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财小王妃》 序言 偏心带来的影响 俗话说得好,手心手背都是肉,然而这肉有厚有薄,为人父母也难免有所偏爱,要如何一碗水端平是个非常大的学问,一旦分寸拿捏不恰当,反扑随之而来。 我的大表弟如今正是要升幼稚园大班的年纪,长相普通,非常喜欢跟大人唱反调,越是不可以做的事就越是要做,常常在餐厅做出乱跑大叫敲餐具等等失控的行为,就是被痛骂一顿也不怕,每每都让我心头火起,无法在春节阖家欢乐的场合控制住表情。 小表弟读小班,生得玉雪可爱,眼睛又大又水灵,特别会看大人脸色,讲话能甜死人,可会讨老人家欢心了,虽然也会尖叫胡搞,然而不知是长相的缘故、年纪的缘故还是个性的缘故,他受到的责难好像总是会轻那么一些些。 在发现这个情形之后,我开始能理解为什么大表弟会有那么多月兑序的行为,一切的一切不过就是为了吸引父母长辈的目光。他小小的心灵想必是能感受到众人对弟弟的偏爱,又或是因为弟弟年幼,总是要他相让,因而心有不甘,因而捣蛋以换取关注。 为此,我与家中长辈偶有谈及此情形,至于要如何平衡两个小家伙的心,最大的课题还是在父母身上。 而本书中,女主角上官流烟就曾深受此等痛苦困扰。她有个声名远播、拥有第一才女之名的姊姊,不但受太后青睐,亦获得父母倾尽全力栽培,纵然她同样有才有貌,靠自己的努力追上姊姊的脚步,然而众人的目光都已被吸引住,又有谁会来在乎她? 她因此与姊姊争了一辈子,凡事都要较劲,搞得家中乌烟瘴气,她自己也活成了面目可憎的样貌,一再的攀比只沦为众人眼中的笑柄。 直到重活一世,她终于因前世死前所发生的事而看清自己的可笑,理解家人对她的爱与弥补,而今她心念一转,决心与姊姊重修旧好,且誓要避开前世一切祸患,然而前世那个曾辜负她的人,到底是打破了她的计划。两人前世今生的纠葛精彩而深情,只等你继续翻下去。 楔子 赌神驾到 夜,挟着凉爽的微风,吹过滴着露珠的高粱叶,拂过高大笔直的白杨树,晶莹的星星在无际的天宇上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子夜时分,万江城内一片静悄悄,夜阑人静,万物都进入梦乡,唯有一处灯火通明、红灯高挂,丝竹声与招呼声遥相呼应,煞是热闹。 那是万江城的朱雀大道。 万江城乃楚日国的首都,共有四条主要支道,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命名。 青龙大道为皇城所在,居住于此的大多是达官贵族,除却这些高贵的府邸以外,便是些官夫人们的嫁妆铺子,这些商铺所卖之物愣是比其他地方贵上几分,精致度自然是高端细腻。 除此之外,楚日国文武并济,青龙大道上多是学院,文武皆设,国内最为有名望的白鹿书院也在此处。 能进白鹿书院就读的学子多出身望族,是族内属一属二的佼佼者,从白鹿书院出来的学生几乎都是未来的朝廷官员,更别提有多少翰林学士,又有多少入了阁,因此学子们皆以进入白鹿书院为目标。 总体而言,青龙大道的宅子可说是整个楚日国最矜贵的。 而白虎大道也是一繁荣之处,多是商铺、酒楼,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为楚日国外来客最多之处。 白虎大道除了在商业上发达之外,还有座极为出名的寺庙——清水寺。 清水寺里供奉的不是神明,而是楚日国的开国之祖崇高帝。 据说百年前的楚日国不过是个村落,常年受边城蛮国的鞑子侵扰,生活苦不堪言,却从未有人想过将鞑子给打回去,直到崇高帝崛起。 崇高帝乃平民之子,却天生聪颖、力大无穷,因不堪长年遭受鞑子侵门踏户,号召众人对抗鞑子,本是为扞卫家园,谁知这一路打过去,竟打出了一大片的疆土,将鞑子给赶回了草原,成了楚日国的开国帝王。 若不是有崇高帝,楚日国恐怕仍是那残破的村落,根本不会是如今这安乐繁荣的模样,百姓们感念崇高帝的好,故盖了清水寺,一方面让崇高帝死后也能收到百姓们的香火,一方面更是乞求家园平安。 与青龙大道及白虎大道这两个繁盛之处相较,玄武大道便普通多了,此处是一些中低阶层百姓的住所,没有琼楼玉宇、雕梁画栋的府邸,也没有门面奢华的店铺,却有着纯朴的风气,街景虽然平凡,却是最能呈现如今和乐安逸的景象。 最后一处便是朱雀大道了,这里可说是楚日国的销金窟,街上满是青楼、伶人馆和赌坊,白日犹如死街一般,到了夜晚,那送往迎来的嘻笑声,可是能持续整整一夜呢! 今儿个朱雀大道依旧热闹非凡,甚至比往常更加的喧譁闹腾,原来是有一间赌坊新开张,搞了个噱头。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儿个是咱们聚财赌坊新开张,但凡光顾的客人,本赌坊都将送上一两银子当作赌金,除此之外,今日在本赌坊赢得最多银两的客人,更能额外获得一万两的白银,各位客倌可千万别错过这大好机会……” 听见这话,本来只是路过的看客莫不双眼放亮。 一两银子当本金?若是他们能以这一两银子赢钱,那岂不是无本生意? 有这种想法的人可不少,一时之间,聚财赌坊的大门外挤满了长长的排队人潮。 聚财赌坊不仅会招揽生意,赌坊内的设置更是华丽奢靡、觥筹交错,一楼专门接待普通百姓,二楼则是为了世家子弟而设,三楼是独立包间。每上一层,赌资就更高,三楼甚至还有赌妓相伴,可说是名符其实的销金窟。 赌坊内的桌子皆是楠木所制,漆红的柱子刻着各色财宝,四周轻纱漫漫。 坊内有护卫四下巡逻,一个个身强体壮,面无表情,一看便知这赌坊的靠山有一定的实力。 坊外大排长龙,坊内更是人满为患,其中以一楼一桌赌大小的赌桌最是热闹,几乎大半的人聚集于此,目不转睛的看着骰盅,等着庄家开盅。 那庄家被近百双眼睛这么盯着,背脊冷汗直流,忍不住朝三楼一处包间望去,见包间里头依旧没有动静,只能咬着牙开盅。 这盅一开,四周突然一阵寂静,就连开盅的庄家都瞪大了眼,好半晌才颤着声报色子,“开、开!四、四、四——豹、豹子全红!” 这报色犹如平地一声雷,轰地一声引起了暴动。 “哇!豹子的赔率是一比二十四倍,全红是一比五十倍,这小公子押了多少银子?”一名赌客扳着手指算着,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都不好使了。 另一名同样瞠目结舌的赌客显然算学不错,张口便道:“那位小公子一共押了三千多两,若照这赔率去算,这一局庄家该赔……该赔二、二十二万两……” 这数字一出,众人又是一阵譁然。 “二十多万两!那位小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打进赌场便未曾赌输过,单单是掷色子便连赢了二十九场,用的还是赌坊送的一两银子当本金,这、这简直神了!” 众人惊叹,身为被围观的当事者却是十分的镇定。 只见那身着一身雪白衣袍、面容白净的小公子朝庄家微微一笑,道:“今儿个裴某玩得十分尽兴,劳烦将这些筹码换成二十万的银票,其余零头换成碎银,这些碎银就当是裴某给在座各位的吃红,让诸位也沾沾喜气。” 此言一出,众人一阵欢呼。 这两万两的银子,比起那二十万两虽说只是零头,可赌坊内才多少人?到顶也不过一千多人,这么算一算,一个人可以分到近二十两的银子呢,岂能不欢呼! 众人高兴之余,有人听出了重点,惊讶的直呼。“姓裴?难不成是近日崛起的裴圣手裴知墨公子?” 众人蓦地恍然。 近日出现一名身分成谜的公子,年纪看上去不大,生得无比俊美,总是在子夜时分出现,身旁仅跟着一名小厮,身着雪白衣袍、手执羽扇,逢赌必赢,最重要的是,他使的是正正当当的赌术,而非千术,从未有过败绩,每每赢了银子,皆会将零头分给在场的赌客,自称姓裴,名知墨。 庄家在听见他的名号时,原本绷紧的背脊顿时松了松。 原来是这位瘟神! 这名庄家是聚财赌坊用重金从别处赌坊给挖来的,有着金手指之称,掷色子的功力堪称高段,能从他手上赢钱的赌客少之又少,他本想着今日能替新东家赚上大笔金银,谁知会遇上这位瘟神。 没人知道裴知墨从何处而来,每间被他光顾过的赌坊都是哭爹喊娘,往往一夜便被赢走二、三十万两的银子。 然而能开得起赌坊的,谁家没有大靠山?一下输了这么一大笔银子,赌坊的围事还能不动作? 偏偏这裴瘟神总能前脚拿了银票走人,后脚便消失无影,让众赌坊就是想截胡都截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银子被人给端走。 万江城里出现这么一号人物,简直是众家赌坊的悲剧,好在这裴瘟神不常出门,少则数月、长则半年才会到朱雀大道上溜一溜,且见好就收,不会让赌坊赔到月兑裤子。 他甚至会把赢来的钱分给在场的赌客,赌客有了钱,自然是继续赌喽!一夜下来,赌坊虽还是亏本,却也比一夜被赢走二十万两来得好,要不照裴瘟神那运道,朱雀大街上哪还有赌坊能够生存? 庄家知道今日是休想从裴瘟神手上拿回钱财了,想必东家知道这事也不会怪他,于是忙让人换了银票,递给他。“裴公子,这是您的银票。” “多谢!”裴知墨得到银票,那双眸子极快的闪过一抹晶亮,优雅的起身,临走前笑着朝大伙道:“裴某祝大伙赢钱,告辞!” 众人目送他离开后,赌坊再一次喧闹了起来。有了方才那一幕,谁都想成为下一个赢走二十万两的人。 这一夜,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一个时辰后,化名为裴知墨的上官流烟眉开眼笑地揣着满满的银票,熟门熟路的闪过众多追捕她的人,来到一处平凡的屋舍之中。 这是她去年买下的宅子,一个被抄家的官员的府邸。 前世买下这府邸的人因要扩建,打算将园子里的假山给打掉,这才发现假山之中竟藏有一条有着百年岁月的冗长地道,地道直通朱雀大道,而出口就在上官府的后头。 这一世,她抢先买下这个府邸,除了那被抄家的官员一家,再无人知道这条地道的存在,这地道也就成了她的秘密。 地道的出口就在上官府桃林外一个十分隐蔽之处,虽不知当初建设地道之人为何会把出口设立于此,却是便宜了上官流烟,这也是为何这么多人在找她,却无人抓得到她的原因。 在确定四下无人后,她轻巧的走出地道,往自家宅邸走去。 她伸手往墙中的一块突起一扳,下方顿时露出一处小洞,她弯就要爬进去。 “狗洞?” 身后突如其来的一道嗓音吓得上官流烟险些尖叫出声,她蓦地转过身,在看清眼前站着的人后,脸色极差。 他怎么会在这? 第一章 重生心念转(1) 阳春三月,阳光灿烂,万物勃生。 春雨刚过,花园里的海棠花吐出粉香花蕊,引来蝴蝶蜜蜂于丛间飞舞,其他花儿也渐渐绽放花朵,那五彩缤纷的景色让人瞧着心情愉悦。 幼女敕的花草顶着一串串水珠,贪婪地吮吸着大地的甘露,高大的白桦树抽出新枝条,一片片娇女敕的小叶芽从枝条里钻出来,那模样就像初生的婴孩,好奇的探索着周围未知的一切。 屋内,春暖看着自家小姐那“豪放”的睡姿,不禁摇首叹气,一把掀开她的被子。“小姐,都日上三竿了,你还不起床!” 她是上官家的家生子,自小便跟在上官流烟身旁,是她身旁的一等大丫鬟。 床榻上呈大字型睡姿的姑娘身子一抖,忙缩成一团,睡眼惺忪的嘟嚷着。“好春暖,快将被子还给我,你家小姐着实困的很……” 春暖非但没还,反而恨铁不成钢的训道:“小姐!你昨晚是不是又带着花开胡闹去了?奴婢早提醒过,你是上官府的二小姐,身分高贵,如此行事,若是有日败露了该如何?先不提上官家的名声,就说老爷知晓后会如何反应就好,肯定会活生生剥了你的皮,还有夫人,夫人那个性你难道不知?若是让她……” 上官流烟仍赖在榻上不起,捂着双耳,企图阻挡自家大丫鬟的“谆谆教诲”,可惜效果不彰,最后只得妥协。 “起了!姑娘我起来了。春暖你口渴不?要不要来壶茶?”识时务者为俊杰,上官流烟麻利的爬起身,讨好的问。 春暖着实拿这自小服侍到大的小姐没办法,无奈的捧来水盆,侍候她洗漱后才又道:“小姐,你别怪奴婢罗嗦,奴婢所言句句有理,你一个姑娘家,在那种时辰出入那样的场合,若是让人给发现了还得了?你又不缺钱……” 要说自家小姐的私产,就是万江城里所有闺阁千金的私房加起来都比不上,她就不明白小姐为何非得出入那些是非之地。 上官流烟努力张开双眼,坐直身子,让她梳头。“谁会嫌钱多?再说了,赢钱就是我的兴趣,你说兴趣怎么割舍得了……” 春暖手上动作一顿,咬牙又说:“小、姐!你可记得你是个姑娘家?一个姑娘家什么不喜爱,偏偏喜欢赌,你觉得这事儿合理吗?”到底哪家的大家闺秀会拿赌博当兴趣的? “哪儿不合理了?”一提到自个儿最爱的赌术,上官流烟精神便来。“赌术也是一门技艺,就和琴艺、书法、丹青一样,都是学问。” 要她说,赌术可比那些没有用的东西强太多太多了。 “奴婢宁可你去学学琴棋书画。”春暖忍着与自家小姐辩论的冲动,苦口婆心的劝道:“小姐,奴婢知道你的心气,总不觉得自个儿比男孩差,可姑娘就是姑娘,姑娘家就该贞静端庄、娴雅温顺,就像大小姐那般,才貌兼备、名声远播,将来才能嫁个好相公,得一个好归宿。你可知今日上门向大小姐提亲之人有多少?” 以往只要春暖一提到大小姐,上官流烟便会如斗鸡一般,誓言会待在家中好好当一个能赢过姊姊的大家闺秀,然而这一回却是不同…… 只见上官流烟撇了撇嘴,蓦地拉过自家丫鬟,让她看着眼前的自己。“春暖,你说说,你家小姐生得如何?与姊姊相比又是如何?” 春暖没料到自家小姐会有这番动作,微微一愣后,倒也仔仔细细的看着眼前那白净秀雅的脸盘。 上官流烟身段合宜,既不似南方女子那般纤细,也不若北方姑娘那样健美,有着自己独特的风采,一双眼睛不大也不小,却是又圆又亮,配上那如瓜子一般的脸盘,倒是恰到好处,小巧的琼鼻、微微上扬的菱唇、高洁的额头……虽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却也是一名清秀佳人。 最重要的是上官流烟有着一身赛白雪般晶莹光亮的肌肤,光是那白里透红、如凝脂般细腻的肤质便足以羡煞旁人。 春暖瞧了半晌,才道:“姑娘生得极好,就是与大小姐相比也丝毫不逊色。” 听见这话,上官流烟那眼神很明显写着“你不诚实”。“春暖,你这样不行,怎么能因为我是你主子,你就这么睁眼说瞎话?” 就是她听了都觉得心虚的很,更何况是她这个说的人。 春暖一听急了。“奴婢说的句句是实话,小姐确实生得好看。” 知道自家丫鬟一心向着自己,上官流烟感动之余仍不忘让她认清事实。“你家小姐也就在你们这些丫鬟眼底是好的,外头的传言我又不是没听过,很清楚自己有几两重。府里已经有个容貌出众、技艺超群的才女了,我又何必去与她争?” 她是尚书嫡二女,真正的世家小姐,这样的身分,就算她什么都不会,也足以她挑一户好人家嫁了,只不过前头还有个声名远播的长姊未嫁,目前还未有人看见她罢了,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强迫自己去学那些没兴趣也无用的才艺徒增烦恼? 再说了,那些琴棋书画她不是不会,曾经她也下过苦心去学习,然而她学得再好也比不上那样样出众的姊姊,不过是换来人们虚伪敷衍的称赞罢了,连自家爹娘都是这德性了,她还敢指望其他人? 春暖怔了怔,半晌才道:“小姐,你……你当真想通了?” 说起来上官流烟也是可怜,明明生得讨喜可爱、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偏偏有一个生得艳冠群芳、同她一般聪颖的姊姊。 上官倾夏比上官流烟大一岁,在六岁那年在太后寿宴上弹了一首〈高山流水〉而名声远扬,这些年更是获得万江城第一才女的称号,加上她容貌出众,让众人只知上官家有位大小姐,并不知还有二小姐。 就连上官易与夫人朵琼也是偏疼长女许多,倾力栽培之下,自然忽略了上官流烟这个女儿。 正因如此,上官流烟很讨厌长姊,加上上官倾夏性子清高目下无尘,看不惯总是争风吃醋的妹妹,两姊妹的感情一贯不好。 长年下来,两人之间的嫌隙与磨擦越来越多,虽然大多都是上官流烟去找上官倾夏的麻烦,上官倾夏被惹得忍无可忍时才会与她争吵,但几年来也足以让姊妹俩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让上官夫妇十分的头疼。 要春暖来说,自家二小姐实在不比大小姐差,比琴艺,两人不相上下;比棋艺,两人更是在伯仲之间,更别说自家小姐还有大小姐比不上的优点,那便是过目不忘。 有这样的优势,上官流烟如何会比上官倾夏差?偏偏就是有一样,那便是她的容貌。 两姊妹虽说皆出自上官夫人的肚子,上官倾夏却是继承了父母二人所有的优点。 上官易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如今就是中年,仍是风流倜傥、气度翩翩。而朵琼也是美人一名,明明已是四十多岁的年纪,瞧着却犹如二十多岁的少女。夫妇俩如此容貌,上官家三名子女的样貌如何会差?尤其以上官倾夏最为出色,可谓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在十二岁便被封为万江城第一美人,可见容貌之出色。 有着如莹月一般样貌、才情皆出众的姊姊,上官流烟就是生得再好也是比不过,更何况她的容貌确实离美还有段距离,顶多说是可爱清秀。 这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明明一样是尚书之女、一样有才有德,偏偏一个犹如天上明月、一个宛若衬托明月的浮云,也不怪上官流烟处处针对上官倾夏。 春暖自幼便陪在上官流烟身旁,最是知晓自家小姐身上的不公,也知她时不时便要与大小姐攀比一番,平时最气的便是有人说她不如上官倾夏,长年来皆是如此,所以今日才会故意拿大小姐来刺激她。 谁知小姐自从年前有一回染上风寒,昏迷了三日后,醒来竟似变了个人,不仅拾起她本漠不关心的赌术,甚至连遇上能与大小姐相争的机会都说懒了,这些日子以来两人竟是相安无事,让她惊讶的同时也十分的不解。 “自然是想通了。”上官流烟朝她叹了口气,“春暖,小姐告诉你,这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世事无常,谁能知道明儿个是否还是活得好好的?与其去争那无所谓的名声,倒不如做些会让人愉快之事。” 她在五岁时认了个师父,那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据说还是什么大人物的入室弟子,偏偏他传授她的却是赌术。 那时她年纪小,不晓得赌术为何物,却正是好学的年纪,不论是什么她都学,且学得特别的认真。然而随着年纪增长,她才知一个姑娘家学赌术压根毫无用武之地,反而还会让人给看轻了去,因此她从不在人家面前施展,直到…… 想起自己上一世竟落得一个悲惨的死法,上官流烟打了个寒颤。 她不愿多想那些往事,既然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她自是不愿再过以往的生活,如今的她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而赚钱便是她唯一的兴趣。 名声、容貌、家世、才情,皆比不上银子来得可爱又可靠。 最重要的是,若是她真避不开前世的祸事,她还能靠着这笔银子,带着家人逃离楚日国,所以她打死也不会放弃赌钱。 春暖一方面开心自家小姐的转变,一方面又担忧她转变过了头,正绞尽脑汁打算说服她别再去外头赌钱时,一道人影极快的冲进了房里。 “小姐、小姐!大、大事不好了,方才宫里来了人,说、说是要选秀!”花开一边跑着一边喳呼,喘得不得了,可见是一得了消息便赶回来了。 春暖一听愣了愣,随即拧起眉。“花开,注意你的言辞,宫里选秀如何是不好?”这丫头迟早被她那口无遮拦的嘴给害死。 花开被这一训,忙捂住嘴,小声的道:“这儿不是没别人嘛……” 上官流烟重生后不愿太多人近身侍候,晚上为了出入方便,也不留人守夜,那些二、三等的小丫鬟皆被打发至院外,仅有春暖、花开两个心月复大丫鬟能留在院中。 “就是没外人,你也该注意你的言行举止!”春暖一看见花开就来气,她一向循规蹈矩,尽责的担起大丫鬟的责任,不厌其烦的规劝小姐,哪怕小姐嫌她罗嗦,她也是照劝不误,而这个花开,她明明交代要看着小姐,花开却与小姐狼狈为奸,时常背着她偷偷溜出府,她如何能不生气? 花开见她脸色不豫,吐了吐小舌,躲在自家小姐身后,忙道:“小姐,你可有听见?皇上要选秀了!” 上官流烟懒洋洋的瞟了她一眼,无所谓的说:“皇上选秀与我何干?横竖被选中的绝不会是你家小姐我。” 花开闻言,险些就要点头附和了,好在想起了重点。“不是,重点不是选秀这事儿,重点是老爷为了不让大小姐和小姐你进宫,打算设宴替你们俩选夫!” 这话让原本毫不在意的上官流烟脸色微变,她怎会差点忘了这件事…… “娘!” 朵琼正在歇息,听见外头传来女儿的叫唤,这才睁开双眸,看向因奔跑发髻有些松动的上官流烟。“烟儿,何事这么着急?” 上官流烟一坐定,便直接了当地问:“听说爹爹要设宴替姊姊挑选夫婿?” 朵琼闻言一怔,随即斥道:“这话是谁说的?是娘瞧着今年的桃花生得极好,打算邀长平长公主来赏花,长公主回了帖,说这等美景岂能只让几人欣赏,便与娘商量,干脆今年将桃花宴办得大一些,多多宴请贵女一同前来参宴。往日咱们府也差不多是这时候办桃花宴,什么挑选夫婿,你别瞎说。” 上官流烟暗暗撇嘴,相亲宴便是相亲宴,非得拿赏花当名目。 她可没打算和母亲打官腔,直言道:“娘,女儿已经听说了,皇上要选妃,这节骨眼办桃花宴能为什么?你就实话说了吧,是不是要替姊姊相看?” 被女儿拆穿,朵琼瞪了她一眼,却也干脆的答了。“既然你都猜到了,娘也不瞒着你,不只你姊姊,还有你,爹和娘可从没想过让你们入宫为妃。” 上官家是清贵之家,从未有女儿入宫为妃,她和丈夫也不想开这个先例,然而自家女儿名声太响,就是太后与皇后娘娘都夸赞不已,就算最后没被皇上选中,也可能被许配给皇子当皇子妃,而如今太子未立,女儿若是指给了皇子,岂不是半强迫的逼上官家站队?这结果他们说什么都不愿意。 所以一得到消息,她便写了信给手帕交长平长公主,请对方帮忙出主意。 长平长公主能有什么主意?她是外嫁之女,如何干涉选秀之事?便回覆她,不想日日烦心,那便只有一个法子,就是早日替她一双女儿择婿。 朵琼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姊妹俩也到了适婚之龄,全因他们不舍才没急着让她们出嫁,如今遇上选秀一事,倒是不能再拖。 于是夫妻俩商量了几日便定下了桃花宴,宴请的全是万江城里名声极显的公子姑娘,替女儿找夫婿的同时,也可以顺道替儿子相看相看,正是一举两得。 他们打算得极好,上官流烟却是眼角一抽。“娘,你放心,就女儿这副模样是入不了宫的,你们操心姊姊的婚姻大事便成。” 开玩笑!她可不想再一次成为他人的笑柄。 这事正照着前世的轨迹走着,皇上选妃、桃花宴、择婿……而最让她忘不了的便是这场桃花宴。 那时的她关起门来,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日一睁开双眼便是把自己的时辰排得满满当当,上午读书下午练琴,便是晚上也没闲着,就着昏暗的烛光作画,因此并不知宫中选秀之事,当然也不知这回的桃花宴竟是为了替她们姊妹俩挑婿。 她只想着要在宴席上压姊姊一头好得到众人的称赞,于是耗费苦心练琴,打算在桃花宴那日拔得头筹,让众人知道她并不比姊姊差。 谁知那压根就不是普通的赏花宴,她如此作为反成了笑柄,让众人认为她急于表现自己,是与姊姊争夫婿,让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又羞又恼,难受了好几日。 如今想想,前世的自己根本就是脑门被驴子给踢了,成日只想着和姊姊斗气、想吸引爹娘的注意,其他锁事一概不理,明明有颗聪明的脑袋,却总是不愿静下心去思考,活该被人当笑话。 朵琼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她与以往一样,是在嫉妒他们只为大女儿着想才说反话,连忙说:“你这孩子又在说什么傻话?你和夏儿都是娘的女儿,娘自然都操心。这事你别管,只记得宴席那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成了,其余的什么都不必做。” 上官流烟知道自家娘亲定是误会她的意思,正欲再道,门外却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上官流烟,你又来烦娘做什么?” 门外走来一名绝美的女子,拧着柳眉看向上官流烟。 那女子生得极美,身姿纤细,肤如凝脂,唇若点樱,眉如墨画,神若秋水,说不出的柔媚细腻,一身翠绿的裙子衬得她的脸庞更加的清丽,如此月兑俗,简直不带一丝一毫人间烟火味,就像一朵出水芙蓉,纤尘不染。 她是上官倾夏,名满万江城的第一才女,上官流烟的姊姊。 上官流烟看着眼前斗了一辈子的姊姊,想起上一世她哭喊着让自己赶紧逃时,心里五味杂陈。 收起眼角的酸涩,她扬起笑脸。“没烦,我就是来同母亲说说话。” 看着她的笑脸,上官倾夏非但没松懈,反倒更加戒备,问朵琼。“娘,不论她说什么,你都别理会她。” 实在是上官流烟每每来找娘亲都没好事,她就不懂了,她从未与这个妹妹争过什么,为何她要如此仇视自己,甚至闹得爹娘心烦难受。 朵琼见两姊妹如此不和,心里有些难受,却没打算将择婿一事告诉上官倾夏,只道:“你妹妹是来问桃花宴的事,你来得正好,替娘瞧一瞧帖子有没有遗漏之人。” 上官倾夏虽也不耐这些锁事,却比上官流烟好的多,深怕母亲累着,打三年前便帮忙分担管家之事。 她虽愿意帮母亲的忙,却不愿与上官流烟待在同一个屋子里,见母亲神情并无异样,似乎上官流烟真没吵闹,才开口道:“女儿等会儿还要练琴,下午再来,娘你先搁着,待女儿下午过来再整理便成了。” 朵琼哪里会不懂她的想法,虽然希望她们姊妹和乐,却也知难度不是一般高,只得点头让她离去。 上官倾夏警告的看了上官流烟一眼,又吩咐母亲身旁侍候的丫鬟,只要屋内一有动静便赶紧通知她,这才放心离开。 见上官倾夏丝毫不避讳的在她面前交代丫鬟,上官流烟除了苦笑之外也别无他法,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己造的孽还得自己了结。 这也是为何她重生月余了却迟迟无法与上官倾夏拉近关系的原因,不管她做什么,姊姊都觉得她有阴谋。 说到底,就是她前世太过愚蠢了。 朵琼见小女儿脸色不好,深怕她生气,柔声道:“烟儿,你别和你姊姊计较,她那话没什么意思的。” “女儿知道。”这都怪她之前太不懂事,不怪上官倾夏这么防着她。 上官流烟的态度让朵琼很惊讶,她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安抚,没想到小女儿的反应竟是出乎她意料,让她更加小心翼翼的问:“烟儿,你……该不会是气疯了?” 肯定是了!她生了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心气高,原本她以为她们两姊妹互相比较、互相激励也不算件坏事,谁知…… 朵琼叹了口气,也怪她与老爷太过偏心,倾夏是他们第一个孩子,难免稀罕了些,又生得伶俐漂亮,让人打从心里疼爱。当然,小女儿也是一样的聪颖娇俏,然而从小到大,不论是弹琴还是吟诗,明明两姊妹都是一样好,他们却总是先夸大女儿,压根就忘了小女儿的存在,等他们发现不妥想扭转时,小女儿的性子已太过偏激,到后来,甚至每每姊妹碰面就会吵成一团。 为此,她特地将两人的院子隔了老远,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两人除了老祖宗还在时的晨昏定省外,几乎不会碰面。前几年老祖宗归天,她怕两个女儿一见面就吵,干脆免了她们请安,耳根子这才清静许多。 若是以往这样的情形,小女儿哪可能忍得了?早冲上去吵架了,如今却是安安静静的坐着,动也不动,不是气疯了是什么? 上官流烟见母亲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好笑之余也有些心酸。 她只想着自己身上的不公,却忘了姊姊有的她也从来不缺。虽说爹娘总是第一个想到姊姊,可也没忘了她,到了后头,他们甚至怕她觉得不公,但凡有四季衣裳、首饰头面,都是头一个送到她的院子里任她挑选,她挑剩的才给姊姊送去。 然而就算如此,她仍是不知足,总是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母亲,吵得母亲不得安宁,如今想想,她真是不孝。 上官流烟拉起母亲仍宛如少女一般细致的手,她这一身如凝脂般滑腻的肌肤便是传自于母亲。“娘,你可还记得女儿曾因风寒昏迷数日?那时女儿作了一个梦,梦中女儿看见自己成日与姊姊斤斤计较,那模样着实难看的很,女儿还梦见娘为了我们俩,时常在半夜流泪伤心……娘,女儿知道自己以前不孝,从今往后再不会如此,所以你放心,就算你们当真偏袒姊姊几分,女儿也不会再与姊姊争宠了。” 朵琼自然记得,那次上官流烟病得不轻,昏迷了好几日,醒来后性子确实改了不少,这些日子以来似乎也没听过她们姊妹争吵……如今再见上官流烟眼中认真之色,她眼眶蓦地红了。“烟儿,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她曾在无数个日夜盼着两个女儿相亲相爱,却总是不能如愿,如今小女儿的表白,让她不得不怀疑这是个梦。 “是与不是,母亲日后看着就是。”上官流烟知道说不如做,毕竟她以前当真是太混了,换作是她也不会信,日久见人心,她相信他们迟早会看见她的转变。 “好、好!你能这么想那是最好不过了……”朵琼拭了拭眼角的泪,一个劲的拍着她的手。 上官流烟见母亲情绪稳定了些后,才旧话重提。“娘,女儿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女儿不急,你们只要好好替姊姊挑选夫婿的人选便行了。” 前世她一心一意想与姊姊争个高下,到后来,甚至连原本不在意的夫婿人选也在意了起来,一心一意想嫁个比姊夫还要身分尊贵的人。 然而在经历那些事情之后,她才知越是靠近权力的中心便越危险,她怕死,更怕她的家人死,所以她一点也不想嫁人,她如今要做的就是替上官倾夏挑一个好夫婿,绝不能再让姊姊重蹈覆辙,连带的让上官家万劫不复。 “你这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不急也得有个底。你放心,这事有娘替你作主,你乖乖听娘的话就是了。” 上官流烟很无奈,知道她家娘亲的性子,只好又道:“娘,姊姊性子较冷,看似高傲,其实很是单纯,眼中只有琴与书,对后院里那些事半点不爱,实在不适合与人相争,你们替她相看人家时,千万别挑高门大户,最好是挑些家世简单的殷实人家,就是寒门子弟也不打紧,只要有爹娘和弟弟在,姊姊嫁过去也不会让人给欺悔了去。” 听见这话,朵琼更惊讶了。自家女儿的性子她自然再清楚不过,只是她没料到小女儿竟会如此替她姊姊着想。 心中讶异,但她面上不显,而是扳着脸。“你这丫头知不知羞?竟与娘讨论起你姊姊的夫家来了,去去去!这事不是你这小孩子家家该管的,回你院子玩去!” 上官流烟知道她不会一次便将自己的话给听进去,可这话却会在她心里扎根。 目的达成后,她揽着母亲的手臂撒娇了会儿,这才离开。 第一章 重生心念转(2) 今儿个是个明媚的好天气,上官府后院有着一大片的桃花林,桃花盛开于枝头,一阵春风拂来,朵朵桃花像一只只花蝴蝶,搧动着美丽的翅膀,翩翩起舞。那些凋谢的花瓣纷纷落下,像仙女散花,又像粉妆玉砌的世界。 走进桃林,桃花芬菲烂漫,妩媚鲜丽,如一片片红霞,与垂柳相衬映,形成了桃红柳绿、柳暗花明的春日胜景。 若说万江城内谁府中有美景,那就只有上官府了。 早年上官家有位先祖爱花如命,这一大片桃花林便是出自他手,院中只种绯桃与绦桃两个品种,一鲜红一深红,色彩艳丽秀气。 每年到了花季,上官府便会举办宴会,有时是诗会,有时是茶会,更多的是桃花宴,而今日正是桃花宴举办的日子。 上官易乃吏部尚书,为人清廉,素有清贵之名,桃李满天下,而他与妻子都是性情极好之人,广结善缘,今儿个受邀者几乎占了朝廷大半的官员家眷。 “阿琼。”长平长公主君琴繁一进府便找上正忙着接待客人的朵琼。 朵琼一见她,欣喜的快步上前。“阿繁你怎么自个儿进来了?门房是怎么回事,竟未唤我去接。” 两人自幼交好,私下都是以闺名相称。 “是我不让,你今儿个是东道主,又宴请这么多宾客,哪里忙得过来?再说这儿我又不是不熟,自个儿进门有何关系?”君琴繁笑盈盈地道。 “你说的有理。”朵琼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她,甚为想念。 两人寒喧了一会儿,君琴繁才道:“怎就你和夏儿在接待?烟儿呢?” 以往这场合,上官流烟可不会落下,总是与上官倾夏争着待客,像是在告知众人,上官府可不止上官倾夏一个女儿。 外人不知上官姊妹之间的争斗,可身为朵琼的手帕交,君琴繁自然不可能不知,这才会好奇上官流烟的去处。 说起小女儿,朵琼脸上不似以往那般满是愁容,而是欢喜的说:“烟儿替我张罗宴席去了,今儿个的席面可都是她一手包办的。” 好友的话让君琴繁很讶异。“那丫头转性了?”往常这般露脸的机会,上官流烟可是争着做呢,今日怎会甘愿落居幕后? “可不是……”朵琼笑着将这阵子上官流烟的改变告诉她。 君琴繁听了啧啧称奇。“若真是如此,你可就轻松了。” 她就生了一个女儿,因此特别疼宠,但女儿非但不喜读书,成日就会调皮捣蛋,让她头疼不己。 曾经她还羡慕朵琼有这么一双出色的女儿,可在知道她们两姊妹之间的糟心事后,却庆幸起自己生了个虽不出色却乖巧听话的女儿。 “琼姨!” 刚想着呢,人便到了。 朵琼看着眼前笑得梨涡满现的小姑娘,欢喜的唤。“哎!咱们心儿许久不见,长高了不少,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玟馨郡主唯心儿笑得更加甜了,“那是,我也觉得我变美了不少。” 君琴繁白了自家女儿一眼。“你还真不害臊!” 她朝母亲吐了吐小舌。“琼姨又不是别人,她夸我肯定是大实话,更何况人人都说我生得像你,夸我生得美,岂不是也夸了娘?我害臊什么?” 君琴繁无语的看着自恋的女儿,却不得不一脸认同。 朵琼被她们母女俩逗得低笑出声,三人聊了一会儿,又有宾客上门,朵琼这才吩咐丫鬟带君琴繁母女入席,而后接待客人去了。 母女俩走到半路,唯心儿拉了拉母亲的衣袖,道:“娘,离开席还有段时间,我能不能找流烟玩去?” 她方才听见母亲与琼姨的对话,又问了带位的丫鬟,知道上官流烟忙妥事后便不见人影,以自己对她的了解,那丫头定是躲到假山偷懒去了。 君琴繁朝她挥挥手,“去吧,可别惹事了。” “知道了。”她开心的跑开。 这上官府,唯心儿熟门熟路,不一会儿便找到躲懒的上官流烟。 “不玩了、不玩了!和小姐你玩,压根儿就是白送钱……”花开苦着一张脸,看着自己荷包内所剩无几的碎银,心疼的喊着。 春暖虽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却也写得清清楚楚,心疼哪! 而另一个被抓来凑数的二等小丫鬟更是肉疼不己,一听花开赖皮喊不玩,立马便说:“奴婢出来也有段时辰了,得赶回灶房当差,省得被嬷嬷骂。” 说罢,一溜烟便跑了,速度快得让上官流烟连喊都来不及。 溜了一个,上官流烟也不恼,笑嘻嘻的说:“少了个人无妨,咱们来玩色子。” 叶子牌得四个人,掷色子倒是不必。 这话一出,春暖还没什么,花开倒是变了脸色。 两个大丫鬟相比,花开比个性拘谨守礼的春暖活泼不少,也懂得变通,故上官流烟每回溜出府都是带着花开。 正因如此,花开比春暖知晓好些事,远的不说,就说自家小姐那夜在聚财赌坊赢来的二十万两就好,她哪敢和小姐掷色子?还不让她杀个倾家荡产! 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体己恐会化为乌有,花开蹭地站起了身。“哎呀,奴婢、奴婢肚子疼!” “肚子疼?”上官流烟挑起眉,“本小姐怎记得你曾说过你那肚月复堪称金刚不坏,吃再多食物都伤不了半分?” 花开闻言理所当然的说:“小姐,奴婢又不是大夫,说的话怎能作准?唉!忍不住了,春暖,你陪我去一趟,免得我拉得虚月兑没人可救。”说着,不由分说的拉着春暖便跑。 瞧瞧,她多有义气呀,自个儿跑还不忘带上伙伴,这份大义连她自己都觉得高尚哪…… 上官流烟抽着眼角,看着落荒而逃的两人,正郁闷着,便听见树旁传来一阵轻笑。 “你这赌徒!连自家丫鬟见你都像见鬼似的,真真是笑死人了……” 上官流烟回眸一瞧,见是好友,顿时弯起了嘴角。 她那菱唇软女敕的很,微微扬起,配上那一双晶亮闪烁宛如星子般灿烂的双眸,纵使只是生得清秀,可每每一笑,总会让人看迷了眼。 唯心儿便是那时常看痴了的其中一人,啧啧两声后来到她面前,轻抬起她的下颚。“究竟是谁说你生得不如你大姊姊?我瞧着就可爱的紧,就是个性差了些。” 上官流烟拍掉她的手,横了她一眼。“谁个性差了?你这是半斤笑八两。” 唯心儿嘻嘻一笑,看向她那鼓鼓的荷包,小声的问:“怎样?赢了多少?” 提起这话题,上官流烟再次眉开眼笑。“不多,你也知道,那些小丫鬟月钱少的很,我也不好意思赢太多,还得找机会补回去呢。” 她其实是个十分宽厚的主子,从丫鬟身上赢钱不假,可总会借机赏她们些首饰银锞子,算起来她们也是不亏。 她再爱财,也不会没良心到连自家的丫鬟都要剥削。 “既然如此,你还玩啥?”唯心儿白她一眼,左手进右手出,岂不是玩心酸? “可不就是手痒。”她如今的消遣便是骗骗这些小丫鬟的体己钱。 “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真不练琴了?也不同你大姊姊争了?”身为她的好友,唯心儿可很清楚她的不平。 两人的母亲是好友,两家的府邸又仅有一墙之隔,唯心儿自小便把上官府当自个儿家,三不五时便上门串门子,只不过她的玩伴不是人人赞誉的上官倾夏,而是一直被人当成小透明的上官流烟。 两人自幼熟识,唯心儿对她一直想赢过上官倾夏之事十分清楚,对她的勤奋也是佩服的很,可这阵子她却转了性,不再时不时拉着自己听琴,也不再逼自己与她对弈,反而玩起了儿时常玩的赌术,说实话,好友这样的改变,实在……实在是让她太欢喜了! 她性子本就跳月兑,琴棋书画什么的,一碰到她就头疼。 她这性子与上官倾夏合不来,倒是与上官流烟极合,但那是在她八岁之前的事。那时两人总是一块捣蛋,爬树掏鸟蛋、作弄小丫鬟以及和现在一样——玩赌。 当然,她们都是偷着玩,若是被爹娘知道,还不被打死?毕竟上官流烟可不是仅仅玩叶子牌这么简单。 可惜的是,随着年纪的增长,上官流烟变了,变得越来越爱与上官倾夏相争,总是拉着她抱怨上官倾夏,她也就渐渐的不爱上门了。 直到前阵子她接到上官流烟的帖子,邀她过府品茶,她本是不愿,可两人自小的情分仍在,最后还是来了,也好在她来了。 从前的好友回来了,她自是欢喜,只是她是最清楚上官流烟执念的那个人,实在不相信她说放下就放下。 “要争什么?”上官流烟坦然道:“除非我换张脸蛋,要不这辈子都争不过,又何必自讨苦吃?还不如和以前一样,做自己喜欢的事,至少开心。” 这世道现实,人人皆爱颜色,说句白一些的话,就算今日上官倾夏的才情只有她的一半,人人称赞的仍不会是她,她就是那衬着红花的绿叶,可叹前世的她看不清,才会白费大好光阴。 唯心儿一听,用力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欣慰。“你能想通那真是太好了,这么说来,今日的桃花宴也没你什么事喽?” 这阵子急着替家中女孩订亲的人家多的是,诗会、茶会一大堆,也因此上官府择婿并不打眼,加上上官府历年皆办桃花宴,就是上头真有意让上官倾夏进宫,却也阻止不了上官家择婿,毕竟古训是不得强迫女子入宫的。 “当然。”上官流烟一脸不在乎的玩着手上的色子。“主角又不是我,何必去凑热闹?咱们安安分分的吃饭喝茶就是。”说到吃,她眼睛倏地一亮,接着说:“告诉你,今儿个的席面可是我经的手,特地请了一品飘香的张大厨来坐阵,菜色可丰富了,有八宝鸭、香菇雪耳烩竹虾、翅汤浸什菌、黄扒鱼肚、虎跑素火腿还有鸭掌包、水晶虾饺……” 唯心儿光听她说前几道菜肴便差点流口水,看看时辰,也该开席了,便一把拉着她。“走走走,咱们吃饭去!” 两人不仅爱玩也爱吃,手拉着手往桃林而去。 上官家并非头一回办桃花宴,自是驾轻就熟,宴会进行得十分顺利。 今日即是相看会,男宾与女宾自是不会分得太远,而是将席面设在了桃林之中,架了暖棚子、烧着银丝炭。虽是春日,仍有些春寒,这炉火还是得烧着,以免冻着那些娇滴滴的姑娘们。 宴席中不免俗会有些活动,让那些平素碰不着面的公子姑娘们能够多多了解彼此,有的抚琴、有的吟诗、有的作画、有的对弈……尽情的表现自身长处,由此让各家夫人好好挑一挑未来的女婿媳妇,他日才有底气登门提亲。 众人津津有味的看着表演,朵琼更是看得专注,将注意力放在近日来上门提亲的几户人家之中。 “那位就是王御史的独子王忧?瞧着倒是一表人才。”君琴繁不急着将自家女儿嫁出门,宫里选秀也没她什么事,但不妨碍她帮着朵琼一块相看,权当是练习。 朵琼看着那穿着一身白衣,神情温和、长相儒雅的男子,微微拧眉。“是不错,可你不觉得他的鼻子有些过高了?” “可有?”君琴繁仔细瞧了瞧后,也皱起双眉。“还真有,你这眼神真厉害,这么远都瞧得出来……五官端正是端正,气度也不差,可这鼻子配上那长相,似乎不太适合……与夏儿站在一块,总觉得有些美中不足。” “可不就是。”朵琼正是这么认为。 君琴繁有些遗憾,不一会儿便将目光放到另一位观察目标身上。“那户部侍郎的二公子呢?虽说家世差了些,却不是白身,听说今年谋了个职位,就等着五月上任。” 朵琼望了过去,一双眉又拧了起来。“先不说他谋的是外放的官位,这一任便是三年,就看看他的身高……与我家夏儿几乎一般高,这站在一块岂能看?” 她还没说将来若是有了孩子,也同他一般高该如何? 君琴繁这才注意到那周品超的身高,连连摇首。“确实不能看,咱们再瞧瞧吧。这万江城虽大,要找能配上你家夏儿的人,还真是不多。” 唯心儿在一旁听见自家娘亲的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扯着上官流烟。“你听听,你那姊姊被咱俩的娘夸得像天上的仙女似的,竟是谁都配不上,再这么挑下去,我看她也不必嫁了,等着进宫去吧!” 她虽与上官倾夏不合,却是十分崇拜读书人,尤其是那些能七步成诗、出口成章的才子,她更是欣赏,而王忧便是其一,在唯心儿看来,王忧可是这一届科举前三名的热门人选,她们竟还瞧不上?着实是眼瞎了。 上官流烟闻言,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是羡慕还嫉妒?你放心,待你要嫁之时,繁姨定也是如此把关,要什么样的才子,绝对是应有尽有,你就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 唯心儿了解她,她何尝不了解唯心儿?自是知道唯心儿就爱那些满身书卷味、外表风度翩翩的男子,若不是繁姨拘的紧,她早和亭子里那些小姑娘一样,眼冒爱心,围着那些像公孔雀一般展现自我的才子们打转去了。 “谁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我是在替你操心!”唯心儿这回还真不是嫉妒,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你听,琼姨一会儿说这个与我家夏儿不合适、一会儿又说那个与我家夏儿不般配,那句话提到你了?要是以往,你早就暴起了,如今竟还能慢条斯理的用膳?我总算明白你平常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了!这可不行,你上前去弹一首,以免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上官倾夏身上,没人记得这儿还有一位乏人问津的上官二小姐。”说着便要拉着她走。 要说男子那边是以王忧为中心,女子这儿便是上官倾夏了,两人几乎是独占鳌头,抢尽了众人的风采。 唯心儿是独生女,自小便受尽宠爱,从来不知何谓父母偏心,如今这一瞧,她才知上官流烟平时受的委屈有多大。 不是她要说,琼姨简直偏心偏到没边儿去了。 上官流烟扯过自己的衣袖。“不去,要去你自个儿去。” 她继续吃她的饭、喝她的茶,彷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唯心儿见她如此,气得直跺脚,可见她动也不动,彷佛真无所谓,也只能继续坐着。“你真不生气?” “有何好气?”上官流烟夹了块白软的银丝卷塞到唯心儿嘴里。“方才在假山同你说的话你忘了?再说了,我早同我娘说过,让她别替我操心,今儿个的桃花宴,只要好好替我姊姊选婿就行了。” 只希望自家娘亲能记住她的话,别再挑上那个人。 唯心儿见她当真满脸不在意,想了想也就抛开了。她不想继续在这听她们替上官倾夏挑夫婿,拉着上官流烟说:“吃饱没?咱们玩去?” 上官流烟自是明白她口中的“玩”是要玩啥,双眼倏地一亮。 与那些穷得响叮当的小丫鬟相比,唯心儿简直可说是大财主,她自然是想去,却有些犹豫的看着在场的人。 她好歹是今儿个的主人之一,且她要等的人还未出现呢!前世她也是中途就离席,导致中间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 “走啦,反正这儿也没咱们什么事。”唯心儿继续怂恿。 上官流烟仅犹豫了一眨眼的时间,便任由她拉走了。 就算是相中了也还得提亲,到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 这么想着,她与唯心儿偷偷溜出宴席,往林子后方走去。 朵琼一直观察着小女儿的动作,见她从开席便乖乖的坐在位置上,当真如她那日所言,半点出风头的都无,正倍感欣慰,谁知下一刻她与唯心儿便跑开了,正想唤住她,却听好友说道—— “说也奇怪,你不是给楚漓下了帖子吗?怎都开席一会儿了还不见人影?”君琴繁扫了在场的人一眼,不解地问。 君楚漓,楚王世子,也是她的侄儿。 说起这个侄儿,也是个苦命人,先楚王君麒枫在他四岁便去世,上头却迟迟未让他继承楚王的爵位,也没派给他差事,都快二十岁的人了,还是成日无所事事…… 朵琼这才发现君楚漓真不在现场。“这就奇了,我亲眼看见我家辰儿引着世子进门的,怎没见着人?” 上官逸辰是她的小儿子,陪着上官易一块接待男宾。 朵琼正欲唤管事来问,便见君琴繁摆了摆手。 “罢了,他人有来便好,也算是交差了,至于去哪儿就别理了,那孩子的个性我很清楚,也是个不爱热闹的,若不是母后让他来,他也不会出府。” 要说有谁真心为了君楚漓的婚事操心,也就只有太后一人了。 “就听你的吧。”说起君楚漓,朵琼也是一阵可惜,不仅容貌佳、气度好,就是家世也是一等一,配她家夏儿正好,就是那身分及刻意营造出的名声让人有些却步…… 朵琼身为二品诰命夫人,又与长平长公主是手帕交,皇家之事自是比他人更清楚一些,这也是她不愿自家女儿入宫或嫁入皇室之中的原因之一。 两人再次对林中众男子评头论足,毕竟这才今日办宴席的正经之事。 府中办宴席自是不会拘着宾客,加上上官府美景不少,种植的花卉五彩缤纷,处处都能见到一些宾客驻足,上官流烟与唯心儿好不容易才找着一处清静之处。 “你家都快成市场了。”唯心儿忍不住抱怨。 “也就今日,你就忍一忍吧,我说了上我院子去,你又不肯。”上官流烟挑眉道。 “不了,到时候我娘找不着我,又得发飙了。”唯心儿撇了撇嘴,而后拉着她兴奋的问:“咱们来玩什么?” 一提到赌,上官流烟一双眼顿时发亮,扳着纤细的手指头说:“掷色子、叶子牌、纸牌、攧钱、行棋、马吊……这些我都行,你想玩哪样?” 上官流烟在说这些时,没发觉两人身后的树丛中,一双本是紧闭的双眸缓缓的睁开,懒洋洋的看向她的背影。 “色子与攧钱不要。”唯心儿忙摇头。 她自小同上官流烟玩到大,知上官流烟最能玩的便是掷色子与攧钱,自然不肯玩,偏偏除了这两项不限人数外,其余都得四个人才能玩。当然行棋也可以,可她又不是自寻死路,与上官流烟行棋?要知道这人的棋艺十分高超,不用一盏茶的时辰便能将她给杀得片甲不留。 思前想后,还是叶子牌安全些,唯心儿道:“这样吧,咱们再找两个人来玩叶子牌,就算我娘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叶子牌是城里夫人姑娘常耍的消遣,几乎人人都会,虽说也是赌,却较不会让人诟病。 “找谁?春暖、花开都不晓得躲到哪去了……”上官流烟一脸郁闷。 唯心儿也在发愁,就在这时她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抬首一看,竟是平日与她交好的几位小伙伴,顿时开心了,朝着她们喊。“芊芊、静薀,要不要一块玩叶子牌?” 被点名的两位姑娘抬头望去,发现竟是玟馨郡主,也弯起了嘴角,“好呀!” 两人这阵子参加了大大小小的宴席,正闷得慌呢,这才会结伴来花园打发时间,唯心儿这提议正如她们心意。 唯心儿这才拉着上官流烟来到两人面前。“芊芊、静薀,这是上官府的二小姐流烟,你们应该见过。烟儿,这位是万江城林知府的闺女林芊芊,另一位是泉州布政使的闺女朱静薀,她们都是我的好姊妹,我一直想介绍你们认识,只是没机会,今儿个真是赶巧了。” “林姑娘、朱姑娘。”