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无妻》 序言 最痛苦莫过已失去 《齐天大圣西游记》是星爷非常经典的一部作品,里面许多让人印象深刻的剧情跟台词,小编觉得最广为人知的应该是这几句——“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是不是耳熟到都能倒背如流了呢?至尊宝最后没有跟紫霞仙子在一起,而是成为孙悟空跟随师父去西天取经,当年在看电影的时候小编心里是很惆怅遗憾的,不懂为什么他们不能有个完美的结局,直到年岁渐长,经历许多事,才发现现实人生的确经常充满遗憾后悔,也并不完美,可就是因为历经过这样的缺憾,我们才会更懂得珍惜美好,不是吗? 小编无法透露太多剧情以免破梗,这样会少了很多阅读的乐趣,只能说《命中无妻》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不懂爱的渣男忏悔、学习,后来变成宠妻模范生的故事,男主角就像至尊宝一样,一开始并不珍惜那份真诚的爱,直到失去才后悔莫及,文中有一句话小编同样心有所感——“岁月还没有把他带到懂得应该要好好珍惜一个人的时候。”因为这样,所以他不懂爱,不懂珍惜,轻易的伤了挚爱的心,等到失去后才后悔莫及,幸而他倾尽所有的努力去弥补,这才得到挽回的机会,能让悲剧重写结局。 虽然紫霞仙子永远没有跟至尊宝在一起的机会,但至少在《命中无妻》里,我们可以看见男女主角弥补遗憾,学会珍惜,迎来幸福圆满的happyending,一个好的故事总能在人心里留下一些悠长余韵,可供你慢慢回味细品,本作亦如是。 楔子 帝星殒落 阳光投入,千万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奔腾,舞动一场热烈盛宴,垂手而立的太监细细看着,一动不动。 窗外蝉鸣声张扬,夏日已至,今年的夏天比往年更热,各宫娘娘受不了这喧闹声,命太监将蝉只黏下,可皇上不许太监做这事儿,因此整个后宫的蝉全都聚到清和宫里了。 楠木几上的龙涎香散播香气,桌旁的琉璃盆里盛装着冰块,丝丝凉意窜出。 李清坐在九龙玉璧屏风前提着笔,即使心中早有定见,还是在此刻犹豫了,此生行事不管对错、不管会否懊悔,他都不曾犹豫,但……是老了吧,轻浅一笑,蘸饱墨汁的笔尖终于落在黄绫诏书上。 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四名辅国大臣坐在两边,不管年轻或年老,不管有没有力气通过这顿煎熬,一个个都挺直上半身,他们面色凝重,眼底却都带上激动。 诏书完成,李清放下笔,与大臣们对视。 大臣们望向一袭明黄龙袍,衣纹云龙,玉冠束发的皇帝,四十年了……他们的皇帝垂垂老矣,脸上斑纹明显,然双眸依旧英光激滥,彷佛他仍是那个马背上杀敌千万、英姿飒爽的男子。 叹息、闭眼,他挥挥手,顺公公立刻上前将诏书递给宰相。 林相躬身接下,在看见上面的名字时心头一跳,脸上透出笑意,虽没说话,其他三人已从他的表情中得到答案。 李清虽老迈却不昏聩,他依旧是那个以国家大事为己任的明君,李氏王朝能在群雄并立的时代里一统各国,建立国富民安的大李王朝,便是因为有这样的帝君。 “去宣布吧。”李清道。 四名大臣纷纷跪地,齐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话,终其一生听过太多,但此时此刻他相信这四人真心希望自己活到千岁万岁,但哪可能呢?“万岁”不过是千古帝君自欺欺人的话,人的一生短短数十年,而他已经活得够久…… 大臣们走出御书房。 李清从椅子上起身,他累得厉害,顺公公迎上前挠扶。 缓步走到软榻前,他很清楚事情没完,风暴将至,此生面对过大小战役无数,而这次……无妨,他从不畏战。 顺公公递上香茗。 李清轻啜一口,问道:“花开了吗?” 服侍皇帝四十载的顺公公明白,皇帝指的是什么——是那棵种在清兮宫的玉兰树,四十年前皇帝在芒种时节亲手种下。 为什么种树?没人知道,所有人都认为皇帝一时兴起,但他清楚,并不是,那是皇上的……心心念念…… 清兮宫傍着清和宫,是宫里最神秘的宫殿,里头没住人,最得皇帝看重的五公主在出嫁前曾经要求想进去看一眼,终也不得其门而入。 认真道来,清兮宫只是从清和宫划出来的一个小院落,里头三间房,青砖红瓦,是普通百姓最寻常的住处,无半分特殊,它之所以神秘,是因为皇帝经常独自在里头待上半天,每每心情不豫,往清兮宫走一趟,出来时表情便见和缓。 顺公公回答,“禀皇上,玉兰花开了,今年花骨朵儿结了很多。” 有专门的花匠日日看顾浇灌,那棵树长得可好。 “去采来,全部采下。”李清道。 顺公公一愣,直觉问:“全部?” “全部。”李清清晰明白回答。 顺公公领令下去,只是心里隐隐的不安,隐隐地焦躁…… 寤寐间,李清听见争执声,那是小顺子和陆皇后的对话声,小顺子一再重申皇上在休息,陆皇后却扬高声嗓,不管不顾的非要见皇帝。 他的皇后啊……从小受栽培教养的好皇后…… 她从出生便晓得,自己只会也只能嫁给皇帝,专心了一辈子的事,怎会不成功?她成功了,成功伴驾四十载。 她是个合格皇后,将后宫管理得一丝不苟,没人能否认她的精明能干、或者说……贤慧,这么好的女子怎会逾礼?又怎会违逆圣心? 然而今天……憋不住?委屈?她坏了自己的规矩。 她来得比想像中更早,所以是带着几分冲动?也好,早晚都要打这一仗,趁着还有力气,开打吧! 从榻上坐起,李清困难下地,连弯腰穿鞋都很辛苦,想当年辛苦的自己,别说穿鞋,穿衣做饭、连缝缝补补都能自己动手,如今……身子骨是真的不行了。 没有唤人,他扶着墙走到御案后头端坐,不示弱的他绝不让人看见自己的羸弱。“让皇后进来!” 闻声,顺公公侧身让出位置。 陆皇后横他一眼,轻斥道:“老狗!” 顺公公岂能没听见?他眉心微蹙却一语不发,贤慧端庄的陆皇后啊,终也是……轻声喟叹,顺公公跟在后头进入,也不知想要防备什么,直觉站到皇帝身侧,即使他心知肚明,这举动是僭越了。 李清看一眼顺公公,抿唇浅笑。 小顺子确实忠心耿耿,但他与前朝帝君不同,任他再忠心,他都不允许宦官干政。四十年来,他没给过小顺子太多,这回便给他一个平安终老吧…… 李清没理会怒发冲冠的陆皇后,他甫提笔,顺公公立刻上前磨墨。 只见皇帝一字一字慢慢书写,手指微微颤抖,他的心也跟着轻颤,他很清楚,如今写字于皇上有多困难……顺公公很想对皇上说别写了,但多年伴君,他已养成缄默习惯,只是当眼角余光看见上头的字句时,控制不住地,他的鼻子涩了、眼角酸了,湿热目光差点儿泄露情绪。 李清取印,手抖得越发厉害,却还是实实在在、严严谨谨地把印章落在正确的地方。提起纸张轻吹,他递给顺公公。“好生收着,别给弄丢,朕可没有力气再写一张。” 顺公公躬身闷声吞下哽咽,他没接过圣旨,当场跪地磕头,扬声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收下一句真心实意的万岁,李清心想:此生应该不算白活了吧。 陆皇后等过半晌,却没等到皇帝一个眼神,她尖锐道:“连个低贱的老太监皇上都愿意施恩,怎就对陆家如此苛刻?” 他对陆家苛刻?人性啊……得寸就想进尺。“皇后有何不满?” “为何接位的不是裕儿?他既是嫡又是长,皇位本该是他的!”她始终认定儿子才能继承大统! 多年来,皇上对每个儿子都一视同仁……不对,应该说都同样无情冰冷,他没有特别喜欢谁或讨厌谁,在这种情况下,比拼的自然是身分地位,放眼诸皇子,谁比裕儿更有资格?怎会事到临头,上位的竟是老八? 李泽生母身分低微,他年纪太轻,又没有特别能耐,这样的他凭什么上位? “裕儿何德何能?年近四十却庸庸碌碌无半分长进,老是被算计、被当枪使,他啊,顶多能当个富家翁,吃吃喝喝乐上一辈子。” “那是他性格宽厚、贤明大量,能容人。” “容人?他那点儿心计,当朕的臣子都是瞎子?” 脸皮子亲戚,虚情假意,裕儿的微末演技那群老狐狸看得一清二楚,没点破不过是看在李裕的身分,虚与委蛇罢了。 “这些年裕儿战战兢兢,从未出过差错,为什么皇上不待见他?” 是啊,坏就坏在这个“战战兢兢”上头。“谋事容易断事难,能下决断才是有能者,看你把裕儿养成什么模样,小心翼翼、紧张兮兮,做事瞻前顾后,能力不足、不思进取,偏又心胸狭隘,老在小处拿人把柄。 “再看看朕手下的谋臣们,心思多、本事高,又齐心合力搂成一股绳,便是没有朕这个皇帝在,他们也能撑起半壁江山,倘若朕让裕儿当皇帝,无异于将白兔扔进豺狼虎豹堆里,皇后要不要同朕打赌,这江山若交到裕儿手里,会在多久之后易主?” “皇上这般看不起裕儿?那李泽又何德何能?” “他啊……”李清呵呵轻笑。“他是只收起爪子的雄狮,看着无害却是满肚子能耐,光是能教皇后无视于他,平安顺利长大、不受刁难,就是本事。” 当年自己能靠一柄枪、一把刀打下魏郑齐吴,靠的便是心性,而李泽同自己最像,从小他便一眼看出李泽的与众不同。 “哼,不过是皇上偏心罢了。自从祖父过世,陆家里臣妾的父兄谁能入皇上双眼,兄长们官位一贬再贬,罚银、罚俸,罚得旁人都不晓得陆家出了个皇后,皇上这般不给臣妾脸面,为的是什么?” 为什么?李清也这样问过自己,这般觉得陆家碍眼、欲除之而后快,是不是为了……替那个仙人般的女子出口气? 但他终究没链除陆家,对陆家,他自认宽厚无边。 “但凡皇后能举出一件你父兄做过有益百姓的事,朕便给他们升官。”他望向陆皇后似笑非笑。 明明白白的鄙夷、清清楚楚的不屑,看得陆皇后忿忿不平,这几十年来,陆家过得太憋屈,她是皇后啊,是举国最荣耀的女子,她竟连娘家人都护不了,皇后?笑话吧! 满腔怨恨令她难以控制,但她很清楚如今是最后关头,倘若不能劝得皇帝回心转意,裕儿便连半分机会都没有,卖委屈、卖温柔,现在什么有用她便卖什么,她哑声道:“臣妾斗胆,敢问皇上,难道您看不见臣妾对您的情感,看不见臣妾用尽一生爱您、无怨无悔?为什么您舍得如此对待臣妾?” 这戏……演得不行呐,原来裕儿是学了他母后,才会成了众臣眼里的笑话。李清笑问:“皇后爱朕吗?” “当然爱,若非如此,怎会倾力为皇上安定后宫、教养皇子、付出青春?” “朕做了什么让皇后爱上朕,对朕无怨无悔?” 她半晌说不出话。是啊,皇上为她做过什么?一时间,她竟然想不出。 “朕不明白,除为了生下裕儿那段时日外,朕不曾在皇后宫里多待一天,平白无故的皇后怎会爱上朕?或者说皇后爱的是『皇帝』而非『李清』?” 是……除屈指可数的那几日外……想那日凤冠霞帔与他执手为礼,想喜帕掀起看见他的第一眼……她爱那个伟岸英武的男子,她暗暗立誓要倾一生之力守护他,是从什么时候改变想法? 是在一个个容貌姣好、知书达礼的女子抬进宫之后?是在她守了数年活寡之后?她将一生交付,要的不仅仅荣华富贵、尊荣无限,她更想要丈夫的心啊。 可日复一日,她找不到他的真心,感受不到他的情意,在数不清的失望之后,她只能用盔甲护住自己,方能平静地面对痛苦与失望,可如今他竟这样问她? 他什么都不给,只给予地位尊荣,难道她收下还是错的? “当年陆老与朕交换条件,朕迎你为后、陆老为我支起朝堂,这承诺,陆老做到、朕也做到了,皇后还有什么不满?” 马背上立国、马背上无法治国,他需要有德有能者为他开创太平盛世,陆老入了他的眼,他终究没看错人,在陆老的教导下,他逐渐成为合格帝君,几十年来他勤奋不懈,终于能在青史上以“贤”字相称。 “皇上没有心吗?您懂不懂得感情?知不知道什么是爱?” 李清笑而不答。“皇后回去吧,安安分分当皇太后,老八会厚待你的,若是皇后自寻死路,别怪朕不护着你。” 也……护不了,他了解李泽就像了解自己,若陆皇后够乖,他肯定乐意为一个孝顺之名厚待之,但若她有旁的心思……锐剑出鞘必噬血。 “送皇后。” 李清下令,禁卫上前,陆皇后有再多怨气与不满,终究还是得离开。 终于安静了……李清再度回到软榻前,轻声道:“冷了。” 冷?这让人头顶直冒汗的七月天?顺公公拭去汗水,飞快取来一袭衾被盖在皇帝身上。这时被派去摘花的太监捧着一篮玉兰进来,闻到花香,李清笑开,他颤巍巍地抓起鲜花撒在自己身上。 彷佛感应到什么似的,顺公公忍不住疾奔的泪水,将白色的花朵一把一把撒在皇帝身上。 看着小顺子的动作,李清笑得更欢,他闭上眼睛闻着玉兰花香。想起陆皇后的话,爱吗?感情吗?也许他曾经拥有过吧,只不过为了权势地位,他一件件抛弃…… 深吸气,玉兰花香香入肺腑,突地,他听见夜莺轻啼,看见萤虫环绕,伴着女子清脆的笑声,那样的轻快、那样的喜悦…… “阿清快来呀,看看这是什么?” 嘴角扬起、珠泪淌落……始终盯着李清的顺公公,砰地一声双膝跪地,放声痛哭…… 第一章 卖菜谱遇贵人(1) 一望无际的黄沙漫漫,风刮起,尘沙形成漩涡在地面上打转高扬。 滚滚黄沙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株比人还高的仙人掌孤独地矗立着,只有高照艳阳,一点点将旅人烤焦。 远方男女慢慢走近,女子被男人负在背上。 她受伤了,很重的伤,因为颠簸,伤口裂开,鲜血一滴滴自后背淌下,随着男子走动落在沙地上,很快就让沙土吸入,转眼不见痕迹。 男人非常疲惫,干涸的嘴唇月兑皮、渗出血丝,太阳持续发威,他很热,但身体已经渗不出汗水,他坚定着脚步,持续向前走,他咬牙道:“我就不相信人不能胜天。” 他叫做夏侯渊,数日前从陵县回来,知道林超金竟派萧芳去偷袭里各后他疯了! 里各武艺高强、思绪缜密、擅长兵法,身边大将如林,要杀他谈何容易?就算有再精密的计划也要天时地利来配合,岂能因为林超金被搧了一巴掌就非逼着萧芳去偷袭? 萧芳带去的五百人死得一个都不剩,他到的时候萧芳已然奄奄一息,倘若再晚上半日,他见到的将会是一具冰冷屍体。他恨!恨里各更恨林超金,这两个人,他发誓一个都不会放过。 贴靠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传来的男子气息,萧芳突然想笑,咯咯咯地,每笑一声、每个震动都让她疼得皱眉头。 应该安静点的,但她真的想知道……在死掉之前知道答案。“夏侯渊,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她长得不美丽、皮肤黝黑,从小没爹没娘,在边城长大的她长成一个女汉子,她说话粗鲁傲慢,没有任何男人会喜欢她的,但从京城来的夏侯渊一眼瞧上她。 怎么会呢,又白又富、武艺高强、身分高贵的夏侯渊欸,喜欢谁不好,怎就喜欢上她这个男人婆?是眼瞎了吗? 他频频示好,面对他的真诚,她只有一种感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经验教会她,人是种再现实不过的动物,若没有特殊目的,好端端的一个高富帅何必处处牵就自己? 何况他是三皇子啊,那是怎样的身分地位,不需要她来解释,而自己不过是个父母兄弟被鞑子杀光,一心报仇、投入军中,靠砍人头而成名的女罗刹。 她与他是云泥之别,是再怎样都拢不到一块儿的关系,他绝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爱上自己。 但,现在她有一点点相信,如果不是太爱,怎会甘冒性命之险闯入敌营将她救出?只是……终究难懂,他想要谁不行,为什么非要她这个丑女? 他笑开,没回答却问:“你从什么时候起对我动心了?” “去,我什么时候对你动心!”她口是心非。 就算她再骁勇善战,就算她割人头像割韭菜,就算人人闻之丧胆,终究……她只是个女子,一个渴望被疼爱的女子,所以她是真的动心了。 “应该是我帮你换鞋那次吧。”夏侯渊自顾自道。 换鞋…… 那次,他指她的鞋说:“女子该多注意仪容,瞧瞧,你的鞋多脏。” 她满不在乎地踢起一片沙尘笑道:“什么脏?那是沾了人血的战绩勳章,三皇子再想要这样一双鞋,恐怕都难找呢。” 萧芳表现得无比高冷,是个男人、懂得看脸色,都晓得在这种状况下就该退避三舍。 但是他没有,一个欺身上前,仗着身高优势箝住她的腰,将她抱到柜子上,好似没听懂她的嘲讽般回答,“再骄傲,也别随时把战绩穿在身上,过度炫耀是种肤浅行为。” 然后夏侯渊亲手除去她的鞋,换上一双绣花长靴,那……也算绣花鞋对吧。 天!镶了珍珠的绣花鞋?她这辈子想都没想过会穿上脚的东西,更过分的是,他当着她的面把旧鞋给烧了。 真是太可恶!她没别的鞋,不想赤脚就得穿上,那些日子穿着绣花鞋在军营里走来走去,被多少同袍嘲笑啊。 但她不得不承认鞋很好穿,并且让她狠狠地臭美了一把,就算偷袭敌营她也穿着,好像穿了他就在身旁。 口是心非啊,她骗不了自己,大概也骗不了夏侯渊吧! “夏侯渊,你知道我快死了吗?” “知道。” “你会哀伤吗?” “会,我还会惋惜。” “惋惜什么?” “此生,我将一世孤老。” 一世孤老?为什么,因为她?凭什么啊,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更何况她还不是他的女人,怎就说这么重的话? 因为她快死掉,甜言蜜语便不要钱的往她耳里灌?因为他想当好人好事代表,令死者不心留遗憾?她不会也不该相信的,可偏偏他的口气那样哀恸悲凉,硬是说服了她。 她干笑两声,用十足痞的口气道:“你别害我没痛死却吓死了,堂堂三皇子呢,什么名门闺秀娶不得?别胡说了啊!我答应,当鬼之后在身边保护你,再替你寻个美娇娘,帮你们牵线……” “就算会吓死也给我受着,那是我的肺腑之言,你当人当鬼都给我牢牢记住。”他阻下她的话,口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然后莫名地,她相信了、牢记了,更莫名的是这个“相信”,让她深深、深深地安下心…… 她长叹气,苦笑道:“如果有来世,我会对你好。” “这是允诺?” “是,我、萧芳的承诺,永世有效。” 他笑开了,心底却明白——她做不到。 负着心爱之人一步步慢慢走着,太阳威力依旧,他口干舌燥、不停舌忝着刺痛干裂的嘴唇,但是到最后连口水都没有了。 鲜血带走她的精力,萧芳越来越觉得疲累,她想假装无事,想运足中气同他说话,但是……无能为力了。 “夏侯渊,我死去后,怀里的匕首归你。” “好。” “我希望你活下去,如果太渴,就喝我的血吧。” 夏侯渊皱眉,再一次吗?再次拿她的血续命?心……苦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身子渐渐软下,最终失去心跳呼吸…… 他继续往前走,然而身后的玉兰花香消失,无须回头,夏侯渊便已明白她不在了。 大男人是不作兴哭的,可理智阻止不了泪珠,晶莹从眼角悄悄滑下,眼睛一阵椎心刺痛…… 此生,又是一场绝望…… 眼睛张开,天色尚未大亮,窗外朝暾初起,云朵染上几抹霞光。 柳婧舒慢慢坐起身,并不冷,但她拉过棉被将自己裹紧,下意识看着床下的棉鞋。 她没穿过绣花鞋,不知道穿着那样的鞋子,自己会不会觉得臭美,但是缝着珍珠的长靴真的挺漂亮。 下床,套上棉鞋,她的鞋头也有一抹深褐色的血渍,但那不是砍杀敌人留下的,而是杀鸡染上的血。 听起来有点掉分儿,但是她很感激,感激自己不是萧芳。 从及笄之后,她陆陆续续作着怪梦,一段段的故事、一篇篇的哀愁,不同的女子与男子在梦境中反覆出现、离开、消失,她不理解为什么会作那样的梦,可每回醒来,心里头总有说不清的滋味,是怆然哀凄、沉重压抑。 公鸡啼鸣,她将自己从低沉的情绪中拉回来。 走到院子里,淘水盥洗后进厨房升火,打开米缸,就剩两把米了,顶多能够撑得过今日。 想了想,她走到地窖前,拉开上头的木门,顺着梯子往下爬,地瓜也剩下不多,豆子麦子早已告罄,两瓮腌渍的菜还有半满,她觉得很烦,但时间不容许她在这时候多想。 随手挑几颗地瓜,盛了一碗泡菜,她爬出地窖进厨房做早饭,另一边还起了炉子熬药。她直觉看一眼挂在墙上的药包,还剩下两日的草药,爹爹那病得长期养着,一日不可缺药…… “停!”她对自己说,真的不能再想,再想就要迟了。 做好早饭,她听见母亲和妹妹的房门打开,在后院打井水梳洗,婧舒皱了眉,却没多说半句。 常氏是继母,妹妹柳媛舒比她小一岁多。 母亲薛玟生产时没熬过,离世了,祖母在的时候常说,母亲是个会过日子的,她有一手好厨艺,嫁进柳家后就卷起袖子到城里卖糕点,光是那一年挣的就让家里盖新屋、凿新井,还足足置下十亩地。 祖父在时家里光景不差,这才送唯一的儿子去读书。 总是这样的,身边有钱就盼着光宗耀祖,祖父把柳家的希望全压在父亲身上,父亲只需要读书,旁的啥事都不必经手,慢慢地他被养得光会读书不通庶务。 后来祖父过世,临终遗愿让儿子一定要当官,为此家里不断变卖田地供他念书,十八岁那年柳知学终于考上秀才,可家里却穷得揭不开锅,眼看就要放弃科考这条路了,幸好薛玟在此时嫁进柳家。 薛玟一力承担养家责任,柳知学方能继续求学,日子就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下来了。 然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成亲第二年,薛玟怀上孩子,谁想得到随着大喜而来的是大悲,儿生娘死,母女缘浅擦身而过。 没了主事的薛玟,老人家身子不好、柳知学不会带孩子,家里乱成一团,于是丧事刚办完,柳知学进京一趟,将常氏带回来。 常氏是官家千金,家中落难便将她给卖了,父亲能看上常氏,自然是因为她有几分姿色。 然红袖添香的生活虽好,但添完香之后呢,肚子饿了还是得顶着满身油烟下厨房,常氏哪做得来这等苦差事?因此常氏把娘家的富贵派头给拿出来——买奴仆下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可柳家不过是小康,哪支应得了这种生活,不多久,娘攒下的六十几亩田地,在短短几年当中全给卖光。 没有银钱,甭说仕途,饭都没得吃了,幸好里正良善宽厚,见村里唯一的秀才公日子快过不下去,便在村里寻两间屋,让柳知学在里头教小毛头们念书,全家人勉强能过上日子。 可祖母过世后,爹爹受不了这个沉重打击病了,祖母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转眼花得七七八八,生活越发困难。 碗筷摆上后,婧舒匆匆吃饱,背起书袋准备出门上课。 自从柳知学生病后,便由婧舒代替爹爹去教书。 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妥妥的没错,薛玟在的时候,柳知学可以放大胆量追求梦想,但薛玟不在,梦想成了空话。 即便如此,她不能否认柳知学是个好爹爹,他虽怯懦但性情温和举止有度,从小他便亲近儿女,手把手教孩子们认字读书。 柳媛舒对读书不感兴趣,但婧舒爱极了,她一碰到书就回不了神,举一反三读得津津有味,柳知学常叹,“若婧舒是儿子,柳家的门庭就能托付了。” 柳知学和父亲一样,总想着让柳家改换门楣,希望啊……希望才五岁的弟弟宇舒能够撑得起这个重担。 “婧儿。”才刚踏出厅门,常氏就从屋里走出来,急急喊住她。 又来了……深吸一口气,她就晓得这事儿逃不过去。猛然转身,强拉起笑脸,她问:“母亲喊我有何事?” “你爹的药……” “我知道,只剩下两服。” “缸里的米……” “我知道,没了。” “娘手上只剩下几十文钱,娘怕……”她掩面而泣,哭得一树梨花春带雨。“都怪娘没用,要是娘有点本事,也不必让女儿出去养家……” 又来……婧舒握紧拳头,她很清楚自家继母多有戏,若不及时阻止,她可以哭一整个上午。“母亲挑重点说吧,我还得去上课,若是去得晚了,学生不满想退束修,娘身上那几十文钱恐怕不够退。” 常氏一愣,忙进入正题。“家里是什么光景,婧儿心底清楚,只是眼看婧儿已经及笄,要是再不快点说一门亲事,怕是要耽误……” “昨儿个刘媒婆来过了?”一句话直指重点。 常氏愣住,她没想到婧舒不羞不臊就直问了。“是。” “说的是哪一家?” “是张家,张家夫人可喜欢婧儿了,说你知书达礼,人又长得好……” 她不听常氏废话,又问:“张家给多少聘礼?” 说到这个,常氏双眼发亮。“张家愿意给二十两。” 二十两就把她给卖断?婧舒轻叹,果然是个不懂过日子的。“母亲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爹爹现在的药,每个月得一两半,而家里的粮米布料,若非我抠抠省省,依母亲的用法,一个月至少得花三百文,张家给的银子根本撑不到一年。 “倘若我不嫁,继续在学堂里教书,每月可给家里挣一两银子,再加上抄书赚的,虽辛苦却勉强能够度日,哪种情况比较划算,娘算不出来?” “宇儿年纪不小该启蒙了,你祖父、你爹都盼着宇儿光耀门楣。” 意思是要卖掉她让宇舒上学?“宇儿可以跟我一起去学堂。” 跟她?光认几个破字能考状元?常氏虽没直说,但眼底的鄙夷一清二楚。 “到下月领束修还有二十几日,你爹的药快停了,不管怎样眼前这个难关总得先过。爹娘考虑张家,不仅是因为钱,张家确实是门好亲事,倘若此番错过,怕是日后婧儿再寻不到好亲事。” 好亲事?这话亏她说的出来,张家是有几个钱,但张轩是个病秧子,同住一个村里乡邻,没几个人见过他的面,听说他长年卧床,而大夫曾经透露,张公子能活多久不好说。 这叫婚姻?不对,应该叫做冲喜。她气笑了,问:“母亲确定张家是门好亲?” 常氏忙道:“当然是,张家老爷胸有丘壑,并非一般常人,张夫人温柔良善对谁都亲切,有一对这么好的公婆,婧儿嫁过去之后,非但不会受折磨,又能吃穿不愁,这样的婚事人人抢着要。” “既然如此,为解家中燃眉之急,又想日后生活能顺利继续……让媛舒嫁过去吧,有张家的聘礼再加上我在学堂挣的银子,咱们家定能顺利度过难关。” “不行!”常氏激动。 “为什么不行?公婆好又吃穿不愁,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呀。” “媛儿还小。” “媛舒就比我小一岁,在家中除吃睡之外,旁的事都做不来,又总是嫌吃穿不足,若能嫁进张家,过上荣华富贵好日子,不是恰恰合了她的心意?” 被婧舒一堵,常氏答不出话,只能抽出帕子滴滴答答掉泪,抽抽噎噎好半晌后说:“你是家中长女,你爹生病,只能靠你支起门庭,我才同你商量,你若是不满意,但凡有其他办法解决,我能说个『不』字,何苦牵扯到媛儿身上?她再不好也是你的亲妹妹呀,我知道你打心底看不起我这个母亲……” 婧舒翻白眼,每回讲不出道理就要拿继室来说事,不累吗?别看她哭就以为她可怜势弱,错!眼泪不过是她控制人的法子。 婧舒没有心情可怜她。“倘若母亲坚持和张家结亲,可以,只要新娘不是我,我都没意见。我要出门了,药已经熬好,记得给爹爹喝。” 丢下话,她走得飞快,转眼就看不到人影。 常氏怔怔看着,下一刻蒙起眼睛呜呜咽咽哭起来。“我这样为她盘算,她怎不知感恩,后娘难为,枉费我待她一片真心……” 在门边站上老半天的柳媛舒道:“如果张家那么好,我嫁吧。” 反正她早就受不住这样的生活,没有金簪玉镯也罢,现在连朵头花都买不起,过去身边的小姊妹都羡慕自己有个秀才爹,可如今……她看一眼陈旧的鞋子,越发厌恶起现在的柳家。 常氏一听,气得跳起来拍上她的背。“胡说什么?你怎么能嫁到张家?张轩是个病秧子,能活多久都不晓得,你、你……气死我了。” “既然张家不好,娘何必非要让姊姊嫁?” “婧舒有张家能嫁就不错了,咱们家连半文钱嫁妆都给不起,谁会要她?” “难道我会有嫁妆?”柳媛舒不屑轻哼,家里是什么情况她比谁都清楚。 “你不同,你长得漂亮,若是能够碰上贵人,可就飞上枝头了呀。” 女儿模样长得好,比起当年被送进宫的隔房姊姊都漂亮,这般美丽的女儿自会有锦绣前程等着。 “娘这话就甭再提了,乡下地方哪来的贵人?何况我这身穿戴……能入贵人的眼才怪。” 娘总说她是享福的命,说等爹爹当上官员,她便成了官家千金,到时若有机缘遇见公侯皇子,定会过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相信了呀,可爹能考得上当官吗?对爹对娘,她失望透顶,傻子才会再把娘的话当真。 “小时候娘请大师给你们姊妹算过命,你姊姊生生世世孤寡,你却是富贵命。”若非如此,怎会张家一开口她立刻应下?婧舒命该如此。 何况大师也说,婧舒八字不好,越早出嫁柳家能越早从噩运中月兑离,柳家的楣运都是她带来的,只要她一走,柳家就得救了呀! 常氏这话说太多次,柳媛舒都懒得听了,撇撇嘴,坐下来添饭,她不管弟弟、爹爹吃了没,硬是把里头的白米全给捞走,拿起筷子在菜盘里挑挑拣拣,没找到能入口的,跑进厨房翻半天,翻出最后一瓢糖,全往粥里浇了。 三口两口把稀饭吃掉之后,转身往外走去,她受不了这个贫穷逼仄的家。 见亲生女儿这样,常氏摀着脸,抹抹眼眶,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说:“没事,只要媛儿碰到贵人就好了。” 第一章 卖菜谱遇贵人(2) 站在“夕霞居”前面,仰头看着匾额上的三个字,犹豫好半晌,直到小二向她投来目光,婧舒才深吸气走进去。 这是亲娘留给自己的,她不愿意拿它换钱,但是燃眉之急已至,除了这个,她再想不出其他办法。 亲娘留下来的东西几乎全被卖光了,只剩下一箱子书,全是亲娘写的,大部分是故事,几十本很有趣,却被父亲认为“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小说,那些书陪伴了她的童年时光,带给她极致的快乐。 当中夹杂十来本食谱,她很清楚它们有多值钱,那些菜的做法与祖母手把手教会自己的有很大差别,祖母说母亲有一身好厨艺,御厨都比不上。 她不确定祖母的话里有多少夸张成分,但她确定它们能够留在自己手里,最大的原因是常氏不识字。 常氏虽是官家女,却是庶出,她深信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认为女人最大的资本是美貌。在官家长大的常氏,多少有几分心机和手段,也许在旁人眼里不值一提,但用在懦弱的柳知学身上就太足够了,要不柳家怎会败得这么快? 婧舒的厨艺是从母亲册子里头学来的,今天她挑出三道家常菜,想把方子卖掉。 突地,里面冲出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圆圆滚滚的小身子撞上来,婧舒连退几步才站稳,许是被撞疼了,男孩指着她放声大哭,随后跟上的女乃娘连忙奔上前,对着婧舒就是一阵乱喷。 “你眼瞎吗?这么大个人,走路还不会看路?” 婧舒皱眉,这是什么人,连道理都不讲的,一上来就开骂?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还说错了吗?我家小少爷金尊玉贵的,要是被你撞坏可怎么办才好,你赔得起吗?”女乃娘咄咄逼人,脸上明摆着“我就是高你一等”。 “这位嬷嬷有没有说错话?” “我还能说错?你可知我家少爷是谁?是恭王府的小世子,不管走到哪里只有旁人让的分,没有旁人能说的理。” 听懂了,意思是她错就是错,不是她错也是她的错? 细看那孩子,他长得粉妆玉琢,一双眼睛黑溜溜,很是讨喜,这年纪的孩子正是性子养成的时期,被她这样教导……突然觉得很可怜,这年岁的孩子该懂得是非对错了,让她灌输这种谬误想法,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儿? 婧舒凝声问:“你家主子知道你这般教养孩子吗?” “什么意思?你在指责我吗?” “指责这件事轮不到我来做,我只不过怀疑主人家知道你试图教会小少爷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身分就是道理,做错事不用负责任?”一句接过一句,她的口气和缓、不急不躁,纯粹讲理。 “你以为自己是谁?你想越俎代庖管教我家小世子?” “我没这等功夫,不过你这性情,确实不适合带孩子。”丢下话后不再理她,婧舒弯腰、目光与男孩相对。“你在急什么呢?为什么跑这么快?” 小男孩与她对上眼,婧舒口气温和,眼睛含笑,弯弯的眉、弯弯的眼,弯弯的弧度让人想与她亲近,于是眼泪收拾起,他瓮声瓮气道:“我听见卖糖葫芦的声音。” “你想吃糖葫芦?” “对。”他左看右看后说:“可是……不见了。” 方才他鼓起好大的勇气才敢小心翼翼问爹爹可不可以下楼买糖葫芦?爹爹没理他,害他咬紧下唇、把难受往肚子里吞,还以为没机会了,没想到隽叔叔竟然开口让他下来,爹爹一点头,他连忙往下冲,但还是慢一步。 婧舒看着满月复委屈的孩子,心生不解,这身打扮,分明不是吃不起糖葫芦的穷人家孩童,怎会为小小的一支糖葫芦难受?“你很想吃吗?” 他点点头后又摇摇头,矛盾得让人看不懂。 婧舒问:“想吃?不想吃?” 男孩乖觉道:“爹爹说男子汉不能吃糖,那是女人家吃的玩意儿。” 什么鬼话,天下的糖全卖给女人了吗?但她没反驳,只笑问:“那你爹爹有没有说男人要吃什么?” 他反射道:“男人要吃苦。” 严父?辛苦的小包子,才几岁啊,她模模他的女敕脸。“所以你一直在吃苦?真了不起。” 他鼓起腮帮子,理直气壮回答,“我还没长大,长大后才要每天吃苦。” 尚未启蒙?她温柔道:“好吧,那么在预备吃苦之前,能不能先吃一点点糖?” “你会做糖葫芦吗?” “会。”她看一眼站在门口的伙计、掌柜,他们表情绷紧的模样让人想笑,不就是个孩子,需要这么紧张?她问:“我能借用厨房吗?” “当然能。”这可是恭王世子呐,只要能把小祖宗安抚好,做啥都行。 婧舒点头应下。“在我去做糖葫芦之前,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说什么?”小男孩满头雾水。 “方才你撞到我,该同我道歉。” “道歉?”摇头,他还是不懂啊。江瑛只晓得啥事不如己意,哭就对了,自有人会替自己出头。 婧舒怜惜地扶住他的肩膀,可怜孩子无人教导。“你该说对不起、我错了。” 男孩闪亮亮的大眼睛望住她,为了吃糖复述她的话。“对不起,我错了。” “很好,知错能改,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做好。”婧舒捧住他的脸说。 软软暖暖的掌心贴在脸上,男孩突然笑开,从娘亲过世,再没人会温柔模他、冲着他笑……男子汉不能哭的,但他憋不住眼眶泛红,天真无瑕的脸庞带上两分薄忧。 她不解小小孩童怎会有这副世故表情?下意识地,她轻抱了他,男孩微怔后,胖胖的小手圈上她的腰。 放开男孩,婧舒走进“夕霞居”,经过店门口时没注意站在门口的男子,她一心琢磨着要做怎样的糖葫芦? 这里是酒楼饭馆,必定不会备上鸟梨,要用什么东西取代? 婧舒的不上心让江呈勳惊讶无比,她竟没瞧见自己?从小到大都没发生过这种事啊!不是他自视甚高,实在是他长了一副天人之姿,英挺帅气、斯文俊秀、丰神俊朗,哪家大姑娘小媳妇见着他,眼珠子不会巴巴黏上?可是她…… 第一次被人无视,心情太微妙……说不清是有趣特殊还是颇感难受,挑挑秀眉、耸耸肩,江呈勳大步上前。 女乃娘见着他,连忙屈身请安,他不看她一眼,心中却道:那姑娘没说错,这女乃娘是该换了。 “爹。”看见爹爹,瑛哥儿巴巴地望着。 烦!他不喜欢儿子,却也没心思教训他。寒声道:“进来!脸还没丢够?” 瞬间变鹌鹑,瑛哥儿低下头,乖乖跟父亲上楼。 门打开,厢房里有一名男子,姓席单名隽,江呈勳认为两人是莫逆之交,当然,这是他单方面认定,席隽从没为这话买过单。 江呈勳也不懂,为啥自己对席隽就是会忍不住崇拜,他还比自己小两岁呢。 何况瞧瞧他的五官,普通到令人发指……呃,这是客气话,更贴切的形容是——丑到罄竹难书,不过他有双带着淡淡悲怜的清润瞳眸,彷佛能看透世间一切似的,重点是他无所不能,文章诗书、武功、朝政、军事……什么事都会那么一点。 他问席隽,“你怎么办到的?” 他回答,“时间多嘛。” 听听,这是什么鬼话?每人一天都是十二个时辰,江呈勳用来吃喝玩乐都还不够,他竟多到能把天下学问都精通个遍,这不是明明白白的讽刺打脸? 席隽看一眼进厢房后就乖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垂头丧气的男孩,他劝道:“多疼疼儿子吧,有个人可以疼、可以爱,是很幸运的事。” 方才的事,席隽全自窗口看见了,若不是争执声太大,江呈勳怎会追到楼下。 “这话说的,好像你没人可疼似的。”阿隽那副模样,想被人疼是困难了点,想找个人来疼……不就翻手覆手的事儿。 “我确实没有。”他接下江呈勳的话,为自己倒酒,慢条斯理喝下,上好佳酿在他嘴里失却味道。 “那……”江呈勳顽皮地挑挑眉毛,装模作样地往他身上一靠,笑道:“那你多疼疼我呗,我缺人疼。” 席隽咧起一个让人心惊胆颤的笑意,问:“确定?” “这有什么好不确定的。”江呈勳轻嗤一声。 “被我疼爱的人都会死于非命。”他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面无表情地说上这么一句教人毛骨耸然的话,天生胆大的江呈勳被吓到了,他连忙挥手。