觉得对他很失望。 名满天下公正无私的大理寺卿,终究不过是当权者手中的一把利刃。 曹照照眼底的心灰意冷令李衡陡然心惊胆战,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蓦地抓住了她的手臂,紧了一紧—— “你,冷静。” 她望着他,明明整个人又累又倦,可眼神却无比清冷镇定。“大人,我很冷静。” 李衡只觉胸口像是被擂中了一拳般,闷涩又隐隐痛楚,极力定了定神,嗓音低沉而清晰地道:“这当中太多……你不知晓为好。” 她看进他深邃幽远又恳切的眸光里,浓密的眼睫毛慢慢低垂遮掩住了所有的心思。“……小的明白。” “可我没有利用你。”他大手攥握得更紧了。 她低着头,心头一片茫然。 方才李十二娘和魏驸马的惨烈情景犹在眼前,还有累积了两天一夜,对案件的绞尽脑汁,惶急焦虑和追查忐忑,经历的跌宕起伏,惊滔骇浪……可最终让她心里难受至极的是,他原来什么都知道,她的被蒙在鼓里—— 是利用还是趁势而为,重要吗? “大人是怕我演不好戏吗?” 李衡一怔。 她抬眸看着他。“那大人可否告诉我,魏驸马……是不是早就在‘你们’掌握中了?” 他顿住,一息后低不可闻地道:“是。” “昨日的胡饼案,毒杀案,也不过是又增添了一个顺藤模瓜,让‘你们’有机会‘打草惊蛇’逼出魏驸马的意外之喜?”她摇头苦笑。“大人不用同小人解释了,其实……我本来也就没有资格知道。” “不是这样的。”李衡生平首度觉得自己口拙,语声艰涩地道。 “大人,既然胡饼案和毒杀案已结案,小人也该回大理寺覆命了……”她说完,自己都笑了。“嗤!我在傻什么呀?寺卿大人人在此,我还有什么好覆不覆命的?” “照照。”他嗓音有一丝喑哑。 “大人,您可以放开我了吗?”她很“冷静”地望着他。 李衡正要再说些什么,一个精悍大将已经前来对他执手行礼—— “大人……有所发现,请您移步。” 曹照照如何看不出那名精悍大将隐隐内敛的血气和杀性,还有对她的防备……机密嘛!当然不是她这种小螺丝钉能听的。 很稀罕吗?谁想听啊? 她吞下了一声“大逆不道”的冷笑,不断重复说服自己这里是唐朝、这里是唐朝……不是她能讽刺、耍嘴炮、当酸民的唐朝! 在这里,民主这件事,就是李世民做主对吧? ——等等,她傻了不成? 在君权神授的帝制时代,当然是帝王高于一切,孟子所提倡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看似被历代朝野奉为圭臬,可实际上也不过是一种美好的期许与盼望。 话说回来,身在现代都不一定绝对是“民为贵”了,何况她此刻所在的古代? 她讲求民主,才是最荒谬的异类。 所以不是他们不对,只是她跟所有人格格不入…… 因为这里,不是她的家啊。 “小人告退。”她吸吸鼻子,低声道。 他眼神微黯,只能慢慢松开了手,低沉嗓音温和如故。“你也累了,我让清凉先送你回府。” “小人还有卷宗尚未处理完,现在也还不是大理寺下衙的时候。”曹照照朝他做执手礼,目光坚定而淡淡疏离。“大人,请容小的先回大理寺。” 李衡心头一紧,可碍于一旁的精悍大将,不便多说……终究只能微微颔首,却是看了一眼护随在身后的青衣少年。 清凉立时不着痕迹地行礼,悄然地来到了曹照照身后。 曹照照自然察觉到他们有点想瞪清凉,但又觉得迁怒是种很没品的事……她挺起的背脊有些颓唐地往下塌了塌,低着头默默数着自己的步子走了。 不知不觉,长安的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抬头望着被晚霞染遍了的整片苍穹,长安城连绵不绝、严整开朗又气派宏伟的古典建筑,彷佛是一出imax的实境古代电影,而她是个置身其中的观众。 无论经历再多的震撼、惊艳和感触,等电影放映完了,她只要起身就能离开戏院回到真实的世界,回到自己的家。 可偏偏不是。 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无比的寂寞。 “曹司直,你要上马吗?” 她回头看了亦步亦趋的青衣少年,他不知何时手上牵了匹神骏非常的高头大马,而且异常眼熟。 这不是李衡的马吗? “清凉,你们老是这么神出鬼没的,不累吗?” 清凉一时被问懵了。 “别理我,”曹照照摆摆手,努力压抑下内心的烦躁,“我就随便说说。” 再怎么说,清凉纵然一身神鬼莫测的武功,可是看他那张稚女敕俊秀的脸,摆在现代社会也不过是个刚刚上高中的清纯少年,而且还是那种乖乖牌学霸型的。 只是谁想得到,这位高中生杀伤力那么强呢? 清凉默默牵着马跟在她后头又走了一小段路,见她怏怏不乐,犹豫着开口—— “曹司直,你误会主子了。” 她脚步一顿。 “主子没有利用你,你昨日……只是恰恰好撞见了。”清凉绞尽脑汁想解释,可又不知道如何在未征得主人同意前透露太多。 曹照照一点都不想再谈这个,因为就算她不爽,那又怎样呢? 而且老板们想干嘛,本来也就没有必要让她这个小咖知道,她还得感谢自己没被推出去当替死鬼的,不是吗? 身为社畜,她理智上非常清楚个人的情绪不算什么,而是要顾全大局,共体时艰,吃苦当吃补。 她只是……傻得以为他们不只是上司下属的关系,以为他们至少是朋友。 曹照照苦笑。 不是没有因为他对自己隐密而幽微的照顾,暗自怦然心动揣测过他是不是对她有意?也不是不会因为他对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特别,就开始浮想联翩,脑中蠢蠢欲动想编写出“霸道总裁爱上我.唐朝版”上中下集…… 可一次次的现实总在她春心荡漾的刹那,又狠狠往她头上浇了盆冰水,让脑门发热的她再度看清楚自己是谁? 她,曹照照,一个挣扎在长安城勉强存活的小蝼蚁,连安身之处都是寄居的,能在大理寺有小小一席之地,还是李衡给她的。 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贪图其他? 曹照照抬起头,仰望着只剩下一线夕阳的天边,夜禁的击鼓声也差不多要敲响了…… “快走吧。”她回头对清凉道:“大理寺还有成堆卷宗等着我呢!” “曹司直……”清凉迟疑的唤道。 “我一日是司直,就会把司直该做的活儿做好。”她正色地看着他,“放心,我没有那种消极怠工的狗胆,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误了大人的事。” 清凉一怔。 曹照照没等他反应,率先加快了脚步。 行僵案 大理寺里外燃起了亮晃晃的灯笼,却依旧掩不住威武肃穆、令人凛然的气势。 曹照照胡坐在案牍前,埋头理着近日来呈报到大理寺的诸多地方悬案。 现代女性习惯了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职场生涯,无论是生病、受伤、失恋、离婚……只要人还没挂点,就得继续工作。 她曾经有个邻居姊姊,惨遭相恋十年的男朋友出轨,心碎痛哭了一整夜,隔天还是得洗把脸上个妆赶公车挤捷运若无其事去上班。 ——感情和尊严受创这种事,只能下了班回到家关上门崩溃给自己看,在忙碌奔波的工商社会,没人会喜欢你因为自己个人的情绪而损及了公司的业务和利益,还因此造成他人的困扰。 很现实,很冰冷,不是吗? 但快节奏的时代巨轮轰隆隆骨碌碌滚来,不想被无情辗压而过的,就得学会迅速爬起来拍拍腿脚,继续拼命向前。 久了,皮也练厚了,心也练硬了,胆也养肥了,也就不容易再轻易受伤害了。 况且,她这还不是失恋呢,只不过是自尊心受伤……就更没有伤春悲秋迎风落泪对月叹息的必要。 曹照照不愧是现代社会培养出来的小强,失落惆怅伤怀了十五分钟后,又是活跳跳的一只社畜曹照照了。 她为了提神,帮自己煮了一壶不加盐巴的热茶,就放在小泥炉上头热着,想到就斟出来喝两口。 这个时候分外想念咖啡啊! 尤其看手头上这件从关内道庆州顺化郡安化县报上来的案子,越看越是毛骨悚然,她这时需要的不仅仅是热咖啡,可能还得再来一杯伏特加压压惊。 ……安化小汤村仅数十户,每逢夜雨,必有一红衣行僵出没,生食撕咬鸡犬,喋喋戾笑嚎哭而去,村户日夜颤颤难安…… ……后里正之子日前死于山涧间,颈项咬痕,遭吸血干瘪而亡,报地方衙役,屡屡围捕无果…… 有僵尸?! 她脑中顿时闪过了无数看过的中外僵尸片恐怖片,连“恶灵古堡”里的丧尸吃人场景都冒出来了…… 曹照照猛地合上了卷宗,心脏怦怦狂跳。 等等,冷静! “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啦,哈哈,哈哈。”她极力镇定,干巴巴笑着说服自己。 古时候的人不能说是民智未开,但有很多能以科学解释的现象,古人确实非常容易一下子就套入神鬼模式……虽说她本身也信奉神明,自己还经历了“穿越”这么玄幻的行为,但不表示每当遇到诡异的案件,头一个该想到的就是闹鬼吧? 她拿到的剧本明显是走csi刑事监识路线的好吧? 曹照照做了几次深呼吸,惊恐的小脸恢复了严肃,鼓起勇气再度认真地打开卷宗。 一声幽幽叹息忽地在她耳后响起。 “——啊啊啊啊啊!”她尖叫跳了起来,吓得惊慌失措埋头一阵乱拳飞踢。 僵尸来了!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倏地,她整个疯癫踢打的小身子被个温暖宽大的怀抱紧紧箍住了,一个低沉无奈又好笑的熟悉嗓音出现在她头顶—— “是我,是我……对不住,吓着你了。” 她惊魂未定地在李衡的胸膛前大喘气,一后背的冷汗,半晌后终于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隔着长衫掐住他的月复肌狠狠一转! “嘶——”拥有精瘦完美八块肌的李寺卿大人也抵挡不住被小指尖拧皮的剧痛感,不由倒抽了一口气。 不过饶是如此,他的臂弯依旧将她搂得牢牢的,没有“逃出小爪爪”的打算。 掐拧过的刹那,曹照照的理智这才回笼,小脸浮现“糟了个大糕”的慌乱懊恼之色,可随即死鸭子嘴硬地仰头—— “是,大人先吓小人的!” 三更半夜的在人家耳边叹什么气啊?以为自己是在演鬼片吗?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哪? 第6章(2) 李衡深邃眸光里有着愧疚和宠溺,想笑,又庆幸她回复了一贯的精神抖擞、活蹦乱跳,不再是稍早前那个眼神里的星光都熄灭了的,让他心脏为以深深绞疼难抑的小女郎。 “对不住。”他低头轻轻道。 她僵住了,这才意识到他有力的双臂正环抱住自己……男人的胸膛又硬又热、气息阳刚醇厚,隐约有一丝性感诱人的汗味…… 曹照照像被电到了似地,猛然推开了他。 “没、没事!”她耳朵发红,眼神微飘。 李衡怀中蓦然一空,没来由感觉有些冷……可他也没打算太过进逼她,惹得这小狸奴炸毛了,要再哄回来可不容易。 况且,他知道自己此刻必定已然上了她的黑名册。 但只要她人还在他跟前,便好。 在长公主府处理后续的李衡一直心神不定、惴惴难安,高高悬着的担忧直到此际回到大理寺,亲眼见到她人还在这儿,没有一怒之下拂袖远去,也没有跑回府中关上门嘤嘤哭泣……他很是大松了一口气的。 她向来懂事,可,这不表示她就不生气不难过了。 “你……”他有几分小心翼翼的问,“可饿了?” 曹照照一愣,想起刚刚在大理寺吃晚上工作餐的时候,愤而嗑掉了三人份的蒸饼、一只烧鹅、一大碗焖菜汤。 唉,人家女孩子心情郁闷都是食不下咽,弱不胜衣,她是大吃大喝来纾压……如果不是在大理寺当公务员,放在外头光是吃这一项,她就养不活自己了。 真惨,穿越前她食量是比一般的女性大了一点点,吃“争鲜寿司”最高纪录二十五盘,可穿越后体质却被改变了,她居然被迫变成了女大胃王!!(捂脸) 总之,她这“酒囊饭袋”的人物设定是甩月兑不掉了,可是现在连李寺卿大人都觉得用投喂她就能解决一切? 她哼哼冷笑。 ——屁啦,想得美! “小人不饿。”她面无表情,坐回位子,明显一副“我在加班我很忙我没空应酬”的模样。“小人还有很多卷宗待看,大人请自便。” 他又想笑了,叹气道:“你还恼着我。” “小人没有,大人做得都对。”她已经很快改正好自己的情绪和立场,认真懂事识趣得都在心里帮自己颁发了一枚“大理寺情商管理优等员工”徽章了……他还想怎样? 李衡看着眼前油盐不进的曹照照,不禁一时有些头疼。 按理说,她不再追究内情,而是能快速恢复理智,公事公办,他该为此欣慰,可他心底深处总感觉有点不是滋味。 就好像她为自己而起的情绪波动……竟这么快就能平复了? 李衡揉揉眉心,他觉得脑子有点乱。 “我没有利用你。”他一咬牙,忐忑地再度碰触这个敏感的话题。 她静了几秒,抬头时强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您说过了。” “你信我吗?” 曹照照被搞得有点烦躁——都三更半夜了有完没完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加班了? “我信啊!”她昂头看着他。 李衡幽深漂亮的黑眸闪过一丝释然之喜。 “但是您把我当傻子瞒着,就算是为了我好,难道还不准我心情不爽个一时半刻三五天吗?”她猫咪般的杏眼燃着火。 他呆怔住,难得哑口无言……“准。” “多谢大人。”她哼了声,又自顾自低头看卷宗去了。“您慢走,请恕小人不送了。” 李衡高大修长的身躯伫立在原地,平时的深沉内敛精明在这一霎间竟显得有点……傻? “你也累了,怎地还不回府休息?”良久后,他没察觉自己语气里有一丝战战兢兢的温柔讨好。 “小人是个认真的好员工,好员工就是要以加班为己任,视日常爆肝若等闲。”她腰杆子挺得直直的。 李衡抚额,又是哭笑不得。 这小狸奴又在说些字字拆开都清楚、句句连接起来却教人发懵的胡言谬语了。 不过纵然他在男女之情上再无历练,也不会蠢到当真按着她的话就迳自回府,把她丢这儿不管。 “我也有好些公务尚未处置完,”他低沉地道:“一起吧。” 她一顿,强忍住“谁要跟您一起啊喂?”冲口而出,只得假笑着婉转推却道:“大人是大唐英杰,国之栋梁,处置的都是大事,是机密,小人哪有资格和您并肩干活儿?还是请大人移贵步,回您衙署——” “这儿很好,就不用再多费灯火了。”他忽然对外头一摆手。 曹照照一时反应不过来,就见一道白影子倏地而至,吓得她以为自己眼前一花又见鬼了呢! 定睛一看,原来是雪飞那个白无常……咳,冷着俊脸恭敬地将手中一叠卷宗和文房四宝捧了进来。 她越发不爽了,正想说自己这里地儿小,没第二张办公桌了,就见下一秒换黑无常……炎海轻轻松松拎了张眼熟的紫檀木书案和一只紫檀圈椅。 曹照照鬓边抽跳。 这是蓄谋已久呢? 他是大理寺卿,大理寺里面他最大,不说想跟她一个小司直挤同一间办公室了,就算是想把书案圈椅搬去厕所办公都没人挡得住他。 ……她苦中作乐坏心地想。 可是这种暗中吐槽老板好自得其乐的快感,在跟老板对坐办公了一个时辰后,曹照照已经笑不出来了。 可恶她好想打呵欠好想睡觉啊啊啊啊啊! 不知第几十次强自吞下呵欠,偷捏自己大腿以保持清醒的曹照照,在用脑过度浑沌恍惚又低电量的当儿,不知怎地突然冒出了一句—— “李十二娘不会有事吧?” 话一出口,她把自己给吓醒了! 见面前满脸困意东倒西歪还勉强撑着的小女郎一脸惊慌,李衡不自觉心软得一塌胡涂,柔声道:“莫怕,你能问的。” 她顿了顿,可爱的杏眼霎时亮了起来,歪歪头。“真哒?” 他呼吸一窒。 ——如果李衡熟知现代网路词汇,就会知道这一瞬间自己是被眼前这小女郎深深“萌”到了! 他脑中空白了好几瞬息,胸膛内心脏一阵怦通疾跳,俊美清隽的脸庞悄悄地泛红了……只觉双耳烫得厉害。 “咳。”他修长大手握紧了指间的狼毫,有一丝险些遮掩不住的局促,清清喉咙才极力维持沉着嗓音。“自然。” “那十二娘不会有事吧?”曹照照没发现自己激动地身子往前倾。 ——长公主挂了吗?魏驸马私下养的制毒之人和相关逆贼都被捉了吗?他们原本打算三日后怎么谋害圣人?跟港片“苏乞儿”一样放剧毒麒麟烟吗?长公主府的帐房是不是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所以被毒烟弄死然后一石二鸟来引大理寺上门? ——他们又收拢了多少人?魏驸马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要抛弃、谋害原配,迎娶长公主,长公主又是为什么要帮自己的夫君造反?当年的沈阳王又是怎么回事? 其实回到大理寺后,曹照照也终于能冷静思考了,她在撇开受伤的自尊心和某种不可告人的隐晦心思不提之外,确实也能努力让自己站在圣人和李衡的立场去想事情。 江山是圣人的,他再是不世明君,心胸再宽大,如何会眼睁睁看着有人胆敢妄图他座下的龙椅皇权? 别说亲兄妹了,玄武门之变,死的不是自家手足兄弟吗? 再往大了的格局去看,现在的圣人治下,吏治大部分时候清明,百姓富庶,国力强盛……繁华太平的年代难得,要维持更是何其不易,可一旦战乱起,到时候天下被打成一锅乱粥,死的是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将士,就为了成全某些人的权力私欲,妈的!凭什么啊? 如果圣人真的昏庸无德暴虐自大,搞得民不聊生,反他还有理由,还叫天公地道,可是就她成为唐朝新移民两年多来,所见所闻所感受到的,这个“圣人”还是满ok的啦! 这么想着想着……曹照照也不知不觉对“鹰犬”李衡的怒气消散得七七八八了。 不然怎么办?再呕气,日子也得过下去,况且老板确实没有理由得对员工交代所有的事情,别说老板了,就算老公都会藏私……呃,扯远了。 总而言之,有时候身为小老百姓最简单也最容易满足的,就是能有一碗安安稳稳的太平饭可吃就好,唉。 “十二娘不会,也不能留在大唐了。”李衡沉吟了片刻,言简意赅地道。 “为什么?”她忍不住抱不平。“就算……不能为她伸张正义,讨回公道,至少也能让她回自己的家吧?” 李衡凝视着她,黑眸底有着一丝悲悯。 她恍神了一下,不知怎地也读懂了他眼中的深意。 ——李十二娘还有家吗? 况且这样的故土,带给她的只有支离破碎和不堪回首…… 曹照照沉默了,半晌才问。“那个……‘上面’不会下手灭她口吧?” “你放心。” 她听了这话,心里还是好过了一些,闷闷道:“那就好。” “时辰不早了。”他轻声提醒。 “嗯?”她抬头,死鸭子嘴硬地道:“大人累了只管回,我这还有桩棘手的案子没理明白呢——” 就算她今晚已经为自己开释(?)过了,但是出自某种不可言说的反骨心思,就是不想回李府继续过寄人篱下的生活。 话说,大理寺衙署内本就有提供员工宿舍……给自其他州郡提调进大理寺的人员住宿,虽然不宽敞不漂亮,但胜在干净、整齐,一排排的“雅房”,就位于大理寺主建筑群后方,她曾经去参观过,员工宿舍入口处还有两株枝横影斜的梅树呢! “我们回府休息。”李衡直接断然“命令”。 曹照照眨眨眼,心里那一小簇叛逆小火苗又斗胆轰地往上窜大了,“不了!” 这下换李衡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不回……”她豁出去了,正色道:“大人,属下仔细想清楚了,头两年是属下没脸没皮,仗着大人心软人好,就硬赖在大人家里不走,实在太不应该了,但是现在——” 李衡脸色沉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彷佛自齿缝中迸出。“现在、如何?” 她心咯噔了一下,越讲越小声,但终究胆儿肥地说完了,“——属下理应搬回大理寺官舍住,这才合规矩。” “是吗?” “是……吧!”她吞了口口水,不想承认自己腿有点抖。 李衡缓缓伸手揉了揉眉心,宽阔精实的胸膛起伏剧烈,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小脸上充满防备和提心吊胆地看着他。 可迎来的却不是狂风暴雨,而是他大手宠溺而无奈地在她狗头上乱搓了一把。 曹照照一脸呆样地悄悄脸红了。 ——啥?啥招式?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模头杀? 可她很快又回过神来,挺直腰杆子昂起下巴,“大人——” “官舍满了。” 她差点被呛到。“啊?” 李衡慢条斯理地起身,动作优雅地弹了弹官袍衣袖。“走吧。” 这个发展实在太令人措手不及了,她傻愣愣地问,“去哪?我说了我要在官舍住下……” “没空房了。” 曹照照终于反应过来。“怎么可能没空房?大人您唬我呢,明明前两天我还听管官舍的老王头儿说——” “本官是大理寺卿,不会记错。”他施施然往外走,手负身后,在夜色下越发衬显得颀长矜贵轩昂……低沉嗓音淡淡落下。“再耽搁,扣薪饷。” “凭、凭什么呀?”曹照照傻眼,顿时炸毛了,小身板急吼吼地追了上去。“大人,您怎么可以这么随便扣人薪饷?我都没找您讨加班费了您还要扣我薪饷?您良心都不会痛的吗?喂!喂!等等我——” 后头小女郎迈着小短腿气急败坏地追赶,走在前头的紫袍男人沉着肃然步履稳健,无人瞧见他嘴角隐约扬起的一抹得意愉悦微笑。 钓狸奴什么的,李大人还是很在行的。 第7章(1) 翌日,曹照照捧着昏昏沉沉没睡够的脑袋瓜勉强翻身起床,生理时钟已经自动自发在卯时就逼迫她睁开眼睛了。 卯时初……清晨五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在医院上第一早班的日子,原来社畜不管到哪个朝代都注定是社畜。 好想哭。 但曹照照还是睡眼惺忪摇摇晃晃帮自己打了一盆清水,活生生把自己搓醒。 “唉。”她洗漱更衣后,人看着是清醒了点,但是熬过这两天高强度的步调还是让她有种残花败柳的憔悴虚月兑感。 曹照照深吸了一口清冽的清晨空气,把装钱的荷包往腰上一系,正跨出小院的门,忽然看见一个眼熟的婢女对她行礼—— “司直,阿郎(主人)有请。” 她恍惚,疑惑问:“大人这么早找我何事?” “阿郎说,让您到主院用朝食。” 曹照照完全忘记这回事儿了,这才想起来,不过她打从昨晚痛定思痛(?)要好好振作起来,要跟李衡保持最严谨的上下司关系后,就觉得自己当真不能再一直白吃白住……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而且她也害怕自己对着他越来越没有分寸,哪天又忘记大唐条条陈陈的规矩了。 “劳烦小姐儿跟大人说一声,谢大人不弃,召我共食,可我是大理寺的小吏,到上官主院用朝食,不符规矩呢!”她笑咪咪的道,神情却很认真。 大理寺官舍没空房住了,她会想办法在大理寺附近租个房,虽说这三五天内怕是找不着新的落脚地……但不在李府白吃这一点,她还是能办到的。 “司直不可。”婢女大惊失色。“况……奴也不敢这么跟阿郎回禀的。” 她看着婢女吓白了脸色,也觉得自己这是在为难可怜的小姐儿“同僚”,赶紧道:“不打紧不打紧,我自己去跟大人说。” “多谢司直。”婢女险些喜极而泣。 曹照照虽知道李衡平素积威甚重,但……有这么吓人吗? 她咕哝着往主院方向走,可走着走着,自己也有点两腿发软,心下虚虚的。 坦白说,她也是有点怕…… 李府实在太大,走了一刻钟才总算模到主院的边,看着抱臂冷着脸守在门口的炎海时,曹照照还是很有礼貌地笑嘻嘻打了声招呼。 炎海蹙眉,对她比了个“进”的手势。 她乖乖点头,小脚跨进一步,忽又回头。“那个……大人今天看着心情好吗?” “……”炎海戒慎地看着她。“曹司直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哈哈,哈哈。”她更心虚了。 总有种待会儿肯定会惹毛上司的莫名预感。 曹照照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也无心再度赞叹主院占地辽阔园林之美,而是一眼就看见了在明丽的朱红色亭桥内的俊美翩翩贵公子。 一瞬间,亭外流水潺潺,花树掩映,亭内玉人如璧,气质如刀锋如劲松如山风…… 不能再盯着他看了,太养眼,对心脏不好。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做了几次深呼吸,这才恢复从容镇静地来到了寺卿大人跟前。 “坐。”他端坐在精致矮阔的红木圈椅上,修长大手好整以暇地煮着茶,滚沸的绿色茶汤泡沫细致,最后用越窑所出的青瓷装盛起这一片沁人心脾的碧莹莹…… 李衡自然知道她喝不惯加了盐巴和胡椒的茶,所以将茶香四溢的青瓷茶碗递给她。 “尝尝?” 她只得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接过这盏昂贵的青瓷茶碗——李府是世家传承的高门大户,府里随便一个茶盖菜碟子恐怕比她的退休金还多,呃,如果大理寺有退休金的话—— 曹照照才啜饮了一口清香满盈的茶汤,就看见自己面前的碟子被一双玉箸夹取只精致小巧的寒具搁上。 这寒具口感类似现代的麻花卷,但做得巧夺天工,像是能够摆放在故宫博物馆参观的艺术品。 就连曹照照这种咸食胃的,都忍不住能嚼掉大半盆。 若唐朝有电影院或手机能追剧,她整盆都能嗑光光(骄傲挺胸)。 曹照照吃得欢快,直到最后一碟子蟹黄饆饠的最后一颗塞进嘴里,这才瞥见他嘴角微扬,黑眸微眯的神情……咦?他心情不错啊? 她见机马上把咸鲜酥香的蟹黄饆饠匆匆嚼吞下肚,喝了口茶,清清喉咙,坐正起来。“那个,大人,我打明儿起就不在府里用饭食了。” 李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曹照照心怦怦跳,这次学聪明了,改绕了个弯。“小人是真心思量过的,咱们大理寺案子堆积如山,小人打算往后认真办公,所以早上去衙署的时候再同大伙儿一起吃,晚上也吃完了再回——” “你说的,甚有道理。”李衡已经恢复了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再添了些茶汤,可曹照照不知怎地,总有种心惊胆跳的感觉…… 总觉得李衡这种月复黑的芝麻流心包……对于任何事都留有后手。 她语气更加谨慎了。