上官流烟笑着与两人见礼。 林芊芊与朱静薀回了礼后,好奇的看着上官流烟。 说起上官府的姑娘,大家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上官倾夏,至于二小姐,倒是很少听闻,只隐约听说是个性子古怪高傲、长相普通的姑娘,且十分目中无人。可今日一瞧,上官流烟却是极有礼貌,非但不似外头所言那般任性无礼,生得也是眉清目秀,显得十分可亲,让两人很是好奇。 唯心儿自知两位好友心里所想,朝她们摆了摆手。“外头的传言听听就罢了,很多事都是眼见为凭。” 两人相视一眼,再看着与传言似乎有些不同的上官流烟,虽说还不熟识,却也乐于给唯心儿面子。 “这是自然,郡主方才说要玩叶子牌?”林芊芊率先开口。 唯心儿忙点头。“对对对!来,咱们到那边的亭子玩去。” 她随手一指,四人便往亭子走。 她们离去不久,树丛中缓缓走出一个人,看着那婀娜纤细的背影,若有所思。 “上官流烟……” 男子正沉思着,耳边却突来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嗓音。 “君、楚、漓!你还是不是朋友,一眨眼便不见人影,把我一人扔在狼窟之中!”苏远之狼狈的拔下发上的树叶,恶狠狠的瞪着那明显睡了一觉的某人。 他虽不如王忧等人那般受欢迎,却也是个俊俏的儿郎,这等宴会总是会被那些小姑娘给缠得月兑不了身,谁知这没义气的家伙,一见那一窝蜂涌上的女人,竟伸手一推,把他给推出去挡煞,自己跑了,实在是气死人了! 这男子就是让君琴繁与朵琼遍寻不着的君楚漓,只见他慵懒的扫了苏远之一眼,一句话也不说,迈步向前。 “你又要去哪?”苏远之一边拂着身上的落叶,一面快步上前,以免又把人给跟丢了。 “找人。”君楚漓扔下一句,便往亭子走去。 第二章 世子的目标(1) 苏远之的身高仅比君楚漓差了半颗头,脚程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好不容易追上人,正要说话,却被他一根手指给堵住了嘴。 “别出声。” 见他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前方一票姑娘,苏远之好奇了,用着几近蚊蚋的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不知,看着便是。”君楚漓一脸好整以暇,丝毫不觉听壁脚是件可耻的事。 苏远之闻言便知他这是要看戏了,看着眼前清一色的姑娘家,他更好奇了,就是不知哪位姑娘是他要找之人。 “上官流烟,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一名身着青织金褙子,襟上绣着明艳海棠花的姑娘正柳眉倒竖,对着端坐在亭内不起身的上官流烟骂着。 这姑娘正是连太傅的闺女连芳瑜,她是位自诩清高的才女,因父亲身为教导皇子们的太傅,总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一贯看不起那些长辈官职比她父亲还低的闺秀们,尤其是被称为万江城第一美人、第一才女的上官倾夏。 加上她适才在桃花宴上被上官倾夏抢尽了风头,正不悦着,若不是众人一再奉承,要她别理会上官倾夏,她也不会勉为其难答应来清月亭作诗,没料到少了一个上官倾夏,却遇见了上官流烟,见她们竟在这诗情画意的景色下玩起叶子牌,心头的不悦更甚,开口便要上官流烟让出清月亭给她们作诗用,谁知上官流烟竟是不愿。 “连姑娘,正因我知晓何为待客之道,才不愿让位。连姑娘是客,林姑娘与朱姑娘也是客,再者,凡事都讲求先来后到,没道理让我们让位。”上官流烟挺直腰杆,只身一人站在一票人面前,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林芊芊与朱静薀本就不属于连芳瑜那个圈子,对她目中无人的个性听说不少,两人的父亲官职低,又是客,虽不敢出言相助,却是站在上官流烟的身后,无声的表示支持。 至于唯心儿为何不在?因为她肚子疼,更衣去了,要不有她在,连芳瑜也没那个胆子要她们让位。 “叶子牌到处都能玩,这清月亭的景色如何能让你们这些俗人糟蹋!更何况你们竟是拿银子来当赌金,你们可还有身为大家闺秀的自觉?”连芳瑜虽对叶子牌没兴趣,却见过自家女眷玩,知道她们都是以金叶子当赌注,既风雅又不俗气,偶尔用制成小鱼或葫芦等花样的银锞子也行,可眼前这些人竟如同市井小民,大剌剌的拿银锭来玩,如此粗鄙的行为实在让人嗤之以鼻。 连芳瑜这一嚷,众人才注意到石桌上的银子。 “还真是用银子来玩……真真是笑死人了!” “她们这是多缺银子?今日究竟是来赏桃花还是来赏银花?我真是看不懂了……” 听着众人的耻笑,上官流烟脸色不变,倒是她身后的林芊芊与朱静薀倏地羞红了脸。 她们今日赴宴,自是知道会有些消遣,金叶子当然也有备,可上官流烟却说那些金叶子轻飘飘的,一点分量也没有,瞧着不痛快,便让人去取了一匣子的金子与银子,借给众人当赌本,她俩还未这般耍过叶子牌,一时新鲜便点头应了。 说实话,比起轻飘飘的金叶子,用那足足有她们手心一般大的银锭,的确是很过瘾,若是没有连芳瑜这一番羞辱之言,她们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毕竟只是一时兴起,好玩罢了。 可面对众人的讪笑,她俩还做不到无动于衷,此时已是眼眶泛红,却死死的忍着,不愿跑开。 上官流烟见两人如此,倒是有些讶异。 世人多在意他人目光,若她不是重活一世,定也是如此,甚至会比她们还激动不服,然而两人却没吭声,不仅不反驳,似乎也没打算开口告诉众人这是她的主意,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看来唯心儿这两位好友的心性确实不错,是值得相交之人。既然唯心儿不在,她自然得替她护好两人。 听着众人的闲言闲语,上官流烟随手拿起桌上一锭金子,问:“敢问各位,可知金叶子是怎么来的?” 其中一名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姑娘嗤笑出声。“自然是用金子打的,难不成树上能够长出金叶子?” “这位姑娘说的不错。”上官流烟似是没听见她语中的鄙夷,而是把玩着手中黄澄澄的金子,笑盈盈的道:“既然金叶子也是金子所造,那为何用金叶子押赌就是风雅,用金锭银锭就是低俗?不都一样是金子? “就像方才我姊姊在宴席上应众人所求写了一幅墨宝,那墨宝用的是质地细薄柔软、看上去如同丝织一般的罗纹纸。当时连姑娘不甘示弱,也立马挥毫提了一首诗,用的却是自个儿带来,颜色洁白、质地均细、性质绵软的云母宣纸。 “两人所用的都是普通的狼毫笔,先不说所作的诗词好坏,就说两人的字,我记得当时众人都说我姊姊的字写得好,字里行间显露出放逸情怀、从容优雅、风流蕴藉,极具自己的风格。而连姑娘的字虽是婉丽流畅、绰约挺劲,却有些匠气,离独树一格还有段距离……想必大家还记得连姑娘当下说的话吧?她说不是她的字不够好,是她带来的纸不够好,写出的字才会不如我姊姊……” 上官流烟顿了顿,看着在场众人晦暗不明的脸色后,才接着又说:“可有件事我很是不解,云母宣纸可是贡纸,是连太傅用来教导宫中皇子们所用之纸,如何就不好了?若是罗纹纸比那云母宣纸来得低贱,为何我姊姊的字能得到众人的赞赏,而连姑娘的字却无人欣赏?这与金叶子跟金子谁比较高贵是一样的道理,在场是否有人可以为流烟解答?” 众人被上官流烟这番话绕得云里来雾里去,似懂非懂,有些不明白金子与贡纸怎么就扯上了边儿。 虽说不是很明白,众人却知她这话压根就是在打连芳瑜的脸,还打得啪啪响。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静得不得了。 至于连芳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比方才的林芊芊与朱静薀还要难看。 而林芊芊两人仍是涨红着小脸,只不过这回不是羞的,而是憋笑憋得难受,给憋红的。 连芳瑜见平时总是围着她奉承之人竟没一个肯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又羞又恼,正愁无台阶可下时,一道清冷的嗓音适时解救了她。 “流烟,连姑娘是客人,你怎让客人站着与你说话?” 众人回头一望,看向那戴着翡翠包金的流苏簪,身着桃红底子白色镶边折枝桃花纹的短袄和白绫裙,缓步朝众人走来的上官倾夏。 桃红色可不是谁都能驾驭得了的颜色,穿得不好反而显得俗丽轻佻,偏偏这妖娆的颜色穿在上官倾夏身上却只让人觉得柔美俏丽,若是那冰冷的俏颜能有些笑容,恐怕这满林子的桃花都比不上眼前之人娇美。 连芳瑜本心喜有人替她解围,没料到那人竟是上官倾夏,非但不觉得高兴,反倒更加羞愤。 偏偏上官倾夏并未察觉,而是道:“林姑娘、朱姑娘,打扰到你们的雅兴十分抱歉,桃花林那儿也有几位姑娘在打叶子牌,若是你们不介意,可否挪一下脚步到前院去?” 她接到通知,知道上官流烟又闹出事,不想母亲操心,这才会亲自前来。 林芊芊与朱静薀相视一眼,本想答应,却在看见仍站在她们前头的上官流烟时犹豫了一会儿,不知如何是好。 上官倾夏察觉到她们的目光,柳眉几不可察的拧了下,语气却依旧平淡。“流烟,玟馨郡主让我告诉你一声,她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不如你领着林姑娘与朱姑娘一块到林子去找人玩,这清月亭便让连姑娘一行人歇息可好?” 两人虽不和,但她毕竟是长姊,且一向以大局为重,适时向上官流烟低头也不是头一回了,当然,她的低头很可能换来一直想压她一头的上官流烟出言讽刺,最后仍是无法收场。 然而这一回她却是猜错了,就见那素来桀骜不驯的妹妹突然朝她露出一抹笑。 在上官流烟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娃时,成日就黏在她身后姊姊长、姊姊短,只要她放下书本回应,上官流烟便会朝她露出如现今这般纯粹无瑕的笑容。 上官倾夏因这一抹笑容给怔住了,恍惚间似乎看见以前那可爱的幼妹,下一刻便见上官流烟听话的收起石桌上的叶子牌,转身问林芊芊二人。“林姑娘、朱姑娘,既然如此,咱们便移步回桃花林如何?” 她可以不给连芳瑜面子,却不能不给自家姊姊面子,反正脸也打了,就是离开也无妨。 林芊芊二人见她没反对,自然也不会说不,双双颔首。“好。” 就在三人打算离开时,连芳瑜却又不肯了,恼恨地咬着牙喊。“不用她让!不过是个破亭子,谁稀罕!” 说罢,便抢在三人前一步甩头走了。 对她来说,比起被上官流烟打脸,她更不愿被上官倾夏解围,那会让她更加恼怒,宁可被人耻笑也要走。 女主角一走,众姑娘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只得快步跟上,一刹那,清月亭再次恢复不久之前的宁静。 上官倾夏见事至如此,虽是不欢而散,却也是解决了,探究的看了那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妹妹后,也跟着转身离开。 见众人皆走了,上官流烟这才轻舒一口气。“耳根子总算是清静了。” 林芊芊见状,忍不住低笑出声。“流烟,方才多谢你了。” 虽说上官流烟是起头之人,可她们毕竟也答应用银锭了,她能在众人面前挺身而出相护,她们是该道谢。 “是呀!我也不知连芳瑜竟是如此的不讲理,不过是玩个叶子牌,她也能找事……被她这一嚷,小事都成了大事,若不是有你,我们恐怕会成为城里的笑柄。”朱静薀吐了吐舌,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随即担心的说:“听说连芳瑜小气的很,说不定会因为此事记恨你,你之后可得小心点。” 上官流烟一脸不在乎。“怕什么,她自个儿没理,还怕人说?她要是敢来找麻烦,我便敢再让她丢一回脸,要知道我上官流烟也不是那么好欺悔的!” 她是“改邪归正”不假,但那是对家人、对她的姊姊,可不是对那些打从心里瞧不起她的人,若是她们敢惹她,她也会不吝于让她们体会一下自己这张能将冰山一般的姊姊气得瞬间变火山的利嘴。 两人闻言,想起她方才那骂人不带脏字,却损得连芳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画面,忍不住再次笑出声。 头一回见面的三人,因这插曲,亲近了不少。 “就是可惜了……”上官流烟看着桌上的叶子牌,很是郁闷。“心儿回去了,想打牌却缺一个人……” 两人这才记起唯心儿先离席的事,正想着要不就听上官倾夏的话,到桃花林找个人凑桌时,却看见一道身影闪身出现。 “若是三位不介意,本世子可以凑数。” 苏远之看戏看得正高兴,没料到身旁的人会突然跑出去,连忙跟上,见三位姑娘睁着双眼紧盯着他们,忙端出招牌笑容,“三位姑娘好,在下苏远之,这位乃楚王世子君楚漓,我俩正巧路过此地,世子听闻你们缺牌伴,这才会出声询问,还请你们不要见怪。” 楚日国民风开放,只要不是独自关在室内,男男女女凑在一块吟诗作对倒也是常有之事,呃……玩玩叶子牌应该也不算超过。 跟在君楚漓这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身旁,苏远之早已练就一身处变不惊的功力,明明是听壁脚,却被他给说成路过,这反应速度也是绝了。 早在君楚漓出现的刹那,上官流烟便僵住了身子,睁着一双圆眸,直勾勾的看向眼前的男子。 君楚漓身着一件雪白的直襟长袍,衣服的垂坠感极好,腰束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其上只挂了一块玉质极佳的羊脂白玉。 一头墨色长发用一条银丝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额前有几缕发丝被风吹散,与那银丝带交缠在一块。 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君楚漓,那就只能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眼前的男子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若生为女子,上官倾夏第一美人之名恐也得拱手相让。 见到来人,林芊芊与朱静薀早已傻了,一方面是因她们接触外男的机会并不多,另一方面则是惊讶遇到之人竟会是楚王世子。 君楚漓的名讳可是少有人不知,尤其是姑娘们。不仅是因为他贵为亲王之子,还因他那出色的相貌。撇开他好赌的名声不说,就说那张脸,随便一站都能迷倒一票人。 林芊芊与朱静薀便是那被迷倒的众人之一。 看着眼前的男人,两人兴奋得险些说不出话来,强忍着惊喜朝他们见完礼后,便要点头答应。 谁知上官流烟却早她们一步道:“不必了,不劳烦世子纡尊降贵。”说着,一转头,对一旁的苏远之露出甜甜一笑,“苏公子是否赏脸与我们一块玩?” 苏远之被她这一笑给迷了眼,下意识要点头。 “上官姑娘可是不敢?”君楚漓阻止了苏远之的应声。 不敢?她打五岁便开始玩牌,除了她师父,至今还未输过,她会不敢? 上官流烟知道他使的是激将法,可一想到前世便是因为这人,她与姊姊才会落到那样的下场,她突然就不想拒绝了。 这口气前世出不了,今生难不成还得忍着? 这么一想,她便道:“倒不是不敢,只是以世子的身分,金银之物不免俗气了些,是不是该拿出些珍贵之物当头彩?小女子可是明讲了,若是东西我看不上眼,不玩也罢。” 反正她本就不愿与他赌,横竖她都不吃亏。 这话让旁观的苏远之三人一愣,方才是谁说金子、金叶子什么的,不过就是型态不同,一点也不低俗? 上官流烟装作没看见三人纳闷的目光,只静静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君楚漓。 一直微敛着双目的君楚漓抬起一双宛若琉璃般清透的双眸,看向上官流烟。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眼力,却栽在裴知墨身上,一连探查了两三个月,再加上前几日聚财赌坊的那一夜,皆令他无功而返。 唯一庆幸的是,虽找不到人,却还是搜到几条线索,这些线索全落在青龙大道的桃花胡同中,然而光是桃花胡同便有二十多户人家,且皆是朝中重臣的府邸。 他的人脉早已渗透整个万江城,要调查这二十多户人家并不是难事,难就难在这些人之中并没有一个姓裴又赌术高超的男子。 当然,这世道什么都能佯装,包括声音、名字、年龄、身段…… 唯一难改的便是习惯。 找寻裴知墨这么久,若是寻常人早已放弃,偏偏他是君楚漓,一个自小便被教着隐忍、沉稳的君楚漓,若今日没听见上官流烟与唯心儿的那番话,他也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外观既能佯装,女扮男装何尝不是? 眼前这纤瘦娇弱的上官流烟,虽与在聚财赌坊豪赌一夜的裴知墨完全没有一丝相像之处,但他相信自己的怀疑。 是与不是,试试便知。 两人眼神相交了好一会儿,看得其余三人险些打哈欠之际,君楚漓终于抬起手,从怀中拿出一物,放在桌上。 “这,够不够当头彩?” 上官流烟敛眉望去,发现他放在石桌上的是一块墨玉。 这墨玉并未被细心打磨过,外表虽看似粗糙,却隐隐散发出古朴气息,上头的雕刻不算精美,却大气沉稳。 “这玉什么来头?”上官流烟挑眉问。 身为赌徒,她一双眼利的很,有没有价值她一看便知,玉是上等好玉,偏偏那雕刻坏了它的价值,可能让堂堂楚王世子随身携带之物,定有它特别之处。 苏远之早在君楚漓拿出墨玉时便傻了,顿时大喊。“你疯了!这可是——” “传家宝。”君楚漓打断他的话,淡声又说:“家父的遗物。” 先楚王的遗物?众人倒抽一口气,看向那块墨玉。 先楚王君麒枫,那可是楚日国有着惊世之才、赫赫有名的人物。 边疆蛮国土地贫瘠,仅能放牧为生,见楚日国土地饶沃、生活富庶,如何不起贪念? 鞑子常年侵略已是常态,他们掠夺惯了,楚日国便是他们的粮仓,只要没得吃喝,去抢便是。 早年两国交界尚未建起城池,百姓们只要外出,便要担心遇上鞑子杀人越货,直至耗费数十年的人力与时间,建了赤海关,这才挡住蛮国的侵略。 君麒枫虽贵为皇子,却在十五岁那年自请至赤海关坐镇,他有个目标,便是在有生之年将那些侵踏家园的鞑子给赶出去,达到崇高帝心中所想的太平盛世。 君麒枫拥有卓越的军事之才,他武功高强、饱读兵法,对带兵打仗有着独特的见解,在他镇守边疆的那些年,蛮国鞑子果真被打怕了,竟不敢与之争锋,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敢偷袭,不敢正面迎战。 君麒枫战功赫赫,百姓们都说他是崇高帝重生,将如他所言,带给楚日国一个没有战争的太平盛世。如此高的声望让当时的隆兴帝十分欣慰,见自己年事已高,又缠绵病榻多日,便打算下旨封君麒枫为太子,带领楚日国继续君家的千秋万世。 然而就在君麒枫回京受封的路上,竟遭受到埋伏,中箭身亡。 一代奇才就这么死了,众人震惊,可更震惊的事在还后头。隆兴帝得知爱子身亡,竟一病不起,没多久便跟着撒手人寰! 这下好了,皇帝死了,虽说已拟旨要封君麒枫为太子,可君麒枫也死了。 国不能一日无君,这可如何是好? 群臣着急,外加君麒枫的死讯不知怎地传到了蛮国去,蛮国竟在这时起兵攻打赤海关,这一件一件的事让百姓人心慌慌,几乎造成楚日国大乱。 最后是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忍着丧夫丧子之痛,宣众阁老进宫商议,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立下新帝。 偏偏兴隆帝生前拟的诏书遍寻不着,众人无法,最后只能由当时入殿见驾的董、陈两位阁老宣读兴隆帝临死前的口喻。 君麒枫虽死,可他并非没有子嗣,因先楚王妃苏语凝为君麒枫诞下一子便难产而亡,而君麒枫又长年镇守边疆,因此楚王世子打出生便留在皇宫之中由太后抚养。 当年的君楚漓虽才四岁,却已是闻一知十、聪颖过人,小小年纪便已有其父的身影。 只要口喻一宣读,年仅四岁的君楚漓便会是楚日国的新帝,然而谁也没想到,兴隆帝留下的口喻,立的竟不是先楚王,而是端王! 旨意一下,朝臣一阵譁然,就是太后也是不敢置信。 然而在那时间,立端王为帝的确是比立年仅四岁的君楚漓来得恰当,毕竟要是蛮国知晓新帝竟只是个小女圭女圭,如何能起到震慑之效? 说不准兴隆帝正是担心此事,才在临终前改立端王为帝。 这口喻一宣,就是太后也没有阻止的权力,也因此端王就这么继承大统,成了新帝。 新帝登基,首先便是处理先帝与先楚王的丧礼以及蛮国作乱一事,待他想起君楚漓这个小侄子时,太后却告诉他,君楚漓已经长大了,不可再住在皇宫,所以她已让人将君楚漓给送回楚王府,并派了几个嬷嬷照顾。 新帝甫登基,堆积的国事就够他焦头烂额的了,可君楚漓毕竟是他侄子,又刚丧父,若他完全不闻不问,定会影响他的名声,所幸太后已处理善当,他也就暂且放下。 君麒枫一生戎马,战果辉煌,本该是最尊贵的人物,谁知竟落到如此下场,这也是林芊芊两人甫听到君麒枫的名讳,会如此惊讶的缘故。 虽说君麒枫风华正盛的时候她们还小,但他的生平事蹟,至今仍是许多茶楼酒肆说书先生的最爱,她们自是听过。 昔日英雄人物的遗物就在眼前,让两女感叹之余,不禁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上官流烟也十分讶异,她没想到君楚漓会把先楚王留给他的东西拿来当赌注,她虽看不惯君楚漓,却敬重先楚王,于是决定给他一个反悔的机会。 “世子确定要拿这块玉来赌?” “有何不可?”君楚漓并没有反悔的意思。 一旁的苏远之险些没气昏,他究竟知不知道那块玉佩代表什么?那可是真真正正的传家宝,是崇高帝亲手雕刻、代表帝位的传家之玉哪!却被他随手当成彩头给押了,要是崇高帝能显灵,恐怕头一个打死这个不肖子孙。 上官流烟见君楚漓这般干脆,也懒得矫情,总算朝他露出一抹笑。“行!赌了!” 这次上官流烟玩的不是叶子牌,而是应君楚漓的要求,掷色子。 寻常的闺阁少女可不耍这类消遣,偷着玩还行,如今有外男在,她们如何能玩?所以林芊芊与朱静薀并未加入,而是打算在一旁观看,可惜家里人来找,告知她们该回府了。 两人很是失望,离开前不忘告诉上官流烟,让她有空再下帖子找她们来玩。 能结交到两位好友,上官流烟欣然应允。 待两人离开后,上官流烟这才唤来一直躲在不远处深怕被她抓来凑人头的花开,让她去取来骰盅。 近日春暖管她管得严,不许她再出府,她正技痒,君楚漓这头肥羊自愿上门让她宰,何乐而不为? 苏远之倒是想下场,可君楚漓不肯,竟要他当庄家掷骰。 虽不知君楚漓为何要同一个小姑娘赌,苏远之却不认为上官流烟能赢,就是那押赌之物让他很难不紧张,绷着身子凑到君楚漓身旁,低声问:“你有几成把握能赢?” 君楚漓眉眼不动,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若她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一成都没有。” 就他所知,裴知墨至今未曾输过。 这话让苏远之倒抽了一口气,正想阻止,花开已取了骰盅返回了。 她将上官流烟时不时便拿着把玩,以和田玉所制的骰盅与骰子递上。 上官流烟见到心头宝,双眸微亮,拿起那晶莹剔透的骰子,放进盅里轻轻晃着。“世子想怎么玩?” “客随主便,上官姑娘决定便成。”君楚漓的目标根本不是赌,如何玩,他并不在乎。 见他这般干脆,上官流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对面的男子眉眼清冷,容貌绝世,瞳色略淡。 那双眸是君家人一贯的容貌特征,唯心儿是半个君家人,也拥有一双浅棕色的瞳仁,却没有眼前的君楚漓来得清透漂亮。 在日阳的照射下,君楚漓那双眸清澈如琉璃,配上他那敛着眉彷佛天大的事儿都撼动不了的闲适模样,衬得他像天上谪仙。 那双琥珀色的双眸,让上官流烟恍惚间想起了前世…… 第二章 世子的目标(2) 她记得,他以君楚漓的身分与她第一次见面,便是在今日的桃花宴。 那时她在宴上抢尽姊姊的风头,想赢到众人的认同、父亲与母亲的赞赏,没想到却是得来众人的奚落与耻笑,爹娘错愕又失望的目光…… 这让她十分难过,面上却装着毫不在意,仰着首、挺直背若无其事的离开,努力让自己装作没听见那些人的笑声。 然而当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再也压抑不了心头的委屈,痛哭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就算我做得再多再好,都得不到你们的认同?就因为我长得没有姊姊好看?可我也很努力很努力……为什么你们就是看不到……我要的很简单,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懂……” 她哭得很惨,为了今日的桃花宴,她付出多少心血,没日没夜的练琴作画,可换来了什么样的结果? 她从未想抢先姊姊一步出嫁,她在意的是,她并不比姊姊差,她想要的也只是爹娘主动说一句“你比姊姊还棒,也是我们的骄傲、是我们宝贝的女儿”,而不是每回都是她用吵闹换来的敷衍,可为什么就这么难? 今日的盛装打扮彷佛一场笑话,她的妆哭花了,发髻乱了,满身骄傲也没了,就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只懂得将脸埋在双膝之中,不停的哭。 可就是哭,她也哭得十分压抑,不愿让人看见她的狼狈,偏偏天不从人愿。 “你哭什么?” 一句清淡的问话让上官流烟吓得噤了声,她忙抬起深埋的螓首,用着一双通红的双眼警戒的看向四周。 她所在之处是在上官府外的一块畸地,这地虽属于上官府,却未盖屋舍,就这么空置着,长年无人打理,她也是在偶然之间发现这地方的,因喜欢它的安静及无人打扰,只要她心情不佳便会躲来这儿,静静的发泄情绪。 除了五岁那年在此遇见师父外,她从未在这遇见其他人,突然出现的人声让她有些害怕,蜷缩着身子四处张望,好不容易发现身后的大树上有人影,那人掩在枝叶之后,让人看不清面容。 他的问话让她忘了哭,强自镇定的问:“你是谁?” 今日上官府宴客,府中有外人并不意外,只是上官流烟没料到自己藏得如此隐密,竟还能碰到人,且还是个男人。 这地方虽不曾有人踏足,可这人不就找到了?两人在此独处,身旁没有丫鬟小厮,若是让人知晓了,她的名声便甭要了。 正因如此她不敢妄动,他在树上,而她在树下,只要她不抬首,想必对方也不会知晓她是谁。 男子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问:“你哭什么?”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哭喊全让眼前的男子听了进去,顿时羞恼万分。“你怎么能够偷听!”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淡声道:“我已在此待了半个时辰。” 上官流烟顿时没了声,敢情她才是打扰人的那一个? 一时之间,两人沉默不语。 或许是因为太过伤心,也或者两人相隔有些距离,上官流烟一时间竟没听出这嗓音有些熟悉,反倒有了倾诉的冲动,她缓缓的开了口。“我哭是因为我觉得不管自己多努力都得不到想要的,虽然我一开始并不晓得,可、可凭什么爹娘只顾着帮姊姊挑选夫婿,却把我摆在后头?难道我真就这么差?就连未来的夫婿也要低她一等吗……” 她也不知自个儿是怎么回事,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竟诱得她将这些年来压抑在心头的苦涩一股脑地全数说出,甚至连夫婿这等私密之事都月兑口而出。 事实上她并不是想争什么,她要的只是一份认同与尊敬,就这么简单而己。 男子听完她所诉,仅仅回了一句。“这有何好哭?” 上官流烟一愣,虽说她没想过从他身上得到安慰,却也没料到他竟会语带不解的回了她这么一句。 “我的努力无人看见,难道不该难受、不该落泪?”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将委屈陈述得清楚点。 男子许久没有出声,直到上官流烟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那极淡的嗓音再次传来。 “我娘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爹则在我四岁那年中了埋伏死了,而祖父本就重病,因丧子之痛,撑没几日也死了。偌大的家仅剩我一个,虽说还有祖母在,但我却不能够与她同住。 “在送我离开那日,祖母哭着跟我说,这家业本该是我的,然而祖父死前来不及将属于我之物留给我,反被我叔父给抢了去。我现在还小,叔父刚得到家业,需要整顿、需要时间坐稳家主之位,暂且腾不出时间来处理我,可叔父心里定不会忘记祖父生前曾说过要将家业留给我的话,所以我不能与她一块住……” 当时的他尚小,虽听得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却也明白祖母这么做是为他好,就算不舍,还是忍着难过听从她的安排。 祖母虽未与他同住,却派了数人在他身旁照料,还请来先生待在他身旁细心教导,虽说安排妥当,但他不过是个四岁的孩子,平日再乖巧,每每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总是睁着双眼不敢睡,他害怕,他想去找祖母,却是去不得,只能抱着棉被哭着入睡…… 待他年纪稍长,了解事情的始末,他才明白祖母的用心良苦。 他的叔父确实夺了属于他的家业,祖父的遗言是让他辅佐年幼的自己直至成年,然而叔父不仅阳奉阴违,甚至串通家中元老,改了祖父的遗言,让自己成了继承者。 叔父夺了也就罢了,却为了永绝后患想把他给杀了,这些年来,他遭受到不少暗杀,日日夜夜提心吊胆,若不是祖父与父亲留下的人个个是高手,以及这些年来自己努力习武及敏锐的警惕,恐怕早已化作一堆白骨了。 上官流烟呆呆的听着他用平淡无奇的语调述说着自己的悲惨,还未想着该如何反应,便又听他说—— “你有家,有家人,有良好的教养及照料,不过为了一点小事便躲在这痛哭,与我相比,你可还觉得想哭?” 这问话让她想继续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最后只闷声问:“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不是她不信,而是他的态度与语气太过淡然,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他的亲身经历。 “谁会拿自己家人开玩笑?”他反问。 上官流烟再次没了声。 她今儿个已不知被他的话堵了几次,若是平时,她早就羞恼走人了,如今不走,或许是因为他这特别的“开解”让她伤心难过消散了些,甚至觉得自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便躲起来大哭,确实有些丢脸面…… 为了冲淡自己的尴尬,她轻咳了声,低声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道:“你如此想赢过你姊姊,就为了比她先寻得一门好亲事?” 这话让上官流烟顿时觉得脸儿有些发红,羞怒的丢了一句。“才不是,我只是不想样样都输她罢了!” 她方才只是太过生气才会满口胡言,她才不是在意这等事呢,她压根儿就还没想到嫁人这一块。 男子却是当真了,沉默了一会才又说:“既然你不想输,那就别再哭了,哭成这样,就是有人想娶,也会被吓得倒退三步。” 说完,他轻轻一跃,身子轻巧的踏着树枝转身离开,自始至终都未曾看她一眼。 上官流烟一愣,等她反应过来时,树上早已没了他的身影,那人无声无息的,眨眼间便消失在她眼前。 “喂!哪有像你这般安慰人的!”她果真没哭了,却是被气得咬牙切齿。 一直到后来,他来上官府提亲,求娶她姊姊,她才知他竟是楚王世子。 想到两人之间的纠葛,她当时着实说不出心里头的滋味…… “上官姑娘?”君楚漓见她发起愣,沉声唤道。 上官流烟这才回过神,忙敛了敛心神,将手中的骰盅递到苏远之面前。“就玩猜骰数吧,十局定胜负,只要胜了半数以上便是赢家。” 方才忆起的往事,莫名的让她不想久留,深怕越想越多。 他们仅有两个人,赌大小花的反而时间长,不如猜骰数,一局骰子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耗不了多久。 君楚漓没学过赌术,却十分了解赌博,毕竟这是他自小玩到大的保护色,于是道:“那就开始吧。” 苏远之见两人商议妥当,这才拿起桌上的骰盅,轻轻的摇晃着。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更何况前阵子挂在他苏家名下的聚财赌坊才开张,所以他甩盅的架势还是很足的。 苏远之一动作,上官流烟便敛起眼睫,静心听着骰盅里骰子碰撞的声响。 她这个行为叫做听骰,骰子落在盅底一边转悠、一边发出微弱的吱吱响声,声音有时大有时小,每一下撞击的力道不同,发出的声响也会有所不同,而她不仅有非凡的听力,还有着极佳的眼力。 打骰子入了骰盅那刻,她的视线便没离开过骰盅,骰子切入的力道、角度,加上苏远之甩盅的力度,皆是她辨骰的方法,那骰盅里的骰子虽不停的转动,可看在上官流烟眼中却如同透明一般,她总能在尘埃落定的那一瞬辨出骰数。 相较于上官流烟对骰盅的专注,君楚漓的目光却是全神停留在她的身上。 上官流烟没有留意到他的目光,仍是专注的听骰,下意识的抬起纤长的手指去摩挲另一只手的指节,彷佛正在思考。 她这个动作让君楚漓总是面无表情的俊颜几不可察的轻勾了下唇角。 那夜在聚财赌坊,他看着裴知墨连玩二十九局的骰子,发现了他有个极细微的小习惯。 裴知墨总会在开盅的刹那,下意识用她左手姆指去摩挲她右手的食指指节,在确定自己押中之后才会放开。 她方才的动作,让他确定了自己要找的裴知墨正是眼前的上官流烟。 苏远之卖力的甩了几下,最后落定。“请押数。” 上官流烟拿起一碇银子押大,报了一串数字。 君楚漓则押了小,也随口念了一串数字,他不会听骰,就算他会,想必也赢不了。 果真,在接下来的几局,上官流烟皆能精准的念出骰出的数字,可以说是每押必中。 苏远之赞叹之余只觉得不可置信,可渐渐的,他的脸色变了,因为君楚漓一局都没押中,而这是第六局,上官流烟赢了。 连赢六场,上官流烟心情舒坦,难得给了君楚漓一个好脸。“既是头彩,那我就收下了。”说着伸手要拿那块不起眼的墨玉。 君楚漓没动作,倒是苏远之哭丧着脸,抢先抱着不放,哀道:“姑女乃女乃,算我求你,我家中有上等的和田玉、羊脂玉、暖玉,要是你不喜欢,也有翡翠、琉璃、玛瑙……任你挑,换一个行不?” 这是君家的传家之玉、帝王的象征,是如今上头那位想尽办法都要得到的东西,先帝的传位遗诏就藏在这里头,如今却被君楚漓给输了,要是他爹知道这事,肯定会打断他的脚。 对!就是打断他的脚,因为君大世子打不得,只能打他出气。 “这难不成是你的传家宝?”她挑眉。这么卖力挽留,她都怀疑君楚漓是拿苏远之的传家宝来充数了。 苏远之瞠大眼,忙挥手,正欲再道,却被君楚漓一个眼神扫过,立马闭上嘴。 “愿赌服输,这块玉归你了。”君楚漓将墨玉递给她。 “多谢世子。”赢到手的东西可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感受到玉上头还残留着他手的温度,上官流烟的心加速一跳,忙将手中的墨玉扔给花开,让她收好,却不知她这无所谓的动作险些让苏远之昏死过去。 那、那可是崇高帝传下的传家玉佩呀!苏远之多想喊出这句话,可是他不能。 虽说赢了人家的传家宝有些不厚道,可一想到她前世便是因眼前这忘恩负义之人而死,不厚道什么的顿时被她给抛诸脑后。 “今日多谢世子相陪,宴席差不多结束了,小女子就不送了。”上官流烟朝他行了个礼就要离开。 “你似乎很讨厌我?” 正欲转身的上官流烟停住了脚步,朝他挑起秀眉,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会呢?世子与我无怨无仇,何来讨厌之说?” 谁会喜欢一个害死自个儿的人?谁?若是有,那肯定是个傻子。 “你的表情并不是这么说。”君楚漓性子清冷,可认识他的人都知,他也十分的执拗,认准的事,没给个令他满意的答案,他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见他不依不饶,上官流烟也懒得装了,冷了俏颜。“确实是讨厌,律法可有规定所有姑娘都得喜欢世子?” 要不是先楚王夫妇死得早,她还真想问问他们知不知道他们家的儿子有多么自恋? 君楚漓那墨黑的眼睫极轻的颤了颤,静静的凝着她,道:“你虽不喜我,我却对你很感兴趣,我很喜欢。” 是,就是喜欢,不知为何,打见到她的第一眼,他便感到心口一阵鼓动。他不相信一见钟情,然而上官流烟给他的感觉很奇妙,让他忍不住想亲近她,甚至十分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他不晓得这是为何,但他知道自己总会得到答案。 喜、喜欢?上官流烟险些被自己的唾沫给呛到。她听见什么了? “我们还会再见的。” 君楚漓并没有要等她的回应,扔下这句话便潇洒的转身离开,留下上官流烟一人风中凌乱。 他这是疯了?难不成是因为她赢了他的传家宝? 明月高挂,远方天际的星子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一轮圆月倒映在湖面上,晚风一吹,波光粼粼。 从上官府回来后,君楚漓便感到一阵疲惫,那倦意来得很突然,苏远之的声音还在耳边唠叨着,他却己斜躺在长榻上沉沉睡去。 见他竟然还睡得着,苏远之简直快气炸了,再也忍不住对着他大吼。“君、楚、漓,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输掉的是什么!” 然而君大世子依旧不理他。 苏远之又能怎么办?只能咬牙切齿的等着了。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等君楚漓醒来的时候,夜更深了。 想起方才梦中的一点一滴,他的脸色有些复杂。 “你终于醒了。”苏远之没好气的说。 君楚漓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 “你相信轮回吗?” 他作了一个梦,一个十分真实的梦……梦里的一切,让他彷佛经历了一场人生,真实得让他无法忘怀。 苏远之白了他一眼。“信,怎么不信?我还相信崇高帝今晚会入你的梦,痛打你这个把传家玉当赌注输掉的不肖子孙!” “别担心,会回来的。”君楚漓揉了揉仍有些混乱的脑袋,淡淡的回他一句。 他那淡定的模样让苏远之险些被气死。“你就这么笃定?” “我何时骗过你?”他爬起来,拿起案上的帐册,看着这几日赌坊的进帐,又道:“那人已经怀疑到我身上了,那块玉不能再放在我这。” 若那个梦真是他的前世,那么那块古墨玉本就该归上官流烟所有…… 一句话顿时让苏远之火气一顿,却还是不解。“就算如此,可你为何会选中上官府的姑娘?放在她那就安全了?” 那块墨玉是帝位的象征,端王,也就是如今的盛丰帝虽得了帝位,却迟迟拿不出继承帝位的象征,也就是崇高帝流传下来的那块古墨玉。 崇高帝在建立楚日国祭天登基那日,对着朝中众臣以及全国的百姓宣布,以后楚日国世代皇位交替,除了要有立储诏书之外,还得有这块传位的墨玉,否则便作不得数。 盛丰帝并非先帝属意的储君,自然没能得到传位之玉,但他能假传先帝的遗旨,自然也能弄来一块假玉冒充。 好在崇高帝有先见之明,在墨玉中做了精密的机关,除了新旧帝王,还有首辅以及六名内阁大学士皆知此事,为的就是保障皇位的正统。 这些年来盛丰帝虽坐着龙椅,事实上却只能算是半个皇帝,百姓们不知皇室之事,内阁岂能不知? 当年因蛮国大举攻打赤海关而人心惶惶,内阁为了在最快的时间内稳定民心,并未按照祖训行事,只在确认先帝临终前的口喻后便急着册立新帝并昭告天下。 几年后,朝廷稳定,君楚漓也长大了,君麒枫一派人马也查出当年立储之事的猫腻。 当年先帝驾崩之时明明召了首辅以及六大学士,可最后见驾的却只有董阁老以及陈阁老,就是颜首辅都没能见驾,原因为何,众人至今仍是不解。 最可疑的是,盛丰帝登基没几年,陈阁老便被人弹劾与蛮国蛮王互通书信,盛丰帝大怒,派人搜府,果真搜出几封有着陈阁老笔迹、正打算送往蛮国的信件。陈阁老自是不认,可最后还是被定了一个通敌卖国的罪名,诛了九族。 因为是口头立储,自此,知晓先帝立储一事的人就只剩董阁老,然而董阁老是当今皇后的父亲,要说盛丰帝能登基,董家没出力谁都不信。 正因如此,这十多年来,朝中的君麒枫旧部一直与盛丰帝培养的朝臣打着擂台,吵的正是要盛丰帝在众人面前亲自解开古墨玉的机关。 可盛丰帝哪会解什么机关?先不说他不会,就说这玉也是假的,所以他这些年来,除了派出大量人手找寻古墨玉的下落外,一方面也在与君麒枫旧部斗智斗勇,曾经的六位内阁大学士,除去董阁老,而今仅剩下苏远之的父亲苏选以及卫阁老坚持着罢了。 说句明白点的话,若是君楚漓不能坐上皇位,等待苏家的便是灭顶之灾,这也是苏远之会这么紧张的缘故。 相较于苏远之像无头苍蝇般来回踱步,君楚漓依旧处理着他的事,仅回一句。“她就是裴知墨。” “我管她是谁,我只知道你——”他蓦地瞪大眼。“你方才说什么?上官流烟是裴知墨?” 想起上官流烟连赢六局那轻而易举的模样,苏远之瞬间便信了。 君楚漓维持一贯的沉默寡言,话更是懒得说第二次,仅轻轻颔首,拿起信纸及笔墨,敛着眉动手写了起来。 苏远之没留意他的动作,只一脸恍然。“怪不得你坚持要与她掷骰子,可这与你把墨玉放在她那儿有何关系?” 君楚漓其实并不愿争,令众人垂涎不己的至高权力,于他而言可有可无,若是可能,他宁可安安分分的当他的楚王世子,平淡的过一生,然而时势所趋,让他不得不争。 先帝生前曾拟了一道封君麒枫为太子的诏书,何时拟下、放置于何处却没人知晓,知道那封诏书位于何处者,就只有被立为储君的君麒枫。 君麒枫临死前将身上的古墨玉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龙卫,让他亲手将玉交给君楚漓,并告诉他,那封传位诏书就藏在古墨玉的机关之中。 盛丰帝虽如愿登基,却时时刻刻都担心自己的帝位会被夺去,除了找寻古墨玉外,那封诏书也是他极力追寻之物,却是遍寻不着。 当然,他也曾经怀疑过玉就在已逝的君麒枫身上,然而君麒枫死后是他亲自入敛,是不是在君麒枫身上,他自然清楚。 既然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么最快的方法便是除去君楚漓这个威胁,只要君楚漓死了,就算诏书与古墨玉被他人先找到了又能如何?君麒枫一脉全死绝了,还有谁敢质疑他的皇位是偷来的? 若不是太后仍在,处处维护算计,一个年仅四岁的孩子如何能够存活至今?却也因为如此,太后成了盛丰帝的眼中钉。 太后在世,盛丰帝顾及名声,自是不会对她及她身后的家族出手,就如同他恨不得除去君楚漓,却仍要扮演一个好叔叔,照顾孤苦零丁的侄儿一样。 然而眼下的风平静浪不过是暂时的,只要等到太后不在……那么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曾经拥立过、帮助过君楚漓的世家。 这一切都是背负在君楚漓身上的枷锁,让他不得不去争。 虽说他有着君麒枫留下的人脉,但早先他年纪太小,而盛丰帝正值壮年,仅有太后一人难免孤掌难行,这些年来,他们的人马被铲除了大半。 好在君楚漓不仅聪慧,也有着帝王之才,从八岁那年便开始接手太后替他守着的人脉,加之他心思缜密,表面上从未和朝臣接触,结交的大多是浪荡子弟,出入的皆是赌坊妓院,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让盛丰帝渐渐的对他放下戒心,人人都当他是个空有脸蛋的无用世子。 无人知道,明面上只会吃喝玩乐的君楚漓早已拢赂了大半朝臣,包括了盛丰帝以为自己培养出的心月复、包括他以为忠心于他的神机营。 君楚漓蛰伏多年,一步步的蚕食鲸吞、一步步的收拢,只等着最后收复赤海关,便是他夺回一切的时机。 而这一切皆需要大量的银钱,没有钱,他步步艰难。 若非君麒枫长年坐镇赤海关,从鞑子身上搜刮不少战利品,加上太后的支持,以及君楚漓自己的谋算,他没办法走到今日这步。 然而就算如此,他仍是缺银子,才会四处网罗人才,而裴知墨便是他看中的人才之一。 “我自有我的道理。”君楚漓没打算与他多说。 在今日之前,他的确只想把古墨玉暂放在上官流烟身上,然而方才那个梦却让他改变了主意。梦中的一切虽然真实,但仍是梦,若要知道梦是否为真,他得确认一些事。 见他不肯说,苏远之也不再多说,而是拧着眉又问:“找到裴知墨是好事,可……谁能料到『他』竟会是上官府的二小姐,这可怎么办才好?” 找到人是好事,可上官流烟却是个姑娘家呀,如何能帮着他们搜刮钱财?找到人也跟没找着一样。 君楚漓搁下笔,待墨汁略干才将信纸递给他,沉声说:“这有两封信,其中一封让楚扬去查探,另一封信送进宫里。” 苏远之还是搞不懂他有什么道理,可君楚漓做事向来做到十分的算计、百分的缜密,且不容人置喙,就是他想多问,君楚漓也不会明说,只能带着那两封信走人。直至房里仅剩君楚漓一人,他才缓缓的闭上双眸。这阵子为了运送一批私造的神臂弩到赤海关,他已有几日几夜没能好好睡上一觉。 然而在方才的梦境之中,那批要运至明州的神臂弩将会在百里外的清凉里被劫,不仅如此,他藏在明州的五千甲胄也将会被发现。 虽说他从不信鬼神,但那梦太过真实,在梦里,他从小到大所发生之事一一还原,包括一个多月前他险些丧命一事,以及他近日运送神臂弩之事…… 不论是真是假,原订的路线是不能走了,他让苏远之交给楚扬的信,便是让楚扬改变路线,并派人去清凉里一探。 那梦是真与否,过几日便能知晓。 至于那件事……他必须要再次确认。 连日的疲惫让他不一会儿便坠入梦乡,梦中,他看见上官流烟用着悲伤以及不可置信的眼神,失望的凝视着自己…… 第三章 意料之外的婚事(1) 一大清早,上官夫妇的院落中便传来一阵争吵声,两人吵得十分激烈,压根儿没发觉有道人影正悄悄的靠近他们屋外。 “我说冯都尉的儿子好,文武双全、相貌堂堂,年纪轻轻便是五品官,假以时日定能为夏儿挣个诰命夫人。”上官易抚着长须,满意的说道。 朵琼却不认同。“我瞧着大理寺卿的三儿子才叫好,虽不是长子,年纪又轻,却已进了翰林院当值,长相温文儒雅、身材颀长,最重要的是魏夫人的性情好,又十分喜爱夏儿,这样的人家,夏儿嫁过去定能过得和和美美。” 上官易见妻子与自己唱反调,顿时不乐意了。“那魏旻生得像个枝条一般,哪里叫好了?再好看也好不过你相公我!再说了,一个男人生得同女人似的有什么好? 风吹来就要倒,要我说还是冯成郡好,身材高壮、浓眉大眼,就算长得没那么出色,可与夏儿站一块,也是英雄美人,好看的紧。” 朵琼对自家丈夫的眼光实在无法苟同。“你是眼瞎了吗?冯成郡长得五大三粗,咱们家夏儿生得貌美纤细,站在一块根本不能看!明明魏旻与夏儿才是般配,才子佳人,瞧着就赏心悦目……” “长得好看是能保护夏儿吗?” “你怎知那冯成郡就会保护夏儿?你难道不知冯都尉曾经打过冯夫人吗?” 上官流烟见两人吵成一块,却没听见君楚漓前来提亲一事,这才稍稍放心,眼珠子一转,如来时那般猫着腰悄悄的离开,往上官倾夏居住的芜菁院而去,却不知她恰恰错过了前来通报的门房。 “老爷、夫人,官媒又上门了。”门房拭了拭额角的汗水。 自桃花宴后,上官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平,全是上门来提亲的媒婆,一日下来少说也有四、五户人家。 夫妻俩对看一眼,暂时停了争吵。“请进来。” 虽说两人心中已有中意的人选,但媒人上门自是不会拦着,再说他们可是有两个女儿呢,操心完一个还有一个。 “上官老爷、上官夫人,大喜事,大喜事啊!” 两人见来人是这阵子时常上门的庄媒婆,又见她门还未进便一路嚷着,顿时好奇了。 “什么喜事?”朵琼问。 万江城的青年才俊早已被她挑了一遍又一遍,就是烟儿的夫婿她都有了底,难不成还有她漏看之人? 庄媒婆想到今日这差事可是能赚上不少媒人礼,顿时笑得更加欢喜,忙道:“这次托我上门说亲的可不是寻常人家,对方不仅相貌堂堂、出身尊贵,最重要的是那人特地请来长平长公主保媒,可说十分看重这一门亲事。” 听她这一说,两人更好奇了,尤其是朵琼,她与君琴繁是好友,却不知有这件事,忙问:“是哪户的公子?竟有这么大的脸面请长平长公主保媒?” 庄媒婆也不卖关子,直言道:“是楚王世子。” 闻言,两人一愣,异口同声问:“你说替谁来着?” 庄媒婆又道了遍。“老婆子是替楚王世子上门说亲的!” 这回两人听清楚了,脸色倏地有些古怪。 