“别胡说八道,这话要是传扬出去,哪还有小姑娘敢喜欢你。” 淡淡笑开,也不知是真是假,他竟道:“也许我注定一世孤寡。” “别告诉我什么天煞孤星,你要真相信了,就大大毁了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别说话,吃菜吃菜。” “给你儿子夹菜。”席隽横眼望他。 江呈勳耸耸肩、吐口大气后,乖乖照做。 很寻常的动作却让瑛哥儿傻眼,他看着碗里的肉片,傻憨憨的,盯过半晌后,把旁边的饭菜全吃了,独独舍不得把那片肉放进嘴里。 席隽看见,轻摇头。“大人的错别算在孩子身上。” 他知道啊,但每次看见瑛哥儿,就会忍不住想起大皇子,忍不住……想要泼屎粪,也不想想他小时候是怎么对待自己的,长大了、需要了,就想要他靠队?屁啦!怕他死得不够快? “你不知这小子刚刚有多横,哈,还拿他亲爹名头作筏子呢。”他酸溜溜道。 席隽没理会呈勳,却转头看瑛哥儿。“知不知道你女乃娘做错什么?” 瑛哥儿认真回想,片刻后道:“她仗势欺人?” “这是其一,但更严重的错误是——在其位、谋其政,身为你的女乃娘,不该为旁人做事。” 席隽似笑非笑地望向女乃娘,只见她脸色瞬间发白,很明显,她听懂了…… 好友的意有所指,加上女乃娘的不打自招,江呈勳恍然大悟……捧杀?他们想把瑛哥儿变成另一个没用的废渣——和自己一样? 江呈勳怒目一瞅,女乃娘腿软,趴跪到地上,一句话都出不了口,只能频频磕头。 “非常好!”江呈勳一笑、举箸用菜,彷佛没看见瘫在地上的女乃娘。 这时门被敲开,小二走进厢房,挂着满脸笑,把几个盘子往桌面上一摆,道:“这是柳姑娘给小公子做的糖葫芦,临时找不到鸟梨,姑娘用仙楂、葡萄、桔子……数种果子做成,柳姑娘叮嘱,别让小公子一口气吃太多,会坏牙的。”接着他又将另外三个盘子摆上。“这是蒜泥白肉、薯饼和三杯鸡,请王爷和席少爷尝尝。” “我们有点这些菜吗?”江呈勳道。 “回王爷的话,这是柳姑娘亲手做的,她今日本就打算到『夕霞居』卖菜谱,没想会冲撞到小世子,还望王爷大人大量,原谅柳姑娘一回。” 掌柜在尝过滋味后立刻拍板,把这几道菜加入菜单中,现在柳姑娘正在教大厨呢。 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席隽,伙计忍不住想帮柳姑娘多说几句好话,以便揭过这一桩。 “柳姑娘觉得抱歉,便给小公子做了糖葫芦,希望小公子会喜欢。”伙计把糖葫芦往瑛哥儿跟前推,笑得牙不见眼,只差没说:吃人嘴软啊,可别再抓着事儿不放。 江呈勳一笑,柳姑娘觉得抱歉?睁眼说瞎话,人家口口声声全是道理呢。 “需要卖菜谱,怕是日子不好过,若你想给瑛哥儿换个伺候的,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席隽建议。 明知瑛哥儿身分高贵,正常人躲都来不及了,还非要孩子讲理认错,这种人懂得坚持,确实适合带孩子。 对于席隽的话,江呈勳向来言听计从,何况就这么点小事儿,他哪有不应允的?“麻烦传个话,请柳姑娘上楼。” “是。” 站到厢房前时,婧舒摇头,还是招惹上了?恭王爷打算亲自替儿子找回场子?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决定敲门,反正躲不过,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呀。 “进来。” 很好听、很年轻的男音,希望待会儿对方说的话和他的声音一样好听。 婧舒走进厢房,看见跪在地上萎靡不堪的女乃娘时有些讶异,猜错了吗? 抬眼望向江呈勳,这一望、目光黏上,不能怪她,是人就有追求美的本能,瞧瞧他的眉眼鼻唇,便是最好的画工也画不出这等容貌,更别说他一身夸张打扮。 屋里没有花,他却裹在花团锦簇当中,窄袖银红色深衣袍子上,金丝银线在领间袍角衣袖间堆叠出各式云纹,腰间一条琥珀腰带,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白玉扳指,右手无名指上还有枚紫金兰形花戒,漫不经心地目光中带出一丝优雅的痞气。 这人皮相太好,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是主角。 江呈勳吸引了婧舒,而她却吸引了席隽。 自从她进屋,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入侵鼻息,挑动他某根神经,清冷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紧密地望着、看着、搜寻着…… 江呈勳得意扬扬,这下终算找回场子啦,方才擦身而过,她可是连看都没多看自己一眼,虽说她并非故意,却还是小小地伤害他的自尊。 “柳姑娘,本王有一事相求。” 开门见山是他的形象,谁让他是草包王爷,要是肚子里有多余的弯弯绕绕,哪能当得起这个名号? “王爷请说。” “本王想请你进府照顾小世子,不知柳姑娘意下如何?” 婧舒沉吟不语,片刻后回答,“回王爷,家父是名秀才,在村里为孩童启蒙,前几个月病了,眼下由民女代替家父为村童上课,恐怕无法照顾小世子。” 什么?被拒绝了! 再一次“非故意”,却也再一次伤人心。 这是怎样?继被无视之后又被拒绝,他的身价低到这等程度?难道是因为……江呈勳瞄一眼席隽,他太老?老到已经失去吸引大姑娘小媳妇的魅力? 席隽接过他的话。“村中私塾没有休沐日?” “有,每月休沐四日。” “那么每月四日,月俸十两,你既能为村童启蒙,那么就教小世子认字吧。”席隽作主道。 十两,这对她是相当大的吸引力,但通常天上掉下来的不会是礼物,她不确定该不该伸手接?这会儿,婧舒的视线终于落到席隽身上,他与王爷是什么关系?怎能肆无忌惮替王爷作主? 像是看懂她的犹豫似的,席隽问:“柳姑娘认为王爷对姑娘会有什么企图?” 这话还真是……太实际。 论容貌,她不过是小家碧玉,论身世,她出生于贫穷的秀才家庭,她身上丝毫找不到能被“企图”的东西。 怀疑不该存在的问题,是多事多疑、是……脑子有病。 不再考虑,以目前的状况,她没有资格把财神爷推出门外。“明白了,每月初一初二及十五十六是学堂的休沐日,届时我会上王府。” 这话是应下了?江呈勳很想赞扬席隽几句,凡事有他出马,还没有解决不了的。 “就此说定,到时王府会派马车去府上接柳姑娘,不知姑娘住在哪里。” “三户村,家父是柳知学。” 闻言,席隽眯起眼,那个……高山环绕的三户村? 三户村在两百年前建立,初时只有张、柳、谢三家,故名三户村。听见村名,席隽挑挑眉尾,嘴角轻扬,好心情泄露。 “明白。” “若无其他事,民女先告退了。”婧舒屈膝为礼后退出厢房。 她忙着呢,兜里刚收下的银子得先去给爹爹抓药,再给家里添点粮食肉菜,她旁的不求,只希望回去后不必再看常氏作妖。那个张家……她会知难而退吧? 瑛哥儿乖觉,他一动不动,细听爹爹、隽叔叔和大姊姊的对话,心情忍不住飞扬,往后大姊姊会去王府呢,憋不住的笑意染上眉睫。 只是在看到女乃娘时,嘴角下垂,一心宠着自己的女乃娘,原来不是个好的? 婧舒离开,席隽看着那扇门,久久移不开视线,所以改弦易辙,留下来? 当然,这是一定要的! 顺道重新定位江呈勳的角色,要不然……恭王府的荣光还能维持多久? 第二章 误会大了闹乌龙(1) 鞭炮声震耳欲聋,坐在喜轿里,徐燕看眼前一片大红,抿唇轻笑…… 太幸运了,幸运得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梦里?即使已经坐上喜轿,她仍然迷迷糊糊,不敢相信眼前一切全是真的。 徐家是小商户,家里一间粮米铺、一间布庄,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爹爹有一妻二妾,她是妾生庶女,她很清楚,在嫡母眼里,自己和娘亲是多么令人憎恶的存在,但造就这一切的,不是娘、更不是她,她们都无法解决这种情况。 多年来,母女俩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做人,不敢出头不敢冒尖,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娘总说:“忍忍吧,等你出嫁就能摆月兑这一切。” 这句话像个信念,深深地在她脑海里扎根。 她当然明白,庶女甭想有个好姻缘,对徐家而言,她的婚事是交换利益的物件,嫡母绝不会费尽心思为她挑选好姻缘,她只能求自己能比母亲多两分幸运,可以为妻不做妾。 但……事情是怎么开的头? 哦,是她在街上撞见一个男子,他莫名其妙地拉住她的衣袖问:“姑娘可是戴了香囊。” 这话,像不像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说的? 她当然不回答,只挣扎着想要逃跑,但是……他多坏啊,得不到答案,直接拉起她的手嗅闻。 天,大庭广众、众目睽睽,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终于,他放开自己,然后好像走到哪边都会遇见他,再然后竟发现他竟是秋太傅?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受皇帝百般看重的男子。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好运道? 她并没有被这等福气砸昏脑袋,她明白齐大非偶的道理,竭尽全力与他保持距离,但是他……不放过每个可以与她相遇的机会,且不断对她释放信息。 他说:“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说:“是否要我辞官回归白身,方能得偿所愿?” 他说:“我愿倾一世之力,护你敬你爱你。” 他说太多太多的话,多到她认为也许、有可能……她能够一世幸福,于是她点头,他上徐家提亲。 秋鹏的提亲让嫡母与长姊气得摔掉一屋子瓷器,嫡母向来抠省,能气到摔砸那么多东西,可见得多么无法控制。 她不怕,有爹呢,何况秋太傅亲自提的亲,谁会……或者说谁敢反对,嫡母再不甘愿,也给她备齐嫁妆。 许是不满意风头被自己抢走,嫡母也给长姊挑了一门亲事,姊夫赵天渝虽无官身,但家财万贯,几代累积下来的家产可以养数代子孙。认真算算也是门好亲事了,只要赵天渝后院别有那么多小妾通房就会更好。 她没意见,终归不是自己的夫家,只要长姊乐意,她有何话可说? 轻抚腕间的镯子,那是秋鹏送的,他说:“我亲手刻的,希望你喜欢。” 平心而论,镯子雕得有些粗糙,远远比不上匠人手工,但玉是好玉,白色的、贴在肌肤上微暖,她最喜欢的是上头的图案…… 徐燕、秋鹏,大鹏鸟护着燕子,有他护着的一生,她相信自己会很幸福。 她曾问:“倘若哪天你不再喜欢我,可不可以许我一条生路?” 他斩钉截铁回答,“若真有那么一天,不是我给不给你生路,而是我已经走入死路。” 所以他的感情是以生死作分界?除非死亡,才能停止对她的爱? 她不知道这样的解释是错误还是正确,但那个晚上,她重复着他的话,一遍一遍,心安、心定…… 花轿进入秋府大门,喜娘上前扶她下花轿,拜过天地之后送入喜房。 屋里一片静默,等过片刻,那双穿着皂靴的大脚朝她靠近。 徐燕腼腆笑开,心跳得很急,她不是惊慌,而是喜悦,强烈的快乐将她包围,她告诉自己,在掀开喜帕那刻,将迎来一世幸福。 喜帕掀开,她抬起头、迎上……倏地,脸色惨白,她失声尖叫,“错了,我上错花轿。” “没有错,你那长姊脾气大、长相差,爷想娶的就是你,小燕子。”他笑着勾起她的下巴。 她吓得频频摇头,连连挥手。“不对,与我订亲的是秋鹏。” “秋鹏?哪个女人不想要?你怎会以为徐夫人会允许你嫁进秋府?行啦,将错就错,你也别挑剔了,一个小庶女能进我赵家大门,也不算亏了,好好跟着爷,日后爷有一口饭吃,必定不会饿着你……” 阴谋……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嫡母不管父亲强力反对,非要将两人的婚礼安排在同一日,原来自始至终嫡母就没打算让自己嫁进秋府? 她怎会以为能够将错就错?秋鹏不会同意的呀! 咬牙,她趁赵天渝没注意用力推开他,冲向房门。 赵天渝失笑,还以为她乖巧柔顺,没想到挺有脾气。 徐凤说的对,他得尽快把生米给煮成熟饭,这小美人才能真归了自己,赵家比秋府远,喜轿又提早两刻出门,不就是为了让他尽早下手? 时辰宝贵,可不能误了。 大步一跨,他在徐燕刚碰到门时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往后拉。 头皮一阵发麻,梳好的发髻松开,赵天渝的力道很大,她被抓起往后摔,整个人撞到几案上,后腰疼得直不起。 “别过来!”徐燕大喊。 “你说不就不吗?今天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呢。”赵天渝狞笑着上前,弯腰打横将她抱起。 她非常痛但不愿就范,手脚不断踢着、挣扎着,一不小心踢到他的脸。 疼痛令他暴怒,赵天渝抓起她狠狠往床上摔去,眼看他就要扑过来,徐燕飞快翻身下床,但是连站都还没有站稳又被抓起。 就在他准备将她往床上摔去同时,徐燕瞅准时机朝他的脖子咬下,生死交关之际,她用尽所有力气,这一咬血渗出来,赵天渝气急败坏,还当她是兔子,没想到竟是只老虎,啪地!大耳刮子搧去,搧得她的脸颊迅速肿胀起来。 “你横,我看你有多横!” 不顾脖子鲜血直流,他一把撕开她的嫁衣,然徐燕不屈从,狠狠将他推开,她不管不顾,抓到什么丢什么,瓷枕、茶壶、杯子……烛台连着喜烛她都抓起来,朝他猛挥。 这下子她彻底把他惹火了,大脚一踹,徐燕飞了起来,当她落地时,颈侧被一块碎瓷插进去,鲜血疾喷而出。 温热的血染红她的眼睛、她的嫁衫、她的白玉镯子……血漫过地板,她的气息渐渐微弱…… 看见这幕,赵天渝吓呆了,他没想到她竟刚烈至此。 门被踹开,秋鹏冲进来,当他看见躺在血泊中的徐燕那刻,泪水怔怔淌下,来不及了……他迟了…… 双腿发软,他跪在她身边,牢牢地将她抱起,她的血染上他的喜服,更添艳色…… “对不起……”她用最后力气,抓住他的衣襟。 “对不起,是我没护好你,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不断说着对不起,只是渐渐地……他的声音再也传不进她耳里,她只看见他张张合合的嘴巴。 他的唇多好看呀,心里才想着,视线便模糊了,她看不见了,她用尽最后一分知觉感受着他,但慢慢地,也感受不到…… 婧舒从梦中惊醒,心脏跳得飞快,颈侧隐隐作痛,一时间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梦境,直到那股疼痛渐渐消失,她才缓过气。 她下意识模向手腕,彷佛是那只白玉镯该待的地方。 呼……她蒙住脸用力甩头,在想什么呢?不过是个梦……恶梦罢了。 轻拍脸颊,听着屋外公鸡啼鸣,该起床了! 像往日般,漱洗后进厨房做早膳、熬药,事情一件件完成后,三口两口、囫囵吞枣地把早膳用完,带起书册准备往学堂去。 临行前,她拿了两张饼放进背篓里,她打算今儿个下学之后进山里采些野菜。 她处处防备常氏,怕她知晓自己有钱便三不五时伸手要银子,所以卖掉菜谱后只留下五两,剩下的全用爹爹的名字买了田地,租赁出去。 她刻意不买在三户村,就怕消息泄露出去,届时常氏一哭二闹三上吊,爹爹无奈之余,还是把钱给吐出去。 “婧儿。” 在听见常氏委屈的嗓音后,她万般无奈转身,勉强拉出笑脸。“母亲有事?” “你上次说恭王府……” “小世子需要一名启蒙先生,王爷有朋友见过我在学堂里教课,便举荐了我,一月四日、月银一两,我已经拿那一两银子给爹爹买药、买粮、买肉,母亲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她抢快一步把话说完,尽力压抑满腔不耐,否则要是再等她哭完一场,今日非得迟了。 “我是想,你又要忙学堂的事又要去恭王府,反正小世子年纪小,能认得几个字呢,要不让媛儿去吧,你同王爷说说,媛儿也拿一两银子,但是可以直接住进王府,天天照顾小世子。” “母亲怎会以为我有这么大的脸,能够同王爷说上话?” “不然,与王府管家说说也行。” “这事我作不了主,若母亲有意见,要不要带着妹妹去一趟王府,看他们愿不愿意换个人给小世子启蒙?”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你很快就要成亲,这也去不了几趟,不如把机会让给媛儿,日后家里也多个进项。” 闻言,婧舒拉下脸。“母亲竟没拒了张家的亲事?” 她真想不到啊,只会哭和花钱的常氏,胆子越发大了,竟不在乎她的意愿想法,强要将她嫁进张家? “那么好的亲事,我想……” 张家允诺的聘礼增加了,他们愿意出五十两银呢,别说在村里,便是到县城里也没有几户人家能够这么大手笔娶妻,错过这个村可没下一个店了。 “你想什么不重要,重点是我不会上花轿。” “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已经答应,不容你置喙。”常氏硬气道。 她说动爹爹了?不会吧……是她趁爹生病假传圣旨? “我爹答应了吗?我不信,我去问问爹爹。”转身她往爹爹屋里去。 常氏一把抓住她,强势道:“你爹刚睡下,万一吵得他病情加重,你能负责?” “这么重大的事,难道要瞒着爹爹?”婧舒推开常氏,不管不顾往里走。 常氏一惊,再次挡在前头。“你就不怕不孝名声传出去,到时你还有脸吗?” “下半辈子都毁了,我还在乎名声做什么?” 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不行!无论如何她都要促成这件事,婧舒再张扬都不能由着她任性。 “不要名声?随你,但你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这门亲事我说了算。” 毕竟家里是婧舒挣钱养的,平日说话极有分量,而这件事常氏确实心虚,但即便她吓得手脚发抖,依旧硬着脖子说话。她要那五十两银子,也要各归天命,张家少爷注定早夭,这门亲事对婧舒再适合不过。 常氏越是拦着不让她见父亲,婧舒就越确定她是假传圣旨,既然如此……先别担心,她还有机会扳回一城。咬牙,她寒声道:“您尽管作吧,我倒要看看到时您怎么收拾?” 天色已然不早,再耽搁就真的晚了,瞅一眼常氏,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见她有恃无恐,常氏急昏头,要是到时候婧舒真倔强起来,自己还真拿她没有办法,不如……找亲家想想办法。 她走进屋里,将丈夫摇醒喂过药后,道:“相公,你再歇歇,我去一趟张家。” 柳知学看着妻子满面郁色,连喘两口气。“不如,张家这门亲事算了。” “怎么能算?都已经说好了的,咱们柳家可不兴出尔反尔,何况婧儿一片孝心,想为咱们家解决眼前困境,你别违了孩子心意。”她欺骗相公是婧舒自愿的,因此再怎样都不能让父女俩对质。 “婧儿从小就懂事孝顺,让她嫁进张家,我于心不忍啊。”柳知学长叹。 “你别总把事情往坏里想,前天我才去过张家,张公子才不像外头传的那样,人是瘦弱了些,但看起来挺精神的,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咱们村里那些粗汉子似的,一个个结实得像头牛,读书人毕竟不同,斯文纤弱些理所当然,就说相公吧,不也如此? “再说了,我也是心疼婧儿,她从小跟着咱们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倘若能嫁进张家,日后吃穿不愁,还有人伺候着,以咱们家现在的光景,能替婧儿找到这么好的亲事已经不容易,万一错过这桩……你真想把婧儿留在家当老姑娘?” 听着常氏细声细气分析,柳知学懊恼全是自己不长进才会连累儿女,倘若他能通过乡试会试,如今家中景况岂会如此? “好啦,大夫让你别多思多忧,我出门一趟很快就回来,媛儿和宇儿在家,有事的话你唤他们一声。” “宇儿怎么没跟婧儿去学堂?”柳知学皱眉。 “婧儿就认那几个字怎能教宇儿?万一把宇儿给教坏,日后可就掰不正了。” “胡说什么?婧儿很有本事的!” 那孩子肖极她亲娘,无比聪慧,在学问上更是举一反三,虽说自己是她的启蒙师,可后来她跟着薛晏学得不少,若她是男儿身,考个秀才应也不难。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明儿个就让宇儿跟婧儿上学堂,你好生歇着吧,我很快回来。” 她在脸上匀了粉之后出门。 嫁进柳家多年,家事一直把持在婆婆手里,她谨小慎微、装弱扮小,好不容易把婆婆给熬死了方能把持中馈,哪晓得钱这么不经花,三两下柳家就成了空壳子,她着实穷怕了,因此打定主意务必将这门亲事谈成,这是为婧舒好、为张家好、也为柳家好的事儿。 媛舒倚在门口,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眉睫微垂,心中暗忖,姊姊出嫁后她真能进恭王府?万一人家不肯呢?不管,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不管成或不成都要试试。 趁左右无人,她偷偷溜进婧舒屋里。 恭王府是什么地方,给小世子请个启蒙师只给一两银子?她才不相信,隔壁云姐儿的表妹在大户人家当丫头,月银都不止这个数,姊姊肯定在说谎。 她左翻右翻、上下全都翻,把每个犄角旮旯都翻透,果然在五斗柜的一角发现一条鼓鼓的帕子,里面有三个银锭子和几个银角子,看吧,她没说错,姊姊身上果然还有钱。 将银子揣进怀里,媛舒笑咪咪走出房间,碰见和小虎子蹲在墙边看蚂蚁的柳宇舒。 柳宇舒不解问:“二姊怎么从大姊屋里出来?” “小孩子家家的,管那么多做啥?快去玩吧。”她挥挥手,迳自往外走。 “二姊要去哪里?”柳宇舒追过几步问。 怀中有银,柳媛舒心情舒畅,笑道:“能去哪里?出去走走呗,乖点啊!别乱跑,爹爹在家多照看着些。” 说完,她踩着轻快的步伐往村口走去。 柳宇舒噘起嘴皱皱鼻子,不满。“自己到处跑,还让我乖点。我都快无聊死了。” 小虎子用手肘碰他,问:“你怎不和你大姊去学堂?” 村里有一大半孩童都去了呀。 “娘说大姊教不出名堂,让我别浪费时间,你呢?怎不去?” “我娘说,种田不必认字,能认得自家的牛就好了。”小虎子抓抓头发憨憨一笑。 两人面对面耸耸肩,又拔起草叶逗蚂蚁。 第二章 误会大了闹乌龙(2) 和常氏闹一场,婧舒心情差透了,虽然她撂下话,虽然她表现得又冷酷又笃定,但她其实明白,身为继母,常氏确实有资格作主继女的婚事,而爹爹性格软弱,说不定枕边风多吹上几阵,许就应下了。 她当然清楚这桩婚事当中肯定有银子的事儿,另一部分呢,是常氏该死的迷信吧。相当无奈,那个大师根本就是个骗子,偏偏常氏把他的话当成圣旨,若非如此爹爹的病早就看出征兆,怎会一拖再拖,拖到得花大钱才能治? 是常氏非要相信爹爹是冤魂缠身,通篇鬼话,生病不吃药却喝符水,更教人生气的是,爹竟也纵容她的愚蠢。 她非常、非常生气,但她明白生气不能解决事情,她必须比平时更冷静,才能面对那些令人无能为力的情形。 她用吸气吐气压制胸月复间的躁郁之气,身为先生不能让情绪左右对孩子的态度。 婧舒刚进学堂,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喊,“先生,快去救秧秧……” 她看着跑得满头大汗的豆豆,直觉迎上前。“怎么了?” “先生,秧秧的后娘要把他卖掉,秧秧哭惨了,他祖母也哭得晕过去,现在家里一团乱。” 秧秧是学堂里成绩最好也最认真勤奋的孩子,亲娘过世后亲爹再婚,从那之后他就没好日子可过,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家务更是从早做到晚。 爹爹心疼秧秧,特地上门劝说这孩子在读书上极有天分,若是能读书求取功名,到时谢家就能改换门庭。 这话说动秧秧的父亲,但继母死活不同意,最后是祖母拿出棺材本坚持让秧秧上学,而秧秧也承诺会起早贪黑把家务全数做完。 继母这才无话可说,勉强同意让他上学堂,只是上个月秧秧祖母生病,身边银子使得差不多后继母便开始作妖。 秧秧的情况与柳家相似,虽然常氏不敢打骂婧舒,但冷漠、偏心是绝对的,常氏明面上不说,然不时流露出的厌恶让婧舒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便是因着这分同病相怜,她总会多关注秧秧几分。 她先进学堂里,让年纪较大的学生看好幼童后,立刻往秧秧家里去。 “女乃女乃别担心,秧秧会乖乖不惹祸。”秧秧拉着祖母的手舍不得放。 “女乃女乃的心肝宝贝不要走……阿隆,你怎不说句话?秧秧是你儿子啊,我们家有穷到得卖孩子吗?” 徐氏不耐烦,频频给丈夫使白眼,嘴上不阴不阳地说:“秧秧不卖,婆婆的药钱从哪儿来?何况这是秧秧亲口答应的,可没人逼迫他。” “秧秧别走,女乃女乃活够了,死就死呗不必再浪费钱,柳夫子说你聪明,你有大好前程啊,若是卖身为奴,将来怎么考状元当大官。” “哼,说得好像考进士跟烤田鼠一样容易似的,要是有这么容易,柳夫子怎么到现在还不当官?”徐氏满脸不屑,读书?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命。 “恶妇,你就见不得我们谢家有个长进的子孙!” “还嫌弃我呐,怎不先看看自己,当人家女乃女乃可以这么偏心吗?孙子好几个呢,怎就只供大的?左邻右舍看在眼里,还当再娶的不值钱,连生的孩子都不值钱。”徐氏说得尖酸刻薄。 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阿隆烦躁起来,忙扯开老母的手,对秧秧说道:“快随你主子去吧,别在这里闹事,好看吗?” 祖母的手被扯掉,秧秧看一眼父亲和继母,双膝跪地、用力磕头,道:“秧秧走了,求爹爹善待女乃女乃,一定要给女乃女乃请大夫,女乃女乃的病不能再拖。” 阿隆敷衍道:“知道,我自己的娘当然会上心。” “如果真的上心,会舍不得花钱请大夫,却给妻子买银簪?秧秧别傻,你一走,你爹转身就会把你女乃女乃给卖了。”婧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气息未稳就急着开口。 “你凭什么管我的家务事。”徐氏怒道。 婧舒将秧秧拉到身后。“凭我是秧秧的先生!卖别人生的孩子,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不怕秧秧的母亲夜半上门,找你讨公道?” 徐氏气急败坏,明明同意卖儿子的是那口子,到头来却是她成了千夫所指,算什么啊! “怎一个个全指着我的鼻子骂?搞清楚状况好吗,又不关我的事,是他爹要卖他,是他女乃女乃缺银子治病,是他自己乐意到高门大户吃香喝辣,关我屁事,我冤呐!”她扬声大喊,还抹两下不存在的眼泪。 婧舒握住秧秧的肩膀,认真道:“你可知道入了贱籍,任你再聪明、再有才能,也无法参加科考?难道你要为一点银子,放弃自己的人生?” 秧秧哭得双目红肿。“女乃女乃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很想说:缺多少钱、我给! 但婧舒很清楚这时候强出头不聪明,常氏正张大双眼等着吸干她的血,如果让常氏知道恭王府给的月俸是十两银,日后啥盘算都甭想了,但是让她眼睁睁看一个好孩子断送前程?办不到。 犹豫再犹豫,她举目四望,发现围观者除村民之外还有一名男子。 他的长相平凡,身材略高,是那种放在人群中很难被看见,看见了也很难记住的人,但他身上的蓝色锦绸价值不菲,腰间的琥珀腰带更是价高,而他身后那匹趾高气扬的白马更非凡品。 令人注目的是站在白马旁边伺候的小厮,虽穿着寻常但长得眉清目秀、五官姣好、风度翩翩,尤其那双凤眼特别勾人。 哪个主子会把这样的小厮带在身边,拿来衬托自己长得多不足吗? 所以是他买下秧秧?他怎会看上一个七岁小男孩?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带回家还得好好养着,买秧秧于他何用? 刚想到此,视线从清秀俊逸的秧秧转到白马旁的小厮,猛地倒抽气,娈童二字浮上,他、他竟是要…… 瞬间,“冲喜新娘”与“娈童”画上等号,同病相怜的婧舒在怜惜秧秧的同时想起自己,怒气爆涨。 她懂,越是需要谈判的时候越要冷静,但是在脑袋和心脏炸掉之际,沉稳、理智难觅,她只想冲着人一顿吼叫。 她大步上前,直到站在男子身前才发现这男人的身材并非略高,而是非常之高,她得把头仰得发酸了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更坏的是,他平凡普通、缺乏记忆点的五官当中,有一双不普通的眼睛,像一潭深泉,乌黑、深邃,能把人给吸进去似的。 这一对眼,她不想弱下的气势不自觉地……弱了。咬紧下唇,她告诉自己,此事攸关秧秧未来,不能让步。 “秧秧年岁尚小,不知公子买下他要做什么?”她虽强抑怒火,但明眼人都看出她有多愤怒。 她凑近,他又闻到淡淡的玉兰花香,他喜欢这种气味,非常、非常……喜欢。席隽细观她的眉眼鼻唇,她长得相当清秀,说美艳?谈不上,但她的皮肤相当好,白里透红、粉女敕得能将男人心化成一汪春水,她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充满灵气,他尤爱她眉宇间那两分英气,让她看起来像个侠女,特别是加上现在怒气冲冲的质问表情。 看着她,席隽想笑。 她是真的不认得他,即使他们已经见过一面。难怪江呈勳老说他长像太平凡,便是看上十来遍也记不住。 江呈勳总自豪道:“只有我一眼便把你给牢记,阿隽、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特别有缘分?” 听听这话,能不让人想歪? 不过这与缘分无关,江呈勳本就记忆力超乎常人,他没学过武功,但视力、听力、辨闻力、记忆力甚至是敏锐度都异于常人,这样的人不管学文习武都该有一番成就,可惜他硬是让自己长成一株平庸苗子。 江呈勳说自己是混吃等死的命,席隽却道:“等你活得够久就会明白,能够混吃等死也是种幸运。” “说得好像你活得够久似的。”唠叨是江呈勳为数不多的本事之一。 等待他回话的婧舒像只张开尾翼的老母鸡,把秧秧护在身后。 席隽不解,怎么会这般生气?穷人家卖孩子的还少了。如果是同情他能够理解,至于愤怒?他不懂,莫非……灵机一闪,她想到“那里”去了? 小姑娘从哪里知道这等事?难得地,不苟言笑、严肃惯了的席隽想逗逗她。 “秧秧年纪虽小,『教』几年也足堪使用了。”他挑两下眉毛,恶意地舌忝舌忝嘴唇,透出几分模样。 见状,婧舒气疯,她就知道他有病。该死的,有钱就了不起?有钱就能够睥睨天下,把世人踩在脚底? 这股怒气不仅仅是对他,也是对张家。 “你读过书吗?你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你怎能放任自己的快乐,造就别人的痛苦,你就无法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一句句,她咄咄逼人。 “我恰恰是因为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才会付这笔银子,秧秧不是想为祖母治病?秧秧父母不是想要摆月兑一只拖油瓶?我带走他,恰恰顺遂谢家老小的意愿。” “秧秧尚小,什么都不懂,他不知将会面对什么困境,你怎能诓骗他?” “这话有趣,我诓骗了他什么?姑娘要不要说清楚,让大家评评理?” 石铆讶异地瞄一眼主子,今儿个……他看看天、看看地,天地很正常,没有变色征兆啊,爷怎么会说这么多?爷性格清冷从不与人多言,连恭王爷想同爷多说上几句,爷总一脸不耐烦,怎地对上这位姑娘就话多了? 娈童一事岂能当众说出?他摆明欺负人!一口气堵上,婧舒咬牙暗恨。“总之你不能带走秧秧!” 听着两人对话,徐氏心急如焚,卖孩子本就不名誉,何况卖的还是前妻的孩子,邻居们不当面说也会在背地编排,就算她有一百张嘴巴也说服不了旁人此事与她无关,她已经够憋屈的了,他们还在家门前闹这出? 怎地,非要整得谢家鸡飞狗跳,她的脊梁骨被戳得乱七八糟? 大步上前,徐氏冷眉冷眼。“我家乐意卖孩子,席公子乐意买,关你什么事?你要真心疼,行,你把银子拿出来,我立刻把秧秧转卖给你,三十两,一两都不能少。” 三十两?够买六个能做事的大丫头了,年纪小小的秧秧竟卖得这天价,不必怀疑了,定是被卖入火坑,她岂能看着秧秧……冲动了,她咬牙道:“我买,给我一点时间,我把钱凑齐给你。” 哈哈……徐氏掩嘴大笑。“好大的口气,这满村子上下谁不知道柳家穷成什么模样儿,有那等本事,你先凑银子给柳秀才治病吧。” “我会给钱的。”她斩钉截铁道。 “鬼才信,好啊,要给钱也行,立刻马上现在就给。”徐氏朝她伸手。 她噎得婧舒开不了口。 毕竟有个会读书识字的柳秀才在,多数村民还是尊重柳家的,听见徐氏的讥讽,村民虽不至于跟着起哄,却也明白徐氏没说错,柳家确实是败落了。 “柳姑娘,谢家的事谁也帮不了,你虽心疼秧秧,可人各有命数,你还是先回学堂吧。” “你也别太担心,秧秧乖巧听话,定是个有造化的。” 闻言,眉心皱得更紧,倘若她被逼嫁入张家,这些人也会说她有造化吗?狠狠憋住一口气,婧舒再次站到席隽面前。“三十两当我欠你的,请让我把秧秧带走。” “这是原则——我不借钱给人。” 意思是他非要……拧眉,她怒声质问:“摧残孩子,良心不亏吗?” 摧残孩子?欲加之罪啊,石铆挺身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什么叫做摧残?爷分明想帮小哥儿一把,若没有爷出面,小哥儿就该被卖进小倌馆了,爷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要不是同情,干么做赔本生意,还惹来一身骚?不值当呐!” 是这样的吗?她误会了? 转头看围观群众,只见他们一个个点了点头,顿时,尴尬丛生,她满脸茫然愧惭。 席隽更想笑了,她发呆的模样还真可爱,心脏不规则地怦怦乱跳起来。 “看来,柳姑娘是真的不记得在下了?”席隽莞尔。 “我该认得你?”婧舒问。 “『夕霞居』的秋水阁……” 想来,她的心思全让江呈勳那张天怒人怨的俊脸给吸引了。 虽然席隽为人不高调,也不在乎旁人会否注意自己,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例外,比方柳婧舒,他就挺想被她注意的。 想起来了!他是厢房里的另一位公子。 婧舒的恍然大悟令他失笑出声,他向她也向周围村民解释,“恭王府的小世子身边没有同侪,只有唯唯诺诺的下人千百般纵着,养得性情有些左了,今日恰巧经过,见谢家欲将孩子卖与小倌馆,在下心想,此子伶俐或可与小世子为伴,这才多事出手令姑娘误会,实是在下不是。” 脸涨得更红,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自己想当然耳,她低头屈膝,表示歉意。“对不住,是我误会公子。” “无妨,柳姑娘不必担心,日后姑娘到恭王府教导小世子,身为伴读,秧秧亦是姑娘的学生,待日后此子举业成材,姑娘功不可没。” 这会儿大家全都听明白了,秧秧不是当奴仆而是去当伴读的,小世子的伴读,日后前程似锦呐! 重要的是——柳姑娘被王爷看上眼,要到恭王府教导小世子念书了。 那得是多会教才能入得了贵人的眼?再说了,连小世子都教得,那家里的小孩多有福气呐,回去得多叮嘱几句,让他们好好念书、好好珍惜才是。 短短几句话,村民看婧舒的目光都不同了。 这叫以德报怨?婧舒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能立刻钻进去。 “多谢公子扶持秧秧,他是个懂事的孩子,日后定会报公子之恩。”她不敢看席隽,转身搀扶谢家祖母。“谢女乃女乃,您可以放心了,能跟在小世子身边是秧秧的福气,日后定能文武双全,您要好好保重身子,等着秧秧回来孝敬您。” 婧舒的话让谢女乃女乃放下心,幸好不是把她的秧秧送进火坑里,她依依不舍地抱抱秧秧,再叮嘱几句后才松开手。 但这会儿徐氏不同意了,那可是小世子伴读呢,怎能让秧秧占这肥缺? 她连忙从人后拉起自己的儿子,往席隽面前一推,笑得满脸巴结。“大爷,您看秧秧和他女乃女乃难分难舍的,要是秧秧离开,怕女乃女乃身子受不住,要不,您换个人吧,这是我们家金宝,又聪明又机灵,定能讨得小世子欢心……” 看过见风转舵的,没看过风还在五十里之外,舵已经就定位,这徐氏变脸能力堪称世间第一了。 