“那……寺卿大人的意思是同意了?” “朝廷岁计虽不致艰难,可各部所得支用是有数儿的。”他放下那只漂亮的茶勺,微微一笑。“包括伙食用度在内。” 曹照照小脸瞬间涨红了,想张口申辩,可终究止不住心底阵阵发虚。 ……自己这无底洞似的胃哟,搁哪都是个不可抗力的弱点。 “那、那我跟其他同僚吃一样分量也就是了。”她咕哝。 顶多肚子饿了再溜出去外头小摊贩那儿买胡饼当点心,淀粉就是这好处,管饱。 “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他语气温和,眼底盛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 她嘴硬地道:“不是多此一举,我同大人本就该公归公私归私,好叫外头的人知道,我们大理寺是有职场伦理的。” ——等等,她怎么把自己兜兜绕绕得讲话都没逻辑了? 曹照照揉揉眉心,一脸愁苦。 “你想疏远我?” 她呛住。“咳。” “为什么?是衡做错了什么?”他轻声地问,眼神蓦地黯然了一下。“——莫非你还恼着我昨日之事?” 西子捧心令人怜,但书上也没说,原来美男捧心有同等杀伤力啊…… 曹照照小心肝卜通卜通狂跳,努力别开脸,不去看他怅然若失的俊美面庞。 不只香水有毒,帅哥更毒…… “我、我没这样说。”她有些结巴。 “那是为什么?”他低沉嗓音里透着一丝沙哑的失落。 “啊小人突然想起昨晚那红衣僵尸案卷宗才看到一半,小人得赶紧去衙署了,大人您慢吃不急,小人先走了!”她熊熊蹦了起来,火烧似地拔腿就往外跑。 怅然的古典美男子望着那娇小的身影抱头鼠窜而去,沉默了好半晌……缓缓收起了面上的惆怅之色,又回复平素的精明干练。 “没想到我李衡还有靠……”他顿了一顿,想起某个小女郎曾顺口而出的陌生词汇。“……卖惨,才能月兑身的一天。” 不过幸好这狡狯机敏警觉如野兔的曹照照有一大罩门,就是心软。 李衡情不自禁低笑了起来,眼底尽是春水般的温柔荡漾之意。 大雨倾盆,山风狂吹,村子里矮旧的老房舍屋脊彷佛再也承受不住这般风雨摧折,频频发出吱呀申吟声…… 小男童抱着自己心爱的竹马,瑟缩地缩在落着土灰的床角。 轰隆隆雷声劈落,小男童差点哭了出来,死命咬住小拳头,泪眼花花地呜咽着,“阿爷……阿爷怎么还不回啊……犊儿怕……” 小男童是小汤村村尾马姓人家的独生子,自小阿娘生他的时候就难产撒手人寰了,是阿爷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他拉拔长大的。 偏远小村子里的孩子本就天生地养,成天满山遍野地跑,不是上树掏鸟蛋,就是跳进溪里模鱼捉虾,挖土坑儿灌蟋蟀…… 可自从出了那件事儿后,村子里的大人们都不准他们再四处疯玩了,尤其是下雨天…… 下雨天,僵尸会出来的! 犊儿打了个寒颤,小身子发抖得更厉害,哆哆嗦嗦地望向房门一角,隐约可瞥见那上了栓的老木门,这才勉强稍稍安心了一分。 不、不怕,他栓好门了。 等阿爷回来拍门,他再去开…… 就在此时,雨声哗啦中隐隐可听见门板被拍响,一下、两下、三下……砰砰!砰砰!砰砰! 犊儿吓了一跳,小脸发白,可下一瞬心中又油然升起了盼望—— 定是阿爷回来啦! 犊儿不知哪儿鼓起的勇气,扑腾着下了床,迈着小短腿就冲到了门边。 砰砰!砰砰! “……有人……在……吗……有……人……” 大风大雨中,门外的女声若远若近恍恍惚惚……断断续续,僵硬麻木…… 犊儿登时吓哭了,跌跌撞撞往后退,尖叫道:“僵尸不要进来!不要进来!不要吃我!啊啊啊啊……救命啊……” 下一瞬间,粗大门栓拴住的大门刹那间砰地断裂拍飞了! 狂风暴雨随着敞开的门口张牙舞爪扑进了里间,小男孩哭喊惨叫凄厉声中,一个又好气又好笑的低沉好听男声响起—— “女圭女圭,莫怕,我们不是坏人。” 犊儿哪里听得进去,他拼命往屋角逃缩,呜呜求饶。“不要吃犊儿……不要吃犊儿……犊儿不好吃呜呜呜……” “那吃谁比较好吃呀?”曹照照噗地笑了出来,咧嘴嘿嘿嘿。 “呜呜呜呜呜呜!”犊儿越发嚎啕。 “……”方才一脚踹开门的炎海。 ——曹司直,你只有三岁吗? 雪飞和清凉则是一左一右,默契地一人扶起一边的门板,三两下又把木门安了回去。 只不过断折成两截的粗木门栓可就不好修了,雪飞冒着大雨出去,很快砍了一大段木头,腰间软剑出手,迅速削成了恰到好处的木栓,稳稳牢牢地拴住了。 这效率…… 不去特力屋当木工装潢师傅实在太屈才了。 第7章(2) 曹照照啧啧称奇,都忘了解开挡雨的油衣,还是一双修长稳健大手横到她前襟……她陡地警觉往后缩了一缩,小手抓住了自己胸口的油衣。 “干啥?” 李衡稍微凝滞了一下,随即状若优雅地负手在后,假装自己双耳没有心虚地透红。“……月兑下油衣吧,免得湿寒入体,着了凉。” “喔,好,谢谢大人,我自己来。”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也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赶紧解衣。 尽管他们出行时乘坐的是工部精心打造给李衡专用的马车,又宽敞又坚固又平稳舒服,桐油里里外外刷过了许多遍,连丁点儿雨丝也休想透缝儿入,可是外头风雨太大,山里气温又低得跟冷冻库没两样,仅仅靠着一炉烹茶的炭火来暖身子也不够。 幸好寺卿大人出门前命人预备了几袭裘衣,全是上好的皮子和貂毛,否则真的会冷死人的。 话说回来,曹照照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主动要跟她一起来查这件行僵案。 曹照照起初是挺害怕僵尸的,但是她后来再仔细看了官府随卷宗呈上大理寺的里正儿子的尸格,还是起了疑心。 正常成年人体内血液总量相当于体重的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八,如果体重六十公斤,血液量大概四千两百到四千八百毫升左右。 正是以里正儿子的身高体重,现场发现的轻微血迹太不合理,可死者偏偏又是全身失血干瘪而亡,颈项有伤口,恰恰像是符合了红衣僵尸吸血吃人的传闻。 但颈项大动脉因为血压的关系,血液会像喷泉一样大量喷涌而出,若红衣僵尸当真是死死咬住大动脉大口喝血,那死者应当是被牢牢抓着控制住的,可是死者全身上下却没有任何挣扎的瘀血尸斑,双臂更没有丝毫伤口……总不能是红衣僵尸把他灌醉、迷昏,这才下口的吧? 尸首太干净,反而突兀。 曹照照思及此,一瞬间理性战胜了恐惧,二话不说就申请出长安到关内道庆州顺化郡安化县的小汤村调查此悬案。 她耍了个小心机,跟慈祥老好人(其实不)似的大理寺少卿卢公递了出差查案的条子,还申请两个大理寺的兵卫当保镖……咳,查案必定少不了武力支援,没瞧见“csi犯罪现场”影集里面,监识人员调查案发现场时,都会有警力在场吗? 她只是个小司直,又不是何瑞修.肯恩,别说她没有配枪了,就连墨镜都没有,完全不能潇洒地摘下来、戴上去、摘下来、戴上去……以上重复n遍哈哈哈哈。 唉!这个哏放在唐朝完全没有能分享和共鸣的人哪,真有点心酸。 但谁知道卢公满口答应得好好儿的,一转头就上报给了李寺卿大人,然后,然后……就眼前这副模样了。 一路上曹照照好几次偷偷瞅着面色沉静的李衡,尽管他什么都没有说,她还是觉得心里发毛。 怎么有种干坏事当场被逮着的感觉呢? 曹照照暗暗叹了口气,只得打起精神把油衣月兑下来,很有规矩地放到门边搭在一柄秃毛扫帚子上,看着斯文败类……呃,是高级长官、帝国菁英,人间贵公子李衡轻轻松松就把人家小女圭女圭忽悠得非但不哭了,还满脸崇拜仰慕地望着他。 “您是仙人吗?”犊儿天真地问。 他长到六岁以来,就没见过比眼前男人还好看……高大……一看就是好生不得了的贵人。 “噗!”曹照照眉开眼笑。“对呀对呀,小女圭女圭你真有眼光。” 李衡给了她一个“别闹”的眼神,却没有半点当真斥责之意。 雪飞等人是见惯了主人的双重标准,他对于曹司直除开在公事上要求严格之外,旁的,便是格外包容与宠溺。 只不过曹司直向来心思粗豪,浑然不似纤细敏感蕙质兰心的女郎。 “原来你叫犊儿。”李衡身上自有一股尊贵从容稳定的力量,那气场就连一个六岁小儿都能感受得到,他温和问:“家中就只有你一人在吗?” “回仙人……” “我是李郎君。”他翩然一笑。 六岁犊儿都有些发晕了,害羞地傻笑,腼觍唤了声。“李、李郎君。” 曹照照见寺卿大人正在发散魅力,充当幼儿园园长,眼下也没她的事,她索性自动自发把方才吹刮进来泼溅得满地雨水泥泞的堂屋收拾整理了一下。 这户人家看着屋舍简陋,不是富余人家,但房梁上挂着几条猎物的皮子,看着像是硝制过的,屋里头摆放着粗劈的木头造的桌椅,角落的篓子里还有些干菜类的食物。 许是经常下雨的缘故,整间屋舍墙面都是受潮青苔的痕迹。 曹照照看着黑瘦矮小却精神头很足的小犊儿,心下微微酸软了,她默默掏出了藏在胸前衣袋里的一油纸包玫瑰酥饴糖,全部塞给了小朋友。 “给。” 小犊儿怯怯又害羞地看着她,没敢接下,仰望了身畔高大如青竹雪松的男人一眼。 李衡模模小男娃的脑袋。“收下吧。” “谢谢女郎。” 她一僵,笑了起来。“欸。” 总比叫她大娘子好……唐朝人的称谓五花八门,她已经从一开始的一头雾水到现在“见怪不怪”了。 比如叫自己的老爸做“阿爷”、“阿父”、“耶耶”,还有“哥哥”……没错,“哥哥”也是父亲的代称。 “怎么家中只有你一人在?”李衡温和问。 小犊儿小心翼翼又万分珍惜地咬了小半块糖,含在腮帮子等着慢慢融化,“阿爷进山打猎了。” “这样的天气?”李衡蹙眉。 小犊儿含糊不清地道:“阿爷说很久都不能进山里了,他得趁下雨的时候……唔。” 李衡清楚看见小男娃眼底一闪而逝的心虚和不安,状若未察地微笑。“你一人在家不怕吗?” “怕……不,不怕!犊儿是大人了!”犊儿挺出小肚子。 “犊儿真厉害,那犊儿怕不怕僵尸呀?”曹照照笑嘻嘻凑过来。 小犊儿一呆,下一瞬间又嚎起来了。“呜呜呜怕……” 李衡忍不住长臂一舒,将曹照照勾到身后,屈指轻敲了她光滑雪白的额心一记,哭笑不得。“淘气。” “对不住,雨天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她模模额头,有些讪讪然嘀咕。 他霎时被逗笑了,深邃漂亮的黑眸弯了弯,曹照照心脏卜通狂跳,连忙转头把视线往“安全方向”移去。 真要命,这完全是活生生行走的费洛蒙啊。 “那个,小人去弄点吃的。”她刷地站起来晃走了。 “女郎,我、我家还有柴火。”小犊儿美滋滋的舌忝着饴糖,迟疑了一下。 实际上有清凉这金牌小厮在,还轮不到曹照照操烦吃食的问题,只见清俊少年率先将老旧窗棂推开了条缝支着,透进了外头丝丝冰凉清新的雨气……而后熟练地就地烧热了小泥炉,将不知何时已注入清水的瓦罐搁在上头,从皮口袋中取出一条腊羊腿,晒制的菜脯、蕈菇干和七八只大胡饼。 腊羊腿切成了丁,和菜脯蕈菇干丢进滚烫的水里熬煮着,刹那间肉香和菇类特有的山珍香味蒸腾弥漫了开来…… 大胡饼一一斜靠在炭火上烤软了,飘散出小麦独特的面香味。 清凉最后在山珍羊肉汤里撒了把胡椒,辛辣中透着暖洋洋的滋味,蹲在旁边守着瓦罐的曹照照不争气地吞了口口水。 李衡和小犊儿闲聊了会儿,很快就将自己想知道的讯息探得七七八八,目光微瞥,不禁莞尔。 这小女郎,太容易被吃食拐跑了。 只是清凉手艺太好,连小犊儿都忍不住频频偷瞧那头,瘦巴巴的小身子不自在地扭了扭,却腼觍地低着头,掰着指头儿。 “大人,吃饭了。”曹照照端了碗热腾腾的汤和大半张的胡饼过来。 “有……”那个“劳”字还没说出来,李衡眼睁睁看着小女郎手中的吃食越过自己塞到小犊儿手里去。 ……咳,也罢。 小犊儿受宠若惊地看着曹照照,嗫嚅着正想推辞,他虽然是山野小子,可生性纯朴,阿爷也教养得好,自然知道不能随意吃旁人的东西。 刚刚这位笑吟吟的女郎已经给过他珍贵美味的饴糖了,而且、而且…… “吃啊吃啊,我们今天得厚着脸皮在你家宿下,就当充做一半的住宿钱吧。”她笑嘻嘻的道。 “谢谢女郎。”小犊儿红着脸接下了。 曹照照自己拎着张饼子,笑容满面地坐到李衡旁边,边吃边压低声道:“大人,不太对劲。” 李衡慢条斯理地啜饮着羊汤,目光轻垂。“嗯。” “照卷宗上呈所述,安化县民风剽悍,小汤村虽仅有三、四十户,地处偏荒,最为防人,就连当初求助到地方衙门,村长依然蛮横无理,只要地方衙役帮忙抓住红衣僵尸打死焚烧,旁的都不允过问。”曹照照轻声道,“我们虽趁着大雨而来,但一行人车马显目,所经之户不下二三十……若说村民是害怕红衣僵尸雨天出没行凶,可怎么会家家户户都没燃灯在窗边打探?” 相反的,马车一路行来,二三十户或高或矮或新或旧的人家都黑暗一片,寂静无声,就像是……像是全部都空了。 就像死镇。 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李衡温暖干燥的大手覆盖在她微冷的小手上,“我在。” 曹照照心儿一抖,脸颊悄悄热了,慌忙缩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撕着胡饼塞入嘴里咀嚼,继续道:“大人有何发现?” “这孩子有事瞒着我们。”