夫妻俩就是不愿女儿嫁入皇室,这才急着替她们挑选夫婿,但说起楚王世子…… 外人皆说楚王世子自幼没有父母教养,长大后成日吃喝玩乐、赏花逗鸟,虽说不爱烟花之地,还算洁身自好,却是好赌,成日流连赌坊,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还迟迟未能承爵,与城中那些纨裤子弟没两样。 撇开这些不提,君楚漓的外貌可以说是整个万江城属一属二,鲜少,不……该说是无人能够比得上,家世就更不必说了,虽然父母双亡,但身分仍在,乃亲王之子,正宗的皇室子弟,光是君麒枫与苏语凝留下的财富就够他一辈子吃喝不愁了,最重要的是,争储之事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在外人眼中,甚至是盛丰帝,都以为君楚漓是个好吃懒做的赌徒,可朵琼与君琴繁为好友,君琴繁又是君麒枫一母同胞的妹妹,对唯一的侄子如何能不了解? 正因为了解,才觉得他过得不是人的日子,想帮他却又忌惮,只能悄悄与朵琼诉苦,故朵琼是少数知晓君楚漓那浪荡外表不过是保护色的人。 追根究底,君楚漓又不论哪方面都的确出色,确实是很棒的人选,但两人却只能苦笑。 君楚漓都快满二十岁了,婚事却迟迟未有着落,这是为何? 自是有人刻意阻挡,否则以他的身分,孩子老早就满街跑喽!至于阻挡之人是谁,当然是不愿看见君麒枫一系留有血脉的人了…… 上官易在盛丰帝登基那年还只是个侍郎,多年来爬升到吏部尚书的位置,朝廷的秘辛自然知道不少,而朵琼因长平长公主之故,知晓的事又更多了。 正因如此,朵琼尤其想不通,君琴繁明明也知这事,如今怎会突然蹚这浑水? 虽说不知道君琴繁为何会保这媒,但她却是不能也不敢应下。 思索了会,朵琼再次开口问:“你说这是长平长公主保的媒?可是她亲自找你相谈?” 庄媒婆一脸莫名,却还是点头。“这是自然,要不老婆子怎敢上门说亲?” 朵琼脸色有些凝重,正想着要不要先打发走庄媒婆,跑一趟长公主府问一问时,却见身旁的大丫鬟匆匆进门,在她耳边低语。 “夫人,长公主府派人送来了封信,说让您马上看。” 朵琼忙接过来,顾不得庄媒婆还在,将信拆开快速看过,这一看,本就凝重的脸色顿时一沉。 “写了什么?”上官易低声问,长平长公主此时来信,定是与替君楚漓说亲一事有关。 朵琼没说话,只是将信递给了他。 上官易接过,在看见信里头的意思后,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最后夫妻俩相视一眼,露出苦笑,这明摆着是拒绝不了的亲事。 明白事情已不是他们作得了主后,朵琼只能对着庄媒婆说:“这亲事我们应了。” 庄媒婆顿时眉开眼笑。“恭喜上官老爷、上官夫人,我这就去回了长平长公主。” 直到庄媒婆离开,上官易这才看向妻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朵琼一脸无奈。“我也不知,阿繁的信你也看了,就是她也是莫名其妙,可太后开口,她如何能不照办?” 虽说应了亲事,可两人仍是一脸的苦瓜。 两人烦恼的,是该如何与女儿说起这件事…… 早上下了场雨,雨过天晴,空气中仍带着些潮气以及丝丝的泥土气息,鸟儿在雨后呼朋引伴地展现它们清脆的嗓子,唱出了婉转的调子。 一道彩虹横跨空中,云朵慢悠悠的飘着,太阳拨开了洁白的屏障,一下子蹦了出来,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大地。 看着远方如七彩绸缎般的虹桥,上官倾夏顿时有了作画的好心情,于是唤了身旁的大丫鬟茯苓前去取画架子,自己则在亭中等着。 不一会儿,身后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挑起柳眉。“怎么这么快就回——”在转头看见来人时,原本恬适的神情倏地一冷。“你来做什么?” 上官流烟彷佛没看见她脸上的不欢迎,来到她面前落坐,软软地唤了声。“姊姊——” 这一声拉长音的“姊姊”让上官倾夏寒毛直竖,泛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虽没说话,眼底的意味却十分明显。 这丫头吃错药了? 上官流烟其实也挺别扭的,姊妹俩不和多年,突然要她前来示弱,她也挺不自在,但一看到上官倾夏那张脸,她就会想起前世…… 她的姊姊明明就中了毒,明明就因毒药穿肠痛得在地上打滚,却仍拖着颤抖不已的身子,死命抱住那欲将她活活掐死的人,用尽所有力气死死的咬着对方,想替她争取一丝逃命的机会,最终却被一脚踹死…… 她永远忘不了上官倾夏在临死前那未闭上的双眼,里头写着对她的亏欠与担忧…… 那画面让她心头一痛、眼眶一酸,险些就要冲上前紧紧抱住上官倾夏,告诉她,自己这个当妹妹的有多么的愚昧。 “姊姊……”她又唤了一声,嗓音中包含了多年来的抱歉。 上官倾夏忍不住了。“你究竟要干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更何况上官流烟打八岁那年开始就不曾再唤过她姊姊,都是直呼她的名讳,不怪她疑心。 上官流烟轻叹了口气,知道姊妹俩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和好如初,于是直言道:“爹娘正在替你挑夫婿,你可知?” 这话让她眉头几不可察的拧了拧,讽刺地道:“难不成挑中了你中意的人选?” 她并不想这么尖酸刻薄,实在是上官流烟只要找上门就没好事,从小到大,爹娘不论买了什么,明明两人都有份,上官流烟偏就要她手上这份,若是不给,便又吵又闹,闹得阖家不能安宁。 如今上官流烟特地来与她说这件事,她不想歪都难。 上官流烟知她对自己的敌意不可能说消便消,为免她甩头走人,直接说出今日来的目的。“姊姊,你可还记得魏昊然这个人?” 听见这名字,上官倾夏冰冷的俏脸倏地一变,想也不想便道:“不记得。” “你撒谎。”她没漏看上官倾夏眼中的紧张。 魏昊然是先前她们随爹娘参加元宵灯会时,上官倾夏遇见的一名举子,而她则遇见了另一个人…… 那时她与上官倾夏同时看中了一个花灯,明明是她先开口说要的,那小贩却取给了姊姊,爹娘也不以为意,觉得只是盏花灯罢了,可她就是反感他们这样的心态。 对她而言,那个花灯代表着尊重,她可以让给姊姊,前提是他们该询问她的意见,可偏偏没有一个人这么做…… 为此她很不高兴,吵了几句,却换来爹娘为了息事宁人,要姊姊将花灯让给她。可她要的并不是花灯,爹娘不能理解,只认为她又在使小性子了。 她从对的人沦为错的人,路上的人都觉得是她在无理取闹,这让她又委屈又羞恼,当场便甩头走人。 灯会人潮众多,爹娘担心她的安危,忙让人去找她,灯会自然也就没法子逛下去了,可倒楣的是,上官倾夏也在人潮的推挤下走丢了。 两姊妹同时走丢,上官夫妇差点没急疯,派出府中所有下人四处找寻,最后她自个儿回了府,就是有些狼狈,但并无大碍,上官倾夏却是让人给送回府的。 原来她在人潮的推挤下扭了脚,动弹不得,险些被人踩着时,被路过的魏昊然瞧见了,因来不及阻止那些推搡的人群,他只能以自身护住她,上官倾夏毫发无伤,倒是他自己被踩了好几脚,还伤了背。 两人的缘分便是这么来的。 他们之间还发生了什么事,上官流烟并不清楚,她会知道这件事,也是偶然之中听见上官倾夏与茯苓的对话。 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性子清高的姊姊竟会有意中人,更没想到她竟大胆到敢在成亲之前偷偷溜出府去与他道别。 她虽讨厌上官倾夏,却也知这事说不得,于是这件事便这么烂在她肚子里,不曾对任何人说起。 如今会说出口,除了是要阻止上官倾夏嫁给君楚漓,重覆前世的悲惨外,也是希望她能幸福,别再如上一世那般,心如死灰的嫁给一个不爱的男子。 可惜上官倾夏并不知上官流烟的想法,在她听来,这句话是威胁。 “上官流烟,你究竟想做什么?”她冷声问。 她知道自己与魏昊然互通书信一事迟早会曝露,毕竟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她再小心,仍会有意外,只是她没料到知道这件事的人竟是处处与她不对盘的上官流烟。 依她对上官流烟的了解,她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来找她,只是她不知她这么做的目的为何,威胁?嘲笑?还是想让她名声扫地? 见她一脸戒备,上官流烟道:“我知你不会信,但我还是要说,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上官倾夏果真不信,甚至露出一抹冷笑。“你我名义上虽是姊妹,却也只比仇人好一点,你说要帮我?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上官流烟叹了口气,真诚的说:“姊姊,其实我真没想过针对你,一开始我只是想得到爹娘的夸奖与注意。我也是他们的女儿,我也想让他们将目光放在我身上,哪怕只有一会儿……但他们却一直认为我是在使性子,等他们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的时候已经太晚,我的性子已经扭不回来,变得偏激、蛮不讲理。 “如今我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我就是再不堪,你依旧当我是你的妹妹,就算你对我表现得再不喜,可你从未真正讨厌过我,我也是一样……魏昊然的事,我早在许久前便已知道,若真要找你麻烦,又何必等到如今?我们曾经是这么地要好,一同吃一同睡,一起读书一块习字……这些回忆你我都抹煞不了。姊姊,我知你不能马上接受这样的转变,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不会害你。” 这番话着实让上官倾夏惊讶,两人形同陌路多年,这还是她头一回听见上官流烟说出这剖心一般的告白。 她仍是不信,狐疑的看着上官流烟。“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只有烧坏脑子才有可能像换了个人似的。 上官流烟哭笑不得,却听出她语气中的松动。“我好的很,姊姊,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嫁魏昊然?” 一提到心仪之人,就是清高的上官倾夏也不免红了脸,但她却不能承认。 “你胡说什么!”她嘴上斥道,眼中却是一阵黯然。 婚姻之事岂是她能作主的?桃花宴过后,她也察觉到爹娘的动作,可她能如何?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与魏昊然的确两情相悦,但他们的行为在世人眼中就是私相授受,受世道不容,身为官家千金,她早有觉悟她与魏昊然之间是不可能的。 她早该在知道他的心意时便断了这份念想,但她压抑不住自己的心,这才陷入这样的煎熬之中,辜负了他,也愧对自己的心。 看见上官倾夏眼中的痛苦,上官流烟才知道前世的姊姊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嫁给君楚漓,她心疼,也更加确定这一世定要助姊姊得到幸福。 “姊姊,你为何不试试?” “试什么?”上官倾夏一脸茫然。 “让魏昊然来提亲。”上官流烟语出惊人。 听见这话,上官倾夏只觉得妹妹疯了。这时代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像魏昊然这般没有家世背景的寒门子弟,就是上官府的大门都进不得,更何况是请人来提亲。 上官流烟没让她有说话的机会,接着又道:“姊姊,你难道不相信魏昊然的才学吗?你不认为他能中举?” “我……”上官倾夏一怔。 她当初不就是被他的谈吐与过人的知识给吸引的?要说魏昊然的才学,就是这次科举的三名热门人选都比不上,她敢大声的说,除了出身,魏昊然并没有比任何人差。 上官流烟再加了把劲。“你想一想,若是他在这届的科举名列前茅,又或许在殿前被点为状元呢?那么他来提亲,爹娘肯定不会将他拒之门外。” 她会这么说,自然是知道几日后的榜单,魏昊然将名列第一,更在之后的殿试被点为状元。就是家世清寒了些又如何,新出炉的状元郎,这身分已足够迎娶上官倾夏。 这话让上官倾夏心动了,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有了丝丝光彩,看着眼前一向不和的妹妹,她有些复杂。“你……为何要帮我?” 上官流烟朝她露出了一抹甜笑,柔声说:“因为你是我姊姊。” 上官倾夏犹豫了许久,在得知魏昊然果真中举,且还是会试的头名之时,终于听进了上官流烟的意见,恳求她帮忙。 因为此事,上官流烟再次溜出了府。 由于这一回要办的事不宜让第二人知晓,她便没带上自家大丫鬟,而是让她俩一个把风,一个装扮成她的模样掩人耳目,趁着晚上自己偷偷溜了出来。 为了与魏昊然碰面,她特地打扮成裴知墨的模样,来到百川河的河堤旁。 “夏……上官姑娘真的这么说?”魏昊然打从知道上官府要替上官倾夏挑选夫婿之后,每日都是浑浑噩噩的过日子,好在科举早已考完,否则依他这模样,不落榜都难。 可就算如此,他仍是什么事都提不起劲,直到今日接到上官倾夏送来的信,他才重振起精神,如今又听眼前之人带来的话,顿时欣喜若狂。 “自然是真的。”上官流烟女扮男装可以说是维妙维肖,并不怕他认出,沉声又说:“只要你记得我的话,到时候照做就成了。” “我会的。”魏昊然一脸坚定。“麻烦你转告上官姑娘,我定不会让她失望。” 他定会在殿试用尽全力,被点中状元,绝不会让人看轻她。 见他神色毅然、目光清明,丝毫没有一丝后缩,知道姊姊并没有看错人,上官流烟这才放下心,再次嘱咐他一些细项,两人这才分开。 前世姊姊订婚那日正巧是魏昊然被钦点为状元郎的日子,等他得了消息赶至上官府的时候,一切己成定局,两人的缘分也就这么断了。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他们再次错过。 事情办成,她心情愉悦的看向与白日完全不同景象的朱雀大道,双眼放光。 好不容易溜出府,若不带点“东西”回去,岂不是对不起自己? 这么一想,她立马挪动脚步,往朱雀大道走去。 一个时辰后—— 看着眼前的男人,上官流烟身子一僵。 他怎么会在这? 君楚漓看着墙下极不起眼的小洞,或许不该说是狗洞,看上官流烟方才的动作,这个洞应该是个机关。 这地方是上官府外的一块畸地,盖不了房也做不了路,多年来都荒着,四周罕无人烟,就是狗都不见一只,眼前的君大世子竟是比狗还闲?这合理吗? 上官流烟想不出他为何会出现在这的理由,索性不想,只想着要如何开月兑,谁知他一句话,却是吓得她险些魂飞破散。 “上官姑娘这是要回府?” 一声“上官姑娘”让她僵住了身子。他、他他他方才唤她什么? 上官流烟觉得有些玄乎,却强自镇定道:“姑娘?这位公子,你的眼睛恐怕有问题。” 这不可能,她的易容术至今仍未有人看出,君楚漓怎么可能知道她是谁? 眼下这情况让她感到了危机,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扔下话转身就要逃。 谁知君楚漓早料到她会有所动作,她才动,便被他拉住了手。“这么晚了,上官姑娘上哪去了?难不成是刚从赌坊回来?” 上官流烟再次瞠大眼,这家伙何时改行当成神算子了? 他越说,她就越慌,扯着自己的手。“你认错人了,请放开!” 好不容易逮着了人,君楚漓如何会放?他淡淡的说:“聚财赌坊是我的产业。” 这句话犹如平地一声雷,轰得她脑袋瓜子一团乱。 他这是来讨债的? 她脸色一白,还未想出要怎么应对,就听他接着又道—— “聚宝钱庄也是我的产业,我兑给赌坊的银票早已用特殊药水做了记号,肉眼是看不出的,而这几个月,上官府每隔一段时日便有个丫鬟拿数十万银的银票去存放,府上那名丫鬟拿来的银票上正巧有着这些记号,若是我没记错,那丫鬟似乎正是你身旁的大丫鬟,名叫花开。” 这便是他为何不着急的缘故,早在他盯上上官流烟时,便在各个赌坊放了鱼饵,他只要静静等着鱼儿咬饵上勾便行。 若上官流烟不将银票存放到聚宝钱庄也就罢了,偏偏她引起他的怀疑在先,又犯了这样的错误,只能说,命中注定让她栽在他手上。 上官流烟的脸色差到不能再差,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已如此谨慎,竟还是被人给设计,只能说君楚漓真真是比狐狸还狡猾。 可就算如此,她仍是不认。“这位公子编故事的能力当真不错,可惜我听不懂。” 她就不相信她打死不认,他能奈她何。 然而面对狡猾如狐的君大世子,上官流烟还是太女敕了些。 君楚漓动作优雅的抬起手,轻轻一挑,竟是扯下了她脸上的人皮面具,一脸淡然的道:“若是你还想否认,我不介意带着你去见上官大人,我相信他会比我还清楚自己的女儿长什么样。” 上官流烟没想到他竟知她脸上有面具,措不及防被他给掀了底,简直要气炸了,一把抢回那珍贵的面具,恼怒的咬牙。“君、楚、漓!你究竟想做什么?” 为何她越不想与他有所纠缠,就越是碰上? “你说呢?”他挑起弧度优美的眉,反问。 他那眼神让上官流烟想也没想便喊。“你休想!” 入了她口袋的东西,要她掏出来,除非她死。 第三章 意料之外的婚事(2) 君楚漓被她这一句话弄得有些莫名,直至看见她眼中的戒备与心疼,这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 当他知道裴知墨是上官流烟假扮时,也想过她一个闺阁千金如何会有这样的赌技,最让他不明白的是,她要这么多的钱财是为何?如今看见她的表情,他才明白,这丫头压根就是爱财,他连讨都还没讨,她就一脸的肉痛,那纠在一块的小脸让他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的勾了勾。 他找裴知墨的确是希望他能替自己赚来大笔的钱财,可如今,他更想要的却是人。 就像他在上官府同她讲的,他对她感兴趣,尤其是在知道两人曾经的纠葛后,他对她是更加不可能会放手了。 这话他自是不会说出口,既然她误会,他索性不解释,顺着她的话淡声开口。“不给也行,堂堂上官家二小姐男扮女装出入赌坊,你说要是上官大人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君楚漓在说这话的时候,仍是那副云淡风轻、处之淡然的模样,让人丝毫感觉不出他正在威胁。 “那些都是我赢来的!你开赌坊难不成只准人输钱,不许人赢钱?”她忿忿不平的控诉。 这太没天理了!她可没出老千,全是靠实力赢回来的,他凭什么要她归还?不还就用她爹威胁她,会不会太过分了! “那是我第一天开张。”也就是他有所准备,若是换作其他人,恐怕头一天便要关门大吉了。 “与我何干?”她瞪眼。开赌坊还怕人赌,那不如别开。 君楚漓也不罗嗦,拎着她便往大门走去。 “放开、放开!有事好商量,这样不好看……”她深怕他真把自己的底给曝了,使劲儿想扯回自己的领子。 “肯商量了?”见她紧张的直嚷,不停的挥着手却又勾不着的模样,君楚漓莫名地感到有些愉悦。 上官流烟气呼呼的瞪着他。“欺悔一个姑娘家算什么好汉?” “你今日这身打扮能算是姑娘?”欺悔?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像是面上的一道涟漪,迅速划过脸部,然后在眼睛里凝聚成两点火星,转瞬消失在眼波深处。 他极少笑,因为这世上并没有什么让他感到愉悦之事,然而眼前这表情丰富的小姑娘,却莫名的让他感到很放松。 他的笑容虽浅,却让气恼的上官流烟看傻了眼。 昙花一现,却宛若红莲一样的妖艳倾城,让那总是面无表情、棱角分明的轮廓显得极其柔和,似春阳一般融化人心…… 上官流烟察觉自己竟看迷了眼,顿时感到很羞愤,为了尽快摆月兑他,只能咬牙问:“你要多少封口费?” 君楚漓没应声,仅静静的看着她。 见他不语,她深吸口气,强忍着心痛,试探的问:“一百两?” 他挑起了眉。“一百两?据我所知,上官姑娘的身家少说也有百万两。” 百万两算得上是保守了,上官流烟每进出一间赌坊,都是端着二、三十万两离开,而万江城大大小小的赌坊共有三十多间,她光顾了一半,一百两她好意思说出口? 好吧,这数目她说出口确实有些心虚,于是咬牙又说:“不然……一千两?” 他虽默不作声,那眼神中的意味却很明显。这是在施舍乞儿? 上官流烟看懂他的意思,双眼一闭,喊出一个数字。“一万两,不能再多了!”这已经是在挖她的肉哪! 君楚漓只淡淡地说一句。“这时辰,也不知上官大人歇息了没……” 见他如此难缠,拎着她便要走,上官流烟又气又急,竟下意识喊出让她后悔莫及的话。“难不成你想狮子大开口,要一百万两!” “就这么说定了。”君楚漓心情极好的松了手。 突然重获自由,上官流烟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倒抽了一口气,忙说:“不是,我方才就是开开玩笑,当不得真……” 然而君楚漓没给她反悔的机会。“我会再上门拜访。” 虽说这并不是他今日来此的目的,但这意外之喜却让他心情极好,十分干脆的转身走人。 “上门?不是,你来做什么?君楚漓!欸——”她呆呆的看着那潇洒离去的背影。 她想哭,怎么办? 上官流烟这阵子都在懊悔那日出门没看黄历,提心吊胆了好些日子,就怕君楚漓上门来讨债,几天下来便顶了一双熊猫眼,憔悴得不成样儿。 然而今日可是大日子,就算累极,她还是强打起精神,让春暖给她梳戴整齐后,便在长榻上打起了盹,等着花开打探消息。 “小姐,来了来了!”花开还是老样子,一边跑一边嚷,人未到声音先到。 假寐的上官流烟闻言张开了眼。“谁来了?说清楚点。” “是、是一位姓魏的公子请来的媒婆。” 上官流烟这才松了口气,不是君楚漓的人先到就好。 前世,君楚漓便是在今日派人来提亲,因有长平长公主保媒,爹娘便替姊姊定下了这门亲,让之后赶来的魏昊然错失所爱。 那日她特地嘱咐魏昊然在进宫之前先请媒人来提亲,别再和前世一样,因担心自己家世清寒,非得等皇帝点了他当状元才有底气前来,最后却来不及。 知道魏昊然来提亲,她却只放了一半的心,收拾好妆容便去芜菁院找上官倾夏。 上官倾夏见到她来,一反平时的冷脸,美眸透着丝丝紧张,看向她。 见她那模样,上官流烟弯起了嘴角。“他依言派了媒婆来。” 闻言,上官倾夏整个人放松下来,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妹妹,欲言又止。 她知道自己该开口向妹妹道谢,可昔日的隔阂并非一两日就能够消除,她说不出口。 上官流烟自是知道她的别扭,且现在道谢还太早。“咱们到前厅去一趟。” “为何?”上官倾夏一愣。明知媒人上门,她们如何能去? 这问话让上官流烟差点没敲开她那聪明的脑袋瓜,看看是不是打了结。“这阵子说亲的人家这么多,你总得去向爹娘表明心意,才不会被乱点鸳鸯谱是不?” 上官倾夏这才明白她的用意,双眸微瞠,俏脸倏地一红。“我、我……” 她一向恪守礼节,就是有极想要的物品都不曾直言讨要,更何况是自己的亲事?她实在没那勇气。 上官流烟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扯着她便走,边走边说着。“姊姊,我希望你幸福,若是你不把心意说出口,爹娘永远不会知晓,他们会把你嫁给他们觉得最适合你的人选,可他们觉得适合的人,就真的合适吗?要嫁的人是你,婚后的酸甜苦辣也是你自个儿尝。 “我见过魏昊然,他是个心正之人,能以寒门之身考中会元,我相信他不会止步于此。穷无所谓,只要他日后有出息,定能替你争个诰命,再说了,你有嫁妆,就是不够还有我的添妆,绝不会让你饿死,最重要的是你自个儿的想法,你愿不愿意去争?若是你愿意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下半辈子都在悔恨中渡过,那我无话可说。 若是不想,便拿出你的勇气,好好同爹娘说明白,就算不成,至少不会后悔。”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对她而言,礼教、名声通通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身旁的人都能够幸福快乐。 她不想上官倾夏嫁给君楚漓,不是君楚漓不好,而是他是楚王世子。 在经历前世后,她才知道皇帝有多么忌惮君楚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就是君楚漓不争,他的出生也注定了他的命运。要她说,他就不该娶妻,自个儿死就死了,还拖上整个上官府陪葬,压根就是害人不浅。 更何况他还恩将仇报…… 一想到爹娘在前一世也步了她们姊妹俩的后尘,她的胸口便感到一阵钻心的疼。 因为君楚漓一人,害了他们一家,虽说这不能怪他,但她很难不在意,她深信只要远离他,他们一家都能好好的活下去。 上官倾夏本欲挣扎,却在听完上官流烟这番话后愣住,傻傻的看着她的背影。 其实她对这个妹妹的感情是复杂的,爹娘永远会把最好的东西放在她面前,却不知她其实并不在乎,好与不好都无所谓,她只想与妹妹一样,对着他们撒娇撒泼,最后埋进母亲的怀中,让母亲哄着。 可她是长姊,有些事妹妹可以,她却不能。 没人知道她其实很想抛开第一才女的包袱,想与上官流烟一样,想哭便哭、想闹就闹,争取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就是任性哭闹,也能得到他们无奈的包容。 上官流烟嫉妒她,她又何尝不羡慕她? 只是以往姊妹俩不和,根本没有办法好好说话,彼些之间的心结也就越来越深,她本以为她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再不可能回到儿时的亲密,谁知…… 不论方才上官流烟那番话是真是假,都让上官倾夏感动了,眨了眨有些酸涩的双眸,她低声说:“流烟,谢谢你,我……不想后悔。” 她会去争,哪怕最后她与魏昊然没有缘分,至少如上官流烟所说,不会后悔。 一句谢谢,似是解开了姊妹俩多年的心结,让上官流烟的眼眶也有些红。 接下来姊妹俩都未再说话,直到来到前厅,上官流烟才放开上官倾夏,正要让她去同爹娘说明白时,上官易与朵琼却先一步走出大厅。 见到她们,两人先是一愣,接着互看了一眼后,便开始朝对方使起了眼色。 上官易轻咳了声,扔了个眼神给妻子——你是当家主母,女儿的婚事一向是当娘的作主,这事你开口。 朵琼的反应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会儿又让我作主了?是谁在我帮女儿挑夫婿时意见一堆?这也不好那也不成的……现在有人作主了,谁也不必吵,你是一家之主,这事该你讲才对。 见妻子不愿,上官易又咳了声——我这当爹的如何同女儿说? 朵琼再瞪——你不好说,我就好说? “爹娘,你俩眼睛没事吧?”上官流烟见爹娘不停的用眼睛打眼仗,深怕再这么下去,两人的眼睛会抽筋,连忙开口问道。 两人互瞪了一眼,正要说话,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一行人鱼贯进门。 姊妹俩有些傻,看着那装着满满之物的红色箱子。 人龙的前头是庄媒婆,她今儿个领着全福人来下大定,笑盈盈的朝朵琼走去,将拟了聘礼的帖子递给了她。“上官夫人,这是礼单,给你对个数。”接着便开始唱起了数。“三千八百两黄金,各色绫罗绸缎一百二十匹,各色妆缎蟒缎八十匹,四季衣裳一百二十套,锦被缎褥十二床,鹿皮十二张,貂皮十二张,赤金龙凤镯十二对,赤金项圈十二对,赤金头面十二套,银头面十二套,其余金珠簪环八十件,赤金元宝十二对……” 上官流烟的心随着庄媒婆每报一样数便沉了一分,忙问:“娘,这是什么礼单?” 朵琼本想着能瞒就瞒,谁知正巧被她们给撞见了,既然瞒不过,索性坦白。“聘礼,今儿个是楚王世子下大定的日子。” 闻言,上官流烟身子一晃,忙看向姊姊。 上官倾夏也是脸色发白,死死的咬着下唇,那力道几乎都快咬出血了。 她们来迟一步? 上官流烟急了。“娘,你怎么能不和姊姊商量一声,就把婚事给定了!” 朵琼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面露哀戚的大女儿,虽然不解,却还是说:“娘不是不说,只是这亲事并不是我们作的主……” 上官流烟听不进去,拉着朵琼来到一旁。“娘,这婚事不能成,这些礼我们不能收,赶紧退回去。” “胡闹!”朵琼瞪眼。“这送聘是两家早已商议好的事,岂能不收?再说了,这婚事可是太——” “娘,你怎能不顾姊姊的幸福!”前世不知也就罢了,今世上官流烟如何能再一次见上官倾夏入火坑? 上官倾夏本抱着满怀的期望而来,没想到爹娘早已为她定下亲事,顿时心如死灰,拉着上官流烟漠然的道:“流烟,算了……”就当是她的命吧。 “不能算了!”这不仅仅关系到姊姊的幸福,也关系到上官家的存亡,她一定得阻止这椿婚事。“娘,今早不是有一户魏姓人家请了媒婆来说亲?” 朵琼虽不知她们姊妹何时变得如此要好,却还点头。“是有这么件事。” 虽说那魏公子出身清寒,却是这一届的会元,据说正在参加殿试,托了媒人来说,等殿试完会亲自前来拜访。 “娘,姊姊不能嫁给楚王世子,因为姊姊喜——” “流烟,别说了!”上官倾夏打断她的话。大定都下了,就算楚王府仅剩楚王世子一人,他仍是皇亲国戚,岂是他们说退亲就能退亲的? 朵琼原本一头雾水,直到听见这话才恍然大悟,失笑道:“你们误会了,世子下聘的人不是夏儿,而是烟儿。” “管他下聘的人是谁,反正姊姊就是——”上官流烟一顿,傻了。 她方才听见什么了? 上官倾夏也傻了,忙问:“娘,你方才说什么?订亲的人不是我?” “不是。”朵琼亏欠的对大女儿说道:“你是长女,理当是你的婚事优先,可世子中意的人却是烟儿,还特地请了长平长公主保媒,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十。” 这日子定得紧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好在她自两个女儿还小时便开始备着嫁妆,凤冠霞帔又是宫中所制,倒是不至于赶不急。 上官倾夏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虽说松了口气,却并未感到高兴,而是担忧的看向上官流烟。 上官流烟压根没反应过来,她只觉得眼前突然有些雾,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烟儿!”看着女儿突然软倒,朵琼大喊,伸手便要扶,却被一道人影抢先了一步。 上官流烟在昏迷之前,隐约看见君楚漓的脸,强撑起最后一丝力气,朝他说:“我……不嫁……”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流烟意识回笼,觉得脑袋有些沉,她想睁开双眼,却怎么也睁不开,身子更是连动也动不了,只隐约听见身旁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这是因为不愿嫁你所以气晕了?”苏远之幸灾乐祸的问君楚漓。 他陪着君楚漓一块来送聘,谁知一进门就听见上官流烟晕倒前那一句我不嫁,让他傻眼之余险些笑出声。 撇开君楚漓那嗜赌的名声不谈,他那张脸可是走到哪儿都能勾上一群狂蜂浪蝶,就是倒贴都有人抢着嫁,如今竟是被嫌弃了? 君楚漓面无表情睨了他一眼。“谁让你进来的?” 他方踏进大门就见上官流烟不对劲,下一瞬便往后一倒,若非他动作够快及时接住她,她恐已软倒在地。 上官夫人见状急得不得了,忙让人去唤大夫,他则顺理成章的将人给送至厅堂旁的耳房,等着大夫来诊。 谁知大夫诊断后,说这丫头只是因为这阵子思虑过重、夜不成眠,加上受到刺激才会突然昏过去,不是什么大病,说白话一些就是没睡饱。 这病因……着实让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是来找你的。”苏远之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在楚王府一直都是这样,就是书房重地,他也是来去自如,谁知这一回他竟是被赶了。 “出去。”君楚漓嗓音沉了几分,冷声道。他是上官流烟的未婚夫,与她共处一室无妨,苏远之算什么? 苏远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不悦,顿时一愣。 成为好友多年,就算君楚漓再怎么面无表情,他仍能从一些细微的动作猜测出他的心思,顿时瞪大了眼。“不是吧?你是真看上这丫头了?” 这怎么可能?先不说君楚漓娶上官流烟是为了古墨玉和她那绝妙的赌术,就说两“若不是看上了,何必大费周章让皇祖母下密旨替我求娶?”君楚漓冷冷的瞥了苏远之被他这么一堵,顿时哑口无言。 盛丰帝深怕君楚漓有子嗣不假,可他也是个十分爱护名声之人,说句难听点的,声一旦有损便难以洗白。 盛丰帝装了多年的好叔父,怎么可能在这件事上让人诟病?在君楚漓成年之时,多病,要不就是个性娇蛮、娇纵任性,然而家世却是一等一的好,两相衡量之下,竟这样的姑娘别说君楚漓看不上,就是苏远之都不屑一顾。 君楚漓的婚事也不是皇后说作主就能作主,太后虽力微,却还不至于连自己孙子的,可惜君楚漓仍是一个也看不上眼。 在后宫两个最尊贵的女人较劲下,君楚漓的婚事便一直拖延至今。 眼看君楚漓就要二十岁了,太后急得不得了,在知道他有意成亲,且对象还是上下了赐婚的密旨,就怕夜长梦多,君楚漓的婚事这才定下。 苏远之是世家公子,对利益联姻早已看破,只要不要与他理想中的姑娘差得太远求娶上官流烟,不承想君楚漓竟是真的看上那丫头了…… 回想起上官流烟那顶多称得上是清秀的脸蛋,他实在不明白君楚漓究竟看上她哪君楚漓也没打算让他懂,直接把人给赶了出去。 直至四周再无声音,上官流烟这才轻颤了颤眼睫,缓缓睁开眼。 “醒了?”君楚漓一直守在她身旁,她稍有动作,他便察觉。 上官流烟转过头看向他那张俊美的脸庞,想到他方才说的话,原就有些苍白的小“嗯。”他颔首。 “退不了?”她不死心。 “退不了。”他回得简洁有力。 这答案让上官流烟捂着被子哀嚎。 老天爷这是在玩她?给了她重生的机会,让她以为有办法让家族逃月兑前世的命运为什么?难道上官家当真就只有死路一条? 回想前世的悲惨,她越想越难受,自艾自怜了好一会儿才悲愤的拉下被子,哀怨“你究竟为何非要缠着我?娶别人不行吗?”她真心不懂,本以为在她刻意的躲“不能。”君楚漓干脆的回答,接着又道:“我喜欢的人是你,如何能娶别人?上官流烟先是被这话吓到,末了又有些生气,霍地坐直身子,美眸圆瞪。“君楚喜欢?笑死人了!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我的钱,是我生财的能力。既然你并非真心喜欢上官流烟豁出去了,这些日子她一直提心吊胆,深怕重蹈覆辙,谁知转了一圈还君楚漓见她一副视死如归、直言不讳的模样,非但不觉得气恼,反倒是放柔了那上官流烟本已抱着与他撕破脸的打算,谁知他突然扔了句话,让她整个人傻了。无忧?他说他是无忧?这怎么可能……不!不可能,这一世她明明没有…… 她突然冷静下来。“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君楚漓静静的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异样,可惜的是比起方才那崩溃的君楚漓并不指望她会承认,毕竟这件事对他而言也是十分的玄妙,他深深的凝望虽然很想回答他,他作梦与她何干,可在看见他眼底的柔情时,上官流烟感到心“那个梦,很奇怪……” 第四章 爱了两辈子(1) 他死了吗…… 他感到四肢无力,想起身,却是动弹不得,全身上下的骨头彷佛被碾过一般,稍一动作便疼得他几乎再次昏厥。 会痛……那就代表他没有死,看来他再次捡回了一条命。 “你醒啦?” 清脆的嗓音让他蓦地睁开双眸,利眸满是杀意的扫向眼前突然出现的少女。 那姑娘被他的眼神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仰去,险些摔倒,恼怒的拧起了柳眉。“你怎么能这么吓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他这才发现自己并不在百川河旁,而是在一处有些破旧的屋舍,四周还有马儿的嘶呜声。 “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沙砾磨过,犹如垂垂老矣的老年人一般,加上他一身黑衣,又覆着面,让人看不出年纪。 “当然。”那姑娘挑起眉,好奇的问:“你是怎么掉进河里的?现在可是一月呢!要不是我刚好看见,把你给拖上岸,你不溺死也会冻死。” 男子回想起自己被追杀的时候,因无处可逃,为了拼一线生机,只能从悬崖上跳进下方湍急的河流之中,没想到竟真让他赌对了,不仅活了下来,还因那条河与百川河相连,被冲回万江城,最后被眼前的小姑娘给救起,堪称命大。 那些杀手肯定还在断崖下找寻他的下落,不会料到他早已回城。 知道自己如今还算安全,他微松了口气,哑声说:“谢谢你。” 见他还知道谢,她这才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原谅他方才的无礼,露出笑容。“我叫上官流烟,你呢?” 男子却是不再说话了,敛起双眸,彷佛没听见。 “喂?”上官流烟喊了几次,见他没反应,走近一看,才知他竟又昏过去了。 见他浑身是伤,又一个人孤伶伶的躺在这,今日要不是她与爹娘赌气,自己跑到这百川河散心,也不会恰巧救了他。 看看时辰,灯会也该结束了,可她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 既然都救了,自然要救到底,要是把他一个人扔在这,谁知活不活得下来? 最后她付了点钱,请了附近一位卖包子的大叔替她把人给搬到邻近的一间客栈,又请了大夫替他上药,临走前她写了封信,留下了些银两,这才离去。 等男子再次醒来,已是半夜,一睁开眼就看见他正上方悬挂着一封信。 那封信用丝线穿着,被固定在他面部的正上方,想必是为了让他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信上头的字迹很清秀,内容也很简单,大意就是他现在人在客栈中,身上的伤已包紮过了,但他的腿骨不仅断了,还有一道很大的伤口,所以千万不能乱动,让他有事就拉一拉身旁的绳索,她已和店小二说过,只要听到铃铛响便会过来。 至于她,则明儿个再来看他。 看着这封信以及身旁一路牵至门口的绳索,他唇角微微一勾。 上官流烟……该说这是个傻姑娘吗? 正常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不是报官便是跑,谁会这么尽心尽力的对待一个浑身是伤,明显有问题的陌生人?而且还是在连他是好人还坏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看着信最后的那句话,他突然有些好奇了,好奇明日她是不是真会出现,是不是真像他想的这般傻。 事实证明,上官流烟是真的傻。 看着她带着大包小包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不知为何,突然很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装了什么。 上官流烟傻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睛眨也不眨,好半晌才笑着说:“你长得可真好看……” 甚至比她那貌若天仙的姊姊还要好看,简直可以称为是妖孽等级了! “你不该来的。”他忍不住想教育这天真的傻姑娘。 “不该来?”上官流烟一脸古怪的看着他。他这是忘了昨夜的事了? 昨夜她将他安顿好后,本打算就此别过,谁知在她临走前,却突地被他拉住了手。 “别走……”他半睁着眼,看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姑娘,虽不晓得她是谁,却在她身上感觉到一股令他安心的气息,嘶哑的说:“能不能陪着我?” 此时的他十分脆弱,脑中昏沉,彷佛回到了幼年,独自被扔在偌大的府中,抱着棉被哭着乞求有人能陪着他,让他不再是一个人。 上官流烟愣了愣,下意识想抽回手,却怎么也挣不开。“你先放开我……” 毕竟是陌生男人,她虽救了他,却不能让他这么吃她豆腐。 他却是不放,只一直呢喃着。“你不要走……留下……” 上官流烟这才发觉他的手十分滚烫,正在发热,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做出这样出格的动作。 她本该把他甩开,然而他那可怜又渴望的语气让她狠不下心来拒绝。 爹娘眼中一直只有姊姊,似乎有她没她都无所谓,可当她看见眼前男子的眼神时,她发觉他那双漂亮的眼瞳中只有自己,彷佛他的世界就只剩下她,若她也抛下他,他似乎就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这念头,她放柔了语气。“你先放开,我会陪着你。” 男子得到保证,这才乖乖的松开手。 上官流烟当然还是走了,不过她次日一早便来了,因为她答应过他。 然而……看样子这男人全忘了。 不过她并不在意,答应了就是答应了,至少在他病好之前,她都会做到昨夜对他的承诺——陪着他。 “我若不来,你怎么办?”她放下怀中的物品,是她在来的路上特地绕去买的几套男装还有几帖补药。 “你连我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不晓得,何必在意我的死活?” 他是真的不懂,他自小便尝尽人心险恶,看得十分透澈,在年纪尚轻的时候,便已知道除了祖母外,那些口口声声说要助他的人,都是心怀目的,助他,只是想着以后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样的好处或是保全自己,从未有人像上官流烟这般,她甚至连他是什么身分、叫什么名字都不晓得,她这么帮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上官流烟压根儿不晓得他在想什么,而是坐在床榻旁,支着下颚凝视着他,笑嘻嘻的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可能会是坏人。” 她当然不可能因为他长得好看就认定他是好人还坏人,这么说只是开玩笑。 若这话是出自其他人之口,恐怕早已被他一记冷眸给吓得动弹不得,可说这话的却是上官流烟,一个傻姑娘,再者,他从她口中听出了戏谑,知道她根本没认真回答。 “你爹娘没教过你不能以面貌评判一个人?”他拧眉,没放弃教育她的机会。 上官流烟平素听多了自家大丫鬟的长篇大论,深怕再多一个人对她谆谆教诲,十分识时务的说:“这道理我自然懂,可昨夜你就这么躺在我面前,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当时也没想这么多,就把你给拉上岸了,好在你不是坏人,要不今儿个我也不会来。” “长得好看并不代表不是坏人。”他再一次重申。 上官流烟见他一脸严肃,彷佛她不好好回答,他便会执着于这个话题,只得无奈的说:“除了一开始被你吓着的那一眼,之后你看我的眼神十分清澈且正直,我看人一向很准的,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他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但上官流烟可不会给他机会继续说教,忙说:“你今日可有好一点?我已经吩咐店小二每日去请大夫来替你换药,大夫说你这伤没一个月是下不了榻的,要不要我替你通知家人,让他们来接你?” 家人?他会落到现在这模样,不就是拜那所谓的“家人”所赐? 他紧抿着唇,淡声说:“我没有家人。” 至于回去……经历了多年的暗杀,他累了,即便他知道外面肯定找他找翻了,他却是难得任性的不想去管。 上官流烟闻言一愣,看着他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庞正一点一点的泛起冷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闭上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的问:“那……你总有名字吧?” 两人也不算陌生人了,总该让她知道他的名字,而不是一直你你你的唤着。 他看了她一眼,最后敛下眼眉,淡声说:“无忧。” 这是娘替他取的小名,他娘是因为生他而死,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替他取了这个名字,希望他一世无忧,可惜事与愿违。 “无忧……名字好听,可惜跟你的人不是很相配……”上官流烟说得含蓄,眼里的意味却是再清楚不过。 能把自己搞成这副惨样,却取了个无忧的名儿,着实很不搭。 无忧勾起唇,并未告诉她这只是他的小名,而且在这世上,也仅剩她一个人知道而己。 接下来的日子,上官流烟只要一有空便会往客栈跑,当然,都是偷溜出来的,毕竟是自己救回的人,总得负责到底。 她每一回来,总会给他带点小玩意儿,有时是吃的、有时是玩的,两人之间也渐渐变得熟识。 这段时间,无忧并未通知任何人来接他,但任性也该有限度,他用了特殊的方法传了讯息报平安,便这么一直窝在这间小客栈之中。 至于为什么?他其实也不是很明白,可能是这样悠闲的日子让他感到很放松,也有可能是因为…… 看着外头的日阳一点一点没入云层,他的脸色也如那逐渐消失的日阳缓缓沉下,就在他以为今日她也不会来时,房门却突然开了。 看向进门的上官流烟,他双眸闪过一抹旁人极难察觉的光亮,面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仅沉声问:“你最近很忙?” 依他的个性,极少问这么直接了当的话,且那语气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哀怨,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若是在场有熟识他之人,肯定会被吓掉下巴。 然而上官流烟却没听出来,甚至不似以往那般,着急的向他解释自个儿为何这么多日未来,今日的她异常的沉默,打进门就闷不吭声。 无忧看出她情绪似乎有些不对,拧眉问:“你怎么了?” 她闷闷的看了他一眼。“我可能有段时间不能过来了……” 两人相处的时间虽然只有半个多月,可上官流烟却很喜欢这个被她无意间救回来的男人。 他总会静静的听她吱吱喳喳的说着话、听她抱怨,且从不会和唯心儿一样不耐烦听她背诗词,甚至他的才学还在她之上,时常能给她一些指点,也时常让她弹琴给他听,因为他说她的琴声总能让他感到很舒服、很安定,他很喜欢。 这半个多月,他从一开始不爱搭理她,到后来渐渐的熟识,渐渐会与她说说话,虽说几乎都是她在说而他在听,但两人的相处就是莫名的和谐,让她感到十分的舒服,原本只是三两天来一回,到了后来几乎是天天偷溜出府,就为了与他说上几句话,可接下来的日子却是不能了…… “为何?”无忧脸上神情未变,可胸口却在听见这话的瞬间窒住,像是有什么紧紧的掐住他的心脏,让他感到十分不舒服。 “再过半个月便是桃花宴,我得加紧练琴,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过来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让我的贴身丫鬟过来,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她就成了。”她其实也很想来陪他,但她近日偷跑得太过频繁,她家的小春暖发火了,扬言她要是再偷跑,就不再帮她掩饰了,要去告诉她娘,到时候她就真的连门都不能出了。 无忧闻言,那双漂亮的琥珀瞳眸变得有些深沉。“你就这么在意那场桃花宴?想挑个好夫婿?” 他虽在此养伤,但该知道的消息却是一点不漏,盛丰帝选秀一事虽未公布,可几个消息较灵通的官宦之家早已知晓。就他所知,上官府的桃花宴,便是要赶在选秀之前替府上两个女儿择婿而办,她如此精心准备,是因为想挑个好夫婿? 虽说这只是原因之一,但上官流烟点头。“自然在意,这可是能赢过我姊姊的大好机会呢!” 每年的桃花宴,对来参与的世家千金而言就是场厮杀,只要能拔得头筹,就能得到众人的赞叹与妒忌,是让众人肯定自己的一大捷径,更是能博得才名,替自个儿婚事增加筹码的方法之一。 往年的桃花宴皆是上官倾夏得到头名,她的名声一年比一年还要响亮,响亮到众人皆以为上官府就只有一个上官倾夏,没有她上官流烟。 别人怎么看她都无妨,她想要的无非是爹娘也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夸她一句“你也是我们骄傲的女儿”,这才是她真正的目标,至于夫婿什么的,她压根没在意过。 