席隽笑道:“我没意见,但小世子身边人不可等闲视之,性情、品格、学识缺一不可,我对他们不熟,不如让柳姑娘来做决定?” 他把面子做给婧舒,这下子徐氏忒尴尬啦,方才还嘲讽柳家贫穷,话说得尖酸刻薄、半点不留情面,这会儿要求到人家跟前,她肯? 徐氏皱眉,踌躇片刻后道:“柳先生,既然您喜欢秧秧……” 不等她说完,婧舒道:“不在其位、不谋其事,这决定该由席公子来做,不过秧秧身为长子乖巧懂事,勤劳务实,金宝性情跳月兑,活泼好动,秧秧已经读完千字文、三字经,金宝尚未启蒙。” 席隽笑开,姑娘不接球,这是不想同徐氏打交道?真可惜,他原想让她狠搧徐氏几巴掌出出气的。 “那就秧秧吧,石铆,送秧秧回王府。” “是。”石铆上前牵起秧秧,忖度着爷对柳姑娘的态度,他便多讲上几句。“谢女乃女乃,往后柳姑娘会常到王府给小世子上课,如果您有话可以托她带给秧秧,要是有空也能随姑娘一起到王府坐坐,王爷人很好的。” “多谢大爷,多谢小哥儿,多谢柳先生,你们是秧秧的恩人,老婆子会天天烧香,求老天爷庇佑你们……”谢女乃女乃千恩万谢说个不停。 秧秧离开后,婧舒辞别了谢女乃女乃,低头快步回学堂,目光不好意思与席隽对上,连声招呼也没打。 席隽不在意她的失礼,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柳家是吗? 第三章 不请自来的客人(1) 婧舒收妥书桌,几个学生来到桌前。“先生,明日要考默书吗?” “是啊。”每隔五日背一段文章,是父亲订下的规矩,她刚来时,知道她心软,不肯执教鞭打学生,孩子们便用尽说词想赖掉这规矩,但现在不会了,大家都对默书有着高度兴致。 她改了规定,不要一个个轮流上来背,而是三人为一组一起上台,背得最好的那组就能挂着写上“班长”的红布条,一班之长呢,多么得意骄傲。 因此大家都想争取熟背的同学成组,某些学生就成了同学的争取对象。 能被争取,那不仅仅是骄傲了,几次下来好面子的男孩们都想努力成为被争取的对象,当竞争出现,一个比一个认真,一个带三个、三个带一群,渐渐地班上的学风越来越盛。 于是村里间,时常听见几个学生凑在一起大声背书,这让里正满意极了,而原本对婧舒取代柳知学给学生上课这事存有疑虑的家长也就不再说话。 “先生,可不可以改成三天背一回文章?”小树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希冀。 看着眼前的小萝卜头,她笑问:“大家都想吗?” “嗯,都想。” “好啊,就这么办。” 听见她的回答,大家高兴得跳起来,一阵欢呼声后冲出教室。 学生和婧舒的对话让薛晏扬眉,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两刻钟,听着婧舒用浅显的故事讲述书中道理,眼看学生一个个听得眉飞色舞,不时提出问题,而婧舒也回答流利。 回想第一天讲学,婧舒话说得坑坑疤疤、毫无自信,还得要他这个师兄来帮忙压阵,没想才几个月功夫,整个人月兑胎换骨了。 或许婧舒的学问不如柳夫子,但她对孩子有耐心、肯包容,把学生当成自家弟妹看待,孩子们有不懂的,她可以一再举例、一再说明,试着用各种风趣的方式给孩子们讲学,他不敢说孩子们的程度有飞速进展,但很明显的,孩子们对于上课这件事充满兴趣。 背起窭子,婧舒打算去山上采些菌子野菜,自从爹爹生病,自己没空打理后院那块菜地后,想吃菜就得跟左邻右舍买,虽花费不多总是心疼。 媛舒没说错,她确实揭省,但爹爹体弱、弟弟年纪尚小,常氏不懂算计,而媛舒……自己不期待她能贡献什么,这个家想稳稳地撑下去,就得锚铢必较。 “婧舒。”薛晏轻唤。 抬眼对上师兄目光,她笑了,眉眼弯弯的,可爱的酒窝在颊边若隐若现。 “师兄怎有空过来?” 薛晏是柳知学种下的善因,薛家孤儿寡母连生活都困难,在柳家还能靠前妻挣来的田地过日子时,柳知学没靠教书换束修,只领着婧舒、媛舒及薛晏一起认字读书。 媛舒一心想往外跑,柳知学无法,只能教导婧舒和薛晏。 这一教竟发觉女儿和薛晏天赋奇高,当然也有互相较劲的意味存在,两个孩子都骄傲,谁也不肯认输,因此得英才而教之的柳知学大乐,明里暗里鼓励起两人相争。 薛晏确实是可造之材,十二岁就考上童生,知府大人惜才爱才,在他的提拔下进入县学就读,如今已经通过乡试成了举人,上个月进京参加会试,回来后不太说话,成天闭门读书,大家以为他没考好,便也略过不提,如今见他眉开眼笑满面春风…… 婧舒试问:“师兄,是不是放榜了?” 薛晏一笑,点头。 “快说呀,考上了对吧?” “是,再过几日就要进京参加殿试。” 会试时他身子微恙、月复痛如绞,无法正常发挥,他自认为此科无望,便返家读书,好为三年后会试做准备。 他本不想去看榜,但娘一催再催,不得不走这么一趟,没想到自己竟吊在榜尾考上了。 “太好了,这事得快点告诉爹爹,他知道后肯定很高兴。”薛晏可是爹爹的得意门生,每回提到师兄,爹爹都会捻着胡须乐上一回。 “先生的身体如何?” “好多了,大夫说继续服药,两个月之内能够痊癒。” 之后就是调养的问题了,爹爹辛苦不得,她打算多买几亩田,日后靠租金过日子,至于学堂的课,这一年结束后,如果学生还愿意让她教,她便继续,如果不愿意,也只能辞了。 “辛苦你了。” “没事。晚上到家里来吃饭吧,让爹爹沾沾师兄的喜气。” “不要,你那继母每回看见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我还是少上门的好。” “她认定媛舒得嫁给皇亲贵胄、高官达人,就怕师兄丰神俊朗、卓尔不凡,勾走媛舒的少女心,才会作个不停。现在师兄可是准进士了,或许她会高看你呢。” “千万别,人微身贱,担不得她高看。”他吓得往后一缩,连连摆手。 什么态度啊,她家媛舒可是朵村花儿,哪家少年瞧见不会脸红心跳?婧舒咯咯笑着。两人相视、笑个不止,像孩子似的。 终于停了笑,他从怀里掏出荷包。“有八两,是你抄书的银子,乔东家很喜欢你的字,想让你抄写几部佛经,问你肯不肯?” “当然肯,哪有不肯的。”看着手上的八两银,又能买一亩上等田了,真好。 “过两天我领你去乔东家跟前走一趟,代贵人抄经,要用特别的纸和笔墨,到时乔东家会亲交给你。” “好,谢谢师兄。” “你也别太辛苦,当心把眼睛给熬坏。” “我会注意的。” “方才我听你给孩子讲的故事,颇有意思,要不要写成本子,到时一起拿给乔东家瞧瞧,如果他肯收的话,也是一项收入。” “师兄也喜欢吗?”婧舒眼睛发亮。 母亲留给她的故事书让她学会天马行空、胡思乱想,母亲的食谱让她学会做菜,她没见过母亲,母亲却留给她最珍贵遗产,她真的很感激。 “很喜欢,我想也会有不少孩子喜欢。” “我试试。” 看着她精神奕奕的模样,他模模她的头笑道:“我们婧舒很有本事的,在你的操持下,柳家定会越来越好。” 她吐吐舌头笑道:“对啊,我也这么想。” “我先回家,报喜的官差还没来,我得先跟娘说说,免得她吓到。” “好,晚上来我家吃饭吧,爹爹肯定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见婧舒热情邀约,算了,终究是自己的启蒙恩师,便是常氏甩脸子,假装没看见便是。“好,一定去。” 送走薛晏,婧舒加快脚步往山上走,既要宴请师兄,光采菌子、野菜可不行,再去河里抓两条鱼吧,今儿个爹爹肯定很开心,到时寻机会与爹爹谈谈张家的事,有师兄在旁帮腔,她就不信常氏能一手遮天。 席隽牵着白马,缓步在山林小径走着,他记得这里的每棵树、每条小路,记得每一处风景、每一道阳光。 记忆一年年增进,就像他的武功、他的文采、他的许许多多被外人评价为成功的东西。其实他并不喜欢这种情形,但对于改变,他无能为力,只能日复一日地承接上天给他的“礼物”。 是礼物对吧?多数人会这样认定,但他更喜欢别的礼物,比方……遗忘。 也许是好事做得不够多,也许是诅咒始终如影随形,所以他得不到想要的。 仰头看着眼前的樟树,长得更高了,不知什么时候会被砍了做成家俱。这年头就是这样,有价值的东西很难被保留下来,而没有价值的东西似乎也没有被保留的必要性。 那么人呢?人存在的价值与定义,又是用什么来作为评价? 模模树身,他微眯眼,深吸几口森林里沁凉的空气,数息后他继续往右前方走,一、二、三……第七棵树,转一圈,在东南方停下脚步。 拴好马取出铲子,他一铲一铲地在树根附近挖掘,一尺、两尺……他挖足五尺深后,额间不见汗水,仍然是一身清爽干净,唯独手上沾了少许泥土。 再往下挖两寸,他看到了,看到三尺见方的木箱子,拨开上面的泥土,他将木箱搬出,再将泥土回填。 木箱与外头常见的不同,上方有十个高高低低的木楯,他按照顺序高高低低慢慢或按或拉,直到十个木楯都在它该待的地方时,啪地!开了。 木箱内有数层,上面摆着珍珠宝石,下面放满金锭以及一柄凤形金步摇,他舍去其他,取出金步摇,轻轻抚过,缓缓高举对上太阳,一缕阳光从凤眼处穿过,照在他的脸上,彷佛那个爱笑的女孩眯着眼睛侧着头,对他甜甜笑开。 风吹过,些许树叶乘着风的翅膀在半空中飞舞,慢慢落在他的发上、衣间。 婧舒远远看着。 是缘分?一天见上两回?席隽长得普通极了,往人群中一摆,三天三夜都甭想找出来,他是那种很难被留在脑子里的男人。 但婧舒记住他了,也许是早上太丢脸,她的先入为主、她的主观,甚至是咄咄逼人,都让她觉得自己失去格调。 她心知肚明,与其说是对秧秧被卖而愤怒,不如说是她对自己的处境、对常氏的强势感到震惊。 望着他微抬的侧脸,长衫随风轻扬,落叶沾在发间,通身散发出的宁静气度让画面宛如仙境似的。 他不美,但她惊艳了,静静看着,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也不知道看多久,她回过神本想离开,但踩在落叶上的窸窣声引得他回眸。 “柳姑娘?”三个字一出,他弯了眉头。 就晓得命运会把她带到自己面前,没想到命运竟这么迫不及待,一天两回啊,这要是不用缘分来解释,他都找不到更好的说词了。 被唤住,她硬着头皮转身,视线对上,她逼出一个艰难笑意。“席公子。” “怎会到山上来?” “采点野菜待客。”她直觉回答,不由自主地。 “待客?方便再加上我吗?” 蛤?他是说……猛地摇头,她不想,却找不出合理的拒绝,竟随口道:“席公子还是先把东西送到官府吧。” “东西?官府?” “不告而取谓之窃,虽不知失物是谁的,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席公子不该收归己用。” “若不是我埋的,试问谁会晓得这棵树下的五尺处有个木箱?” 埋了五尺?这么深?她来的时候只见到他取出金步摇细审。顺着他的手指望向旁边铁铲,真是他的?但好端端的,为何要把东西埋在无主山林? “不信吗?过来看看。” 他轻轻一说,并无半分强迫,但她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近。 只见他蹲在木箱旁边,把金步摇收进去,盖上箱盖,当箱盖密合时,像是弹动了某个机关,上头的木楯一个接着一个落下。 他摊手道:“你试试,有没有办法打开?” 旁人说啥她做啥?她才没那么乖呢!但他一讲,她放下背篓,开始试着扳动木楯,提拉按压、各种方法通通用过,箱盖依旧纹风不动。 “我来吧,有规律的,当你压下第一个木楯,第二个就会立出来,看见上面的横纹吗,先定住!”听见轻微的一声卡后,第二个木楯立起……相似的规律,再推开一圈木楯之后,箱盖弹起,他笑望她,“有趣吧?” “嗯,有意思。”她直觉点头。 “箱子里外共三层,第一层放十七颗南海大珍珠,红绿宝石各三十九颗,第二层放着大小金锭数百个,最后一层放的东西很多很杂,除金步摇之外还有一个荷包,里头放着一张字条……”他突然停下话,问:“想不想看看上面写什么?” 理智告诉她,对于陌生人不该存有太多好奇,但她还是取了,荷包上头绣着几竿修竹,竹下一名女子握着扇子,轻掩笑脸。 时日已久荷包褪了颜色,但女子脸上的笑容依旧能看出几分薄愁。 她取出纸条,尚未打开,他先一步念出上头字句。“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纸条上写的确实是这两句,不会错了,木箱是他的。他打开木箱后的一举一动她全看在眼里,他没动荷包,更不可能打开纸条。 她想问,为何收藏这个荷包?为何要将木箱藏于此地?为何……但她还没开口,他便先冲着她一笑。 真的,他长得很一般,但是这个笑容,竟是让她看出万种风情,这是个怎样的男子?她越发不懂了。 “想听故事吗?”他问。 不由自主地点了头,好像在他面前,她就是会听话、会合作,会习惯地不由自主。 过度的“不由自主”让她发现不对劲,想摇头拒绝的,却被他抢快一步夺去注意力。 “那年战争不断,盗贼四起,朝堂贪腐、民不聊生,有一男子名唤焦擎,他组织村民上山、落草为寇,他们靠抢劫贪官为生。那日焦擎闯进丞相家中,不料被府卫发现,他一路躲避,最后竟躲进丞相嫡女沈雨屋中,沈雨张着大眼睛,直直地盯住他,脸上竟无半分畏惧。” “信吗?他们在床上聊一晚的话。她问:『你有一身武功,为何不保家卫国,却以窃盗劫掠为生?』他说:『当今朝堂不安、帝君昏馈、百官贪腐,官员不过是另一把劫掠百姓的利刃。』然后告诉她许多故事,关于老百姓的无奈与无助。 从那之后,焦擎经常闯入沈雨闺房,一待就是一整夜,他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沈雨虽长在闺阁中,见识却不输男子,她说『我也想尝尝策马平野、保家卫国的感觉』、『我也想试试站在朝堂上论战群雄的感觉』,男子觉得她的想法太有趣,笑道:『不如你做不到的,我来帮你。』 “于是沈雨交给他一柄金步摇,让焦擎贴身带着,就像是带着,她便参与了所有身为女子无法参与的事。 “为配得上沈雨,焦擎弃匪从军,策勳十二转,再回京时已经是二品柱国将军,但是沈雨已为他人妻,再度夜闯香闺,他看见她的憔悴。 “沈雨的丈夫新欢不断,她守着漫漫长夜、泪湿衫袖,望着焦擎从怀里掏出的金步摇,听着他一件件诉说战场上的事,她笑了,说:『谢谢你,让我的人生缤纷多彩。』临别,她又说:『继续带着我舌战群雄吧!』 “焦擎承诺了,他在朝堂上舌战群雄,成为皇帝心月复,杀贪猎渎,一时间朝堂风气大改。” “后来呢?” “十年后,沈雨病危,临终前焦擎又来到她的床边,她谢谢他,她说:『若有来世,换我用一生来为你丰富。』沈雨死去,焦擎辞去官位,成了说书人,他带着那支金步摇继续走遍山川百岳。” 听完故事,婧舒震惊得久久无法言喻。 因为这个故事,写在娘留给她的册子上!娘说那时她尚且年幼,与亲爹到酒楼与人谈生意,却被说书人的故事引去注意。 娘是这样形容说书人的——他身材高大壮硕,没有分毫读书人的斯文儒雅,杵在那里像个铁筒似的,满脸的胡子看起来更像个盗匪,但他有一双能吸人魂魄的丹凤眼。 娘说她看见他眼底的怆然,于是问:“这可是先生的故事?” 说书人没回答,只是对着小女孩一笑。 娘又道:“逝者已矣,来者可追,该放下了。” 说书人问:“小姑娘可知何谓放下?” “放下就是……舍去?抛却?遗忘……然后勇往直前?” 他摇头道:“不对,『放下』是你终于开始心疼自己。” “那你就心疼心疼自己吧。” 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只心疼自己,老天爷给我这么长的一辈子、给我无数教训,便是让我体会自私的谬误,所以不能心疼,更不能放下。” 讲完后他走了,母亲看着他的背影,在那堵厚实的肩背上读到孤寂。 换言之,他也见过那个说书人?凤形金步摇是说书人赠予他的? 她想问清楚,但他看看天色道:“走吧,不是还要烧饭待客,食材都备好了?” 婧舒回神,时辰确实不早了。 他把木箱子往马背上一系,拉着马跟在她身后。 他真的想到家里蹭饭?婧舒想笑,不请自来的客人呐,但这次她没反对,反正请一个是请、请两个也是请,就当……听故事的回报吧。但很快地,她就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么正确。 她走在前头,他随后跟着,这座山势并不陡峭,村民虽经常上山,但多数人都在山脚下采采野菜便罢,只有到了秋冬、田里的事儿忙完,才会几个汉子组队到山上打猎,多数猎到的是兔子雁雀,运气好的话能打到野猪。 婧舒今日是为了采菌子,不知不觉走远。 两人走着,他突地一把抓住婧舒,她不解回望,却对上他的笑眼。 他朝她做个噤声动作,手指向前,她顺着指间望去,前方不远处有两只灰兔子,他弯腰自地上掐起两颗石子,咻地!朝前射去,她还没看清楚呢,两只兔子已经倒地不起。 婧殊诧异极了,还以为他是个文人,没想到…… 她快步上前,兔子身上找不到血洞,石子竟是从一眼射入,另一眼射出,皮毛无损无伤,倘若一只便罢,可两只都一样啊,他明明一次扔出……怎么办到的?他不仅仅习武,还武艺高强。 顿时,她看他的眼光都不同了。 他把兔子提起来,动作一气呵成,只见她的目光还黏在自己脸上,忍不住噗哧一笑,问:“姑娘欣赏在下容貌?” 欣赏?他那样的五官?胡扯! 但……是啊,明明不太好看的男子,她竟在他身上落下欣赏?她不理解自己。 “还不走?”看她傻不愣登的样子,他越发想笑。 多久没笑过了?五年、十年……或者更久?他几乎忘记笑是什么感觉,但现在觉得挺好的,笑,是好事。 “你……”支吾片刻,婧舒还是无法下决定,对于不熟悉的他,方不方便问熟悉的问题。 有这么犹豫啊?那么,他来帮她一把。站定脚步,他对上她的眼,问:“我怎样?” “你的武功很好吗?会飞檐走壁吗?有一种叫做轻功的东西你会吗?” 竟是想问这个?这种问题需要犹豫吗?他一笑,没回答,却反问:“今晚菜色够吗?要宴请谁?” 不答反问?没礼貌!但她忘记计较他的不礼貌,乖乖把话给答了。“我想再抓两条鱼,今天要宴请师兄,父亲是他的启蒙先生,我们一起长大的,他考上会试,想帮他庆贺一番。” “考上会试不简单,是该好好庆贺,再多加几道菜吧!” 话刚落下,就见他身子一窜、足登树枝,三两下功夫飞到树梢头,再下来时掌心捧着一个鸟巢,里面有十几枚蛋。 第三章 不请自来的客人(2) 婧舒一傻再傻,不必问了,那个轻功他确实会。 可书里不是说,习这门武艺至少得花十数年功夫,他才多大,怎就学得出神入化? 席隽心底偷偷喊一声糟糕,真是糟糕了呀,他喜欢上她的傻样,但凡看见她反应不过来,嘴巴微张、双目圆瞠的表情,他就忍不住想笑,想忍不住想要……炫耀。 于是,在她还没有开口之前,他把鸟巢交到她手上,然后转身。 那个脚步……是传说中的“神行百变”吗?不管是不是,在“神行百变”之后不久,她的脚边多出一串用树藤缚起的竹鸡,在“水上飘”之后,两尾活蹦乱跳的大肥鱼躺在她脚下,再然后……是弹指神功还是百步穿杨,她搞不清楚了,一头小野猪也往她脚边窝。 掏出雪白的帕子,轻轻拭去手上血渍,他问:“够了吧?” 她点头、不停点着。 他在她面前换了模样,清冷的他变得招摇,而她在他面前,何尝不是更换形象?她很聪明、很自主独立的,可是站到他面前……傻得可厉害了。 “够了?那走吧。” 他把猎物往马背上挂,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马,再重的东西往它背上一挂,都像没事似的,连小野猪都给背上了,它还是继续啃它的草,半点不受影响。 “阿白乖,别吃了,走吧!”他轻声对白马道。 打两个响鼻,它自动往前行,走过数步,席隽转身,发现婧舒还杵在原地,忍不住再度笑弯眉心,这么值得震惊?好吧,一只听得懂人话的白马,值得震惊一下下。 他倒回去,接过窭子往身上一背,拉起她往前走。 对于陌生男女而言,这是个相当突兀的动作,就算再熟悉的男女,七岁都不能同席,何况他们……这般亲匮? 但他牵得理所当然,而她被牵得自然而然,好像这样的动作于两人没有半分违和感。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下山,他没说话,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的玉兰花香,她也没说话,全数注意力都在腕间的微温。 抬眉相望,这对陌生人莫名地建立起信任感。 这种事是不会在婧舒身上发生的,没娘疼的孩子,从小必须学会的第一技能是看人脸色,信任这种情绪于她很少出现,可是无条件地,她认为席隽值得信任,奇怪?是很怪。 到山脚下,在远远看见村人时,婧舒终于回神,将手自他掌心间抽回。 他发现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今晨听说你父亲生病,是什么病?” “肝病,大夫说是长年抑郁、肝气郁结而成,许是在仕途上无法再更进一步,心底烦闷长年饮酒致病吧。”她知道科考一直是父亲的心头病征。 “若是这病,我倒有几服好方子可以试试。” 婧舒问:“你是大夫?” “不,有机缘结识宫中御医,这才得了些方子,下次见面给你。” “好,多谢。” 话题打开,呆萌模样收敛,恢复正常的婧舒对迎面走来的村人打招呼,偶尔停下脚步聊几句,也有学生家长拦住她,问问自家孩子学堂上的事,自然也有好奇村民多看席隽几眼,但原则上都是善意的。 “你的人缘很好。”他道。 “归功于你。”之前人缘不差,但没好到这等程度。 “与我何干?” “早上你透露我将为小世子启蒙。” “这样也能与人缘好搭上关系?” “父亲病后,我接替他上课,父亲好歹有个秀才名头,我什么都没有,又是个女子,就敢捧着书册上课去,家长当然觉得亏了,起初还有人让里正退还束修,学堂里一口气少掉七、八个孩子呢,幸好这两个月学生慢慢回笼,而你早上那番话,确实让家长高看我一眼。”在母亲留下的册子上写着,这叫“名人效应”,相当有用的。 席隽理解,小世子的授业夫子自然要比一般夫子更受推崇。“教导瑛哥儿不是件简单的事。” “我猜到了,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不,他是个不被疼爱的孩子。” 什么?恭王府唯一的独子呢,他说的与她看到的落差太大。捋眉相望,婧舒等着他解释。 “恭王的母亲乐平长公主是皇太后所出,父亲江驸马是皇太后的侄子,而当今皇上却不是皇太后的亲子,圣上登基时年纪尚小,由皇太后把持朝政,皇太后性格坚毅、巾帼不让须眉,朝政处理得井然有序,行事作风不输给历代帝君。垂帘听政时期,河清海晏、国富民安。然皇上一天天长大,岂能甘心沦为傀儡,为收归皇权,与皇太后较劲十数年,即使皇太后已退居后宫,皇上依旧不敢有半点轻忽。” “因此皇上处处防备恭王?不对呀,外传皇帝对恭王极为看重。” “能不看重?装也得装出几分模样儿,皇太后瞪大眼睛看着呢。” “恭王有……野心?” “并无,他刻意把自己扮成纨裤,好让皇太后和背后的江家族人熄灭心火。” “那不就结了?” “但大皇子蠢呐,当真以为皇帝看重恭王,三番五次想与之结盟。恭王装傻,大皇子不依不饶,直接求皇帝赐婚,令他迎娶瑛哥儿的亲娘。 “他对婚姻大事并没有太大意见,却痛恨被强迫,但即便痛恨被逼,他已经在皇帝跟前装了多年孙子总不能功亏一篑,只能欢天喜地地把人给迎进门。” “两人相处得还好吧?” “瑛哥儿的母亲是皇后侄女、大皇子与三皇子的表妹,她的性格霸道骄纵,处处想要压丈夫一头,那段日子恭王过得生不如死,他日日流连青楼,一口气纳入妾室十余人,他与妻子之间不睦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全京城上下都拿恭王府当笑话看。” “真是一场灾难。” “可不是吗,生产时恭王妃大出血,差点儿没迈过那道坎儿,从那之后一直卧床、用汤药养着,直到去年过世,恭王才松一口气。” “难道大皇子没想再往王爷身边塞人?” “被你说中,大皇子当然想再塞一个表妹进王府,恭王吓坏,一路哭到皇帝跟前,抱着皇帝的大腿哭得涕泗纵横,说成一次亲已经被吓掉半条命,反正他已经有儿子了,这辈子再也不要娶妻。” “就为这个,恭王对儿子不喜?” “嗯,他摆不平自己的情绪,在外头演出父子情深,回到家连看都懒得多看儿子两眼。” “那位女乃娘……” “是皇帝的人吧,被派到瑛哥儿身边,存心将他养废。” “那我进王府,岂不是……” “放心,林嬷嬷自身难保,管不到你头上。”见婧舒沉默,他柔声道:“能的话多疼瑛哥儿几分吧,他是个敏感的孩子。” “我懂。” 两人走着,已近家门,她道:“你先到厅里坐着,我去做菜。” “我帮你收拾猎物。” “不必了,你是客人。” “我是不请自来的客人,自该分担一点事儿。” 见他坚持,她笑了笑接过窭筐和竹鸡,领着背起野猪、手拎兔子和鱼的席隽推开门进屋。“到后院收拾吧,那里有一口井。” 正在院子里玩耍的柳宇舒一眼被猎物吸引,连忙迎上前。 “过来帮忙。”婧舒道。 “好。”柳宇舒乖觉上前,接过兔子进后院。 婧舒把东西安置好后,先回房间,准备取银子让宇舒去打点酒水,没想打开五斗柜,竟发现藏的银子不翼而飞,她急忙拉开棉被,确定藏在棉絮里头的地契还在,这才松一口气。 她慌慌张张走入后院,拉着柳宇舒问:“今天有谁进我屋子?” 宇舒想也不想回答。“二姊进去了。” “媛舒进去做什么?” “不知道。” “她人呢?” “二姊说出门逛逛,不过……她很开心,好像有什么好事发生。” 这个媛舒,家里是什么景况她还不清楚?竟连吃饭钱都偷,该死的! 看着正向自己投来目光的席隽,她强压下怒气,从荷包里掏出几文钱,递给柳宇舒说:“你去里正家里买一点酒水,就说要招待薛哥哥的。” 那点银子买不了几两酒水,只希望里正听说师兄中举,能够多给一些。 拿了钱,柳宇舒快步往外跑。 婧舒叹气、揉揉太阳穴,席隽发觉不对走上前,刚要开口,她立刻做了个阻止动作。 “别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丑外扬这种事,她不乐意做。 骄傲啊……他轻笑道:“我只是想问,鱼杀好要放在哪里?” “给我吧,我来做一道松鼠鱼。” “没听过,好吃吗?” 他也没听过,娘的食谱确实很珍贵。“尝尝罗,希望你会喜欢,不过今天的酒水,你别抱太大的希望。” 他没回答,光是笑得春风和煦,把她心底那点儿不满给掩过去。 菜下锅前,她先进父亲房里。 父亲躺在床上,常氏坐在床边同他叨叨,常氏看见婧舒,立刻耸起双肩,用带着防备的目光看她。 婧舒没理会常氏,直接走到父亲跟前。“爹,薛师兄考上会试了,再过几天就要进京参加殿试,今儿个他到学堂找我,让我把这消息转告爹。” 要说这个啊?常氏松口气,难怪今儿个隔壁放了一长串爆竹。 果然听见这消息,柳秀才精神起来,喜孜孜道:“真是太好了,我没看错,薛晏这孩子有才气、有本领,婧儿,你过去喊他过来,我得问问考试的情形。” 常氏蹶嘴,心中不以为然道:“有啥好问,难不成还想再考?都几岁人了,更何况家里哪还有银子供。” “爹别心急,我已经邀薛师兄来家里用饭,等我做好菜就过去……” 常氏截下话,越发不满。“咱们家里都几天没尝到肉味儿了,想装大方,可也得想想能拿什么待客。” 柳知学拍拍常氏的手,道:“别担心,都是知根知底的,薛晏不会计较吃什么,他只想来看看我这个老师。” 见丈夫这样说,常氏再有不满也只能偃旗息鼓,只能闷声道:“婧儿,不是我说你,你已经及笄、要注意男女大防呐,万一外头传不好的话,你的婚事可就要耽搁了。” 她淡声道:“耽搁便耽搁吧,眼下家里离不得我,便是晚个几年再寻亲事也无所谓。” “那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反问。 “张家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亲事就定在两个月后。” 意思是——早上话已经说透,常氏仍执意将她嫁入张家?看一眼父亲的表情,婧舒微蹙双眉,父亲那态度……是知情的?她估计错误? 有客人在,她不欲发飙,但必须把立场说明白。“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亲事不需要你同意,我们已经和张家说好,板上钉钉、不容悔改。” 婧儿不同意?不对啊,常氏明明说是婧儿主动许婚……柳知学看着对峙的两人,顿时明白自己被骗,可庚帖已经交换,再无反悔余地,言而无信不知其可,就算真能退婚,婧儿的名声也毁了,怕是再也无法另寻亲事,因此……就算是错、也只能一路错到底。 “爹爹,你可知道那个张轩……”婧舒气急败坏。 “别怪你母亲,她是为你好,你在这个家里从早忙到晚,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还要抛头露面出门挣钱,我们不能再拖累你。” 所以父亲不仅知情还……同意了?如坠无底深渊,心一寸一寸寒凉,她处处为这个家考量,没想到竟是换得如此下场?突然觉得不值,她做这么多没人心疼便罢,还要将她最后的价值给榨干? “爹爹,如果我说不怕拖累呢?” 婧舒把眼睛张得老大,定在父亲脸上,她想知道是不是当贫穷压境、现实戕害,自己在父亲眼中便不再是女儿,而是可以换取利益的商品? 柳家窘迫至此,万一再闹出退亲一事,女儿再也甭谈前途。望着婧舒迅速翻红的双眼,柳知学心知亏欠,却不得不咬牙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可我不想嫁给张轩啊!”每个字都咬得极慢、极重,她要父亲彻底清楚自己的心意。 常氏接话。“不想嫁张轩要嫁谁?薛晏吗?别傻了,薛家是什么景况,孤儿寡母、家徒四壁呐,就算他考上进士当个七品官,月银才多少,那点钱可以养两个家?” “真真是笑话,母亲还指望婆家养娘家呢?哪家姑娘有这么大的脸?柳家穷困潦倒,也没见常家伸出援手呀。”婧舒冷讽道。 一句话堵得常氏脸上涨成猪肝色,她扯着柳知学的衣袖大喊,“你看你看,我说她不敬长辈,相公还不相信,这事要是传出去,别说她不想嫁,张家还不敢娶呢。除了张轩,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柳知学被她扯得脑仁儿一阵阵发疼、头晕想吐,半晌说不出话。 见丈夫不开口,常氏指上婧舒的鼻子。“你就这么喜欢薛晏,喜欢到不惜忤逆父母?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连最基本的三从四德都不懂?” “我没要嫁给师兄,我只是讲道理,薛家不会帮我养娘家,张家同样不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天底下没有这等例子。” “至少张家给得起聘礼,张家放出话,若你能为张家开枝散叶,就会给我们一百两银子,如果你非要跟薛晏,也行,让他拿出一百五十两银子,我立刻去张家退亲,替你张罗婚事。” 没猜错吧,她就晓得当中有钱的事儿。“你是在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当柳家的女儿就该为柳家着想,就算现在嫁进张家是牺牲,但牺牲总会有回报,等宇儿长大就会替你撑腰。” “媛舒也是柳家的女儿,让她去牺牲呀,等宇儿长大自会替她撑腰。” 柳秀才在一串剧咳急喘后抚胸道:“不要把话说偏,婚嫁之事哪有牺不牺牲之说?身为父母自然希望女儿出嫁后与夫婿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张家给的聘金,自该全给婧儿当嫁妆,柳家半文钱都不留。” “相公,咱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呀,难道你的病不治了,难道你要让咱们全家蹲到路边当乞丐去?” 突地,常氏使出必杀技,她趴到柳夫子身上放声大哭,捶胸顿足、扯乱一头长发,她这撒泼模样吓得懦弱又没有主见的柳知学手足无措,只能仰天长叹。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薛晏和席隽都站在门口看着。 薛晏满脸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对,而席隽搂紧双眉,薄唇抿成一直线。 柳知学发现了,拉拉常氏,让她收敛一点,但她不管不顾,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把继女从小到大的事一件件挖出来讲,讲她不敬父亲、看轻继母、不友爱弟妹……把“不孝”二字翻来覆去讲过无数遍。 起初席隽还冷冷笑着,想看看她能够演多久,没想到这人耐性挺好,哭声一阵强过一阵,摆明非要逼婧舒点头。 眼看婧舒脸色铁青、目眶泛红,他不乐意了,走进屋里,握住婧舒肩膀道:“别受这种无谓的气。”丢下话,他站到床边,对着柳知学和常氏问:“是不是只要给足一百五十两就能够娶柳姑娘为妻?” 直到此刻常氏才发现门口站了外客,薛晏便罢,但这个男人……不认识呀,他其貌不扬,气势却是惊人,瞬地眼泪鼻涕、号哭声尽数收敛。 席隽再问一次,“说!是不是给得起一百五十两就能娶柳姑娘?” 常氏怔愣,一瞬不瞬地望着席隽,要怎么回答?说“是”?那就真落实卖女儿之名,说不是?他这口气摆明拿得出钱。 成亲之际,张家只给五十两,张公子病恹恹的、能不能生得出孩子很难讲,也许五十两之后再没有下文,难道她要眼睁睁看钱财过家门而不入? 席隽那话太损人尊严,柳知学怒目相望,眼看就要驳斥,常氏发现、立刻抢在前头说:“是,如果薛晏给得起一百五十两,婧儿立刻跟你走。” 常氏把薛晏拉出来说话。 薛晏和婧舒是青梅竹马,她猜测两人应是郎情妾意,婧舒才会极力反对嫁入张家,有薛晏当由头,一来否决卖女儿之说,二来清楚表达她确实要一百五十两。 听见这话,席隽冷笑一声。“行,我给。”说完,他拉住婧舒往外走。 第四章 后娘卖女儿(1) “你在做什么?我不可能嫁给……” “我没要你嫁给我,我只想先将你从张家这件事当中拉出来。”席隽道。 “你的意思是……” “我没要趁人之危,我只是想帮你,就像帮秧秧那样。” 看吧,他的情怀何等高尚,他的人格无比崇高,像他这种男人不爱,去爱帮不了忙,只会傻站在一旁尴尬的青梅竹马?傻了吗? 男人就该有肩膀,他抬高下巴等着她感激涕零。 没想她满脸质疑。“帮我?用买卖方式?” 哗地……冰块淋身,他的骄傲被冻成霜。不对,她不再是娇娇,得换个法子。 扶上她双臂,弯下腰,他对上她的眼睛满脸诚挚道:“如果你母亲打定主意让你出嫁,你没有资格说不,就算顽强抵抗,除一阵闹腾之外,结果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即便告到官府也无法胜诉,如今孝顺当道,子女告父母多数时候只能换得杖三十。” “就算是当今皇上,明摆着与皇太后对上依旧要扯上一块遮羞布,把孝道时时挂在嘴边,要不怎会出现『看重恭王』的假象?倘若常氏刻意把事情闹大,信不信到最后你乐不乐意都得嫁,并且要赔上名声、担起不孝之罪,而张家更能够以此来拿捏你。” “意思是挣扎反抗都只是无聊的过程,无论如何我都得套上枷锁?” “对,常氏的态度够清楚——她要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拿钱砸人,告诉我,你愿意用一只假婚书换得自由身吗?” 她愿意,可是这么大的人情……她要用什么还? 见她态度松动,他浅笑问:“我先厘清几件事,免得好心办了坏差事。第一,你当真如你母亲所言,心悦薛晏?” “没的事,我不过与师兄一起长大,情分不同旁人。” 她豪无芥蒂的回答,让他大大松了口气。“你为何坚决不同意张家婚事?” “张家不是娶亲,是冲喜,我不想拿自己的一生做买卖。” “明白了,你有很多东西要带走吗?” “有两箱子书。” “行,你整理整理,我写下婚书让你父母亲签字,明天再过来接你。” “接我?” “你想继续待在这里?” “我不想,但是我离开后,这个家谁来撑?” “带你离开,是为了让你做想做的事,不再处处受限制,也是未雨绸缪,免得钱花光,你又被卖一次。至于你担心的事,你必须想清楚,柳家不可能永远靠你,你父亲必须学会独立,养育儿女、照顾妻子是他的责任,不是你的。” 这话简单直接、没有太多铺陈,但她被说服了。 确实呀,娘过世后家是祖母操持的,祖母离世不久,柳家便以极快的速度败落,直至今日需要鬻儿卖女来过日子,倘若爹爹再不立起来,谁都救不了柳家。 她很清楚这是最好的安排,祖母在的时候常氏还肯扮柔装弱,祖母离世后,她便没了任何顾忌,真面目一天天展露,今天有张家,谁晓得哪日穷疯了,还会不会有王家、李家、陈家?“谢谢你。” “举手之劳罢了。”席隽笑得云淡风轻,竭尽全力把正人君子的风范发挥到淋漓尽致,然心底却是雀跃不已,要不是自制力够,他都乐得想唱歌跳舞转圈儿了。 明天将要带她离开,他会好好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不让风雨侵袭霜雪浇淋。 