他声音低微如耳语。 “咦?”她诧异地眨眼。 “等会儿,莫怕。”他轻轻道。 ……怕啥? 曹照照话还没说完,蓦地手一松,大半个胡饼落了下来,她还没弄清楚自己怎么会突然使不上力,下一瞬已经脑袋一重,昏了过去。 在晕厥前最后一丝挣扎残存的骇然警觉中,她恍惚可见身旁的高大身影也摇摇欲坠,心中一急—— 李衡! 第8章(1) 当曹照照再度醒来时,脑袋胀疼地发现自己被捆在一个潮湿阴暗的洞穴里面。 洞穴口外依然夜色黑沉如墨,但大雨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李衡跟个睡美男似地靠在她肩膀上,虽然眼下情势危急诡谲,她还是有一刹那地看痴了眼…… 他,鼻子真挺,睫毛也长翘得好犯规啊! 呸呸呸,这可不是见色起意调戏美人的时候,而是事情大条了,他们堂堂大理寺菁英,唐朝csi团队居然栽在了一个小毛头的手里? 曹照照脑子还昏沉得厉害,咬牙切齿地想着下次见到了那小坏蛋,肯定要把玫瑰饴糖抢回来,并且狠狠地吊打他一顿不可—— 可恶,这年头人跟人之间还能不能有点信任了?! “大人,快醒醒……你还好吗?”终究还是担忧李衡的心压倒了一切,她顾不得自己被捆着,跟只毛毛虫似地扭着身子耸动肩膀想唤醒他。 话说,雪飞、炎海和清凉呢? 三个大内高手不会也被迷昏了吧? 那就搞笑了…… 曹照照内心焦灼如焚,努力睁大了眼,总算在暗沉沉的洞穴一角看见那三个一样被捆成螃蟹的大内高手。 “……”这世界玄幻了不成? 一时间,曹照照郁闷到都差点不想抵抗了。 “你……没事吧?”不知何时,靠在她肩头的英俊男人悠悠然转醒开口。 寺卿大人您被捆成待售螃蟹,态度还如此平静从容云淡风轻……真的合理吗? 电光石火间,她脑子忽然灵光一闪。 “你们是故意被迷晕的?”她月兑口而出。 “……”清凉。 “……”雪飞。 “……咳。”炎海没忍住。 清凉和雪飞瞬间一脸“贤兄好胆识”地望向炎海。 炎海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曹司直阴恻恻地冷笑了起来—— “你们男人还真是冰雪聪明心有灵犀得珠联璧合鸾凤和鸣啊。” 两青年加一少年不由自主抖了一抖。 李衡自然听得出她语气中浓浓嘲讽他们狼狈为奸之意,心下想笑,又深深歉然,柔声道:“是我们不对。” 雪飞三人早就不敢对大人在曹司直面前的“官威”抱持任何期待了,所以见他认错得这般干脆俐落,也只能默默再缩进角落里一点点。 他们只是忠心耿耿的下属,阿郎说什么是什么,拆阿郎的台是要被打断狗腿的。 “不敢不敢。”曹照照不爽地收回肩头,扭动着毛毛虫姿态离他远一点,明显不给靠了。“大人英明神武,运筹帷幄,料敌机先,小人向来佩、服、得、很!” 李衡心下暗叫不好,自己又犯了行事隐晦的老毛病,偏生雪飞几人自幼跟在他身边,主仆间甚至不需一个眼神便已心领神会,自然会在他不动声色间配合行事。 但这样的默契十足,对比之下,自然像是把曹照照给撇下了…… 无怪乎她又恼了,毕竟他前科仍在,上回在她心头留下的疙瘩也还未消弭平息。 “那孩子是在保护我们。”他忽然道。 她一愣,果然马上被转移注意力了。“把我们捆起来怎么会是要保护我们?” “若要对咱们不利,便可在迷昏我们后杀人灭尸了。”他指出。 曹照照想了想,犹豫道:“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是为什么呀?而且他一个小女圭女圭又怎么拖得动我们这几个大人?” 就在此时,洞穴口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一个沙哑粗砺的男声响起—— “等雨下,你们便该走了。” 那人满脸落腮胡形容粗犷,一身缝补过无数次的猎户胡服上犹有泥泞,却是双目精光四射。 “犊儿的阿爷?”李衡神态雍容,半点也没有被捆缚的狼狈。 马藤眼神戒备地盯着他。“尊驾不是寻常人,为何来小汤村?” “小汤村红衣僵尸是真有其事?”他微笑反问。 马藤浑身气势变了,冷淡疏离更甚,粗鲁地几大步过来就将他拎起。 “主人!”雪飞等人霎时眸光凌厉如电,就要乍起。 李衡不着痕迹地浓眉微一抬,雪飞等人只得强自按捺住了,反倒是曹照照跟个小炮仗似地蹦了起来,在众人未反应过来前,就一头往马藤的肚月复撞了过去,把虎背熊腰的马藤撞得往后一个踉跄,不得不松开了李衡。 霎时间被美救英雄……的李衡呆住了一刹。 山洞中有几瞬息的诡异安静…… “不许你动他!”小女郎气呼呼凶巴巴的斥道。 马藤傻眼了。 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一头矮墩墩的小老虎在对自己张牙舞爪……怎么办,有点想噗哧? 李衡心里柔软融化成了一汪春水,涓涓然、潺潺然,流淌荡漾充盈温暖了全身上下每一寸…… 若非时机不对,真想一把将这小女郎紧紧拥入怀中,重重揉进身体里。 他低低浅笑,蓦地高大身躯微微一动,那结实的麻绳纷纷断裂落下…… 虾毁? 曹照照愕然地瞪着他,下巴差点也跟着掉下来。 李衡轻柔却坚定有力地将她拎到了自己身后,大手轻松拧断了她身上的麻绳束缚,模模她的头。“靠着,乖。” 她一脸呆滞。 雪飞几人则低头假装检查自己身上的麻绳捆得牢不牢…… “小汤村究竟瞒着什么秘密?”李衡注视着马藤问道。 马藤脸沉了下来,粗声粗气地道:“不关外人的事,若你们还想要小命的话,等雨落下,便速速离去。” “你到底在怕什么?”曹照照忍不住探出头,她看过无数推理刑侦剧和名侦探柯南,关于一个山村的僵尸和杀人事件……矮油很有哏啊! 马藤眸光闪了闪,阴沉道:“你们既然听过小汤村有红衣僵尸出没的传闻,就该知道这里不是外人能来的地儿,我们……是逃不了了,可没想着再让外人把命搭进来。” “你在撒谎。”才被李衡大手轻轻推回身后的曹照照,小脑袋瓜又二度冒出来。“以你的身手和你家小犊儿的迷药,真想逃出村去并非难事……对了,迷药是放在柴火里的吧?你们早就准备好了这样的柴火,便是想对付误入村中的生人?可没道理啊,迷昏了我们,把我们藏在山洞里再放我们走,这不是月兑……咳,多此一举吗?” 马藤沉默,半晌后沙哑道:“犊儿说你们是好人,我今日放你们一马,等下雨,你们马上离开小汤村。” “为什么要等下雨?”曹照照问。 答覆她这个疑问的却是李衡,“因为唯有下雨,村民才不敢出门。” 她心一突。“村民真的怕红衣僵尸雨夜出来吸血吃人?是真的有红衣僵尸存在?” 马藤隐隐颤抖,握紧了钵大的拳头,“你们快滚就是了!若非看在犊儿的份上——” “我们是大理寺的人,此次便是为调查红衣僵尸案而来。”李衡目光如炬,语气深沉。“未查清案情之前,我们不会走。” “大、大理寺?”马藤睁大了虎目,流露出了一丝惊喜和挣扎……可最后还是黯然冷淡了下来。“几位大人有心远至小汤村查案,马某感佩在心,然僵尸现世,自有因果,这阴司果报之事,阳间官府无须涉入。” “我大唐有律法执世,是非黑白,明正典刑,”李衡身形高大挺拔昂藏,眼神深邃清正。“既有被害之人,当有加害之犯,小汤村于大唐疆域内,自该受唐律所辖。” 马藤瑟缩了一下,眼前这高身兆修长的男人谈吐内敛肃然,举手投足间有股令人慑然的威仪。 他,定不是大理寺署内寻常主簿或评事。 马藤低着头,拳头攥握得更紧了。 李衡审视着身形粗犷的猎户汉子,粗大的手掌,厚茧的位置,甚至双脚站姿……忽道:“当过兵?” 马藤一震,脸色煞白,良久后才低声粗嗄道:“河东道,云州单于都护府,入折冲府军籍。” 折冲府分散大唐疆土各地,分上中下三等,一千二百人为上府,一千人为中府,八百人为下府,府兵十人一火,五十人一队,百人一旅,皆取六品以上子孙及白丁无职役者充,平时为民,战时为兵。 朝廷征调兵力时,便下敕书与木契、铜鱼,由都督与郡府参验合符时,然后发兵,高级将领皆临时委派,至战争结束后,“兵散于府,将归于朝”。 “府兵作战时不能长期在外,不能更换原驻屯地,战后回归本镇,纳入当地折冲将军麾下。”李衡眼神幽微深远,意味悠长。“你是河东道云州府兵,缘何在关内道庆州落籍定居?” 马藤浑身冷汗如雨下,猛地单膝跪倒在地,行了隆重的军礼。“请大人恕罪——” 曹照照不懂唐朝兵籍和民籍,均田制和府兵制之间的眉眉角角,更不知府兵的挑选是每三年挑拣一次,于六户中等以上,家有三丁者,选材力一人,免其身租庸调。 府兵不只要服兵役,还要自行准备武器和粮食,平时勤于耕作,每年冬季十一月由折冲府召集,教其军阵战斗之法。虽然府兵的负担很重,但他们能分配到的土地是足够的,至少有二十亩永业田,还有八十亩口分田。 以现今大唐而言,大多数府兵还是以能身为府兵为荣,极少有逃兵的,更何况兵籍民籍审查严格…… 李衡看着跪在自己跟前浑身抖如筛子的粗犷汉子,心中一沉。 若非关内道庆州顺化郡安化县这头的折冲府和当地衙门有问题,就是河东道云州单于都护府那儿有鬼。 他揉了揉眉心,略定一定神。 “先说说,小汤村这儿是怎么回事?” 马藤此刻心知自己和孩子的生死前程就捏在眼前这位大人手中,若是这位大人要追究,且先不提小汤村诡秘,恐怕就连旁的……都将成燎原之势。 马藤颓然又像是释然地垂头道:“喏!” 湿冷的山洞内,马藤不敢燃兽油灯,他说唯恐黑夜里从半山腰透出的隐约光线,会惊动了正在山脚下小汤村内四处搜查找人的村民。 “啊!”曹照照突然低叫了一声。 众人直直望向她。 “我们都在这儿,你也在这儿,那犊儿自己一个在家里不是很危险吗?”她脸色发白,“我们马车进了小汤村,虽然你家屋子在村尾,可总有人看见我们的吧?还有,我们的马车和马也都还在你家门口呢!” 马藤闻言神情温和了下来,透着感激之色。“多谢曹司直惦记,马儿已被我驱赶,马车推落山崖,村民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们的下落的。至于犊儿,他天生机敏,又是自幼在这儿出生长大,他知道怎么和村民们打交道的。” “也对,他都能不动声色轻轻松松迷昏我们了。”曹照照嘀咕,忍不住又悄悄瞄了三位大内高手一眼。“果真是好聪明的崽崽呢!” 丢不丢人哪……啧啧啧。 雪飞面色古怪,炎海嘴角抽搐,清凉则是一脸无辜。 阿郎要顺藤模瓜,他们也只得假装配合被这等浅陋迷烟熏倒。 可万万不敢让曹司直知道,他们主仆四人自小根骨清奇,出生三个月起便每年浸泡李氏独门药浴直至十二岁,均养出了一身铜皮铁骨,寻常毒药迷药,是很难撂倒他们的…… 马藤有些尴尬,“犊儿也是自保……咳,他自会同上门询问的村民们说,你们闯入我家中后见只有他一个毛孩儿在,并无起疑心,也未多做为难,便匆匆离开不知去向。” “那就好,那就好。”她松了口气。 孩子总是无辜的…… 不过玫瑰酥饴糖还是得还来哼哼! “炎海。”李衡轻声道。 身着黑衣的炎海微颔首,身形微闪,悄然无声地潜伏在山洞外“站哨”,完美无瑕地隐身于黑夜中。 至于一身白袍的雪飞当然不能站外头了,大半夜的,嫌不够显目啊? “说吧!”他这才望向马藤。 马藤趺坐在地,喑哑幽幽道:“红衣僵尸,是去岁冬天开始出现的,但,不只一个。” 曹照照整个鸡毛疙瘩全部站了起来。 袖子掩映下,李衡默默握住了她的小手,掌心温暖宽厚有力,瞬间驱除了山洞的寒冷和那一瞬间的阴气森森。 她心中一暖,贪恋了几秒,终究还是坚强地抽回了手,对他挺了挺胸,勇敢道:“小的不怕。” 李衡别开头,英俊脸庞有一丝微微抽动—— 这不解风情的。 第8章(2) “当年我们夫妇在此地落脚,小汤村还有六七十户人家,虽民风悍野,可村里村外都熟络,虽也有打架闹事儿的,却也没生什么大风波。”马藤低声道,“三年前,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带着一对容貌甚美的外孙女儿辗转来到小汤村,他们说是投亲未果,身上盘缠用尽,家乡发了大水,他们也回不去了……” “老村长是个热心的,帮着他们在小汤村落籍了,还把临溪的荒地给了他们去开垦安家,村子里未娶的儿郎们更是纷纷动了心,直打听那两个貌美的小女郎可有人家?” 曹照照听得目不转睛,全然不知身旁高大男人默默瞥了自己一眼,见她听故事听得入神,又暗暗叹了口气。 “那对双生姊妹乖巧勤快本分,性子又羞怯,除了耕种自家田地外,鲜少跟外头人打交道,可饶是如此,偶然露面,还是令血气方刚的儿郎着实神魂颠倒。” 这话曹照照可就不爱听了,她忍不住哼了声。 众人目光望向她,曹照照强忍住一句“长得漂亮犯法呀?”的吐槽,摇摇头,示意马藤继续说。 “有好几户人家帮自己的儿郎上门提亲,可都被其外祖杜老儿给婉拒了,说两姊妹年纪尚幼,没有出嫁的打算。”马藤说着说着,语气和面色渐渐沉重了起来。“只没想到半年后,那几户上门求亲的儿郎却一一横死……” 李衡眼神骤然锐利。 “死因是什么?”曹照照也紧接着追问。 “有失足跌落山涧而死,被巨木砸死,还有被猛兽咬得肚破肠流丧命……皆是在山间出的事。”马藤脸色苍白。 “——没有人报案吗?” “——地方衙署可有派人前来查案?” 曹照照和李衡同时开口。 马藤苦笑。