这些日子,无忧听多了她与姊姊之间的不和,若是平时,他早已开口让她别太在意,然而这一次他却没说话,任由她说了一堆后,才开口道:“你就这么想赢过你姊姊?”包括嫁人? 上官流烟没发现他的脸色有些沉,眨了眨眸点头。“哪怕就一次,让人知道我并不比她差,这样我就满足了。” 闻言,他眸光微闪,闭上了眼。“天要黑了,你赶紧回去。” 上官流烟见他似乎累了,有些失望,毕竟接下来她有好些日子不能来看他,然而他那模样似乎并没有不舍。 虽然失落,她还是细心的叮咛。“等桃花宴过后我再来看你,我的丫鬟名唤花开,你有什么事告诉她一声就行了,若是有空就给我写写信,我一定会回你的……” 他静静的听着,看着眼前表情生动的小姑娘,明知不该如此,但他却有股冲动,想要永远听她吱吱喳喳的说着话。 这念头在他心中萌芽后,便如同树根一般,紧紧缠绕着,挥之不去…… 听完君楚漓的梦,上官流烟一直紧抿的唇抿得更加的用力,前世的种种让她本以为早已平静的心房传来阵阵的刺痛,那股恨意混着一股她不愿承认的情愫,让她快要压抑不住…… 前世,她的确是在元宵节救了他,细心的照顾他,将他当成好友,事事对他倾诉,然而他是如何对她的? 他骗了她。 堂堂楚王世子,竟对她说他无家可归,欺骗了她的同情心也就罢了,竟还在桃花宴那日装作与她不认识,偷听她哭泣…… 这些都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他最后竟求娶了她的姊姊。 当她知道无忧就是他的时候,那心情…… 就像心里有一角崩坏,且正逐渐的扩大,大到她几乎不能呼吸,难受到她差点大喊出声,彷佛只有这么做,她的心才会不痛。 他的作为让她感到被背叛。 他明明知道当时的她有多讨厌上官倾夏,也知道她有多在意自己始终赢不了姊姊,可他却求娶了她最讨厌的人。 她说不出当时那股情绪为何,从一开始的被背叛、愤怒、不平,到沮丧、烦躁、懊恼,最后只剩浓浓的失落与难受…… 前世她对男女之情懵懵懂懂,直到重活了一世,她才知道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君楚漓。 没错,她就是喜欢上害死自己之人的那个傻子…… 然而当时的她却不明白这种情感,只知道他要娶姊姊为妻这件事让她十分的难受。 事实上,不管他要娶的是不是她姊姊,她都会如此痛不欲生。 她想去问他为什么,但她一点立场也没有,她不过是恰巧救了他一命,他不愿向她坦白身分,甚至没承认过他们是朋友,就连离开都不曾留下只字片语。 既然他对她如此的不在乎,以她的骄傲,又怎么会拿自己的热脸去倒贴?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一直到他与姊姊成亲之日,她都不曾再见过他。 婚礼过后一个月,他便去了赤海关,一年后他回来过一次,那次他写了封信给她,与她相约在他养伤的那间客栈,但她并没有去,过没多久她便听闻他已返回赤海关。 她其实很想见他,但他已成了她的姊夫,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想着自己避了他这么久,也不差这一回,谁知她再次得到他的消息,竟就是他的死讯…… 那日,她实在太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所以破天荒的主动说要前去探望姊姊,没想到却撞见了不该见的。 盛丰帝心狠手辣,不仅害死了他,甚至害怕姊姊怀有他的孩子,打算将姊姊杀死,佯装成因太过悲伤而自杀的景象。 那些人如何会留下她这个目睹过程之人?斩草除根,她自然没能逃过一死的命运,且在临死之前,她还听见那些人说,上官家死了两个女儿,肯定不会善罢干休,他们干脆先下手为强,在今夜一把火把上官府烧了,以免这事闹出去,被上头责罚…… 这句话让她又惊又怒,她拼命的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 在那一刻,她是恨的,可她恨的却不是君楚漓,而是她自己。 若是她不曾遇见他、不曾救他,不曾在他面前不停的抱怨着姊姊的优秀光环,他是否就不会求娶姊姊?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她的家人也就不会落到一个枉死的下场…… 她死不瞑目,万分的悔恨,却没想到上天竟给了她重生的机会,且正好就在她遇见君楚漓之前…… 百川河,那是她与他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她做不到看他死去,但也不愿与他再有交集,所以这一世,她找人将他救起,一样安置在前世那个客栈、一样定时让人送去补药,只是这一次,她自始至终都不曾露面,他不会知道救了他的人是一个叫上官流烟的傻姑娘,而她也不会认识一个叫无忧的男人。 本以为只要如此,两人之间就能再无瓜葛,偏偏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他们又一次纠缠在一块,这一次,他娶的人不再是她的姊姊,而是她。 这段期间,君楚漓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眼中的漠然渐渐被一抹柔情给取代。 这傻姑娘还是同以前一样,藏不住心事,什么事都摆在脸上,一拧眉一皱鼻,都能让人轻易的看出她的情绪。 就如同现在,她的表情告诉他,她肯定知道他为何会作这个梦,即便她不会承认。 他猜的没错,上官流烟的确不会认。“一个梦罢了,你别告诉我你是因为梦里我救了你,所以才娶我。” 若是,那为何前世不娶? 就算她再不愿承认,可心底仍然对他娶了姊姊的事耿耿于怀。 “不是。”他摇头,温柔的凝视她。“是因为我喜欢你。” 他那双漂亮的眸子彷佛流淌着醇厚的美酒,令人沉醉,让上官流烟心房漏跳了一拍的同时也感到羞恼。 “君楚漓,如同我方才所说,你我之间不过才见过几次面,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凭什么说喜欢我?若你又要说那个梦,我告诉过你,那就是一场梦,你将现实与梦境混为一谈,是否太过可笑?” 喜欢?若是真的喜欢她,又怎会娶他人? 君楚漓似乎能从她眼底的愤怒看穿她的想法,沉声道:“你喜欢吃辣,无辣不欢,比起甜食,你更爱吃咸食,你还爱吃面点,就是一日三餐都是面条,你也能吃得欢喜。你不喜太过鲜艳的颜色,所以总是穿着淡色系衣裳,鹅黄色、天青色、湘妃色、浅紫色……这些颜色最衬你的肤色,能让你原本就白皙无瑕的肌肤显得更加的莹白光泽。 “你的表情尤其丰富,心情差时唇角会微微一抿,眉头会轻轻一皱,虽然在生气,瞧着却十分的可爱。若是心情好,你会笑得十分灿烂,那笑容明媚得连外头热度十足的日阳都比不上。你在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的咬着下唇,害羞的时候却会故意假装在生气……” 可笑吗?他并不觉得。梦中的一切让他彷佛身历其境,短短一个时辰的梦境,却让他似是经历了一世,他能感觉到那断骨之痛,更能感觉到看见她露出甜甜的笑颜时,胸口那不曾有过的悸动。 他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 第四章 爱了两辈子(2) 他一连说了一大串,每一样都戳中上官流烟的点,让她越听胸口的跃动越快,小脸也越来越红。 他不是一向沉默寡言吗,怎么突然话这么多?还这么轻而易举的说出这么多肉麻兮兮的话…… 就在她差点忍不住跳起来捂住他那薄却性感无比的嘴唇时,他突然又说:“烟儿,这个梦境在他人眼中或许玄之又玄,但我知道你我前世便已认识,而且你还记得,是不是?” 他的神情不仅认真,且十分的笃定,笃定到她想再次摇首否认都很困难。 她本以为她的重生是老天对她的眷顾,给了她挽回的机会,可为何老天爷要让他知晓这本属于她一人的秘密?她想不通,也不知是不是该承认…… 君楚漓却不让她犹豫,接着道:“我找到了那个救我的汉子,他坦承是一位小姑娘给了他钱,让他在特定的时辰前往百川河救人。我重伤落河这件事就只有你知道,客栈、房间、大夫……甚至是那拉绳的铃铛,都与梦中一模一样,唯独少了你,你说,若非你知情,如何能做到分毫不差?” “我……”她想说不是她,但他的一字一句让她否认不了。 的确,她不愿与他结识,却更不愿两人之间曾经的回忆就这么化为乌有,所以她照着前世的一切还原,只除了她的出现。 她本以为自己做得十分隐晦,谁承想他会作这个梦,一个让她百口莫辩的梦。 她将脸深深的埋进被窝之中,现在只想当一只鸵鸟,把自己给埋起来,一点儿也不想面对…… “你不回话,我便当你承认了。”事实上,他早认定她是知情的。他伸出手,握住她那揪着绸被不放的小手,温声又道:“上辈子你我错过了,这辈子我会紧紧的抓牢你。” 听见这句话,上官流烟突然有些气恼,蓦地甩开他的手,狠狠的瞪着他。“连句话都没留就跑了,这叫错过?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结果呢?娶的却是我姊姊。君楚漓,你当我傻子吗?耍了一辈子不够,这辈子还要继续?告诉你,本小姐不奉陪,我宁可死也不嫁!” 她本想打死不认,可他这话实在是太气人了,气得她眼眶都红了,却死死的忍着泪水,不让它落下。 他可知道当她知道他要娶别人的时候,心中有多难受吗?如今却是一句轻描淡写的错过了就想她接受?没门! 听见这等同承认的话,君楚漓目光更柔,与以往总是面无表情,彷佛什么事都与他无关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如今的他,眼中只有上官流烟。 他不顾她的反对,再次握住她的手,沉声说:“我没把你当傻子,我只是想保护你,却没想到我错得离谱……” 那是他头一次对一个姑娘动心,他害怕她嫁给别人,所以不告而别,回到了楚王府,打算在桃花宴那日以真面目去见她,告诉她,他想娶她。 没想到等他到的时候,她正受到众人的嘲笑,他看得出她很难过,却没掉下一滴泪,而是昂着螓首,挺着腰杆子甩头就走。 她那强忍着的模样让他很心疼,于是一路跟着她,听着她又哭又喊好一阵子,才开口与她说话。 他舍不得她哭,但他不会安慰人,最后只好告诉她自己家里的那些丑事,借此转移她的难受。 这方法很有用,她虽然还是难过,可至少不再哭了。 他因舍不得她如此被人嘲笑,所以当天便进了宫,告诉皇祖母他想娶她一事,谁知这件事竟遭人泄露出去…… 盛丰帝是最不愿意他成亲之人,自然不会让他迎娶意中人,于是横插一脚,抢在太后下旨赐婚之前直接对他下令,逼他娶她的姊姊上官倾夏。 盛丰帝以上官流烟要胁他,若是他不肯乖乖听话,便要替她指一门烂亲。万江城多的是吃喝嫖赌的纨裤子弟,随便一个都能轻易的毁了她…… 所以,他不得不娶了上官倾夏,并听命前往赤海关——即便他知道只要一离开万江城,他这条命随时会不保。 他在赤海关那一年的时间,日日夜夜都在想着她,却不能与她联系。为了混淆盛丰帝,他装作忘记了上官流烟这个人,彷佛当初的求娶不过是他一时兴起。 果然,盛丰帝相信了,不再派人盯着她。 一年后,他回万江城参加皇祖母大寿时曾找过上官流烟,虽知两人缘分已尽,他仍是想告诉她,他并没有碰过上官倾夏,还有他会娶上官倾夏的真正原因。 他太了解她,知道这件事肯定让她受了不小的伤害,而他不愿她难过。 然而上官流烟并没有来赴约,最后他失望的返回赤海关,在路上因挂念着她,一时不察中了埋伏而亡…… 上官流烟傻傻的听完这一切。 所以,他根本没有背叛她?他也是喜欢自己的? 她说不出心里的感觉,只是突然很想哭,而她也真的哭了。 “呜……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她像是要将上辈子的委屈一次哭完似的,越哭越大声,泪水像瀑布一般占满了她清秀的小脸,那模样说多丑就有多丑。 然而在君楚漓眼中,这样真实的她却是可爱得让他心疼。 他紧紧的拥着她,嘶哑的说:“烟儿,对不起……” 都怪他太过心急才会让她如此痛苦,她对感情懵懂,他却不是,早已从她眼底看出她对自己的爱慕,只是他不确定,害怕她爹娘将她嫁给他人,才会如此冲动行事。 他小心谨慎了一辈子,却在这对他来说最最重要的事上犯了错,若是当时的他能够沉住气,那一切皆会不同…… 上官流烟还是哭,不停的哭,那哭声惊动了一直在房外徘徊的上官夫妇以及上官倾夏。 三人撞门而入,上官易在看见女儿被君楚漓抱在怀里时,愣了愣。 “放开我妹妹!” 倒是上官倾夏面若冰霜的冲上前,将上官流烟拉出,护在自己身后。 “世子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脸色十分难看。 君楚漓看着上辈子被迫迎进门的妻子,毫无感觉,那独独对上官流烟展现的柔情瞬间消逝,换上的是一贯的漠然。“让开。” 上官倾夏却没有被他的冷脸给吓到,而是端着能与他比拟的寒霜俏脸,冷声道:“你趁着我妹妹身体不适非礼她,将她吓得大哭,如今还想我让开?爹、娘,我们就是拼命也要将这门亲事给退掉,不能让流烟受到这样的委屈。” 她可没忘记上官流烟在听闻要嫁给君楚漓时晕倒一事。 君楚漓闻言,冷冷的瞥了她一眼。“这是我未婚妻,何来非礼之说?” “既知是『未婚』妻,就该知你俩尚未成亲,这般搂抱可不就是非礼?难道还要等到你做出更加不当的动作?”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做出不当的行为?”看着上官流烟哭得红艳艳的小嘴儿,他的确极想吻她,可他才想着,都还未得逞,这些人便闯了进来,不怪他心情不佳。 “两只眼!” “泼妇。”君楚漓压根儿懒得理她。 泼妇?上官倾夏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脸上的寒霜崩了。“你才是色胚!” 上官流烟本来哭得十分伤心,见两人不知怎地吵了起来,一时间竟没法反应,就这么呆呆的看着。 最后是上官易与朵琼出面缓颊。 “夏儿,你别激动。” “世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夫妻其实有些吓傻了,朵琼还好,早知两个女儿的感情破了冰,上官易却是不知,吓得连小女儿被男人抱在怀中都没反应,只傻傻的看着大女儿护着一向与她不和的妹妹,下意识问话。 对于未来的岳父岳母,即便君楚漓的性子再淡然,也是会给予面子。“烟儿只是作了一个恶梦,醒来后便哭个不停,我不知该如何处理,只能抱着她轻声安慰。” 两人的经历太过匪夷所思,他自然不会照实说。 上官倾夏一听就知他在撒谎,正要再次上前与他理论,却被母亲给制止。 “烟儿,世子说的可是真的?”朵琼看着哭花脸的小女儿,温声问。 倒不是她想阻止大女儿,她虽欣慰姊妹二人合好如初,上官倾夏能如幼时那般护着妹妹,但太后赐婚,这亲事早已成了定局,那又何必惹君楚漓不悦?他再如何受盛丰帝忌惮,却也还是皇亲国戚,身分尊贵,惹恼了他,对即将嫁入楚王府的上官流烟能有什么好处? 母亲的问话总算让上官流烟回过了神,她敛下还沾着泪花的双眸,嗓音有些沙哑。“我是作了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 她将前世一家人的经历说了出来,只是掩去了上官倾夏嫁给君楚漓一事,用了一个另外杜撰出来的角色。 众人听完,见她脸上那伤心的模样,彷佛那个梦就是真的,顿时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傻丫头,不过就是个梦,爹娘不都好端端的在这?你姊姊也在这,别想了,没事的。”朵琼将她拥入怀中,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她想起了上官流烟前阵子也曾与她说过她作梦一事,只是那时她说的并没有这么仔细,看样子这个梦影响她很深,才会让一向倔强的小女儿哭成了泪人儿。 上官易虽然觉得小女儿因为一个梦哭得惊天动地有些大惊小怪,可看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只能出声安慰。“你娘说的是,既然没事就好,你别哭了,大夫说你思虑过重,看样子都是这个梦给惹的,到时我让陆大夫抓几服安神药,喝一喝便没事了。” 上官倾夏则是一言不发,不知为何,在上官流烟说出那个梦的时候,她的胸口有些抽疼,就像感同身受一般,让她突地感到很是难受,说不出话来。 上官流烟看着围绕着她的家人,眼中的泪水再次盈满。 不论如何,这一世,她都要保护好所有她爱的人。 吸了吸鼻子,她带着浓浓鼻音说:“爹、娘,你们可别再把姊姊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以后不论是哪户人家上门提亲,都得姊姊点头才行,知道吗?” 上官倾夏一听,顿时红了脸,心里却是温暖得不行。 上官夫妇闻言对看了一眼,朵琼到底心细,小女儿已不止一次嚷着这事了,让她不禁狐疑的看向大女儿。 上官倾夏原本就红的双颊,被母亲这么一瞧,显得更红了。 朵琼这下确定了,心一急,拉着她便往门外跑。 不成,她得问清楚是谁拐走了她如此优秀又乖巧的女儿。 上官易依旧后知后觉,看着跑远的妻子与大女儿,又看向躺在榻上的小女儿,顿时不知该走还是留。 好在君楚漓替他做了决定。“上官大人不是要替烟儿抓安神药?” 上官易为人虽迟钝了些,可眼色还是有的,听出君楚漓话里头赶人的意思,可……他到底还是当爹的,在女儿的闺誉与向权势低头之间,他还是选了前者。 低咳了声,他正想坐下,便听见小女儿说:“爹,我想问一问,为何太后赐婚这等大事,我却是最后一个知情的人?” 虽说两人的误会解开了,可她对于爹娘隐瞒她这事仍是很不满。 上官易正要落坐的动作一僵,瞬间站直了身子。“世子说的对,爹还得去请陆大夫抓药,你好好休息。” 说罢,一溜烟地跑了,女儿的闺誉什么的,早被他抛到天边去了。 上官流烟无言的看着跑远的父亲,她一直怀疑自己是捡来的,看样子这怀疑是对的…… 君楚漓见她气得鼓起双颊,再次将她抱入怀中,沉声问:“你方才所说的,是不是就是我死后发生之事?” 他的梦仅仅到他遇刺身亡,后头之事他并不知,也不知上官流烟竟因为他而死。 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皂香味,那气息在她鼻尖萦绕,让她小脸微红。 想起前世一家人的悲惨,她极轻的点头,说:“我本以为我死了,谁知一睁眼却回到了年前……” 她幽幽的说起自己重生一事。 听完她的话,君楚漓的脸色倏地一沉。 他从小就被盛丰帝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这么多年来,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孩,成长为能够与他抗衡的男子,他已习惯与他那包藏窝心的叔父对抗,除了皇祖母外,根本没有其他值得他在乎的人,直到上官流烟出现。 那是他头一次这么在乎一个人,对她的在乎让他乱了分寸,再精明的脑袋也比不过那被情感左右的心。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乖乖听话就能保住他心爱之人,谁知…… 感觉到他身上的僵硬与寒气,上官流烟忙说:“那都是前世的事了,这一世与前世并不同,我们有了优势,绝不会再落到与前世一样的下场。” 君楚漓没有回答她,而是捧起她的脸,深深地吻住她的唇。 上官流烟没料到他会有此动作,顿时吓呆了,就这么愣愣看着那贴在她唇上的俊美脸庞,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那模样让君楚漓低声笑了。“闭上眼,我的傻姑娘。” 上官流烟立马紧紧的闭上双眼,那模样当真是傻气的可爱,让君楚漓一颗心软得不行。 有一种思念如饥似渴,有一种折磨直达心窝,这让他爱了两辈子的姑娘,如今终于能够娶回家,他如何还能把持得住? 她的唇异常莹润香甜,鼻尖飘过她身上甜而不腻的清香,一向沉稳自制的他随时有可能失控。 上官流烟一双眼闭得紧紧的,因此更能清楚感觉到他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感受…… 他灵巧地撬开她的牙关,深深吻了起来,炽热且缠绵。 她被他吻得全身发麻,脑袋晕乎乎的,渐渐忘记了紧张,条件反射般地回吻着他。 许久,君楚漓感觉自己快要把持不住时,这才喘息着停下。 上官流烟一张脸早已红得不行,瘫软在他怀中,动都不敢动。 或许是这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冷静过后,她突然感到有些忧心。“我们……真的可以成亲吗?” 前世的一切历历在目,纵然她过目不忘,聪慧过人,可若论阴谋心计,她是一窍不通,单纯得像张白纸一样。 当然,笨过一次,她自然不会再让自己笨第二回,只是要面对的敌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她难免心慌。 君楚漓紧紧拥着她,柔声说:“别担心,一切有我。” 与她的单纯相反,他从小便生长在阴谋诡计当中,前世是他沉不住气,曝露了自己的弱点,这一世他占了先知的优势,若是再犯同样的错误,不如直接自刎算了。 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上官流烟原本担忧的心也渐渐沉静下来,连日的失眠加上方才的大哭让仅存的体力消耗殆尽,疲惫无预警袭来,她就这么枕着他的胸口沉沉睡去。 等君楚漓发现时,他的小姑娘已睡得极沉,凝视那睡颜,他双眸满载着深情。 这一世,他定不会让她再受到一丝丝的伤害。 一个月后便是大婚之日,按古礼,婚前上官流烟与君楚漓不能见面,即便他恨不得立马将人给娶回府,却也不得不遵守礼节。 这段期间上官流烟可没闲着,朵琼拘她拘得紧,嫁衣虽有宫中的绣娘赶制,但自个儿夫婿的里衣可不能假他人之手,好歹得绣上几件,偏偏她最讨厌的便是针线活了,这几日被盯得苦不堪言。 “瞧你这样子,一点也不像新嫁娘,倒像极了一颗苦瓜。”唯心儿远远便听见好友的哀声叹气,走近后见她一双眉似是打了好几个结,忍不住调侃。 上官流烟抬头一看,发现竟是好些日子不见的唯心儿,眼泪差点没落下来。“心儿!好心儿,你总算来看我了,我都快闷死了!” 她被整整关了一个月,差点没发霉。 唯心儿捂着自己的肚子,心有余悸的说:“不是我不来,是我这肚子不争气,桃花宴那日贪嘴,吃得多了,回去后闹了好几日的肚子,人都瘦了一圈,我娘吓死了,不让我出门,就怕我又贪吃。今日若不是缠着我娘,说要在你大婚前来陪陪你,恐怕还出不来呢!” 她的肠胃自小便不好,吃多吃少、吃油吃辣都得闹肚子,偏偏她管不住嘴,就是贪吃。 两人自幼相识,上官流烟自然知她这老毛病,上下瞧了瞧,道:“瘦了?繁姨眼力变差了,我瞧着还是一样圆润,一点儿也没瘦呀!” 唯心儿啐了她一口,才凑到她身旁,低声说:“没想到你竟这么快就要嫁人了!说说,你是怎么让我那一向把女人当摆饰,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表哥动心的?” 说起这事,唯心儿可是好奇的紧。 君楚漓虽是她的表哥,可两人并不熟识,一方面是两人没什么交集,另一方面则是他太冷,说难听点就是个面瘫,不论对谁都是那号表情,就是长得再俊美,她都不会想上前与他搭话,所以她特别佩服那些前仆后继的小姑娘们,被冻得满脸冰渣子,还是义无反顾的往前冲,甚至在得知他要成亲后,一个个垂头丧气、没精打采的,像是家里死了人似的。 当她知道冰山表哥求娶上官流烟时,差点儿没惊呆,第一时间便想上门安慰好友没办法,想到好友以后的日子都得被喷得满脸冰渣子,她就感到同情。 说到君楚漓,上官流烟便想到那日的一吻,俏脸微微一红。“我怎么会知道。”她连自己什么时候对君楚漓动心都不晓得了,哪还能知道他?不过……想到那日再说了,两人的缘分可是从上辈子延续至今,与唯心儿说这些,她也不会懂。唯心儿见她红了脸,忍不住啧啧称奇,两人笑闹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出今日前来等她嫁人后,自然不像还在闺阁时,能一块玩闹的机会肯定少了,为此,她特地天,当是庆祝她出嫁。 这话让被关了快一个月的上官流烟眼睛一亮,闪过一抹幽光,低声问:“上哪玩唯心儿嘿嘿一笑。“秘密。” 第五章 好大一出戏(1) 夜深了,朱雀大街却是灯火通明。 上官流烟与唯心儿趁着夜色偷偷溜出府,两人一身男子装扮,来到万江城第一青楼——寻香坊。 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寻香坊,上官流烟额角一抽。“这就是你说的好玩的地方?” 她还以为唯心儿要带她去赌坊,毕竟她爱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身为好友,唯心儿应当十分了解她,没想到竟是带她来妓院! 要是让繁姨知道,她们俩肯定会被打断腿……不成,她还想当个四肢健全的新嫁娘。 “我不去。”她当机立断的回头。 见她转头要走,唯心儿连忙拉住她。“别走呀!你这不是要嫁人了吗?一想到你要嫁给我那冰山表哥,我就替你闷的慌。这寻香坊可是万江城最大的销金窝,这里头姑娘的手段,你只要随便学上几样就能受用无穷,我偷偷告诉你,我娘当初就是在这……” 说起君琴繁也是个奇女子,别看她现在这般成熟稳重、端庄大气,年轻时可不比唯心儿乖巧,逛青楼、上赌坊可是样样来,性子野得当时的皇后管都管不住,最后也只能由着她去。 有一回君琴繁出游时,听见有一桌书生正在说她的坏话,内容大约是她是个刁蛮公主,不仅任性而且目中无人,明明长得不怎么样,偏生以为自己美若天仙,活该嫁不出去之类的。 君琴繁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说这些话的人竟是前阵子向她提亲的杨将军之子。 她因为不想嫁人,便告诉母后她不喜欢他,事实上,她连他生得怎么样都没印象,却没想到这无耻之人竟在大庭广众下污蔑她! 她气得要上前理论,可就在这时,有名男子站了出来。 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冷冷的看着众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若今日的聚会是背着他人说不是,而且对象还是个姑娘,那以后这样的聚会就别再找我了。” 众人一听,当下又羞又怒,君琴繁则是傻了。 事后打听,才知那男子是鸿胪寺卿之子,唯湛。 唯湛长得并不是特别出色,却有着正直的脾性,从不在背后说他人之事,对他而言,长平长公主是好是坏都轮不到他们来议论,那些人自诩文人士子,却如女流之辈般道听涂说,让他十分看不上眼。 君琴繁因为这事注意上这个男子,一开始只是好奇,谁知几次刻意的碰面,竟让她喜欢上了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子。 君琴繁一向敢爱敢恨,当下便向他表明了身分,对他表白。 谁知唯湛的家世不高,心气却高,他想入朝为官,并不想尚公主,当然,另一方面也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貌美的长平长公主。 偏偏君琴繁非他不嫁,为了这事闹得皇后头疼不已。 最后还是君琴繁身旁的嬷嬷告诉她,想要唯湛娶她,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深深的爱上她,只有如此,他才会不顾一切迎娶她。 君琴繁听了这话,这才止住了泪水,静下心来动脑,最后竟是异想天开的打算到青楼去取经。 她少时顽劣,出入青楼这种事可没少做,里头那些花娘笼络男子的手段,她至今仍是印象深刻,但她想学的可不是那些低劣媚俗的手段,于是她找上了特立独行的寻香坊。 寻香坊虽是青楼,里头的姑娘却是卖艺不卖身,若是想买,可以,明媒正娶的迎进门,否则不卖! 在这朝代,谁会娶青楼女子为妻?偏偏还真有。 寻香坊里的姑娘,环肥燕瘦应有尽有,有的娇媚、有的冷艳、有的可人、有的天真……当然,样貌可都是一等一。 这些姑娘不仅长得好、身段好,且个个精通琴棋书画、才貌双全,比起那些大家闺秀、名门千金是丝毫不差。更甚者,她们没有那些世家小姐的脾性,总能伏低做小、温柔小意。 然而寻香坊最厉害的不是这些,而是姑娘们的手段。 这些姑娘可都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女,只是因生活不济才被迫卖身,谁不想嫁个好人家?为了能够洗白从良,一个个学得卖力,尤其是笼络男人的手段。 俗话说得不到的总是最好,这些姑娘不卖身,却是千娇百媚、能言善道,一个个本事非常,有的专抓男人的胃,有的则是专门撩心,有的却是反其道而行装冷漠…… 每个姑娘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而最终的目的便是要让男人真心爱上,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将她们当成玩物,才会真心诚意的对待。 当然,她们付出的也是真心,选定一人后便是全心全意的相处,毕竟要让人爱你之前,你也得爱对方,只有让对方感受到你的真情,才能得到他们的心。 总之,寻香坊的姑娘手段一等一,以往那些嫁人的姑娘留下的经验加上自个儿所学习的知识,让坊内每年都有十多位姑娘如愿嫁出去,且一个个都是正头娘子,日子过得幸福美满。 崇高帝是草莽出身,个性豪爽,不拘小节,加上是开国帝王,对子女的教养十分随兴,不仅乐意他们接触百姓,更认为只有贴近市井才能知民意,这也造就了君家子孙个个都十分的亲民。 尤其是君琴繁,她虽贵为公主,可自小便十分喜欢万江城热闹的景象,时常换装溜出皇宫四处游玩,且喜爱交友,即便是早点铺子里的大叔大婶、路边卖糖葫芦的小摊贩,她都可以轻易的与他们打成一片,因此她压根儿就不介意寻香坊那些姑娘们的身分,只要能让她掳获唯湛的心,与谁学又有何关系? 在打听到唯湛好美食后,她偷偷潜进寻香坊,找到当时手段最高超的花娘,不仅学会如何运用身为女子的优势,还学了一手好厨艺,最后总算让唯湛反过来追求她,顺顺当当的成了亲。 这件事是君琴繁身旁的钱嬷嬷偷偷告诉唯心儿,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家爹爹竟是这样被母亲给拐回来的,且数十年来爱妻如命,疼娘疼得连她这个做女儿的都吃醋。 上官流烟是她最好的朋友,为了好友的幸福,她才会这般仗义的将这事说给她听,就是希望她能过得与她娘一样美满。 上官流烟听唯心儿这么轻易的就将自家父母的爱情史告诉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与君楚漓之间的感情与外人不同,压根就不需要靠外力来维持,可好友一番好意,她如何能够推辞? “走啦!我早就想见识见识这万江城第一青楼,咱们赶紧进去!”唯心儿兴奋的说。 上官流烟还能怎么办?只能跟着进去了。 两人一踏进楼内,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楼内,那玲珑精致的亭台楼阁,清幽秀丽的池馆水廊,还有大假山、古戏台、玉玲珑等古色古香的园林杰作,最特别的是饶着围墙屋脊建造的美人雕像,婀娜多姿、栩栩如生,彷佛天上仙女一般,随时会腾空踏乐而来。 出面迎接她们的是一名双十年华的少女,就见她巧笑倩兮,嗓音娇媚的说:“小女名柳娘,两位公子瞧着面生,可是头一回来我们寻香坊?” “咳!是头一回来没错。”唯心儿轻咳了声,压低嗓道。 柳娘阅人无数,岂会看不出眼前两人是女儿身?但她也不戳破,毕竟寻香坊声名远播,女子乔装前来取经的并不在少数。 因为是姑娘家,柳娘问也没问便要领她们到二楼的雅间,一边走着,一边介绍寻香坊的格局。 “两位公子请随我来,咱们寻香坊共有三层楼,二、三楼都是雅间,这儿的雅间都是采半开放式,毕竟咱们的姑娘皆是卖艺不卖身,这样的设计也是为了保护姑娘们。而雅间也不是谁都能进的,得要姑娘们邀请才能进去,若是想硬闯,可是会被赶出去的呢!柳娘见两位公子是初次前来,这头一回便作主给两位一间雅间,到时候自会有姊妹前去与两位泡茶抚琴。” 在行经一楼回廊时,柳娘又说:“这一楼是众人玩乐之处,中央是歌台舞榭及戏台,除了歌舞表演外还能看戏。若是都不喜欢,后头还设有赌桌,可供众人小赌一番……” 上官流烟原本对这地方兴致缺缺,一听见这话,一双眼倏地发亮。“在哪里?” 柳娘一愣,好一会儿才明白她问的是赌桌,有些惊讶的道:“就在那舞榭的后头。” 虽说这是她头一次见到姑娘家听到赌博这么地兴奋,可她毕竟阅人无数,脸上的惊讶不过是一闪而逝,便笑着说:“若是公子有兴趣,柳娘可以领公子过去。” 上官流烟正要道好,便被一旁的唯心儿用力一扯。 “我们兄弟俩听闻寻香坊的凝霜姑娘美若天仙、温柔体贴,特地来前来就是为了见凝霜姑娘一面,可不是来赌钱的。”唯心儿瞪了上官流烟一眼,她们今日是办正事来着! 上官流烟瞪了回去,她的正事可不就是赌钱来着。 柳娘没发觉两人的异样,一听是来找凝霜,笑脸顿时一凝,歉然的说:“这可巧了,凝霜姑娘今日正好有客人……” 凝霜是寻香坊的头牌,每日求见的客人多如过江之鲫,能入她眼的却是少之又少,而她似乎也没有从良的打算,都挂牌三年了,也没见有让她另眼相看之人,只除了…… “客人?是谁?我们可是钱嬷嬷介绍来的,今夜就只想凝霜姑娘作陪。”唯心儿拧起眉,她本不想曝露身分,可上官流烟三日后便要成亲,两人好不容易才溜出来,若是达不到目的,岂不是白来了? 钱嬷嬷?柳娘脸色微微一变,顿时明白眼前这位姑娘的身分,有些犹豫是不是该向上通报一声…… 上官流烟看出她的犹豫,忙说:“既然凝霜姑娘有客,就别为难柳娘了,我们不如去见识见识寻香坊的赌间如何?” 她压根儿就不想见什么凝霜姑娘,打从方才便直盯着舞榭后头那热闹非凡的包间,一颗心早已飘走了。 唯心儿很不甘心。“至少让我看看凝霜姑娘作陪的是何人。” 居然让她白跑一趟,这场子日后她定要讨回来。 柳娘知道她的身分后,倒也不怕告诉她,笑着说:“凝霜姑娘此时相陪之人是楚王世子。” 原本要往赌桌冲的上官流烟顿时小脸僵住,一个旋身,咬牙说:“你说的没错,我们好不容易来这么一趟,竟能败兴而归,走!咱们去见见那位凝霜姑娘!” 说着,也不等柳娘与唯心儿反应,一个劲地往二楼冲。 待她走远,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忙追上前。 “啊!公子,快留步——” 寻香坊不亏是万江城第一青楼,占地极广,光是从一楼来到二楼,便耗费了上官流烟快半刻钟的时间。 她俏脸冰冷,绕着二楼雅间一间间看着。 寻香坊的雅间采半开放式,用打磨好的琉璃珠串成的珠帘做遮掩,若不停下细看,很难看出里头之人的样貌,这么一耽搁便被柳娘给追上了。 “公子,您、您可千万别乱跑……”柳娘好不容易将人给追上,也顾不得失礼了,忙紧紧揪着不放。 坊内多的是达官贵人,随便一个都是大有来头,虽说寻香坊的后台极硬,出不了大事,可要是冲撞了贵人,收拾起来也是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流烟,你别激动,冷静点!这寻香坊可不是普通青楼,表哥来这肯定不是嫖妓,不会有什么事的……”唯心儿也不知两人竟会在此遇见君楚漓,愕然之余,连自己是女扮男装来此的事都给忘了。 上官流烟可不管这么多,扯回衣袖,转身便要继续找。 见状,柳娘本想唤人来拦,却听身旁的唯心儿在她耳边极快的说了一句,顿时苦笑。 她本以为来人仅是玟馨郡主的朋友,谁知竟是楚王世子的未婚妻! 这不拦也不是,拦了也不对,她都不知该如何处理了…… 就在柳娘苦恼之际,一名小丫头快步来到她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这话立刻让她松了口气,忙再次追上上官流烟,说:“这位公子,您快别忙了,凝霜姑娘有请。” 上官流烟这停下脚步。“带路。” 唯心儿也松了口气,忙跟上前,扯着她说:“流烟,你别生气,说不定表哥就是来听听琴、放松一下罢了,你千万得冷静。” 她口里虽劝着,可要是她的未婚夫大婚前逛妓院,她肯定没办法像上官流烟这般冷静,没拿刀砍人就算不错了。 唯心儿不过是随口说说,听进上官流烟耳中却是异常的刺耳。“听琴?” 前世君楚漓便曾说过她的琴声是他听过最好听的,也只有她的琴声能让他感到放松,可他如今竟在听别的姑娘弹琴? 这怎么忍得了! 原本便冷若冰霜的俏脸像是即将迎来暴风雪,每一步都是踏着冰块而行。 “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唯心儿搓了搓自个儿的双臂,左瞧右瞧,愣是没发觉这突如其来的寒气是从她身旁的上官流烟身上散发出的。 柳娘自然也感受到那森森寒气,心中无比后悔今日接待到这两位“贵客”,只想尽快将人给带到,于是加快脚步,带着两人直接上三楼,来到寻香坊唯一一间封闭的厢房外。 “凝霜姑娘,贵客带到了。” “请进。” 房内传来一道如涓涓泉水般沁人心脾的嗓音,就像百灵鸟那般婉转清脆,并不特别娇媚,却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吴侬软语,让人听了十分舒服。 上官流烟在进房前拦住了唯心儿。“心儿,你先回去吧。” “回去?”唯心儿傻了,直到这时才看见好友那冷得不能再冷、寒得不能再寒的脸色,默默咽了下唾沫,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上官流烟露出如此脸色。 这样的上官流烟莫名的让她不敢招惹,可她也不能没义气的抛下对方不管。“我在外头等着,有事唤我一声。” 上官流烟敛下双眸,哑声说:“你先回吧,我不想……” 她没将话说完,可语气中的恳求却是十分明显。 唯心儿张了张口,以为上官流烟是不愿让她看见那难堪的画面,只能点头应了。 柳娘没发觉,两人在分别时极快的交换了一个眼色。 上官流烟这才深深的吸了口气,推开房门。 房门一开,里头传来一股似兰似松的气味,她曾在君楚漓身上闻过,这让她心头一紧。 环顾四周,首先入眼的是一扇竹窗,竹窗上所挂着的是紫色薄纱,随窗外徐徐吹过的风而飘动。 窗边是一张花梨木的桌子,桌上摆放着几张宣纸,笔山上搁着几枝毛笔,宣纸上画着几株含苞待放的菊花,细腻的笔法似乎在宣示这闺阁的主人是个雅致温柔之人。 再往内室而去,里头摆放着一张用上好檀木所雕成的桌椅,桌椅上细致的刻着不同的花纹,处处流转着属于女儿家的细腻温婉。 上官流烟一眼便看见坐在椅上的君楚漓,而他的对面是一名女子,一名生得极为美丽的女子。 她红衣罩体,修长的玉颈下,一片酥胸如凝脂白玉,半遮半掩,素腰一束,不盈一握,一双匀称的长腿着,就连秀美的莲足也在无声地发出诱人的邀请。 女子的装束无疑是极其冶艳的,但这冶艳与她的神态相比,似乎逊色了许多。 她一双眼似笑似俏,带着一些妖媚,媚意荡漾,小巧的嘴角微微翘起,红唇微张,欲引人一亲芳泽。 这是一个从骨子里散发着妖媚的女人,她似乎无时无刻都在引诱着男人,牵动着男人的神经。 可惜她眼前的男人却是个例外。 虽说眼前两人的衣着整齐,可凝霜那一双媚眼时不时往君楚漓身上飘去,双唇还露出极为勾人的媚笑,那画面无时无刻刺激着上官流烟。 “君楚漓,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她虽然面无表情,可眼中的失望却是十分的明显。 “解释?”君楚漓微看都没多看她一眼,仍然凝视着眼前的凝霜,淡声道:“你觉得本世子该给你什么样的解释?” “你我再三日便要大婚,你怎么能……怎么能来这样的地方?难道你不该解释?”她双眼微红,似乎是强忍着泪水。 这话总算引起了君楚漓的注意,他看向她,一字一句的道:“难不成你是希望本世子与你成亲之后,便不涉足烟花之地?” “难道不应该?” 君楚漓冷哼了声,丝毫不留情面的说:“上官流烟,你难道以为本世子是因为喜欢你才求娶?” 上官流烟颤着声说:“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 他看了她一眼,冷酷的又说:“娶你,自然是因为我年纪已到,与其让皇后随意塞个人进王府,不如挑一个好摆布又有些利用价值的女人。若非你是上官家的女儿,你以为依你那容貌,我会娶你?” 上官流烟听见这番直白的话,俏脸倏地苍白,险些站不住,好半晌才愤怒的指着他。“君楚漓,你……你欺人太甚!我宁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他讽刺的勾起唇。“太后赐婚,你就是死了,也得嫁。” 屈辱的泪水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气道:“若你以后仍要出入这样肮脏的地方,就算我们成了亲,我不会让你碰我的!” 谁知君楚漓却是毫不在意。“这你大可放心,就你那容貌,我也不想碰,你能这么想正合我意,本世子相信多的是姑娘肯上我的床,霜儿,你说是不是?” 打从上官流烟进房便一直没开口的凝霜露出一抹媚笑,柔声说:“世子爷说的不错,凝霜可是恨不得与世子夜夜相拥,可寻香坊的规矩世子也是明白的,想要凝霜的身子,就得明媒正娶的迎回府去,就不知未来的楚王妃介不介意多个妹妹?” “她就是介意又如何?”不等上官流烟说话,君楚漓便道:“你是本世子心尖上的人儿,本世子会娶这女人,一方面是为了上官易的支持,一方面自然是为了保护你。有了上官流烟当烟雾弹,皇叔自然不会对你下手,待时机成熟,我便迎你当侧妃,至于这个妒妇……就是求我,我也不会踏进她房里一步。” 上官流烟看着眼前浑身散发着狐媚气息的凝霜,又看向一脸淡漠的君楚漓,伸出手指指着两人的鼻头便要骂。 然而她还没开骂呢,就见君楚漓突然站起身,紧紧的将她给拥入怀中,沉声说:“你方才哭了。”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上官流烟一时没反应过来,奋力的想挣开他。“你别以为你这么做,我就会答应让那狐媚子进门,我跟你说,你休——” “烟儿,人走了。” “啊?”她眨了眨眸,左看看右瞧瞧,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同,于是小声的说:“人从哪走的?我怎没瞧见?” 她打进门起就一直小心翼翼的偷瞄,可这房里就他们三个人,压根儿没有别人。 凝霜听见这话,噗嗤一笑。“要是让你瞧见,还能是皇帝的密探?” 这倒也是!既然君楚漓说人走了,那应该就是真的离开。想到自己方才的表现,上官流烟忍不住邀功。“怎样?我方才是不是演得不错?” 这可是她头一回演戏,演的还是前世经历过的伤心事,虽说内容不大一样,但那难受的感觉可是差不多,她觉得自个儿演得不错,很值得称赞。 君楚漓见她小脸发亮,一副“赶紧夸我”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但他可没忘记她落下的泪。“演得不错,但太入戏了,你的眼泪会让我心疼。” 方才见她落泪,他险些忍不住上前拥住她,虽知是演戏,然而他就是见不得她难受,那模样让他心头一缩,直到现在仍紧紧揪着。 第五章 好大一出戏(2) 上官流烟闻言,小脸微微一红。“这样才逼真呀,要不怎么骗过皇帝。” “可我不喜欢。”他就是没办法见她落泪。“只要见到你哭,我的心就会跟着揪成一团,我怕会忍不住上前抱住你,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况,不准再哭了,知道吗?” 这虽不是什么肉麻的情话,却让上官流烟心中一阵甜意,听话的点头。“我知道了,下次我不哭了。” 君楚漓这才满意,紧紧的拥着她。 上官流烟不觉得肉麻,一旁的人却是鸡皮疙瘩掉满地了。 凝霜见两人旁若无人的秀恩爱,一边狂搓着双臂,一边嫌弃的喊着。“你们差不多点,我还没走呢!” 凝霜不仅是被肉麻到了,还险些被吓傻,要不是亲眼所见,她都怀疑自个儿的耳朵是不是坏了。 这是他认识的君楚漓?那个话总懒得说超过五句,比僵尸还面无表情的君楚漓?他不只怀疑自个儿耳朵坏了,甚至一双眼也坏了…… 上官流烟非但不觉得害臊,还挣开了君楚漓的怀抱,来到凝霜面前左瞧瞧右看看,最后忍不住伸出手,想往对方胸前那柔软一戳。 然而她才动作,便被身旁的男人给制止了。 “除了我,不许你碰别的男人。”君大世子酷归酷,醋劲却不小。 上官流烟眨了眨眸,一脸无辜。“我就是好奇,他那里……是怎么做的?看起来就像真的似的……而且,他真的是男人吗?怎生得比女人还要妖娆……” 几日前,她接到君楚漓来信,信中大意是他要上青楼一趟,有事要办,让她听到传言不要太担心。 她一听见青楼两个字,怎么可能不担心?就算他要去的是不能嫖妓的寻香坊,她仍然淡定不了,当下便回信说她也要去。 君楚漓怎么可能让她跟,只好告诉她自己上青楼的用意。 有了前世的经历,他如何会再重蹈覆辙?这一次虽然同样请了皇祖母赐婚,却是保密到家,不仅透过秘密管道将信送到,还让长平长公主出马,早一步将婚事给定下。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之事,最重要的是如何转移盛丰帝的目光。 上官流烟是他的弱点,他最在乎的人,为了保护她,只能弄出一个假目标好转移盛丰帝的注意力,而那个人选便是寻香坊的头牌花魁,凝霜。 万江城有些能耐之人,都知这寻香坊背后的大靠山便是楚王府。 君楚漓在外刻意营造出一个花天酒地的形象,一个纨裤子弟买下青楼妓院当产业,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这寻香坊在君楚漓名下越做越有声有色,可暗中实际经营的却是他手下的一名商人——林翼。 林翼有着经商奇才,在十岁那年被君楚漓所救之后便一直跟随着他。君楚漓在发现他的长处后便请人细心教导,多年下来,林翼凭着自身的能耐以及积攒的人脉,跻身成万江城家喻户晓的皇商,名下店铺无数。 这事并没有人知道,更无人知道他名下那些商铺幕后所有者其实是君楚漓。 林翼为了报恩,听从君楚漓的吩咐,安排了一场被董阁老所救的戏码,进而假意依附对方。 董阁老身为国丈,对盛丰帝自是忠心,在知道君楚漓接手寻香坊后,便让善于经商的林翼与君楚漓搭上关系,与之合股,进而成为经营者之一。 其中的内情十分复杂,董阁老就像狐狸一般精明,岂会如此就相信林翼?偏偏他遇见了比狐狸还要精的君楚漓,因此他不仅信了,还大大重用林翼,毫无所觉的中了君楚漓的反间计。 然而君楚漓最厉害的地方是他培养出一个男人见了疯狂、女人见了嫉妒,名满万江的头牌花魁。 为何说这是他最厉害的地方?因为凝霜并不只是普通的花魁,还是盛丰帝觎觊已久的女人。 有一年盛丰帝在微服出巡时,在大街上救了一名被恶霸欺凌的貌美女子,很俗的救美套路,偏偏盛丰帝中了招,仅一眼便喜欢上这妖媚入骨子里的姑娘,当下便想纳入后宫,偏偏随行的官员深怕有诈,拼死阻止,最后盛丰帝只能答应先将美人安置在一处民宅,待查清身分后再接入宫中。 谁知隔日美人便失踪了,盛丰帝又气又急,到嘴的鸭子飞了,他如何会善罢甘休?立刻命人四处找寻,偏偏美人芳纵杳然,在遍寻无果后,他只能败兴回宫。 虽然如此,他却没有放弃找人的念头,依然派人暗自找寻,最后真让他在寻香坊找着了人。 原来美人不知盛丰帝的身分,于是趁夜跑了,没想到又落到歹人手中,最后竟被君楚漓所救,安置到寻香坊,成了头牌花魁凝霜。 盛丰帝在知道这消息时猜疑顿起,他怀疑凝霜压根是君楚漓的人,当初英雄救美的戏码不过是想安插暗椿在他身旁罢了。可让他不解的是,他本就动了要纳凝霜的心思,为何君楚漓没有顺势让她留下?这矛盾之处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若是平时,不过就是一个美人,舍了就舍了,偏偏那凝霜就是让他放不下。 在派了无数人查询,确定凝霜的的确确是个命运乖舛的可怜女子后,他才稍稍安心。 盛丰帝一向爱惜自己的名声,就是再喜爱美人,也不会伤了自己的羽毛,让史官在史书上记一笔,因此并没有对凝霜出手。 然而得不到的总是最美,这些年来盛丰帝虽纳了不少嫔妃,却未曾将凝霜给忘记,几次微服出巡都是偷偷去寻香坊私会美人儿。 凝霜天生媚骨,一个随意的眼神动作皆能将男子给撩拨得神魂颠倒,面对如此绝色,就是拥有无数美人的盛丰帝也是心痒难耐,然而寻香坊的规定让他看得着吃不着,想方设法都无法将她给办了,几年下来他再也忍不住,为了得到她,甚至特地大办了这一回的选秀。 为了让凝霜名正言顺的入宫,他让一名朝臣替她假造了一个官家千金的身分,打算以官员女儿的身分将人给迎进宫。 这么一来,既能堵入那些言官的嘴,又能抱得美人归,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唯一麻烦之处便是这寻香坊是君楚漓的地盘,盛丰帝再如何也不可能将这件事告知这个欲除之后快的侄子,于是他派人去找凝霜,要她先假意嫁人,到时候他便会安排她进宫。 凝霜深知盛丰帝的脾性,知道自己要是再拒绝,他定会不顾一切的掳走他,于是将这事告知君楚漓。 