席隽把木箱从马背上卸下,在繁复的开锁过程之后,取出两锭一两金子,关上木箱重新绑回马背上,拉起她的手准备进门。 拉手,一拉二拉,拉出经验、拉出熟悉、拉出习惯,他便……占有她的身体……一点点。 席隽极力掩住笑意,婧舒却紧蹙眉心。 “这么贵重的东西,就丢在这里?”婧舒诧异他对钱财这般不上心,也诧异在这种时候自己竟还有心情管别人家的银子。 他顺顺鬃毛,朝阿白一勾眼,那马竟也给他回抛……一媚眼?是她看错? 婧舒忍不住揉眼睛,盯着阿白犯傻。 他喜欢她的傻气、非常喜欢,他揉揉她的头,回答,“阿白很厉害的。” 像是听懂主子的鼓励似的,阿白拿头顶拱拱他的掌心。 她和阿白的头,都在他的掌心处暂停?黑线划过额际,于他而言,她和阿白是同一类? 亮晃晃的两锭金元宝立在常氏面前,二两金、两百两银,比他承诺的又多五十两。收下、收下、收下……不断的催促声催促着她的心,但柳知学愤怒的目光阻下她的急迫。 后悔?席隽冷笑,来不及了,他已经伤透闺女的心。 席隽看见桌边摆了纸笔墨砚,上前一气呵成将婚书写下,直接送到柳知学跟前。他再穷都是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风骨,银子收下、婚书一签,他可以欺骗天下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无须狡辩,他这就是卖女儿。 见他犹豫,席隽眼底透出轻鄙,在与那点儿微末的父女之情做抗争?还是担心卖女儿会影响名誉? “老爷子不肯签下婚书,莫非是认为将女儿嫁给将死的张轩,远比嫁给身子强健的在下更幸福?” 常氏怕有意外,忙劝道:“婧儿已经十五岁,婚事不能再耽误,有比张家更好的对象,相公应该高兴才是。” 柳知学双眉深锁。“公子高姓贵名?” “席隽。” “以何为生?” “做买卖。” “家居何处?” “目前暂居恭王府。” 听到恭王府,常氏双眼瞬间发亮,婧舒与他结识才能进恭王府为小世子启蒙?他与恭王是什么关系?朋友、幕僚?倘若席隽成为柳家女婿,媛儿岂不是离恭王更近一步?念头起,她更加积极。“席公子一看就是个有本事、有见识的,婧儿能与席公子婚配是天大的福气,相公万万不能害婧儿错过一段好姻缘。” 柳知学本就是个耳根子软、没主见的,常氏几句话便劝动了他。 他才点头,又听得常氏道:“既然席公子是恭王府的人,那婚礼定然不能随便,能否请王爷出面,为公子主持婚事?婧儿终究是我柳家长女,婚事得盛大些,免得名不正言不顺,被人说嘴。” 婧舒一愣,常氏又想作妖?不就是要钱,钱已经到手干么再整这一出?她心急直想上前分说,席隽及时拉住她,朝她轻摇头。 盛大婚礼?王爷主持?面子?这是当娥子还要立牌坊?席隽笑道:“夫人说得有理,婚礼便等柳老爷病癒后再大办,其实柳姑娘与在下只见过两次面,彼此并不熟悉,恰恰她要进王府教导小世子,日后碰面的机会多,方能更了解对方些许,届时柳老爷子精神好了,在下再来商讨婚期。” 闻言,常氏笑出一脸灿烂,婧儿进王府,媛儿不就可以经常上门探望姊姊? 她猛对丈夫使眼色,柳知学方点头道:“就照席公子说的办。” 见两方无异议,常氏立刻伸手拿金锭,啪地,扇子一开,压在她的手背上。席隽笑道:“先把婚书签下、庚帖交换吧,否则若是又有人出得起更多的银两,到时在下有冤都无处哭。” 这话刺得常氏和柳知学脸色微变,席隽却是自在自得,想要面子?也得他乐意给。 柳知学签下婚书,一式两份、男女方各收一份,两人的婚事有了定论。 薛晏、席隽和婧舒从正屋走出。 她望向师兄,丢脸极了,想起常氏对薛家的评语,她不自在又尴尬,都说家丑不外扬,今儿个家丑全晾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送薛晏到大门前,婧舒满脸抱歉。“师兄对不住,今儿个晚饭请不成了。” “没事,我原就没打算来蹭饭,这才提前过来与先生说说话。不过看这状况,先生大概没心情同我闲聊,我先回去了。” “找个时间,我再为师兄中举庆贺。” 婧舒的话惹得席隽皱眉,两人交情这么好?他笑,但冷意在眼底扩散。 “行,再过几天就要进京赴考,考完后我到恭王府找你?” 眼看两人就要约定下,席隽连忙打岔道:“薛公子请稍等片刻。” 话落,他身形奇快,两人还没搞懂他要做什么,席隽已经从后院拎来一只兔子、三只竹鸡、一条鱼和半扇猪肉过来,他把东西往薛晏身前一递,以柳家女婿身分说话,“事出突然,今儿个对薛公子太失礼,他日进京,薛公子一定要到王府来,由在下作东。” 他把那顿饭记在自己名下。 面对席隽迫人的气势,薛晏直觉想退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微微一笑,同时朝婧舒使个眼色。 婧舒会意,道:“我先帮师兄把东西拎回去,就在隔壁,很快就回来。” 席隽温和点头,却在门关上同时脸子拉下。 师兄?哼! “先告诉我,那纸婚书只是缓兵之计对吧?”薛晏凝声问。 “对,席公子是个好人。” 他买下她、买下秧秧,一天之内改变两个人的命运,虽然“买下”这个词颇伤人自尊,但面对无良家人,这确实是最简单的法子。 婧舒的回答让他放下心。“你怎会认得席公子?你确定他是恭王府的人?” “前几日我在『夕霞居』偶遇小世子,当时席公子与恭王在一起,两人看起来相当熟悉。”她几句话将那日的情景交代过。 “席隽的气度不一般,我不认为他会屈居人下。”席隽比起他见过的几个王爷更有架势。幕僚?污辱他了。 这倒是,样貌普通却能引人注目的男子,气度岂能一般?“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他值得信任。” “你怎么确定的?” 挥眉,半晌后她迟疑道:“不知,但我就是觉得他可以。” “你见过的人太少,这世间有许多人表里不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婧舒皱眉,突然觉得不舒服,她不喜欢师兄批评席隽,虽然清楚师兄所言不无道理。“我知道,但如果没有他出手襄助,张家的婚事我绝对逃不掉。” 一句再真实不过的话,阻却他的评断,薛晏不甘却也必须承认,今日没有席隽在场,婧舒被牺牲定了。“怪师兄没本事。” “与师兄何干,我只是弄明白了,常氏没有我想像的那么懦弱,她主意大得很,她不是小白花而是食人花。” 薛晏轻叹,天底下有几个继母能真心为继女打算?“你进王府之后别掉以轻心,要处处谨慎,保护好自己。” “师兄别担心,人家能图我什么呢,二两金子呢,都可以买三十个我了。” “别妄自菲薄,你很好、值得人疼,殿试后我会在京里多待几天,到时我去王府找你,你也趁机好好观察,如果席公子真如你所想的那样,是个不求回报的好人,我便同他谈谈解除婚约一事。” 师兄冲着她笑,眼底浓厚的情意,便是再迟钝的女人都知晓,只是……他说得誓旦旦,婧舒唯能苦笑。 女人家的心思男人永远看不懂,过去柳家尚富,师兄在家里读书时,薛婶婶确实有结亲的想法,如今柳家越混越回去,而师兄只差一步就要迈入仕途,在这种情况之下,什么青梅竹马、恩情道义通通得往后靠。 常氏看不起师兄,薛婶婶又哪里看得上自己? “再说吧,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不能想得太多太远,会头痛的。” “人无远虑……” “必有近忧?我懂我懂,但是先让我喘口气吧,眼下我什么都不要想,只想让脑袋空白一片,把所有的不愉快通通清理掉。” 她不久前才被父亲抛弃了,心那么冷,亲人的对待让她觉得人间不值得,对亲情失望透顶的她需要时间沉淀,好让伤透的心恢复平静。 “知道了,我不说你,总之……有师兄在,你别委屈自己。” 双手横胸、身子歪贴在墙边,耳聪目明的席隽把邻墙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叫白眼狼,这就是!难怪都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那么多肉到手,不懂感激谢恩已是负心,竟还一转身就敲他墙角?那些肉全给喂进白眼狼肚里了。 想要寻他谈解除婚约,行啊,五成利起跳,他倒要看看七品官那点微薄俸禄能够怎么还? 柳家大门打开,买酒的柳宇舒终于回来,看着站在墙边的席隽,冲着他就是一顿笑。 挑挑眉,这个弟弟看起来颇顺眼,他朝柳宇舒勾勾手。“喊一声姊夫来听听。” 蛤,才出门一趟,他就多出一个姊夫?不过比起张家那个病秧子,这个扛着大把肉进门的姊夫更讨人喜欢。于是他笑弯两只眼,甜甜地喊,“姊夫。” “乖。”多好的孩子啊,看着顺眼、听得也顺眼,他模模柳宇舒头顶,从荷包掏出一锭五两的银锭子给他。 柳宇舒接过银子,惊得双眼放光,这……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姊夫姓财名神爷吗?糟糕,银子沉甸甸的,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收起来,买糖去。” 用力吸几口气,他回过神,笑嘻嘻道:“谢谢姊夫,姊夫最好了,我最喜欢姊夫……” 姊夫姊夫姊夫……接连几声姊夫喊得席隽心开肺张、脾润肝清,整个人舒畅得不得了。 门里姊夫、小舅子相见欢。 门外婧舒和柳媛舒对上眼,两人表情都无比奇怪。 柳媛舒偷钱自然心虚万分,而被这对母女连坑的婧舒脾气会好才怪。但发火又怎样?反正明天就要离开,说任何话都只会引爆争执点,于事无益。 柳媛舒小心翼翼地看着大姊,等待她发难,没想在长长的一声叹息之后,婧舒竟然……转身推门? 柳媛舒吓得眼睛大瞠,不会吧,这么简单就过关?她都做好被潇头发的准备了。 “大姊?”柳媛舒不确定低喊。 “有事?”婧舒冷漠以对。 这态度……还没发现银子丢掉?那太好了。松了口气,柳媛舒道:“那个、那个大姊什么时候要进王府给小世子上课?” “关你何事?” “娘说你马上要出嫁,这差事由我替你顶上。”她硬气了。 “你娘说什么,我就要照做?”嘲弄一笑,眼底满是讥讽。 “什么『你娘』,那是咱们娘,娘把屎把尿把你养大,你讲这种话太不孝顺。” “把屎把尿养大我的是祖母,与你母亲没有半文钱关系。” “你想把我们撇开?别以为嫁进张家就有靠山,娘说女人最重要的靠山是娘家,娘家好了你才能好。” 原来张家这事儿是全家人的共识,亏她还以为爹爹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有本事扳回一城,真是傻了。 婧舒大翻白眼。“不管到哪里,我都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不再理会柳媛舒,她直接推门进屋。 柳媛舒气鼓了脸颊,不敢置信地望着婧舒,她哪来的底气,凭什么这样说话? 婧舒进门,席隽立刻站直身子,冲着她轻笑。“我先回去,明天来接你。” “好。” “送我出去?” “好。” 她送了,与柳媛舒擦肩而过。 柳媛舒飞快打量席隽数眼,在发现他腰间的琥珀腰带时,眼睛一亮,猛地对上席隽的眼。 这是哪家的贵公子,为啥出现在家里?她家才不会有这种客人,所以……眼看席隽就要离开,她连忙上前,甜美一笑,“问公子安,不知公子……” 话还没说完,席隽很不给面子地头一扭身子一转,直接将她无视。 柳媛舒傻眼,她长得貌美如花,只要她轻轻一笑,村里的小伙子哪个不会双眼发直?可是他对姊姊笑得满面温柔,却对她……连一眼都不肯施舍,他瞎了吗? 婧舒全都看见,心里想笑却又深感悲哀,这就是她的家人?这样的家人,多令人羞惭! 送他到阿白身边,席隽一笑,他的笑很有魅力,眉一弯、眼一勾,平淡无奇的脸瞬间绽放光芒。 对上他充满宠溺的笑脸,她再度发傻,他的五官平凡无奇,但是笑开那刻,她觉得……再多眼也看不够。 席隽翻身上马,笑道:“回去吧,明天一早见。” “好。”看着马背上的人渐渐远,她笑了,无妨呀,家人不值得,那么她有朋友就够。 转身回屋,连一眼都不给柳媛舒,走向厨房用席隽带来的肉做了满桌子菜,在柳家的最后一顿了,就当……尽最后一份心。 柳媛舒被婧舒的态度给气炸了,一个两个都无视她?看清楚呐,她可是整个村里最美的女子。 一把抓住柳宇舒,柳媛舒问:“那个男人是谁?” 柳宇舒张嘴大喊,“是姊夫啊。” 响亮的回应、响亮的笑声,他爱死这个姊夫。 席隽非常忙,有太多事得做——在那天骤然决定留在京城之后。 从三户村回来,他先回家。 那是个小宅邸,只有十来间屋子,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身为平头百姓能够拥有这样一幢屋宅已是相当不简单了。 旁边隔着一道墙的宅院比这里大得多了,足足有三进,屋宅大,院子更大。 原本没打算让隔壁的三进宅子见于阳光,所以他买下小宅邸,用两个月时间挖通地道,然后…… 门拍开,石铆上前牵起阿白,卸下木箱。“禀主子,秧秧已经送到恭王府安置,王爷让属下转告主子,如果主子有空就过去一趟,王爷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你带阿白下去。” “爷用膳没?” “不急,你把家里的衣服整一箱出来。” “爷要?” “搬家。” 搬家?石铆微讶,却没有多话。“是。” 席隽回房,从木箱中翻出一把钥匙、抓出两颗夜明珠,然后打开木箱把里面的东西全塞进一只布袋中,负在背上。 他顺着院前小路走到假山处,闪身进入山洞。 摊开掌心,让夜明珠的光芒照亮前方道路,一路走到底,按下上方铜钮,嘎地……铁门打开,他走进隔壁大宅院。 这处宅院看起来有些荒芜,事实上有几个房间整理得相当好。 外传这里曾是一名江南富商的宅子,他利用这里养外室,听说那外室长得沉鱼落雁、美貌无双,她情深义重,不计名分愿意一世跟着富商,但富商风流,新鲜感过去后便冷了下来,小妾心有不甘想尽办法闹进富商家里,富商一怒之下与她切断关系,外室心灰意冷,七尺白绫挂了脖子。 枉死的小妾不愿回归地府,宅子里闹鬼闹得很厉害,渐渐地,这宅院便了空下来。 当然,这并非事实,当年住进宅院的不是小妾而是隐卫,而“富商”恰恰就是刚从密道进来的席隽。 席隽吹出一声口哨,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上前,他走路无声无息,内力深厚。 “这宅院可以整理起来了。” 整理? “是『江南富商』要入住,还是『江南富商』把宅子给卖掉?” 这话问的主题是这宅子主人要安上什么身分。 席隽点点头,是个好问题,既然决定留下,那么身分也该拿回来了。“对外说卖了,先把屋子里里外外修缮一遍,再买几房下人。” “是,爷。” 席隽从袋子里掏出十来枚金锭递出去。男子道:“爷上次给的钱还没用完。” “拿着,花钱别小气,该用的地方就要用。” “是。” “玄雾他们几个什么时候到?” “十天之内。” “让他们在这里住下吧。” 住下?意思是他们再不必四处飘泊?要安定下来了?玄雷扬眉笑应,“是。” 吩咐过后,他怎么出现就怎么消失,身形比猫还灵巧。 第四章 后娘卖女儿(2) 席隽背起布袋走进主屋,屋子堆满灰尘,窗纸残破得厉害,才几年没住就毁损得这么厉害?不管再好的屋宅,都得有人气才行。 往后这里会有人气了,对吧?当然对,他都有媳妇了呀! 点燃蜡烛,他走到书柜前推开石墙,露出一扇铜制门,不大,仅能容一人钻入,不高、他得猫着身子才进得去。 掏出钥匙、弯腰走入甬道,此刻身后的门缓缓关起,席隽再次摊开掌心,让夜明珠照亮前方,甬道朝下凿建、深入地底,走过约五十尺后,出现另一扇门。 熟门熟路地寻到机关、按下,在一阵铁链磨擦声后,门朝两边滑动,瞬间满室光华透出。 这是个地窖却比正房更大、更亮,光线自上方湖水透入,照亮整间屋子,进来后有丝丝凉意,仲夏之际,这里是比任何地方更好的去处,难得的是里头非但不潮湿,还异常干爽,里头摆满架子、井然有序地,每个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不同尺寸的木箱,与今日从山上挖出的那口很像。 他先从步袋里取出凤形金步摇以及荷包,小心翼翼地收入一口长箱中,长箱里的东西很杂,有绣花鞋、蠲子、玉簪、甚至是用绳子编成环结,全是女人之物。 紧接着他将金锭、宝石分门别类收拾好,打开匣子,随手抽出几张银票,再从大木箱中挑出一幅画,最后走入甬道,回到房间,再从山洞里走到隔壁宅院。 没有多久功夫,阿白负起一口木箱,石铆、席隽主仆二人踏月而行,最终敲开恭王府大门。 什么?耳朵坏了吧?对,是听错,肯定是听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江呈勳不确定地再问一次。“阿隽,你是说……” 他已经哀求过几百次,但席隽宁可和石铆窝在那个旧宅子里,打死不肯搬进王府,可是今晚他居然说…… “阿隽,你再说一遍好不好?”身为王爷,这口气够卑微的了。 “我决定搬过来,暂时的。”席隽顺他心意。 “太好了,谢谢阿隽,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我,不会让我孤军奋斗,我就知道你最重义气,最看重我这个朋友,我就知道……” “停!”他阻止江呈勳的过度激动。“明天我去接柳婧舒。” “啥?柳婧舒?是谁?”这跟他们的上一个话题……有关系? “给瑛哥儿请的启蒙师傅。” 哦,想起来了,那个很会做菜的小姑娘。 林嬷嬷“病了”,这病时好时坏,让她想往外传点事儿都心有余力不足,回府后他雷厉风行,将江瑛身边的丫头小厮换过一轮,之后也没再多问上几句,一时间竟将给他请启蒙先生的事儿给忘记。 “你要为瑛哥儿特地跑一趟柳姑娘家?不必麻烦,我派人去就行。”感觉有点怪怪的,身为亲爹,他对瑛哥儿都没有阿隽上心。 “不,我亲自去。” “为啥?”他不解。 席隽扬眉一笑,如银瓶乍破、如烟火绽放,瞬间那张普通到无与伦比的脸庞,居然俊朗起来。 天,阿隽就该多笑啊,他这一笑,还怕没有大姑娘小媳妇爱上他。 “因为她将是我的媳妇。” “什么?再说一次,我没听清楚。”他夸张地挖挖耳朵,阿隽说的和他理解的……是同一个意思吗? “她将会是我的妻子。”一个字、一个字,他咬得无比笃定,咬得连他的心也踏实了。 所以阿隽进王府不是仗义相助,不是为朋友两肋插刀,而是为了追妻大计?那、那……那他算什么?不要啦,阿隽最重要的人是他,不是外面的狐狸精啦! “怎么可能,你不说那天之前你们没见过面?怎会在短短几天之内……是你把人给勾上?还是她把你给勾了?”他诧异极了。 还以为阿隽天生倒楣,长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这辈子想被女人看上眼,有很大程度的困难。害他为阿隽的“身体需求”操碎了心,不时领他到各大青楼走走,没想到表现得冷心冷情、对女人不上心的他,居然……人不可貌相。 席隽轻嗤一声,道:“在胡思乱想什么?” “什么?我想的全是正经事儿。阿隽听我两句,成亲不是坏事,男人嘛,总得有后代才能同先祖交代,所以你的婚事本王包了,谁都不能同我抢。 “但阿隽千千万万要记得,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们可是生死之交,欷血为盟、拜过把子的,你万万不能见色忘友,让柳姑娘凌驾在我之上。” 事情总有先来后到,阿隽和他相识在前,和柳姑娘相知在后,他必须要更重要。他觑幼稚的江呈勳一眼,那表情、那话怎地那么瞥扭?竟还委屈上了?“警告你,婧舒来了之后,你别胡说八道,要是把人吓跑唯你是问。” “蛤?护得这么厉害,我啥都还没做呢,就要唯我是问了?呜……阿隽变心了。” “别演,有戏本,拿去皇帝跟前演去。” 阿隽又丢白眼?丢得他好伤心。 江呈勳努力回想柳婧舒的模样,她的相貌不过是清妍秀丽,比起自己花了大把银子往阿隽床上送又被踢下床的头牌姑娘,完全不能比啊,怎就看重成这副德性?莫非是天雷勾动地火,烧得连魂魄都没啦? 他举双手投降。“行行行,能做啥、不能做啥,你说了算。” “她来之后就会住下,原本说好一月四天,现在改成每月休四天,月银得重计,五十两吧,这笔银子从我这里出。” “本王无德无才,啥都无,就是金银多得堆满仓库,银子自然是府里支。”说到钱,他的自信油然而生。 席隽道:“给她备一间屋子,离我住的屋子近些。” “我懂,最好是一出门就会碰上,最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最好是……呵呵呵,同一个 屋檐下,夜半偷香既顺道又方便?” 说到最后,他咯咯笑个不停,笑得席隽耳朵泛红,眼睛无处摆动。 “把你的龌龊念头收起来。” 江呈勳笑得越发起劲啦,又道:“我说错了,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阿隽不必说,我懂、我都懂,谁让我是你最重要的朋友呢。” 近水楼台……这念头没比前一个干净多少,但他没丢白眼、没反驳,于是看在江呈勳眼里就叫默认。 看着江呈勳暧昧到令人抓狂的表情,他投降了,说道:“算了,把我们都安排在兰芷院。” “兰芷院?那里太小,要不要换个大点儿的院子?” “不必了,我喜欢那里。” 这倒是,也不明白阿隽怎会对那院子情有独钟,每次过来小住,总挑那处。“行,还有什么吩咐?我定为阿隽办到,谁让我们情义比天高呢。” 又来?席隽实在拿他没办法。“没别的,这个送你!” 他把挑选的图画递给江呈勳,动作带着几分生硬,莫怪他,不懂巴结的人正在学习巴结,对于不熟悉的行为自然有些生硬。 “果然是好兄弟,知道我就喜欢这个。”江呈勳慢慢将图打开,在看见上面的落印时猛然倒抽气。“你、你……你怎么会有这张图?这是失传已久、裘道洪的〈邱江夜雨〉图啊!” 裘道洪已经死去近五十年,是非常有名的画家,每一幅图都被收藏家纪录着,他一生追求完美、画作不多,而这幅〈邱江夜雨〉是所有爱画者一生的梦想啊,这画至少价值千金。 席隽抿唇一笑,没有作答。 “我累了。” “我马上派人安排,你吃饭没?哦对,还没洗漱对吧,你最好洁了,我马上……”这会儿他恨不得把阿隽当成祖宗供起来。 夜深,他躺在王府床上,闻着从窗外传进屋的花香,微微勾动嘴角。 王府下人果然得用,不到半个时辰功夫就把兰芷院给打扫得干干净净,新被新枕全铺上了,耳里听着啁啾虫鸣,闭上眼睛、心定…… 今晚他得养精蓄锐,明儿个亲自将婧舒接回。 “接回”……他特别喜欢这个字眼,虽然这里不是家,但很快地,就会有个家让他们一起“回”了。 微翘双唇,他其实很高兴,因为他发现有一点点的不一样了,没有迟到、没有无可挽回、没有排斥怨恨、没有……阻碍他们的一切…… 婧舒也躺在床上,也听着啁啾虫鸣,看着窗外斜斜的月牙儿,和席隽不同的是,她心里没那么多的愉快,更多的是心慌。 她不确定这个决定对或错?会不会自己一走,爹和常氏飞快将两百两银子给花光?会不会要不了多久,柳家又陷入绝境。到时候她还要插手相助?如果爹爹无法立起来,她能扶着摇摇欲坠的柳家一辈子? 此时此刻,她深深感受到祖母的无奈和无助。 祖母曾说:“人人都说我会养儿子,但我打从心底明白,在养儿子这件事情上头,我是失败的。” 确实呀,一个男人活到三、四十岁,还无法支撑起一个家庭,不能算成功。 她今天非常伤心,伤心爹明知张家情景,却坚持将她嫁过去,她有怨对心、有不平,但终究是她的亲爹,不管再愤恨,都无法忘记爹爹握住自己小小的手,一笔一划耐心教她写字、画图,忘不了每每提起亲娘时他脸上的骄傲光芒。 爹爹说:“你娘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婧儿,你像她。” 爹爹说:“能遇见你娘,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却是她的不幸。” 爹脸上的幸福骗不了人,他爱娘亲却无法保护她、支持她,他能够给娘亲的很少,少到母亲不在了,深感遗憾的是他自己。 这就是父亲的性格,虽温和却懦弱,总是被人摆弄,无法顶天立地成为栋梁柱。 婧舒长叹,不想了,席隽说的对,父亲早该学会顶起柳家的天。 闭上眼睛,细数呼吸,明天……明天将是另一番光景。 “皇后娘娘,听说朝臣要皇上尽快选秀、充实后宫。”小宫女喜儿仰着头道,娇憨的模样同她刚进宫时一样。 那时候她多大?十五岁,正是青春妙龄,满怀梦想的年纪,而今……望着镜中自己,凄凉一笑,她老了。 所有人……包括皇帝和她都清楚,自己是怎么当上这个皇后的。皇上需周家势力,便许她尊贵位置,以联姻方式将周家势力拢在掌心。 她很清楚皇帝真正喜欢的女子是谁,从新婚夜皇帝不愿碰她,转而进入婧舒房里,她就明白自己这个皇后是个笑话。 但是在意笑不笑话的,好像只有她,皇帝不在乎、父母兄长也不在乎,然后一方得到势力、一方得到尊荣,他们各自满足着。 进宫十三载,她尽责地当个好皇后,“争宠”这念头她连一天都不曾有过。 娘说:“再硬的石头焙着焙着终也会热。” 但十三年,好长的一段时间,那颗石头依旧冰冷。 当然,她也并非一无所得,至少她得到一个儿子——婧舒生的儿子挂在她的名下,却没有养在她的膝下。 她懂呀,皇帝不想孩子与娴嫔生分,毕竟日后他是要让瑞儿继承大统的。 见她这个皇后没有争夺强抢的念头,许多嫔妃也争相要把儿子挂在她的名下,但皇帝不点头,唯一点头的……是娴嫔生下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公主。 皇上完成对父亲的承诺——此生,永不升娴嫔位分,而皇后只会是周家人。 对于心爱的女子,皇帝可谓用尽心机。 后来的后来她终于明白,皇上虽然喜欢娴嫔,却没让其他妃子独守空闺,雨露均沾是身为皇帝应有的责任,既然如此为什么独独将她剔出来? 是因为面子吗?皇上性格骄傲,为了对周家的承诺,他予她尊荣、权力,却不肯施舍她一分感情,这样便能扳回一点身为男子的自尊?真好笑,哪能啊,他终究是为权为利向周家低头了呀。 心酸吗?酸的,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错,非要寻出一个错误的话……好吧,就是她不被喜爱。 她尽力也尽心了,但不属于她的东西,终归掐不住、留不下。 咳咳,喜儿近前轻拍周皇后后背,忧心道:“娘娘,请御医过来看看吧,这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周皇后轻浅笑开,不想……没盼头的日子过得厌烦极了,成日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走来走去,看着同一片天空、同一幅景色,腻味不已,她连一天都过不下去。 很多时候她认为,或许死亡是种不错的解月兑,这样想着想着,竟期盼起那日的到来。她想,那些含笑九泉的人们是不是和她一样,对于阴间有了更大的向往?“没事,你去请贤妃娘娘过来一趟。” “是。”喜儿领命离去。 她打算把选秀这事交给贤妃主持,多年不曾见过皇上,她怎知晓皇帝的喜好,不如将这事推出去,何况……她身子确实不好呀。 轻浅一笑,她拿起桌边的杯盏轻啜,下意识地抚上胸前链坠,这是皇帝亲自送到府里给她的,郑重表明他对周家姑娘的看重,坠子是用黄金打造的蝴蝶,蝶翼上刻着她的名字,周璇。 爹爹说:“那是皇帝亲手刻上的。” 日理万机的皇帝,竟亲手为她刻上名字,那时候的自己对这桩婚姻充满希冀,哪里晓得那竟是此生,他为她做过的唯一事情。 唉,别再计较,终归一句话,就是不爱呀! 男人对不爱的女人可以多残忍,用去十三年光阴,难道她还不明白?周璇的舌头非常灵敏,浅浅一口便尝出里头有其他味道,是谁呢?德妃?贤妃?还是淑妃?大家都急着想当皇后吧。 所以里头添入的东西会弄死她还是弄残她?不知道,但她愿意遂了她们的意愿,因为她累了。 俐落地处理完一堆奏摺,对这种事他有丰富经验。 是啊,活得够久,对于常常当皇帝的他而言,做这些事驾轻就熟,几下功夫他就把不管是拍马屁、写废话或认真有要事奏禀的摺子通通处理好。 起身,余公公立马跟上。 “别跟,朕随意走走。” 话是这么说,但谁敢真让皇帝一个人“随意走走”,万一皇帝临时要人伺候呢? 因此余公公走出御书房时,身后百尺处还是有一群人“秘密”跟随。 唉,当他是瞎的吗?但是怪不得人家,谁让他这个皇帝有些喜怒无常。 他的后宫有一后四妃、嫔妾二十几人,皇子八人、公主十三人,但这几个月,他连半个人都不想见,谁的牌子都不翻,因为他……不想碰别人的女人,这种切割很无聊,但他就想任性一回。 体贴的臣属以为他对旧嫔妃感到腻味,上体君心的他们提到选秀。 他应允了,但选进宫的几十人,东挑西选最后连半个都没留,因为她们都不是他想要的。 没人能模透他的心思,但……本来就是啊,身为皇帝,哪能随便就让人猜透心意。 嘲讽一笑,他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唉,当皇帝真是挺无聊的啊,要不来个微服出巡? 后方,余公公在听过小太监奏禀之后皱起眉心,此事非同小可呀。 他望着皇帝的背影,考虑片刻后,低头躬身小跑步上前,在皇上身后两步处停下,轻声道:“禀皇上,皇后娘娘不行了。” 皇帝微愣,不行了……垂眉,在记忆中搜寻…… 他没见过皇后,对她的印象只有在大婚夜里的那抹亮红,多年来她的父兄为朝堂尽忠,周璇为他把后宫管理得如铁桶一般、滴水不漏,连自己遭受冷落的事,半句都没有传进娘家人耳里,她是个相当尽责的好皇后,怎会突然不行了? 于公于私他都该去见她一面,于是何清低喊,“摆驾长。” 听见这话,余公公惊得瞠大双眼,十几年了呀,皇上终于愿意去见皇后? 门推开,他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玉兰花香,猛地眉心一挑,何清加快脚走入寝屋,他走得飞快。 余公公便是跑着也追不上,何清脸上的忧郁一览无遗,皇上对皇后这是忧心或……爱重? 他在胡想些什么呢,但凡皇上对皇后有一分感情,都不至于雨露全无,所以……是担心周家?肯定如此,余公公下意识对自己点了点头。 越靠近那股香气越浓,他攥起的拳头越紧。 直到走到寝殿里,围在皇后床边的宫女们一个个散开,唯剩一个小宫女依旧跪在床前牢牢握住皇后的手,哭个不停。 “娘娘别死啊,您说要照看喜儿、让喜儿平安出宫的,娘娘……” 周璇叹息,是啊,这是她的承诺,她心疼喜儿就像心疼当初入宫的自己,彷佛喜儿能够平安出宫,自己便也自由了。 唉,外面的天空好蓝、外面的白云分外柔软,她真希望啊……希望走出这四堵高墙。快了,对吧?她的魂魄很快将要飞出去,回到她的思思念念的地方…… 何清凝声道:“通通出去!” 余公公领命,将屋内的宫女太监全都赶出门,连喜儿也鼻子一抽一吸地被拉出去。屋里只剩下皇帝和皇后,多年不见的夫妻俩相对眼,蓦地,皇后一笑,皇上还是如记忆中那般英挺健朗,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而她……却老了,乌丝里有不少白发,眉眼间尽是憔悴。 曾经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现在半句都不想说出口,不管是谁负了负、不管他们之间是否有缘分,她都不怨,终究此生还是为娘家做了贡献,这是身为周家女子的责任。 何清紧盯她的脸,是她吗?找那么久的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他竟硬生生错过? 他冲动了,一个箭步上前,他抱起她,拉开她的衣襟,在她右锁骨处找到……那朵红莲胎记。 是她……真的是她…… “来人,传太医!”他怒声大吼。 “是。”门外的余公公回应后,立刻将帝令传下去。 看着何清深锁的眉心,以及掩饰不住的愤怒与哀凄,周璇不解,他在生气什么?他不是不待见自己?何苦在她临终之际演出这场情深似海? 想演给父兄们看吗?何必,她的亲人早就不在乎自己,在她多年始终未生下一子半女时,他们几番想将妹妹们送进宫里,认真说来,她死或不死都不重要,顶多再纳进一名周家女就行。 何清牢牢抱紧她不愿松手…… 他不愿意再错过了,他已经学会,权势利禄全是假的,唯有幸福快乐才是真,他学会孤寂是世间最难以忍受的事,他不要一尝再一尝,永无止境。 她被他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只是无力反对,太虚弱了,周璇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剩下的每一刻都很重要。 “臣妾想求皇上一事。”她气弱道。 “你说。”他哽咽道。 她竟然从他的话中听到委屈?委屈什么呢?该委屈的人不是她吗? “放喜儿出宫,她是个好孩子,她向往自由。”声音低微,她渐失气力。 “朕允了。” 点头轻笑,她要求不多,一句“朕允了”就让她感到无比满足,这是他对她做过的第二件事,第一、第二件都让她很开心。“谢谢皇上。” “你再撑一撑,太医马上就到,他会救活你,届时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是她病胡涂了吗?怎听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岁月无情,如何重新又怎能开始? 是爹娘在外头,迫得他不得不演戏? 不知道呀,总之他的话不会实现,就像她已经活不了。 她感觉得到,自己越来越冷、越来越冰,可以感觉身子里血液渐渐地停止流动,感觉视线涣散、知觉变得模糊。 蒙胧之间,她听见他的哭声,却是想安慰一句都再也不能。 闭上眼睛,周璇吐出胸臆间最后一口浊气…… 玉兰花香渐渐淡去,怀里的女子渐渐僵硬,他再度失去她了……再一次…… 第五章 女先生进王府(1) 猛然惊醒,窗外天色未明,右肩传来一阵巨烈疼痛,婧舒下意识地拉开衣襟,低头看着锁骨上的红莲。 她与周璇有什么关联?梦中的周皇后是谁?或者说,梦境只是她对现实生活不满、胡思乱想出来的结果? 不知道啊,她只晓得自己一颗心跳得厉害,彷佛真的经历过一回生死。 深吸几口气,缓和胸月复间那阵不安。 她走到床边,那里有两个箱笼,装的全是娘留给她的书,她有许多有趣的想法都是从里头学来的,取出册子与笔墨,滴几滴清水研开墨锭,她打开空白页面,提笔写下周璇、何清,之后……陷入深思。 猛然清醒,窗外天色未明。 席隽吐一口长气,汗水湿透背脊,得而复失的沉重在胸口冲撞,他需要镇定。起身走进院子,微眯眼,运起内功。 呼、喝!拳头挥去,带着几分凌厉,像在发泄什么似的,出拳极快,拳法一套接过一套,直到满身大汗,方才靠在院中大树暂歇。 是玉兰树,二十几年的树龄了,有专门的花匠照料修剪,因此长得很好,正值花季,树上结满白色花苞,他喜欢玉兰花香,一直都喜欢。 深吸气,他下意识看向另一个房间。 兰芷院虽然小了点,但是有这棵玉兰树在,正中央有五间房,左右也各五间,江呈勳将他安排在中间正房里,左边那排给了婧舒,而右边那排屋子本该让伺候的下人住进去,但昨晚当他发现当中有一间小灶房时,便令曾管事整理出来,稍晚回来就该焕然一新了吧。 “石铆。”一唤,石铆从屋顶上跳下来。 搞不懂这家伙有什么毛病,老爱蹲屋顶?是那里的天更蓝还是空气更鲜?他从没搞懂过石铆的臭毛病,却也没打算理会。 “爷。” “命人备水。” “是。”练过拳后都要洗漱的,他懂,他们家爷洁癖得很。 “待会儿,你上去摘一篮子玉兰花,送到……”手一指,指往为婧舒备下的屋子,那里的棉被、帐子全是昨晚他亲手挑的,希望她喜欢。 “是。” 席隽打理好、临出门之际,曾管事还特地往兰芷院走一趟,看看席隽还有没有什么吩咐。 他是个人精儿,很清楚该往谁跟前讨好,因此不但对席隽无比尊敬,对石铆也是客客气气、奉为上宾,谁让王爷待隽爷如兄弟,当下人的自然得拿出十成真心,更别说隽爷旁的没有,兜里的钱多到花不完。 看一眼曾管事及他身后的婢女,席隽抽出张五百两银票,指指站在他右后方的婢女。 “劳你去采买女子生活一应用物,再添购几套衣服鞋袜,送进客房里,就依她身量采买。” “隽爷,不需要这么多。” “没事,多的你留着,记得往小灶房里多添点调料食材。” “明白了,奴才一定会把事情办好。”他笑出满脸花儿。 他清楚即将入住兰芷院的姑娘是谁,王爷昨儿个特别吩咐过,虽说只是小世子的启蒙师父,却得拿她当主子看待,如今再看看隽爷这股殷勤劲儿,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劳烦你了。” “应该的,不知柳先生什么时候会过来?” “申时左右。” “明白。” 隽爷特意提到小灶房,肯定是柳姑娘要用的,柳姑娘的厨艺很好吗? 既然如此得立马清理出来,再将薪柴米面糖盐酱料全给添上,再买些新的锅碗瓢盆…… 快想想,还有什么没想到的……听说京城有种皂角洗了会香,还有香露、牙粉……五百两银子让他精神迅速提振,脑袋不断转动,他打定主意,务必让柳姑娘宾至如归,曾管事想得无比认真,连席隽离开都没发觉。 