“大人们自该明白,在这乡野之地,自古便有皇权不下县的说法,多半由宗族自治,寻常事等轻易不闹上衙署,死了几条人命,村里自个儿圈起来找凶手,下手惩治,一命偿一命,这也是官府默认的‘律法’。” 李衡沉默了,他纵然身为大理寺最高位置的寺卿,也不得不承认天下疆土辽阔,皇权之下,还有宗族,宗族奖善罚恶在乎伦理道德民心,若心有所偏,法成恶法,权成滥权……这是连圣人都无力根治、无法可施的。 大唐奉行三司推事,以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各自稳固法源,在不同的位置共同维护王法唐律、是非善恶。 尽管艰难,可这便是他们固守天下律法公道的使命。 “大理寺,不是空置虚设的衙门。”李衡语气淡然,眸光果毅。 本来有点沮丧的曹照照瞬间也热血沸腾起来,她挺起腰杆,握紧拳头。“对!我们大理寺可不是吃干饭的!” 马藤愣了一愣,不知怎地眼眶热了,苦涩地道:“若是,后来的事儿,某也坚持上报衙署便好了。” ……那几名儿郎死状奇惨,其家属自然伤痛万分,一时找不到凶手,却把怒火全往那对姊妹身上发泄去了。当天晚上,那对姊妹就被愤怒成狂的人家拖出门来,硬是在她们身上披上了红色“嫁衣”,挖了个大坑,逼她们殉葬。 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哭喊着,两姊妹吓得脸色惨白连呼救命,可惜小汤村最为护短,邻里亲朋哪个会为了这几个外乡来投亲的人得罪乡亲? 何况村民悍勇愚昧,那几个儿郎的惨状又犹在脑海眼前,恐惧和愤恨成为了一种疯癫的瘟疫,笼罩席卷了小汤村大多数村民…… 马藤原是想阻止,可几年前他妻子难产身亡,独留小犊儿和他作伴,小汤村已经是他们父子唯一栖身之所,若他仗义挺身而出,已经被愤怒烧迷了心的村里人又怎么会放过他和小犊儿? 最后,他只得、只得昧着心将门窗关得紧紧,装做什么都没看见、都没听见。 马藤想起那不堪回首,噩梦般血腥的一夜……喉头还是阵阵发紧,心脏绞痛难抑。 可他真的万万没想到,村里人活埋了那对姊妹不够,事后还商量着想把那个老人家也灭了口。 马藤偶然听见邻舍说起此事,他抱着年幼稚女敕的犊儿,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这小汤村民何时竟变成了以夺人性命为乐的罗刹恶鬼? 就在他内心强烈交战,究竟该不该冒着危险通知那杜老儿快快逃命的当儿,那老人家忽地深夜悄悄敲开了他家门…… “送我逃离小汤村,我就告诉你前隋永乐仓藏在野狼山何处!” 那老人家脸上皱纹满布,面色苍白而阴森,直勾勾盯着他,人高马大的马藤瞬间脚底板寒气直窜上脑门…… 马藤恍惚了一下,吞着口水强自镇定了下来,他脑子可没发昏。“杜老,今晚,我可以偷偷护您逃出去,但我不信什么前隋永乐仓,纵然有,我也不要。” 民间本就流传着前朝种种所谓秘闻,譬如前隋杨素宝藏……炀帝杨广有后人密掌私兵,图谋造反…… 可在百姓间最喜欢唠嗑的就是前隋有永乐仓密储五十万石粟米,至今未见天日的传言。 对最底层的老百姓而言,再也没有什么比丰厚富足的粮食更加吸引人的了。 他非仁善君子,也不是贪婪小人,先前没能阻止两姊妹无辜殒命,守住他做人的道义底线……马藤已经觉得自己枉为人了,如今杜老儿求到他跟前来,他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见死不救。 “我不姓杜,”杜老儿枯槁如井的老眼绿幽幽,有着一缕死寂和疯狂。“我姓独孤,独孤迦罗的独孤。” 马藤倒抽了一口气—— 独孤迦罗……前隋文帝的独孤皇后?! ——听到这里,饶是深沉如李衡也不禁面露一丝惊愕,浓眉微蹙。 “此人今在何处?” 马藤颤抖了一下,有些心神不宁地喃喃,“我,趁夜送他出了村,他便不知去向了。” 小汤村的事情诡秘环环相扣,复杂纠缠,从红衣僵尸到前隋独孤皇后亲族后人……还有传说中的永乐仓,曹照照觉得自己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李衡默然,神情恢复淡定如常。“他说是独孤后人,知永乐仓所藏之处……可有凭证?” 马藤面色挣扎,最后还是从颈项衣袍内取出了一条皮绳编就的颈链,上头捆着张小小的鹿皮,展开是印染着“独孤信白书”五个红字的印信,微抖的手恭敬地递予了李衡,低低道:“杜……老人家取出一个八棱多面的印信,这是其中一面所印为凭证的。” 李衡仔细地端详着上头落印下的楷书阴文,半晌后长长吁了一口气,沉静地道:“那印信,八棱多面,共二十六面,为煤精石所造?” “大人也见过此印?”马藤睁大眼。 曹照照也忍不住好奇。“独孤信……是独孤皇后的父亲?” 她历史勉强及格,关于独孤信此人的印象,还是从“隋唐演义”电视剧里看过的,不过她也记得七零八落了,何况经过现代编剧之手,正史和野史含混不清,常常把历史剧变成了偶像剧…… “独孤信印,”李衡顿了一顿,眼神复杂。“梁王信公,本名独孤如愿,鲜卑氏,为西魏北周著名将领,为八大柱国之一,膝下第四女为我朝元贞皇后,幼女为前隋独孤皇后。” 元贞皇后……等等,那不就是唐高祖李渊的母亲,所以独孤信就是高祖的外祖父,还是隋文帝的岳父? 啧啧,这身分果真非同凡响。 相较于马藤和曹照照的惊诧骇然,李衡在过了初始的讶异后,又回复泰然自若。 “若当真是独孤后人也无碍,改朝换代,人事已非……只惜此老丈若当年显赫犹在,恐怕也不会落得连两个外孙女都护不住的地步” 山洞中霎时陷入一阵感伤的静默…… 是啊,无论王侯将相,一朝跌落尘埃里,也不过和寻常百姓一般,挣扎求生,糊口度日。 众人唏嘘。 “那永乐仓……”马藤犹豫道,直视着李衡。“朝廷不想要吗?杜……独孤老丈说他带外孙女迁徙千里而来,便是为了寻永乐仓,上奉朝廷,为两个外孙女儿谋一个好前程,可谁知他几次进野狼山尚未寻得踪迹,外孙女儿便遭此惨事,他也没了盼头……如今只想留着一条残命。” 曹照照听着听着,鼻头酸楚了起来,努力压抑着想掉眼泪的冲动。 老人家一家太可怜了,真是天外飞来横祸,好端端儿的却进了狼窝。 “永乐仓于朝廷无用。”李衡闻言,面上并无任何见猎心喜之色,而是镇静如故。 “怎么会无用?”马藤不相信,蹙眉道。“大唐疆域万里,纵使现今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可粮食始终是重中之重,就连边疆府兵尚且有缺粮之时,更何况几年前发大水的河北道、剑南道,至今元气未恢复,还须朝廷赈粮——” “你误会了,本官非是指粮食无用,而是单指‘永乐仓’无用。”李衡摇了摇头。“你可知粮食入仓亦有储存限期?” “这……” “平仓处,粟藏九年,米藏五年,下湿之地,粟藏五年,米藏三年。永乐仓据闻建于隋末,自前隋藏至今,米粮俱成炭灰矣。” 曹照照也恍然大悟——对喔,粮食是有机物,久了会炭化腐朽,几十年下来光是陈粮而没有新粮,哪里还能吃啊? 马藤瞬间被点醒,“大人所言甚是!” “抽丝剥茧,还当从红衣僵尸案入手。”李衡未受这虚虚实实的线索而扰乱,他沉着道:“你可记得,去岁冬,红衣僵尸首度现身何地?是由何人发现?” “去岁冬日大雨数日,村中汤石儿家里后院十数只鸡鸭一夜间被撕咬而死,汤石儿天明起床方知,棚下勾了一小片红色布丝儿,”马藤面露恐色。“——那质料,和嫁衣相似。” “然后呢?” “村民人心惶惶,各自疑心,可始终查问无果,再后来又一雨夜,村头汤闵家鸡鸭和犬只也相同方式死绝,诡异的是,纵然大雨滂沱,却也没有任何鸡犬受惊啼吠声响。” “——会是那位独孤老丈杀回来复仇吗?”曹照照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去猜测。 就是要让全村鸡犬不宁的概念? 咦?等一下! “可卷宗上所录,红衣僵尸撕咬鸡犬,后喋喋戾笑嚎哭而去,居民日夜颤颤难安。”她一脸疑惑。“但是按照你的说法……你们并没有人亲眼见到有红衣僵尸了?” “回曹司直的话,不可能是那位独孤老丈乔装弄鬼,”马藤摇头,先回答她方才的揣测。“那老丈看着已有七十多岁,年老体衰,纵使在外将养了几年再回小汤村报复,大可寻其他不费力的方式,不说旁的,就是在水井中下毒,只怕村民就得死上大半。” “……”她哑口无言。 哇塞,这位兄弟骨子里也是个狠角色喂! “去岁冬确实无人见到红衣僵尸现身,但四个月前的雨夜,住在村子靠竹林旁的汤家兄弟,就亲眼看见了一红衣身影披头散发,双手漆黑如爪,力大无穷,身形僵硬,喋喋嚎叫……”马藤打了个冷颤。“可在此同时,村侧挨山脚下的汤浮子也见到一红衣身影,身形消瘦如骨,移动间快如鬼魅……” 曹照照吞了口口水,突然觉得又有点冷了。 忽地一件温暖中透着淡淡青竹和醇厚安神龙脑香气的外袍搭在了她身上,她讶然抬头,看见李衡仅着内里的紧身窄袖胡服,越发衬显出他的宽肩窄腰,胸膛精实劲健……她没来由又开始觉得热了。 咳,冷静!冷静! “谢谢大人。”她低着头掩饰发烫的脸颊,随即七手八脚地想把外袍还给他。“小的不冷了。” 李衡只伸出一根修长食指抵在她的额头上,定住。“披着,或者出去外头跟炎海换班。” “……”她只得乖乖又缩了回去,拢紧了身上他的外袍。 人家鬼故事还没听完惹! 马藤看着他俩的互动,虎眸中流露出了一丝艳羡,叹息道:“二位大人感情真好。” “自然——”李衡眼底笑意一闪。 “我们大理寺上下一心,个个感情都是这么好的呢!”曹照照抬头挺胸,引以为傲,咧嘴笑道。“全大唐再也没有比我们还要团结和乐的衙署了嘿嘿,我们是公务人员之光。” “……”再度俏媚眼做给瞎子看的李衡笑容倏止。 雪飞和清凉恨不得跟外头的炎海换站岗的位置……比较安全,免受池鱼之殃。 而前半句听得明白,后半段听得迷糊的马藤则是一头雾水,只能讪讪然地尴尬陪笑。 “时辰不早了。”几息后又重新抚平心绪的李衡若无其事地望向山洞外头沉沉的夜色。 他们是入夜进的小汤村,此番折腾后,眼下也约莫丑时末了,姑且不论这夜雨还下不下,待寅时末东方金乌出,他们势必会出现在小汤村民视线中。 在那之前,李衡自然想从马藤口中问出更多的线索,如此好同小汤村其他村民多方印证。 是的,寺卿大人从没想过“逃走”这件事。 这小汤村,越发引起他的兴致了…… 第9章(1) 在终于走出山洞的那一刻,一夜未睡仍气定神闲目光炯炯的李衡最后问了马藤至为关键的一句话—— “村民追杀误入村中的生人,不会仅仅只是为了掩盖他们活埋了那两姊妹的真相,他们……你们还隐瞒了什么?” 马藤闻言惊惶失色,魁梧的身子微微一晃。 李衡没有看他,而是回身自然而然地轻扶着正跨过地上高高低低岩石的曹照照,目光温柔专注地盯着她脚下的每一步,语气浅淡。“——先不用急着回答我,待你想仔细、想明白了,再说。” 马藤惊疑不定、失魂落魄地跟在他们后头走着,脚步虚浮,几度踉跄。 天方露出鱼肚白…… 曹照照站在高处,看着山脚下笼罩在清晨雾霭中隐隐若现的小汤村聚落,彷佛像是古画卷轴上遗世独立、飘逸于红尘之外的山野村居。 可谁会知道,它其实是活生生的一部阴森恐怖片呢? 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挨近了身边高大优雅肃穆的男人—— 幸好,正气凛凛、百邪不侵的李寺卿大人在这个时候特别好用啊! “嗯?”英俊肃然的大理寺第一高官低首,微露惑色。 “大人,您应该是属狴犴的吧?” “狴犴?” “嗯嗯,”她圆圆眼眸透着深切的崇拜之色。“传说狴犴急公好义、明辨是非、秉公而断,狱门和官衙上头都习惯‘趴’两只在上头做标志……下官觉得特别像您。” 李衡无言以对,半晌后忽然悠悠开口,“獬豸。” “欸?” “似麒麟、目有神、额独角,称法兽,本官生肖獬豸。”他缓缓说完,似笑非笑。“而你,定然是肖狸奴,还是最喜追自己尾巴团团转的那种。” ……大人您也学坏了。 看着小女郎一脸模模鼻子认栽的模样,李衡藏住嘴角的笑意,不忘叮咛,“仔细脚下。” “谢谢大人,知道了。”她嘟哝。 马藤看着这两位彷佛一切公事公办却又异常默契,隐隐透着亲昵的“大人”,心下暗暗揣度起他俩的关系,可也没那么大的胆子问出口。 再偷偷瞥眼看其余三人,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淡定模样。 直到众人下了山,越来越靠近小汤村,正胡思乱想的马藤蓦然停下脚步,满脸矛盾旁徨,忐忑不安。 “事,是捂不住的。”李衡低沉道。 马藤咬了咬牙,再抬起脚步时,整个人像是瞬间颓唐衰老了好几岁。 李衡并未催促逼迫,他只从容尔雅地踩过一地赭红色碎石泥泞,昨夜大雨和晨间露水湿了袍角,沾了靴面。 可沾在乌皮六合胡靴面上的除了水渍雨露,还有隐隐细碎的黑色粉末。 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满山遍野、生长茂盛得过分的紫红色铜草花,眸光低垂,掩住了一丝冷光,负在身后的手悄悄做了个手势。 雪飞悄然掠影护卫在前,炎海和清凉立时随扈在后,巧妙地呈看似松散却是最严谨之势,预防着四面八方任何可能的突袭刺杀。 “待此事过,你和犊儿若想迁籍落脚长安,我可以安排。”