若凝霜是真正的女人,君楚漓肯定会毫不犹豫的送她入宫当内应,偏偏她并不是,她真正的身分是林翼的弟弟,林双。 林双男生女相,自幼便生得美丽,甚至比女子还要像女子,林翼与林双会被君楚漓所救,正是因为林双那张脸惹的祸。 两兄弟是孤儿,因为林双的身形与脸蛋,两人只能四处为家,就为了躲避那些欲将两兄弟卖入南风馆的恶人。 那一回若不是被君楚漓所救,兄弟二人便会沦为被人玩弄的禁脔,加之君楚漓不仅供他们吃住,甚至还请人教导他们读书识字,就算明知他对他们好是存在着利用,他们仍是对他感激不尽,甚至奉他为主。 兄弟二人一个在外替他赚取银钱,一个在内替他打探消息,配合得天衣无缝,可以说是他最为得力的左右臂膀。 林双不能入宫,君楚漓便打算利用他来转移盛丰帝对上官流烟的注意。 上官流烟在知道君楚漓对她的保护后,感动之余便是想着要帮上他的忙,在她不断的要求下,他这才勉为其难让她加入,毕竟她说的没错,有了她的帮忙,这场戏会更加的逼真。 他可以想像,等盛丰帝听见今夜探子的回报,那脸色会有多精采。 是会为了不让他生下嫡出子嗣,而牺牲他一直想纳入后宫的美人儿,让他与上官流烟未成亲便失和,还是会坚持将人给纳进后宫呢? 君楚漓不必猜便知盛丰帝会选择前者,毕竟比起美人,他更在乎的是他那坐得名不正言不顺的皇位。 “世子妃可是害怕奴家进了王府后,会抢了世子的心?”凝霜……不,林双见上官流烟一脸好奇,刻意揉了揉自个儿胸前那拟真的双峰,朝她抛了个媚眼。 那模样当真是能令人酥麻到骨子里,不怪盛丰帝会拜倒在一个男人的石榴裙下。 上官流烟被他那模样给逗笑了,原因是他虽朝她摆出如此妩媚的姿态,可原本如黄莺出谷般清脆的嗓音,此时却是货真价实的粗糙男嗓,那模样说多违合就有多违合。 “怕!怎么会不怕。”她笑盈盈的陪他演着,“我家无忧这么的优秀,长得俊,脑袋又好,既温柔又体贴,我还真怕你入了府后,会转上他,我真的好害怕……” 长得俊、脑子好,这点林双是举双手认同,可温柔体贴是怎么回事?她确定她指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君楚漓? 见林双一脸嫌恶,上官流烟笑得更开心了。 她开心,君楚漓自然也开心,宠溺的问:“要不要下去玩两局?” 要说谁是最了解上官流烟的人,肯定是君楚漓无误,这话让她双眼一亮。“可以吗?” 她虽然打进门一双眼就离不开赌间,却还记得自己今日是要来客串演出,不是来赌钱的,再说了,这寻香坊可是君楚漓的产业,在这赢钱岂不是挖了他的底? “为何不可?”他柔声又说:“我的不就是你的?你想怎么玩便怎么玩,只不过得换上一身装扮。” 他指的自然是裴知墨那身打扮。 上官流烟连连颔首,兴奋地扑进他怀中,甜蜜的撒娇。“无忧,你真好。” 君楚漓将她抱了满怀,前世今生,他一直渴望能这么抱着她,只要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便感到满足。 林双见两人又旁若无人的放闪光,只能无奈的翻白眼,谁让这是他的房间,就是走也不该是他走,要不他这么花魁的脸面往哪放? 当啷一声,案桌上的笔洗、砚台以及一叠奏章,全数给扫落在地,发出一声极大的声响,在御书房内回响着。 外头下着毛毛细雨,雨滴沿着黄色屋瓦蜿蜒成一条细长的水流,一滴滴落在白玉石铺成的长廊,那清脆的声响清晰可闻。 一旁的大太监戴公公吭都不敢吭一声,眼观鼻、鼻观心,低眉顺眼的看着自个儿的鞋尖,宛若一尊雕像般动都不动。 不远处的地上跪着一人,那不是别人,正是盛丰帝最为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同时也是他的密探首领——卫同。 “该死的君楚漓!”盛丰帝咬牙切齿的说着。若是君楚漓在他眼前,他肯定会将对方给碎尸万段。 戴公公见皇上开了金口,这才胆敢上前,细声说:“皇上请息怒,皇上若想凝霜姑娘进宫服侍,只要说一声,世子肯定不敢违背,皇上没必要为此气坏身子。” “你懂什么!”盛丰帝怒瞪他一眼。 戴公公忙跪下,往自己脸上重重的打了两巴掌。“皇上息怒,是奴才多嘴了,奴才只是想着世子要是知道凝霜姑娘是您看中的人,肯定不敢与您相争,毕竟您可是一国之君,普天之下,不管是人还是物,皆该是皇上所有,只要您一句话,世子定会心甘情愿的奉上。” 原本盛怒的盛丰帝在听见这一番话后,怒容稍稍平复了些。“你说的没错,这楚日国的一切皆是朕的,包括这片疆土,包括所有的美人,通通都是朕的!谁要敢违背,朕就砍了谁!” 虽知戴公公是刻意说出这番话,可盛丰帝听进耳里,还是十分的受用。 登基十多载,他最在意的就是有人质疑他的皇位是偷来的,所以他最爱听的便是这般奉承之言。这可以证明他是至高无上的帝王,是楚日国名正言顺的皇帝,是主宰一切、至高无上的存在,谁都不得忤逆,包括他那本该被立为皇帝的侄子君楚漓。 “皇上说的是。”戴公公连忙附和,心里松了口气。 伴君如伴虎,他打小便跟在盛丰帝身旁,一路晋升成帝王身旁的大太监,自有一套安抚盛丰帝的方法。 卫同直至接收到戴公公的眼神后才敢开口。“皇上,臣斗胆一问,凝霜姑娘之事……是否还要照计划行事?” 盛丰帝为了抱得美人归,早早便安排好,打算在三日后,也就是君楚漓与上官流烟大婚之日,让人前去迎娶凝霜,再将人藏至选秀当日送进皇宫,可今夜的事却将他的如意算盘给打乱了。 想到方才听见的密报,盛丰帝的脸色极差。 隆兴帝共生养四名皇子,分别是太后生养的皇长子楚王君麒枫、贤贵太妃所生的二皇子端王,柔贵太妃所生的三皇子厉王以及静太嫔生的五皇子庄王。 楚日国的祖训是不立嫡也不立长,只要是正统的皇室血脉,皆有资格竞争皇位。 崇高帝并不怕子孙相残,只要有能耐,具备帝王之才,并得到皇帝的认可,谁都能是楚日国未来的王。 君麒枫聪明过人、骁勇善战,不仅是军事奇才,还有着能够运筹帷幄的脑袋,有他这美玉在前,隆兴帝如何看得见后头的石头? 更何况,他虽生了四个皇子,却并非个个都出色。 厉王自幼体弱,打出生就是个药罐子,聪明是聪明,却连床榻都下不了,走没几步路便脸色苍白险些昏厥,这样的身子别说是争储了,能不能活着都难说。 而庄王的生母静太嫔身分虽低,却是个极会审时度势的女子,知道自己的出身不好,就是庄王侥幸成了太子,她也没有足够的家世给予他当后盾,再者,庄王出生时,前头几位皇子早已成年,就是想争储,岁月却是不等人,不如早早放弃,安安分分的当个亲王,逍遥又快活。 如此算来,就剩盛丰帝,也就是彼时的端王足以与君麒枫争锋。 君麒枫与盛丰帝仅仅相差一岁,年纪相仿让他们几乎是一块长大,学习的事务也都是一样。 偏偏君麒枫天生聪颖过人,太傅只要教导过一次,他便能倒背如流、举一反三。反观盛丰帝,虽说也聪慧,然而有了君麒枫这个珠玉在前,就是他表现得再好都是枉然。 长年下来,盛丰帝自然感到十分不平衡,且随着年纪增长,隆兴帝立君麒枫为太子的意思越来越明显,他的不满也日渐加深。 盛丰帝并不觉得自己比君麒枫差,凭什么他就不能当太子?凭什么有任何好东西都是头一个给君麒枫?甚至是女人…… 自幼贤贵太妃就一直在他身旁耳提面命,说只要他能成为皇帝,他就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就是君麒枫也得对他俯首称臣,更别说他还能拥有掌控他人生死的权 力,能拥有无数的财富与美人。 盛丰帝本不是那么有野心之人,可自小被贤贵太妃洗脑,他认为只有当了皇帝才能够得到想拥有的一切,所以他一直很努力,想尽一切办法在隆兴帝面前表现,希望隆兴帝能够改变心意立他为太子。 然而隆兴帝的眼底压根儿就没有盛丰帝,他的眼中就只有君麒枫一个儿子,甚至在他病重时,盛丰帝不眠不休的在他榻前侍疾,都没能让他改变心意,这让盛丰帝的忍耐到达了极限。 本来他还顾及兄弟之情,不欲背上弑兄的名声,但在那一刻他彻底的清醒了,就是他做得再好,父皇也不会立他为太子,既然如此,他只能自己抢! 所以他设计杀了君麒枫。 没人知道当君麒枫的死讯传回宫里时,他脸上流着泪水,嘴角却是忍不住上扬。 他成功了!这下除了他,还有谁能当太子? 谁知他把一切想的太简单了,父皇虽然受到刺激昏迷过去,却早已留了一手,那道传位的诏书,他怎么找都找不着…… 可那又如何?君麒枫死了,留下年仅四岁的稚子,就算父皇想传位给孙子,也得找得到人传。 父皇临终前召见了内阁数人,被他用计拦了五人,最后踏进父皇寝宫的全是他的人,就算父皇最后的口喻是要将皇位留给君楚漓又能如何? 人是他的,他想让他们怎么说,他们就得怎么说,众人都是识时务之人,一个年仅四岁的孩子与一个正值壮年的王爷,该怎么选,清楚的很。 没错,这皇位是他偷来的,正因为如此,他恨不得世上唯一能够威胁到他地位的君楚漓不存在。 若不是太后早早将人给送出宫,在皇宫里,要除去一个孩子有何难?只要人在皇宫就不愁没有机会。 可惜那老不死的妖妇不仅把人给送出宫,还将身为帝王才能命令的龙卫也给了他,这些年将楚王府围得如铁桶一般,让他一直没办法得手。 没有传位诏书、没有古墨玉,支持君楚漓的派系这些年来不仅没消停,反而随着君楚漓的成长,益发的嚣张,这一切皆让盛丰帝烦躁不已。 去年祭天大典上,那帮逆臣不顾场合吵着要他解开古墨玉的机关,虽说最后还是让他给打发过去,可总不能每一次都如此作为。 诏书与古墨玉他已找了数年,就算他怀疑东西就在君楚漓身上,却是近不了他的身,唯今之计只能与当年一样,除去君楚漓,让君麒枫一脉绝嗣,那些逆臣才会死心。 可比起君麒枫,君楚漓有龙卫的保护,他压根就杀不了,几年来大大小小的刺杀,除了元宵节时险些成功之外,再没有一次能近他的身。 君楚漓这三个字如鲠在喉,有这人在,他的帝位就没有一日能坐得安心。 他一直为了此事发愁,谁知几日前,他听见一件令他大喜过望的消息。 君楚漓居然主动说要成亲! 这么多年来,不管是太后还是皇后都替他挑了不少人选,主动投怀送抱的姑娘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可他没一个看上眼,如今竟是瞒着自己这皇帝,透过太后求娶上官易的女儿? 他本以为君楚漓这般冷情之人,定是动了心才会有此行为,因此上官流烟肯定会是牵制他的弱点,谁知…… “你确定没有听错?”那小子竟然是为了拉拢上官易才会娶他的女儿?他这是要明目张胆的结党营私? 他如今总算知道君楚漓这些年那纨裤浪荡的模样全都是装的!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心而佯装的假象! 最令他恼怒的是,君楚漓求娶上官流烟竟是为了保护凝霜,那个他费尽心思想要拥有的女人! 卫同恭敬的回道:“是,楚王世子的确说过他娶上官姑娘是因为她是上官易的女儿,还说他喜欢的人其实是凝霜姑娘……” 再一次听见这话,盛丰帝感觉自己要爆炸了。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了来一声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第六章 大婚封王(1) 盛丰帝在听见通报时,原本十分难看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万分,咐吩了声。“全都下去。” 戴公公与卫同听令退下。 直到偌大的御书房仅剩帝后二人,盛丰帝才沉声问:“你来做什么?” 皇后挑起描绘精致的柳眉,凝视他,问:“听说皇上与楚王世子看中了同一个姑娘?” 身为皇后,她的消息不比盛丰帝来的慢,她的眼线稍早之前便将盛丰帝与暗卫之间的谈话转述予她,当然,除此之外,她还有其他管道能够知晓。 盛丰帝一听,脸色更沉几分。“董荷衣,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当好你的皇后就行了!” 御书房内并无他人,他也不避讳,直呼她的名。 董荷衣见状冷笑了声。“充盈皇上的后宫可不就是皇后该做之事?只不过皇上还真是老样子,抢了自己兄长的未婚妻不够,现在连他儿子的女人都要抢。哦!差点忘了,就连那张龙椅也是——” “董荷衣,你别以为朕不敢杀了你!”盛丰帝双眼怒红,眼神似乎会将她给生吞活剥。 然而她却不怕,甚至朝他伸长了脖子。“杀呀!我等着!” 盛丰帝见她毫不在意的模样,险些要伸手捏断那细颈,却在看见她那张美若天仙的容貌时心头一痛。 “别以为朕不知你在想什么,想去陪朕那个英年早逝的哥哥?别作梦了!”盛丰帝眯着眼,又道:“你是朕的皇后,这点就是你死了也不会改变!” 眼前的女人是他的初恋,也可以说是这一生的最爱。 直到现在他都记得两人初见时的场景,仅是一眼,他便深深爱上如凌波仙子般美丽动人的董荷衣。 偏偏这样完美的女人,却是父皇母后内定的楚王妃,当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简直是晴天霹雳,他不肯就此放弃,央着母妃去帮他求娶。 贤贵太妃爱子心切,舍不得见他如此难受,另一方面则是贪图董家之势,有了董家的支持,他被立为太子的机率也大了些。 然而被皇帝内定的楚王妃,岂容得他人觊觎?于是贤贵太妃想出了一计,设计董荷衣落水,再让自家儿子将人救起,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她的名声受损,自然当不成楚王妃,除了嫁给她儿子之外,谁还能娶她? 就是君麒枫不在意,坚持要娶,可隆兴帝如何肯丢这脸?最后只能指了董荷衣当端王妃。 然而董荷衣性子看似温婉,却是十分的刚烈,宁可长伴青灯也不愿嫁,最后还是贤贵太妃以董家一门的性命要胁,才让她妥协。 如愿抱得美人归,让盛丰帝高兴不已,然而当他在新婚之夜想一亲芳泽时,董荷衣却以发钗抵着自己的颈子,告诉他,若是敢碰她,她就将钗子给刺进去。 盛丰帝是真心爱着她的,自然不愿她死。 他知道她与君麒枫自幼一块长大,若不是因为他横插一脚,如今她早已如愿嫁给了心上人,但他不怪她,他天真的认为,只要他对她好,她迟早会接受他。 为此,他想尽办法谋夺皇位,他认为只有成为这片国土中最尊贵的人,她才会将目光转向他,所以他愿意等,等到他如愿登基为帝时,相信她也会心甘情愿的投入他的怀抱。 没想到他等到的,却是她在得知先楚王因他所死后,与他彻底的决裂。 董荷衣那双写满挑衅的美眸因失望而微微一黯。“君盛,你用无耻的手段强娶我,又害死了麒哥哥,夺了属于他的帝位,现在居然连楚漓的心上人都想强取豪夺,你难道忘记自己答应过我什么?” 对于眼前的盛丰帝,董荷衣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她本该有段美满的婚姻,如愿嫁给心上人,相夫教子,成为对方敬重珍爱的皇后,可这一切却因为眼前之人与她那贪慕权势的父亲而毁了。 她的美梦碎了,甚至得忍受当那杀了她爱人的男人的妻子,没人知道她内心有多痛苦,多么想跟随着君麒枫一起死去。 但她不能,她那自私自利的父亲以母亲的性命相逼,让她好好当皇后,不要动什么歪念头,要是董家因她的缘故毁了,他会亲手送母亲归西。 因为这个威胁,这些年来她被迫当一个称职的皇后,被迫与盛丰帝站在同一阵营,去对付君楚漓,麒哥哥唯一的孩子…… 若她不照着做,受折磨的人不会是她,而是那自小疼爱她的母亲。 她恨极了眼前的盛丰帝,恨不得一刀杀了他,但她不能,太后年纪大了,没办法庇护君楚漓太久。 就算君楚漓并不知除了太后之外还有她在暗地里帮助他,她仍无悔。至少在她有生之年,她要替麒哥哥保住唯一的血脉,让他能够迎娶心爱之人,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够做的事。 看着眼前就算是满脸恨意却依旧美得惊人的董荷衣,盛丰帝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并非天生喜爱,这辈子除了董荷衣,再不可能爱上其他女人,偏偏董荷衣对他不屑一顾,恨他入骨。日日夜夜对着自己心爱之人,看得着碰不着,就算他再有自制力也做不到无欲。 他害怕有一日会忍不住强要了她,以她的个性,若真发生那样的事,她绝对会毫不犹豫的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可以接受她恨他、无视他,却无法接受这世上没有她。 所以他开始广纳嫔妃,将对她的渴望发泄在这些妃子的身上,而被他纳进后宫的嫔妃,每一个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着董荷衣的影子,有的眼神像她,有的鼻子像她,有的则是身形与她一般无二…… 而凝霜,则是他遇过,最像她的女子。 董荷衣的美是出尘、是无瑕的,就像凌波仙子那般,宛如不食人间烟火,出尘月兑俗,高不可攀。 而凝霜的美却是极为妖媚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在媚惑人心,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混合着纯真与艳治,仅是轻轻一挑,便足以将男人的心给勾了去。 两人气质迥然不同,容貌却有着八、九成的相似,这也是盛丰帝为何一直对一个青楼女子念念不忘,想方设法也要将她纳进后宫的原因,他相信只要有了凝霜,他就能转移对董荷衣日渐加深的。 十几年了,他对她的渴望非但未减,反而更加深沉,他不觉得自己还能再忍下去。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替代她的女人,偏偏是君楚漓心爱的女人…… 看着眼前女人憎恨的眼神,盛丰帝双眸一黯,沉声道:“放心,朕没忘记,只要你能做到你的承诺,朕自然也会遵守诺言。” 君楚漓猜的一点也没错,盛丰帝就是再喜欢凝霜,也不会放过这么一个能够挟制他的弱点,更何况他本就是将凝霜当成董荷衣的替代品,根本不是真心喜欢。 遵守诺言?董荷衣心中冷笑。 他答应她,只要她永远陪在他身旁,他就不会真要了君楚漓的性命,可这些年来他做了什么? 她早已不是昔日的董荷衣,他那表面一套暗地一套的把戏,她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看穿了,但她也不说破,只冷冷的道:“那就最好不过了,听说你早早就替那位凝霜姑娘安排了一个官家千金的身分,不如好人做到底,在选秀当日将她直接赐给楚漓当侧妃吧。” 盛丰帝没想到她竟会查得这般仔细,若她是因为在乎他而查,他肯定会欣喜若狂,偏偏她不是。君麒枫在世的时候,她眼底心底全是那人,君麒枫死了,她在意的仍然不是他,而是君麒枫与别的女人所生的孩子。 究竟在她眼中,他算什么? 一想到此,他再次烦躁起来,忍不住出言讽刺。“先楚王妃有你这么一个手帕交,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不仅大方的将未婚夫让给她,就连他们的孩子,你都能这么无私的细心照料,可惜你这番作为,君楚漓压根不晓得,在他眼中,你与我一样,就是恶人。” 闻言,董荷衣心口刺痛了下。 她无缘嫁给君麒枫,倒是自幼便与她交好的手帕交苏语凝成了楚王妃。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苏语凝爱慕着君麒枫,只是她不说,她也不曾点破,谁知命运捉弄人,最终成了楚王妃的竟会是苏语凝…… 心爱的男人与闺中密友成亲,她怎么可能不在乎,可她又能如何? 在落水事件发生后,君麒枫曾找过她,要她别放弃,是她为了家人的性命,放弃了他对她的感情。这是她的选择,就是心痛,她也没资格后悔。 “记得我的话,若你不愿,那这婚事便由我作主。” 这些年来,盛丰帝每每都以这些言语来刺伤她,就算心痛,她面上却早已麻木,连眼神都不屑给他,仅扔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盛丰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阴沉地道:“君楚漓,朕迟早会要了你的命。” 他要所有夺去董荷衣目光的人全部死绝! 三日很快便到了,今儿个是君楚漓迎娶上官流烟的大日子。 上官府张灯结彩,到处都贴满了囍字,红灯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整个府邸一片喜气洋洋。 上官流烟天未亮便被挖了起来,一脸迷糊的在春暖、花开以及太后派来的几名宫女的服侍下,换上了凤袍,戴上了凤冠,扮上了红妆。 透过镶嵌有红色宝石的铜花镜中,上官流烟看着自己,满意地露出了笑容。 今儿个便是她的大喜之日,她如何能不欢喜? 花开看了看镜子里的美人,不由得赞叹一句。“小姐,你今日好美……”这还是她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小姐这么地美。 若是平时,上官流烟肯定会堵她一句“难道你家小姐平时很丑吗”,可她今日心情好,什么话也没说,依旧微微地笑着。 “流烟?”上官倾夏是掐着时辰过来的,看着眼前美若天仙的妹妹,她不知怎地想到了妹妹幼时总黏着她喊姊姊的模样,心中突然有些不舍。 “姊姊。”上官流烟欣喜的唤着。 出阁前一日,姊妹们来添妆,上官流烟的朋友并不多,除了唯心儿,就只有新结交的林芊芊与朱静薀。 四个小姑娘聚在一块,而上官流烟又是她们之中最先嫁的,自然有好些话要说,上官倾夏见此便没打扰她们。 可毕竟是妹妹出嫁,她不可能不来添妆,便选在今日。 她来到上官流烟身旁,将手上之物递过去。“流烟,这是姊姊一番心意,希望你能与世子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她送的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而是她这几日连夜赶出来的一把绣扇。上官流烟的婚事急迫,一个月的时间,她实在没办法做出大样的绣品,只堪堪赶出这把团扇,上头绣的是一对鸳鸯戏水图,旁边的诗是她亲手提的。 她的绣功并不算好,却是一片心意。 “谢谢,我很喜欢。”上官流烟拿着那把团扇,脸上的笑容十分真诚。 看着眼前一脸欢喜的妹妹,上官倾夏屏退了其他人,坐在榻旁一脸严肃的看着她,问:“流烟,你可是真心想嫁给君楚漓?” 她想到方才听见的传言,脸色很不好看,然而妹妹此时的模样实在让她说不出口。 上官流烟见她一脸欲言又止,知道她定是听到了什么,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姊姊,你与魏昊然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只要专心等着当新嫁娘就好,外头的传言你不必理会,我自有主张。” 朵琼在知道上官倾夏心有所属之后,自然等着魏昊然前来拜访,而魏昊然也没让他们失望,果然高中状元,并在游街过后依言带着媒人上门提亲,那阵仗闹得整个万江城的百姓全都前来看热闹。 事情闹得这么大,加上两人早已两情相悦,上官易与朵琼自然不会阻拦,亲事便这么顺顺当当的定下了。 上官流烟的话让上官倾夏十分讶异,小心翼翼的问:“你……都知道了?” 今日来了许多观礼的宾客,若不是他们的窃窃私语,她也不会知道外头竟发生这么件事。 今日一早楚王府便接到了两道旨意,其中一道是让君楚漓袭爵,并册封上官流烟为楚王妃。 谁也没想到盛丰帝会在两人大婚这日颁下圣旨,对君楚漓而言,这道旨意在他大喜之日下达,可说是双喜临门。 虽说这个喜事晚了好几年,且其中必有猫腻。 在楚日国,除了太子外,年满十岁的皇子一律封为亲王,岁禄一万石,而亲王诸子,除了世子外,一律受封郡王,岁禄两千石。而皇子成年后便该前往封地就藩,没有皇帝的旨意不得擅离封地。 楚王这爵位是世袭罔替,由身为世子的君楚漓袭爵理所当然,然而一直到他年满十岁,盛丰帝都没有批准他袭爵的奏章。 外人看不明白为何,君楚漓却是清楚的很。若是他袭爵,便得在成年之后前去封地,盛丰帝怀疑传位诏书与古墨玉就在他身上,自然不会让他离开,才会迟迟不肯批下。 如今竟肯让他前去封地,若是他猜的没错,应该是盛丰帝的耐心告罄。 上官倾夏不会知道这其中的复杂,她一方面高兴妹妹一嫁过去就是板上钉钉的亲王妃,一方面却担忧另一道旨意。 那是皇后的赐婚懿旨,对象的是国子监范祭酒的女儿——范雪凝。 范雪凝据说是范祭酒最小的女儿,出生时便被大夫断定活不过一岁,若想活命,仅能在气候温暖之地以稀珍药材来养活,于是范祭酒打她出生不久便将人把她送至扬州,这些年来细心照料,直到前阵子她身子大好才接回来。 没想到这才接回来,脸都未露过一回,便被皇后指给君楚漓当侧妃,且还是与上官流烟同一日进府。 当上官倾夏听见这消息时整个人都傻了,这算什么?怪不得她总觉得今日的宾客脸上的笑容有些怪异,没想到竟是在看笑话! 上官流烟的性子很是好强,这婚事别说是悔婚了,就是哭上一声都不成,若是让她知道这件事,不仅不能哭不能闹,甚至还得强颜欢笑,她肯定会受不了,然而…… 看着上官流烟一脸平静,甚至还笑得十分的欢喜,上官倾夏险些以为眼前的妹妹被人给掉了包。 上官流烟见她一脸忧心,这才说:“你不用担心,这事我早有心理准备,身为亲王,怎么可能只纳一妃?那些侧妃,早进府晚进府,还不是都得进?难过有什么用?倒不如高高兴兴的当新嫁娘,省得让人看了笑话。” 闻言,上官倾夏小嘴张了又阖,阖了又张,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她从不知道妹妹竟是这么的豁达。 上官流烟难得见自家姊姊一脸傻样,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正想再多说几句,让她不要乱想,前头便传来了喜炮的声响。 “来了来了!新郎倌来迎亲喽!” 一群人涌进房内,铜锣鼓声阵阵,上官流烟远远便见一身红衣的君楚漓。 他那一头黑发被一根红色的绸带系起,随着清风左右飘荡,显得有些放荡不羁,剑眉入鬓,星眸熠熠生辉,高挺的鼻梁下,两片薄唇正轻轻扬着,勾起一抹绝美的弧度,款款朝着她的房间走来。 楚日国的迎亲仪式不同他国,因民风较为开放,在很多细节上不拘小节,而最奇特的便是新郎倌亲自至未来妻子闺房迎亲这一条,这代表新郎对新娘的爱极为浓烈,就是连一步路都不肯让她单独走,而是要携手同行,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跟进房的朵琼见端坐在床榻上美丽娇俏的小女儿,眼眶忍不住泛红,忙拿起红盖头盖在她头上,直到君楚漓来到跟前,她才收拾起心中的不舍,将上官流烟的手交给他。 她本想说些什么,可她发现自己只要一出声,便会忍不住哽咽。 君楚漓彷佛看出她的难受,沉声道:“我会好好对她,一辈子不离不弃。” 他的嗓音轻如鸿毛,语中的承诺却是重如泰山,让朵琼一直悬在眼眶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希望楚王说到做到,我的女儿就交给你了。” 君楚漓慎重的颔首,这才牵起上官流烟的手,以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音量在她耳边道:“烟儿,今日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好委屈的?”她的声音从红盖头下传出,唯有淡淡的欣喜,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愉快。 比起前一世,如今的她可是幸福太多了,更何况她知道他这么做全是为了两人的将来,她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君楚漓见她如此体谅,眼中柔情更甚,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上官府,亲自送她上了喜轿。 伴随着一阵喜乐和鼓锣声响,君楚漓骑着一匹雪白色的骏马,脸上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只不过了解他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神采飞扬,就连他胯下的马儿脚步都是轻盈无比。 上官流烟忍不住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撩起盖头,透过花轿窗帘因风飞起的间隙看着俊美无俦的君楚漓,她感觉内心有暖流流过,眼角轻轻的落下一滴泪。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有这么一日,她等得太久、太漫长了,虽然之后的路充满荆棘,但这一世,他不会再一个人孤军奋战,她会一直陪在他身旁,与他一起过关斩将,她相信他们定会有个美满的未来,能如今日一样天长地久的走下去。 第六章 大婚封王(2) 上官府与楚王府的距离并不远,在刻意绕了半个时辰的大街后,喜轿总算停在了楚王府前。 楚王府内早已挤满前来祝贺的宾客,君楚漓伸出手将上官流烟从喜轿中接出,牵着她在众人的目光下一步一步地往大厅走去。 经过繁杂的礼仪,最后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因君麒枫与苏语凝早逝,两人对着两个牌位拜下,直到礼成,上官流烟要与君楚漓分开时,却被他紧紧的握住了手。 “我带你进新房。” 如今的楚王府就属君楚漓最大,就算不合规矩又如何,他喜欢怎么做便怎么做,压根不用在意他人的目光。 今日是他大喜之日,不管盛丰帝暗中在打什么鬼主意,他都不容许有任何的差错。 好在迎亲过程十分顺利,他如愿在时辰内将朝思暮想的人儿给迎回楚王府,这让他一直绷着的心安下大半。 上官流烟一直由着他牵着,因还盖着红盖头,看不清楚王府的相貌,却知这楚王府是所有亲王府中占地最广也是最奢华的一座。 据说这座府邸乃当年崇高帝特地赐给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庆嘉帝的府邸。 那时的楚日国还是一个新兴小国,又刚经历战乱,要盖皇宫还得赈灾,银钱入不敷出,所以在群臣提议要盖设东宫的时候,被庆嘉帝给婉拒了,他道此时该以建国为主,住哪里都不重要,只要他是太子的一日,不管住在哪儿都是东宫。 此话一出,大受群臣赞赏,直说庆嘉帝以后定会是个贤明的国君。 从那之后,楚日国便没有东宫之说,而是将庆嘉帝当时所居的府邸当作历任太子的居所,经过近百年的修缮,便成了今日的楚王府。 楚王府占地颇大,几乎相当于皇宫三分之一的大小,然而这么大一座府邸却只有君楚漓一个主子居住,多么冷清可想而之。 想到这,上官流烟的心微微抽疼了下,紧紧的握了握他的手。 君楚漓以为她是走累了,温柔的回握着。“就要到了。” 说完不久,两人便到了新房。 君楚漓带着她走到床边,上官流烟从清晨开始折腾上妆着衣,进行各种繁琐而冗长的仪式,还得顶着厚重的凤冠,早已累坏了,走到床榻边想坐下休息,可刚坐下就被坚硬的东西给刺着。 她低呼了声,正想起身,一旁跟着的全福人忙跳出来道:“王妃别紧张,这是洒在喜被下的花生与莲子、红枣之类的干果……” 上官流烟闻言自然明白其中的意义,没多说什么便坐下了。 然而她才刚落坐,就感到眼前一亮,原来是君楚漓挑起了红盖头。 看见眼前面如芙蓉的姑娘,他眼底闪过一抹惊艳。“烟儿,你真美……” 上官流烟一直不觉得自己与美丽扯得上边儿,可她却一点也不怀疑君楚漓的话,红着脸低声的说:“你怎先揭了我的盖头?不是还得去陪宾客?” 她记得娘说过,成婚对新娘子来说虽是最大的喜事,但恐怕也是一生中最受折磨的苦差。 从清晨开始折腾,做各种繁琐而冗长的仪式,然后顶着满头厚重的金冠像个木头人般在喜床上端坐不移,不能动,不能出声,当然也不能饮食,直到新郎回屋揭开盖头喝过合卺酒之后,才能用一点喜桌上摆放的糕点。 “等会便去。”他伸手替她拿起头顶上沉重的凤冠后,让人端来了桌上的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她。 很显然,君楚漓并不愿让她等待。 上官流烟接过酒杯,在他那双写满浓情的双眸下,有些羞涩地抬起手腕勾住他的,与他喝下了合卺酒。 行了合卺,代表两人之后就是一体,谁也离不了谁。 看着她因酒水而变得红艳的脸蛋,君楚漓险些迈不开脚步,然而他却不得不离开。 他身子微弯,用着仅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告诉她。“今夜我会晚点回房,你等等先用膳,累了就先歇息,别等我。” 她知道今夜他要做的事很多,不仅要防着有人混进王府,还得混淆盛丰帝的视听,自然不会让他担心。 “放心,我会照顾自己,你快出去吧!” 她本来是建议他作戏作全套,干脆今夜别进她房里了,而是去那与她一块进门的范雪凝房里,可他不仅坚持不肯,还在迎亲的过程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旁,让她担心被盛丰帝看出破碇的同时,也感动万分。 “嗯!”他伸手将她落在颊旁的发勾至白玉般的耳后,才离身离去。 今日是自君麒枫离世之后,楚王府最热闹的一日。 然而如此热闹的夜晚,自然不会是一个平静之夜。 “可有找着?”卫同今日也是前来观礼的宾客之一,但他的目的却不为吃喜宴,而是为了找寻传位诏书与古墨玉。 平时的楚王府被龙卫护得犹如铁桶一般、滴水不漏,今日却是门户大开,来往的宾客川流不息,如此场合,接到盛丰帝密旨的卫同自然不会放过。 他早已让属下乔装成参加婚宴的宾客潜进楚王府,虽知那般重要之物,君楚漓肯定会藏在十分隐秘之处,找到的机会并不大,但此时正是楚王府最为混乱之日,错过今日,想再潜入可就比登天还要难。 来人摇首。“整个王府都翻遍了,除了书房重地外头有人把守,属下进不去之外,其他有可能的地方全都查过了……” “再探!”卫同拧眉,想也未想便道。 这两个多时辰,他已接到不少回报,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什么都没找到。 “大人,外头的宾客已散了大半,再这么找下去……” 人潮散去,他们就是躲藏得再隐密也会被楚王府的龙卫给揪出,到时不仅东西没找着,反而会徒增不必要的牺牲。 卫同自知这个道理,但盛丰帝给他的期限就要到了,他要是再没能将东西找出,恐怕不是降职这么简单。 那人见他沉默不语,踌躇了会儿才小声的开口。“大人,不如今夜先撤了?属下有一计,不知大人觉得如何……”他凑到卫同耳边轻声说着。 原本愁眉不展的卫同听见此计,双眼倏地放光,越听越觉得可行,最后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好!若是此事能成,我定会禀告皇上,重重赏赐于你!” “不敢!这都是大人的功劳,若不是大人教导有方,属下如何想得出这样的计谋?大人不过是太过烦心才会一时没想到,属下稍微提了提,大人不就想到了?属下不敢居功,能替大人分忧解劳便是属下的荣幸。”他一脸的正经,语气中却是满满的谄媚。 卫同听在耳里十分受用,对他的识时务很是欣赏,当场便给了承诺。“你叫洪仁是吧?本大人看好你,只要这事能成功,定不会亏待你。” “多谢大人。”洪仁大声道谢。 得到如此妙计,卫同也就不再执着于找寻古墨玉一事,现在最重要的便是进宫一趟,将此计告诉盛丰帝,再由他定夺。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去,树丛上才轻跃下两道如鬼魅一般的身影。 “头儿,十三这小子戏倒是演得还不错……”龙六啧啧两声,没想到十三这小子武功不成,嘴皮子倒是挺厉害的。 被唤作头儿的男子正是龙卫的首领,海晔。 “去把场子清一清,今日是王爷大喜之日,别漏掉任何一只苍蝇,要是胆敢混进来……一个不留!”海晔的身形十分瘦削,一双眼睛却是异常的锐利,在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眼中杀意翻涌,让人胆颤心惊。 “是,头儿。”龙六听令,不一会儿便再次隐入夜色之中,与出现时一样,宛若鬼魅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四周再无人声,海晔才抬起首,静静的看着天上闪耀的星子,喃喃道:“十几年了……阿麒,你的儿子长大了,今日是他娶妻的大日子,要是你还在,那该有多好……” 龙卫乃皇帝的死士,除了子承父业外,还有从各地收养来的孤儿,这些龙卫全都是根骨极佳的练武奇才,每一个都是以一挡百的高手,一入皇宫便是皇帝的影子,主子死,他们亡。 先帝在君麒枫自请到赤海关时,便已秘密将过半的龙卫给了他。 没人知道,在那时候先帝便属意君麒枫为太子,给君麒枫的龙卫大多是与他年纪相仿的,只有一路扶持,才能培养出君臣之间的默契以及忠心,而海晔便是其中的一员。 海晔的父亲也是龙卫,却在他十岁那年为保护先帝牺牲了。 先帝是重情之人,龙卫大多是陪伴着帝王一块成长的暗卫,君臣之间的感情自然深厚。 因对他有愧,先帝将他给了阿麒,希望他能在这未来的君王面前争得一席之地,与他父亲一样成为龙卫的首领。 他也没让先帝失望,他与阿麒与其说是君臣,更像是朋友,两人在赤海关联手杀敌,驰骋疆场,所向披靡,杀得那些鞑子闻风丧胆。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陪着阿麒,看着他登上帝位,带领楚日国走向他心中的太平盛世,没想到…… 主子死,龙卫亡。 他护主不力,本来该替阿麒挨下那箭,谁知阿麒竟在最后一刻反过来护住他…… 十多年了,阿麒死前的那一幕,他至今都没能忘记。 若不是阿麒在临死前将身上的古墨玉以及年仅四岁的稚子托付给他,并要他亲自将自己的尸骨带回万江城,他当场便要一刀了结自己。 “晔叔。” 海晔蓦地从回忆中回神,在看见不知何时来到他跟前的君楚漓时,有些恍惚,彷佛在他眼前的,是当年那总是笑得没心没肺、意气风发的君麒枫。 直到看清眼前之人那面无表情的俊颜,他才真正回过神,眼中有着欣慰。“王爷的功力又进步了,连属下都没能发觉王爷近身。” 君楚漓的武功是他一手教导,然而君楚漓成长的速度,却是连他都觉得心惊。 这话让君楚漓俊眉微微一拧。“晔叔,我说过你我不是君臣。” 打从四岁,海晔便一直陪在他身旁,如同父亲一般教导他、保护他,在他心里,海晔并非只是龙卫,而是比他父亲更像父亲的存在。 海晔看着他那与君麒枫有着八分相像的脸庞,心中一叹,也不与他争,只道:“今夜是你的大日子,怎么还不回房?可别让王妃等久了。” 王妃这两个字让君楚漓淡漠的脸庞一柔。“待那些探子走了,我便回房。” 他可不想自己的新婚之夜多了几双眼睛窥探,若是如此,之前特地作的戏就白搭了。 “放心,属……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的。”海晔温声说。 君楚漓能迎娶心爱之人,海晔打从心里替他高兴。他无妻无子,像君楚漓将他当成父亲一般尊敬,他也将君楚漓当成自己的孩子那般疼爱,君楚漓能娶上媳妇,他自然欢喜。 君楚漓颔首,离开前,他沉声说:“晔叔,就快了!等到那时候,我会亲手将他交给你。” 他知道海晔一直想死,若不是父亲临死前的请托,他早已潜进皇宫去取盛丰帝的人头,来祭拜父亲在天之灵。 如今他已不是当年那年幼的稚子,他不再需要谁的庇护,他有足够的能耐一步一步夺回属于他的东西,到了那时候,他会把盛丰帝交给海晔,因为他知道海晔心中一直有个结,只有亲手了结,那个结才有可能会解开。 海晔没回头,而是继续仰望着星空,什么话也没说。 待君楚漓来到新房时,早已过了子夜。 随着上官流烟陪嫁过来的春暖与花开一见到他,张嘴便要通报,却被君楚漓给制止了。 “都下去吧。” 两人对看一眼,便听话的退下。 虽说王妃有交代,在王爷回房时一定要叫醒她,然而王爷气势太强大,她们只能默默退下。 君楚漓看着眼前住了十多年的地方,原本十分简朴且空旷的房间已经换了装,红色的前厅,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帘幕,金色的彩绘,金色的流苏,到处红光辉映,喜气洋洋。 中央吊着一盏双喜字大宫灯,宫灯左右分别贴了沥粉贴金的双囍字,跟前是一张巨大紫檀雕龙凤方桌,桌上除了陈设一对双喜桌灯,还摆满了象征着夫妻同席用膳的豆、笾、簋、篮等宝器和百合、花生、莲子、冬瓜糖、饽饽等食物。 他缓步前行,来到龙凤喜床前,床前挂着百子帐,铺上百子被,上面神态各异的小孩子图绣得栩栩如生。喜枕也是大红风格,图案优美,绣工精细,格外富贵,一切都寓意多子多福。 新婚妻子就躺在喜床的中央,睡得一脸香甜,这画面让他双眸一柔。 母亲在生下他不久便离世,而他那名声响亮的父亲,他更是见没超过十次面,所以在得知父亲死讯时,他并不是特别难过,毕竟他自幼就生长于皇宫,由皇祖父与皇祖母一手带大,对于父亲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反倒是对与皇祖父、皇祖母感情深厚。 可没多久,最是疼爱他的皇祖父也死了,而他则被皇祖母给送回了楚王府。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一直是一个人,府中虽然有龙卫、有仆人,他们细心的教导他、照顾他,但那些都不是他的亲人。 如今,这个家终于有了女主人,他的心上人、他的妻子。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视线,上官流烟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果然见到君楚漓坐在床榻,正用着一双能溺死人的双眸盯着她瞧。 “你回来了?”看着不知何时回房的男人,她揉了揉眼,想起身,却被他给压回了榻上。 “烟儿……” “嗯?”她有些慵懒地应着。 她的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又有些软糯,让君楚漓心一荡,忍不住又唤了声。“烟儿。” “怎么了?”她又回了一次。 “我爱你。”他嘶哑的道,俯身吻住了她那红艳艳的唇。 上官流烟蓦地睁大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他的舌探进她的柔软,她才回过神。 想到方才那一句我爱你,她小脸羞红,但依旧大方的回了一句。“无忧,我也爱你。” 两人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她能感受他对她浓厚的爱意与珍惜,而她也甘心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他,包括她的真心。 君楚漓因她这句话而情动,原只是蜻蜓点水般的吻倏地加深,在她的唇瓣上来回地游移,一手扶她的后脑,一手搂住她纤细的腰身,慢慢地、细细的辗转诱惑,勾引着身下的小女人回应他。 上官流烟没让他失望,她很清楚今儿个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她虽然有些手足无措,却没有退缩,而是在他的带领下,颤颤的探出自己的丁香小舌,学着他那般轻轻吻着他的唇,时而吸吮、时而轻咬,虽然生疏,却是撩得君楚漓浑身欲火。 …… 大红的纱幔中,若隐若现的两道身影交缠着,而夜还长着…… 第七章 进宫拜见(1) 清晨的阳光透过大开的门照了进来,那扇门由一层层的纱帘阻隔,拉开帘幕可以直接走到一个建在水中央的看台,台下流水清澈见底,铺垫许多鹅卵石,养了许多名贵的锦鲤。 今年的莲花开得早,微风吹拂,带起一阵一阵的莲花香气,飘进房间,稍稍冲淡房中一夜欢愉的混浊气息。 闻着莲花的香气,上官流烟睡得十分安稳,就像一朵睡莲,纯洁又安逸,那白女敕到几乎半透明的脸颊让人想要咬上一口,一头乌发散落一床,红色的被子衬得她那身如凝脂一般的肌肤雪白诱人,她就这么半趴在床上,被子底下不着寸缕。 这就是君楚漓清晨练功回来看到的场景,这种感觉真好,自己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现在终于有一个可以让他牵挂的人儿,偌大而冷清的楚王府总算有了等待他的人,这才是他一直想要的家…… 他来到床边月兑了鞋袜上榻,看着依旧熟睡的妻子,知道昨夜自己的不知节制累坏了她。 上官流烟是他第一个女人,在这之前他压根儿不知何谓男女之情,也不想去碰,昨夜的一切都是他靠着图一一学习而来,初次体验夫妻之间的鱼水之欢,一向自制的他难免失了理智,即使她求饶,却被他又哄又骗,一次又一次的在他身下啜泣申吟……到最后便累坏她了。 看着眼前安静的小女人,君楚漓唇角弯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那时他一直觉得上官流烟傻,对一个陌生人都能如此毫无防备的收容与照顾,说不准哪日将自己给卖了也说不定,而这一世果真应证了他前世所想。 他想起昨夜两人初尝禁果后,她窝在他胸前时所说的话。 “无忧,这给你。”她将一块玉质印章递给他。 看着她搁在他掌心之物,君楚漓心中隐隐有着猜测,却还是问:“这是什么?” 她将螓首枕在他的手臂上,一手绕玩着他墨黑的发,一边说:“这是我的私印,里头存着我以裴知墨的名义『赚』来的所有钱财,约莫有三百万两的银子和十万两的金子。我知道你当初在找裴知墨,为的就是希望他能替你带来大量的钱财,如今我俩既然已成亲,我的便是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必顾虑我。” 上官流烟知道他十分缺银子,也知道他不仅私造武器,还养了私兵与不少暗椿,这一件件都得要钱,若是没有大量的钱财,就是有人才也是无用武之地,而他不过是个闲散亲王,如何负担如此大的开销? 偏偏他就是做到了,这么多年来,他凭着一己之力培养出对他死心塌地的属下,例如林翼、林双,还有外头那为了他保护他安危日夜不眠的龙卫。 她不能想像他独自一人是如何扛起这么大的压力,更不敢想像他在盛丰帝咄咄逼人的威胁下,又是如何撑过来,光是想着,她的胸口就忍不住泛疼。 她没什么能够帮他,唯有钱财是她唯一能够帮忙之物,而她并不觉得心疼。 虽说早已猜到,君楚漓却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她会如此大方的全数给他。 他可没忘记当初她误会他向她讨钱时,那一脸心疼、宛若会要了她的命的模样,与如今这丝毫不在意的样子有着天差地别。 上官流烟从他眼神看出他的想法,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娇嗔道:“现在和之前哪能一样?你现在可是我相公,我自然得——” “你方才说什么?”他陡地打断她的话。 “我说,我们现在的关系不同,我自然得尽心尽力的帮你。”他正为了两人的将来努力,她如何能袖手旁观。 “不是这句。”他一个翻身,再次将她压在身下。 他这动作让上官流烟想起不久前两人共赴巫山的景象,双颊倏地通红,小声的说:“相、相公?” “再唤一次。”他的嗓音充满了魅惑。 看着他那宛如醇厚美酒般浓郁深沉又写满炽热的目光,她心跳再次加速,低声又喊了一次。“相公。” 君楚漓眸光更深,倾身吻住她的唇,想起昨夜的种种,他好不容易才平息的欲火再次燃起,接下来又是一片春光无限…… 云雨渐歇,不知过了多久,君楚漓轻轻触碰着上官流烟的发,宠溺的低喃。“我的傻姑娘……” 原本睡得极熟的上官流烟被熟悉的气息惊醒,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见外头竟是天色大亮,吓得跳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身为新妇,她今日得进宫谢恩,可因刚刚的劳累,她再次睡着,居然睡过头了! “不慌,慢慢来就好。” 他声名狼藉,而盛丰帝表面上又是个疼爱侄子的好叔父,就是今日不进宫,盛丰帝也不会怪罪于他。 “这怎么成!”上官流烟可没他这么大胆,裹着被子想起床,却见他动也不动,丝毫没有想离去的打算,忍不住道:“我要更衣!” 昨夜因他的纵情,她浑身酸疼,就是现在双腿都有些发软,只能唤人进房来替她梳洗,然而她被子底下可是什么都没穿,他就这么杵着,让她怎么更衣? “我不介意。”他一脸的正经。 上官流烟险些给他一记白眼。“可、我、介、意!” 他挑眉,很是不解。“为何?” 她身上哪寸肌肤他没瞧过?就是那最私密之处,他都没有一丝遗漏。 这问话配上他露骨且写满情/yu的眼神,让上官流烟话一梗。 行!与这男人说话,她从没赢过,说不赢,她躲还不成? 最后她只能裹着被子一蹦一跳、遮遮掩掩的躲至屏风后,换上简单的常服之后,这才敢唤人进屋。 君楚漓见她像小兔子一般的行为,嘴角再次上扬。 他发现自从遇见上官流烟后,他时常不由自主的勾起嘴角,这在以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没有任何事值得他笑。 如今只是静静凝视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她甚至什么都不必做,就能让他感到胸口满溢着一股简单的幸福。 