席隽并未直接往三户村去,还早呢,他打算先往李家食肆走一趟。 计划一夕翻转,原本没打算认回亲爹的,因为没必要,亲戚多麻烦也多,就怕这一认会认出几场斗争,岂非自讨苦吃? 何况此次进京只是经过,只是为了看看老友,之后便往江南走,但是计划更改,他决定留下——因为柳婧舒。 她的亲人住在京郊,虽然在他眼里,那种家庭不值得留恋,但在她心底肯定不是这么回事,所以为她留下、为她安身立命,为了她……他可以做所有事情。 石铆与车夫在城外等他,席隽骑着阿白缓步在大街上行走。 天色尚早,街道行人不多,一路行至李家食肆方才下马,今天他刻意穿了一身黑色长衫,头发梳得光洁油亮,他让自己看起来和坐在食肆里的席定国一模一样——即使不需要特地打扮,他们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席定国、忠勇侯、席隽的亲爹,他会认出自己吧?无妨,倘若父亲眼力不好认不出,他不介意帮一把。 然情况比想像中更顺利,几乎是刚踏进食肆门口,忠勇侯的目光就锁定他。 席定国失魂落魄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推高衣袖,看着上头的旧疤、一瞬不瞬——那是他五岁时玩爹爹的大刀,把自己给砍坏的。 “阿隽,你是我的阿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席隽。 视线相对,不多不少、不增不减,表情刚刚好,没有太多惊喜或讶异,他慢慢走到桌边,轻声道:“父亲,别来无恙。” 云淡风轻的目光让席定国心头一紧,阿隽……终究是怨上自己。 那场意外令他痛彻心扉,当衙门送来妻子的屍体时,他哭得无法自已,然儿子屍体始终没有寻获,他便怀着一丝希望,但愿儿子还好好地活着。 揣着这个信念,他四处寻人,只是一年年过去,希望一天一点消失,倘若儿子没死早该回家了,多年来始终没有消息,是不是代表…… 他不敢往下想,只能自欺欺人,假装希望还在、笃定还在,只能相信冥冥之中妻子必会庇佑儿子平安。 没想到儿子终于回来了,只是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激动或狂热,唯有一脸的淡然。 是怨恨吗?他理解,换了自己也要恨的。 “阿隽,你为什么不回家?”紧紧攥住儿子,声音中有控不住的哽咽,席隽没有的激动,在他身上出现。 席隽轻声道:“对不住,我脑子受伤,很长一段时间想不起过去的事,直到上个月记忆恢复,陆续想起前尘往事,这才回到京城,没想到物是人非,我竟不晓得该不该回家。” 脑子受伤?他急道:“很严重吗?这几年你在哪里?发生什么事?” 席隽冷眼相望,看着他那副忠厚老实的模样,心中暗忖,难道他真的不晓得自家后院狼烟四起?不至于吧,应该是……不愿意或者懒得计较罢了。 “儿子被高人救下、拜他为师,师父为我延医治伤,并悉心教导……”他编出一篇故事,草草交代这些年的生活。 忠勇侯听得很认真,父子相认,没有想像中的声泪俱下,只是忠勇侯的眼眶始终红红的,席隽看见他的隐忍,却不愿做出反应。 “都是爹的不是,没有好好保护你们母子。” 他微微一笑,心中却道:“既然有错在前,就该记取教训,为什么还让涓涓受难?错一次可以原谅,一错再错,不足以同情。”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席定国道。 “父亲不必难过,我并没过得不好。”席隽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你师父是何方高人?住在哪里?这份大恩大德爹爹得报。” “师父施恩不图报,临行前交代我好好照顾自己,再无他话。” “不能够的,如果不是他……” “师父名唤越清禾,老人家云游四方去了,只道日后有缘再聚。” 是不愿意他与师父见面?席定国眉心微紧,却道:“既然如此无法勉强,只能希望有机会见面。”他犹豫片刻后,放轻声线道:“隽儿,我们回家吧?” 与父亲四目对望,半晌后再度轻浅笑开,他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不!” 所有的沉重在见到婧舒那刻消失。 将要离开生活多年的家庭,她脸上带着薄忧,席隽理解这种情绪,因此坐在车子里时没有多话。 阿白让石铆牵回去了,恭王府的马车很稳,一点都不颠簸,他端正坐着,细细看着她的脸。 他对喜恶有种强烈直觉,很少错看人,也很少错付喜欢,许是经验累积,让他拥有一双火眼金睛。 婧舒有些尴尬,虽然刻意望向窗外,但面对那双灼烈目光,岂能无感? 深吸气,她不想继续应付这样的尴尬,于是正眼对上他。“多谢席公子来接我。” 席隽要是不在,许是连那两箱书都带不出来。 常氏说她要去过好日子,旧衣裳就留给妹妹吧,不会过日子的常氏竟也学会斤斤计较,可见得生活的确教会她一些东西。 “不需要客气,这是我想做的。” 这话……透露出几分赤果,是“想做”而非“必须做”,他们之间的交情有深厚到让他“想”为她做任何事? 脸微绯,她告诉自己别想太多,说不定他只用错词汇。“方才的事……很抱歉。” 席隽进柳家,除柳知学对女儿的离去有几分不舍之外,其他人对他的热情、热烈、巴结到……让人看不下去,彷佛他是锭能自由走动的银子,恨不得从他身上再刮下一层。 是贫穷令人贪婪还是人心本贪?想到那幕,她丢脸羞愧极了! “没什么,人之常情。”看到危险直觉躲避,看到利益扑身上前,这是人性,比较起其他人,柳家上下算得上单纯良善,至少他送去的几服药,柳知学还问明价钱,不愿意白拿。 读书人的风骨呐,但愿这分风骨足以让他撑起一个家,当个称职的大丈夫。 “两百两银子,我会还给席公子的。” “小钱,不急。”小钱?想起那一匣子宝石金锭……她低了头。“于你是小钱,于我不是。” “那就更不急了。” “为什么?” “如果欠二两银子,确实该烦恼怎么还,如果欠两千两,该烦恼的人就是债主了,既然是我要烦恼的事,你急什么?” 噗地,她失笑。“你很有趣。” “你喜欢有趣的男子?” “重要吗?” “重要,因为我喜欢被喜欢。”他刻意把“你”字丢掉,但还是让她红了脸。见她轻笑而不是微恼,他又道:“薛晏,有趣吗?” 怎就提到师兄了?她摇头回答,“师兄很正经。他没有『有趣』的条件,生活压榨得他只能提起一股气,勇往直前。” “听起来很辛苦。”所以吧,他没想错,有钱也是一种才能,不枉他总是当土拨鼠,到处埋钱。 “对,不过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师兄一定会成功的。” 一定会成功?皱眉,他迟疑问:“你喜欢成功的男子?”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吧,应该是所有人都对成功心怀憧憬,因此祖父用一辈子的力气来栽培爹爹,而爹爹心心念念希望宇舒能够举业,小时候爹爹带着我和师兄一起念书,师兄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我不服输,拼了命也不肯落后,因此爹爹经常模着我的头叹道:『如果婧儿是男孩多好。』” 是啊,如果是男孩多好,她就不必担心被几十两银子卖了,不必为了月兑离以孝道为名、处处压榨的常氏而离开家。 眼见她的落寞,他真想告诉她:如果你活得够久、看得够透澈,就会明白成功没那么重要。 但是他没说,因为对多数人而言,这句话还代表另一个意思——没出息。 一个珠玉在前的薛晏,不需要一个没出息的席隽在后衬托。 “你也这么觉得吗?”他问。 “觉得什么?” “当男孩真好?” “当然,男人可以海阔天空、无拘无束,可以为所欲为、恣意任性,可以……做所有女人做不到的事。” “比方当官?” “嗯,比方当官。” 笃定的答案令他皱眉,她喜欢官啊?既然如此,计划再度更变,他本想当个富家翁,啥事都不干、四处游历,轻轻松松过完 这辈子,可是她喜欢官啊……好吧好吧,她喜欢,他便弄个官来当当,再过两天就是殿试,不知道爹爹能不能给他一点特权? 见他不接话,她有些懊恼,说错话了吗?戳他心窝子了?他曾经科考失利?官字于他是伤心?仕途无缘,他才转做恭王幕僚?许多假设从她脑中一闪而过,婧舒咬唇道:“你一直都住王府里吗?” 旁敲侧击,她想确定他的身分是不是王府幕僚。 “过去没有,这次进京后才住进去的。” “我以为你是京城人氏。” “我是,不过离开几年,最近刚回来,房子在整修,这才进王府暂住。” 暂住?所以她猜错,并非幕僚与主子关系?“那么你与恭王是……” “朋友,数年有缘见过一面,从此鱼雁往返,结下几分交情。” “恭王为人好吗?” 说到江呈勳,他头痛。“那是个嘴碎的,但并非如外头形容的那般不堪,他虽然平庸,但性情宽和,为人大方。” “是个好人?那就不担心了,与贵人打交道都得提心吊胆呢。” “别担心,凡事有我呢。” 有他?他们不太熟呀,这话说得多奇怪,却又……多契合,婧舒无法否认,她确实因为他在而放心。“秧秧还好吗?” “瑛哥儿是个瞥扭孩子,秧秧刚去那两天,处处被针对,不许秧秧靠近、不许秧秧碰自己,连话都不许说。亏得秧秧脾气好,由着他折腾,成天到晚笑咪咪的,好像啥烦心事都没有,一天天的,慢慢把瑛哥儿的坏脾气给磨了。昨儿个听说两人已经能坐到一处,瑛哥儿还让秧秧给他说故事。” “说到底,小世子就是个寂寞的孩子。” “刚换上的仆婢,依着呈勳的要求,不敢对瑛哥儿纵容,虽说不至于严格,却也是该劝、该说的话一句都没落下,昨儿个我多看瑛哥儿两眼,确实比过去规矩得多,知道你今天要进府,他很高兴。” “他是高兴会有吃不完的糖葫芦吧。” “孩子跟猫狗一样,有吃的就能哄得动。” “不能这么说……” 婧舒才要反驳,车子骤然停下,许是强绳拉得太紧,导致她整个人往前倾,就在差点儿摔出车厢同时,眼明手快的席隽抢先一步将她拉回来。 这一拉,她跌进他怀里,他呆了、她愣了,两个人都忘记下一步该怎么做,于是她停在他宽厚的怀抱里,听取笃笃笃的稳定心跳声,没有失序、没有乱码,一声接着一声的轻颤,也稳了她的心。 再抱下去,他就是板上钉钉的登徒子了,推开婧舒,对上她的眼。“没事,别怕。” “席公子,有人拦车。”车夫在外头说话。 拦车?他才返京几日,识得自己的一只手都数不完,怎就有人热烈欢迎?眯起眼睛冷冷笑开,是她吧?只会是她,不过速度这么快,看来那位最近日子过得很糟糕。 也行,他本就打算速战速决,不想拖拖拉拉没完没了,早点锣对锣、鼓对鼓正面迎上,他才能够腾出手来……当官。 搏了眉,他模模她的头安抚道:“没事的,我下车看看。” “好。”她点点头目送他下车,鬼使神差的……明明没事,可她忍不住叮嘱,“小心点。” 席隽一愣,下一刻,一阵心暖……她在担心自己? 多久啦?有多久没人在乎他会不会危险、该不该小心?被关心的感觉超好……他握握她的肩、留给她一张笑脸。“我很快就回来。” 一名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拦在车前,他穿着仆人的蓝色棉布裳,在看见席隽下车时立刻小跑上前,弯腰恭顺道:“奴才是忠勇侯府的管家李忠,奉命前来迎接大少爷回府。” “奉谁之命?”席隽昂首,眼底带着两分恶意。 “奴才奉侯爷夫人之命,迎大少爷回府。”他把话说得又亮又响,刻意让所有人都知道,夫人对大公子有多亲切宽厚。 “这话说得有意思,我娘已故去数载,怎能命你们来迎我回府?是夜半作梦得到灵犀吗?”席隽似笑非笑问。 李忠愣住,大公子这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不晓得?清两下喉咙,他硬着脖子回答,“大少爷有所不知,先侯爷夫人出事后不久,皇上为侯爷赐婚,现在的侯爷夫人是明珠县主。” “了解,父亲再娶?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那个家就留给侯爷夫人和她的孩子们吧,我不掺和,省得折腾。” “没有的事,夫人仁慈宽厚,大肚良善,绝对不是大少爷想的那样。” “不是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姑娘,别人家刚死老婆就急匆匆哭到皇上跟前,求来一纸和圣旨,好顺利嫁进侯府大门,母亲出事至今也就五个年头,听说侯府里面有个年近五岁的小少爷,所以……良不良善的就不提了,但夫人『大肚』肯定是的。” 他这一说,围观群众忍不住呵呵大笑。 生孩子得怀胎十月呢,怎么算也不该有个五岁孩童呀?是侯爷生性风流,还是县主恬不知耻,硬要造就事实?高门大户后院多龌龊,谁晓得真相是什么? 这话听得管家李忠急跳脚,都说家丑不外扬,怎地他一开口就不留半点情面?哪儿有洞往哪儿挖?他压低声音道:“大少爷,有话咱们回府说,您离家多年府里上下甚是想念。” “母亲的人早都被县主给清除了,别说想念,便是认得的人都没几个,你这话……虚伪罗。”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是、是大小姐想您。” “一场莫名其妙的病,妹妹连人都认不得了,还能够想我?你这奴才不仅仅虚伪还很会说谎呐。”摇摇头,他叹道:“离家数载,竟不知侯府已落魄至斯,居然要用你这种人?” 眉尾一勾,勾出两分厉色,吓得李忠结结巴巴,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口。 连大小姐的事都知道,莫非他早已把侯府里里外外查得一清二楚,如果是的话,那么当年那件事……会不会也被模清了? 倏地,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往外冒,脖子感觉凉凉的,他喘不过气。“大、大少……” “行啦,别矫情了,我的行踪早已禀明父亲,旁人别多事,回去提醒你的夫人认清身分,别太当自己是一回事。” 挥挥手,他重新坐回车里,下一刻车轮辘辘声响起。 李忠看着远去的马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出门前夫人千叮哗万嘱咐,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得把大少爷给请回府,这下子…… “都怪老王多嘴,硬要生事。”他暗恨道。 早上老王出府,在李家食肆撞见老爷和大少爷。 老王是侯府旧人,一眼便认出大少爷,他说大少爷这些年没有太大改变。 夫人不愿用侯府旧人,多年来老王一直不被看重,他正想方设法钻到夫人跟前献媚呢,撞见这件事,自然要在夫人跟前表忠心。 知道此事,夫人气得砸掉数个杯盏,但平心静气下来之后还是决定将大少爷请回府。 实在是最近夫人出了点紬漏,侯爷气得火冒三丈,大半个月都不肯见夫人一面,夫人心急上火,这才想着若能把大少爷请回府,侯爷定能顺心顺气,把这一桩揭过。 老王乖觉,自己回府禀报此事,却寻人远远跟着大少爷,也是他运气够好,在得知大少爷出城之后便守在城门口,本打定主意得等上三、五天的,没想几个时辰功夫就把人给等到。 谁晓得睽违多年的大少爷竟是根啃不动的硬骨头,这下子可怎么办才好? 第五章 女先生进王府(2) 方才的对话婧舒全听进耳里,他竟然是侯府少爷?只是……有什么理由让归乡游子宁可寄居他人屋宅也不愿意回家? 五年前先夫人之死,再加上五岁的小公子?所以未成亲先怀珠?在那种情况下不能不嫁,但堂堂县主岂肯委屈做妾,那么在这当中,她是否做过什么? 婧舒并不明白状况,但看着他的眼里带出两分同情。 席隽接收到了。 她很善良啊,为秧秧出头、为他心怜,即使什么话都没有说。 “不想问几句吗?”他想主动交代。 她耸耸肩,找出一个不伤人的问题。“我能够跟侯府少爷当朋友吗?” 哈!席隽笑开,她什么都不问,她谨守分寸,却用最简单的句子告诉他——她都听见了,但是那些事不足影响他们的情分。“当然可以。” “为朋友两肋插刀太暴力血腥,但是我很乐意为朋友伸出援手,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有,安慰我。”说完他朝她身上一靠。 那样……自然而然的亲昵,令她心头一惊。 但她明明知道这种行为不可以,明明知道磊落大方、应对得当的他不需要安慰,但是她没有推开他,她放任他的逾矩,并且情不自禁地轻拍他的头,低声道:“你不会有事的。” 席隽笑了,他当然不会有事,并且他也不允许她有事。 王府门前,两个小孩坐在台阶上。 秧秧引颈期盼,柳先生要来了呢,隽叔叔告诉世子爷这件事,他就笑得见牙不见眼,乐呀! 他最喜欢先生了,比柳夫子更喜欢。 她代替柳夫子来教课时,继母还劝说祖母别浪费银子,祖母差点儿被说动了,幸好他坚持住,才能够当柳先生的学生,先生讲学比夫子更有趣更厉害呢。 瑛哥儿也拉长脖子等待,他很想念给自己做糖葫芦的大姊姊,想要她再模模自己的头、夸奖自己真了不起,也想她眉眼弯弯地笑看自己。 隽叔叔说,大姊姊会一直住下来,每天给他上课,听到这话他开心的不得了,高兴得作一整夜的美梦,硬是把自己给笑醒。 “隽叔叔和大姊姊怎么还没来?”这句话瑛哥儿问很多次了。 “不可喊大姊姊,要喊『先生』。”秧秧纠正。 “为什么?” “以前我也喊婧舒姊姊,但里正说姊姊是夫子了,我们得喊先生。” “大姊姊也当你的夫子吗?” “对,我们都好喜欢听先生上课,我们最爱默书了,每次默书第一名的那组,先生会让我们站到高台上,接受大家鼓掌和赞美,还能戴上红布条、当五天的班长呢。”他满脸的骄傲,看得瑛哥儿心怦怦跳。 “当班长很好吗?”突然间觉得好羡慕哦。 “当然很好,所有人都要听班长的。” “那我也要当班长,你得听我的。” “可以啊,如果你默书能赢我的话。” “我会赢你的。”瑛哥儿拍拍胸口。 “那可不一定,我曾经连续五次默书第一名。” “连续五次很厉害吗?只要你告诉我,什么是默书,我一定可以赢你。” 秧秧倒抽一口气,无法置信地望着他。“你……不知道什么是默书?” 那是什么眼光?好像他是笨蛋似的,他不是!“我、我……很快就会知道。” 秧秧困难地吞了口口水,不是说大户人家的少爷都很厉害吗?不只读书还得学琴棋书画,瑛哥儿怎么会连默书都不知道?“那你会认字、写字吗?” 这种口气好讨厌!难道所有小孩都会认字写字?难道他比所有人都笨?咬紧牙关,他涨红脸,挥着小拳头恼羞成怒。“我很快就会了,大姊姊会教我。” 见他着恼,秧秧忙道:“没事没事,你别急,我也可以教你,千字文和三字经我都学会了。” 瑛哥儿更呕,连个穷小子都能看不起他啦?他可是世子爷,是很了不起、很了不起的世子爷欸。他想把女乃娘常挂在嘴边的话拿出来吓他,可不知怎么回事,他心虚到说不出口。 好不容易关系有些缓和的两人,瞬间又紧张起来,只不过两人都还小,小到无法正确地分析自己与对方的心情。 所以瑛哥儿误解秧秧看不起自己,而秧秧误解瑛哥儿在自卑。秧秧轻拍他的背,温柔道:“先生跟我们说过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不想,等大姊姊来,自然会跟我说。”了不起吗?以后大姊姊的故事全归他,秧秧永远别想听。 被拒绝了?幸好秧秧对挫折很习惯,半点不介意,他弯着眉笑道:“反正先生还没来,闲着也是闲着,我先讲给你听,以后先生还可以讲新故事。” “不听不听,我不要听!”瑛哥儿越瞥扭了。 “好,你不要听哦。”弯眉一笑,他“喃喃自语”起来。“从前有一只乌龟和兔子,他们约定好要比赛一场,乌龟走路慢吞吞的,兔子一蹦一蹦……” “我说不要听,你聋啦?” “我没有要说给少爷听啊。”秧秧往旁边挪两寸,继续把龟兔赛跑的故事说完,之后模彷起婧舒的口气。“这个故事在告诉我们,能力很重要,但影响成功的关键在于勤奋,起步比别人慢不打紧,只要愿意加紧努力,时长日久自然会达到别人到达不了的境地。” 他瞄瑛哥儿一眼,见他没那么上火了,秧秧低头轻笑,大家都说小世子脾气不好,可秧秧觉得他很可爱呀! 这时马车拐进王府大街,远远地,他们看见了,秧秧二话不说拉起瑛哥儿朝前跑。 车帘掀开,两个男孩眼巴巴地望着里面,席隽眉头微扬,心道:秧秧这孩子收得对,有他在,瑛哥儿会好搞定些。 他先下车,再将婧舒扶下来。 一看见她,秧秧立刻喊,“先生。” 秧秧好像胖了一点点呢,看来在王府过得不错。她抱住朝自己扑过来的秧秧,模模他的头、轻拍他的背,柔声问:“还习惯吗?想不想家?” “习惯,也想家,先生,我每天都有默书,等我会写更多字,就能写信回家给祖母。” “你祖母让我带两套衣服来给你,她的身子已经好多了,让你别担心。” 看着两人亲密模样,瑛哥儿不让了,他蹶嘴怒道:“那是我的先生,不是你的!” 这是……吃醋了?婧舒安慰地拍拍秧秧,转到瑛哥儿面前,弯下腰问:“这是那个不怕吃苦的厉害小孩吗?” 这一问,他羞了,却点点头挺直背脊回答,“是我。” “秧秧有没有好好对你?有没有给你讲故事?有没有陪着你一起吃苦?” 连续三个问题问出瑛哥儿满脸笑意。所以秧秧是大姊姊派来的哦?大姊姊怕他无聊,就让秧秧来陪他? 下巴抬得更高了,他傲娇说:“秧秧陪得不太好,不过我没有骂他,以后改进就行。” “很好,年纪轻轻就懂得宽以待人,将来肯定会很了不起。”她模模他的头,没想到手刚松开时,他又把她的手拉回放在自己头上。 这么需要被疼爱夸奖啊?心酸酸的,是个好寂寞、好孤单的可怜孩子。 但下一刻,瑛哥儿告状了,手往秧秧鼻头一指。“他笑我。” “秧秧笑你什么?” “他笑我不知道默书、不会认字写字。” 秧秧急了,反驳道:“我没有笑,我跟少爷说龟兔赛跑的故事,我勉励他要勤奋,以后就能追过所有人。” “有,他太骄傲,他说第一名、红布条、当班长,还站到高台上五次。”瑛哥儿又告状。 婧舒失笑,问:“那你想不想也站在高台上?” “想。” “行,你带我去你住的地方,我看看在哪里设一个高台比较好。” “好。”瑛哥儿放弃告状,拉起婧舒往住处走。 秧秧小跑步追上,他悄悄地勾住婧舒的手指,婧舒感觉到了,立刻回握他,下一刻笑容在秧秧的脸上荡漾。 席隽看着三人,心想:这么会哄孩子?将来肯定是个好母亲。只是……有机会吗? 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会的,诅咒已经结束不是? 吩咐下人把东西抬进她屋里后,扫开眉间阴郁,席隽快步跟着他们进府。 瑛哥儿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他细细地对婧舒介绍王府的每一处风景,口齿清晰,脑袋也清晰,些许交谈,看得出他是个聪明且敏感的小孩,霸道是为了引起注意吧。 这会儿秧秧可乖觉了,才刚惹恼小少爷,万一再让他不喜,不许他跟先生读书怎么办? 因此不管瑛哥儿说什么他都猛点头,表示出百分百的赞同。 一个有心表现、一个有心附和,气氛顿时好到无与伦比。 一路走着,经过景新院时江呈勳恰好从里头走出,在看见柳婧舒和紧紧跟随的席隽时,他控制不住八卦心思,加快脚步上前。“柳姑娘到了,一路辛苦。” “不辛苦,往后要叨扰王爷了。” 看着江呈勳,婧舒心想:这人长得真是天理不容,那眉、那眼、那鼻唇……分明是个男子却长得比女子更娇艳,幸好他身分高贵,要不然多危险呐。 “别说客气话,往后我把这小子交给你,不乖就揍,千万别手下留情。” 这话说得……真是糟蹋那张好脸,婧舒发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话于王爷,简直就是神形容。“王爷可曾抓过水?” “水怎么抓?水得用捧的,抓越紧只会漏越多。”江呈勳好心教育。 “没错,孩子和水一样,不能死命抓,得用捧的,王爷若想要小世子成材,请试着改变态度。” 她说得义正辞严,只是话刚结束,看着那张沉鱼落雁的美脸渐渐转变,变得能沉死鱼、射落雁后……秒后悔。 草率了,她是个用银子雇回来的,有啥资格批评王爷的教养态度?都怪席隽,是他给了她过度的安全感,让她误以为他在,她便有权捅破天。 他被教训了?江呈勳脸色难看,但这姑娘不简单呐,胆子肥得不像话,要是不吓唬吓唬,还真当他是吃素的? 冷笑两声,准备让她适当地“理解”自己的身分,江呈勳横眼冷笑道:“我说……” “闭嘴。”席隽连说都不让,抢快一步把婧舒挡在后面。 横眉竖眼,严肃起眉眼,本来就不帅的脸现在看起来更可怕。 抖抖抖抖抖……好恐怖啦,阿隽凶他?为一个女人,朋友情义都不顾了,红颜祸水啦,他引祸上门了啦,呜,他想哭…… 婧舒也被吓到,席隽喊闭嘴,王爷就闭嘴,他们之间真的只是朋友?会不会席隽的隐藏版身分是皇帝?不过她发现,好像他在,她真的可以捅破天? “阿隽。”江呈勳呐呐道。 “怎样?还想恐吓人吗?可以,冲着我来。”席隽面色不善,冷眼相待。 “我又没说什么,我只是想对柳姑娘说:请安心住下来。不行吗?”他越说越小声,像个小可怜似的。 席隽瞪他一眼。“别演了,适可而止。”说完转身,指指脑袋,口气温和道:“别理他,他这里不太正常。” 婧舒噗地一笑,却轻扯他的衣袖道:“孩子们还在呢,给王爷留点面子。” “好,你说了算。” “我先带他们下去。” “嗯,待会儿去找你。” 目送一大二小,直到人走远了,席隽的目光还胶着着。 江呈勳看不下去,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讲过一千遍,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怎么可以为了衣服连手足都不顾?” “因为我重色轻友啊。”席隽呵呵一笑。 江呈勳却吓得往后弹两步。“你、你、你……” “我怎么?” “你在笑,你……”他压着胸口,喘息不定,像刚被雷劈过。“你在说笑话!” “我不能?”他挑眉反问。 不是不能,是没见过,还以为他天生棺材脸,天生的心硬如铁,没想到……他为了柳婧舒而笑? 幼稚了!他和瑛哥儿表现得一模模、一样样。“阿隽,你怎么可以对她比对我好,你是我的朋友。” “无聊!”他翻大白眼。 “不可以,我们约好要快意江湖的。” 这是江呈勳单方面的梦想,他只是没有戳破而已,哪来的约定啊! 哼哈两声,他问:“你能够快意江湖?” “我、我……”咚地、垂下头,他这个身分大概一辈子都得活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装喙,揄起小拳头捶上席隽胸口。“讨厌讨厌讨厌,怎么可以说实话啦。” 席隽不耐了,他还要抓紧时间去找婧舒呢。“认真点!我让你和二皇子交好,有没有做?” 局势已改,江呈勳可以动一动了。 “有,他还给了我请帖,邀我下个月去参加生辰礼。阿隽,你是要我结党吗?这样子会不会死得很快?” “不会,皇太后的身子不行了,皇太后不在,你就不存在威胁,皇帝的龙椅稳稳妥妥的,倘若这时候你还是什么都不做,恐怕这恭王府很快就沦为下一个秦王府。” 秦王府?那是个啥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名字、一块牌匾的王府。 “你为什么看好二皇子?大皇子和三皇子是皇后所出。” “大皇子太蠢、三皇子太弱,重点是皇后身后的娘家,皇上已经吃了外戚十几年的苦头,岂会让旧事重演?” “那二皇子呢?你为什么看好他?” “二皇子聪慧隐忍,熟悉权衡之道,他默不作声便赢得百官对他的好感,光是这点就不简单,再看看皇上这两年交给他的差事,哪一件不磨练人?” 席隽对朝政风向无比敏锐,虽不参与却对当中的门道了如指掌。 “不对,那是大皇子、三皇子不想做才推出去的烂差事。”江呈勳辩驳,他怎么看都觉得二皇子是吃土的命。 “是没错,但是如何让大皇子、三皇子认为那是『烂差事』,并且认定谁做谁倒楣,这可就不容易了。” “你的意思是……二皇子心机这么深?” “若不是心机够深,怎能一眼看出你没野心?还乐意与你交往?便是皇帝对你的心思也一清二楚,之所以提防,防的从来就不是你。”而是后宫那位,如今皇太后病势沉疴、局势不变,他才有了操作空间。 “既知我没野心,他何必在我身上下功夫?我有什么值得他图谋?” 席隽无奈看他,怎有人可以笨到这么透澈、这么令人同情?幸好瑛哥儿不像他,否则恭王府的未来怎么办?“有啊,傻!” 越聪明的人越喜欢傻子跟随,越有心机的人越喜欢被满腔赤忱的人崇拜,就像二皇子之于江呈勳,就像皇帝之于席定国。 “喂,你在贬我?” “终于听出来了?” “能听不出来吗?亏我拿你当弟兄……” 眼看他又要一瞬变大妈,席隽急急阻止他的呀叨。“你不想当皇帝,总得有喜欢做的事吧,纨裤那么多年,一路纨裤下去似乎也颇没意思的,有没有想过,你要做什么才能让二皇子放心,并且重用?” “重用我?你当二皇子疯了?” 席隽轻笑。“如果疯了才能重用,那就让他疯一回吧!” 他笃定的模样看得江呈勳心惊胆跳,指着他的手指抖个不停。“你、你……阿隽你疯了……” 第六章 月夜谈心(1) 那两个缠人的小子……烦呐!席隽心里这样想,但从容的脸上看不见半分不满。 分明说好明儿个才正式上课,但一进到王府她就被缠上了,讲故事、说道理,连笔墨都伺候了。 不带这样勤奋的呀,才赚那么丁点儿钱财,何必费太大心思?但他不想在她面前当坏人,只能闭上嘴巴把人让出去,独自乖巧地到她屋里,帮忙整理从柳家带出来的两箱书籍,一面整理还得一面洗脑自己——他并没有讨厌小屁孩。 什么?洗脑?觉得奇怪?那是他从婧舒的书册里读到的,很有意思的词汇,有时间的话他会再过来借书,多看个几回,定能从中学到更多奇思妙想。 终于把两个小子给摆平,席隽方能领着婧舒回到兰芷院。 站定,她仰头对上大树。“这是……” “玉兰树,你没见过?” “村里没有这种树。”但奇怪地感到异常熟悉,在哪里见过? “它开的花白白小小、香气浓郁,早上我让人摘一篮子送进你屋里,如果喜欢……” “我可以摘?”这可是王府公物,她一个外来客有这么大权力? “有石铆在,喊一声,他自会帮你摘来。” “石铆?” “我那个小厮。”他指指屋顶。 婧舒顺着他的手看去,屋顶有一个人影,两人对上眼同时,石铆朝她挥挥手。 “他为什么待在屋顶上?”是为了护卫主子吗?那也太辛苦,餐风宿露的,要是下大雨怎么办? 没想他竟是回答:“他脑子有病。” 有病?噗……她同情地朝石铆抛去一眼。“好端端的人不用,干么用个脑子有病的?” “我同情心泛滥。” “石铆、秧秧再加上我,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同情吗?”她笑得眉眼弯弯,颊边酒窝若隐若现。 他摇头拒答,但心里回话了——我对你,不是同情。 席隽领她走到屋前道:“你住这里,我住那边,有什么事随时来敲我的门。” 什么,他们住在同一处院子?大户人家规矩多,怎会做出这种安排? 她未开口,席隽直接打断她的忖度。“别多想,是我要求的。” “为什么?” “你是瑛哥儿的启蒙先生,我是他的武学师父,住得近些要谈论他的学习情况方便得多。再者我们有夫妻名义,倘若你的家人寻来,关起门好说话。” 他没把话说透,她却听懂了。是,她也担心,万一银子花光,常氏会不会上王府,再来一次狮子大开口? 这次的事让她看透,贫穷可以让人失去底线。 “未婚夫妻同处一院,这是不是不合规矩?” “恭王府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规矩。”无父母尊长,里里外外就两主子,需要啥规矩?何况王府越没规矩,皇家越乐见吧。 “那……以后请多指教。” “指教不敢,若是婧舒哪日心血来潮想做点好吃的,给我留一份便好。”趁她不注意,他悄悄地换了称呼。 “我能在王府里擅自做吃食?” “随我来。” 他领着她推开一处木门,灶房干净得让人眼睛一亮,大灶上正烧着开水,旁边柜子摆满一瓶瓶调料和食材,她快步上前一袋一袋翻开,相信吗?竟然连干贝鲍鱼都有,这正是她的梦想厨房呐。 “缺什么尽管说,明天牙婆会带人过来让你挑选,你要用的人得合你的眼缘才是,所以我没要王府下人。” “不必,我不需要……” “教导瑛哥儿和秧秧已经够忙,如果连洒扫、备菜这种琐碎之事都要你亲力亲为,你哪有时间做自己的事?” 是啊,要维护整个院落的洁净也得花不少时辰。“多谢你的周到。” “别为这种事说客气话。呈勳的父母都不在,这里他最大、我第二,我明白让你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很困难,但至少过得舒心一点,不要感到局促才好。” 哪来的局促?他方方面面都替她考虑周详了呀,更别说,从出生起她还没有住过这么好的房子,用过这么好的厨房,以及与……这么好的男子,在一个屋檐下同处。“我会的。” “先回房吧,我帮你送热水。” “我自己来。” “别跟我争,难道一个大男人连水都提不得?先回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添补的。”她明白自己拗不过他,只得进屋。 门打开,一阵香气袭上,甜甜的香,甜了她的知觉也甜了她的心田,这个人怎这般细心。 屋子隔成前后,前面是个小厅,靠窗处有书桌,书桌旁边是柜子,她带来的书已经分门别类摆好,兰芷院尚未有下人,那么是谁动的手?又是……他? 脸颊微红,挥开多余念头。 书桌后头有组小圆桌,上头摆了茶具,里间有床有柜,右侧屏风挡出一个空间,她绕到后头一看,是个洗浴的大木桶,屏风外有洗脸架和梳妆台,铜镜磨得非常光亮,一靠近就能看清自己。 眉眼弯弯、嘴角微勾……她在笑? 刚离家呀,前途茫茫的自己怎地笑得出来? 梳妆台前摆上许多瓶罐,婧舒认得它们,它们是她舍不得也买不起的好东西。 打开木匣,里头钗环珠戒样样不缺,他是男子呀,怎会想到这些? 她的衣裳全让常氏胡截了,本打算用师兄给的抄书银去买几套回来替换,没想到打开衣柜,瞬地,她让里头几十套衣裳给亮花了眼。 通常感动是一点一点慢慢累积的,但他一口气把满桶的感动全往她身上倒,让她……怎么接才能接得不心虚? 门上传来两声敲叩,婧舒迎上前。 席隽和石铆各提两大桶水直接走入屏风后,倒进木桶。“如果不够……” “够了够了,够多的。”她急得连忙挥手,从没人待她这般细致,如此盛情,她要怎样才还得起? 席隽莞尔道:“那些衣服首饰,你先对付着用,找一天我再陪你出去挑点喜欢的。” “不必,真的,我不常……” 席隽截下她的话。“我听过一句话。” “哪句话?” “一个女人如果不懂得珍爱自己,那么就不会有人懂得珍爱你。为人付出是种良好品德,但在那之前,你必须先学会为自己付出。” 这话是娘的册子上写的……他看过? 见她久久不语,他笑问:“你的书很有意思,我能借阅吗?” “可以。”他为她做这么多,有什么她不能为他做的? “想问,书是从哪里买的?”他指指架子。 “不是买,是娘留下的,祖母说是娘亲一笔一划书写而成。” “你母亲是个才华洋溢的奇女子。” “我没见过她,但我相信她是。” “好了,先洗漱吧,免得水凉了。” 席隽退出屋外却没即刻离去,他看着关起的门扇,久久不动作。 说不出的感受充斥胸口,他看见那本书了,从头到尾、一页页读得非常仔细,所以他为婧舒说的故事,她早已了然于心?所以那个聪慧灵动的小姑娘,早已经不在人世? 心情激荡,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同婧舒竟有这么一段缘分? 他的听力太好,所以听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睡不着?是认床还是想家?她是个重情义的女子,从来都是。席隽轻声喟叹,就是这样的性情才让她总是吃亏到底。 席隽穿上衣服,低声喊,“石铆。” 主子一喊,石铆立刻从屋顶跳下,席隽刚转身,窗户已被推开,带着几分稚气的笑脸出现。 二十几岁的人了,却有张不老的女圭女圭脸,可爱得让人想掐两把,真是令人羡慕又讨厌,尤其是往长相不怎样的主子身旁一站……没有比较就没伤害,他干么寻个人在身边伤害自己? “你为什么老是上屋顶?”席隽问。 “我脑子有病呗。”石铆撇撇嘴,记恨。 席隽冷眼微眯,说他两句,竟还慰上啦?他家主子没尊严的吗? “也对,好端端的人不用,干么用个脑子有病的?把行李整一整,出王府吧,你自由了。” 啥?这样就不要他了,干么啦……讲两句笑话也不行哦。他干笑着,嘴角几乎要拉到后脑杓,涎着脸道:“回主子,其实是因为屋顶离天空更近。” “这种事需要你来说?”席隽白他一眼。 “离天空近,云更清楚、星星月亮也更清楚,看得清晰了,就会觉得自己渺小,一旦觉得自己渺小,那么就算再大的事儿也就像芝麻粒那么一丁点儿。” 废话真多,不过他终于听懂,离天空更近,心情会更好,再大的烦恼也会云淡风轻。 “今晚,你别待在屋顶上了。” 别待?为啥,主子从不做这等不合理要求啊,所以主子也想试试? 为了不想恢复“自由身”,他忙道:“是,主子有令,属下必遵。但敢问主子,您是想一个人待待,还是想带『小姑娘』去待待?” “有差?” “如果是后者,属下不是娘儿们,不确定看星星能不能让女子心情好,但我知道如果女人心情不好,塞点儿仙楂蜜饯之类的零嘴儿,挺有效的。” “多嘴!”