李衡突然转头向马藤道。 “大人……”马藤虎躯一震,满眼不敢置信的惊喜。 随手就施了个大恩的寺卿大人神态自若,侧首道:“先带我等前去看那两姊妹遭活埋殉葬之坟。” “喏。” “能否绕路避开村民?” “大人放心。”马藤当年在河东道便是斥候出身,在小汤村又是熟知山脉地形的猎户,艺高人胆大,甚至比小汤村世代而居的大多数村民还要清楚哪儿可抄捷径。 小汤村世代葬地位于漫天遮蔽树林中,幽暗阴冷,密密麻麻新旧石头墓碑错落,枯树枝桠上停着一片黑色乌鸦,微歪着头,也不怕人,绿光幽幽盯着不放…… 曹照照脚底直窜上寒气来,脑中闪过了熟悉凄美阴森的曲子—— 明月吐光,阴风吹柳巷,是女鬼觅爱郎, 谁人愿爱,凄厉鬼新娘,陪伴女鬼,深宵偷拜月光。 明月吐光,冤鬼风里荡,夜更深雾更寒, 游魂踏遍,幽静路上,寻觅替身,阴风吹冷月光。 她的眼光,她的眼光,好似好似星星发光, 睇见,睇见,睇见,睇见,心慌慌…… 天际朗月也不愿看,天际朗月也不愿看…… 嗷呜好恐怖啊啊啊啊啊! 她下意识揪住了李衡的袖子,缩在了他高大背后。 李衡不知道她已经联想到了著名僵尸片里的情景,但见平时参与验尸时面不改色还能侃侃而谈的曹照照难得缩得跟小鹌鹑似的,不禁心下一软,轻声道—— “不怕。” 她深呼吸,鼓起勇气,抬头望着他干巴巴笑了笑。“咳,不怕,就是觉得有点瘮人,不过现在好多了。” 有他的阳气在嘛…… “她们葬在这里,就在这株老槐树旁。”马藤低低开口,指着一个微微凸起的土丘,上头已经长满了野草,还被枯黄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若不仔细看谁也不会知道这根本没有立墓碑的土丘底下,埋着两个无辜悲惨的受害者。 曹照照盯着那土丘,忽然问:“红衣僵尸传闻出现时,村里就没有人来挖坟,确认尸体还在不在吗?” 李衡侧首看着她,不由微笑。 “挖、挖坟?”马藤面色发白,断然道:“怎能挖坟?” 古人对亡者坟茔敬畏恐惧甚深,挖坟开棺起尸这样的事儿对他们来说是非常忌讳的。 曹照照忍不住讽刺轻哼,“不能挖死人坟,就可以埋活人了?” 小汤村民的脑回路也实在是非寻常人了。 马藤羞惭地低下了头。 他虽不是凶手,却也绝不无辜。 “如果挖开了坟,确认了两姊妹尸首仍在里头,那么至少有一半的机率可证实红衣僵尸之事是有人装神弄鬼。”李衡看了炎海和雪飞一眼。“——开坟!” “喏!” 炎海和雪飞拱手领命,清凉则是老练地自怀中掏取出一截降真香,用火折子点燃了,恭敬绕了三圈,降真香据传能辟一切恶气不祥,且灵通三界。 混合着淡淡玫瑰和檀香的奇异幽香自降真木燃烧处飘散了开来,不知不觉间,众人心自然而然静了下来。 曹照照双手合十,心中暗诵了句“阿弥陀佛”。 事实证明大内高手挖起坟来也是很厉害的,颇有当年曹操模金校尉的风采……咳。 炎海和雪飞小心谨慎地自外缘开挖,就是为着能完好无缺地保全尸骨。 马藤看着他们开挖,心头滋味复杂至极,既有愧疚又有惶然,也不知该暗自祈祷两姊妹尸骨仍在墓坑中为好,还是期待墓坑中空无一物为好? 枝叶杂草和泥土渐渐堆得两边高,坑越来越大,忽地一抹暗沉黑红露了出来…… 众人心一凛,雪飞和炎海也更加放缓了动作,就地取材地折下了带叶的树枝,慢慢将上头的泥土拨扫开来。 曹照照有点手痒,这时候分外想念自己放在马车上那套仵作尸检的工具了,里头小凿子小毛刷都有呢! 两具身裹破烂红衣布条的白骨暴露了出来。 马藤面色苍白。 曹照照熟练地上前,一一将那破破烂烂红得发黑的布条和破败肮脏得看不出原色的鞋子,从白骨身上分离开来。 十八世纪的瑞典科学家carllinnaeus曾在一七六七年表示“三只苍蝇就能像狮子一样迅速地吃掉一具马尸”。 在没有食腐动物的前提下,蛆虫应该是最为专业的清场专家,食用腐肉,产下虫卵,再进化,周而复始…… 两具尸体埋得深,虫蚁啮咬加上自然腐化,一定程度上避免了被林中的肉食性动物刨食,便保留了白骨的完整性。 ……尸体会说话,骨头亦如是。 她眸光悲悯。 李衡蹲下来,取出一方帕子,隔着帕子动作轻柔地缓缓检查着尸骨,而后自怀中掏出一个鹿皮囊,取出一团新棉,自头骨不断擦拭而下…… 新棉在后枕骨勾住了丝。 他动作一顿,黑眸微眯,而后详细查检该处,随后继续直到脚骨。 另一具尸骨也同之。 “死者甲女,年十六岁上下,六尺二寸,后枕骨有损,疑为受薄刃之类器物击后脑,器物未深入骨,无明显破裂,当为失血而亡。”他低沉道,眼神深幽,“死者乙女,亦年约十六,六尺五寸,舌骨破裂,死因疑为受巨力掐致死。” 马藤一震。 “你说她们是被活埋的?”李衡目光清冷凌厉地盯着他。“是你亲眼所见?” “回大人,非我亲眼所见,”马藤神情颓然而痛楚。“可我却是亲耳所听……她俩的哭喊求饶惨叫声传出老远,隔了多年,犹然在耳。” “两名死者,曾怀有身孕。”曹照照低头检视两名女性尸骨的骨盆,看清楚后,心不由重重一沉…… “什么?!”马藤大吃一惊。 李衡敏锐眼神一凝。 “女性骨盆较男性来得浅却宽广,便是为了能够孕育胎儿承载重量,在怀孕的过程中,骨盆韧带会开始松弛,使耻骨联合的地方能够微微分离,让骨盆腔可以向外扩张。”曹照照认真解说。 虽然她是急诊室的外科护理师,不是妇产专科的,可该具备的医学知识都有,尤其这本就是最浅显的。 几个男人不约而同望向她,神情越发严肃了。 她心情沉重地道:“女子分娩时,会在骨面留下永久的凹痕,称之为分娩瘢痕,但两名死者耻骨面上并未有分娩瘢痕和分娩沟,证明胎儿并未足月分娩,恐怕是怀孕中期就……不在了。” 这个不在,究竟是被剖月复取胎?还是流产? 众人均面露不忍,眼神黯然。 李衡锐利目光落在那坑底的泥土上,突道:“再仔细清查,泥间有无胎儿尸骨。” “喏!” 几个人分工合作,精细地筛过每一寸泥土…… 他们屏气凝神,阴冷湿寒的天气下依然隐隐透汗。 直到筛完最后一捧土,依然不见稚女敕小巧细碎的尸骨……几人神色复杂,也不知该惋惜还是释然。 但无须亲眼见到可怜无辜的小生命殒落,心底也多少好受些。 “两名死者,生前可是遭辱有孕?”李衡冷冷注视着马藤。 马藤瞪大了眼。 “小汤村就无相关的风声传出?独孤老汉临走前也未曾和你透露半分?他们三人老弱,如若受辱之时不敢反抗,可俩姊妹被殉葬逼死,独孤老汉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他语气中就无半点愤怒仇怨之意?” 马藤被问得连连溃败,魁梧的身躯像是瞬间精气神被抽空了大半般,颓丧灰败苍老地跪跌在地。 “我……我没想到他们真的……畜生……真真是畜生……” 就在此时,一个惊恐尖锐的稚女敕嗓音响起—— “阿爷!” 李衡眸光一闪。 雪飞和炎海、清凉下一瞬将李衡和曹照照护在圈中,软剑在手,神色淡定。 曹照照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可等看清楚了眼前一幕后,霎时心脏急速狂跳了起来。 ——他们被瓮中捉鳖了吗? 晦暗的林木间陆陆续续走出了大批手持着柴刀、斧头的粗蛮汉子……或高或矮,或老人或壮年,黑压压一片如远方危险不祥的乌云般渐渐逼近而来。 而小犊儿,就在其中领头的男人手中。 “犊儿?”马藤惊慌失色,情急怒吼。“——别伤我孩儿!” 小犊儿在那脸色凶狠难看的男人手中,吓得想哭,可又死死忍着。“阿爷……我、我不是故意没躲好的……” 他不想那仙人似的郎君和给他糖吃的好心女郎也被村里的叔叔伯伯害了,可是、可是……他自己也害怕得很。 小犊儿知道小汤村的叔伯们平常乐呵呵看着像是极好相处,可只要有外人误入了小汤村,叔伯们就会变了个人似的……让人发怵。 尤其在红衣僵尸出现过后,村子里的人都越来越古古怪怪的,他问过阿爷,可阿爷却是猛然捂住他的嘴,神色严厉地警告他不准多问。 而此时此刻,被熟悉的汤渤阿叔勒得好疼好疼时,小犊儿终于隐隐约约明白了阿爷当时眼神为何恐惧了—— “哇……阿爷我怕……呜呜呜……” “阿渤,你放了我儿子,有事冲我来!”马藤目眦欲裂。“犊儿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你是不是忘了,那年之后,小汤村就再也不允外人入村?”为首的凶狠壮汉汤渤目光阴戾如狼。“——马藤,你昨夜选择背叛小汤村起,就该知道后果了。” 马藤焦灼地看着被汤渤抓在手里的儿子,嗓音颤抖了起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违反了村子里的忌讳,我自己领罪……和犊儿无关,你放了他,我这条命给你!” “太迟了。”汤渤看着马藤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小汤村历代祖先都在这儿,你们,就永远留在这儿向先祖们赔罪吧!” “向先祖们赔罪!” “受死吧!” “叛村者死!” 村民狂暴鼓噪了起来,发红的双眼充斥着血丝,手中的铁器锄头利刃危险地扬起,眼看着就要冲杀上来—— 第9章(2) 曹照照心一紧! 李衡修长大手闲闲一扬。 雪飞已宛若大鹏展翅般凭空一跃,踹飞了尚未反应过来的汤渤,眨眼间就将小犊儿抱了回来,扔进了惊喜交加的马藤怀里。 ——噫,这是什么神展开? 看见曹照照张大小嘴傻乎乎地看着自己,雪飞顿了一顿,难得解释。“图省事。” 她还没来得及对雪飞比出一个“你厉害”的竖拇指,忽听身旁的高大男人昂然朗声道—— “小汤村里正、村长何在?” 方才被震慑住的村民又骚动了起来,慢慢的,终于有一高一胖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眼神在对上李衡的刹那有一息的闪躲,而后又挺胸大声道—— “来我小汤村作乱,违我小汤村的规矩,还对我村民喊打喊杀的,自该受我村规惩戒——你等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大理寺办案!”李衡修长大手蓦然展开,露出掌间那只浑厚凝重威仪赫赫的赤金鱼符。“本官李衡,大理寺卿——尔等,看清楚了。” 话声甫落,四周霎时一静…… “大、大理寺?” “大理寺卿?!” “怎么可能……” “谁人又去上报的?” “大理寺卿不就是那位……” “——传说中能断阴阳的阎罗?” 小汤村民纷纷面露仓皇畏惧心虚之色,有人瑟缩地后退了两步,还有更多的人跪伏了下来吓得磕头作礼。 “大……大人……” 里正和村长则是惊愕骇然地张大了嘴巴,双膝发软,哆嗦地指着他—— “怎、怎么会?” “不可能!” “——好大的胆子,竟敢假冒大理寺卿大人的名头?” 里正和村长本慌了手脚,却听方才被踹飞了跌落老远,好不容易才艰难爬起身的汤渤嘶声狞笑高喊…… “此人在胡言诓骗!他只是想我们饶他一条狗命!” 里正二人忽地像是被点醒了般,两人冷汗涔涔涨红惊惧的脸霎时也变得狠戾决绝—— 对,眼前这人定是假冒的! 堂堂大理寺卿怎么可能亲身犯险,来到他们这个几乎是三不管地带的穷乡僻壤追查案子? 即便就算他当真是……今日既来到了小汤村,落入了他们手里,也只能充作是“赝品”那般任人宰割! 因为小汤村的秘密,绝对不能泄漏出去,今天他们这些生人都得死——还有背叛小汤村的马藤父子—— 要怪,就怪他们不长眼,生门不走,自己撞上死门来! “小汤村诸位,你们当真执迷不悟,确要一条道儿走到黑?”李衡神色沉静,目光冷然。 数十名小汤村民看着他们只有寥寥几人,原来的敬畏害怕又渐渐被豁出去的狂热取代了。 对啊,就算是名满天下的大理寺卿又如何? 落难的王孙公侯尚且任人鱼肉,何况不过是个官儿?只要今日被绞杀在此,消息传不出小汤村,土坑一埋,谁会知道死的是谁? “小汤村近年来有红衣僵尸出没,这是连县衙都知道的事儿。”消瘦阴郁的里正和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里正模着短须,三角眼精光微露,故作摇头叹息道:“……李大人不幸在小汤村惨遭红衣僵尸所害,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小老百姓……也无能为力。” 曹照照眨眨眼——哇塞,这是剧本都写好了? 汤渤捂着剧痛欲裂的胸膛,强忍着翻腾呕血的冲动,阴狠冷笑道:“寺卿大人,你莫不是以为只凭着你们区区几人,还有马藤这反骨的狗驴,就能从我们全村人手底下逃走?” 曹照照看着他,再回头看了看自己这头的大内高手,闻言顿时陷入沉默。 这个,很难说呢…… “胆大妄为,目无王法,你们就不怕祸及妻儿吗?”李衡挑眉反问道。 汤渤不屑地抹去了溢出唇边的血丝,嗤道:“就不劳李大人操心了,只要你们一死,就什么麻烦事儿都没有了,长安那么远,这山里随处一埋,等到你们都化为白骨了,也没人能找得到你们的下落。” 李衡望向里正。“汤里正,你不想追究你儿究竟是何人所杀了?” 汤里正一僵,脸上老谋深算贪婪笑容消失,掠过了一抹恍惚和愤恨。“你——你知道杀我儿七郎的凶手是谁?不,你的意思是,你……当真抓得到红衣僵尸?” 一听到这句话,小汤村其他人也开始面露希冀,急忙忙交头接耳、窃窃议论了起来。 