春暖与花开一早就在屋外候着了,眼看着时辰越来越晚,自家王妃却一直未醒,那地上的青石板都快被她们走出一道沟了,若不是君楚漓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进房打扰,她们恐怕早已和往常一样,冲进房内把上官流烟挖起来了。 因此一听见上官流烟的叫唤,两人立马带着一干小丫鬟进屋,一群人手脚俐落,分头进行着早已分配好的工作。 春暖的动作很快,三两下便将发髻给梳好,而一旁的花开也早将要进宫的衣裳备好,两人分工合作,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上官流烟给打扮好。 君楚漓自始至终都没将视线离开过她,上官流烟一回首便对上他的视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装扮。“这样打扮可行?”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宫服,刺绣精巧细致,一朵浅粉色月季置于腰间左角下,腰身收紧,勾勒出一条如流水般的蜿蜒曲线。 一头乌黑轻柔的长发用紫色和白色相间的丝带绾出一个略有些繁杂的发髻,最后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及朝阳五凤挂珠钗,脖颈上则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 玉颜上化着清淡的梅花妆,原本清丽的脸蛋因成了女人而褪去了稚女敕与青涩,显现出丝丝妩媚,勾魂慑魄。 “很美。”君楚漓毫不吝啬的夸着,在他眼中再没有人比她还要美。 一句话让上官流烟羞红了脸。“既、既然没问题,咱们赶紧出门了。” “不急。”他仍是那句话。 进宫的马车早已备妥,因上官流烟强力要求,君楚漓只得让人将早膳装在食盒中,打算在马车上食用。 “我让人准备了一些糕点,过来吃一点。” 他问过她身旁两名大丫鬟,她昨夜仅吃了一小碗的米饭与几小碟的配菜便歇息了,又被他折腾了一夜,肯定是饿坏了。 “我不饿。”话才落下,她的肚月复便传出一阵轰鸣,让她小脸倏地爆红。 太丢脸了!嘴里说不饿,偏偏身体诚实的很,若是现在有个洞,她真想把自个儿给埋进去。 君楚漓看出她的紧绷,将她抱至腿上后,将食盒给打开,里头摆满各式各样的糕点,有咸点也有甜点,全都是一口大小,十分的小巧精致。 “张口。”他捏了一块荷花酥塞进她嘴里。 原本还十分郁闷的上官流烟顿时眼睛一亮,含糊的嚷着。“是珍馔坊的糕点。” 她最爱的点心铺就是珍馔坊了,前世他受伤的那一个多月,她每回偷溜去找他,都会带上一盒珍馔坊热腾腾的糕点,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 不吃还好,这一吃,她发觉自己饿的慌,一连捏起好几块糕点,吃得十分快活,当然也不忘喂他几块。 “真好吃……”直到吃到半饱,她才满足的吁了口气。 “可还要?”君楚漓宠溺的递了杯茶给她。 她摇头。“不了,我怕吃太多,等等进宫不方便。” 要是吃太撑,闹肚子怎么办?皇宫可不是外头,尤其是即将面对盛丰帝那个大魔头,想到前世两人是因他而死,她就忍不住有些紧张。 君楚漓老早就看出她的异样,眼下见她一脸不安,伸出手握住她白玉般的纤纤小手。“别担心,一切有我,放松一点,你太紧绷了。” 他认识的上官流烟很是可爱,纯真无邪,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一如她装扮成裴知墨那般恣意妄为,出入一些姑娘家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若是可以,他希望她能一直保持下去,然而她却因为他自私的拥有,被迫与他一起奋战。 看着她这般紧张不安的模样,他感到颇为心疼。 上官流烟见他一脸自责,也反应过来,她的确是太过担忧了。 深深的吁了口气,她环抱住他的腰。“我只是有点害怕……昨日的一切好像不是真的,我很怕如今的生活是一场梦……” 她从没想过幸福会来得这么突然,或许是太过幸福,让她感到有些不真切,也或许是前世的悲惨给她太大的压力,她很担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若是她猜的没错,今日进宫,盛丰帝肯定会有所动作,至于会不会按照他们的计划走,她实在没底…… 君楚漓伸手抚平她紧拧的柳眉,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只要你记得我们的计划就好,你放心,就算有变数,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这是他给的承诺,他一定会做到。 听着他胸口那沉稳的心跳声,上官流烟打一早便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无忧,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为了两人的将来,她定不能让事情有变数。 思及此,她振奋起精神,反问他。“林双那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楚王府因为龙卫的缘故,盛丰帝的密探一直没能成功潜入,然而昨日…… “放心,林双与龙六会处理好。” 为了混淆盛丰帝,楚王府自然不能和以往一样,而是该适当的放几只耗子进府,然而谁也没想到卫同选中的竟就是那日向他进言的洪仁。 洪家世世代代都是锦衣卫出身,直到洪老爷子这一代,他因为无法生育,收养了一个养子,那人便是洪仁。 洪老爷子在慈幼院收养洪仁时,他已十岁,这年纪的孩子早已懂事,洪老爷子会看中他,除了他的根骨极佳,能够接下自己的衣钵,另一个原因便是自己已年迈,根本没有心力去照顾一个小女圭女圭,这才会选中了洪仁这样年纪的小子。 然而他却不知,他收养的孩子其实是龙卫的一员,代号十三。 龙卫除了首领之外,旗下人员并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其中一部分是暗卫,日夜不眠的保护着主子的安危,还有一部分则是被以各种名目安插在朝庭命官的府中打探情报,最后便是如同龙十三这般,自幼分散在各地,等着被人家上门收养,若是过了被收养的年纪再另做安排。 龙十三很幸运,进到慈幼院第三年便被洪老爷子看中,长大后又成功进了锦衣卫,成了君楚漓安插在锦衣卫的探子。 这样的反间计,别说是卫同了,就是盛丰帝也想不到,毕竟十年前君楚漓才几岁?谁能料到一个才快十岁的孩子竟有这样的头脑。 有了龙十三当内应,林双简直就是如鱼得水,压根连戏都不必演了。 上官流烟听完忍不住眨了眨眼,看着君楚漓那弧形优美的脑袋,道:“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她十年前在干么?印象中不是与姊姊吵架,就是与姊姊争宠,要不就是和唯心儿掏鸟蛋……总之,与君楚漓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就不懂了,她的男人这么的优秀、这么的聪明,前世怎地就中了埋伏? 她忍不住好奇,将心里的问题给问出口。 君楚漓闻言,面色有些古怪。 难不成要告诉她,是因为被她给伤了心,才会一时糊涂把命给送了?这自然不能说! “我不清楚,我死的画面有些模糊。”他眼也不眨的说着。 他说的也不算谎话,他确实没有梦到自己的死因,只知他在返回赤海关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她没有赴约一事,就是脑子再精明也起不了作用。 他说的一本正经,上官流烟自然信了。 皇宫与楚王府的距离并不远,没多久马车便来到了宫门。 下了马车,两人原本的浓情蜜意倏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一对陌生人般,一前一后往那气势磅礡的宫门走去。 宫门前有名宫女候着,一见到两人,立马迎上前,眉开眼笑的道:“王爷,太后娘娘正等着您与王妃呢!” 这宫女年约五十,是太后身旁的掌事嬷嬷——汪姑姑,也算是看着君楚漓长大的人。 一提到皇祖母,君楚漓清冷的双眸闪过一抹温情。“不是早与皇祖母说过不必等了?” 他早早就派人告知太后,不会这么早进宫,她又何必让人来迎。 “奴婢老早就同娘娘说过了,王爷新婚燕尔,府上又没有公婆,晚点儿起也是无可厚非,可王爷也知娘娘那个性子,旁人是劝不听的,早早就起床梳洗,心急着要看孙媳妇呢!”汪姑姑笑盈盈的说着。 君楚漓没什么反应,倒是一旁的上官流烟羞得差点一头撞死。 她居然让太后娘娘等了一个早上!她除了以死谢罪,还能怎么着? “流烟让太后娘娘久等,实在是——” “走吧!”君楚漓打断她的话,迳自走了。 就算是演戏,他也不想她慌恐请罪,他会心疼。 汪姑姑本打算再取笑取笑这对新人,没料到君楚漓会说走就走,顿时一愣,再转头看向上官流烟那想怒不敢怒的表情,脸色顿时有些古怪。 然而她是个人精,不管这小俩口是在闹性子还是有什么误会,都不是她该管之事,于是笑着又道:“王妃,咱们也走吧。” 她领着上官流烟来到早已备妥的软轿旁,将人给扶上轿。 “劳烦姑姑了。”上官流烟知道戏已开锣,于是装出一副怒容,却还是十分的有礼。 这是上官流烟头一回来皇宫,虽说来之前忐忑不安,然而一进宫,她却意外的沉静了下来,甚至有兴致看起皇宫内的景色。 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飞檐上的两条龙,金鳞金甲,活灵活现,彷佛欲腾空飞去,地面则是铺着上好的汉白玉石,闪耀着温润的光芒。远方似有袅袅雾气笼罩着不真切的宫殿,让人望之生畏。 一路上,除了一座座雕栏玉砌、美轮美奂的宫殿,还经过了御花园。 御花园内种植着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十分鲜艳好看,株株挺拔俊秀。此时为春末夏初,风动花落,千朵万朵,铺地数层,唯见后庭如雪初降,甚是清丽。 上官流烟觉得眼前这景色若是能入画,肯定是一幅佳作,毕竟楚日国里应只有御花园才能拥有如此多的花种,且一株株照料得极好,宛若一个个风情万种的美人,争奇斗艳、各展妖娆,美不胜收。 一路上,君楚漓与上官流烟几乎没有互动,就是偶尔对到眼,也都是各自转开视线,比寻常的陌生人还不如,而这一切都被隐藏在暗处的锦衣卫瞧得正着。 两人很快便来到了慈宁宫。 太后时不时便派人至宫外查看,一听见通报,立马跳了起来。“快!把人请进来!” 君楚漓与上官流烟一前一后走进殿内。 太后一看见君楚漓那颀长伟岸的身影便迎上了去,红着眼眶道:“哀家的漓儿长大了,一转眼都娶妻了……来,快让祖母瞧瞧是不是又瘦了。” 君楚漓并不常进宫,主要是太后不允许,她担心盛丰帝会对她唯一的孙子下毒手,就是再想孙子也极少宣他入宫。而君楚漓并未有职务在身,不必上朝,因此祖孙俩一年下来除了宫宴外,竟是极少见面。 面对一心为他的祖母,君楚漓做不到面对外人的冷淡,温声道:“皇祖母,孙儿没瘦,反倒是胖了。” “胡说!哀家瞧着就是瘦了。”太后捏了捏他的手臂,扬声道:“阿蓉,我前些日子让你备的补品可备好了?等会儿拿出来,让漓儿带回去。” “是,娘娘。”汪姑姑忙下去张罗。 祖孙俩寒喧了好一会儿,太后才将视线挪到君楚漓身后的上官流烟身上,和蔼地道:“这就是哀家的孙媳妇是不?” 上官流烟忙上前行礼。“流烟见过太后娘娘。” “什么太后娘娘?”太后板起了脸。“该叫皇祖母!” “皇祖母。”上官流烟从善如流的改了口。 太后这才再次露出笑容,拉过她的手仔细的瞧着。 眼前的上官流烟有着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眼珠子黑漆漆的,两颊晕红,周身透着一股青春活泼的气息,肤色如雪晶莹,脸颊上有一对小小酒窝。 这样的姑娘瞧着就是活泼性子,与她那沉稳冷情的孙子十分相配,两人一静一动,有这姑娘在一旁陪伴,她再也不必担心孙子一个人孤单寂寞。 “果然是个可人儿,生得清秀雅致、明眸皓齿,哀家看了就喜欢。”太后是越瞧越欢喜,又唤来另一名掌事嬷嬷,要赏赐她珍藏已久的首饰给上官流烟,接着又派人去备膳,她要留两人在慈宁宫里陪她用午膳。 直到该遣的人都给遣走了,太后这才一手拉着一个,低声问:“你那个叔父昨夜可有让人上王府去找麻烦?” 她昨晚担心得一夜未能阖眼,就怕孙子一辈子一次的大婚会被盛丰帝给毁了,辗转难眠,这才会一早便起床,等着他们进宫。 “没事,一切都很顺利。”君楚漓知道她担心,安慰着。 “顺利就好……”太后悬了一夜的心这才放下,可不一会儿又担忧的问:“听说皇后给你赐了个侧妃,可是奸细?” 说起这事,君楚漓也有些奇怪。 林双是他特地放出去的幌子,一方面是为了替他解了盛丰帝之忧,另一方面则是要他当靶子,接下上官流烟可能会遇上的所有危险。 他本打算过阵子将人给弄进楚王府,却没想到皇后竟会如他所愿的将人赐给他,还是在他大婚之日…… 皇后这么做的用意为何?他至今仍然不解,却隐隐觉得似乎有些事情是他所不知的。 他将这矛盾之处告诉了太后。 太后听他这么一问,顿时叹了口气。“说起皇后,也是个可怜人……”她将上一代的恩怨情仇简单的说了一遍。 “可惜人心易变,当初那情深意重的女子,还不是被权力给腐化了?如今为了保住她的后位以及家族的荣耀,哪里还会记得你是她昔日爱人的孩子?”太后冷笑道。 当初她可是十分喜爱董荷衣,在得知已逝的贤贵太妃竟如此暗算董荷衣时,她怒不可遏,虽说不能明目张胆的对贤贵太妃出手,却也让贤贵太妃吃了不少暗亏,谁知她如此维护,却换来董荷衣恩将仇报。 第七章 进宫拜见(2) 君楚漓听完这话有些意外,没想到皇后居然与父亲有过这么一段过往,顿时陷入了沉思。 倒是一旁的上官流烟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最后有些忍不住,轻声说:“皇后……会不会是有苦衷啊?” 她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她记得前世君楚漓的死讯尚未传回时,她曾接到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要她立刻离开万江城,借口去城外的普济寺进香,哪儿会有人接应她,尔后会带着她前往青州,否则她恐会有性命危险。 当时她压根没理会那封莫名其妙的信,现在仔细想想,那封信虽未署名,可那用纸却是以云蝠为底,再绘上凤纹……在皇宫里,除了皇后,还有谁能用上这样的御用纸? 之后没多久便传出皇帝遇刺、皇后身亡以及君楚漓死去的消息……至于皇后是因何而死,却是不得而知。 这两件事总让她觉得皇后似乎不像太后所说的那般忘恩负义,如今再加上林双之事,她这才提出了猜测。 “她能有什么苦衷?”太后显然对董荷衣十分厌恶,想也不想便如此说。 上官流烟抿了抿唇,正想着该不该继续说时,就见君楚漓对她摇首,她顿时闭上了嘴。 太后又拉着他们说了些话,直到宫人备妥膳食,祖孙三人愉快的用了午膳后,才终于传来盛丰帝下朝的消息,并传了他们两人去养心殿。 两人出了慈宁宫后,再次恢复成一前一后的冷淡模样。 “累死我了!”一上马车,上官流烟立马累瘫。 在面圣的时候,她一直害怕自己演不好,哪知盛丰帝压根没为难她,只问了她几个问题便直拉切入重点,前后不过才几句话的时间,最重要的是,盛丰帝从头到尾都是背对着她,连正眼都没瞧她一眼。 “辛苦了。”君楚漓爱怜的抚着她的发,旋即问:“你方才在慈宁宫,为何会认为皇后是有苦衷?” 提起这事,上官流烟忙将猜测告诉他。“我觉得皇后似乎不像皇祖母所想,站到了皇帝那边,要不为何要特地让人带我离开?你不也说这些年来似乎有人一直在帮你?那人会不会就是皇后?” 她这么一说,君楚漓也想起了一些事。 这些年来,他能每每逃过盛丰帝的刺杀,并非他运气好,而是他一直感觉似乎有人在帮他,那人帮得十分隐晦,且从不留痕迹,有时仅是一张字条,有时又只有几句暗示,却总能在危险关头让他化险为夷。 他始终查不出这个人究竟是谁,如今看来,恐怕真如上官流烟所猜,是皇后没错,否则还有谁能够这么了解盛丰帝的计划? 最重要的是,皇后竟知他想用林双代替上官流烟之事……这么隐晦之事,除了林双与上官流烟之外,也就只有晔叔知道,难道…… 君楚漓将这想法暂且压下,无论如何他都不该怀疑晔叔。 “是不是皇后,以后便知,现在最重要的是,皇上可有答应?” 盛丰帝在见了他与上官流烟后,派人支开了他,独留上官流烟在养心殿,因此他并不知他们谈论了什么。 她颔首,旋即兴奋的说:“果然如你所料,皇上让我跟着你去赤海关,并定时将你身旁的大小事回报给他!” 她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家男人,觉得他简直是神了,居然每件事都照着他的计划走,让她崇拜得不得了。 君楚漓见她双眼亮晶晶的模样,忍不住倾身在她弯弯的菱唇上偷了个香,温声问:“他可有为难你?” 今日见驾,他以娶妻之由要求就国,前往封地,谁知却被盛丰帝给阻了。 盛丰帝说得好听,一句管理封地是需要经验的,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觉得他年纪太小而没有给他职务,如今他已到了年纪,自然得学习一些事务。正好镇守赤海关的大元帅负伤回京休养,而朝廷人手不足,希望他能够帮忙分劳解忧,想让他前去坐镇,待自己挑出适当的人选后,再让他去封地。 事实上是盛丰帝已失去了耐性,既然找不到古墨玉与诏书,那他索性不找了。他忍了十几年,也该是时候了,他已不想管这么做是不是会被人诟病。 名声什么的对此时已有些疯癫的盛丰帝而言全是狗屁,只要除去君楚漓,这世上还有谁能与他争皇位? 所以盛丰帝改变了心意,将君楚漓派去赤海关,想借由鞑子的手除掉他。 这结果早在君楚漓预料之中,前世盛丰帝是以上官流烟要胁他,将他派往赤海关,本想借由鞑子的手让他命丧黄泉,谁知反被他夺了军权。 那时是他夺权最好的时机,若不是他顾及上官流烟的性命,坚持回万江城,也不会让盛丰帝逮到机会,这一次他可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上官流烟摇首。“他笼络我都来不及了,卫同果真听信了十三的话,向皇上进言,皇上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当内应,不只答应替我爹升官,还赏了我不少东西。哦! 对了,他还要我找两样东西。” 说到这,她顿时扳起小脸,伸手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膛。“你怎么能随便把这么贵重的东西输给我!你就不怕我随手给扔了?” 怪不得当时苏远之一听见他将古墨玉当赌注时,一脸险些要晕死过去的表情,别说是他了,要是她知道那块玉竟代表着帝位的传承,恐怕也会同他一样的反应。 “你不会的。”他说得十分笃定。 “你又知道了?”她瞪眼。那时他可还不知前因后果呢,怎么就这么信任她? 君楚漓忍不住一笑,在她耳旁低声说了几句。“因为你就是个小财迷,到手的东西,打死都不可能会拿出来。” 在怀疑她就是裴知墨时,他可是把她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 上官流烟闻言,小脸倏地一红,嘟嚷的道:“再是个财迷还不是把银子全给了你?若不是我这般『勤俭持家』,你哪来的钱买粮养兵?还敢笑我!” 她可是知道君楚漓的私库早已花得精光,要不怎么会向外发展,寻找与林翼一样能替他赚取钱财之人? 君楚漓听见这话,再也忍不住低笑出声。“娘子说的是,能娶到像你这般『勤俭持家』的媳妇儿,是我三生有幸。” 明知道他是在调侃,上官流烟却很受用,满意的重新窝回了他的怀中,又道:“既然诏书与墨玉都在你手上,为何还不揭发他?” 两人虽才成亲,但君楚漓并未瞒她,已将大大小小的事全都告诉她,故而她才有此一问。 明明他已准备妥当,为何还这般隐忍着?甚至听从盛丰帝的建议前往赤海关? 他难道忘了自己前世就是命丧在从京城回赤海关的路途中?且他们连他的死因都不知,暗箭难防,她只要一想到此事便坐立难安,如果可以,她真心希望他别去赤海关。 “因为我是楚日国名正言顺的继位者。”他沉声道。 君楚漓如何不知她的担忧?然而他也有他的考量。 自从君麒枫死了,蛮国的鞑子们没了人压制,再次张狂了起来,赤海关长年战火不断,大大小小的战事频发,让生活在边疆的百姓苦不堪言,盛丰帝派去的将军虽都具有军事之才、武功不凡,可比起堪称战神的君麒枫还是差了一大截。 蛮国的首将,乌木齐克与君麒枫打了多年的仗,虽说从未赢过,却是从他身上学会不少战术,而乌木齐克也不是那种脑袋迂回之人,而是十分懂得变通,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了楚日国的军阵反攻。 好在驻守赤海关的兵在君麒枫的教导下,个个骁勇善战,虽说少了统帅,可乌木齐克想攻下也没这么容易。 赤海关共有十二名副将,每个都是君麒枫一手带领出来,君麒枫一死,继位的又不是他唯一的儿子,这些人震惊之余,便想派出一队军队回万江城向盛丰帝讨说法,若不是蛮国来犯,盛丰帝这皇位坐不坐的稳还是个问题。 然而盛丰帝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岂会留着君麒枫一手带领出的兵?这些年来,十二名副将伤的伤、换的换,如今仅余两名还在岗位上。 正因如此,赤海关不再像以往那般团结一致,蛮国见此,哪有不出手的理道?长年下来,赤海关早已岌岌可危。 可怜盛丰帝看不清这危局,一心一意只想坐稳他的皇位,为打压君麒枫留下的势力,让蛮国侵门踏户还不自知。 “若是现在爆出盛丰帝假传先帝圣意一事,楚日国定会大乱,要不费一兵一卒平息一切是不可能之事,蛮国狡诈,定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就算最后我赢得胜利,恐怕楚日国也会一片生灵涂炭、元气大伤,我不能让那些镇守边关的将士们白白牺牲,也不能让百姓深受战火之苦。” 这就是为何君楚漓迟迟不愿动手的原因。 这些年来,他不断将造好的武器运往赤海关,就是他练的兵,也全数安插在赤海关附近的一个小村落。 没人知道那个小村落后面有一座山,山里藏着君楚漓一手练出的五万私兵,他将这支军队命为楚家军,一个个都是以一挡十的好手,其中一半更是在这些年来以征兵的方式融入赤海关的三十万大军队中。 这些准备,就为了等着他有朝一日亲至赤海关,带着他们夺下兵权,将蛮国的鞑子给赶出楚日国的地界。只有解决了外患,他才能安心夺回属于他的皇位。 而如今,时机总算是来了。 上官流烟听完他的打算,眼中崇拜的小星星满得不能再满。“无忧,你当真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她眼光怎么能这么好?随随便便一救,就救了一个如此出类拔萃的相公,太厉害了! 她那模样让君楚漓有些情动,再次吻住她的唇,在她耳边低声道:“明日我就要启程了,今夜……咱们就不睡了。” 赤海关战事急迫,盛丰帝虽一心想要君楚漓死,却没笨到拿自己的江山开玩笑,虽指派他当主将,却还派了一名副将随行,如此一来随时可以里应外合。 盛丰帝还让君楚漓明日一早便启程,必须在半个月内赶到赤海关。 至于上官流烟,虽被下旨跟随至边关照料新婚丈夫,但她是女子,需搭乘马车,脚程较慢,还得准备行囊,故让她随后再行。 才新婚的小夫妻,成亲的第三日,连回门都没有就得分离了,这让初尝鱼水之欢的君楚漓如何忍得住? 上官流烟闻言,脑中自动浮现昨夜的画面,一张脸绯红不已之外,还有些害怕。 “那个……我腿还酸着呢!”她苦着张小脸。 倒不是她不喜那事,事实上还挺舒服的,就是后遗症太恼人,她今日走路的姿势着实难看,若不是有软轿可乘,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无妨,我替你按一按。”他笑得十分无害。 马车在两人对谈之中已一路驶进楚王府,上官流烟眼看到家了,立马就要溜,却被君楚漓眼明手快的捞住那纤纤细腰。 “娘子这是要上哪去?” 上官流烟被抓个正着,顿时哭丧着小脸。“我、我只是想……想……” 她话还未说完,君楚漓便接着替她说:“你只是迫不及待想回房,为夫明白,为夫这就抱你回去。” 大手一捞,他毫不费力的将她抱起,丝毫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往寝房而去。 羊入虎口,上官流烟简直欲哭无泪。 她突然怀念起之前那清冷而面无表情的君楚漓了…… 上官流烟被折腾了一夜,连君楚漓何时离开都不晓得,待她起床之时,早已是日上三竿,吓得她连忙跳了起来。 “春暖,你怎么没叫我!”她居然没能送君楚漓离开,这让她懊恼不已。 “是王爷吩咐奴婢让王妃好好歇息,不许奴婢唤的……”面对主子的责备,春暖表示很无辜。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尤其是王爷啥话都不必说,只要一个眼神就让她们吓得像鹌鹑一样,谁敢违背? 上官流烟闻言不免有些泄气,不过想到最慢两个月后便能见到他,心情稍稍好转了一些,道:“赶紧侍候我梳妆打扮,爹娘肯定等我等急了。” 今日是她回门之日,虽说君楚漓不能同行,她还是得回去。 然而春暖却说:“王爷一早便派人告知老爷、夫人,说王妃身子有些不适,今日便不回去了,待六日后再回门。” 上官流烟听见君楚漓将一切安排妥当,心头满是甜意。 她确实有些身子不佳,昨夜被折腾了数回,她一双腿至今还在发颤,要是今日回府,那姿势肯定是难看的很,君楚漓定是想到这点才会替她这般安排。 既然今日无事一身轻,她便打算睡回笼觉,然而被子才刚盖上,便听见外头传来侧妃前来请安的通知。 本想贪懒的上官流烟只得起床洗漱。 这是上官流烟第二回见到林双,远远就见他一身妖娆的斜倚在长榻上,一副自个儿家的模样。 说实话,若不是知道他是男子,家里摆着这么一个大美人,她肯定天天泡在醋缸之中。 “找我什么事?”她好奇的问。 林双见她好不容易出现,忍不住勾起一抹调侃的笑,娇媚地说:“妹妹自然是来向王妃姊姊请安,谁知姊姊竟是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见人影,姊姊可真是好命呢……” 一旁的花开一见她那妖媚样就来气,忍不住说:“范侧妃,王府中除了王爷外,就属咱们王妃最大,王妃就是睡到夜幕低垂也不打紧,请问范侧妃有什么资格来此说三道四?” 林双的身分除了龙卫们知晓外,楚王府的家仆并不知,春暖与花开自然也不知,在她们眼中,面前这比狐狸精还像狐狸精的女子就是自家王妃的头号情敌,如今情敌竟大胆的上门挑衅,她们做奴婢的自然得跳出来护主。 林双挑眉,俨然没将跳出来的丫鬟看在眼里,却还是挤出了两滴泪。“好凶……姊姊,你瞧瞧你这丫鬟居然欺悔妹妹,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姊姊恐怕会得一个妒妇的名声,这对姊姊来说可不是件好事……” 居然威胁王妃!别说花开了,就是好脾气的春暖听见也差点气炸。 一旁的上官流烟见她演上瘾了,忍着一身鸡皮疙瘩,沉声道:“好了,你们先下去。” “可是……”两名大丫鬟深怕自家王妃会吃亏。 “现在是不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她圆眸一瞪。 春暖和花开只得不甘心的退了出去。 等房内剩下上官流烟与林双两人,林双才又道:“姊姊真是聪明过人,妹妹这么一说,就明白了其中之意。” 上官流烟并不是聪明,而是不想见他演戏,没有外人,她才不必忍受他那怪里怪气的模样。“够了,现在没别人,别再姊姊、姊姊的叫不停,我听了恶心……” 虽说林双扮女子维妙维肖,就连嗓音都比身为女子的她还要婉转动听,可听在知道他身分的她耳中,就是别扭。 听她这么一说,林双也不装了,恢复本色,眼神有意无意的在她肚子上转了一圈。“没这么快吧?” 上官流烟瞪了他一眼后,便问:“找我有什么事?” 林双在楚王府扮演的角色就是君楚漓心尖上的人,再有洪仁那张天花乱坠的嘴,就是白的也能被说成黑的,盛丰帝信了君楚漓新婚之夜并未踏进与上官流烟的新房,而是在林双的房里过了一夜。 既然确定林双是君楚漓的弱点,盛丰帝如何会放弃这机会?不仅召见上官流烟让她监视君楚漓,还留下林双牵制。 对盛丰帝来说,就是君楚漓没死在鞑子手上、上官流烟没偷到诏书与古墨玉,也还有一个林双在手,他就不信君楚漓会不顾他心爱之人的安危。 总之,林双就是代替上官流烟留在万江城的禁脔。 上官流烟想着,禁脔的本分不就是吃喝拉撒睡?一个啥事也不必干的人找她能有什么正事?让她陪演姊妹情深?她又不是吃饱撑着! 然而上官流烟这回倒是猜错了,林双还真有正事要同她说。 就见总是一脸笑意的林双难得沉下脸,说:“王妃可知王爷将大半龙卫全留给了你?” 君楚漓并没将此事告知上官流烟,他看着冷情,却对上官流烟宝贝的紧,一点委屈都不愿让她受,深怕她受到危险,将本该随行保护他的龙卫留下了大半,包括龙卫之首海晔,就为了保护他心爱的妻子。 这让海晔十分头疼,然而君楚漓的话对龙卫而言就是圣旨,他们不得违背,就算心系主子的安危,却还是得留在楚王府保护上官流烟。 然而龙卫要听令,林双可不用。 君楚漓是他与哥哥的恩人,两兄弟从一开始只为了报恩而留在他身旁,到后来因佩服他的处事与为人而死心塌地的跟随,只要是任何会威胁到君楚漓性命之事,两兄弟都会想尽办法铲除。 但眼前的女人可是君楚漓心尖上的人,既然铲除不得,那就只能换着方法,晓以大义,他相信能让君楚漓看上的女人定不会不顾他的安危。 听完林双的话,上官流烟是又感动又生气。 那个傻瓜把龙卫留给她,若是身旁保护的人不够怎么办?他就不怕前世的惨事再发生一次? 她越想越担忧,蓦地站起身。“我去找晔叔。” “没有用的,晔叔只听王爷一个人的命令。” “那该怎么办?”她着急的看着他。 林双闻言,也只能无奈回她一眼。“要是我有法子,又何必来找王妃商量?”时日拖得越长,君楚漓便多了几分危险,毕竟从万江城至赤海关的路途是最好下上官流烟一愣,旋即拧起了眉。“最好的方法就是我能带着龙卫前去与无忧会合可以的话她也想与君楚漓一起启程,然而盛丰帝那多疑之人好不容易信了他们感“要不,找人假扮?”林双想了想,找个替身代替上官流烟留在楚王府,而她今她摇首。“不成,这几日上门拜访的人定会不少。” 她是新上任的楚王妃,如今君楚漓又被任命为元帅,被派去赤海关坐镇,肯定会“那还能怎么办?”林双瞪眼。这也不行、那也不成,那他上门商讨岂不是白搭上官流烟拧起柳眉,脑子不停的转着,最后总算想出了法子。 “有了!” “有办法了?”林双忙问。 “有是有,不过就是有些不顾名声就是了……”上官流烟有些犹豫,原谅她一个“能解决就行了。”林双催促着。 上官流烟眸光一闪,娓娓将她的方法说出…… 第八章 千里追夫(1) 几日后,街头巷尾传出了一道流言。 楚王妃进宫告御状了! 原来楚王前脚一离开,楚王妃后脚便找起范侧妃的麻烦,据说是不满这位侧妃与她同一日进府还深受楚王的宠爱,甚至有传言道,两人的新婚之夜,楚王居然不是在王妃的屋子留宿,而是去了侧妃的房中…… 先不管这消息正不正确,自古以来,正宫与妾室便是死对头,这侧妃一进王府就夺了楚王的心,楚王妃自然是不会允许,因此楚王才离开,她便杠上了范侧妃。 然而范侧妃也不是省油的灯,仗着楚王对她的宠爱以及留下来保护她的侍卫,对楚王妃不仅不尊敬,甚至胆敢反抗,将楚王妃带来的人打得落花流水,楚王妃大怒,两个女人就这么打了起来。 最后楚王妃落败,气得大喊要把范侧妃给赶出王府,并扬言楚王府就只能有一个女主人,她不可能也不会再与范侧妃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若是不将范侧妃给赶去别院住,她便不回去了。 此事闹得极大,就连上官夫妻都进楚王府安抚女儿,偏偏上官流烟气性大,不仅不听,还将此事闹进了皇宫里。 盛丰帝得知此事,本还头疼的紧,然而上官流烟却说范雪凝不过是个侧妃,凭什么让侍卫保护?就是要保护也该保护她这个正妃,于是告诉盛丰帝她要将这些侍卫全都带去赤海关,若是盛丰帝不答应这事,并将范侧妃给赶去别院,那她立刻就走! 这话让原本头疼不已的盛丰帝心一喜,不仅不恼,反而一口应下。 他本就想将楚王府给翻上一翻,看能不能找到诏书与古墨玉,虽说他认为那两样东西君楚漓应该会带在身上,可事情哪有一定? 上官流烟这么一闹,倒是给了他机会,不过范雪凝却不能去别院,她可是他制挟君楚漓的筹码,自然不能离他眼皮子太远。 盛丰帝不会放过这个能将楚王府控制于自己手中的机会,于是赏了上官流烟不少东西,好不容易才安抚好她,并让她早日启程,至于行李简单收拾就好,其他物品他会让皇后备妥后派人送至赤海关。 上官流烟本以为盛丰帝会将林双赶走,没想到被赶的却是她。他的说法十分好听,说待日后她回城,他肯定会将范雪凝赶去别院,如今她都要去赤海关了,就不要太计较。 上官流烟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并决定在次日便前往赤海关。 就这样,上官流烟在不引起盛丰帝的怀疑下,名正言顺的出了万江城,并带走了全部的龙卫。 “王妃,辛苦你了,咱们在下一个城镇休息片刻。”海晔看着为了跟上他们的速度,咬着牙骑马的上官流烟,眼中有着一丝赞赏。 上官流烟原先并不会骑马,但为了能早日与君楚漓会合,她选择不乘马车,好在她天生就是学习的料,仅花了短短两日便学会了骑马。 然而她却不知学骑马并不是最难的事,难的是长时间在马背上骋驰,别说一日了,几个时辰下来,她全身酸疼不说,双腿更是被马鞍磨擦得破皮,疼得她眼泪直流。 海晔见此便拦着不让她骑,上官流烟却不肯,她心系君楚漓的安危,骑马一日能抵马车三日,再说他们已延误了好几日,就是疼,她也要咬牙撑下去。 她不知,正因她这份坚毅与执着,让跟随的龙卫对这位王妃有了些微的改观。 龙卫们可说是一路陪伴着君楚漓成长,有些年纪比他大、有些则是从小便跟在他身旁,君楚漓的日子有多艰辛、多困难,甚至好几回经历生死关头,只差一点便会丧命,只有他们这些一路陪伴之人最明白。 所以当龙卫们得知主子竟要娶一个娇滴滴、一看就像吃不了苦的世家小姐时,表面上虽未反应,心里却是极为反对。 上官流烟虽有钱,但林翼同样能赚到钱,且两人的身分不同。 林翼身为属下,只要听命行事便行,而上官流烟却是君楚漓的妻子,撇开外貌才学不提,就拿最现实一方来说,她将来可是要陪着君楚漓登上皇位的女人,是未来的皇后,然而上官家身为后族,对君楚漓却是没有半点的助力。 这些年来,不仅太后与皇后在替君楚漓物色妻子人选,君麒枫的旧部也是如此,有些人是真心辅佐君楚漓,认为该拨乱反正,维持皇室的正统。 而另一派人,表面一脸正义凛然,一样支持君楚漓登基,可哪个不是心有成算的老狐狸?每个都想当功臣,但功臣岂是这么好当的?倒不如用从古至今最快的方法,那便是靠着女人上位。 只要能让自己的女儿嫁给君楚漓,待事成之后便是板上钉钉的皇后,家族便是后族,就是再大的功劳都比不上这个好处。 正因如此,想尽办法与君楚漓联姻的朝臣可是多如过江之鲫,尤其是身在赤海关仅剩的两名副将,曲铭与蓝天倚。 曲铭育有一女曲幽兰,芳龄十七,而蓝天倚则育有两女,大女儿三年前已出嫁,小女儿蓝馥儿芳龄十八,正是适婚之龄。 两人都想将自家女儿嫁给君楚漓,自小便细心栽培,不只琴棋书画,甚至还学了武艺,就是为了遇事时能够自保,不拖累君楚漓。 曲、蓝两府从原本的至交,因这些年来为了争夺此事,反成了世仇,大小争吵不断。 两人谁也不服谁,自认是未来的国丈,曲幽兰与蓝馥儿也因父亲的敌视,一直视彼此为情敌,一见面便是火药味十足。 然而谁也没想到,两家争得你死我活,最后却杀出了上官流烟这个程咬金。 这婚事来得太突然,又是太后赐婚,曲铭与蓝天倚就是不甘,也只能认了。 然而知道实情的龙卫们却不这么想,在他们眼中,不论是曲幽兰还是蓝馥儿,都代表着赤海关的兵权,曲铭与蓝天倚能在盛丰帝的打压下存留至今,实力定是不容小觑,君楚漓只要娶了其中一人的女儿,收复赤海关可说是指日可待。 君楚漓在被任命为元帅之前,根本是寸步难行,别说是离开万江城了,只要离开楚王府便会被盛丰帝的狗爪死死盯着。 想收复赤海关,就是君海漓再有能耐也是鞭长莫及,只有联姻才能让曲铭或蓝天倚死心踏地的为他赴汤蹈火。 虽说如今君楚漓已能亲至赤海关,且他多年来暗地的布署也到了收网的时机,收复赤海关、夺回帝位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然而夜长梦多,有了曲铭及蓝天倚的帮忙,不仅能够事半功倍,就是时间也能减去一半。 虽说君楚漓不顾众人的阻挡娶了上官流烟,却不妨碍他纳其他女子,偏偏君楚漓竟是不肯!不仅不肯,甚至还直言他这辈子就只有上官流烟一个妻子,不会再纳其他女子。 这话一出,无疑是平地一声雷。 君楚漓可是要称帝的男人,后宫仅有一个女子,未来如何能制衡群臣? 众人自然是不会同意,为了这事苦口婆心、软硬兼施,然而君楚漓却是无动于衷,毕竟娶妻的人是他,他不娶,谁能逼他娶? 正因如此,龙卫对上官流烟这个王妃十分的反感,加上君楚漓明知去赤海关的路途十分危险,仍留下大半的龙卫保护上官流烟,让众人对她更加不满。 海晔却是唯一一个支持君楚漓做任何决定的人。 他知道君楚漓与君麒枫一样,都是十分重情之人,当初君麒枫与董荷衣被拆散后本打算终生不娶,若非董荷衣知他为了她而不娶恐会错失帝位,而亲手斩断两人的情,说不定不会有君楚漓的诞生。 君楚漓的深情与其父一模一样,海晔知道,这样的人一旦动情便是一辈子,所以他并不会以现实的利益条件去评判上官流烟,对他而言,只要上官流烟不辜负君楚漓对她的情意,便是个合格的主母。 如今看来,上官流烟不仅没有辜负,甚至超出他的想像,她或许没办法带给君楚漓强大的助力,然而她对君楚漓的深情却是无庸置疑。 这一切不仅他看在眼底,龙卫们也一样,在上官流烟苦撑着与他们日夜赶路五日后,几乎所有龙卫都认同了这一个主母,真真正正将她视为主子的枕边人,誓死保卫。 上官流烟抹去额间的汗水,回海晔一抹虚弱的笑。“不辛苦,就差半日的路程而已,我不需要休息。” 事实上,上官流烟简直要累垮了,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苦撑。 一行人一出万江城便换了一身轻装上路,马车依旧在行走,只不过车上的人换成了花开这个替身。 虽说盛丰帝应该不会派人监视,可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至于上官流烟,便跟着众人一路骑马狂奔,为了追上君楚漓,一行人几乎日歇一个时辰,其余时间都是日夜不眠的赶着路。 对龙卫这些自小便接受非人训练的暗卫而言,这不过是小菜一碟,然而对上官流烟这样娇生惯养的骑马新手来说,却是如同炼狱一段。 若不是心系君楚漓的安危,她老早就倒了。 海晔见她明明已是摇摇欲坠,却异常坚定的模样,也不再多劝什么。 上官流烟看似娇弱,却与君楚漓一样固执,决定之事不论旁人如何劝说都不会改变,既然如此,不如加快脚步,毕竟他也十分担心君楚漓的安危。 半日的时间很快便过了,月儿高挂,星子满布。 就在上官流烟觉得自己就快到极限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哨响。 那声哨响并不是特别尖锐,可听在几乎快昏迷的上官流烟耳中却犹如一声惊雷,她忙定睛一看,发现前头沙尘飞扬,而她心心念念的人就在其中,身旁不知为何没有半个人,独自被一群人追杀。 “保护王爷!”海晔见此立马冲上前,身后众人一涌而上。 有了龙卫的加入,原本岌岌可危的局势顿时反转。 黑衣人见不知从何而来的缓兵,脸色一沉,打了一个手势便要撒退。 然而海晔岂会让人给月兑逃,沉声喊。“一个不留!” 君楚漓双眉紧蹙,非但没有因为他们的救缓松口气,而是面若寒霜。“你们为何会在此?王妃呢?” 这是君楚漓发怒的前兆,好在在众人开口解释之前,一道虚弱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无忧……” 君楚漓立即回过头,在看到一身风尘仆仆的上官流烟时,那几乎要杀人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烟儿!” 君楚漓快步朝他走去,上官流烟也想如此,然而她却是连下马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乖乖待在马背上等着他前来。 可就在君楚漓来到她面前,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时,异变突起。 看着朝两人极快飞来的银光,上官流烟蓦地瞪大了眼,想也未想的将身前的男人给用力推开。 离两人最近的龙二与龙十拼命想要拦下,却是拦不住,仅来得及将利箭打偏几寸。 “烟儿!”君楚漓大惊,只能眼睁睁看着利箭朝上官流烟的心口飞来…… 她这是又死了一次吗…… 上官流烟艰难的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彷佛没有一丝知觉,动弹不得,仅有一双眼能够勉强转动。 “烟儿!”几乎她一睁开眼,君楚漓便立马握住她的手。 上官流烟缓缓的看向他,嘶哑的开口。“无忧?我……我这是没死?” 眼前的男人十分憔悴,与以往风华无双、如晨雾般清冷的翩翩贵公子模样相差甚远。 此刻的君楚漓一脸的胡碴,一双清明漂亮的琥珀色瞳眸满是血丝,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甚至还沾着血,就像一个失意穷困的男人。 虽说他这模样仍然俊美过人,却让上官流烟很是心疼。“你一直在这守着我?你赶紧去休息,我没事的。” “没事?你这样叫做没事?”君楚漓那双因她苏醒而欣喜的双眼变得通红,一向冷情的他从未像此刻这么生气过,因为太过恐惧,让他忍不住嘶喊。“你是傻瓜吗!为何要来?为何要替我挡箭?” 一想到她被箭贯穿的那一幕,他的心脏几乎要停止。 他这辈子从未这么害怕过,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要了,什么继承大统、狗屁责任都比不上她的性命重要,就是此时此刻要拿他这条命去换她的性命,他都可以毫不犹豫的点头。 上官流烟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她不觉得自个儿有什么错,可泪水却是不争气的直落。“为什么不能来?你把龙卫留了大半保护我,那你呢?要不是我们赶来,你怎么办?你难道又要扔下我一个人,让我再一次经历前世的一切?” 他害怕,难道她就不怕? 他知不知道,当她看见他只身面对这么多敌人时,她有多害怕?她怕下一瞬那些不长眼的刀剑就会砍在他身上,她害怕上一世的惨事会重演,这一切,他难道没想过? 君楚漓看着她眼中的控诉及那如珍珠般滚滚而落的泪珠,既心疼又不舍,胸口的恐惧顿时被她的泪给取代。 他小心翼翼的将她给拥入怀中,嘶哑的说:“对不起,烟儿!是我不好,都怪我考量不周,让你这么担心,还为了我这般奔波劳累,真的对不起。” 他把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明知道盛丰帝不会放过截杀他的机会,却还是将龙卫中的精锐包括晔叔留给她,以为只要她性命无忧就好,却不知在她心中,他也是同等的重要,若是他出了事,她又该如何是好? 他把一切想的太简单,一心一意想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下保护,却没想到这傻丫头虽傻,却是十分的坚靭。 想到海晔先前讲述她是如何与林双演戏,又是如何一路骑马追来,他十分感动。 或许是他把她想得太过脆弱了,他的妻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救他的傻姑娘,她已成长到足够与他并肩而立的高度。 上官流烟原本只是无声哭着,听见他道歉,泪水落得更凶了,最后更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呜……我不许你再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会独活,就是要死,咱们也得一块死,听见没有……” 她断断续续的说着,眼中的坚定让君楚漓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我答应你,再也不犯。”他慎重的对她保证,轻轻的拭去她眼下的泪痕。只要她能不哭,他什么都可以答应。 上官流烟哭了许久才慢慢地止住了泪水。“你为何会一个人在那儿?你带来的龙卫呢?皇帝不是还派了五千精兵和张虎与你一块去赤海关,他们人呢?还有,你有没有受伤?老实跟我说,不许骗我……” 或许是大哭了一场,上官流烟那原本没有感觉的身子渐渐能够动了,就是十分酸疼,彷佛骨头散架一般,让她动作缓慢,但她还是不放弃查探君楚漓是否有受伤。 “别乱动,你手臂上有伤。”君楚漓见她欲起身,忙轻柔的制住她,有些无奈的道:“你这傻丫头,自己才是受伤的人,还惦记着我?” 也不知该不该说她命大,那暗箭可是直直朝着心口而来,速度之快,压根让人防不胜防,若不是先有龙卫将利箭给打歪,后有她在紧急时刻因体力不支昏迷而向一旁倒去,那只箭就会从她的胸口贯穿而出,而不是仅仅划伤手臂这么简单…… 一想到那画面,他至今仍觉得恐惧。 上官流烟也没料到自己竟这样好运,在得知身子是因为体力透支才会暂时难以动弹后,这事便被她抛至一旁不管了,着急的追问他未回答的问题。 “你快回答我!”她瞪眼,“不是答应过我会好好的?今日你要是说不出个合理的理由,我就不理你了!” 她是真的很生气,气到宁可不理会他,也要表明自己的不满。 君楚漓怎么可能让她与他呕气?自然是老老实实的将事情经过告诉她。 “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队商人,那些商人……” 他们一行人赶了数十日的路程,只要再半个月就能抵达赤海关,一路上十分顺利,并没有遇到刺杀,然而君楚漓可不会天真的以为盛丰帝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提高了警觉。 果然,就在今晨,他们的军队刚启程不久便遇见一队商队,那一行人神色慌张,且马车上还有几处刀痕,一个个萎靡不振。 商队的老板自称姓林,是黔州的商人,在看见他们的军队后,当下便哭喊着自己的商队被鞑子给劫了,且那些鞑子就在前头不远处的贵州,连知县老爷都挡不住,让他们赶紧去救人…… 如此巧合,君楚漓如何会相信?不论是真是假,他都不会轻易前去。 然而张虎却是“信了”,坚持派兵前往贵州查看。 君楚漓自然不会去,但也不会拦着张虎,谁知他竟是一去不回。 张虎带了一半的兵离开,剩下的兵因苦等不到他回归,便开始吵着要去寻。 这样粗糙的把戏,君楚漓如何会看不出来? 他并未听从他们的建议亲自去寻张虎,却也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阻止也没用,与其做没必要的争吵,不如顺势而为。 最后他指派那吵闹得最欢腾的小将当首领,让对方带兵前去寻找张虎,而他便听从他们的“建议”在原地等待众人归队。 第八章 千里追夫(2) 至此,五千士兵全数离开,君楚漓的身旁仅剩下百名龙卫。 以君楚漓对盛丰帝的了解,贵州若是陷阱,此地何尝不是?两人交锋多年,他对盛丰帝那狡诈的心思再清楚不过。 他自然不会傻傻的待在原地,军队前脚刚走,他后脚便离开了。 与其说盛丰帝派给他的五千亲兵是保护他至赤海关,倒不如说是催命符,于是他将计就计趁机摆月兑,独自带着龙卫上路。 就像君楚漓了解他一样,盛丰帝自然也了解君楚漓,早早在路上埋伏。 盛丰帝为了君楚漓这条命,竟一连设下三处埋伏,可说是机关算尽。 “我早知他不会如此轻易就放过我,龙卫被牵制住也是意料中之事,他们以为只剩我一人便能顺利得到他们要的东西,若是真得不到,就是要杀我也是易如反掌,却不知我正带着他们往苍岭山去。苍岭山便是我养兵之地,只要到了哪儿,我的安全便能无虞,没想到竟在半路上遇见了你们……” 他武功高强,虽说寡不敌众,逃却不成问题,为何会跑得这般慢,自然是为了将所有杀手一个不留的全引至苍岭山,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人,以免曝露了他的秘密。 上官流烟听完,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但该交代的还是得交代。 “这次就算了,下回不许你再将龙卫留给我,皇帝的目标是你,不是我,他们该保护的也是你,不是我,所以——” “没有所以。”他可以答应她任何事,唯独这件事。“烟儿,别忘了,你是我的妻子,龙卫保护你是理所当然之事。” 她还想再说,君楚漓却不给她机会,吩咐人送来午膳,是一碗熬得香味四溢、软烂适中的蛋粥。 她昏睡了两日才醒来,仅适合吃这般好克化的粥品。 “我喂你。”