席隽轻斥,拉开门往外走,但不多,就五步,五步之后停下脚步,斜眼瞪上石铆。“还不进屋?” “是,爷。”石铆急忙进屋,但进了屋,没上床,直接躲在窗后偷偷往外探。 见石铆的房门关起,他折返屋里,打开几上食盒,每样零嘴都挑出几块,用布包妥收进怀里。 走到婧舒屋前,轻敲几声,停顿三息,再敲几声。 他的听力很敏锐,很快听见婧舒下床声,当然也听见石铆的窃笑声。看来最近他太闲,得给他找点事做,免得没事偷听主子壁脚。 婧舒先是一愣,听错?天色已然不早,怎有人敲门? 停顿片刻,侧耳倾听,敲门声再度出现,确定没听错后,她下床,穿上衣裳,拢拢披在身后的长发,打开门。 一缕柔和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朦朦胧胧地染了他一身光华,他不俊朗,但此刻好看极了…… “我睡不着。”他说。 她顺理成章接话。“我也睡不着。” “想不想看星星。” “看星星?去哪里?”他指指上面。“屋顶?” “怎么上去?” 他没回答,下一刻,腰际微紧,婧舒腾空飞起,当她意识到自己离地时,双脚已经落在实物上。 “轻功?”她展眉开颜,笑得无比欢畅,那感觉像展翅御风,像是当了一回神仙,上次只能欣赏没得体验,这次……要是能够飞久一点,多好啊。 “对。” “我能学吗?” 席隽的回应是一阵哈哈大笑。 偷窥中的石铆轻叹,主子不懂哄女人啊! “你在嘲笑我吗?是不是我太笨,学不来?”她蹶嘴问,见过她的人可都夸她天资聪颖呢。 石铆又暗道:果然,女人心忒难哄,主子有苦头汤喝啦。 他没有太迟钝,发觉不对立刻改。 “你学轻功做什么?”这话问得十足诚意。 “有事没事飞一飞。” “这有何难?你想飞时告诉我一声,我立马带上你,你往哪里指、我便飞往哪里。” 石铆十指轻拍,悄悄点评:有进步,这话答得不差。 “说得好像你是我的坐骑似的。” 噗!石铆控不住喷笑,主子撞墙! 席隽横眉,笑那么大声?那家伙眼里还有没有爷?摘下一颗扣子,咻地凌空射出,扣子射穿窗纸打在女圭女圭脸上的女圭女圭颊。 石铆跳起来,狠揉两下,痛啊痛啊……他看一眼掉在地上的偷袭物,哇,是玉扣,赚到! “谢爷赏赐。”他捡起玉扣躺回床上,今晚不赏星星赏玉扣。 没了讨人厌的苍蝇,席隽笑眼眯眯道:“当婧舒的坐骑?不我介意。” 这话说得……婧舒别开眼,假装脸上没有热热的,假装心脏没有扑通扑通跳得迅疾,一双眼睛东瞄西望,竟不晓得要落在哪里。 “靠人不如靠己。”她硬是挤出一句来回应。 “有人能够倚靠,为什么不?借力使力是最聪明的方法,没力可借才需要自己发力。” “事事指望旁人,哪天旁人不乐意被指望了,会受伤的。”她更想说的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眼下他处处优待,她自然欢欣,但哪日他不乐意了,她会……伤心吧。 “你很害怕受伤?” “谁会喜欢受伤?” “我没让你喜欢,但你可以试着逆转状况。” “逆转?不懂。” “把面对受伤时的勇气刻进骨子里,把面对受伤的经验做累积,一次两次,你很快能够收获成功。” “你很擅长鼓励人?” “等你活得够久,就会理解人们所有的『擅长』都来自于经验,包括受伤经验。” “说得你好像活很久似的。” 他没回答,拉着她在屋顶上坐下,从怀里拿出布包。“给你。” 她打开,看见零嘴时笑了,挑起一块莲子糖放进嘴里,见她笑开,石铆没说错,女人确实喜欢这玩意儿。 她捻起一块给他,他没伸手,却张开嘴等着接。 微愣间,婧舒竟下意识将零食送进他嘴里?该害羞、该尴尬的,可是她……自然而然? 彷佛他们本就熟稔,本就应该这样互动? 席隽嚼两下,太甜,他不喜欢,但伴着她的傻气模样,突然觉得滋味妙极了。“喜欢零嘴?” 她回过神,努力让自己自然一点。“我贪嘴,但娘死后家里没了进项,爹爹和常氏花钱大手大脚,为家计,女乃女乃不得不妪抠省省,我常常羡慕别人家孩子有糖吃,但我也心知肚明女乃女乃掌家不容易。” “可你很会做菜。” “娘留给我很多菜谱,我一读再读、读得滚瓜烂熟,但做菜得有足够经验,脑子里背再多菜谱也没用。” “祖母枢擅省省,没有足够的食材,你的厨艺是怎么练来的?” “这得感激里正,他家里经常买鱼肉,在我十岁时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傻胆,竟敢求到里正跟前,请他让我在他家厨房做一道红烧肉。” “里正肯定犹豫吧?” “猜错,当时我都不晓得多久没尝过肉味儿了,何况我还小呢,没想到里正居然一口气答应,那道红烧肉让我敲开他家厨房大门,从此只要我有空,他们都乐意让我过去烧菜,里正太太客气,常让我带一点肉回去。” “那里正是个好人。” “对,里正的儿子是个链师,走南闯北阅历丰富,知道我善厨,经常带回没见过的食材让我试试,我之所以有勇气去『夕霞居』卖菜谱,也是受到齐大哥的鼓励。” 他捻起蜜饯放到她嘴边,有了前面的“自然而然”,她没多想便张了嘴,但他的手指触到她软软的嘴唇,心中一阵悸动,那里……是甜的吧? 咽下口水,他努力把心抓正。“以后不会了,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菜就做什么。” 大概是嘴太甜、心也太甜,糖会让人放松警戒,也大概是夜深人静,咽意入侵,满天星子松弛了人的神经,让她不再拘谨,话便这般月兑口而出。“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够碰到你。” 席隽轻叹,怎会是“碰到”,分明是众里寻她千百度……“我觉得能够碰到你更幸运。” “我没有为你做任何事,是你帮我逃掉一门亲事,让我拥有现在的差事。” “那么,可以为我做一件事吗?” “好,什么事?” “帮我照顾妹妹。” “妹妹?”她想起在马车中听到的对话。一场莫名其妙的病,让他的妹妹连人都认不得……那孩子还好吗? “我的父亲是忠勇侯席定国,你听过这个人吗?” “我对朝堂上的事不太清楚,但听过一回说书,有关忠勇侯和皇上的情谊。” “当年父亲从敌军手里救回被劫持的皇帝,那时皇上只是个不受待见的皇子,被救回来之后父亲教他兵法、行军布阵,两人力立下许多战功,渐渐地皇上入了先帝的眼,最终将皇位传予他。” “所以皇上很信任你父亲?” “皇上生性多疑,却对我父亲的忠心耿耿毫不怀疑。” “你为什么不回家?” 他撇嘴道:“故事很长,你还不想睡吗?我们可以下次再聊。” “你说吧,我想听。” “好。十四岁那年,我外祖父去世,因皇上身边离不开父亲,母亲便将年幼的妹妹和父亲留在京城,由我与母亲返乡奔丧,但丧事结束返回京城,我与母亲却被狙杀在半路上,我死里逃生,而母亲为了护我惨死刀下。” “怎会这样?” “新帝上位,政治清明、民生乐利,官道上哪来的土匪。” “事出必有因,对吧?” “嗯,我被一名樵夫所救,养伤近月后乔装打扮返京,却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皇上为父亲和明珠县主赐婚。” 第六章 月夜谈心(2) 天,母亲才去世一个月,忠勇侯就……婧舒抬头望他,很伤心对吗?下意识地,她又往他嘴里递糖。 席隽知道那是安慰,他含住了。“那晚我夜探侯府,确定妹妹被照顾得很好之后便悄然离京,就是在那次我偶遇呈勳,当时他被人追杀,我救了他,从此结下友谊,这五年我走遍大江南北,看过各地风土民情,直到走累了,决定回京看看呈勳和妹妹,猜猜,我看到什么?” “什么?” “我的妹妹变成一个傻子。” “怎么会?”不是被照顾得很好? “我与母亲离京时,涓涓只有六个月大,她活泼好动、可爱漂亮,娘说她比一般婴儿聪敏,但现在快六岁了,却认不得人,成天在屋里对着墙壁喃喃自语。” “你调查过吗?发生什么事?” “两个多月前她大病一场,痊癒就变得痴傻,大夫说她伤了脑子。” “什么病会让人变得痴傻?你与母亲的事故,你没接着查?” “何须查,事实摆在眼前。” “事实?” “我与母亲离京之前,我父亲进宫赴宴喝醉酒,坏了明珠县主的清白身,事已至此,县主只能委身为妾,但母亲宁愿和离成全他们也不愿与人同事一夫。之后母亲带我回乡奔丧,也是存了心思要让父亲好好想清楚、做出决断,没想到会碰到那桩事故。” “你认为县主大有嫌疑?有证据吗?” “没有。五年内她为父亲生下一子二女,有了开枝散叶的功劳,侯府被她牢牢攒在手里,那里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所以他不愿意回府?理解,继母啊,她家里也有一个,也迫得她无家可归。 “今天我去见过父亲,他希望我能回家,但我坚持除非将凶手绳之以法,父亲顿时变了脸色,我猜他心里是明白的。” “意思是忠勇侯他……”婧舒摇头,无法置信,不会吧…… “逝者已矣,即便找出凶手母亲也不能复活,为其他三个孩子着想,父亲当然会选择将这口气咽下去。” “家丑不能外扬?” 他轻笑道:“我本想既然没有证据,只要妹妹一世安康,我便也忍了。但……” “你妹妹的病与县主有关?” “猜猜,为什么明珠县主命人半路拦截,想让我回侯府?” “不知道,既然你已与侯爷表明态度,她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更何况你的出现对她非但没有半点好处,还可能瓜分她的利益。” “你分析得没错,只是她惹恼我父亲,需要做点事来平息父亲的愤怒。”而他恰恰是父亲胸口的痛,若能把他弄回去、营造全家和乐团圆的气氛,说不定父亲会揭过这一桩。 “她做了什么?” “这些年她钱用得太凶,父亲虽将中馈交给她,却没将重要营生和产出给她,因此她经常挖东墙补西墙,银钱不敷使用,下人月银迟了两个月都未发放,事情传出后,父亲非常不满,对她发了一顿脾气。 “谁知才过几天,涓涓就落水,昏迷数日后清醒,整个人变得痴傻。管不好钱也管不好人,侯府后院频频出事,父亲一恼便将中馈收回。” “懂了,她想拿你去讨好侯爷?” “是。”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把涓涓接到王府里,交给旁人我不放心,我想把她托给你。” “嗯,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她郑重承诺。 席隽一笑,他就知道她重情义,就知道她会出手相帮。闻着她身上的玉兰花香,突然想起,要不,那个家里也种上几棵玉兰吧…… 夜空星星眨个不停,弯弯的月牙儿静静从东移到西。 他知道她的童年,她晓得他的故事,所以今晚他们已经从陌生人界线向中间靠了一点点对吧? 很快地他们会越来越熟悉,会交心交情交意,会……相濡以沫对吧。 故事说完,胭意渐浓,但她舍不得离开屋顶,只能再寻话题与他对上。“你有想过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没有,但我知道自己不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不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想永生,不想失去遗忘本能,不想无所不能……” 她乐了,调皮地挤挤鼻子。“你在开玩笑吗?你不想要的东西,恰恰是人们想要的。别忘记,还有个始皇帝派人出海去求药呢。” “长生不老没有想像中那样美好,想想,一直活着,你身边的人不管是喜欢或痛恨的,都一个个离你而去,会有多孤单。” “再去寻找下一个喜欢或者讨厌的人就好啦,你可以收集很多朋友、建立很多友善的关系,让他们在漫长的岁月里,陪着你走过一段又一段。” “活得越久看得越透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多数是虚伪不定的,为维持这样一段关系而耗费心力,不值得。” “这话听起来有些哀伤。” 他微微笑开,反问:“你呢,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成为被人壹口欢的人。” “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 “你已经是这种人了,有很多人喜欢你,秧秧、瑛哥儿、你的学生……以及……”他刻意不提薛晏。 “以及?”她追问他未竟话语。 他笑了,不帅的他笑开,笑出春花灿烂,亮了她的眼、她的心,亮得媲美天上星星。 “以及我。” 这三个字说得无比笃定,惹得她脸红心跳、呼吸喘促。 这是玩笑对吧?他喝酒了对吗?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短到不适合说这种话,顿时她手足无措,顿时她觉得不该和他靠得太近,直觉地,她推开他,想要拉出些许距离。 许是带入几分激动,她用力过猛,重心不稳从屋顶往下掉。 她没有轻功啊……当婧舒意识到这点时,已无力改变什么,只能闭上眼睛等待疼痛来临。 但是,并没有,因为她落入一个坚实的胸膛里…… “不要怕,有我在。”醇厚的声立曰在耳际响起。 这话害得她学会依赖,这对一心想要独立的柳婧舒不是好事情,但,该死的……这话和她嘴里的糖一样甜,甜到让人无法拒绝。 清晨起床,心头猛地一抽,他感觉有什么不对了。 凝神细思他发现……消失了,有一些小到不足以记忆的事不再存于脑海,所以他开始“遗忘”? 这代表……是真的?诅咒解除、得到救赎?代表同样的事不会一再重复? 他坐在床沿拉起嘴角,试着回想林超金那张脸。记不得了……真好,他真的记不得了…… 他很开心、很兴奋,他高兴得手舞足蹈,东方刚刚翻起一抹鱼肚白,但他心底已经照进阳光万丈。 跳下床套上布靴,昨晚他与婧舒在屋顶上聊到很晚,他们轮流说故事给对方听,都没说明故事是真实或出自虚构,但他相信她,她也相信他,相信彼此讲的故事都是真实的。 连那个人鱼公主、魔女宅急便,他都相信它们存在于世间。 他们聊着聊着,聊到星子西斜,她在他怀里入睡,他才依依不舍地带她下屋顶,回到房间,但他精神奇好,躺在床上轮到他辗转难眠。 迷迷糊糊间入睡,他并没有睡多久,但他现在精力充沛,急需要发泄,于是他到院子里练打拳,他连打了数套拳后石铆才起床。 打开房门,他看着主子练拳却看出满头雾水,那是打拳吗?还是在跳舞?怎会变成这样,昨晚主子吹了夜风……病了? “石铆。”好洁的席隽没发现自己满身大汗,脸庞沾上尘土。 石铆回神,糟糕,看呆了,该做的事没做,他急急跳起来。“属下在,属下马上去烧水给爷净身……” “不必,先去买糖、蜜饯、零嘴,有什么好吃的全都买一些回来。” “现在?”爷病傻了? “怀疑?”冷眼一瞪,他觉得尊严受到质疑。 “爷,现在铺子还没开,恐怕买不到。”石铆干巴巴地笑着,确定了,主子病了,病在脑袋里。 “知道了,下去吧!”他也答得干巴巴,不过是尴尬的尴。 揉揉鼻子,看一眼手指上的沙土,恶……真脏。 席隽敲开忠勇侯府大门。 看见儿子,席定国激动得双眼通红。隽儿改变主意了?他仍然在乎自己?“你吃过早膳了吗?” “吃过了,我不急,可以等父亲先用完早膳再说话。” “别管早膳了,这次回来,不走了,对吧?” 他没回话,笑容春风和煦,却看不出几分喜气。“今日回来,有两件想请父亲帮忙。” “什么事?” “我想参加明天的殿试。” “殿试?你通过乡试、会试了?” “没有,所以需要父亲帮忙,希望父亲能在皇上面前说情,破例让我参加殿试。” “别那么麻烦,如果隽儿想当官,父亲去疏通疏通就行。” “我想凭自己的实力出仕。”一个个都说薛晏厉害,但这厉害也分程度的,不比比怎么知晓,谁更高明、更有本事? 席定国看着儿子,他脸上没有心虚只有笃定,他真相信自己能够考出好成绩?但他明明记得小时候隽儿看到书就想睡,妻子还说他是肖了自己,日后只能在战场上搏前途。 是因为高人师父的教导?可念书这种事不是一蹴可几的,短短五年能读出什么成绩? 他满心不解,但只要儿子肯认自己,让他做什么,他都只有点头的分。 “好吧,我待会儿进宫去求求皇上。” “多谢父亲。” “谢什么,为父则计之深,当爹的本就该替儿子安排好未来,现在你自己肯上进,我只有高兴的分。另外一件事是什么?” “我想带涓涓离开。” “为什么?” “恭王府里有位大夫,我想让他试试,也许涓涓有机会痊癒。” 闻言席定国皱起眉心,犹豫片刻后道:“隽儿,你离京多年,不知道朝廷状况,皇上对恭王有防备之心,倘若你想在仕途上有所发挥,最好离恭王远一点。” 父亲果然很懂皇上,连皇后、大皇子二皇子都误以为皇上看重呈勳呢。 “皇太后在,皇上自然心存忌惮,但如今皇太后年迈体弱……” 席定国满面惊诧,他竟对朝堂事如此了然?也是高人师父教导的吗? 席隽启唇一笑,他当然清楚,现在是纨裤王爷改头换面的时候了,一个没有野心却足智多谋的臣下,任何上位者都会乐于重用。 想想,一个有才华有能力的恭王,皇太后健在的时候碌碌无为,非要皇太后不行了才展现才能,这还不够证明他对皇位没心思?何况自从江驸马死去,江呈勳就与江氏族人闹翻,要说他想依恃江家势力、强登上位,那肯定是笑话了。 人需要的往往不是某个人,而是那个人带来的价值,所以江呈勳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而二皇子也才会愿意被依附。 “你怎知道皇太后的病好不了?” “皇上不会让她好的。”席隽道。眼下只是猜测,等隐卫到齐,他会找出更多的证据证明自己的推断无错。 这是大实话,席定国无法反对,“无论如何,你还是尽快从恭王府里搬出来。” 他清楚,父亲这话确实是为自己着想,虽然并不认同他的看法,但席隽没打算在这件事情上头与他起争执。“我明白,等屋宅修缮好之后就搬出去。” “修缮屋宅?你买房子了?你真打定主意不回侯府?” “待真凶伏法,我自会回来。” “你何必这么固执?这世道不是事事都能讲究公平的。” “母亲的死是我心中一根刺,将凶徒绳之以法,是我拔出刺的唯一方式。” “你这是在让我为难。”他垮下肩膀,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父亲对不起,但不管我住不住在侯府,身分改不了,我永远是席家子孙,父亲有事可以随时差人到王府,待新宅布置好,父亲也可以过去小住。” 小住?意思是儿子心里仍然在乎他?这话安抚了席定国。“好吧,你把涓涓带走,我不是个好父亲,无法护住她。” 他起身,拱手为礼。“多谢父亲成全。” 席定国命人将大女儿带来同时,明珠县主领着儿子席庆进门,她无比热情地冲着席隽示好,一面偷觑丈夫,一面对席隽说话。“隽儿终于回来,真是天大喜事,这些年侯爷派人到处找你,心里不晓得多难受,现在可好了,咱们终于一家团圆。” 席隽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审视岳君华。 她是乐安长公主的女儿,乐安长公主就这么一颗掌上明珠,宠爱至极,造就她的恣意任性,想要什么就得要到手,父亲就是她非要到手的“东西”对吧? 席隽像父亲,其貌不扬,席庆却长得非常好看,圆眼睛、浓眉毛,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团子,让人见了就心生喜欢,可惜他满脸倔傲,小小年纪,看起来就不可一世。 乐安长公主既非皇太后所出,也不是皇上的同母姊妹,然她在皇帝上位时曾助上一臂之力,因此皇帝待乐安长公主甚是宽厚,有乐安长公主作为依仗,父亲不愿动岳君华,他能够理解,只是理解不代表宽宥,这世间终要存在几分道义,所以…… “儿子有件事想请教父亲。” “你说。” “母亲的嫁妆是不是该留给我和涓涓?” 听到席隽提及嫁妆一事,岳君华脸色瞬变。 “那是自然,你母亲的东西本就该留给你们兄妹俩。” “甚好,我记得母亲的嫁妆里头有一匣子南海珍珠,每颗都有鸽子蛋大小,这次我想带走。” “缺钱吗?父亲给你。” “不是,再过几日二皇子过生辰,无意中听说二皇子正满街寻找珍珠,我想以它为贺礼,敲开二皇子府的大门。” 听儿子这么说,席定国满意地抚抚那把大胡子,儿子果然有眼光呐,虽未出仕却把局势看得一清二楚。眼下还有那些个身在朝堂上的蠢货,一心捧大皇子、三皇子的马屁呢,他们认定皇后背后的姚家势力够强大,能撑着他们兄弟俩坐上龙椅,却不知皇上和皇太后对抗多年,吃足外戚无数苦头,费尽心力才把江家给压下去,怎么可能让姚家冒出头? “行,我让人取钥匙给你,往后钥匙就由你保管。” “多谢父亲。” 听着两父子对话,岳君华吓得脸色惨白、全身颤栗,忙道:“侯爷,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席定国目光一瞥,横眉对上妻子。 “隽儿年纪尚小,若是在外头被人骗光嫁妆可怎么办才好?尤其涓涓现在这副模样,将来若想说门好亲,必得用大把嫁妆才能让男方动心……” “夫人说笑了,涓涓这情况就算带再多嫁妆,也只有任人欺负的分,与其如此,我宁可留她一辈子。” “没出嫁的姑娘死后不能入家庙,没人祭拜,隽儿要三思呐。” “我可以帮她领养孩子或寻个赘婿,不管什么方法,涓涓这辈子有我这个哥哥接手,不劳夫人忧心。” “可、可……先夫人既然嫁进席家,就是席家的人,她的嫁妆自然归席家,怎么能全给隽儿?庆儿、昭儿、铃儿都有分。” “此话甚是有理,那么夫人的嫁妆也是席家的,我与涓涓也有分?”席隽笑问。 乐安长公主心疼掌上明珠,当初可是十里红妆呐,如果他和涓涓也能分得一分,可够令人肉痛的。 岳君华语塞,一时寻不出道理反驳,而懵懵懂懂的席庆没完全听明白,只晓得这个人想从家里拿走东西,连忙跳出来力挺母亲。 “不许,忠勇侯府里的一砖一瓦全都是我的,没有人可以抢!” 席隽失笑道:“夫人果真是好家教。” 席定国只是不在乎后院一亩三分地,不代表他是个蠢蛋,眼看岳君华一而再、再而三阻止长子动用亡妻嫁妆,已猜出当中猫腻。“隽儿,为父陪你走一趟库房,等你新宅修缮好,就把东西全部移过去。” “多谢父亲。” 闻言,县主脚一软,连退几步站都站不住。 第七章 状元郎热闹游街(1) 爷的心情很好?居然一路笑容不断,不对,小姐变成那模样……不是应该心疼?难道是气过头,发疯了? 石铆忧心忡忡呐,最近爷是不太对劲。 席隽的心情当然好,早猜到岳君华会对母亲的嫁妆动手,没想到她动得这么彻底,那些个昂贵的首饰头面全都不见了,古董字画换上贋品,连汝窑的杯壶瓶碗通通不翼而飞。 想起父亲那张精彩万分的脸,他忍不住嘴角上扬。 只是,为什么? 乐安长公主只有岳君华这个女儿,不至于亏待她,何况当年陪嫁的十里红妆,多少人交口称颂,多少人眼红父亲的好运道。 一个鳏夫能娶到年轻貌美的明珠县主,已是邀天之幸,新娘竟还带那么丰厚的嫁妆进府,羡煞人呐。 乐安长公主不至于需要女儿接济,而父亲不会亏待妻女。所以呢,钱去了哪里?倘若从钱上头去查,会查出什么结果?他很期待。 “吁……”席隽出声,马停。 他跳下马背,进入街边的干果铺子,不多久拎着一包东西出来,紧接着又走到隔壁的点心铺子,一样没花太久时间,又拎一包。 爷是大客户啊,瞧瞧,掌柜的鞠躬哈腰,一路把他送到大门口。 石铆心道:“看来柳姑娘是真爱吃零嘴,下回有需要时,就买些讨好她吧。” 什么叫做“有需要”?啊就是爷心气不顺、想揍他的时候呀。 掀开车帘把零食放进马车,涓涓乍然见他,畏缩地垂下头,身子微颤。 他叹道:“涓涓,我是你大哥,对不起没早点来接你,让你受苦了。” 她没有应声,只是蜷缩得更紧,席隽提醒自己别心急,尽力让口气更温和。“相信哥哥,以后再没人能欺负你。” 但她还是没有反应,只是抱着自己前后摇摆,席隽只能苦笑摇头,放下车帘重新上马。 兰芷院里多了四个下人,婧舒本想挑两个擅厨的,但想到涓涓要来,便又挑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她还不晓得涓涓的情况如何,但就算是个正常孩子也需要陪伴,因此她特地选两个伶俐、口才好的,她给四人起了新名字,春风、夏雨、秋霜、冬雪。 为迎接涓涓,她让秧秧和瑛哥儿到自己屋里上课。 讲解过课程后,让他们自己练字,而她到灶房里做一炉子蛋糕。 可惜没有窑,否则烤出来的蛋糕会比蒸的更香更好,更接近母亲册子上写的味道,但即便如此已是香气四溢,两个在屋子里写大字的男孩,一边写着一边得控制口水不往外流。 秋霜、冬雪正在备菜,炭炉里的姜母鸭已经炖上,春风、夏雨也没闲着,她们正把空屋给打扫出来。 石铆是第一个回到兰芷院的,背上有几个包袱,两手抱着一个大箱笼,他一面走一面喊,“柳姑娘,主子回来了,涓涓姑娘的东西要摆在哪里?” 听见声音,婧舒迎出门,她让春风、夏雨把东西送进屋里归置。“席公子呢?” “小姐不肯下车,爷还在哄着。” “我过去看看。”她先取两块蛋糕进屋,对秧秧和瑛哥儿说:“你们吃一点,先垫垫肚子,别再去拿,待会儿我还要做好吃的,如果蛋糕吃撑了,没肚子吃菜可别怨我。”秧秧拍胸脯保证。“婧舒姊姊,我一定不去拿。” 进了府,婧舒不让喊先生,秧秧便乐得喊姊姊。 “瑛哥儿?”她轻喊一声,等着他回答。 他蹶起下巴,傲娇道:“哼,又没多好吃,我干么吃撑?” 那副表情真让人想要狠狠蹂蹒一把,这么想着就做了,她上前揉乱他的头发,抓抓他的小圆脸,然后弯下腰,在他脸上啾一下,才心满意足出门去。 瑛哥儿头发乱了、脸被掐红了,但是他的眼睛亮了,嘴角拉出一个大勾勾。 他长得像他爹,好看到天理不容,害得秧秧看痴了,不懂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好看的孩子?倏地担心了,如果瑛哥儿被坏人看到,会不会被抓去小倌馆卖? 不行,他是哥哥,得好好练武保护瑛哥儿。 发现秧秧紧盯着自己,他又傲娇了,用力抬高下巴。“那是我的姊姊,不是你的。” 秧秧点头。“嗯,我是你哥哥,不跟你抢姊姊。” 蛤?瑛哥儿半晌才弄懂,笑出一排小白牙,他有哥哥、姊姊了,要是再多来几个弟弟妹妹,不知有多好。 马车停在前院,席隽无可奈何地靠在车厢旁边,无计可施了。 不管他说什么,车里的女孩都不应声,他讲到口干舌燥无话可说,涓涓还是一动不动,不晓得是女人心海底针,还是涓涓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看见婧舒捧着蛋糕过来,他指指车子、耸耸肩,是真的没法子。 婧舒一笑,将一盘蛋糕递给他后,自己上了马车,她坐在涓涓前方,却不贸然靠近。 五岁多的孩子却瘦小得很,手臂上刮不出三两肉,连秧秧都长得比她健康些,她垂着头、看不清楚眼睛,但看得出她五官细致,是个干净清秀的小丫头。 “你好,我是婧舒姊姊。” 小女孩没反应。 “我家在三户村,有点远,我家很穷,爹娘养不起我了,我只好到外面挣银子谋生,所以我来啦,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这里是恭王府,好大的一间宅子。 “刚来的时候,我被满园的花花草草闪瞎了眼,我想呐,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地方?我打定主意要把整个园子给逛遍,才不枉来此一遭。” 她不确定涓涓听不听得懂,但至少让她先熟悉自己的声音总没错,就在这时候,她发现涓涓偷偷瞄蛋糕一眼。 她继续说:“我来这里,主要是照顾小世子和他的伴读,小世子长得可漂冗了,眼睛圆滚滚的,皮肤白得像雪,每次看见他,我就想狠狠揉上一把,你说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小人儿,不知道他爹娘是怎么生的?” 席隽皱眉,嘴里的蛋糕顿时索然无味。她喜欢瑛哥儿,因为他长得好?那么她是不是也会因为呈勳的长相喜欢上他?第一次,他嫌弃起自己的容貌。 一面说着,她把蛋糕悄悄地往涓涓跟前推去,香气四溢的蛋糕让涓涓又多看上几眼,却始终没伸手。 “伴读的名字叫做秧秧,脾气可好、可会照顾人了,他比你大,已经七岁,以后你住进来,他也会照顾你。知道小世子为什么肯让我进王府吗?因为第一次见面,我就给他做糖葫芦,他可爱吃的呢。我会做很多好吃的,你看,这叫蛋糕,又香又软,你帮我试试看味道好不好?” 终于,她下垂的眼睛抬起来,清澈透亮的眼珠子轻轻一转灵动极了,完全不像个痴儿。 婧舒把盘子托高,掐一小块放在涓涓唇边,在她的殷切中,涓涓张嘴将蛋糕含进嘴里,咬几口、吞下,又张嘴,婧舒再喂一口。 一面喂一面说,她极有耐心。“认得站在马车外的人吗?他叫席隽,很仁慈很善良、很宽厚很大方,是个再好不过的人。” 再好不过的人?婧舒的评语,让厌恶自己容貌的他爱上自己的品性。他可以更好、又好、再再好,他愿意永远都对她好。 “席隽是你亲哥哥,你娘过世之后他流落在外,很可怜的,好不容易辗转回到京城,一回来就立刻探查你的事,知道你病了,心疼得紧,他想方设法把你带到身边,想要治好你的病,他整颗心都扑在你身上了,你不理会他,我刚刚看见他很伤心。” 她一面说一面投喂,要不了多久蛋糕吃光了。 席隽不喜欢甜食,他知道这时候如果把剩下的小半块送进去,肯定能赢得妹妹的欢心,但是……他悄悄挪开两步,挪到涓涓看不到的地方,张口把蛋糕嗑了。 “你该对他好一点,如果你能说话,就告诉他——哥哥,我没怪你,他应该心情会好一些吧。” 见涓涓又张嘴,她笑道:“别吃太多,马上要吃饭了,今天中午我打算做鱼香茄子,这道菜可有趣了,里头没有鱼却有鱼味儿,你想不想试试?我还要做松鼠鱼,把鱼弄得像松鼠,你没见过的对吧?告诉你哦,味道棒极了,有这道菜,我能多吃一碗饭呢。” 听着她的话,涓涓慢慢把嘴巴合起来。 所以她能理解自己的话?如果是的话那就太好。 伸手抱抱涓涓,婧舒刻意停留三息,发现她没推开自己,笑容扩大。“那道松鼠鱼可费功夫啦,我得赶紧去做,要不然会误了饭点,对不起,我不能陪你在这里待着,我去先……”婧舒顿了顿,朝她伸手。“要不然,你跟我一起下车,我带你去看我做松鼠鱼和鱼香茄子?” 涓涓垂下眼睫,视线却偷偷瞄上她的掌心,很久,久到她几乎要放弃时,她终于把小手叠上。 婧舒乐了,握住她小小的手说:“好涓涓,我们一起下车吧。” 涓涓愿意下车?婧舒未免太有能耐。席隽连忙转过来扶婧舒下车,紧接着朝涓涓伸出双臂。 她犹豫片刻,望向婧舒。 “给哥哥抱不好吗?你不知道你哥哥会飞呢,让他抱着很舒服的,试试吧。” 席隽扬起笑眉,因为她说“让他抱着很舒服”,所以她喜欢被他抱?所以她喜欢睡在他怀里?所以……再带她上屋顶吧。 涓涓看看席隽、再看看婧舒,最后张开手让席隽抱进怀中后,又朝婧舒伸手。 她一笑,牵起小女娃,三个人一起往里走。 陌生的幸福感翻涌而上,席隽的快意掩也掩不住。“你再次成功了。” “什么?”她没听懂。 “秧秧、瑛哥儿喜欢你,现在涓涓也喜欢你。” 她听明白了,他接续昨晚的对话——她想当被喜欢的人。“我会更努力的。” “不必努力,我也喜欢你。” 在“以及我”之后,他再度表态,然后她再度愣住。 幸好这会儿她不在屋顶上,摔不了,但傻眼是肯定的。 他喜欢她的傻,所以笑得很开心。并且席隽很确定,吓到、发傻、装愣……不管她有什么反应,相类似的话他会一说再说,直到她熟悉、认同、接受,直到她也喜欢上他。 低头、心狂跳,脑袋乱烘烘的,她不知道如何应对他。 才多久的事情呐,是他说:没要你嫁给我。 是他说:我只想将你从张家这件事拉出来。 是他说:我不会趁人之危。 既然如此,这种会教人误解的话怎地一说再说?她不解他在想什么,只是绯红从耳垂处渐渐漫上。 桌上满满地摆上七、八道菜,石铆领着春风四人在厨房另开一桌。 三个孩子、三个大人……是哦,没看错,是三个——江呈勳闻香而来。 他本打算找席隽出门吃饭,没想到这里的饭菜比外头的更香,傻子才跑出去。 在江呈勳面前,瑛哥儿乖得不像样,连话都不会讲了。 上回训过王爷,婧舒懊悔不已,这会儿再傻也不会傻得拿自己去撞刀,即使明白席隽在,自己有捅破天的权力。 她只能求助地望向席隽,他点头微微一笑,应下。 为完成任务,席隽频频对江呈勳使眼色,可江呈勳是个傻的,又忙着吃,哪里会理会他的暗示。 一气之下,他重踩江呈勳一脚,夹一块肉放进秧秧碗里,头甩向江呈勳。 终于懂了,江呈勳夹一块肉往秧秧碗里……席隽气到咬牙切齿、瞠大双目,这下子他终于弄懂了,筷子转个弯,把肉放进儿子碗里。 瑛哥儿受宠若惊,抬眼望向父亲。 这、这是要他解释?吃饭就吃饭有啥好解释?但席隽的目光很吃人,他只好咳两声,说道:“多吃点肉,才有力气读书。” “好。”瑛哥儿大声应下,笑得眉弯眼弯。 这个笑和自恋的江呈勳像到一个淋漓尽致,突然间他觉得,这个儿子好像挺不错。 话题到这里断掉,婧舒目光投向席隽。 席隽又踢江呈勳一脚,他只好勉强挤出新话题。“你有没有好好跟着柳姑娘学字?” 爹爹在关心他?被重视的感觉,让他有喷泪的冲动。“有,我会默三字经和千字文,我还会写十几个字。” 呵呵,才十几个字?不屑笑容尚未流出,就在一个凌厉目光的投注下急流勇退,他硬是把“不屑”修改成“慈蔼”。“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功课要每天做,不可有一天懈怠,听说你想学武功?” “对,我想和隽叔叔一样厉害。” “隽哥哥。”席隽突然插话。 “蛤?”江呈勳转头看他,一头雾水。 同样表情也出现在其他人脸上,但一心一意和红烧排骨奋战的涓涓除外。果然是亲的,只有亲妹妹才不会拆亲哥哥的台。 “以后喊我隽哥哥。”席隽解释。 “不行啦,这样阿隽矮我一辈。” “我不介意。” “我介意,我没那么老,你只能是隽叔叔,不能当隽哥哥。” “也行,那就喊婧姨、舒姨,不能喊婧舒姊姊。” 这会儿众人终于明白他在想什么。他的要求,字面听不出半分暧昧,但经过深思后便能品出一百分暧昧,浓浓的暧昧炸红婧舒的脸,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这样一招接一招,教人无法招架。 她已经够窘迫了,江呈勳还发出一声长长的“哦……”然后再搞出一副恍然大悟,这……还让人活不活了。 “可是这样的话,那不得喊涓涓阿姨?”瑛哥儿望向席隽求解答。 非常好,错综复杂的关系,席隽终于被为难到了,尤其为难他的是自家儿子,青出于蓝啊,这个儿子没有白养。 从来都是云淡风轻、再大事儿也不放在眼底的席隽答不出话,江呈勳竟然有股非凡的成就感,他骄傲、他明目张胆,朝儿子比出大拇指。 看着那根“矗立”在眼前的拇指,瑛哥儿发呆,他、他被爹爹称赞了?下一刻,眉眼飞扬,欢乐愉悦透露在脸上,他深信所有的幸运都是婧舒姊姊带来的。 深吸气,他发誓以后一定要对姊姊更好。 乐见席隽语塞,江呈勳催促,“说啊,你说要孩子们怎么喊你?” 席隽后悔抛出这个话题,淡淡横过一眼问:“你很闲吗?那个军资北运的事儿想得怎样了?” 二皇子接到新皇差,要将军资运往北方边关,这并非难事,关键在于皇帝的要求。 往年总有人在里头动手脚,十成军资运到北方,往往只剩六成不到,过去大家揣着明白装胡涂,然今年镇北将军着恼,决定不忍了,把事情捅到皇帝跟前。 知道此事后,龙颜震怒,将此事交给二皇子。 这对二皇子来说既是考验历练,更是自证能力的大好机会,然而军需軽重量大,就算他有两百双眼睛也盯不了,所以该怎么做? 看着席隽亮晶晶的目光,江呈勳脑仁儿一阵阵疼痛,他就是不爱伤脑筋啊,但阿隽说今不如昔,缩头乌龟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下去。 他虽痛恨这个位置带来的不自由,却也不希望恭王府毁在自己手中,只能尽力想、拼命想。 可有没有听过天生平庸?他就是这种人啊。 “吃饭吃饭,哪那么多话,还让不让人吃饭了。”他举起筷子又往儿子碗里夹一堆菜。 一群准进士在殿前排排站,薛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席隽,对他,自己心里多少有些膈应。 殿试后他三次上恭王府找师妹,却三度被驳,门房口气虽温和态度却坚定,笃定师妹不在府里。 他不死心,守在王府门外,没守到师妹却守到出外采买的下人,确定师妹就在里头,从没离开。 他咬牙把兜里的银角子全倒出来,求对方进去跟师妹通报一声,没想对方喜孜孜收下银子,但进去一趟后垂头丧气出门,把钱退给他。 他不收回钱,但再三问明情况,担心师妹在里头过得不好,对方让他安心,满府上下都很尊敬师妹,她有隽爷护着,人人都拿她当半个主子看待。 这话够清楚了,席隽没事干么护着师妹,若不是上心,谁会义无反顾拿钱出来摆平常氏?大意了啊,还以为两人见不到几次面,没有什么交情,而他的举动只是仗义行善…… 他非常喜欢小师妹,但谁能不喜欢? 一个聪敏好学、独立不畏艰困的女子,有这样的人相伴一生,绝对是件幸福的事。 那天常氏诋毁自己的话,他每句都听得分外清明,他有强烈的冲动想要上前说一句“莫欺少年穷”,他想要争取恩师支持,求他玉成两人好事,但什么事都还没来得及做,他就被银子给彻底打趴。 这些日子,他比任何时候都勤奋苦读,他不断鼓励自己,一旦身怀功名,立刻找席隽谈判,毕竟他只是闲散王爷的幕僚,岂能与有官身的进士相较量?