他们去岁冬日至今,大半年来被这每逢雨夜便出现的红衣僵尸吓得人心惶惶,寝食难安,陆续有十几户人家已经受不了这样鬼魅恐惧的阴霾笼罩,不顾一切地逃离了小汤村…… 虽说村长等人已再三压制,当以大事为重,可是涉及阴司厉鬼僵尸,谁人不怕? 早前红衣僵尸还只是撕食鸡犬,但后来竟然开始吃人了……里正家的七郎,那浑身软趴趴干瘪瘪的死状,可怕得令小汤村民连连做了许久的噩梦,接连好几日都不敢出家门。 倘若,倘若眼前这位大理寺卿真的能够帮他们抓住红衣僵尸…… “自大人接任执掌大理寺至今,但凡他经手的悬案冤案,就没有破不了的。”曹照照探出头来,骄傲地昂首。“——若说这世上有谁能捉到神出鬼没的红衣僵尸,也就只有我们家大人了!” 李衡耳朵隐约发红,嘴角依稀微微上扬。 “……”雪飞面色古怪。 “……”炎海嘴角抽搐。 “……”清凉满眼佩服。 现在总算知道为何大理寺上下会暗地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论见缝插针、趁势逢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也唯有曹司直能超越曹司直了! 高,真是高啊! 不过也亏曹照照这样突如其来的工商吹捧,让紧绷的氛围顿时一松,也把话题导向、聚焦在了七郎之死和红衣僵尸上。 汤里正眼底燃起了一丝希望之火…… “唉,黄泉之下,冤魂仰望,等的就是有人为他复仇雪恨,还他一个正义公道。”曹照照叹息,小脸浮现感伤之色。“——里正啊,父子连心,难道你就忍心见你家的七郎死得不明不白吗?” 汤里正眼眶红了…… 汤渤猛地扯了里正一下,厉声警告。“三叔,您别上了他的当,七郎被红衣僵尸咬死吸血而亡,这事众所皆知,县衙都来调查过了,我们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先把大事处理好,七郎的仇咱们一定会帮他报的?” 里正面上露出艰难挣扎之色,心爱孩儿惨遭吸血丧命,他心痛如绞,做梦都想把凶手,把那天杀的红衣僵尸逮住活活烧了…… 他下意识地望向曹照照。 曹照照对着迷惘矛盾脆弱的汤里正,满眼真诚,柔声道:“错过了这次,也许你这辈子永远也不会有机会报这杀子之仇了,七郎每年忌日,你在他坟前焚香之时,难道不悔恨心痛吗?” 汤里正老泪纵横,身子摇晃颤抖…… “三叔!” “阿渤,我不想七郎死不瞑目。”汤里正老脸皱纹刻划着丧子之痛的苦楚,他泪汪汪喑哑地道:“如果李大人能帮忙抓住红衣僵尸,那我……我……” “三叔您千万想清楚!”汤渤眼神阴沉带着警告,低声道,“大事,是族长决议了的,即便您是里正,也不能违背族长和全村人的意思。” “阿渤,可我只有七郎这个亲儿子……”汤里正死死抓住汤渤的手臂。 中年村长紧张地看着他们俩陷入争执,焦急得团团转。 “你们……你们这是在做甚……” “汤里正,”李衡泰然自若地沉声道:“命案为重,耽搁越久,证据越消减薄弱,今日本官已开挖坟坑,确信自去岁至今闹得沸沸扬扬的红衣僵尸,非当年独孤氏所携两名外孙女……坑中的两具白骨便可佐证。” 此话一出,小汤村众人哗然…… “什么?” “太好了,所以不是她们尸变,前来索命……” “那究竟是谁?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汤里正先是大喜,随即急切追问:“李大人,如果不是她们俩姊妹在作怪,那究竟是——” “是啊是啊,李大人,请您务必为我等做主啊,那红衣僵尸,呸!那俩恶贼祸乱我小汤村,不只是鸡犬不宁,还害死了人……” “都杀人了,那俩恶贼绝对不会就此抽手,如果不速速逮到人,咱们还有安生日子可过吗?” “对对对,就是这样!” “三叔!还有你们——你们都疯傻了不成?”汤渤万万没想到李寺卿仅仅只一句,便让众人瞬间倒戈,完全打乱了他的打算,不由急出了一头热汗。“你们忘了最最重要的‘大事’吗?” “汤里正,汤村长,你们可还记得那几名儿郎分别在何处遇害?死因为何?” 李衡一身尊贵肃然的正气,威仪甚重,自有一股稳定人心的力量,众人仰望着他,自然而然忽略了一旁汤渤的跳脚。 “记得!当然记得!” “那一幕太惨了,任谁人看过一眼,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只汤里正和村长,就连看过那三名离奇丧命于野狼山上的村民们,都开始七嘴八舌争相说来—— 马藤面露疑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保持沉默。 曹照照自然知道李寺卿大人为何又当场询问众人,而不是只采信马藤证词了。 因为取证不能只单凭一面之词,而是要证词多方验证,更何况记忆是重新建构的历程,常常包含事实和虚构。 若是在有心人士的暗示与影响后,大脑甚至会以推论的方式,自行填补故事中的漏洞与细节,因此仅以证人的证词作为证据时,是要非常谨慎的。 犯罪心理学研究证明,很多证人提供的证词不太准确,常具备个人观点和意识,信息之间自动的组合导致不真实的回忆,就是虚假记忆。 所以仰赖正常程序和科学证据是极为重要的。 她这两年多跟在李衡身边办案,常常惊奇于他办案刑侦的敏锐度和前瞻性,远远超越大唐……甚至直逼现代犯罪侦查专家。 汤里正和村长犹豫了一下,也一一补充当年惨剧的细节部分…… 只不过时间过去了几年,他们记忆或凌乱或清晰或重叠,但最后经过多方证词归纳总结,可信度较高的几点是—— 先后共有三名儿郎遇害。 遇害地点都在野狼山上。 一人首先跌落山涧而死,三日后另一人遭巨木砸死,五日后一人被猛兽咬得肚破肠流丧命。 事发前,三名儿郎都有骚扰两姊妹的不良纪录,杜老儿……也就是独孤老汉,曾向当时的老村长告状求助过,可儿郎们不认帐,甚至死皮赖脸的不认错,后来还是只能不了了之。 老村长过后不久病逝,其子继任为新村长,对于外来户的独孤一家,就更加懒怠看顾了。 最后这一家老小,可说是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地步。 第10章(1) 曹照照听完了村民你一言我一句,有幸灾乐祸有议论八卦,还有窥伺隐私的兴奋感,只有少部分两三个人对此露出一抹羞愧之色,她刹那间竟有种—— 既然小汤村民这么野蛮愚昧又恶毒,干脆就让红衣僵尸继续替天行道——的愤慨冲动念头。 还查什么案呢?这么做死的一群坏蛋,就让他们自己在山里祸害自己,或等着让红衣僵尸吸血吸光光好了! 她知道自己身为大理寺一员,不该有这样情绪化的恶念,可是她真的忍不住…… 李衡不知身后的小女郎内心波涛汹涌,沉吟片刻,环顾四周。“方才相验尸骨,可知两具白骨一为生前遭铁器利刃击中后枕骨,骨裂血肿而死,一为舌骨破裂,乃遭人大力掐喉而亡。” 刚刚无比兴奋激动的小汤村民眼神开始闪躲,中年村长月兑口而出抢先辩白道—— “李大人,是这对贱人先害了我们小汤村的儿郎,我们按照族规处置她们,天经地义,这是连县衙官府都不能过问的!” “是县衙官府不过问,而不是不能过问。”李衡面色一沉,肃然凛冽地道。“况且你们有何证据证明三名丧命野狼山的死者,是两姊妹所害?” 中年村长一窒。 其余村民不服气地嚷嚷起来—— “她们迁到小汤村,就得守我们小汤村的规矩,况且男未婚女未嫁,儿郎看中了她们,想上门求亲,可没犯了哪条唐律!” “可怜几个儿郎死状极惨,他们死得冤啊!” “就算没有证据是她们亲手杀害的,可总归跟她们逃不了干系,就是她们两个红颜祸水!” “指不定是她们把人给骗上了野狼山——” 曹照照听得义愤填膺,火又快冒上来了,她正想驳斥,却被李衡大手轻轻而坚定地按阻住了。 “……一堆混帐王八蛋!”她拼命憋了回去,却是暗暗咬牙切齿。 “两名女郎生前曾怀有身孕,约莫……”李衡侧首看了曹照照一眼,眸带询问。 “——妊娠四个月左右。”她哼了声,闷闷道。 李衡在袖子掩映下轻柔握了握她微冷的小手,那大手温热有力,刹那间暖和抚慰了曹照照对人性丑恶的心寒。 “按马藤的证词,独孤氏和其外孙女迁徙至小汤村落脚定居,约略七个月有余,平时安于开荒外,几乎足不出户。”他目光如冷电,扫过暗暗混在小汤村男人群中的几个妇人大娘,她们眼神闪烁,畏缩躲藏…… 李衡心中微动,嗓音森然。“可推断两名女郎是在村中有孕……或者说,疑遭逼奸有孕,而嫌疑犯,极有可能便是那命丧野狼山的三人。” 小汤村居民脸色一阵红一阵青,面色诡异复杂,挨挨蹭蹭推推挤挤间,有名妇人尖酸刻薄地高喊了起来—— “未婚有孕,本就死有余辜!” “放你娘的屁!”曹照照憋不住了,气呼呼地舞着拳头。 李衡忙拦腰抱住了她,宽肩长臂紧紧地箍护着娇小激动的身子,低声道:“冷静些,莫忘你是大理寺公门中人。” 她气喘吁吁,恨恨磨牙。 若不是公门中人,若不是领皇粮…… ——她就要打爆他们所有人的狗头! 李衡牢牢将她牵制在怀里,抬头面色严峻地对小汤村民朗声道:“关内道庆州顺化郡安化县小汤村,亦为我大唐疆域治下,就得守唐律,循王法,奸辱良人妇女者,流千里,折伤者,绞刑!” 那名叫嚣的妇人顿时傻了眼,先是一慌,随即嚎哭道:“哪里是我儿逼奸,明明就是她们姊妹镇日装那楚楚可怜的狐媚样子,害得我儿跟失了魂儿似的,你们自己去村里问问,自从她们搬来了小汤村以后,勾引多少儿郎攀她们家墙……可怜我儿傻呀,把自己一条命都给断送了呀!” “我听你在——”气炸了的曹照照又开始猛烈挣扎张牙舞爪起来。 “曹司直!”他低喝。 “——叭噗啦!”曹照照死命地挣出一只小手,对着那妇人恶狠狠地比了一根中指。 李衡一顿,有股不合时宜的忍俊不住险险自胸臆冲出……终还是强自克制住了,只嘴角抿了抿,这才得以如常开口,对那名撒泼哭嚎的妇人平静温和道:“你儿丧命,骨肉亲情母子连心,做母亲的椎心泣血,本官可以理解。” 妇人一愣,哭嚎中的痛苦和真心多了三分……“大人,老妇人就只有他和他阿兄两个儿子,他又是幼子,是我的心肝儿肉啊……” 李衡神情有一丝悲悯。“可叹白发人送黑发人。” “大人明监,呜呜呜……正是如此啊……” 听见李衡还这样安慰妇人,曹照照气到头顶都快冒烟了! 大人是在潮湿的山洞里一夜没睡,脑子全进水了不成? 他的嗓音更加温柔低沉,像是有着深深的怜悯和体恤。“你儿当时可曾同你说过,他要上野狼山?” “呜呜……有的……我要早知道,我拼死都会拦着他!”妇人抽噎道。 “可世上,又有谁能预知未来之事呢?”李衡轻叹道。“那么你儿辱了那两姊妹几日后才上的野狼山?可有人与他同行?他出门前神情可有任何异状?他是怎么死的?” “呜呜呜……我那可怜的儿睡了那两姊妹后,约莫半月后,有天晚上兴冲冲就说未来儿媳终于肯死心塌地要跟他了,还问我究竟是挑大的好还是小的好?” 曹照照嘶地倒抽了口凉气! “……我儿又说不行不行,另外那两个兄弟也跟他争着要人,睡都睡了,谁也不能便宜谁,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地儿娶媳妇儿可难了,好不容易兜着俩,正合该一个当妻一个做妾……” 听着妇人虽是边抹着眼泪,却是口沫横飞,丝毫不以为意地叙述着这些令人发指齿寒的字字句句,这下不说曹照照了,就连雪飞和炎海都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可怕的是,小汤村大部分村民对此却是面色如常,丝毫不觉得妇人说的话有什么不对的。 因为纵然在唐朝,女性的地位彷佛已经比旁的朝代好上许多了,可仍旧月兑离不了深入骨髓的男尊女卑框架。 尤其是在这穷山恶水的不毛之地,女人甚至比不上家中的牲口还有价值。 在更多男人眼中,女人始终是依附于男人的一个物品。 曹照照胸口一片冰冷,冷得发颤…… 李衡不着痕迹地低头扫了她一眼,大手将她箍得更紧,强忍住心底的抽疼,却不发一语,只抬眼做专注聆听那妇人说话。 “结果他嘴里叨叨絮絮,赶着出门……可就是这么一出门,他便再也没回来了,等我再见到我儿,他已被压在巨木之下……我可怜的,苦命的儿啊!”妇人已经沉浸在过往的悲痛记忆中,凄厉地哭喊了起来。 “——马藤?”他倏然望向马藤,浓眉微挑。 曾为府兵斥候的马藤不知怎地,刹那间竟默契地领会了寺卿大人的意思,立时恭敬疾声禀道:“大人,被巨木砸中的是汤驮,被野兽咬死的是汤魏,死于山涧的是汤仁。” “清凉,记下证词,汤驮之母亲口证实汤驮曾在生前奸辱两名死者,其共犯疑似汤魏、汤仁二人,后续查察核实。” “已记下了。”清凉不知何时已小册在手,精炭削制成的“铅笔”迅速清晰有力地写上。 这“铅笔”的原身还是曹照照一时手痒做出来的,方便抄写擦拭,后来被寺卿大人拿去工部研究了,很快就出了一批特制铅笔,专门用来提供禁军南衙十六卫和北衙六军及边塞军队中的暗哨、斥候……等等使用。 圣人大喜,赐名为“神工笔”。 曹照照不知道,她按着现代铅笔的形式无心插柳还原出的神工笔,让自己在圣人面前顺利挂上了号儿,好印象蹭蹭直上涨。 她此时只是见到大老板几番话诱导之下,随即峰回路转就把那个嚣张妇人请进坑里去了,登时转怒为喜,心神大畅,得意洋洋地对那呆住的嚣张妇人哼哼讽笑。 ——报应啊报应! “不……你这是……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儿没有……”嚣张妇人傻眼了,顿时也忘了嚎哭撒野。“我没有作证,我不是……” 小汤村众人也霎时被这番突如其来的风云变色、急转直下给打得措手不及,瞠目结舌得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在终于反应过来后,顷刻间一片哗然鼓噪…… “你、你原来是骗我的?”汤里正万万没想到自己和村民被绕了那么一大圈儿,原来被哄进了陷阱里! 这时候,再蠢的也知道眼前这位寺卿大人根本不是站在他们这边儿的了! 就在汤里正恨得面目狰狞巴不得冲过来杀了他的刹那,李衡英俊肃然脸庞没有任何得色,而是冷静道—— “你错了,本官并无哄骗于你,只要有死者,有凶手,就是我三法司该受理查办之案,你儿死于红衣僵尸之手,此案,本官亦会查个水落石出。” 汤里正愣住了,一时也不知该悲该喜。 “现在还管什么红衣僵尸?这狗官根本就是在耍咱们,是冲着咱们小汤村来的,他要追究咱们的罪名……”汤渤趁机挑拨。“别忘了那两姊妹虽是汤驮几个强暴的,却是咱们所有村民逼杀殉葬的!若是落到这狗官手里,咱们所有人都得死!” “对,他是冲着我们来的……”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就没事了!” “别跟这狗官废话罗嗦!” 恐惧和愤怒如同火药和导火线,瞬间点燃了小汤村众人的狂暴不安,他们开始激烈躁动起来,抓紧了手中的农具铁器就在汤渤的鼓动下,往李衡几人的方向冲杀而来—— “护好阿郎!” 雪飞轻飘飘飞起,身姿如离弓之箭疾然射向了小汤村暴民之中,腰间软剑在手,左横右刺,刷刷刷就戳倒了七、八人! 炎海面色冷漠地挥剑削断了其中两个扑近跟前来的壮汉手中稻草铁叉,飞脚踢翻了他俩,回身又挑了几个人的手筋脚筋! 招招可致命,却又留有余地。 他们练的本就是杀人的剑,只不过为护持阿郎,附在大理寺麾下,也就不得不抑着杀性只伤人,阻绝暴徒再度行凶的可能。 雪飞和炎海一露身手,转眼间就有十数人倒地申吟痛嚎,顿时震慑了小汤村暴民。 马藤悍勇地揍趴了往日还跟他称兄道弟的壮汉,喘息着抱紧了小犊儿后退到和李衡同一阵线,满眼警戒防备地盯着眼前的村民。 “尔等莫再执迷不悟,还不速速抛下武器,束手就擒?”李衡的嗓音冷静而清晰地穿透凌驾一切。“——是非善恶,王法昭昭,自有公断!” 已经有小汤村民惊骇害怕得丢下手中斧头,趴伏在地瑟瑟颤抖了。 几个原想趁乱来看热闹和嚼舌根的妇人在人群踩踏当中,就算没被踩得半死也吓晕了过去。 汤渤目眦暴睁——眼前这几人哪是势单力薄的文弱官员?根本是冲入羊群中的狼! 可就算如此,小汤村也没有退路了,他们今天就是用人海战术也要活生生把人给耗死在这里! 汤渤血红的眼睛倏然瞥见了被李衡牢牢护在身后的曹照照,蓦地一亮—— “——抓住那个女的!” 汤渤在村里是青壮年中的领头羊,手下那票兄弟对于他的信服崇拜远远胜过于其他,汤渤一声令下,他们就动作了,默契十足地包抄上来—— 李衡眸光一冷,在雪飞三人被缠住的刹那,他不惊不怒,身姿潇洒出手俐落地左横又挡,高大的身躯始终挡在曹照照前头。 曹照照心脏霎时紧缩,眼眶含泪,死命咬牙紧紧贴在他身后,努力配合着闪躲及时,不给他扯后腿。 若说在两年多前刚来大唐之时,她还会有种自己正在玩rpg游戏,身边周遭所见人物不过是里头的角色的虚拟实境感。 可这两年多来,她在大理寺和李府生活着、经历着,和李衡跟雪飞等人共同查案、并肩作战……他和他们早就是她最信任亲近的同僚亲友,在几次面对危险之时,都是他们在保护她。 这次,她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他们的弱点。 从未有过自我嫌弃和沮丧感紧紧勒住了她的心口、她的呼吸! 如果此次能侥幸不死,如果他们所有人能全身而退,安然回到长安,那么—— 心念流转间,她毅然下了个果断的决定! 曹照照心脏狂跳,可脑子前所未有的冷静,她死死咬住下唇,吞下所有惶然和惊惧,只全神贯注躲在他身后,并不忘随时注意任何来自任何地方的危险…… 在战场杀阵上本就没有什么是百分之百的安全和防御,刀剑无眼,乱枪还能打死鸟呢,就像谁说没有枪头就捅不死人—— 不然夺命书生是怎么死的? 第10章(2) 雪飞和炎海、清凉见小汤村暴民居然连阿郎都敢袭击,登时大怒! 他们再也顾不得阿郎再三严明“办案时尽可能不损及人命”的命令,也浑忘回京之后可能面对的朝堂震惊责难……霎时狠戾反身回头冲杀,下手招招无情! 断肢残臂喷溅而飞,暴乱的村民哀号四起…… “不可!”李衡脸色微变,凌厉喝斥道。 只是几个错眼间,雪飞和炎海、清凉已成功杀回他身边,将逼近的危险暴徒全各断一手一脚,斩杀一地,而后这才恭恭敬敬地跪在他面前垂首领罪。 “请阿郎治罪。” 李衡目光冷峻严厉。 曹照照却是高高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安然回到了胸腔内,她抓着李衡的袖口,仰头求恳道:“——大人,事急从权,别治他们的罪!” 李衡低头看着她焦急哀求的眼神,首次没有任何软化动摇,眼神凛冽威严如铜铸钟鼎,冰冷森然,铁法无情。 “——他们关心则乱,误判局势而下手过重,忘守公门中人律令,不罚便是藐视律法,又将何以服众?” “——曹司直也该记住自己的身分,勿忘形,莫逾矩。” “——你是我大理寺的人,就该守大理寺的例律!” 曹照照一呆,看着他深沉疏离严峻的神情,心口不知怎地阵阵发冷起来。 而后,刚刚情急之下依赖地揪着他袖口的小手,彷佛被冻伤般本能一颤,瑟缩狼狈地松开了…… 李衡没有再看她,而是落在恭肃跪立在地的三人身上。 “尔等三人,待归京,回大理寺按律自领惩戒。” “喏!”雪飞三人却是大喜过望,重重磕头,心悦诚服。 阿郎以律法惩戒治他们的罪,便是还愿留他们在身边服侍……这真是太好了。 曹照照却不明白他们三个到底在高兴什么,她只是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几个重磕就头破血流,还兀自欢喜地弯腰起身,退守一旁。 她怔怔地愣在原地,在他身侧,却觉咫尺天涯。 李衡身姿挺拔昂藏沉肃地伫立在那儿,神色严酷,如同庙里一尊高高在上遥远漠然的神只。 ——高不可攀,不容侵犯。 她心脏瞬间像是被什么重重捶了一拳。 就在此时,忽地两个红色鬼魅身影从天而降,手中黑爪锐利,眨眼间一一插入了被砍断了手脚的狂暴村民颈项中,另一只手执着个黑黝黝的长型毛竹桶状物,紧紧贴合在那鲜血泉涌而出的伤口上。 不一会儿,那被他们附着毛竹桶状物在颈项的村民已经像是失血月兑水过多的微微干瘪了。 剩下七八名四肢完好却濒临崩溃的村民,见状霎时间吓疯了,哭喊癫狂地连滚带爬…… “有僵尸!真的红衣僵尸来了!” “救命……” “饶命啊,别杀我,别杀我……” “不是我害死你们的……” 雪飞和炎海、清凉在方才就察觉了那两道红色鬼魅身影,只不过他们第一时间选择的是将李衡团团保护住。 曹照照还是呆呆地、迟钝地看着这眼前种种。 李衡眯起眼,目光凌厉地看着那红色鬼魅身影,一看清楚他们手上的东西,脑中灵光乍闪,顿时沉声喝道—— “住手!” 奇异的是,两名红色鬼影当真停止了杀人取血,而是迅速转身单膝跪地,双手执礼—— “标下赤辉、赤爀,拜见李寺卿大人!” 所有人全愣住了,就连雪飞三人也不免露出一丝愕然,唯独李衡面无表情,负手在后。 “你二人是僚人?” “是!”两名披着红色破烂条状袍子,面上画着诡异漆色的黑瘦精实男子互觑一眼,不由敬佩地拱手。“不愧是李大人,慧眼如炬。” 李衡盯着他二人,冷淡问:“你二人是蜀王麾下?” 赤辉及赤爀一震,小心翼翼地执手道:“李大人,我等主子正是蜀王殿下……受主人之命前来小汤村办差,请李大人明察。” 李衡神色更淡了。“你们办的差事,就是乔装行僵,装神弄鬼,杀人取血?” 赤辉二人不自觉在他冷淡却无比威压的气势下,颈项肩背不堪负荷地微微下坠……心跳加速,呼吸急促,额上憋出了冷汗来。 “回李大人,”赤爀吞咽了一下,“小汤村民丧心病狂卑劣歹毒,竟强辱少女致孕在前,后杀人埋尸在后……” “吾主蜀王去岁才得知,这两位无辜受害的女郎原来竟是杨妃娘娘未出五服之亲的表外甥女,乃是吾主的表妹!” 此番话一出,全场一片僵滞静默…… 被断了脚筋的汤渤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狼狈不堪的汤里正和村长则是脸色青白,浑身哆嗦。 小汤村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个个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什、什么?怎么会? 那个孤老头子和俩弱不禁风又无依无靠的姊妹……怎么可能有蜀王这么大来头的亲戚?! 若他们早知道……若早知道的话…… 小汤村众人个个捶胸顿足、后悔莫及。 见这一幕,曹照照照理说应该是感到很爽快很痛快的,但她只是目光沉沉地注视着这一切,身子一阵热一阵冷。 ——她们的亲人和正义都来得太迟了。 已经化为一坏白骨的亡者,最后获得的,也就只剩下这么一丁点惨白的“安慰”。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何况吾主贵为蜀王,未亲自下令出兵夷平小汤村,戮尽村民,只命我二人每逢雨天扮作僵尸鬼魅,令村民日夜心惊胆战,再逐一杀人取血警告……已是留了一分仁心。”赤辉也道。 “蜀王藩地虽邻关内道,可关内道自有节度使辖管,地方州县衙署审查,纵使是冤案奇案悬案,州县察判不明,自可上报朝廷,由朝廷分派刑部究查,大理寺复审。”李衡语气严厉。 “李大人说得轻巧,可如此荒僻蛮横之地,县衙若非懒得督管,小汤村何至于敢几次三番行此令人发指恶行?”赤辉不服。 “连我等生性粗莽犷野的僚人,都不会干出这样泯灭人性之举,显见这小汤村就是从根子上都烂了,便是我等都将之杀绝了,他们也不无辜!”赤爀也愤慨道。 “无论是何情由,自有三法司为天下刑名察清审判,蜀王纵然出自快意恩仇,初衷想为亡者讨一份公道,却以如此鬼域伎俩行诡谲之术,反而令亡者无端背负了死后化为僵尸厉鬼的污名。”李衡眼神肃穆。“——令为恶之人罪行无法公诸于世,教受害之人冤情不能大白于天下,这,就是你们谓之的公理?你等诉求的正义?” 原来还愤愤不平、振振有词的赤辉二人闻言呆住了。 “——而行阳谋,走大道,按律治罪,公正光明,只求世上再无一人受冤,再无一案不明!这才是,我大理寺忝掌国之重器的根本!” 李衡的字字句句振聋发聩、掷地有声……一刹那间,赤辉二人心神大受震动。 雪飞等人则是昂然挺直了胸膛腰杆,面露骄傲深以为荣之色。 曹照照愣愣地仰望着他,渐渐地,心口那处寒冷空洞的地方彷佛也慢慢有一丝回暖,鼻头酸楚。 他真的……是很好很好,又厉害又了不起的大理寺卿啊。 但刚刚,他已经那样冷漠严峻疏离的看着她…… 她,一定是让他失望了吧? ……也是,一个遇事无自保能力,只会拖上官和同僚后腿的小吏,一个经常容易被情绪牵动理智、被情感左右判断的司直,哪里还有资格继续做大理寺公门中的一员? 确实,她老是会忘了自己的身分,老是会得意忘形,忘情逾矩……她真的很不适合当一个冷静机警、铁面无私的执法人员。 那是因为她骨子里住着的,还是现代那个具备专业的护理知识与技能,拥有高度耐性和同理心……脾气有点急,性子有点散漫,爱吃爱笑又天兵天兵的急诊室外科护理师啊。 曹照照眼眶发热,湿湿的,怔忡地吸了吸鼻子。 大理寺这份工作,她真的不适任。 唐朝……其实住起来还是不习惯,她能不能选择申请回家呀? 回到熟悉的家园,熟悉的社会和领域,安安心心、高高兴兴地做她擅长的护理人员工作,能够帮忙医生救助伤患,日行个好几善,就算被伤患家属骂得跟孙子一样也没关系…… 因为她知道自己是有用的,她是在做正确的事。 不像在大理寺,她其实常常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给他添了一堆的麻烦,也因着不懂规矩、不谙事务的好心办坏事,帮了倒忙。 她也……真的不想再让他那样冰冷、失望和疏离地看着她,因为心……会绞痛啊。 她想回家,这一刻,比过去两年来的任何时候还想回家。 昨夜在湿冷阴寒山洞受了惊吓,熬冻了一夜,又经历了方才惊恐担忧害怕喜悦愤怒种种的大起大落…… 曹照照不知道自己已经着凉感冒了,额头也正在发热,她心神迷茫,只觉得脑子有些恍恍惚惚…… 心脏一抽一抽的,像是再度破了个大洞,漏风得厉害,头更是隐隐热胀刺痛敲打欲裂,身体不知不觉重得宛如绑了铅块一样,脚下却虚浮得如同灌了氢气的气球……飘飘忽忽…… 下一秒,她眼前发黑,整个人失势往前栽…… “照照!” 上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