他在她腰间垫了几个抱枕,一口一口的喂她喝粥。 热腾腾的蛋粥一入口,上官流烟彷佛整个人活了过来,见他只顾着喂她,忙说:“你也吃一点。” 虽然君楚漓没说,但她猜得出来他这两日肯定没离开她床边半步,见他那颓废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也没有好好吃饭。 就在夫妻俩浓情密意时,外头传来海晔的声音。 “王爷,时间不早了。” 君楚漓动作一顿,沉声道:“再一个时辰。” “是。”海晔应声后离开。 “我们要走了?”上官流烟问。 她知道赤海关战事急迫,君楚漓必须赶在半个月内到达,若是没到便是抗旨,盛丰帝就有机会光明正大的治他的罪。 “不是我们,是我!你待在这里好好的养伤,什么时候伤好全了就什么时候启程。”一次便够了,他不允许她再次策马赶路,她不会知道,当他看见她腿侧那磨破的伤口时有多么的心疼。 上官流烟瞪大了眼。“可是……” “听话。”这点他十分的坚持,他不会再让她受这样的苦。“把身子养好,你现在这样子,就算我很想你,也舍不得……” 天知道他有多想她,若不是她浑身伤痕累累,他恐怕早已化身化狼。 他话中的露骨让上官流烟红了脸,最终还是没能说服他,被他留了下来。 君楚漓在上官流烟伤癒之后,让人将她接至南阳城的一处府邸,这是他特地让人收拾的宅子,为了让她静养而用。 他会放心让上官流烟留在此地,是因为南阳城是他的地盘,坐落在苍岭山的山脚下,上官流烟在这里能够受到足够的保护。 “王妃可要起床了?” 上官流烟才睁眼,身旁便极快的闪来一道人影,速度之快,让她连反应都来不及,只能额角一抽的说:“……海燕,你究竟是怎么做到这般神出鬼没的?” 海燕是君楚漓派来照顾上官流烟的婢女,是有一年海晔出任务时在外头捡回的孤女,因与她十分投缘,就将她收为养女。 上官流烟被君楚漓留在此地住了一个月,这才知道南阳城距离赤海关不过百里的路程,若是赤海关被攻破,头一个遭殃的是青明城,再来则是这南阳城。 正因如此,君楚漓将楚家军安置在南阳城外的苍岭山。 这些楚家军跳月兑传统,不仅仅只有男人,还有女人,他们白日化做百姓叫卖吆喝、游街上工,过着与普通人一般的生活,到了夜晚便会轮流到苍岭山里操演训练,甚至是研读兵书,这么多年来,压根没人发现南阳城的秘密。 上官流烟一直知道自家男人很厉害,却没想到竟是这么厉害,尤其在得知海燕不只是海晔的养女这么简单,还是天听阁的阁主时,更是惊讶到不行。 天听阁可是楚日国最顶尖的暗楼,只要有想知道的事,交给天听阁就对了,他们会以情报讯息要价,情报越是难得,要价便越高,甚至有传言,天听阁曾经因为一笔情报,向委托人索要了百两黄金的高价。这要是换成其他暗楼,恐怕早已被斗垮,然而这么多年来,天听阁依旧屹立不摇,甚至一步一步成为楚日国最有名的暗楼。 而这天听阁,正是君楚漓的产业之一。 在得知自家相公竟是如此出众能干后,上官流烟再一次觉得困惑,智勇双全的君楚漓前世究竟是怎么栽在盛丰帝手中的? 她真心好奇。 对于上官流烟的问话,海燕没有回答,而是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王妃该吃药了。” 上官流烟眼角一抽。“我不喝,我又没病!” 她自幼身强体壮,会这样虚弱不过是因为不眠不休赶路的缘故,这都过了整整一个月了,醒来就是吃,吃完便睡,完全就是猪的生活,她的身子早已恢复健康,根本不需要喝这苦得令人反胃的药。 “这是补身子的。”海燕毫不退让。 “我身子好的很。”上官流烟也不妥协。 “王妃身子好,不代表月复中的小世子身子也好,王妃骑着马折腾了五、六日,也就小世子生命力顽强,这才没事,如今可得好好养着。总之,这是王爷特地让大夫熬的养胎药,王妃若是不喝也行,奴婢这就写信告知王爷,让王爷亲自处理。” 又用君楚漓威胁她!上官流烟突然无比想念自家的春暖及花开,两个小丫头虽没胆,可至少听话。 她气得牙痒痒,瞪眼道:“海燕,王爷将你给了我,你就是我的人,怎么可以胳膊向外弯?我身子好的很,我管那什么小世子身子好不好,我说不喝就是不——”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傻住,看向海燕那张扔在大街上绝对找不着的平凡脸蛋,愣愣的问:“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小世子?” 她方才听见什么了?是她想的那样吗? 海燕见她一脸僵硬,偏头想了想。 在得知王妃有孕时,她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通知王爷,好像、似乎、彷佛……忘记将这重大的事告诉眼前的当事者。 “王妃,奴婢忘了告诉你,前几日你在歇息,大夫来诊平安脉时诊出了喜脉,王妃有孕了。”海燕诚实的认错。 上官流烟傻了,伸手抚上自己的肚月复,似是想感觉月复中的小生命。 她有了无忧的孩子? 这种感觉很奇妙,开心、担忧、感动……她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涨涨的、眼眶热热的,有些不确定又有些后怕。 听海燕所言,她月复中的孩子似乎很健康,并没有因她一路的奔波受到影响,怪不得这几日无忧写给她的信都是要她多休息,字里行间满满的欣喜与浓情,她还被肉麻得起了不少次鸡皮疙瘩,这一切原来是因为他们有孩子了…… 她的眉目柔和了起来,一直抚着那平坦的小月复,神情充满慈爱。 海燕见状,再次将手上那碗黑漆漆的汤药递上。“王妃赶紧喝下吧,免得冷掉了更苦,奴婢也好交差。” 上官流烟脸上慈爱的神情顿时消散,垮下一张俏脸。“我讨厌吃药,很苦……” 她自幼就不喜喝汤药,每回生病都要母亲三催四请,甚至请出家法也没用,如今要她吃药…… 就算知道这是安胎药,她仍是一脸的不愿意。 一个月的相处,让海燕在对付这位有些孩子气的王妃也是颇有心得。 为了达成任务,海燕不惜下重本祭出诱惑,“要不这样好了,王妃只要乖乖喝药,今日奴婢便陪王妃上街走走?” 上官流烟双眸一亮。“真的?” “奴婢岂敢欺骗王妃?”别看王妃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扳起脸来也是不输王爷,更别说王妃是王爷心尖上的人儿,她要是敢骗王妃,还不等着被剥皮? “成交!”上官流烟一扫愁容,眉开眼笑的接过汤药,一口气仰头喝下,那干净俐落的模样与之前根本判若两人。 没办法,任谁被拘在屋子一个月,连榻也不给下都会如此。更何况这安胎药本就是非喝不可,既然如此,何不捞点好处? 要是君楚漓在此,肯定会说他的傻姑娘长大了。 梳洗过后,上官流烟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出门,谁知她尚未踏出房门,便传来了“王妃驾到”的通报声。 上官流烟这才想起,她那两名丫鬟佯装成她,一路从万江城来到南阳城,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看样子今日是出不了门了……她有些郁闷。 大门大开,马车直接拉进府,直到关上门,躲在马车中的花开这才小心翼翼的下马车,一看见眼前的上官流烟,立马飞扑上前。 海燕一个闪身,拦住了眼前这冒失的丫头。“王妃身子弱,小心一点。” 王妃有孕一事可不能泄露出去,她的职责便是要保护好王妃与她肚中的小世子,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花开一心一意想着要诉苦,压根没留意这突然冒出来的丫鬟是谁,泪汪汪的直喊。“王妃!奴婢好想你……” 花开这辈子从没这么想过自家王妃,她因与春暖抓阄输了,一路上都得窝在马车中佯装成上官流烟,虽说脸上有易容,只要不是太亲近之人压根就察觉不出异样,可她大而化之惯了,深怕坏了王妃的事,不小心曝露身分,这一路战战竞竞,几乎快要憋死她了。 好在整个车队就花开这个“王妃”最大,她只要一开口,谁敢说不?日子一长,她也就放心了,甚至还有了闲情逸致走马看花,反正王妃有交代,不需要急着赶路,最好是走走停停,让那些探子放下戒心。 这点花开自认做的极好,一路上游山玩水,好不快活,谁知好景不长,他们一行人走到半路时,后头竟追来了一票人…… 她让人去查看,不看还好,一看不得了,来的竟是玟馨郡主,这就算了,可怕的是跟在她身旁的竟是汀兰公主! 唯心儿与上官流烟是至交好友,就是知晓了真相也定不会说出去,可汀兰公主是谁?那可是皇帝的女儿哪,要是让她给知道上官流烟老早就追着君楚漓跑了,留在这儿的不过是个替身,那还得了! 这事让春暖及花开吓得险些魂飞魄散,一路上能避就避、能躲就躲,甚至连如厕都得偷偷模模的去。 说起那些胆战心惊的日子,花开想想都是一把泪,实在是太苦了! “汀兰公主?”上官流烟听见这话有些讶异。“她怎么会来这?” 盛丰帝子女不多,除了夭折的几名皇子公主外,仅有两子一女,大皇子恒王、三皇子陈王,再来便是汀兰公主了。 汀兰公主的生母是一名宫婢,因盛丰帝有次醉酒宠幸而有孕,顿时麻雀变凤凰,被封为静嫔。虽说生母出身卑微,可盛丰帝的子女甚少,对她这唯一的女儿还是十分的疼爱,她甚至比两名皇子还要得宠。 然而汀兰公主因自幼身子不佳,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就是皇宫的宫宴,据说也甚少出席,这么一个养在深闺的公主怎么会跑出来? 提起这事,花开一时间也忘了抱怨,凑近自家王妃耳边,低声说起了八卦。 “王妃有所不知,汀兰公主本是打算去养病的,没想到……” 原来汀兰公主前些日子身子出了毛病,打算到气候宜人的曲青城养病,谁知竟在路上遇见了一富家公子,那富家公子不是别人,正是石翰林的独子石砚。 这石砚长相俊美、一身气度翩翩,汀兰公主一眼便看上了,偏偏石砚心仪的是自家表妹,得到公主的青眼不喜反惊,竟趁夜给逃了。 汀兰公主长这么大好不容易才喜欢上一个人,怎能让他给跑了?于是将这事告诉静嫔,又哭又闹的,静嫔心疼女儿,便答应替她瞒着盛丰帝,只说她因病情反覆,得在曲青城多待一阵子,事实上是支持女儿追夫去了。 “奴婢听说汀兰公主就这么一路追着,那石公子仍是不为所动,不一会儿又跑得没影了,汀兰公主正带着人找呢……” 上官流烟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还以为能让体弱多病的汀兰公主远赴边关,定是有什么大事,没想到堂堂一国公主竟是来追男人的…… 好不容易回过神,她才又问:“那心儿呢?” 不是说也跟来了?别同她说唯心儿也是追男人来着。 上官流烟从不知道自己有当乌鸦的潜质,不过是胡乱一猜,居然被她给猜中了。 就见花开一脸的古怪,低声说:“王妃,不是奴婢要说郡主的闲话,那石公子虽说比起咱们家王爷是云泥之别,可好歹也称的上是赏心悦目,而郡主看上的那个叫花子……奴婢实在找不出形容词,王妃还是晚点自个儿看吧!” 提起玟馨郡主那位意中人,花开简直是一言难尽。 叫花子?这话让上官流烟俏脸滑过三条黑线。 还真是追男人来的?在她离开万江城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九章 巧遇师父(1) 晴空万里,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把地面烤得滚烫,一阵南风刮来,从地上卷起一股热浪,火烧火燎地使人感到窒息,杂草抵不住太阳的曝晒,叶子都卷成细条了。 每当盛夏,人们总是特别容易感到疲倦,就像刚睡醒似的,昏昏沉沉不想动弹,连林子里的小鸟也都在树上歇息,懒得飞出去觅食。 此时的唯心儿就像路边干枯的树叶,没精打采,一点精气神也没有,彷佛只要人轻轻一碰就碎了。 看着眼前没有一丝生气的好友,上官流烟眼角一抽,无言的问道:“唯心儿,你现在是在演哪出戏?” 两人成为好友多年,恐怕连君琴繁都没有她这么了解唯心儿,而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唯心儿为一个男子这般失神。 说起唯心儿,比起会逛青楼的君琴繁也是不遑多让。 也不知皇室的血统是出了什么差错,男子阴险狡诈、无耻下流……咳!她家无忧例外。女子却是不顾世俗目光、恣意妄为,比如君琴繁、比如眼前的唯心儿。 唯心儿自小便有个怪僻,那就是十分喜爱那些风度翩翩,看着如谦谦君子的文人,尤其喜爱他们吟诗作对,每每遇到诗会这样的场合,她绝不缺席。 有一回,她甚至追着林祭酒的孙子追到了对方府上去,一脸痴迷的对着对方说,他的声音很迷人,能不能再多吟几句,吓得那男子好几日不敢出门,这事也就这么传了出去。 那件事让唯心儿声名大噪,勇夺万江城第一花痴的名号,也让君琴繁气得半死,从那次之后管她管得极严。 唯儿心却是觉得很委屈,她又没做什么,不过是让对方多吟几首诗而已,就被那些肤浅的三姑六婆说的这么难听,这也就算了,最可怕的是母亲因为这事足足禁足她半年,一步都不许她踏出府,这么残忍的事,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次。 从那次之后,唯心儿就是看中了哪个男子也都是偷偷的来,再不敢追到对方府上去,然而这一次…… “流烟,我觉得我病了……”唯心儿连嗓音都没有一丝精神,就像病入膏肓似的。 上官流烟眼角再抽。“为了个男人,至于吗?” “那不是普通男人。”一提到心上人,唯心儿那双无神的双眸倏地有了一丝光彩。“那可是足以与谪仙相……不!在我眼中,就是天上的谪仙都比不上他……” 她想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人就站在斗诗台上与人斗诗,一身白衣胜雪,一头墨发简单的束起,肌肤美得就像夏日盛开的荷花,眼瞳像乌黑的玛瑙,黑发有丝绸般的光泽,衣衫虽然有些破旧,但穿在他身上依然有种皇子般的矜贵。 他就这么笔挺的站在那儿,言笑晏晏,风姿俊秀,爽朗清举,额头上还有好看的美人尖,那种让人忽略了性别的美,就似谪仙下凡。 只一眼,唯心儿便知道自己栽了,她知道这就是她要的男人,她要嫁给他! 睽违数年,她再一次追着男子跑,可惜那人神出鬼没,一眨眼便消失无踪,好不容易找到了人,他却离开了万江城,她怎么能让自己未来的夫婿给跑了?自然是一路追来。 追着他往赤海关的方向而来,她在半路遇上了一样是追夫的汀兰公主,两人一拍即合,这才会结伴同行。 “繁姨就这么让你来了?”上官流烟不敢置信。 提起母亲,唯心儿一脸感动。“我爹不肯,倒是我以为又要把我给禁足的娘竟是全力支持……” 君琴繁怎么可能阻止?当初她自己不也是这么把唯湛给追到手的?如今女儿要追夫,她不仅派了整整一队的侍卫陪她去追,还派了看人极准的钱嬷嬷一路跟随,只要对方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徒,便让她全力协助唯心儿,助女儿如愿抱得美男归。 听唯心儿说成这样,上官流烟不由得对那位能让好友如此疯狂的男子好奇了。 倒是一旁的花开一脸的嫌弃,几次张口想吐槽,却碍于唯心儿的面子,生生给忍下了。 而春暖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努力想在脑中从那叫花子的身上找出一丝丝所谓的谪仙气质,可不到一会儿她便发现自己想像力太贫乏了,她放弃。 在场唯一没有任何反应的便是海燕了,就见她无动于衷的端来一碗汤药。“王妃,喝药的时辰到了。” 三人看着那碗黑糊糊的汤药,异口同声问:“流烟(王妃),你生病了?” 眼前的上官流烟面色红润、双眸有神,看着甚至还胖了一些,着实看不出生病,难不成是她们看不出来的隐疾?这么一想,众人紧张了,就是唯心儿都一时忘了情伤。 上官流烟被三人这么担忧的凝视,顿时感到压力巨大。 花开就罢了,这丫头虽说大而化之,却十分听话,她说一花开绝不会说二,麻烦的是小春暖,这丫头一张嘴可是十分能叨念,要是让春暖知道她有孕还得了?已经有个海燕日夜盯梢,她可不想再来一个。 “没有,这是补药,强身健体用的。”看着海燕那张蠢蠢欲动的嘴,她抢先说道,牙一咬,一脸苦哈哈的将那碗汤药给喝下肚。 那干脆又俐落的模让让海燕满意极了,端着碗交差去。 一旁的春暖、花开,甚至是唯心儿,都瞪大了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转性了?” 谁不知上官流烟最讨厌吃药,如今竟然像喝水一般一口灌下,不是转性是什么? 上官流烟压根没空理她们,端着一碟子的蜜饯,一口接一口,直到将嘴巴里的苦味给压过去,才像活了过来似的松了口气。 太难喝了!不过想到月复中的宝宝,再难喝她也会喝。 为了不让她们太过关注自个儿的身体,她忙转移话题。“那个男人现在跑哪了?可需要我帮忙?” 好歹是好友的心上人,若是有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她自然不会推辞。当然,她也得替唯心儿好好把关,毕竟春暖、花开那二个丫头的眼神着实太古怪了。 唯心儿一听,双眼都亮了。“真的吗?那太好了,他一进南阳城便消失了,我带来的侍卫还在找,要是可以,你多派点人手帮我找一找。” 母亲给她的侍卫不少,可南阳城比起之前的小城镇可是大了不止数倍,几乎要赶上三分之二的万江城了,这么大的地方,要找一个人可不简单,她深怕待她找着人,人又跑了。如今有上官流烟的帮忙,那就好办了。 帮忙找人?这对上官流烟来说是小事一件,先不说南阳城有三分之二的居民是楚家军假扮的,就说她身旁还有个天听阁阁主大材小用来当她的贴身侍女兼保镖,总之一句话,小菜一碟。 “把那人的特征告诉我,我让人去寻,若没意外,应该不出半日便会有消息了。”上官流烟拍胸脯保证。 唯心儿一听,双眼更亮了,忙将那人的特征一一道出。 “他有一双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瞳,凛冽桀骜的眼神,光洁白皙的脸庞,棱角分明,一对眉……” “停停停——”上官流烟朝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你这么形容,别说半日了,就是找上半年也找不到人。” “那要怎么说?”唯心儿一脸的迷茫,在她心里,心仪之人就是长那样呀…… 上官流烟额角一抽,将视线转向花开。 花开一脸兴奋,就要开口,谁知上官流烟视线再转,看向了春暖。 “春暖,还是你来说吧。”她不想节外生枝,还是找个靠谱点的好。 “是。”春暖看也没看一脸哀怨的花开,绞尽脑汁的将那人的特征给说出来。“奴婢记得那位公子……呃,他身上穿着一件粗糙的蓝色布衣,那布衣上头有着……应该是五大块的补丁,分别在胸口、衣摆、两边手肘和腰月复上。那位公子很瘦,一副长期没吃饭的模样,一头长发纠结难分,遮住了大半边的脸,瞧着像是有好几日未梳洗……” 听完春暖的描述,上官流烟额角又是一抽。 说好的谪仙气质、风度翩翩呢?为什么她怎么听那位“谪仙公子”就是一个叫花子? 此刻她无比怀疑,到底是她耳朵有毛病,还是唯心儿脑袋有病? 楚家军的动作很快,果真不到半日便将人给找到了,据说那人正要参加醉月楼里学子们举办的斗诗会,没想到却被当成叫花子给扔了出来。 唯心儿得知此事,立马兴奋的奔去找人。 上官流烟紧跟在后,她被关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有事可做,怎么可能会放过?自然是跟着听壁脚去了。 唯心儿执拗的站在那散发着馊臭味的男子身前,坚持要得到一个答案。“你明明就没钱,为何不吃我送来的饭菜?” 男子一脸“你傻了”的表情。“我为何要吃?裴某虽穷,却没穷到要卖身的地步。” 唯心儿脸蛋一红。“这怎么就是卖身了?我只是请你吃饭……” 吃饭而已,他是想到哪儿去了,又、又不是要他吃了她…… “郡主难道对裴某没有意图?若不是,又为何一路追随着裴某?”男子冷冷一笑。吃饭?他才不信有这么简单。 虽说他也闹不清这玟馨郡主对他有何企图,但会这么一路对他穷追不舍肯定是有所图,就是不知道她图的是何物就是了。 毕竟他一穷二白,身上值钱的东西全在斗诗会上给输了精光,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出入那不入流的地方…… 这么直白的问话,让唯心儿脸蛋更红了。 她心仪眼前之人不错,可惜她除了对方的名字,其他一无所知,母亲允她前来追夫,却也开出了条件,在确定对方的身分之前,绝不可吐露自己的心意。 正因这个条件,唯心儿就是想倾诉爱慕都没办法,只能道:“本郡主只是、只是觉得与你十分投缘,还有!我可不是追着你来的,我是来此找我的好友,你别误会。” “哦?”男子压根儿就不信。 见他一脸的怀疑,唯心儿也是心虚的很,却还是坚定的说:“先吃饭吧,你不是一整日没吃饭了?”她见不得心仪之人饿肚子,甚至向人乞讨。 “我不饿。”在没搞清唯心儿究竟想做什么之前,他是不会再上同样的当。 有一年就有一位姑娘这么同他说,他兴高采烈的吃完饭后,那姑娘居然想把他绑回家当女婿!从那次之后,他就知道姑娘家的饭可是乱吃不得。 “你怎么可能会不饿……”她可是知道他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 躲在一旁偷听的上官流烟强忍着空气中弥漫着的酸臭味,对着一旁的三名丫鬟问道:“问你们个问题,你们得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三人同时看向她。 “你们可有看出眼前之人哪里有气质了?”不论她怎么看,眼前的男人就是个叫花子,偏偏被唯心儿形容得像天仙似的,好友的口味何时变得这么重了…… “奴婢看不出来。”三人异口同声道。 上官流烟顿时松了口气。看样子她眼光还是没问题的,没有因为有孕而迷了眼…… “裴知墨,你这人怎么这么固执!吃女人的饭怎么了?究竟是饿死比较重要还是清高重要?”唯心儿快气炸了,不过就是吃顿饭,有这么困难吗? “这与清高没有半点问题。”是原则问题,他这辈子栽在吃食上,一次就够了,他的原则便是绝不会犯第二次错。 裴知墨?一旁的上官流烟拧起眉,怪了,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王妃,那人的名字怎么与你的化名一模一样?”花开小声的问着。身为上官流烟出入赌坊必带的第一丫鬟,花开如何会忘记自家王妃的化名。 这话让上官流烟俏脸微变,再仔细听那人说话的语气,她心里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转身想溜,谁知一个不小心踢到了脚边的花瓶,虽说海燕眼明手快稳了住,却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谁!”男子极快的转过身,看见了躲在门外的三人。 一对上男人的眼,上官流烟便知道要糟,她立马旋身,扶着额歪倒在一旁的海燕身上,一脸虚弱。“海燕,我觉得头有点晕,赶紧带我回房去。” 海燕一脸古怪的看着上官流烟,不是她不信,而是上一刻还好端端的人儿,下一刻却装头痛,装就罢了,偏偏装得如此不自然,明眼人一看就知是假的。 男人虽只看了上官流烟一眼,可这一眼就让他认出了眼前女子的身分。 “上、官、流、烟!” 听着后头传来咬牙切齿的叫唤,上官流烟心中一阵哀嚎,既然被认出来了,她就是再躲也没用了,只能转过头,扬起一抹谄媚的笑,低声喊着—— “师父!您老怎么会在这?” 唯心儿一脸的不解,看向自家好友。 春暖、花开也是一脸的困惑,看向自家王妃。 师父?她们耳朵没毛病? “你还有脸认我?”裴知墨一听见这两个字,一双黑眸倏地瞪大,看着眼前笑得一脸无辜的小姑娘。 遇到上官流烟那年,裴知墨不过才十岁。 他自小天资聪颖,体质特殊,一眼便被天屹老人看中,收为唯一的入室弟子。 天屹老人是个奇人,不仅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术,甚至有神机妙算、未卜先知之能,可以说这世上就没有他不会之物。 这样一个奇人可是各国争相邀请的座上宾,希望能拜他为师之人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可惜天屹老人脾气古怪,直到知命之年才收了一个入室弟子,也是这一生唯一一个弟子,那个人便是裴知墨。 裴知墨十岁那年与天屹老人云游至万江城,他便是在那时遇到上官流烟。 人人都说天屹老人有多么的厉害、多么的了不得,一个个将他给夸上了天,然而在裴知墨眼中,自家师父不过就是个糟老头! “墨儿,为师饿了。”天屹老人一身破衣,躺在破庙的干草堆中,翘着一双腿,懒洋洋的说道。 裴知墨顿时瞪眼。“师父,徒儿今早不是才讨了一笼的馒头。” 说起这事他就有气,一笼哪!整整一笼的大白馒头,一个个雪白雪白,软女敕香甜,他却只分到一颗,其他全被眼前无耻的师父给抢了去。 “那是早膳,你瞧瞧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天屹老人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催促着。“快去,往城里的最多桃花树的地方去找,赶紧地!” 裴知墨悲愤欲绝的被自家师父赶去乞讨。 若是让人得知顶顶大名的天屹老人就窝在这破庙之中,且还运用卜卦之术指使徒弟去讨饭,不知会是怎么样的表情…… 裴知墨不晓得,他只知自家师父是个怪人,明明多的是人愿意将他请回家供着,他偏偏要像乞儿一般四处为家,明明随随便便摆个摊,大把银两就能信手拈来,偏偏要他去乞讨,人人都欣羡他拜了个好师父,压根儿没人知道他心有多酸…… 心酸归心酸,肚子还是得填,他只能乖乖听从师父的话去“体验人生”,沿路找哪里的桃花树是最多的。 万江城很大不错,可要说哪儿有大片的桃林,那肯定是青龙大道上桃花胡同里的上官府了。 裴知墨问了几个热心的大婶,便毫无困难的来到上官府外。 看着眼前的高门大院,明显是官宦之家的府邸,他拧起了眉。“师父越来越过分了,居然连这种地方都让我来讨饭,就不怕他唯一的徒儿被人给活活打死嘛……” 裴知墨在饿死与被打死之间挣扎,丝毫没发觉有个小姑娘悄然来到他身旁,眨着大眼好奇的看着他。 “你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裴知墨被这软软的声音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才知是个小女娃。“这是你家?” 小女孩点点头,指着自个儿。“嗯!我家。” 一旁的小丫鬟花开早在这像是乞儿一般的男孩四处张望时便留意他了,如今见自家小姐竟上前搭话,连忙跑了过来。“小姐,咱们别理他,赶紧回去吧。” 这儿是上官府后头的一块畸地,每每小姐无聊便会躲来此,平时压根儿就没见到半个人,今日怎会突然跑出一个乞儿来? 小女孩却没走,而是看着眼前的男孩,又问:“你还没说你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裴知墨方才听她身旁的小丫鬟唤她小姐,知道是个能作主的,也就不客气了,仰着下颚说:“我来讨饭的!” 师父的卜卦之术从未失算过,只要按照他指的地方来讨,总能讨到吃食回去。 谁知这一回,他竟是踢到了铁板。 小女孩一脸古怪的看着他。“你是乞儿?” 裴知墨此时年龄虽小,却知羞耻,顿时恼怒的瞪着她。“不是!” “不是为何要来我家讨饭?”小女孩又问。 “自然是肚子饿了。”他一脸的理所当然。 “肚子饿就要讨饭?”她眨着眼问。 “肚子饿不讨饭要做什么?”裴知墨一脸“你脑子有病”的表情。 小女孩纠结了。“我不讨饭,我想吃饭的时候,只要吩咐厨子一声就行了。” “那你就赶紧吩咐厨子给我煮饭。”他非常的理直气壮。 花开,“……”这哪里是来乞讨,压根儿就是来打劫的吧?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拿扫帚把这不要脸的小乞儿打走时,自家小姐又开口了。 “先生说过,做人不能不劳而获。”小女孩年纪虽小,脑子还是很清楚的,没被他的话给绕进去。 裴知墨一愣,这小女孩不好糊弄呀…… 为此,他难得打起几分精神,开始与她辩论。“乞讨本就是不劳而获的事,你先生没教过你吗?” “可你刚刚才说你不是乞儿,乞讨可是乞儿才做的事。”小女孩环起短短的小手,挑起眉说。 裴知墨一梗,知道自己遇到了对手。“庙里的和尚也乞讨,可他们也不是乞儿。” “所以你是和尚?”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像和尚了!”他炸毛。 “既不是和尚也不是乞儿,那你为何要来我家讨饭?”小女孩觉得眼前的男孩脑子可能有些问题。 看着小女孩那怜悯的眼神,裴知墨险些甩头走人,可师父的规矩不能破,要是今日没在这里讨到饭,师徒二人可就得饿上一整日了。 为了不饿肚子,他抽着额角,耐心的又说:“小丫头,这世上有很多事是你不了解的,有时候讨饭并不一定就是和尚或是乞儿,而是一种历练……” 他天杀的就是这么被他那无良的师父骗来的! “我叫上官流烟。”小女孩似乎很不喜有人唤她小丫头,抿着小嘴说:“先生说过,不论任何事都不该有不劳而获的想法,你要吃饭也不是不行,却该以物易物。” 以物易物?这丫头从哪里看出他身上有东西能够以物易物? 他脸色一僵,看了自己身上那满是补丁的布衣。 难不成要他光着回去?那他宁可饿死! “你要给就给,不给就说一句,何必刁难?”他脸色很难看。 “我没说不给。”小女孩歪着头,又问:“我看也知道你身上没半样东西能换,既然要换,那就用脑换吧。” 她正是好学的时候,先生说过,高手在民间,任何人都有值得学习的价值,像她前几日就用一串珠花与女乃娘的孙女换来了一首童谣。 女乃娘的孙女虽目不识丁,却十分爱唱歌,据说那首童谣是她自创的,十分好听,自己便与她换了。 “用脑?”裴知墨一愣,狐疑的看着小女孩。她的意思可是他想的那样? 好在小女孩没让他猜测太久,直言道:“只要你能教我一些让我感兴趣的东西,我便让我家厨子给你留一桌席面。” 席、席面?裴知墨惊呆了。不是馒头,也不是吃剩的剩饭,更不是稀得可怜的白粥,而是一整桌的席面? 不成!他得确定一下。 “小丫头,你可知席面是什么?”他连忙问,深怕眼前的小女孩分不清什么是宴客菜、什么是剩菜。 “我说过,我叫上官流烟。”小女孩瞪眼,即旋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回想了下昨日母亲说要办桃花宴时让厨子做的菜名,扳起了白白女敕女敕的手指头一一数着,“我记得一共有十道菜,叫花鸡、酸菜白肉锅、烧猪头、银针炒翅、象拔虞琴、酥炸鲫鱼、清汤雪耳、蟹肉海棠果、灯烧羊腿,还有一道什么来着……” 裴知墨一边听一边抹着险些滴落的口水,激动得险些没给她跪下。“你说真的?真会给我那些菜吗?” 天知道他原本也是世家公子,自从被天屹老人拐来当徒弟后,有多久没吃过这些菜肴了。要是没吃过也就罢了,偏偏他吃过,那味道每每在他啃着馒头的时候便会时不时的回想着,权当是配菜,如今真能吃到,就像作梦似的。 “那要看你拿什么来换。”她可不会平白无顾给白食。 这话让裴知墨顿时清醒了点,他能拿什么换? 他跟着天屹老人所学的大多是玄学,别说那些五行八卦什么的一时半刻教不会,就说天屹老人曾在他拜师时说过,除非将来他要收入室弟子,否则绝不能外传。 这么说,他的席面岂不是要飞走了? 他脸色难看的看向面前的小女孩,发现她不知何时蹲,正聚神会神的看着地上。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一共有几只蚂蚁。”她回。 裴知墨额角一抽,果然是个孩子。 “那你算出来没?”他随口又问,因不甘心到手的鸭子飞了,还在绞尽脑汁的想着他能教她什么。 “算出来了,从这到墙角为止,一共两百零六只蚂蚁。” 裴知墨听她回得一本正经,忍不住嗤笑出声。“这么远你算得清?” 她连走都没走近呢!这蚂蚁又小,她又不似他有过人的眼力,如何看得清? 因为好奇,他忍不住算了算,没想到居然真是两百零六只。 “你是怎么算出来的?”他诧异的问。 小女孩再次用“你当我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自然是看出来的!” 这大哥哥脑子不行呀,她是不是找错人交易了? 见她一脸的鄙视,裴知墨气不打一处来,他居然被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轻视了?这口气怎么能忍!“我不信,咱们来比一比。” “要比什么?”小女孩正是好玩的年纪,有人陪她,她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一大一小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比试了起来。 为了试探她的眼力是否真的极好,他拿了几个小石子,在上头写了数字,向前扔去,谁要她能看出石子上的数字,便算是赢。 前两局她答出,裴知墨本以为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没想到一共十局,她居然十次都看清了。 这眼力……比起他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游戏挺好玩的,咱们再玩!”小女孩玩上瘾了。 裴知墨可不是为了陪小女孩玩而来的,早膳才吃了一颗馒头,他都快饿死了。 眼看她与自己的眼力不相上下,他倒是想到有什么能够教她了。 “你想不想学赌术?”他问。 他对赌术一点兴趣也没有,觉得那就是骗人之物,偏偏天屹老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书,名为《赌经》,自己不想学,便逼着他,说是能当成走投无路时的一项技能…… 总之,比起奇门遁甲之术,用赌术来换,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才是。 “那是什么?”小女孩眨着大眼问。 “呃……”他有些难以回答,想了半晌才说:“就是像我们刚刚玩的扔石子游戏,只不过能让你赚很多很多的钱。” 说实话,要不是为了一口饭……不,是一整桌的席面,他也不会用这玩意来交换,简直就是教坏小女孩! 小女孩听完他的形容后想了想,虽说她不差钱,不过方才那游戏她倒是挺喜欢的,于是便说:“好,我换了!” 第九章 巧遇师父(2) 就这样,荒谬的条件交换定下了。 裴知墨本以为这就是一顿饭的交易,没想到天屹老人在吃了上官府厨子整治出的一桌席面后,居然天天让他上门讨饭,甚至为了吃,直接让他收上官流烟这小丫头当徒弟。 当徒弟就当徒弟,反正他传授的也就是那本《赌经》上的技术,对他而言没什么差别。 谁知是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众人呆呆的看着眼前换了一身衣裳并梳洗得干干净净的男子,一个个小嘴像是能塞下一颗鸡蛋似的。 “看什么,没看过美男吗?”裴知墨不悦的瞪着眼前一排女人。 眼前的男子眉如泼墨,瞳仁乌黑,宛如冬日的一轮皎月,眉头这么轻轻一拧才多了一丝烟火气。 众人连忙把视线挪开,唯一没挪的便是唯心儿,一双眼自始至终没离开过心上人,只差没贴上去。 叫花子与谪仙……差太多了!众人不免佩服裴知墨的潜力,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气质,能把自己搞得像叫花子也是不容易呀。 花开默默的来到自家姑娘身旁,低声问:“王妃……你没认错?这……这人真是你师父?” 撇开那俊美出尘的容貌不提,眼前的男子实在太年轻了,那模样看着与自家王爷差不多年纪,就是相貌也是有得比拼,可做人师父的不都是七老八十,留着一脸的长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花开早已把早年遇到裴知墨一事给忘了一干二净。 上官流烟没说话,此时此刻,她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没看见我饿了?还不让人上菜?”裴知墨挑眉,瞪着自家没眼力的徒儿。 “师父想吃什么?”本想消失的上官流烟立马谄媚的问。 “有什么好吃的全都来一份!”几年不见,他这小徒儿混得挺不错的,又打着他的名号赢了这么多钱,不狠狠吃她一顿说不过去。 上官流烟哪敢说不,忙让人上菜。 在裴知墨用膳的时候,唯心儿才嘟嚷说:“同样是请吃饭,为何我的饭就吃不得……” 上官流烟从没有一刻这么希望好友闭上嘴。 果然,她才刚说完,就见吃了半饱的裴知墨沉下脸,箸子一搁,沉声说:“上官流烟,你难道没有话要同我说?” “你们先出去。”上官流烟在他开骂之前赶紧赶人。 她现在好歹是个王妃,当众被骂多丢人哪! “我不出去。”唯心儿深怕自己一走,他就溜了。 “奴婢要保护王妃的安危。”海燕自然也不会离开。 眼前的男人自称是王妃的师父,可这年纪一看就不像,她方才已经给王爷报信了,在王爷来之前,她得寸步不离。 春暖和花开就听话多了,上官流烟一发话,两人便乖乖的离开。 上官流烟额角一抽。“你们先出去,在门外等着就是。” 唯心儿一脸的不情愿,可好友的面子还是得给,出房门后就在门外候着,哪儿也不去。 至于海燕,仍然是动也不动,还是那一句。“奴婢要保护王妃的安危。” 上官流烟对这油盐不进的丫鬟也是没辙,便由着她了。 “师父……” 一句师父顿时勾起裴知墨的火气。“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我当初是怎么教导你的?你全都当耳边风了是不是!不仅当耳边风,居然还敢盗用我的名字!” 裴知墨是个奇才,学什么都快,且举一反三,天屹老人的传授,他不过几年的时间便全学会了,然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算他再不愿意,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学到了天屹老人的“不务正业”。 明明有一身奇术,偏要学人当诗人,没事便附庸风雅、吟诗作对,这就算了,偏偏还吟得特别的烂! 然而他却没有半点自知之明,不仅清高的很,甚至自认比起那些文人墨客也是不遑多让。 这样的裴知墨越是年长就越看不起那些商人、赌客,纵然有一身出神入化的赌术,也是从来不用。当然,凡事都有例外,要他出入那被他嗤之以鼻的赌坊,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快饿死的时候。 每次他从赌坊赢了一笔钱出来后,就会再接再厉的去参加大大小小的诗会与人比拼,偏偏没一次能赢,身上的财物全数输光,这么无限循环下来,虽没富有过,但也不至于会饿死,直到他来到万江城…… 他记得那一日,他再次在文斗会上输个精光,饿得头昏眼花,不得已只好找间赌坊,想赚点生活费,谁知他才刚靠近,那些人一看见他的脸便立马高喊—— “裴知墨来了!快,赶紧关门放狗!” 他当场一僵,关门放狗是哪招?还有,他们为何会知道他的名字? 一连走了几间赌坊都是同样的情况,聪明如他,蓦地想到自己在万江城有个小徒儿。 知道他的名字还能易容成他的模样,除了上官流烟还能是谁? 他当下便气急败坏的找上上官府,谁知那丫头居然嫁人了,不仅嫁了人,还跑去赤海关! 那他找谁讨吃的?于是他便一路追了过来。 “你这臭丫头,当初不是教过你,不到性命攸关,绝不能滥用赌术?你不仅滥用,还盗用我的名号,你这么缺钱吗?” 上官流烟怯生生的摇首。“不缺……”就是缺她也不敢说实话。 “你没饭吃?”他再问。 “我、我每天都吃两碗饭……”现在有了孩子,逐渐迈向三碗饭。 “那你上赌坊做什么?” “呃……好玩?”除了这理由,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答案能够让他息怒。 “你——”裴知墨险些没昏倒。这丫头都几岁了,还玩! 他明明记得他三年前见到她时,她早已不玩了,现在是童心未泯? 咬牙切齿的在她肚子上转了一圈,他才道:“看在你有孩子的分上,这次就放过你,要是再有下回……” “保证不会!”没想到能够这么轻易就过关,上官流烟欣喜万分,忙拍胸口保证。 “哼!”裴知墨冷哼一声,才道:“我明年初要去凤倾国参加一场文斗会,在这之前就不走了。” 开玩笑,他自小便跟在天屹老人身旁,身为他唯一的弟子,好处没捞到,却是被他使唤、糟蹋、蹂躏了好些年,他至今还未享受到身为师父的权利,如今好不容易有这机会,自然得尝尝当师父的好处。 这意思是要靠她养?上官流烟俏脸一僵。 “怎么?不愿意呀?” “没有的事,徒儿欢迎都来不及了……”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在确定甩不开这尊大佛后,她也认命了,倒是突然想到一件事,好奇的问:“不过师父,你怎么知道我有孩子了?” 这事除了海燕外,就是春暖花开都不晓得,他是怎么知道的? “哼!”裴知墨又哼了声。“你忘了你师父我师从何处?” 他不仅看出她肚子里有孩子,还看出那孩子身上带着真龙之气,要不他会这么简简单单放过她?只不过这事可是天机,他是不会说的。 对呀,师父可是天屹老人唯一的入室弟子,严格说来,天屹老人可是她的师祖呢! 一想到这,她突然觉得眼前打算赖着不走,白吃白喝又白住的裴知墨顺眼多了。 她突地朝他甜甜一笑,谄媚的说:“师父……” “想都不要想!” “你都还没听呢。”她瞪眼。 “你肯定没好事,我干么听?”裴知墨理所当然的说。 “我……”呃,她还真说不清这是好事还坏事。 小时候她不懂事,长大后才知道天屹老人竟是这么一个名动天下的奇人,裴知墨年纪轻轻便出师,想必已得到天屹老人的真传,若是有他的帮忙,平定蛮国还不手到擒来?这么一来君楚漓也能早日回来。 谁让她肚子里的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君楚漓压根儿就不让她去赤海关,可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她很想他…… “别打搅我吃饭,赶紧出去。”裴知墨才懒得管她心里的惆怅,他还饿着呢,这徒儿真是一点也不上道。 上官流烟还能怎么办,只好不情愿的起身离开,谁知在离去时一个不小心绊到了桌脚,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倾倒。 海燕反应极快,伸手便要去扶,然而裴知墨动作更快,大手一捞,将她给带离饭桌。 “你做什么?我还没吃饱呢!”好好一桌菜,要是让她给压垮了,他肯定发飙。 上官流烟心有余悸的被他揽在怀中,吓得心脏直跳,正要说话,便听见一道低沉的嗓音。 “烟儿。”君楚漓一进房,看到的便是娇妻被人拥住的画面。 上官流烟小心翼翼的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男人,半晌才鼓起勇气问:“无忧,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两人已有一个月没见,她可是十分思念他,然而他似乎没有如她所想的那般想她…… “没有。”君楚漓抿着薄唇,轻声道。 “你骗人。”她拧着双眉,伸手抚上他的唇角。“你只要心有不悦就会抿着唇,左边的眉角会有些下垂,最重要的是,你不看我。” 上官流烟有些委屈,她这么久没见到他,他却一来就不高兴,两人每日都互通书信,对赤海关的事,他从不瞒她,她知道他忙着收拢势力,知道他一日几乎睡不到两个时辰,也知道蛮国的乌木齐克并不好对付,但他从不为这些事心烦,在他心里,这不过是过程,并不是难关,他不会为这些事务而影响情绪,若他不是因此而心烦,那可不就是因为她? 她可没漏看他一进门时,那瞬间冷疑的表情。 君楚漓暗叹了口气,他自以为他将情绪隐藏得极好,毕竟他自小便学着帝王心术,让人看不出心绪是肯定的,他却不知他的傻姑娘竟变得这般敏锐。 将她给拥入怀中,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沉声说:“你从未同我说过你还有位师父。” 他突然发觉,两人虽然一同经历了许多事,但他仍然不够了解她,就例如她不知上官流烟直到被他抱在怀中,感受到他的体温,心中那股委屈这才稍稍平复。没有见过,我不是不说,只是忘了……” 说句大实话,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裴知墨,且自重生以后,她一心一意只这说词显然不能让君楚漓满意,他薄唇抿了抿,又说:“你的师父很年轻。”那模样看着与他的年岁差不多,不只年轻,还生得十分俊美,与他相较甚至不分迟钝的某人还未嗅到那股酸味,而是偏着头想了下。“师父似乎只比我大五岁,有时想想,她也觉得亏,明明两人的年岁差不了多少,她却得唤裴知墨师父……君楚漓默了默,最后道:“他刚刚抱着你。” “抱?”少根筋的某人仍然没发觉那股酸味都快变陈年老醋了,实话说:“那是说起这事,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悲,好端端一个人,虽说不上是美丽动人,但君楚漓见这傻姑娘仍听不出他话中意,忍不住叹了口气,最后还是闷声说:“我上官流烟就是再迟钝,听见这么直白之言,也猜出了自家男人为何不高兴,心一但她可没傻得把“你在吃醋”这四个字说出口,而是紧紧的抱着他,立马保证。会再让人占了便宜。” 要是裴知墨在此,肯定会给她一记白眼。 当他爱抱呀?他还不是为了那一桌子的菜,要不她爱怎么摔就怎么摔,他才懒得要摔也离远点摔?这事还能控制?君楚漓无奈一笑。虽说这保证有些不靠谱,却“傻丫头……”他吻了吻她的头顶,宠溺的轻唤。 “不生气了?”她抬头问。 “不气了。”他轻咳了声,显然是对自己方才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 他自幼便学着收敛心绪,唯有在上官流烟面前才会情绪外显,然而吃醋这事毕竟“你身子可有什么不适?”天知道当他得知她有孕时有多高兴,恨不得立马回南相逼,他早已回来了。 除了这些事,最让他头的疼莫过于曲铭与蓝天倚两人明里暗里的较劲,一个个想他费了一些力气才让两人知道他不会纳侧妃,两人虽不满,却也不敢说什么,毕再效忠于他。 上官流烟摇摇头,忍不住抱怨。“我一点事也没有,也不觉得身子有什么改变,她实在是怕极那苦到让她舌头发麻的汤药。 “傻瓜,那药是给你补身子用,可以让你孕期舒坦一些……”一知晓她有孕,他苦?于是便让人寻了名医,配出这味能够减缓此类症状的汤药。 上官流烟听完自是感动,却还是摆出一张苦瓜脸。“这得喝多久……” “烟儿乖,只要再喝上两个月就好。”到时胎儿坐稳,她也能比较轻松。 上官流烟能怎么着?自然是忍了呗! 夫妻二人许久未见,自是有许多话要说,当然,大多都是上官流烟说着,君楚漓“这几日,我可能会领兵出战。”君楚漓斟酌了许久,还是决定告诉她。 “出战?”上官流烟蓦地直起身子,俏脸有些苍白。“你是说,你要带兵亲征?这消息让她有些慌,战场上刀箭无眼,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君楚漓见她吓白了小脸,忙说:“你不必担心,我定会保护好自己。” 他本想一步一步慢慢来,先将赤海关的势力收拢再向蛮国开战,待战事平稳之后虽说上官流烟已远离万江城,南阳城又是他的地盘,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上官会引来盛丰帝的杀机。 这是他绝不能允许之事,他希望两国的战事能在一年内平定,他也在上官流烟生上官流烟没想到他竟是为了她的安危才会提早行事,偏偏她什么忙都帮不上……思及此,她双眼发亮的拉着君楚漓说:“无忧,你有没有听过天屹老人?” “天屹老人?”君楚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天屹老人的大名他自然是听过,此人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据说在他年轻时,曾助当军师,几乎是攻无不克,每战必赢。 可惜在那之后,天屹老人便消失无踪,这么多年来,再无人听说过他的踪迹。“怎会突然提起此人?”他问。 上官流烟弯起了唇角,说:“我师父便是天屹老人唯一的传人。” 第十章 王妃遭绑架(1) 若是能得到天屹老人传人的帮助,与蛮国一战必能大捷,前提是裴知墨愿意帮这个忙。 裴知墨看着眼前清冷如玉的君楚漓,沉声问:“你希望我帮忙?” 君楚漓颔首。“是,希望裴先生能够帮忙,以解赤海关百姓之苦。” 在盛丰帝执政这些年,蛮国的侵掠是一年比一年频繁,边关的百姓几乎年年被掠夺,那些鞑子残忍至极,抢了财物粮食不说,甚至奸婬妇女、将之灭口,就是小孩也不放过,更过分的是会将其头颅割下,当成自身战利品,沿路叫嚣离去,残忍嚣张的程度令人发指。 裴知墨静静看着眼前的男人,许久才缓缓开口。“要我帮忙也不是不可以……” “师父你愿意帮忙了?”上官流烟欣喜万分。 虽说她没见过裴知墨出手,但能成为天屹老人唯一的入室弟子,他肯定有过人之处,若是有他帮助,战事肯定很快就能结束,君楚漓的安危自然也能得到保障。 