他给得起婧舒诰命,席隽给得起吗?如果他有一点点的骨气,定会知难而退,成全师妹与自己,但是现在他竟和自己同样站在金鉴殿,等待进士选拔。 心,顿时凉透…… 第七章 状元郎热闹游街(2) 在暗中观察席隽的除薛晏之外还有二皇子梁铮,他会注意到席隽是因为江呈勳。他摇身一变,变得让人认不得,尤其是他前几天呈上的法子。 无所事事?怎么会?天底下有几个人能想得到这招?克扣军需不是一年两年的事,那些文官连蚊子脚都想刮下一层油,何况那么庞大的利益摆在眼前,怎会不心动? 便是父皇知道此事,大发一顿脾气后,也只能感叹“水至清则无鱼”,而边关战将便是满月复怨慰又能够如何,也只能鼓吹大军勤战,掠夺敌军财富充作军资。 不管是谁沾到这差事,再清廉的人都会冠上贪官名号。 他没想到父皇会把这件事交给自己,他自然想把事情办好,想要赢得边关战将的赞誉与拥戴,问题是谈何容易? 但江呈勳竟让他把载运军需一事交给商人,一站紧接着一站,各州选出数名商人,轮番接力。 试问,哪个商人胆敢贪墨军需?便是真的出意外,丢失部分军资,商人倾家荡产也会将缺漏的部分补齐,自己只要在两方商人交接中安排人见证其清点,就能将东西完完整整送到边关。 江呈勳道:“届时殿下发话,但凡参与运送物资者皆可得忠义牌匾一块,这样一来,说不定二十万石粮草,到了边关还会多出几石呢。” 多好的方法啊,都说官商勾结,大谋其利,他就来个官商齐心,护我家国朝廷。 截然不同的江呈勳,谁敢随意任用?何况皇太后与父皇的关系……谁晓得父皇会不会多疑?他自然得里里外外探听清楚才行。这一探听,探出席隽这号人物,所以江呈勳是璞玉藏华、假纨裤真俊秀,还是有人背后替他操刀? 然不过短短几天,他又探得新消息,席隽竟是席定国失踪多年的嫡长子。 这下子不管席隽是不是背后操刀之人,他都得结交上了,席定国可是父皇看重的股肱大臣啊,比起丞相,父皇更听得进席定国说话。 瞧,没参加乡试会试,能破格参加殿试的,千百年来也只有席隽了? 依照惯例,考官会挑出十五份卷子,让父皇定夺一甲状元、榜眼、探花,及二甲传胪以及后面的九名。 昨天父皇让三个儿子都进入御书房,命他们每人挑选四份卷子。 大皇兄和三皇弟心里都有一、两个属意人选,唯独他没有,并非这群进士当中没有值得他结交之人,而是父皇生性猜忌,会命他们参与此事,必定是听到些许风声。 他们除自己人之外又多挑出两名,不约而同地都挑了席隽。 他也选了席隽,这倒不是出自私心,实在是那篇卷子写得太精彩,父皇迟迟无法解决的吏治困扰,他轻松几笔点出病征所在,并且提出解决方案。 梁铮心想,倘若父皇决定采纳席隽所言,接下来朝堂肯定有一番热闹。 果然没料错,父皇点了席隽当状元,而大皇兄、三皇弟点的人,除他之外全都落选,于是梁铮看席隽的目光越发温柔了。 太监一嗓子大喊,满殿臣官弯膝下跪…… “夕霞居”临窗的厢房是席隽早早就定下的,出门前他叮哗婧舒今儿个不必上课,带着三个小家伙上“夕霞居”吃一顿。 她不明白他的安排,却直觉点头。 她不是那种别人怎么说、她怎么做的人,通常她得清楚来龙去脉、细思过才会决定该怎么办,但不知不觉间席隽的每项安排,她都毫不犹豫照做。 为什么?是因为每次做过之后回头想,便是自己也做不出更好的安排? 或许吧,反正有他在,她习惯不动脑筋。 她当然清楚,依赖不是一种好习惯,但是安心的感觉还是让她选择听他的。 一进“夕霞居”,听到有人正和掌柜争闹,这才晓得今日有进士游街,临街厢房都被订光,有人想仗势要到一间房,搞得掌柜满头包。 进士游街啊?难怪他这样安排,是为了让她见见师兄对吧?他想让自己看到师兄意气风发模样,他知道师兄是父亲的骄傲,想让她代替父亲骄傲一回,对吧? 师兄曾说殿试之后要来寻她,也许是太忙,来不了了吧。就说席隽是个细心、周到之人,却没想到他会周到至此,连这点小事都记牢,和这样的人相处,怎能不如沐春风? 进厢房,点心茶水先送上,小二说:“姑娘、小公子、小小姐先用茶点,待会儿进士游街结束后再上饭食可否?” 这话问得体贴,时辰还不到,就算上餐食也没肚子可装。“好的。” 小二下去,她剥开栗子喂食涓涓,秧秧和瑛哥儿也学她,剥栗子喂涓涓。 她不是最小的,瑛哥儿还比她小两个月呢,但她身形瘦小,又不太会说话,两人便以哥哥自居,处处照顾起她。 数日相处下来,涓涓也不再排斥他们,虽谈不上能玩在一块儿,但对两个男孩的嘘寒问暖她照单全收。 她还是不说话,还是总低着头,但婧舒发现过几回,当她给秧秧、瑛哥儿讲课时,她会从一堆玩具里面抬起头侧耳倾听,在她教两人写字时,涓涓会伸出食指在桌上画着。 大夫说不上她的病因,但不管如何,她都把涓涓这些行为视为进步。 她曾把这情况告诉席隽,他想了想回答,“或许可以把这情况当作涓涓将自己关起来了,给她足够的关爱,就会让她愿意打开门走出来。” 婧舒喜欢这个比喻,因此从不拿涓涓当病童,上课时也给她布置书册笔墨,说书时也会注意她有没有听进去,当然还是有差别待遇的,只有涓涓桌边能放点心玩具,并且不强求她专心。 意外的是,不管秧秧还是瑛哥儿对她的特殊对待都没有嫉妒或异议,还经常拉着涓涓说:“如果你听不懂,哥哥教你好不好?” 他们的问话自然得不到涓涓回应,然值得注意的是,她也没因为他们的靠近而把自己缩进角落里。 厢房的门突然被打开,江呈勳满头大汗跑进来,一进门就说:“中了、中了!” 中了?是师兄吗?可恭王不识得师兄啊? 她还没来得及提问,刚挤完红榜的江呈勳端起瑛哥儿的茶,就口咕噜咕噜仰头喝下。 瑛哥儿看着爹爹用自己的杯子,笑出两道弯月眉,爹爹与他越来越亲密了呢。瑛哥儿把剥好的栗子递到江呈勳嘴边,他没注意,还当自己在红袖招呢,张口就含住,咬开……栗子又软又糯,好吃! “再来一颗。”他直觉道。 瑛哥儿更乐了,连忙再剥。 没心没肺的江呈勳对大家道:“阿隽考上状元了,待会儿他会领着榜眼探花和二、三甲进士出宫游街,等他过来的时候,我们要冲他挥手,懂不?” “什么?”婧舒一愣,席隽没说过要考试啊?所以今天这场是为他而不是师兄? 见她一脸的不知所以然,江呈勳满腔得意与激动,就说呗,兄弟比女人重要,看!参加殿试这事儿,阿隽只告诉自己。 前两日阿隽说这事时,他惊得半天发不出声音,呐呐问:“你什么时候考的秀才举子?” 阿隽回答,“若从府院试一路考来,我不一定能考上。” 这是啥鬼话,前头简单关卡上不了,后面的殿试倒是十拿九稳? 阿隽解释,“乡试、会试着重于四书五经,那些学问有些忘了,想考得重拾书本,太费力。殿试考的是朝堂政论、民生大计,这方面我倒是可以说上话。” 他听不懂啊,明明觉得没有道理,可阿隽就是有股说不出的魅力,他开口,他便信了。 临考前,阿隽说:“拿个一甲进士应该没问题。” 这话说得多……欠揍啊,一甲欸!就状元、榜眼、探花三个,多难的事儿啊,被他说得像切豆腐似的,毫不费力? 没想到真考上了,这样的阿隽谁能不崇拜、不赞叹?往后阿隽说东、他绝不往西,阿隽说往南、他绝不往北,他决定、他发誓,日后要以阿隽马首是瞻,他的人生全都交给阿隽! 吃过几颗栗子,喝掉半壶茶水,他从怀里掏出香囊荷包帕子,在桌上堆出一座小山。 “待会儿柳姑娘就拿这些尽量往他身上砸,瑛哥儿、秧秧,你们也拿,拿多一点嘿,这是拼人气的时候,阿隽长得不好,就怕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不晓得往他身上丢帕子,咱们得给阿隽争面子呐。” 这是什么话,有人这样说好友的吗?何况席隽长得又不差。 她正想反驳时,一阵鞭炮声响起,江呈勳道:“来了来了,每个人都拿。” 像分饭似的,他往每个人手里塞,三个孩子都拿了,涓涓被秧秧和瑛哥儿一左一右拉到窗口,见婧舒迟迟没动作,江呈勳道:“柳姑娘,你得快一点,状元走在队伍最前面,马上就到了,当人家媳妇儿得好好表示。” 他搞不懂女人家的东西,只从里头挑出一个最贵的,递到她跟前。 媳妇儿?她……是吗?那天明明就……可惜没时间让她多想,在江呈勳的催促下,她接过荷包,来到窗口处。 往下一看,远远地,看见百余人的进士队伍缓缓前行……心跳一阵强过一阵,她是激动的,不仅仅因为夹道欢迎百姓的鼓噪声,更因为马背上的那个男人…… 还那么远呢,可他们的目光对上了、胶着了…… 他在笑,轻淡得像阵风似的笑容,却重重打上她的胸口,心怦然一动,无缘由的心悸勾动着情愫,他们之间明明陌生却又熟悉。 满地的爆竹花絮被马蹄踩过,人群不断响起欢呼声。 秧秧和瑛哥儿激动极了,连江呈勳也像孩子似的在窗口处又叫又跳。 “隽叔!” “隽哥哥!” “阿隽!” 狂热的叫喊声不断发出,鞭炮声、百姓呼叫声,声声震耳欲聋,但偏偏他就是听见了,头一侧、望向窗口那几颗大大小小的头颅,看着他们的笑、他们的得意与骄傲,他也笑开了。 说过的,他的笑容有无比魔力,常让人深陷其中而不自知,因此婧舒陷进去了,她看着瑛哥儿、秧秧、江呈勳把帕子香囊猛往他身上砸,看着他的笑龉盛绽,这时一个轻轻拉扯,她低下头,对上涓涓的视线。 涓涓说:“丢给哥哥!” 顺着她的话,婧舒丢了,然后他的手一扬,接起,再然后他笑得越发张扬,而她……陷入更深。 他再看不见其他人,而婧舒……满街的百姓进士都入不了她的眼。 薛晏考上二甲二十七名,没有马匹可坐,他走在队伍中间,情绪微沉。 从太监嘴里念出“状元,席隽”那刻,他的视线就很难离开。 看席隽坐上白马,看他意气风发,看他与婧舒对上眼……突然间觉得“谈判”两个字既可笑又讽刺,凭什么啊?他的自信凭借了什么? 薛晏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在短短的时日当中从陌生人变成朋友甚至是知交?只是心头难受的紧,喜欢那么多年的小师妹,将要与他失却缘分? 说实话,能够得到这个名次已是意外之喜,今日原本是他人生中最辉煌光荣的一天,他该骄傲、该意气风发,但他半点都开心不起来。 站在大街旁的还有席定国,亲眼看儿子从跟前走过,他满心满月复的骄傲呀。 他在心里说着:玉娘,看见了吗?那是我们的儿子,他没有承接祖荫,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状元。不光是状元,还是被皇帝大力赞扬的状元! 昨儿个刚定下状元时,皇帝就宣他入宫,皇帝二话不说,掌心往他肩膀落定,欢快道:“老席,你养了个好儿子。” 这话让他既得意又心酸,得意的是,念不通四书五经的老子竟生出一个文状元,心酸的是,儿子哪是他养成这般的?想当年阿隽成天舞枪弄棍,一拿到书就直打呼噜,非要说功劳……他那位高人师父才该居功。 席定国垂眉。“禀圣上,是阿隽娘在天庇佑。” 忠勇侯府那点儿事,皇帝心里多少有谱,认真说来还是皇家亏欠了席家。“那孩子不愿归家?” 席定国点头。“他非要让凶手伏法。” 皇帝也叹,身为孝顺儿子,是该有这分骨气,否则如何安慰亡母在天之灵?“要不要朕同席隽说,他能点上状元,与你这个爹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让他承你的情?” 席定国吓坏了,直摆手道:“千万别,那孩子心高气傲,要是听到这话,许是更要与我生分,本就父子不亲……我担心他脾气上来,刚派官就直接辞官,微臣……难呐。” 这句“父子不亲”让皇帝乐了,他和儿子们也不亲啊,彼此忖度猜忌,还不如民间百姓的家庭,知道心月复大臣有同样困境,让皇帝心情大好。 “行!不提,半句都不提,但朕可不管席隽和你亲不亲,这孩子我是打定主意要重用的。” 瞧,不光是状元,皇上还要重用呢。他喜孜孜想着,往后旁人提到忠勇侯府,再不能说“满宅子目不识丁的武夫”了吧。 什么叫雀跃?什么叫乐不可支,这会儿他全都尝到了。 他不会做这种事的,但他做了!他拉身旁百姓,指着席隽说:“那是我儿子。” 百姓闻言,纷纷朝他拱手道喜。 这一道喜,他的骄傲又添上五成,他扯下荷包、高高举起,指指身后酒楼道:“今儿个忠勇侯府请大伙儿喝酒。” 什么?忠勇侯府?那位老爷是忠勇侯?对哦,瞧瞧他的身板,一看就是个武功高强的。 今科状元竟然是忠勇侯府公子?听说忠勇侯出身不高,是个没念过多少书的武夫,当年凭着救皇帝一命得到爵位,可如今……人家养出一个状元呢,太能耐了吧! 于是大家纷纷拍手大喊,“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恭贺声不断响起,席定国笑得见牙不见眼。 荣光呐,后继有人呐,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除封爵那天就是今日了,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就在席定国接受百姓恭贺之际,李忠奔回侯府,一进门就往夫人屋里去,不多久,屋里传出一阵碎瓷声。 岳君华气到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不定,双手扶着桌子、满面狰狞,那个杂种竟然考上状元? 凭什么!在外头流落多年,他有什么资格成为状元。 是侯爷?对!肯定是侯爷的安排、皇帝的恩赏,要不然就凭席隽,想都别想,他能认得几个字啊! 这算什么?父子情深?甫回京就奉上这么大一份礼物? 那她呢,算什么?跟在席定国身边多年,陪睡陪吃、陪他生孩子,不过为了那么一点点钱,竟然就把中馈交给管事? 这是明目张胆地扬她巴掌啊,害得她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连身新衣都舍不得裁,他还有没有把她这个侯爷夫人放在眼底? 前日回长公主府,看着生病的母亲,她本想哭穷的,却哭不出声音。 那头父亲正搂着小妾、兴高采烈耍着,母亲屋里却冷冷清清,连伺候的丫头都漫不经心。 盛怒之下她想进宫告状,娘却劝道:“别多事,华儿还是安分些吧,那纸赐婚圣旨,已经用掉皇上的最后情分。” 母亲的话让她深感危机,过去认定以县主之身嫁给忠勇侯这个鳏夫是赔了,她以为有母亲作依靠,有那道赐婚圣旨,就算忠勇侯发现什么,也只能乖乖受着。 可如今他是皇帝的股肱大臣,而母亲却不再被重视,她再没有底气了吗? 她处境已经够惨,谁知席隽还成了状元,这让她情何以堪! 她急、她气,满腔怒火憋不住,她在屋子转来转去,像只无头苍蝇似的,闷极了,她喘不过气,不断深吸气、深吐气,却越是吸吐越焦躁。 不行,这个家她待不了,她要出门…… “来人!” 半个时辰后岳君华离开侯府,不久挑着担子的货郎跟随其后…… 第八章 密室与故事(1) 婧舒花多久时间才回过神?不记得了,但回神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 她蹲,握住涓涓小小的肩膀问:“刚才是你吗?是你叫姊姊丢荷包?” 涓涓低头没回应。 婧舒叹气,失望道:“不是你吗?” 瑛哥儿体贴道:“姊姊别难受,涓涓还小,等她长大就会说话。” 秧秧拉起涓涓的手,也安慰。“涓涓不怕,姊姊没生气,只是有一点点小失望,涓涓别心急,说话这事儿慢慢学就会。” 四人的互动让江呈勳觉得自己被排挤了,心里有点不爽,但……哈哈,大丈夫哪怕被排挤,木不秀于林,风哪会往它身上台?问题在于:他是大丈夫,不是妇孺,他与他们不是同路人嘛,当然说不上话。 那他跟谁是同路人?怀疑啥,当然是阿隽。 行了,让人护送他们回府,至于自己……去把好友捞出来,好好庆祝一番。 谁知他刚走出门,涓涓突然抬起头迎视婧舒,小小声说:“是我。” 这两个字,所有人都听见了,空气突然变安静,但不过数息,三人张臂紧紧搂住她,又叫又笑、满心欢喜。 “涓涓说话了,涓涓长大了,涓涓好能干……” 两个字引起如此大的效应,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悄悄地,涓涓勾起嘴角,拉出一个没人见过的微笑。 回到王府,席隽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一阵欢声笑语。 但是,并没有。 是因为回来得太晚? 进士游街之后,紧接着是鹿鸣宴,皇帝在宫里宴请新科进士,据说父亲已经在外撒钱,开上一场小型宴会了,过多的赞美让父亲步伐有些飘忽。 鹿鸣宴这种事与武官毫无关系,但父亲大大方方加入了,拉着儿子在众文官中周旋,很快地,所有人都晓得他是忠勇侯的长子。 出宫后,江呈勳的马车在道旁等着,非要拉他去庆祝。 盛情难却,席隽去了,虽没待太久回府时天色还是晚了,孩子们一个个已经上床去了。没事,孩子嘛,挨不住咽。 但他进了兰芷院,半点喜庆气氛都没有?怎么会?婧舒不是喜欢男子功成名就吗?难道“状元”于她还不算成功?那么……行吧,将今日与皇帝的对话同她说说,他不会只是翰林编修,他的起点比许多状元来得高。 知道这个,她就会开心了吧? 怀着这个念头,他敲开她的房门。 婧舒开门,但她的脸色微沉、眼睛红肿,哭过了? 为什么?因为他抢走薛晏的状元?不对,就算自己不当状元,以薛晏的程度也进不了一甲,所以她伤心是因为薛晏表现得不如预期? 倏地,他的脸色也沉了,心脏坠入无底深渊。 她仰头望他,两颗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 他很生气,但她的眼泪让他的怒气发作不出,他一点都不想问,但她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 “涓涓不是痴儿。” 什么?不是因为薛晏,而是因为涓涓?但……涓涓不是痴儿,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啊,她为什么要难过。“所以呢?” “她今天开口说话了。” 明白,问题出在她说的话。“涓涓说什么?” 她说继母对她很冷淡,晓事后、她的记忆里,继母从没正眼看过她。在父亲面前,继母豁达大肚,但私底下常常克扣日常,婢女是继母的人,她被冷嘲热讽是常事,掐打挨揍几日就要上演一回,她害怕继母更害怕婢女。 继母犯错、父亲盛怒,经过花园时,她看见正在喂鱼的涓涓,竟然一把抱起她扔进池塘里。 若非嬷嬷经过把她救起来,她早就死了,在半昏迷半清醒之间,她听见婢女的对话。 她们说:“万一大小姐清醒,揭穿真相,必定会闹得满府鸡飞狗跳。” 她们压低声音商量着,要不要趁她醒来之前将她闷死,然后到夫人跟前表功谋前程? 听见那话,涓涓吓得全身颤抖,却一动也不敢动,不久后她感觉有东西朝自己的脸靠近,猛地张开眼睛。 “你是谁?”这是涓涓张眼后的第一句话。之后她一直装痴扮傻,方能逃过一劫。 才五六岁的孩子,竟然为了生存必须装疯卖傻?她以为秧秧够可怜了,但好歹他有祖母疼爱,反倒是涓涓这个侯府小姐,连想要活下去都得小心翼翼。 听了这番话,席隽沉默不语,本就猜到涓涓的病与岳君华月兑不了关系,没想到是她亲自动的手。 非常好呐岳君华,连稚童都下得了手,她的心有多黑? “涓涓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变得敏感怯懦,早慧善感的她对人事物都带着几分恐惧,对谁都小心防备,何况又遭遇那件事,她……”婧舒哽咽。 他握住婧舒的肩膀,将她纳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斩钉截铁道:“没事了,岳君华没有机会欺负涓涓了。” 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感觉自己被他抱入怀中,他的胸口很宽很硬、很能够安慰人,让她下意识想往里头钻,只是……合礼吗?这样……不应该的对吧? 她直觉将席隽推开,这一推后抬眸,却撞见他委屈的目光,那是……受伤? 她欺负人了?他对她处处好,她却欺负他?突然间慌乱了手脚,婧舒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她手足无措,他想笑的,但他没这么做,反倒蹶起嘴,表现得……不只委屈还冤枉。 怎么办,他难受了,要怎么安慰才好?今天是他考上状元的大好日子,她没恭喜人家,还伤了人家?她真是糟糕透顶。 一双眼睛东转西转,她找不出合理的话来解释自己的欺负行为,最后只能呐呐道:“你身上有酒臭味。” 呵……他怎么都没想到她会抛出这句。 对,突兀的是他,逾矩的是他,他正准备迎接一个合理的巴掌,因此装可怜、扮委屈,盼望她下手留情。 谁知没有巴掌,没有怒气冲天,竟只有一句“你身上有酒臭味”。 所以这可以解释,她并不讨厌他的拥抱?咧开嘴,笑得满脸雀跃,他说:“我回房洗洗,你等我,别睡了啊!” 这是什么对话呀?等他?天那么黑了呀,孤男寡女本就不应该,他还让人家等他?这话会引人误会的,好像她晚上不睡觉就为了等他。 但没错呀,自从搬进王府之后,哪个晚上她没等过他。 她等来一场对话、一份礼物、一个故事,等来满空星辰、等来新月西沉,等来一个安心的怀抱,在他怀里入睡…… 这会儿,她终于发现原来自己总是在等他…… 她还没回应,他已经转回到屋里,她看着他房间里的烛光亮起,顽长的身影投映在窗纸上,他直接拉开衣服,弯腰除去…… 轰地,脸一阵爆红,她急急转身回屋,还想反驳什么似的,轻轻说了声,“谁要等他。” 关上门,背靠在门上,一分惊惶、两分害羞、三分……欢喜? 她欢喜!吓大了,她扪心自问,真的是欢喜吗? 一问、二问、三问……她终于问出答案,是啊,她欢喜。 欢喜被他拥入怀里,欢喜被他欢喜,欢喜为他等待,低头捧住脸颊,她把笑容隐在十指后,没人掳她,脸上却热辣辣地一片通红。她……欢喜呀…… 窗台上三个连音轻叩,席隽道:“进来!” 黑衣男子进门,他是玄霁,雾雷震霁、霜霓霞灵,男女各四,共八人,全数聚在那幢宅子里了。 他们是“越清禾”的人,席隽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全数留下,看来“越清禾”做人不错,临死前的几句话让他们心甘情愿为自己所用。 “爷,今日跟踪岳君华有所获。” “哦?说来听听。”他笑了,笑容间带着一丝狠戾。 席隽再出现时,带着一身皂角清香,束起的头发有几分微湿。敲开婧舒房门,在她出现同时展开双臂,朝她靠近,问道:“还有酒臭味吗?” 这人真坏。她笑而不答。 见她脸红,他笑得更欢了,玄霓说女人只会在喜欢的男人面前害羞。 他知道比较这种事很无聊也没有必要,但他就是忍不住比较,想想在薛晏跟前的婧舒,虽然熟悉得像亲人,但态度落落大方不曾害羞,与在自己跟前的娇羞模样截然不同。 这个比较……是的,让他心情飞扬。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婧舒问。 “让你久等了。” 虽然这话说得很真,但她还是觉得有解释的必要性。“不是我等,是涓涓、瑛哥儿他们等都累了,他们想同你道喜。” 这话说得真是欲盖弥彰,婧舒忍不住苦笑,她觉得自己挺会讲话的,怎会这时候……糟糕透顶。 他没戳破她也不教她尴尬,解释道:“鹿鸣宴后,皇上与我深谈。” “皇上喜欢你吗?” “应该喜欢吧,否则不会谈那么久,通场元郎会进翰林院,但我没进。” “你进了哪里?” “皇上让我做散骑常侍。” “那职位是做什么的?” “常伴天子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 这么亲近皇帝的职位?说得好听是天子近臣,但是……“伴君如伴虎,这差事好危险。” “没错,但那可是从三品的官。”一甲进士能混到六品官都是祖辈烧高香了,他可是三品官呢,当然由不得他矫情,席隽很清楚这当中有多少成分是因为帝王对父亲的喜欢。 “刚入仕途起点就这么高,会不会有人心生不平?” “身世曝光之后就有人认为我这状元名不符实,若非殿试策论贴在榜上,『裙带关系』这四字早就牢牢扣在我头上。但我确实在皇帝跟前过了明路,没通过府院试、乡试会试,直接进入殿试,你都不知道榜眼见到我说话有多酸。” 文人相轻,要承认别人比自己好并不容易,何况他是个从天而降的意外。 “今天的鹿鸣宴很辛苦吧?” “不辛苦,很热闹。” “发生什么事?” 他一笑,指指屋顶。“上去聊?” 他终于理解待在屋顶的好处,空气好、风微凉,满天的星子和皎月都为他们而闪亮,最重要的是——那里不容易坐稳,不想摔跌,就得找个有功夫的男人依靠。 嗯,他喜欢被依靠。 熟门熟路的手臂往她腰间一搭,她下意识把头埋进他怀里,感受风从耳际吹过,眨眼功夫两人双双来屋顶,石铆很会看眼色的,主子刚飞上来,他立刻飞下屋顶,让出地盘睡觉去。 “说吧,鹿鸣宴有什么热闹?”她越来越喜欢听他说话。 “策论贴出,多数人没话可说,但榜眼周铭生仍旧气不过,他说我肯定事先就知道题目。” “这话可是重大指控,指控考官舞弊。” “可不是吗?此话一出,就算他入朝为官,那些老大人们也不会让他的仕途太顺利。” “有人跟着他起関?” “当然有,谁让我父亲在皇帝跟前吃得开。” “那你就被他们逼得坐实这个名头?” “当然不,虽然参加殿试确实用了特权,但我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我问他们要不要再比试一场。我让他们命题,五道题皆与殿试题型一样,都是当前朝政面临各项的困难,当场愿意比试的人都可以作答。” “那你呢?做得出来?” “当然,一个时辰五道题全做了,而下场的三十几人,顶多写一两篇,周铭生倒真有点本事,他做了三篇,两篇写得不差,但第三篇很明显是硬凑的。” “所以与你相比……” “高下立见。”他朝她仰仰下巴、满脸骄傲。 这下不光进士们,当场许多官员看过他的策论,惊得说不出话,连丞相都过来问他,如何能有此见解。 这有何难,朝政问题不就是那些?只要他们活得够久,或者当过几次皇帝,自然难不倒。 “以后他们看到你会执师礼吗?”她为他的骄傲而骄傲。 这就太过了,但是他喜欢被她崇拜。“文章传到皇帝跟前,之后我进御书房,从三品的官就落到我头上啦。” “皇帝好相与吗?” “皇帝多疑猜忌、城府深沉,与皇上打交道就得……” “就得什么?” “忠厚老实,忠心耿耿,忠贞不渝……” “别跟我说成语,讲点人听的,与皇上打交道就得怎样?” “就得傻。”像父亲那样、像江呈勳那样。 内廷消息明确,皇太后许是撑不过这个月了,皇太后一走,江呈勳身上所有束缚将会全数解除,那家伙口口声声要的自由,就能够得到了吧。 江呈勳对皇太后的感情既矛盾又复杂,他感激皇太后的疼爱,却也害怕她的野心,从小到大他只能在皇太后的控制与皇帝的监视下喘息挣扎,寻求微薄的自由。 他曾说:“如果能让我过上一天自由自在的日子,我宁可当庶民,宁可用全部的家当去交换。” 对于外面的天地,他无比向往,倘若生在平民百姓家,说不定他会成为一名快乐的游侠儿,可惜老天注定他荣华加身,注定他是笼里的金丝雀。 “可你这么聪明……” “装啊!装傻,把弱点示于人。” 长长地吐一口气,婧舒扁嘴道:“人间不值得。” 他大笑,笑得弯腰。“人间值不值得,全在己心,你愿意值得便会值得。你不想问问薛晏考得如何?” “对啊,我竟将师兄给忘记了,他考得怎样?” 忘记吗?非常好,不相干的人记那么清楚作啥?婧舒忘记,他乐得大方。 “薛晏考二甲二十七名,应该能顺利出仕,但他背后无人、家世不显,肯定得离开京城到较偏远的地方赴任。” “这会儿薛婶婶终于可以扬眉吐气。” 七品官?这就扬眉吐气了?她对成功的定义会不会太低,亏他还特地啃几天邸报,把朝堂大事罗列出来。 “薛婶婶独自带大师兄,这辈子旁的不指望就盼着他能当官,日后再娶个好媳妇就心满意足。” “好媳妇的标准是什么?” “第一:有银子有嫁妆。第二:娘家有懂文识字的。第三:性格温婉柔顺,能以夫为尊。第四……” 婧舒说了十来条,不管哪一条她都不符合。 换言之从头到尾她心里都门儿清,知道薛晏的媳妇绝对不会是自己?这个念头让席隽乐上加乐。 他卸下敌意,为薛晏送出祝福。“但愿他能心想事成。” “会的,听说真有榜下捉婿这事儿,说不定今日进士游街,师兄收到无数香囊,已经被名门闺秀看中。” “说到这个,你丢给我的香囊……”他缓缓摇头,一脸的不满意。 “你不喜欢吗?是王爷买的,涓涓让丢我便扔了。” “所以你根本就不想丢香囊给我?”他又“受伤”了。 这、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啊,她又不知道他去参加殿试、不知道他会考上状元,当时她整个人都处于浑沌状态…… 她还没解释呢,他已经垂下双肩,满面苦涩。“原来你真的不想。” 天,自己又欺负他了,他是状元郎呢,是三品官呢,这么值得庆祝的日子,她怎能一而再、再而三让他难受? “不是不想,是没有准备,我哪晓得你这么厉害,状元呢,那可是文曲星下凡,不是平常人能办得到,你知道今天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有多少人羡慕你,可你那一身才华哪是羡慕就能得到……”她卯起劲把他往死里夸。 是啊,她就是看不得他受伤,你不知道他眉睫微垂、嘴角下拉的模样多可怜,那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他待她处处周到,她怎能给他莫大委屈?太不厚道! “那你打算准备吗?” “准备什么?” “给我荷包。” 她松口气,不就是个荷包吗?“当然,肯定要给的啊,状元有这么好考吗,三年才出一个,我再碰不到比你更厉害的人……” 她把他的马屁拍得劈里啪啦响,逗得他无比畅怀,于是他越笑越开心,于是他越来越骄傲,于是他握住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 然后她又出现他最喜欢的……傻样儿…… 果然吧,她喜欢事业有成的男人。 那么早已打定主意当一辈子闲散人的席隽,愿意为她再拼搏一回。 “我等着你的荷包。” “给我三天时间,我马上做出来。”她的针线功夫并不出彩,但她有娘的书册,有许多奇特的图案,她定会给他做一个最耀眼、最特殊的。 “不急。”仰望夜空,他笑问月娘:我是不是已经把这个丫头给哄上手? 他经常和月娘对话,因为能长长久久陪着自己的不是亲人或朋友,而是高挂天际,千年不变的月亮星星,或许它们无法给他建议,但它们始终耐心倾听……他指向不远处问:“知道那是哪里吗?” “皇宫?” “对,忠勇侯府就在那一块,离皇宫很近,那是皇帝的恩赐。”恭王府离皇宫一样不远,但对皇太后而言这是恩赐,对江呈勳来说却是桎梏。 “因为皇帝喜欢忠勇侯?” “对。”很奇怪吧,一个善于猜忌的皇帝,竟对父亲有如此纯粹的感情?是可以相信的人太少,还是当年的救命之恩令他一世难忘? 当然他绝对相信,那与父亲的性格有绝大的关系,父亲是个货真价实的莽夫,心里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更重要的是他认死理,一世只对一个人忠心。 第八章 密室与故事(2) “再看看那里。” “那是哪里?” “那里聚集了许多六、七品小官,因为离皇宫远、离商区远,地价相对便宜,六、七品官的俸禄并不高。” “然后呢?” “那里有一处宅子,三进,相当大。” “谁住的?” “传说是个鬼屋。” 听见鬼屋,她下意识缩缩脖子,朝他靠近两分。 他笑开,又道:“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宅子是我的。” “你为什么要买鬼屋?贪图便宜吗?” “不是,里头的鬼是我的人弄出来的,我只是不希望有人闯入。” “为什么?” “我在里面藏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感兴趣?” 她用力点两下头。 他笑问:“去看看?” 飞到屋顶算什么,能在别人家的屋顶钻来钻去才叫厉害。 起初她是真的吓坏了,把头紧紧埋进他怀里,两手揪住他的衣襟打死不放,但后来觉得他的手臂很粗,他的胸膛很宽,有他揽着、就算天塌下来自己也会无恙。 带着这分“相信”,她慢慢抬头四望,看着万家灯火在脚下,听着风声自发间飞掠,像蜻蜓点水似的,他东点一下、西点一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像腾云驾雾般。 她笑了,他发现了,于是眉眼也跟着弯弯,于是他刻意绕路,让蜻蜓多点几下水,让夜风拨开她的发梢。 月圆、星星亮,他们没有交谈,只是沉浸在美妙的感受中,品尝淡淡的幸福。 终于,他们在鬼屋前面停下。“是这幢宅子?” “是,以前我进屋不从这扇门走。” 她理解,有人进进出出,哪还算鬼屋。“所以哪边有门?” 他指指隔壁屋宅,颇新但小小的、不够恢宏大气。“我挖了条密道。” “密道?听起来很有趣。” “想走走看吗?” “好啊。”她是个好奇的姑娘。 席隽领她走进隔壁屋宅,房子很普通,和京城多数百姓的家并无不同,十来间房间,没特别大也没特别小,唯一不同的是,这么小的房子居然有个很大的后院,而后院里还布置了座假山,很突兀,这种庭园造景只有富裕人家才会这么搞。 席隽掏出钥匙和夜明珠,珠子柔和的光芒照亮前方道路。 “走吧!”他领她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走到假山处,一个闪身,两人进入山洞。 从洞口一路走到底,那里有扇铁门,他模索着找到上方铜钮用力按下,铁门打开,两人走入后铁门自动关上,门后另有小径,他们顺着小径方向缓步前行。 这是密闭空间,但里面空气流通,微风轻轻吹拂,走在里头的人不至于感觉憋闷。 两人手牵手慢慢走,这和飞掠别人家屋顶一样是很新鲜的感受。 婧舒东看看西看看,只恨没从两边的墙面看出些什么。 他被她惹笑了,道:“屋子正在整修,等成亲后我们就搬过来住。” 什么?成亲?她有没有听错?当时他明明没有那个意思,他只是仗义,只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只是……怎会话说着说着就讲到这里? 她停下脚步,他转头,与她视线对上,他审视她的表情,那上头只有诧异没有惊吓或推拒,比他想像的情况更好。 “你觉得我不好吗?刚才你说我是文曲星下凡,说我是你碰过最厉害的人,难道是哄我的?” “没有,是真心的,十足十的真心。”但这和成亲是两码子事。 “太好了,我差点误会你不想嫁给我。” 她是真的没想要嫁他,她的计划是先月兑贫再月兑单,先谋生再谋爱,娘的册子里写得一清二楚,她打算照单全收呀! 她正想着怎样把话说清楚时,他又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婚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你有做不到的,我来帮你。” “等等,你说……我们要成亲?” “婚书已经写好。” “你说那只是权宜之计,只是想让我从家里月兑身。”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我是状元郎。” 什么?这样的……不同?她被他绕晕了。 他柔了声嗓。“莫非你不想嫁给状元郎?无妨,我明天就去辞官。” 什么什么?他在胡闹吗,多少人考不上,皇上这么重视他……“不可以辞官。”她急切道。 “哦?好啊,娘子说不辞,为夫便不辞。” 话说到这里,她成了板上钉钉的娘子?是哪个地方不对,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要成亲啊,对,她是喜欢他,但是……这么快?她觉得措手不及、觉得茫然,觉得脑袋……乱了…… 于是他爱极了的傻样重现江湖,他笑得满面张扬,故意不给她思考空间,拉起她往前走。 没多久两人到了隔壁院落,几乎是他们一出现就有人飞到跟前。 发现是主子,玄雾上前拱手问安。 “工匠整修进度如何?”席隽满意他的警觉。 “再过两个月,主子就可以搬进来。” “很好,玄震呢?” “玄震、玄雷照主子的吩咐,已经出发前往澧都。” 席隽点头道:“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是。” 席隽环过她的肩膀。“小心点,这里在整修,路上有很多东西,别撞倒。” “好。”她小心翼翼走着。 不久两人走入房间。 和上次来时不同,上了新漆、换过新窗纸,整个屋子焕然一新,除此之外桌床椅柜都没改变,他点燃蜡烛走到书柜前,推开石墙,后头露出一扇铜制门,小小矮矮的,他在前、她在后,两人弯腰进入。 甬道朝下凿建,深入地底,走过约五十尺后出现另一扇门。 席隽寻到机关按下,在一阵铁链磨擦声后,门朝两边滑动,现在是晚上,月光太弱湖水透不进,但墙上一整排的夜明珠提供了光线。 她看着井然有序的木架,抚过大大小小不同尺寸的木箱。 他笑道:“打开吧,箱子都没上锁。” “哦。”她随手打开一个,里头装满金锭,再开一个,是宝石,再开,珍珠,再开……开过十几个后,不开了。她明白席隽为什么带自己过来。“你在炫富?” “不是炫富,是展现实力。”