裴知墨瞪了一眼插嘴的徒儿,这才接着又说:“我徒儿说过,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之事,要我帮忙也行,以物易物。” 严格说起来,坑人的是他的师父天屹老人,居然为了一口吃的卖徒弟,让他每日去上官府教赌术,就为了人家厨子的好手艺,要不是那无良师父,他也不会被这无良徒弟给坑了。 上官流烟,“……”有个这么爱记仇的师父,她无言以对。 “裴先生请说。”君楚漓淡声道。公平的交易比起日后的人情压力或无偿的帮助更令他能够接受。 裴知墨倒是没想到他会这般干脆,这沉稳的气度,果然如师父所说,是天生的帝王之才。 虽说此行乃顺应天命,是必然之行,可一想到那无良师父居然使诈,害他抓阄输了,不得已要出山来此,他就满肚子不舒爽,自然得找地方宣泄这一口气。 “听说你君子六艺无一不精,我要你与我斗诗!若是你能让我赢,我就帮你。”裴知墨语气高傲的出难题。 没错,就是一个难题。 这话一出,君楚漓仅是脸色有些古怪,一旁的上官流烟却激动得拍桌起身。 “师父,你这根本是强人所难嘛!” “你说这是什么话?”裴知墨瞪眼。“什么叫强人所难?你到是说说这有什么难?你现在是看不起你师父?你是觉得以我这般过目不忘、聪明绝顶、学富五车、才华横溢、足智多谋、才华盖世……天上绝无、人间仅有的绝世诗人会赢不了?告诉你,你师父我只是大巧若拙,不喜炫耀罢了!” 上官流烟闭嘴了,因为她不想再听一回这绕得她头晕的自夸词,她最怕人唠叨了。 师徒二人虽说多年不见,但她可是从唯心儿身旁的钱嬷嬷口中得到不少裴知墨的“风光战绩”。 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裴知墨今日就是放个屁,唯心儿都会说是香的,更何况是作出那些狗屁不通的诗词。 可唯心儿身旁之人可就不会说谎了,据钱嬷嬷所言,经过她的旁敲侧击、细细观察以及君琴繁的调查,裴知墨墨宝极好,丹青了得,琴艺更是一绝……君子六艺中的礼、乐、射、御、数……几乎是无所不能,偏偏就是败在诗词这块。 裴知墨过目不忘,耳聪目明,能吟出所有他看过的诗词,偏偏自己作不出一首能够入耳的诗句,每一首都是惨不忍睹,令人摇首叹气。 这就是为何上官流烟一听见他提出的条件会这般激动的原因。 君楚漓的能耐她自然清楚的很,前世他养伤、她背诗,时常拉着他替她评鉴诗词,他眼睛眨都没眨就轻易的点出她句子的不足,且句句精辟,令她茅塞顿开,裴知墨连她都比不上,如何能与君楚漓比? 更何况他的条件无耻至极,就他那三岁孩童的作诗能耐,还想赢?这怎么可能。 然而君楚漓却是答应了。“可以。” “无忧!”上官流烟紧张的扯着他的衣袖,她昨日才把这事当笑话说给他听,他怎么…… “别担心。”君楚漓反握着她柔软的小手安慰,那双如月色般清冷的俊眸闪过一丝晦暗不明。 裴知墨见自家徒儿一脸担心,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他有文人的傲气,自然不愿有人让他,偏偏他有傲气没才气,每每斗诗都输得一塌糊涂,若他的条件是让君楚漓赢他,岂不是太容易了,可要是相反呢? 他相信只要是精通诗艺之人,肯定都有着与他一样的傲气,君楚漓也是这般,绝不会轻易的让他,这么一来,为了赢他,就得不断的与他“切磋”,他就不信,以自己聪明绝顶的脑袋,还不成为一代诗圣? 绝!真是太绝了,他真是佩服自己的脑袋! 就在裴知墨沾沾自喜的时候,君楚漓开口了。 “裴先生,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就开始吧。” 裴知墨浓眉一挑。“你不需要准备?” “裴先生可需要?”君楚漓反问。 裴知墨要准备什么?他曾经花了三天三夜做足了准备,就为了能一举得胜,谁知仍是一句就完败。准备?浪费时间罢了。 “不需要。”他十分潇洒的回道,不知情的人怕是会以为他胜券在握。 而后他抬头看了眼外头炽热的天气,随口道:“就以『夏』为题吧!限四支韵,相互接联诗句。” 这种斗诗法看似简单,实则很有难度,一人一句,越往后联,难度越高。 “好,裴先生先请。” 裴知墨也不客气,清了清嗓子,便开始他的“计划”,谁知…… 一刻钟后。 裴知墨脸色铁青的看着眼前面容平淡的君楚漓,悲愤欲绝的咬牙道:“君、楚、漓!你还有没有文人的傲骨!” 他简直不敢相信,他赢了!他居然这么随随便便就赢了!说好的傲气呢?为什么没有?不仅没有,君楚漓居然能够面不改色的作出比他还要差劲的对子,难道是他的消息错误?眼前之人其实水准与他差不多? 君楚漓轻扬唇角,淡声道:“我是个商人。” 商人重利,与文人的傲骨铮铮可不同,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平定赤海关之乱,自然是以最快的方法来解决。傲骨?他本就不是那些酸儒,再说了,傲骨有何用?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打压,他只知道能活着才有用。 一旁的上官流烟简直对自家男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毫不吝啬地夸道:“无忧,你真厉害!” 说实话,在听见他作出那让她脑门发疼的对子时,她差点没惊掉下巴,要不是他的表情太镇定、仪态太优雅,她简直要怀疑那些对子是不是真从他嘴里说出的…… 太惊悚了! 总之,赢了就好。 “师父,愿赌服输。”她得意的对差点跪倒在地哀嚎的男子道。 裴知墨又气又无奈的瞪了她一眼。“用不着你提醒,我什么时候食言过。” 他好歹是她师父,她胳膊向外弯就算了,可有必要弯得这么彻底? 躲在门外的唯心儿,直到胜负揭晓才双眼亮晶晶的朝他跑来。“我就知道你能赢,裴大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裴知墨额角一抽。 虽说唯心儿并不知他们之间的赌约,可这声恭贺为什么听起来很是讽刺? 输了便是输了,接下来的日子,裴知墨跟着君楚漓去赤海关。 唯心儿死活要跟,被上官流烟硬留了下来,因为这事,她整个人恹恹地,相思病犯得很严重。 时间过得飞快,冬去春来,几个月的时间就这么静悄悄的过了。 这段时间,外头仍然没有人发觉上官流烟有孕,并非她未显怀,而是为了让君楚漓在前线能够放心,她成日躲在府中不出门,要不以她纤细的身材,早在怀孕四个月便让人看出来了。然而这样的日子着实苦了她,要不是唯心儿以及几个丫鬟偶尔陪她小赌,她恐怕早已闷坏了。 挺着几近足月的肚子,她再一次问着眼前的海燕。“你说真的?” 海燕颔首,眼底也有着激动。“王妃没听错,王爷要回来了!” 上官流烟再次确认后,脸上顿时扬起欣喜的笑容。 上天保佑,经过了近八个月的努力,君楚漓总算整合了赤海关的三十万大军,不仅将蛮国的鞑子们打得片甲不留,更是收拢了军权,如今的赤海关早已没了盛丰帝的爪牙,明里暗里全是君楚漓的人。 手握三十万大军,就是君楚漓现在挥兵前往万江城,也能轻易夺回属于他的帝位,而在这其中,裴知墨功不可没。 若不是有他的帮助,君楚漓不可能在短短的八个月内完成一切,两人一文一武,默契极佳,配合得天衣无缝,裴知墨这三个字也因此扬名,与君楚漓齐名,不仅仅震慑了蛮国,也包含四周对楚日国虎视眈眈的小国。 蛮国在大将乌木齐克被杀之后,陆陆续续派出不少将领,皆一一被君楚漓给斩了,最后竟是无人能出战,最终被打怕了,不仅主动归还之前占领的两座城池,甚至送出了求和书,希望与楚日国签订和平条约,以年年进贡的方式来换取和平。 这可是继崇高帝及君麒枫在世时,蛮国第三次的求和,此消息一传回万江城,全城百姓都疯狂了,有人欢喜有人忧。 喜的自然是支持君楚漓的朝臣以及不知朝事、只盼着天下太平的百姓们,而忧的……不,该说是恼怒的自然就是盛丰帝了。 这些日子来,他派出了不知多少的杀手、刺客,却从没有一个能取君楚漓的性命,而诏书与古墨玉也没下落,最让他愤怒的是,他居然被耍了! 自打上官流烟离京后,他一直给她送信,让她想办法杀了君楚漓,她都是虚与委蛇的应下,却迟迟没有动作,他恼怒万分,本想拿她的家人要胁她,谁知上官易前阵子因病告假,待他让人上门拿人时,一家子早已人去楼空,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事情有诡。 可惜一切都已来不及了,这让他如何能不恼? 这段日子他一直坐立难安,就怕君楚漓不知何时会起兵造反,几乎没有一夜能够入眠,整个人瞬间像是老了十多岁。 然而不论他如何发愁,这都是必然之事。 “王妃,要不要去迎接王爷?”一旁的春暖见上官流烟如此开心,提议道。 “我能去吗?”上官流烟双眼一亮,看向海燕。 海燕想了想才道:“王爷来信,应会在午时左右进城,既然王爷回来了,王妃的安危也就不必担心,若是王妃想去,多派些人手戒备,应该是不成问题。” 她也是见上官流烟这阵子无聊得快要发疯才会这么提议,再说了,如今南阳城全是楚家军,这般严密的守卫别说是刺客了,就是一只苍绳也飞不进来,上官流烟不过是到城门迎接,出不了什么大事。 “我要去。”她自然是想去,八个月不见君楚漓,她想他想的紧,没有一刻不想飞奔到他身旁,如今能在第一时间迎接他、看到他,她当然不会放过。 “奴婢这就去吩咐。”春暖忙去准备。王妃出游要准备之物可不少,尤其她还是个即将临盆的孕妇。 半个时辰后,车驾出巡,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城门等待。 赤海关位于北方,周围多是终年不化的雪山,气候不佳,时不时便飘起大雪,将整座城包裹在一片银白的世界之中。 今日虽未下雪,可融雪却是比落雪还要冰寒数倍,尤其是寒风刮来之时,更是让人冻得牙关直发颤,然而城里的百姓却是不畏风雪,一个个欣喜万分的在城门等待,他们都在等着君楚漓,等着迎接将他们从水深火热的地狱解救出来的英雄。 上官流烟的马车被层层帷帘捂得密密实实,就怕寒风冻着她。 众人并没有等太久,正午时分,便见远处扬起大片尘土,一群马儿朝城门奔驰而来。 “来了、来了!楚王回来了!”一名眼尖的大汉盯着那英姿挺拔、气宇轩昂的带头之人,拉着嗓子大吼出声。 一瞬间,众人跟着大喊,“楚王!楚王——” 这儿的人虽有大半是楚王军的家眷,可也都有家人惨死在那些蛮鞑子的刀下,若不是如此,何以投军?就为了替死去的家人报仇,为了赶走那些侵门踏户的鞑子,拥有一片清静的乐土。 这个愿望如今被君楚漓实现了,这让他们如何能不激动?有些人甚至欣喜得泪流满面,一声声的唤着楚王。 此时此刻,楚王君楚漓的名号几乎压过盛丰帝,一声声慷慨激动的高喊,彷佛他才是他们的帝王,而事实也是如此。 “这些人眼瞎了?没看见本公子?”一旁的裴知墨不满的嘟嚷着。 虽说他高风亮节,一点也不拘泥于所谓的名声,可这些人一个个视他如无物,他如何能舒坦? 他正不满着,突然远处便传来一声尖喊。 “裴军师!快看,是裴军师……” 带头的女子一喊,众人这才发觉策马在君楚漓身旁的裴知墨,终于有一部分的人也开始喊着裴知墨的名号。 裴知墨用兵如神,将奇门遁甲之术运用得出神入化,正因有他的帮忙,君楚漓才能大展长才,把将士们的伤亡减至最低,可以说此次能将蛮国打的落花流水,裴知墨功不可没。 听见那虽然微弱,却是切切实实唤着他名字的声音,裴知墨全身都舒坦了,直接忽略掉远方那带头嘶喊的唯心儿,心情愉悦的进了城门。 “王妃在马车上?”君楚漓远远便看见王府的车驾,知道妻子前来迎接,这让他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外头冷,奴婢不让王妃下马车。”海燕恭敬的说。 君楚漓没有回答,他早已迫不及待要见上官流烟,一个箭步来到马车前,掀开车帘。 然而马车上却不见上官流烟的身影,仅有花开一人倒卧在旁,生死不知,而马车的底部一片空荡荡,不知何时被人给挖空…… 君楚漓的心顿时坠入冰窖。 上官流烟是被一阵剧烈的晃动给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在马车上,且是在一辆高速行驶的马车上头,最重要的是,这不是她的马车。 她的马车铺着厚实华丽的软垫,就怕她磕着、碰着,伤了肚中的孩子,而这简陋的马车也铺着垫子,虽不奢华,却一样的厚实,甚至比她原先马车上的垫子还要舒适,然而就算再舒适,也禁不住这样高速的行驶,剧烈的颤动让她的肚子隐隐作痛…… 发生什么事了? 上官流烟有些迷茫,只记得要去迎接君楚漓,然而才刚出府没多久,前头的路便被满满的人潮给塞住了,她本想掀开帘子看看是什么情况,然而还没有动作,便感到脑袋一阵昏沉,接着她便什么都不知晓了…… 再次睁眼,她已在这陌生的马车上了。 感觉到狂奔的速度,她紧紧捂着抽疼的肚月复,知道自己被绑了,这事实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死白。 她想看看自己身在何处,然而马车的车窗全是密封的,别说是逃了,就是看上一眼都不可能。 “该怎么办……”她心慌的低喃,发现这一紧张,肚子的痛感更加明显,吓得她连忙逼自己放松,轻抚着自己圆滚滚的肚月复,轻柔的说着,“没事,小宝你不要怕,娘会护着你的……” 说也奇怪,她这一安慰,那股疼痛感似乎消退了一些,这让上官流烟松了口气。 “冷静!越是这种情况就越不能慌,绝对要冷静……”她不停的深深吸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如今的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小宝要顾,她若是乱了分寸,小宝该怎么办? 反正她挺着个大肚子,就是要逃也没办法,或许正是因为这原因,对方才会没对她下强烈的迷药,不仅如此,马车上还有股熟悉的药香味,她能闻出来,这味道正是她平时在用的药香。 这阵子她因肚子突然像吹气球般鼓起,夜晚时常睡不好,君楚漓特地让人送来这能够安胎又能安神的香,马车上燃的便是此香。 不管将她绑走的人意欲如何,既然有这样的安排,代表对方并不希望她与肚子里的孩子出事,如此看来,她的性命暂时还算安全。 秀眉紧紧拢起,她担心君楚漓找不到她会做出什么傻事,然而她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不笨,自然知道对方掳她是为了对付君楚漓,就是不知掳走她的是蛮国人还是盛丰帝? 她脑袋不停的转着,猜想究竟是哪一方的人动手的机会比较大,却是越想越昏沉,安神香的作用让她不知不觉又陷入了昏睡。 马车又行驶了好一阵子,终于在天黑之前停了下来。 当上官流烟再次醒来时,人已不在马车上,而是在一间收拾得十分干净的房间里。 她抚着肚子坐起身,把目光放在内室的陈设上,这一看,她忍不住瞪大了眼。 这房间收拾得很简单,靠墙的长几摆着一只花瓶,瓶中插着娇艳欲滴的桃花,旁边是一只方架,方架上搭着几件华丽的衣裳,看那尺寸,似乎是特地为她而准备。 另一旁是座金丝楠木的衣橱,虽是整块的金丝楠木做成,却没有丝毫的珠玉金银装饰,只有金丝楠木本身木中带金的光辉,非常古朴低调。衣橱的另一边则是一座嵌金带玉、很是华贵的妆台。 让她惊讶的是,这里的摆设竟与她在上官府的闺房一模一样,难道她回到万江城了? 这不可能……要回万江城少说也要一个多月,那么这里究竟是哪里? “王妃,你醒了?” 上官流烟脑中一片迷茫,听见叫唤下意识抬头看去,竟是春暖。 “春暖?你也让人给抓来了?”她讶异的喊。 虽说大夫已说过王妃身子十分健壮,并没有不妥,但春暖还是觉得很是亏欠,双膝一弯,顿时朝上官流烟跪了下来。 “春暖?”上官流烟吓了一跳。 “王妃,奴婢对不起你。” 虽说春暖并没有把话说清,但此时此刻的情况,上官流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春暖背叛了她。 看着春暖脸上的不安与愧对,上官流烟心一痛,沉声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她不明白,春暖是上官府的家生子,自小便跟在她身旁,与花开一样都是她最信任的大丫鬟,三人可以说是自小就处在一块,几乎是一起长大,她自认并未有对不起她们的地方,她真心不懂,春暖为何会背叛她? 春暖没有说话,仅是低着首。 “你说话!”上官流烟冷了脸色,比起愤怒,更多的是心痛。 “是本宫让她这么做的。” 门外传来一道轻柔的嗓音,一名身着素服的女子缓步朝主仆二人走来。 上官流烟一见来人,美眸顿时微缩。“皇……后娘娘?” 怎么会……她猜想过无数个人,却怎样也没想到掳走她的竟会是皇后。 董荷衣看着她那几乎足月的肚子,眼底闪过一抹不明的光芒,轻声问:“肚子都这么大了……可有不舒服?” 上官流烟没有回答,此时的她十分困惑,甚至怀疑自己前世的记忆是否出了差错,怎么也想不明白,派人掳走她的为什么会是皇后? 董荷衣见她不说话也没恼,仅说:“好好休息,别担心。” “我能不能问为什么?”她还是开了口。 这一次换成董荷衣不说话了,沉默了会,才说:“等时间到了,你就会知道了。” 扔下这句话后,她吩咐春暖好好照顾好上官流烟,便转身离去。 第十章 王妃遭绑架(2) 上官流烟整整失纵近十日。 这段时间君楚漓备受煎熬,派出了无数人追查,总算是找到了人。 看着那停在庄子外的马车,君楚漓沉声问:“总共有多少人?” “至少有千名锦衣卫。”海晔道。 “君盛在里头?”君楚漓连皇叔都不愿称呼。 “是。”海晔拧眉又道:“似乎早已预料你会来,门外一早便有人在候着……王爷,你打算一个人进去?” 君楚漓没有说话,迳自往前走去。 盛丰帝既然都把上官流烟给掳来了,自然不是要与他谈条件,更不可能让他带人进去。 海晔也知这一点,但他仍是紧紧的跟在君楚漓身后。 就在两人要进屋前,君楚漓停下了脚步,道:“晔叔,外头之事还得要你来发落,至于我答应过你之事,绝不食言。” 海晔闻言身子一顿,那双随着步伐靠近而渐渐被仇恨给侵蚀、充斥着红芒的双眼闪过一抹幽光,顿时冷静了下来。 没错,这么多年他都等了,何必急于最后一刻? 想通这点,他停下了脚步。 君楚漓最终独自走进灯火通明的庄园,一步一步,缓缓来到盛丰帝的跟前。 眼前的盛丰帝,一头黑发不知何时竟白了一半,本是正值壮年,此时看来却像是年过半百的老人,眼窝深陷、皱纹满布,一双眼满是血丝,与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君楚漓……”看着风华正盛、气度过人的侄子,盛丰帝的双眼闪过一抹阴沉,开门见山道:“把传位诏书与古墨玉交出来!” 这些日子他险些要被逼疯了,自从蛮国求和的消息传了回来,整个朝堂……不!是整座万江城此起彼落全是拥戴君楚漓的声音,那些愚蠢的百姓甚至替他立了长生碑,且就供奉在清水寺之中。清水寺可是供奉开国皇帝崇高帝之庙,将君楚漓的长生碑立于此地,代表的是什么?这些人眼中可还有他这个皇帝? 在得知这事后,盛丰帝再也顾不得那狗屁名声、顾不得史官会写出什么样的历史,他脑中只有一个字,那就是—— 杀! 他要杀光那些愚蠢的百姓!杀光那些与他作对的官员!杀了所有威胁他皇位的人! 于是他派出锦衣卫,将大街上所有赞扬君楚漓的人全都抓起来,就地斩首。 在他一连杀了数十人后,他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了,再没有那些令他听了心烦的言辞,却也因为这个举动,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疯了?没错,他是疯了,被这偷来的皇位给搞疯了! 这些年来他战战竞竞,就怕君麒枫从坟墓里爬起来抢走他的皇位、抢走他心爱的女人,他没有一日睡得安稳,尤其是随着君楚漓越长越大,那张脸与君麒枫越来越像,他的恐惧也就越来越盛。 没人知道君麒枫是怎么死的,只有他知道,因为他的皇兄,是他亲手杀死的! 他永远忘不了那日,他从暗处射出的那一箭正中君麒枫的胸口,君麒枫明明可以躲开,却没有躲,就因为他事先写了封信给君麒枫,告诉对方,若想要董荷衣好好活着,那就用自己的命来换! 他没想到君麒枫真的没躲,事实上,他一开始也不是真的想要君麒枫的命……他只是被嫉妒给冲昏了头,他只是希望董荷衣能够爱他,他其实并不想要君麒枫死…… 在君麒枫倒下的刹那,他脑中闪过的全是两人相处的画面。 皇兄其实一直十分疼爱他,会在他被太傅罚的时候默默陪着他一块受罚,两人一块捣蛋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扛下,他们一块学习、一块玩耍,那段时间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候,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切都变了,是母妃在他耳边不断提醒储位与皇权有多重要的时候?还是他见到董荷衣的那一瞬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看着眼前那与皇兄越来越像的君楚漓,他总会觉得是皇兄回来向他讨命了。 他害怕,害怕如今拥有的一切化为乌有,他更怕死。 他不想死,所以只能是君楚漓死! 他们父子二人都是痴情种,君麒枫为了董荷衣付出了性命,如今君楚漓不也一样为了上官流烟支身前来? 他们父子俩,这辈子都注定要臣服在他的脚下! “我说过,这两样东西都不在我身上。”君楚漓沉声道。 盛丰帝的脸色倏地一变。“你不想要上官流烟的命了?” 想到这事,他的面色更加扭曲,他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被一个小姑娘给耍了,他如何能不恼?若不是留着上官流烟有用,他早就一刀把她给杀了! 君楚漓目光微闪。“就算你把她杀了也没用,东西确实不在我身上。” 他并没有说谎,可惜盛丰帝根本就不信。 “君楚漓,同样的把戏,你以为我会上第二次当?”盛丰帝冷笑。 真当他是傻子吗?若是上官流烟不重要,又何必处心积虑的演戏,就为了把她弄到边关?甚至连上官易一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就看君楚漓多会装。 “把人给我带上来!”他阴沉着脸道。 不久,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被带了上来,她的肚月复鼓得像青蛙那般大,四肢却是十分的纤细,脸部被长发给遮住半边,整个人软绵绵的,似乎没有意识。 在看见那女子时,君楚漓双眸微缩,面上却依旧没有表情,令人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盛丰帝见他不见棺材不掉泪,恼怒的低吼。“来人,把上官流烟给我杀了!” “等等!” 闻言,盛丰帝哈哈大笑,眼神有着快意,讽笑道:“还以为你多能撑,结果还不是与你那死去的爹一样,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可以不要,就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会如君麒枫一样,用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 盛丰帝没有发觉,在他说出这话之时,那倒卧在地的女人身子微微一颤。 这话让君楚漓眯起了眼。“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父亲是在回京的路上中箭而亡,晔叔不只一次说过,他一直怀疑当年之事有内情,明明以父亲的身手,完全可以闪过那支箭,可父亲却不闪,甚至在他以身相护时,一把将他给推开…… 这些年来,晔叔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如今听君盛之意,他似乎正是那知晓内情之人。 这个秘密盛丰帝从未向任何人说过,可此时的他精神有些错乱,看着眼前的君楚漓,他再一次将他与君麒枫搞混。 “你忘了?不,你怎么可以忘!当年那封信……”盛丰帝将当年刺杀君麒枫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次,像是在说给眼前的君楚漓听,也像是再一次告诉自己并没有错,最后指着君楚漓大喊。“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自己心甘情愿拿你的命去换荷衣的命!既然你都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我告诉你,皇位是我的,荷衣也是我的,你休想夺去!休想……” 盛丰帝的话让君楚漓的心情十分复杂,他不知道其中竟然还有着这样的内情,为了另一个女人死去…… 知道自己的父亲不只不在乎发妻,甚至连年仅四岁的儿子都能扔下……他实在说不出心里的感觉。 “快把诏书和古墨玉交出来!”盛丰帝即便是精神错乱,仍不忘这令他心心念念之物,这么多年来,这两样东西早已成了他的执念。 君楚漓没有说话,而是看着从地上缓缓爬起的女子。 “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听见这熟悉的嗓音,盛丰帝身子蓦地一震,连忙转头,本以为是董荷衣,没想到却是那大着肚子的“上官流烟”。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上官流烟……不对,你的声音怎么会与荷衣一模一样?” 他听过上官流烟的声音,这根本不是她的声音。 就见眼前的“上官流烟”伸手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扯下,露出原本的面容。 她佯装成上官流烟的模样,本是为了让盛丰帝杀了她,她要让他亲眼目睹她的死。就算她不想承认,心里却十分清楚他有多在乎她,在乎到怕她自刎,因而做出无数的妥协,而她,正是要他后悔! 这是她对他的复仇,可她听见了什么? “荷、荷衣?”君盛大惊,“你怎么会在这里?上官流烟呢?” “我在这。”早已迫不及待的上官流烟从一旁走出,来到君楚漓面前,紧紧的将他给抱住,“无忧……” 虽说作为被掳来之人,她一点事都没有,可看见自家相公的刹那,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不是委屈,而是太高兴,本以为会是一场生死之劫,谁知竟是平安无事。 她怎么也没想到之前的猜测竟是真的,原来董荷衣一直在暗地里帮着君楚漓,她与海晔一直用自己的方法通信,这也是为何她会将林双赐为侧妃的原因,正是因为她早已从海晔那知道林双是用来替自己转移盛丰帝目光的替身一事。 这一回也是如此,原来董荷衣一直派人盯着盛丰帝,在得知他要掳走她时,立马派了人前往赤海关,要将这事告诉君楚漓,让他加以防范。 然而那时两国的战事正是关键时刻,君楚漓身为元帅,又亲自领兵作战,若是知晓这件事,分了神该如何是好? 于是她将这事告诉了朵琼。 上官易一家能躲过盛丰帝的魔爪,除了君楚漓的协助外,还有董荷衣的帮忙。朵琼一听皇帝要对自家女儿不利,哪还坐的住,自然是全力配合,为了不惊动盛丰帝的人,只悄悄将这事告诉春暖,让她全力配合董荷衣的指示。 有了春暖的配合,董荷衣让人早一步劫走上官流烟,另外让人易容成上官流烟的模样坐上了马车。 上官流烟本以为自小一块长大的丫鬟背叛了她,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回事,事情顺利走到这一步,是不是代表这一世他们都能好好的? 一想到这,她的泪水就忍不住涌出。 在亲眼看见妻子安然无恙,君楚漓一直紧绷着的心这才松下,轻柔地将她给拥入怀中。“傻丫头,别哭了……” 在得知妻子失踪时,他的心险些停止,若不是马车上留下的那封信,他恐怕早就疯了。 “我没哭。”她只是眼睛红而己。 见她不承认,君楚漓只能无奈又心疼的拭去她眼角的泪光。“是晔叔带你来的?” 上官流烟既出现在此,代表外头的情势已被海晔给控制住了。 “嗯。”她颔首。“晔叔怕你着急,所以让人送我进来。” 事实上是她吵着要进来的,她不能放君楚漓一个人面对盛丰帝。 君楚漓自然知道她的不放心,他永远不会看错她脸上微小的表情,但他并没有揭穿她,而是小心翼翼的抚上她那大得吓人的肚子,轻声问:“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这是两人睽违数月后第一次见面,他离开时,她的肚月复仍是一片平坦,可此时却是大得像颗球,而这里头孕育着他与她的孩子,一想到此,他的心便是一片柔软。 看着他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上官流烟的双眸淌过一抹温柔。“没有,小宝很乖,以后肯定是个乖小孩。” 这是她的头胎,初为人母,她自然得多多汲取经验,这一听才知道很多人怀个胎像是去了半条命似的,有的初期吐得昏天暗地、食不下咽,整个人瘦得不成人形,有的则是腰酸背疼,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还有的孩子会在肚子里疯狂的踢踹,让人夜不成眠,更别说后期的抽筋、水肿……什么的了。 这些磨人的事,小宝一样都没让她体会到,怀孕十月,她每日都是吃饱就睡、睡饱就吃,除了被关在屋子里以及后期肚子太大翻身不易而有些难以入眠外,她与常人没有两样,一点事也没有。 “真的?”君楚漓不太相信,不只是她汲取经验,他自然也没少看书,他虽不在她身旁,两人却是每日都有书信来往,他怕她是为了不让他担心才会瞒着他。 “自然是真的。”她指着自己红润的双颊。“你瞧我,都胖了。” 要说怀孕带给她什么困扰,恐怕就是这一点了。 两人甜甜蜜蜜,一旁的董荷衣却是死死的盯着盛丰帝,颤着声又问了一次。“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盛丰帝没想到董荷衣会出现,他看向与君楚漓相偎在一块的上官流烟,总算清醒过来,指着她的鼻子,不可置信的说:“是你!这都是你搞的鬼?” 他以为只要掳了上官流烟,他要的一切就能唾手可得,没想到董荷衣却毁了这一切。 董荷衣见他始终不回答,也不再问了,而是惨然一笑。“麒哥哥……我作梦都没想到,你竟真是因为我而死的……” 这些年她从未放弃过调查君麒枫的死因,她不相信以他的身手会这么轻易的死去,没想到…… 她这样自私自利的女人,究竟有哪一点值得他这么对待? 她再也承受不了打击,整个人软倒在地。 盛丰帝的打击也不比她小,他早已失了民心,若是再不将传位诏书与古墨玉拿到手,他的皇位必然不保。 “来人!来人——”他大吼,想让人将君楚漓与上官流烟给杀了,然而他喊了半天,却不见一人出现。 “你的人,全死了。”君楚漓淡然的说。 “不可能!”他不相信,他将整队锦衣卫都带来,整整多出君楚漓的龙卫数倍,他不相信他的人会全军覆没! 然而不管他喊再久,依然没有半个人出现,他这才感到不妙。 “君楚漓,我是你叔父。”本以为是势在必得的局势,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大反转,盛丰帝终于感到害怕,却强持镇定道。 “我知道。”君楚漓淡然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不会杀你,但我不动手,不代表不会有人动手。” 盛丰帝脸色大变,看着从外头缓步走来的海晔,慌乱的往外奔去。“不……我是皇帝!你不可以杀我,不可以……” 海晔等这一刻已等了多年,他手上拿着长弓,并不急着追出去。皇帝又如何?他要君盛体验君麒枫死前的绝望,他会一箭又一箭的射穿他的身躯,让他到地府给君麒枫陪葬! 他,要玩一场狩猎游戏。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上官流烟有些傻眼。“这就完了?” 她本以为会有一场惨烈的厮杀或是反抗什么的,没想到就这么结束。 君楚漓闻言,冷然的俊颜倏地闪过一丝笑意。“不然你想如何?” 这傻丫头,她可知道今日这样的场景耗费了他多少年的时间?包括万江城那些赞颂他的文人士子,全都是他的安排,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今日。 君盛若不是情绪崩溃,绝不会这么好对付,当然,这其中也有董荷衣的功劳。 看着那倒坐在地上失神茫然的女子,君楚漓沉默了。 上官流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声问:“你要怎么处置她?” 今日过后,盛丰帝将不再是皇帝,而董荷衣自然也不再是皇后,她想原谅董荷衣,毕竟没有董荷衣的帮忙,他们没办法走到今日这一步,然而若父亲应尽的责任,君楚漓也不会过得这么苦…… 这样的董荷衣让两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是听见她的话,原本麻木无神的董荷衣缓缓的抬起头,用那双失去生气的双眸她被皇后这个枷锁、董荷衣这个董字,牵制太久、太久了,她不愿再当盛丰帝的“好。”君楚漓没有过多的犹豫便应下,就当是还清她这些年来多次助他之恩。“谢谢……”她勾起一抹难看的笑容,爬起身,步伐踉跄的离去。 看着她那彷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身子,上官流烟不知为何有些鼻酸。 若不是老天眷顾,曾经的她与董荷衣的命运是多么的相似…… 好在她重生了,好在她获得了幸福,如今拥有的一切,让她幸福得落下眼泪。“烟儿?”君楚漓唤着看着董荷衣离去的身影发愣的上官流烟,担忧的问:“怎上官流烟摇头,本想告诉他,真不是她爱哭,而是怀孕之后,她动不动就想哭,“无忧……”她仰起头看他。 “嗯?”他等着她说。 “我……我好像要生了……”她的一片湿黏,似乎是羊水破了。 这下君楚漓脸色也变了,发出这辈子头一次失去冷静的大吼—— “来人!找产婆,传大夫,王妃要生了!” 接着便是一阵兵荒马乱。 看着上官流烟疼得发白的脸色,君楚漓觉得上战场打仗都没有这一刻紧张,他紧张得不停吸气吐气,“我查过了,这么做可以减缓疼痛,你要是真的很疼,就咬我的手,我会陪着你,别害怕。” 看着眼前比她还紧张的男人,上官流烟哭笑不得的同时也感动不己,明明痛得要死,但她想,她一定会这么幸福一辈子的,一定! 番外 年幼小红娘 “呜……呜呜……” “你、你听见了吗?”一名宫女颤着声,十分害怕的问着身旁的同伴。 她的同伴连连点头。“听、听见了……咱们快走!” 两人害怕的抖着双腿,快步离开。 直到远离萃茵阁一段距离后,两人才重重的吁了口气。 “吓死我了!”有着一张鹅蛋脸的宫女直拍着胸口。 “可不是……”另一名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小宫女也是吓得不轻,直到现在身子还微微的发抖,“马姊姊,萃茵阁不是裴公子的住处吗?可裴公子前几日就出宫了,里头怎么会有女子的哭声……是不是闹、闹鬼呀?” 裴公子指的自然是裴知墨。 裴知墨自从赖上君楚漓夫妻之后便不走了,他现在才知有徒弟……不,是有徒弟的相公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八年前,君楚漓总算拨乱反正,继承了皇位。因平定蛮国一事,让君楚漓的名望达到高峰,加上他手上有着先帝的传位诏书与古墨玉,压根就没人能够阻碍他登基。 对于大功臣裴知墨,君楚漓自然得挽留,然而裴知墨不屑那一官半职,他生平之志便是成为一个能够流传千古的大诗人,当官?呵!根本是浪费他的才华。 众人在听见他这宏大的心愿时,顿时一片鸦雀无声,最后还是一如以往般镇定的君楚漓开口道,既然如此他便不强留了,只说了句,他要是遇到困难随时能回来,甚至在昔日的楚王府安排了一个院子,让他只要回到万江城便能有个落脚之处。 一开始裴知墨压根没想过要回来,拍一拍便走了,可不到一年,他便一身落魄的回来了,那一回他留了十天,待拿到了君楚漓让人给他准备的衣服细软与银钱后,再一次离开,而这一回,他不到半年便回来了,这一次甚至比上一回还要惨,身上只剩一身单薄的衣服蔽体…… 裴知墨就这么来来回回了好几次,每一回只要身上没了银钱,他便会回到楚王府“修身养性”一阵子,再出门“游历”,因他深信行千里路胜读万卷书,终有一日,他会成为一名伟大的诗人! 当然,要成为一个伟大的诗人,背后定要有一个强大的支持者,而君楚漓便是那一位支持者,让他能够锲而不舍的朝着自己的梦想前进。 正因萃茵阁的主子时常神出鬼没,而裴知墨也不耐人服侍,所以萃茵阁平时一个人都没有。然而这环境清幽、如诗如画的萃茵阁却有件怪事,那便是常常会传出女人的哭声…… 鹅蛋脸宫女一听,脸色倏变。“别乱说!赶紧走了,太子殿下还等着我们送茶点呢!”说着,拉着小宫女便走。 一直到两人走远,一旁的树丛才冒出两个小小的身影。 那稍矮的小姑娘一双眼亮晶晶,看着自家哥哥,一脸得意的说:“哥哥你瞧,凝儿就说萃茵阁有鬼,你偏不信!” 小姑娘身旁的男孩则是一脸淡然,明明才八岁的年纪,那一身气质与面无表情的程度,竟与君楚漓有着八、九成的相像。 小男孩不是别人,便是方才宫女口中的太子殿下,君楚漓与上官流烟的儿子君惜枫,而他身旁的小女孩则是君楚漓与上流烟的小女儿君惜凝。 两人的名字是海晔取的,在杀死盛丰帝之后,他本想去黄泉陪君麒枫,没想到君楚漓竟将甫出生的儿子扔给他,并告诉他,自己才登基,实在没办法好好管教这孩子,只能厚着脸皮让他带着。 看着手上软绵绵、皱成一团的小女圭女圭,海晔当下是傻眼的,他想拒绝,却在那孩子的耳朵后头看见了一个心形的胎记。 他曾在一个人身上看过同样的胎记,那就是君麒枫。 海晔当下便红了眼眶,不管怀中的小女圭女圭是不是君麒枫的转世,他都知道自己走不成了,于是他替小女圭女圭取了名字,就叫君惜枫。 对于儿子叫什么名字,君楚漓半点意见也没有,他的眼中只有刚刚生产完的上官流烟,初为人父的那一点喜悦,早在将儿子甩给海晔时便消失无踪。 倒是在生下君惜凝时,君楚漓一直抱着不撒手,直说他的小公主与她娘亲生得一模一样,尤其是那柔软的唇,笑起来非常好看,让他一抱入怀中便舍不得放。 没错,两个孩子一个肖父一个似母,十分公平,就连个性也相差不远,君惜枫小小年纪就已有父亲的风范,不仅总是面无表情,还非常老成,五岁那年便吵着要搬至楚王府,不愿再住在皇宫里。 君惜凝却是特别的活泼,活月兑月兑就是上官流烟的缩小版,见哥哥搬出了皇宫,死活要跟去,为此哭闹不休,闹得疼女儿疼得没原则的君楚漓险些就要应下,若不是上官流烟扳着脸拒绝,君惜凝恐怕真会跟着君惜枫搬来楚王府。 虽说上官流烟不肯,却也心疼女儿,答应她只要哥哥休假,她就能去楚王府玩,而今日正是君惜枫休假之日。 君惜凝今年四岁,正是古灵精怪的年纪,自从听说萃茵阁闹鬼后,非但不怕,还兴奋的拉着君惜枫要来一探究竟。 有鬼…… 知道原委的君惜枫眉头微皱。“楚王府里没鬼。” “胡说,凝儿方才明明听见宫女说萃茵阁有女鬼在哭!”君惜凝瞪着圆圆的大眼。 君惜枫实在不知该如何与妹妹解释,于是道:“我带你去看看便知。” “好哇!”小小年纪的君惜凝并不知鬼物的可怕,兴高采烈的跟着自家哥哥一块往萃茵阁走去。 两人才刚到院子外,那若有似无的哭声便从里头传出,一阵一阵随着风传来,让原本兴奋的君惜凝脸色微变。 “哥哥……”她拉着哥哥的衣摆,突然有些后悔了。 今儿个是阴天,稍早还下着毛毛细雨,虽说是正中午,可那带着潮气的凉风加上昏暗的天空,以及阵阵女子哭泣声,让君惜凝开始感到害怕了。 “别怕,没事的。”君惜枫突然觉得,他要是再不处理这件事,楚王府迟早会被传为鬼屋,择日不如撞日,趁他休假,正好把事情处理了。 君惜凝见哥哥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只好壮着胆子与他一块走进萃茵阁,然而她才刚踏里房内,便被突然窜出的一道黑影给吓得大叫出声。 “鬼呀!”她忙躲到君惜枫身后。 “鬼?在哪里?” 这熟悉的声音让君惜凝一愣,怯生生的探出头,一看见眼前之人,那被吓得险些跳出胸口的心脏这才稍稍平息,娇嗔道:“心姨!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着眼前女子满脸的泪痕,哪里还不明白所谓的鬼就是眼前的唯心儿。 唯心儿一脸憔悴,本以为是裴知墨回来了,没想到竟是君惜枫兄妹,虽说有些失望,却还是打起精神说:“我来找裴大哥的,谁知……” 谁知她晚来了一步,裴知墨又跑了! 她真的不懂,为何他会这么讨厌她…… 虽说君惜枫早知原因,但亲口听她说出来,仍然很是无语。 他也不懂,明明有这么多的青年才俊排着队给她挑,她一个都不要,偏要那个脑袋有问……咳!是有着过分执着的裴叔叔。 总知,男女之间的感情事,不是他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该明白的,他今日来,是为了处理这乌龙的闹鬼事件。 然而他正要开口时,一旁的君惜凝却抢先一步问道:“心姨,裴叔叔跑了,你为何不追?” 唯心儿闻言,双眸一黯。“他不许我跟去……” 裴知墨严重警告过她,若是她敢跟去,他就再也不回万江城了。 君惜凝更不解了。“裴叔叔不回来就不回来呀,反正你一直跟着他,他也丢不了不是吗?” 就像父皇和母后,每回母后只要想溜出宫去赌博,父皇就会紧紧的跟在她后头,让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气闷了好几天。 “可我武功没他高,他真想跑,我怎么可能跟的上……”唯心儿仍是一脸的苦闷。 她都已经快二十五了,是个老姑娘了,母亲对她的纵容也快到了极限,扬言若她在满二十五岁之前还没能把裴知墨给拐回来,那就得乖乖听从她的话,嫁给她挑选的人。 再过三个月就是她二十五岁生辰,正因如此,她才会如此紧张,甚至在再一次拦截不到裴知墨时压力大到爆哭。 “那就绑着他呀。”小小年纪的君惜凝不懂这有什么难。 就像前阵子倾夏姨与惕宇表哥给她带来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她很是喜爱,可那小狗老爱乱跑,又会随地便溺,后来被嬷嬷给绑了起来教导,在她想来,绑人与绑狗似乎没什么差异。 若是裴知墨知道自己居然被比成一只狗,不知做何感想。 “绑着他?哪可能绑得了……”唯心儿蓦地一顿。 她想起来了,前阵子上官流烟同她提起收到一小国送来的进贡之物,竟是一只以千年寒铁制成的手铐,那手铐十分精致小巧,就像手环一般,然而若没有钥匙是解不开的,就是用砍用劈都没办法,毕竟千年寒铁素来以坚硬闻言,除非是以火山熔岩化之。 一想到这,唯心儿忍不住抱起君惜凝,重重的在她脸上一吻。“凝儿,你这主意实在是太棒了,心姨爱死你了!” 将小姑娘又亲又抱了好一会儿,唯心儿便离开了,她得去向好友讨要那副手铐。 无端端被非礼的君惜凝一脸无辜地看向自家哥哥,怯怯的说:“哥哥,凝儿是不是说错话了?” 君惜枫眼角一抽。 罢了,只要闹鬼事件能解决就好,至于之后的事…… “没事,凝儿记得,我们今儿个哪也没去,一直在书房里练字,知道吗?” 求生意识极强的君惜凝重重点头。“凝儿哪也没去,一直陪着哥哥在书房里练字。” “很好。” 两兄妹达成共识,这才安心的离开萃茵阁。 三个月后,唯心儿大婚,十里红妆好不热闹。 好友大婚,上官流烟如何能不参加?偏偏她想去却去不得…… 君楚漓见她一脸郁闷,将她给揽进了怀中。“还在不高兴?” 上官流烟气呼呼的说:“当然不高兴了!明明那千年寒铁就是心儿自个儿来向我讨要的,师父却不分青红皂白怪在我身上,和我赌气也就算了,还不许我去参加心儿的婚礼,他也不想想,我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认真算起来,我还是他们的媒人呢。” 说起裴知墨与唯心儿,也是对欢喜冤家。 裴知墨自小便与天屹老人生活在一块,出师后又一心一意想成为大诗人,对于男女之情压根是半点也不懂,只觉得唯心儿一直缠着他,烦人的很。 直到有一回他喝醉了酒,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手上竟被扣上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手环,那手环的另一头正是唯心儿。 他脸色大变,使尽办法想除去那手环,却是怎么也打不开,而唯一的钥匙竟被唯心儿给挂在脖子上,藏入了胸前的衣襟之中,若是要拿,誓必得碰到她那高耸的胸脯。 裴知墨自然不会去拿,只能被迫与唯心儿铐在一块,这情况若是让第三个人看见,他就非娶唯心儿不可了,搞得他连门都出不得。 因为此事,裴知墨十分生气,一开始连话都不愿与唯心儿说一句,可唯心儿也不是省油的灯,之前是堵他堵不着,如今两人都朝夕相处了,她还没能耐把人给拿下,那她也不用活了。 在认识裴知墨后,她便拾起她一向讨厌的诗词歌赋,她本就不笨,这么刻意苦读之下,竟也小有所成,虽说比不上上官倾夏与上官流烟那才女的水准,对上裴知墨却是绰绰有余,闲来无事便吟个几句诗,还不让裴知墨上勾? 裴知墨被迫与她绑在一块,门都出不了,月复中的诗虫早已闹得不停,在唯心儿刻意诱拐之下,果然开始与她对起对子,两人这一来一往,感情迅速升温,然而裴知墨却依旧不松口。 眼看生辰就要到了,而裴知墨对她依旧不冷不热,唯心儿很难过,追求他这么长一段时间,最后这三个月两人更可以说是朝夕相处,没想到他对她仍然不动心,这让她终于死心了。 她付出了,也努力了,一个女子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全都给了他,既然裴知墨仍然不喜欢她,她也不再勉强了。 她趁着裴知墨熟睡之时解开了两人的枷锁,偷偷的回府,仅留下一封信,告诉他,她不会再纠缠他了,从今尔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裴知墨在看见这封信时欣喜若狂,然而看到自己手腕上那个手环以及身边的钥匙,而另一头却再没有唯心儿那巧笑倩兮的笑脸时,他突然傻了,感觉胸口有些空荡荡的,似乎像是少了什么,但他仍不以为意,依旧过他的生活。 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更奇怪了,不仅平时他最爱的饭菜勾不起他的食欲,就连面对最爱的诗会,他都提不起劲……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唯心儿。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时无刻都浮现在他脑海之中,甚至他还产生了幻觉,总觉得她就在自己身旁,眨着大眼问他今儿个要做什么……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病了,却不知究竟是生了什么病。 他这人没什么朋友,君楚漓勉强称得上一个,于是他大摇大摆的进了皇宫,让君楚漓找御医来给他瞧瞧。 谁知君楚漓听完后竟是一脸的古怪,没替他找来御医,反是告诉他,唯心儿就要订亲了。 订亲! 这消息就像晴天霹雳,轰得他脑子一片混乱,他当下便冲出了皇宫,直奔长平大长公主府。 再后来,自然是唯心儿得偿所愿,成了裴夫人。 君楚漓见自家娘子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失笑。“别生气了,就是裴知墨让你去,我也不会同意。” “为何?”她双眼一瞪,“你现在是要与他同一阵线,欺悔自家娘子?”他们俩感情何时这么好了? “傻丫头。”他伸手捏了捏她的俏鼻,“连自己有孕了都不晓得。” 她实在是傻人有傻福,前头两胎都像没事人一般,半点孕妇该有的症状也没有,希望这一胎也能如此。 闻言,上官流烟傻了。“我、我又有了?” 这是不是代表,她又得喝那又苦又难喝的汤药了? 一思及此,她脸色立刻变了,抡起拳头气呼呼的打在他胸口。“可恶!我不是说了别……你非要,我们明明说好不生了!” 君楚漓除了上官流烟外并无纳妃,这几年为了这事吵不停的朝臣不在少数,好在上官流烟争气,头胎就生了个男孩,第二胎虽是个女孩,但有一子一女,君楚漓便已满足,这第三胎……虽然是意外,但拿来堵住那些朝臣的嘴巴,也是件好事。 “没办法,谁让你这么诱人……”君楚漓想到她在床榻上那娇媚动人的模样,双眸微微一暗。 两人夫妻多年,他对她依旧永远也爱不够。 …… 寝宫内情意弥漫,寝宫外两个孩子默默的转头。 “哥哥,父皇是不是又在欺悔母后了?”天真的君惜凝仰首问着自家哥哥。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母后哭了,有一回她问母后,父皇是不是欺悔她,母后只是红着脸,什么话也不说。 君惜枫那稚女敕的脸上满是严肃,慎重的对妹妹说:“凝儿,有些事不是我们这年纪该知道的,走,哥哥陪你玩去。” “哦!”懵懂的君惜凝就这么傻呼呼的与君惜枫走了。 他们只是个小孩,他们什么都不懂。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