他扶着婧舒的肩,让她面对自己。“看清楚了,你眼前这个男人不是穷光蛋,他考上状元,身分是侯府公子,这样的条件应该值得嫁。” 当然值得,但是为什么? 她喜欢他,因为他有本事有才情,温和善解,待她又好到让人无法不感激。 但他为什么喜欢自己?论长相,她比不上媛舒,论身家,她比不上京里无数名媛,她的条件不值得他娶。 见她不发一语,他叹气道:“我明白,你嫌弃我长得丑。” “光会论断人的外貌,是一种智力上的缺陷。”下意识地她念出娘写的句子。 “换言之你不嫌弃我?” “当然,你别妄自菲薄。” “太好了,我就知道娘子喜欢我。” 接下来左一句娘子、右一句娘子,每当她想提出反驳时,他便拉出另一个话题,引开她的注意。 一回两回……在无数回之后,听到他再喊娘子时,她竟也默认了。 他一送二送,把她送回房间。 送到这里礼数应该周全了,但是他没离开,还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渴?她想。 “茶凉了,娘子渴吗?我去帮你重沏。” “不用不用,晚上我不喝茶的。”他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他这意思是不打算回房?可就算王府没规矩,她心里也过不去。婧舒道:“现在不早了。” “我知道,但话没说清楚,心里卡着事,你会睡不好。” 她和他还有什么事没说清楚?她认真想了想,半晌后想到了,没错,关于“娘子”这个部分是该说清楚。 才要开口,他抢快一步说:“娘子不想问问,我离开忠勇侯府、遭遇意外时年纪尚稚,为什么短短五年之内能拥有那么多财富?”财富再多也不是她的,她并没有追问的意思。 他自顾自往下说:“那是师父给我的。” “师父?” “我的师父名叫越清禾,我曾经提过永生,你相信这种事吗?” 爹爹常夸她聪明,但她发觉到了席隽跟前,她傻得……追不上他的思绪。不是在聊师父吗,怎地讲到永生?“那你呢,信吗?” “我师父已经活一千年。” “千年,那岂不是……”成妖?不,这话太伤人,话在舌间转两圈,她硬是吞回肚子里。“长生不老?那是每个人都想追求的幸运。” 转得还真好。他微微一笑道:“永生很辛苦的。” “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为所欲为,永远的充裕、永远的从容,永远不必担心死亡。辛苦?我不懂。” “在『永生』中,身边人来来去去,不是归人皆是过客,酒杯太浅,敬不到情深意浓,街道太短,走不到白发苍苍。你觉得人生中最让人焦虑的是什么?” “忙?累?面对困难?无能为力?” “我觉得是做什么事都没有意义,都提不起兴趣,觉得这样也好、那样也行,彷佛活着只为了呼吸。” “为什么永生会落在你师父头上?”她问。 “因为他受到诅咒。” 人人盼而不得的永生竟是诅咒?她一头雾水。 “我师父是个穷小子,但他天生聪颖、极富野心,他生长在一个朝堂混乱、民不聊生的时代,昏官为霸占偌大家产,往他父母亲身上安置罪名,那个时候他只有六岁,却已经懂得何为仇恨。 “午门行刑,创子手的大刀落下,鲜血飞溅喷上他的脸,他盯着昏官,立誓有朝一日必让他身首分离。” “怀璧其罪,后来呢?” “他被土匪给收养,后来世道越来越混乱,他跟着义父东抢西夺,跟随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竟也组成军队。人有了势力便多了想法,他们以清君侧作为口号,掩饰想当皇帝的。听过巫术吗?” 婧舒点头,母亲的书里见过。“巫术帮了他?” “他在森林里遇见一名女子,那女子非常美丽,粉铸脂凝,娇波流慧,似嗔如笑,娉娉婷婷,细柳生姿,媚丽欲绝,他傻了,以为那是落入凡尘的仙子,他朝她走近,她对他嫣然一笑,说自己叫做晰晰,清晰世道的晰。 “但她不是仙子而是女巫,她会疗伤、会卜巫、会看天相、懂吉凶,在她的帮助下,越清禾带领的军队越来越强盛。一次大战后义父死在战场上,越清禾身受重伤,眼看就要不治了,晰晰却割腕用自己的鲜血救回他。” “她的血能救人?” “对,越清禾痊癒后,她继续辅佐他走上帝王之路。” 不明所以地,她心涩得厉害。“她一定……” “一定怎样?” “一定很爱你师父。” 点头、再点头,席隽道:“没错,很爱、非常爱。她助师父赢得民心,坐上那把龙椅。然而他毕竟是盗匪出身,马上打天下,马下治天下,他需要文官鼎力相助方能坐稳帝位,于是他迎宰相之女为后,尚书之女为妃,他的后宫迎进许许多多的女人。” 听到这里婧舒的心被千针万针椎上,疼得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蓄积。“晰晰怎么办?” “他封她为妃,告诉她,他只爱她一人。她信了,虽然很伤心。” “再然后呢?” “皇后有孕,产子那日大出血几乎没命,他很清楚,前朝他需要陆相、后宫他需要陆后,所以他逼晰晰再次以血救人。她不肯,他便以她的族人性命要胁,她妥协了,放血救人。” 不明所以的害怕,她不想追问然后,她想逃避,但他还是说了。 “救人之后她施咒,诅咒他永生、诅咒他永世孤寂。” “所以他痛苦地走过千年?” “对,他后悔,他在晰晰坟前忏悔千百回,然诅咒如影随形,他行屍走肉般地活着,他想对谁好,谁就会死去,他想留住什么,什么就会消失,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却想尽办法都无法死去,直到七百年前遇见也臧大师。” “也臧大师?” “一个也是永生的人吧,他在七百年前、五百年前、三百年前和数年前见过他,大师的样貌不曾改变,一个光头、一张笑脸,长长的胡须随风飘荡。许是上天怜他苦头吃尽,派也臧大师来点化他。” “大师怎么点化他?” “七百年前也臧大师说,为那张龙椅,他害死太多无辜性命,他的杀戮太重,那些被杀害的生灵需要得到救赎。” “怎么救赎?那些人都死了。” “没错,他翻山越岭找到晰晰的族人,在他们的帮助下,寻到受害者的转世或子孙,他想尽办法偿还自己欠下的杀孽。五百年前,也臧大师再度出现,对他说:『你必须学会慈悲、学会仁爱。』然后他造桥铺路,行善助人,他散尽累世积攒下来的家产,帮助一个人、一个家、一个社会、一个国……免去屠戮戕害,救下生灵无数。” “三百年前,也臧大师告诉他什么?” “他说:『你亏欠最多的女子,等着你还一世情爱。』” “他还了吗?他也透过晰晰的族人找到她吗?” “他尽力了,但不确定有没有还。然后数年前也臧大师出现,告诉他罪孽已清,救赎将临。” “他终于得到救赎,终于月兑离诅咒?” “也臧大师是这么说的,他将会得到幸福。” 他所谓幸福是指月兑离永生进入死亡?多讽刺啊,人们想追求的永生于他是诅咒,而人们害怕的死亡于他才叫幸福。 突然觉得人一辈子汲汲营营,真的有意思吗? 席隽心疼她的沉重,勾起她的下巴,轻抚她的脸颊,问:“怎不说话。” 她轻道:“他与晰晰之所以悲剧收场,不是因为晰晰多做或少做了什么,而是岁月还没有把他带到懂得应该要好好珍惜一个人的时候。” “如果你是晰晰,你会原谅我师父吗?” “面对一个用千年光阴、倾尽全力弥补过错的人,你很难不原谅。” 她的答案让他很感动,她是个善良的女子,从来、一直、都是……他轻柔地模模她的头。“告诉你一件事,今晚带你去看的屋子,总共有七间。” “每间都有密室?都埋下许多财宝?” “对,本来有更多的,但师父将大部分用以行善,现在剩下的不足一成。” 她没回答只是微微皱眉。 他笑问:“觉得少?” “不是,是觉得当那个皇帝……不值得。” “这就是人性,总要繁花落尽,方知为一场过眼云烟拼尽力气,不值当。” 呼……她吐长气,趴在桌上说:“今晚,我肯定要失眠了。” 晰晰让她心疼,越清禾让她哀愁,这世间圆满的故事怎么就那么少? 第九章 妹妹缠上门(1) “阿乔,你爱不爱我?”娇娇拿着一朵花掩住嘴边笑意,歪头看他。 他半分考虑都无,娇娇语音刚落,立刻回答,“爱。” 他以为这是最好、最正确的答案,没想娇娇变脸,额头爆出青筋,怒道:“月兑口而出的爱太敷衍,根本就没有经过你的心,你一点都不爱我。” 阿乔连忙安抚道:“我错了、我错了,你再问一次。” 娇娇深吸一口气,用最喙的嗓音问:“阿乔,你爱不爱我?” 阿乔抬头望向天边皎月,认真想过半天后,缓声回答,“爱……” 娇娇更生气了,把手上的花往他身上用力抛去。“爱我还需要想这么久,你在考虑什么啊!考虑有没有一个更爱的吗?” 她蹶嘴,转身跑掉,看着她的背影,阿乔嘴边咧出笑詹,他喜欢纵容她,喜欢她使性子,喜欢她无理取闹,因为她对谁都好,只对他无理取闹,因为她心头清楚,天地间只有他会包容她…… “阿乔,你到底喜欢过几个女孩子呀?”她鼓起腮帮子,用圆圆的大眼睛看他。 他认真细思后回答,“数不清了。” “啥!”她猛然瞠大双目,下一瞬眼底蓄满泪水。“我就知道,你对我那么好,又会煮饭、又会给我熬糖水,每次我生气时那么会哄人,一定是那些女子教会你的!呜……我不是你的唯一……” 他笑开,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傻瓜,你的脑袋怎那么不好?” “呜……”她哭声再加大一轮。“你对不起我还要说我傻,我好可怜啊……” 扳过她的身子,勾起她的下巴,他对着她的眼睛回答,“煮饭是你上上上辈子教会我的,你说要是你不在了,谁来照顾我?让我一定要学会。熬糖水是上上辈子教的,你说肚子痛的时候千万别给你吃药,只要熬一碗甜甜的糖水,你就不痛啦。上辈子你说女人就是要用来哄的,如果我不学起来,怎么能够讨你喜欢?我才卯足劲去学的呀!前几辈子的事我都没忘,你怎么可以忘光光?” 这话甜过头了,比他亲手熬的糖水更甜更浓,于是她拉起笑脸,蹶起红唇说道:“光会甜言蜜语有什么用。” 他回道:“我不光会甜言蜜语,还很会找人,一世一世,每一世我都能找到你。” “讨厌!”小小的拳头捶在他胸口,一下下的,不痛,也是甜的。 “哼。”她双手横胸,别过头不看他。 “哼。”他也被惹火了,没见过这么会闹腾的,别过脸不看她。 坐在中间的阿壮看看阿乔再看看娇娇,捧着脸很苦恼,想不出来要劝什么才好。 这时阿乔说:“阿壮,你问她,还要不要上街去玩儿?” 阿壮转头对娇娇说:“阿乔问你要不要上街……” “你告诉他,还玩什么?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阿壮叹口气乖乖传话。“娇娇说,还玩什么……” “你告诉她,真过不下去就分手,祝她早点找到如意郎君。” 啥?阿壮眼睛一瞠,这话……能够传吗?吓啊,他两条腿抖得厉害。 “阿、阿、阿乔说,真过不下……” 娇娇大怒,一拍桌面道:“你告诉他,谢谢他的祝福,我现在、立刻、马上就去找,也祝他早日寻到美娇娘。” 美、美、美……娇娘?阿壮快哭了。“娇娇说……”阿乔没等他转告,立刻说:“你告诉她,办喜事时记得给我发帖子。” 看着眼泪在娇娇眼底闪烁,阿壮用力摇头,脑浆被他摇出些许激荡,当地,灵机一动。“阿乔说,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好的美骄娘。” 娇娇一愣,眼泪吞回去,弱弱问:“你问他,那他想要怎样?” 阿壮说:“娇娇说,跟了哪个郎君,不是你,她都不会如意。” 阿乔眉毛微挑,笑容若隐若现。“你告诉她,刚才是我火气太大,说话不好听,对不起。” 这回阿壮还没传话,娇娇立刻说:“我不好,是我无理取闹。” 阿乔笑容大爆发,问:“那还要不要上街玩儿?” “好啊,去买菜买肉,给你做好吃的。” “别太辛苦,我带你去酒楼吃。” “好啊!” 两个人手牵手跑开了,阿壮呆呆地看看娇娇、再看看阿乔,呵呵呵苦笑…… “阿乔,你会爱我多久。” “爱一辈子。” “一辈子是多久啊?” “嗯……一千年吧!”他嘻嘻笑道。这种问题最简单了,说越久越好,他其实不介意说三千年了,就怕有夸张之实。 没想到她倏地变脸。“你确定一千年?” 看吧看吧,她又惊又喜了。“确定一千年。” “可我顶多活五十年,一千除以五十,所以除了我,你要喜欢十九个女人?呜……我不是你的唯一。” 没有受寒,但他感觉额头隐隐发烧,连忙抱紧她。“我错了,你重新问,这次我一定会答对。” 她停下啜泣,问:“如果你只能再活一天,你要用这天来做什么?” 这次他自信满满、回答笃定。“我要用来娶你。” “爱则计之深,你竟然要我当一辈子寡妇,你不爱我。” 额头黑线成群,阿乔忙道:“再换一题,我再没答对就立刻去跳河,让王八咬我。” “那……你喜欢我什么?” 不再想当然耳,他用力思考、用思考国家大事的方式来想这问题,方方面面都必须周到,片刻后,他说:“我喜欢海棠,牡丹不行,杜鹄不行,兰花也不行。我喜欢你,容貌像你不行,性格像你不行,才华像你也不行,我喜欢你,因为你就是你,没有任何原因和理由,放眼四海、寻遍千秋万载,天地间只有一个你,谁都不能取代。” 说完,小心肝怦怦跳个不停,但愿这次能够侥幸过关。 果然,她眼睛亮亮的、闪过无数感动的小星星。 呼……他悄悄地叹口气,问:“你呢?你喜欢我什么?” “我不知喜欢你什么,但我知道,每次听见你的声音,心脏就扑通扑通跳得好欢喜,每次看见你的身影,就想朝你飞奔而去,夜里睡不着,只要想着你说过的话、对我做过的事,我就睡得好甜蜜安心,我想要身边一辈子都有一个你。” 带起两分羞赧,她把头埋进他怀里。他笑得心满意足,“娇娇,嫁给我吧。” 她说:“好啊!” 阿乔刚到村子口,嘴巴咧得老大,笑容溢满眼底,他带回京城里昂贵的玉雪霜,带回喜帕,上头绣满她最喜欢的喜雀,还有一箱金银珠宝为聘,他要她当个开心新娘。 想起离去那天,她泪眼汪汪问:“你要去多久啊?” 他斩钉截铁道:“我会日夜兼程尽快赶回来,绝不超过一个月,行不行?” “可是你不在,我会心疼,好疼好疼,疼死了。”她蹶嘴撒娇。 他捧起她的手,在掌心亲一下,亲得她脸红心跳,他万分温柔问:“还疼吗?” “有好一点点。可、可……”大眼睛咕噜咕噜转两圈后,爱娇道:“可是我还……牙疼。” 他一笑,弯下腰亲亲她的脸颊,问:“还疼吗?” “不疼了。”她吐吐可爱的小舌头索吻。“可现在头疼了。” 他亲亲她的额头,她笑得满脸得逞,不等他问,又指指自己的小嘴说:“我这里……也不舒服。” 看着她红滥滥的双唇,他也想亲啊,可再亲下去他真走不了了…… 犹豫间,喝满一肚子醋的阿壮走到两人面前,两手一分,站到中间。“阿乔,我痔疮犯了,疼。” 娇娇大怒,指着吐舌头的大黑狗说:“阿黑,去亲他的!” 阿壮转头,看见阿黑张嘴露出尖尖的牙齿,口水一滴滴往下流。 “我的妈啊!”他撒腿跑开,大黑追上,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阿乔想起娇娇如花笑龉,脚步加快,他往娇娇家里狂奔,只是……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家门口的白灯笼,弄错了吧,办喜事应该挂红灯笼的,难道此地风俗与旁处不同? 心脏乱跳,有人拿着铁鎚往他脑袋猛敲,咚咚咚……一下敲得比一下重。 这时阿壮垂头丧气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阿乔,快步奔上前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 “发生什么事?” “阿阮跌进河里,娇娇跳下去救他,阿阮救起来了她却被冲走,找到时……呜……” 婧舒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是并没有,她睡着了,席隽和衣睡在她床边。 昨夜他们一路说话聊天,说师父的经历,一桩桩、一件件,每段故事都不输给娘留给她的话本子。 他当过十三次皇帝、八次宰相,大官小官无数回,也当过很厉害的商人,靠着做买卖累积无数财富,他开始买宅子、建密室、养隐卫,他也到处挖洞埋珍宝。 她问:“密室还不够吗?为什么要挖洞藏宝?” 他说:“有一回碰上战乱,乱兵闯进去,放火烧屋一阵破坏之后被抢走所有金银,挖洞藏宝还算小的,他还曾经盖坟塚藏钱,没想到被盗墓贼给嚼了。” 这回他派玄雷、玄震出门,就是要将埋在澧都的几处宝藏给挖出来。 “你师父肯定呕死。” 席隽笑道:“这倒不会,活得越久经历的事越多,便也越看透,那些于他不过是小事一桩。” 是啊,经历那么多哀愁,心定然变硬了,长了壳的心脏,怎会轻易被伤? 他们就这样聊着说着,不知不觉间睡着。 床很大,两人中间隔着一条棉被,不是她弄的,那就只能是他,他担心她醒来时尴尬吧?早就说了,他是个再周到不过的人。 不过“娘子”这称呼就定下了?婧舒认真想过片刻、哂笑,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能跟这样一个男人安安心心、踏踏实实过日子,不亏! 用目光描绘着他的眉眼鼻唇,他真长得不讨喜,但他有一颗讨喜的心,所以,讨喜了她的心。 跟着他,会过得很舒心吧,虽然还没月兑贫就月兑单,好像有点危险,但娘的书上也说过,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她怎晓得生活中会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人,一个周全她、为她周到的人? 梦里的娇娇、梦里的阿乔,她心疼他们的遗憾,所以不该也不能让自己和席隽之间成为遗憾对吧?有花堪折直需折呐…… 席隽张开眼,迎上她的视线,温柔一笑。 奇怪,样貌如此普通的人怎能笑得如此自信、这般魅力,教人移不开眼睛? 昨晚他也作梦了,梦见阿乔和娇娇。 他想啊,当时怎么不再多宠宠她呢,应该容许她更多胡闹、撒娇,应该多哄她,让她连生气都没机会才对啊。 两人相对眼,婧舒脸红,连忙坐起。 “今天不练拳?”她知道他每天清早都练拳的,她相信他的武功肯定不输杨过和郭靖。 “不练了。” “也不上早朝?” “还没开始。” 鹿鸣宴之后朝廷会给足时间让进士衣锦还乡,这是男子一生最重大的事。 他不需要衣锦还乡,所以时间都是赚的,不过皇帝那边透了口风,运送军需一事,自己恐怕逃不掉。 皇帝是确确实实看重梁铮啊。 “所以今儿个没事做?” “嗯。” “那要不要领瑛哥儿、涓涓和秧秧出去玩玩?” 他想了想,说道:“可以,恭王府有一处温泉庄子还不错,我去同呈勳说说。”但是跳下床时,他想到什么似的道:“昨儿个我让人送几套新衣裳给娘子,应该放在衣柜里吧,娘子先试试合不合身,如果需要修改,再让绣娘进府。” “新衣?我穿不完,别再买了。” “不买衣服我还能够做什么?” 她被问的满头雾水。“啥都能做啊,你的差事那么多。” 眉头一扬,他笑出她的心悸,突地,她隐约感觉他接下来的话……很危险。 他摇摇头道:“宠娘子是我最重要的差事。” 婧舒一愣,错了……不是很危险,是很甜、很撩拨人心,此时此刻他让她想起阿乔,娇娇就是这样被他惯坏的吧? 知道要去温泉庄子玩,孩子们乐疯了,瑛哥儿拉起秧秧又笑又跳,直说:“我爹要带我出去玩,是我爹爹呢。” 他郑重强调是他的爹爹,明明笑得欢畅,但婧舒感觉几分哀伤,王爷不是坏人,却是个不会疼孩子的爹,让渴望父爱的瑛哥儿常常求而不得。 春风、秋霜留守,夏雨、冬雪跟去庄子上伺候,他们打算待个两、三天,带孩子出门得准备得周全些,因此箱箱笼笼带上大半车。 好不容易终于要出门,没想到在上马车前有人来了。 “姊姊。” 一声轻唤,席隽和江呈勳停下动作,转头望去。 柳媛舒已经在街道那边看大半天,见下人进进出出,把箱笼一件件往马车里收,可让她兴奋的是,她看见恭王了,他是那样的年轻英俊、身姿挺拔、温文儒雅,如果娘亲盼的事能够成真……光想到那个如果,她就喜得无法自抑。 拉拉裙子、整整衣衫,扶扶头上的珠钗,对于自己的容貌,她相当有自信。当她挺直背脊正要往王爷身前走去时,婧舒恰恰领着三个孩子出门。 一看到婧舒的打扮,柳媛舒陡然心生不满。姊姊不是来当下人照顾孩子的吗,怎能穿得那样漂亮?瞧瞧她头上的钗环,她那身绫罗绸缎,凭什么啊!她又不是千金大小姐。嫉妒瞬间涨满胸臆,她气得双眼冒火,眼看婧舒把孩子一个个送上马车,当婧舒在席隽的揍扶下也准备上马时,她知道自己再不出声就要错过机会了。 “姊姊要去哪儿呢?”柳媛舒道。 婧舒看见柳媛舒,下意识双眉皱上,匆忙间与席隽交换一个眼神。 “姊姊,你在王府里过得还好吗?全家人都很担心你。”她热切地握住婧舒的手。担心?是说笑吧,或许爹爹和宇舒会有几分忧心,但继母和柳媛舒……她不敢想像。 她没接话,只问:“你进京有事?” “是呀,姊夫送来的药爹爹用了,身子骨儿强健得多,家里现在情况缓和了点,娘便让我进京探望姊姊,看看姊姊这里有没有什么短缺的。” 有席隽给的银两,家里状况定然不会再窘迫,至于看她有否短缺?这话太矫情,当初是谁连她那两身衣裳都要克扣下来? 但家里不为她打算,她却无法不为家里着想,这段时日的月银,再加上抄经所得,已经存下七、八十两,她打算积攒起来给家里再添几亩地。 有土斯有财,有地租收入,就算爹爹不教书,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我没事,你请爹娘放心,今儿个王府上下要出门,就不留你了。”婧舒直来直往,多余的话半句不说,只希望柳媛舒能懂分寸知进退。 但看到江呈勳那刻,柳媛舒一颗心就全扑上了,哪还有什么分寸可言,美目一飘、扬高声嗓。“姊姊要去哪里啊,妹妹能不能陪着一起?” 她哪只眼睛看见自己需要人陪?就算需要,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人多得很,哪轮得到她?婧舒一阵气结。 “不必,我会找时间回去看看爹爹。”她憋住气,硬把话说齐。 岂知柳媛舒竟不管不顾,再次大喊。“姊姊要与妹妹生分了吗?才进王府几日,姊姊便不认妹妹?” 她的声音引得往来行人投注目光,气得婧舒咬牙。柳媛舒不介意没脸皮,但恭王府的面子得顾啊,谁不爱看戏?尤其富贵人家的戏更得观众喜欢,她这样嚷嚷,是想让谁难堪? 婧舒一把将她拉到门后,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媛舒嘴巴一歪,浅笑。连这都猜不出?不就是想攀富贵,娘给她裁新衣、买珠环,让她以陪伴姊姊作借口,就凭她的精致长相,倘若一陪二陪,入了贵人的眼,下半辈子何愁。 那可是大师亲口说的,她的八字生得好,是大富大贵的命。 “就是想姊姊啦,想与姊姊住上几日。” “恭王府没有这个规矩。” “那就让姊夫同王爷说说,姊夫应该很得王爷看重对吧?” “一起吧,柳姑娘也去庄子住上几日。”江呈勳插入两姊妹对话,若有所思地望着柳媛舒。 婧舒拢起柳眉。 柳媛舒却双目发亮,侧脸抛出媚眼一枚,朝江呈勳款款屈膝,用甜得能滴出蜜的喙声道:“多谢王爷成全小女子对姊姊的一份心。” 第九章 妹妹缠上门(2) 江呈勳细细打量柳媛舒一番,她的五官细致,若好生打扮颇能唬人,可惜气质略逊,不像她姊姊令人一观便觉舒心。“时辰不早,柳姑娘上车吧。” 主人家发话,婧舒还能置喙?再不乐意也只能领着柳媛舒上车。 车队启动,席隽无奈问:“你想做什么?” “能做什么?不就是替你讨好小姨,阿隽虽满月复才华,可这世间肤浅之人毕竟占多数,万一岳家看不上你的长相,毁了这门亲事,阿隽要往哪里再寻一房媳妇?”江呈勳嘻皮笑脸道。 席隽翻白眼。“看戏不怕麻烦多,你最好别点柴烧了自己。” “烧啥?顶多纳个通房妾室,能有多大麻烦。” 他不在意,王府又不是没有其他女人,天底下有几个男人像阿隽,守身如玉有好处吗?傻子才会自苦。 一到庄子上,有秧秧和瑛哥儿带领,涓涓更活泼了,话也多了,婧舒跟在他们身后忙得团团转。 席隽不舍得,逼着石铆和江呈勳帮忙。 石铆还好,主子发话不敢不遵,但江呈勳就……尴尬了呀,他天生对孩子不耐烦,在他眼里孩子就是麻烦的象征,若不是怕皇上心血来潮搞赐婚,不得不做出一副怀念亡妻、父慈子孝的假象,他出门根本不会带上瑛哥儿。 但席隽板着脸说:“自己生的,自己负责。” 于是在三声无奈后,他乖乖地跟上小儿队伍。 王爷跟上了,柳媛舒就算打断两条腿也会想尽办法跟上,然后席隽和婧舒就有了独处机会。 美辰美景、美得让人心醉的光阴,让两人之间的感情飞快上升。 孩子们背着背篓,跟下人在林子学找菌子,吱吱喳喳的说话声闹腾得紧,江呈勳的白眼翻不停、耐心用罄,他搞不懂有啥好玩的,怎会一个个乐此不疲? 他的不耐落进柳媛舒眼里,她甜甜一笑,快步上前。“王爷经常来这儿吗?” “是。”比起小孩子,应付女人他更得心应手,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他更乐于和柳媛舒打交道。 “听下人说,这是处温泉庄子?”多了几分刻意,她的嗓音又甜又柔,能化成一汪水似的。 “对,若是柳姑娘有兴趣,回去后让下人领姑娘去泡温泉?” “王爷也去吗?” 这一问,江呈勳愣住,柳媛舒也愣住了,她怎就……赤果果地将心意说出口? 江呈勳很快回神,下一刻扬起笑脸。 看着那张娇艳绝丽的小脸因为害羞脸红得能滴出汁来了,他心道:这柳家二姑娘是天生的好苗子啊,倘若入了万红阁,肯定能打败柔音成为京城第一名妓。可惜他不经营这一块,否则光靠她就能赚得钵满盆溢。 “会啊,我和阿隽一起。” “王爷似乎很看重姊夫?” 姊夫?对哦,她和柳婧舒是姊妹,要是收了她,自己和阿隽不就变成连襟? 连襟……好像不错哦,他想方设法要和阿隽攀上关系,如果同娶了柳家女……就可对外说他和阿隽是一家人! 越想越兴奋,越发觉得此事可行。这时他再望向柳媛舒,竟觉得她顺眼极了,于是大展撩妹功力。 靠近她一步,让自己的男性魅力笼罩对方。“柳姑娘喜欢赏花吗?” 在她说错话之后,王爷还要邀她去赏花?这是不是郎有情妹有意,好事将成?她忙不迭点答道:“喜欢的,这里有花可赏?” “后山有一大片野兰,各色各样、美不胜收,倘若柳姑娘喜欢,不如我们去那里走走?” “好啊……”话甫出口,她想起娘千交代万交代的含蓄,只好吞下兴奋,道:“这样可以吗?毕竟孤男寡女……” “莫非柳姑娘信不过本王?” “不是的,只……”她为难了,“含蓄”这种事需要做到什么程度? “若柳姑娘不想,本王自己去。”说罢提脚就走。 眼看他走远,柳媛舒心急不已,忙抓起裙子小跑步跟上前。 夜里泡过温泉后,几个小孩围在婧舒身边,吱吱喳喳说个不停。 他们不但找到菌子还逮着山鸡,婧舒亲手为他们炖一锅菌子鸡汤,吃得大家肚子饱胀,在院子里消食大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让三个孩子都上了床,瑛哥儿抱着婧舒,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姊姊,泡温泉时爹爹同我说了很多话。” 听见这句,席隽的脸立即板成一块铁,还是黑铁,正在读书的他,啪啪用力翻过两页。因为那些话是他逼江呈勳讲的。 婧舒说:“王爷得学会怎么当个好爹。” 于是他自告奋勇揽下这个任务,然后……他错了! “王爷说什么?” “爹爹问我喜欢吃什么?我说姊姊做的东西我都喜欢吃。” “然后呢?” “爹爹问我最喜欢做什么?我说最喜欢跟姊姊读书。” “还有呢?” “爹爹问我最喜欢什么人?我说最喜欢爹爹和姊姊,我问爹爹,可不可以让姊姊当我们家的王妃?” 席隽咬紧牙关,知道他错在哪里了吧,谁要不要当好爹关他屁事?他干么多事,教着教着、教得别人来撬自家墙角,他又不是傻子。 幸好江呈勳还算有眼色,推推他的手肘问:“要不要考虑考虑,成亲后继续住在王府。” 他又不是没处去,干么让自家娘子寄人篱下?于是他瞟江呈勳一眼,瞟得他心惊胆颤,满面讨好道:“这不是……秧秧和瑛哥儿离不开婧舒姑娘吗?” 席隽冷冷回答。“行,成亲后我把秧秧和瑛哥儿接到我府里。” 然后…… 瑛哥儿乐了,声音清脆飞扬道:“爹爹把我抱进怀里,对隽叔叔说:『儿子是我的,你不能抢。』” 瑛哥儿讲上这么一大段,就是要告诉婧舒,爹爹抱他了! 从晓事起,爹爹不曾抱过他,今晚爹爹不但抱了,还和隽叔叔抢儿子呢。 “王爷很疼你的,只是不晓得怎么表现。” “爹爹疼我、隽叔叔疼我、姊姊疼我,有那么多人疼,我太太太高兴了。”他心满意足地在床上滚两圈。 席隽冷眼横去满脸不爽,知道自己疼他还来刨墙?敢情他疼出一只白眼狼啦? 攀比是天性,便是孩子也避不了。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秧秧这辈子也没被爹爹疼过,他垂头不语,脸上有着淡淡的落寞。 婧舒发现,揉揉他的头问:“秧秧怎么啦?” 他摇头不答。 没想到坐在婧舒身边的涓涓从被子上爬过去,搂住秧秧的脖子,甜甜软软地说道:“不怕,涓涓疼你。” 这话好暖,不曾被疼爱的涓涓想要疼人了,这是同病相怜? 秧秧抱住她的腰,说:“我也疼涓涓。” 瑛哥儿见状不满了,爬到两人身旁,藕节似的胖手臂张开,圈住涓涓和秧秧,说道:“我疼你们。” 方才那点儿酸意消失,三个孩子笑在一块儿。 这时夏雨进屋,拿着篮子进来。 “这是什么?”席隽问。 “是出门前忠勇侯府送来的,说涓涓小姐喜欢吃,奴婢顺手接过,方才收拾箱笼时发现,心想夜里要是小主子们饿了可以用一点,便带过来。”夏雨道。 席隽和婧舒互望一眼,心里各自思量。 送吃食这种小事,忠勇侯一个大男人肯定不会做,何况他会晓得涓涓喜欢吃什么吗?至于岳君华……若不是涓涓说了落水经过,或许他们会相信为了挽回丈夫的心,她试着讨好继女,但是现在谁会信她? “行了,你下去吧。”席隽挥挥手。 夏雨放下篮子离去。 席隽打开篮子,里面装着满满一篮胡饼,胡饼做得很像烧饼,但里头包着各种馅料。 涓涓看见,心头一乐,牵着秧秧和瑛哥儿下床,她跪到椅子上,先让秧秧和瑛哥儿拿,两人拿完后她在里头选出一个。 “姊姊有话想问。”婧舒阻止他们把饼子放进嘴里。 三人见状,乖乖放下胡饼。 婧舒问:“秧秧、瑛哥儿,你们为什么挑这个?” 瑛哥儿说:“我没挑,我从上面拿的。” 秧秧道:“姊姊说吃东西不能挑挑拣拣,我也是从上面拿的。” 婧舒点点头,又问:“涓涓呢?” 蹶起嘴,她挑挑拣拣了,涓涓以为自己要挨骂。 “没事,姊姊不是要责备你,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这个。”婧舒抱起她,安抚她的不安。 “我喜欢吃红豆馅。” “你怎么知道它是红豆馅?” “它比较圆、比较膨,它后面有一个红点点。”涓涓把胡饼翻过来。 席隽连忙将整篮胡饼倒出来,细细翻拣,果然里面只有一个红豆馅的,他伸手问:“红豆馅的给哥哥好不好?” 涓涓看了看哥哥,半晌后点点头,忍痛割爱。 席隽回屋一趟,再出现时,手里拿着小木盒,里面放着长长短短的银针,他取出一根,往饼子戳几下,不久银针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变成黑色的。三个孩子见状都吓着了,连忙把饼子推开。 “没事,洗洗手就好。”婧舒忙着安抚孩子们。 席隽脸色难看、一语不发,他将整个篮子都带走。 帮他们洗过手脚,她又说上两个故事。“你们早点睡,明早点起床,我们再去抓野鸡?” 秧秧、瑛哥儿忙点头,合作地闭上眼睛。 婧舒帮他们拢了拢被子,留下一盏小灯后方才离去。 棉被底下,睡在两旁的男孩各握住涓涓一只手。 秧秧低声说:“别怕,我会保护涓涓。” 瑛哥儿也用力点头。“别怕,有本世子在呢。” 涓涓点头微笑,把好朋友的两只手拢到胸口。 席隽等在外头,双手横胸靠在门边,他的表情严肃目光中带出几分凌厉。 婧舒对旁边的夏雨、冬雪道:“你们进去照顾孩子吧。” “是,小姐。” 两人进屋后,婧舒上前,伸手裹住他攥紧的拳头,柔声劝道:“有我们在,涓涓不会再受伤害。” 他深吸气。“我本打算从边关回来之后再处理岳君华,眼下看来得提早动手。” 否则要是她趁自己和江呈勳不在时做点什么,还真是防不胜防。 “你要去边关?”婧舒诧异。 “此次二皇子负责运送军需,我会陪他走这一趟。” “危险吗?” “怎么可能,皇帝盯得可紧了。”大皇子、三皇子不至于蠢到把自己放到火堆上烤。 “别为我担心,我会把自己照顾好。” “嗯,我也会把三个孩子带好。” 他知道她一定会,反手握住她的,问:“出去走走?” 月光从树梢洒下,落了一地柔和光晕,沐浴在光晕中,两人心情渐渐和缓。 他牵起她的手慢慢往前走,听着虫鸣、看着萤虫飞舞,风轻拂脸颊,带起长发飘扬,偶尔夜莺振翅,带起一阵惊诧。 她道:“说说你师父的故事好吗?后来他有找到晰晰吗?” “找到了,找到好几个轮回。” “晰晰还能记得他吗?” “不记得,但这不妨碍师父疼她、惜她、爱她,起初这样的疼惜爱怜带着几分不自然,毕竟师父从来都不懂得如何爱人。但是一次次的爱,一次次的爱而不得,他尝尽爱情里的苦辣酸甜,慢慢懂得晰晰的心伤心碎,也理解当年的自己有多恶劣。” “为什么会爱而不得?” “因为他们一世世擦身而过、错失对方,他们总是在死亡面前阻却了爱情路。”接着他告诉她“燕无歇”、“梁春儿”、“姜雨芳”的故事,她听着听着,听出满月复酸涩。 生生世世的求而不得,生生世世的孤独寂寞,这样的一辈子让人好害怕。“你师父很可怜。” “不可怜,师父认为自己罪有应得,是他糟蹋晰晰的爱情,理所当然要用几十次的失去来偿还她的心。” “席隽……” “嗯?” “我们找一天去祭拜你师父好吗?”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有话想对他说?” “对。” “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他,如果我是晰晰,我会原谅他,我会后悔在他身上下诅咒,我会想对他说:『对不起,让你孤独地走过千百年。』” 倏地,他眼底浮上可疑红痕,他抱住她,把头埋进她颈间,轻轻说道:“如果我是师父,我会说:『谢谢你,谢谢你的原谅。” 她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抱紧自己,她环着他的腰,轻拍他的背脊。 满空星子静静地挂天际,一眨一眨地闪烁着,萤火虫在他们身边飞舞,玉兰花香渐渐浓郁、微微荡漾…… 第十章 悲哀一出戏(1) 随着席隽离京日期渐近,婧舒忙碌起来。 她得照顾三个孩子,还接手打理席隽的行囊,但令她头痛的是柳媛舒,从温泉庄子回来后还想跟着她进王府,婧舒讲理,她半句都听不进去。 就在她无能为力时,席隽道:“交给我。” 然后,柳媛舒就走了? 婧舒追问:“你怎么办到的?” 他耸肩答道:“我跟她说,送上门的最便宜,而呈勳不喜欢便宜货。” 这么简单?她是亲眼看见柳媛舒怎么鞍前马后追着江呈勳跑,而他也表现出一派温柔、深情款款的模样,后来那算是……翻脸不认人吗?总之态度大转变,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对柳媛舒有多敷衍。 针对这点,席隽的说法是,“呈勳没心情胡闹了,他现在满脑子想着和我们出京。” 他们从庄子回来隔天皇太后薨逝,她一死,皇帝立刻将江家势力拢于掌心,江呈勳对皇帝再也产生不了威胁。 现在皇帝看他,越看越顺眼,越发温和亲切。 于是在他千求万求,只差没抱着皇帝大腿痛哭一场后,皇帝同意江呈勳与他们出京运送军资,他激动得竟冲上前想抱住皇帝,幸好梁铮及时拐了他一下,否则肯定精彩得很。 这天下午,她正帮席隽收拾行囊。 行囊收收开开,来回整过好几次,却总是觉得有疏漏,于是打开重来再打开重来,眼看行期将至,她拿起纸笔最后一次清点后,将自己做的荷包放进去。 手艺平平但绣图讨喜,是母亲册子里画的十二生肖,每个图案都可爱到让人不忍释手,他属马的,她便为他绣上一匹马。 “礼物当然要送到人跟前,才算表了心意。” 突如其来的话,婧舒一惊,猛然转身,却撞上他胸口,这人……武功太高强也挺麻烦的,来无影去无踪,想做啥都会被窥见。 双臂从她身后往前伸,从行囊中取出荷包时,她被他抱在胸前,他说:“谢谢,我很喜欢。” “放手。”婧舒瞪他。 “不放,一下下就好。”马上就要离开,思念让他感到惶然,他害怕啊,害怕再度阴错阳差,太多糟糕的经验让他畏手畏脚。他道:“婧舒,我真的很喜欢你。” 脸微红,但是这回她没有逃避。 也许是“师父”的故事影响了她,突地,她不想错过席隽。 于是她轻声回答,“我也喜欢你。” 很轻的句子划过他耳畔,他……满足了…… 好半晌他才满足了,他松开她,问:“喜欢看戏吗?” 她不懂他怎会问这个,但她点点头。“喜欢,哪里有戏可看?” “我带你去。” 岳君华后悔了,不该一时意气用事的,她派人守在王府门口等待动静,但王府里安静得……彷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胡饼没人吃吗?席涓没事吗? 日子已经过得够不顺利,席隽考上状元更是让她大受打击,而她最痛恨的是……席隽竟然去翻嫁妆。 他亲娘的嫁妆有她多吗?嫁进席家大门,那些东西就该属于侯府,他凭什么带走?想当年她才是真正的十里红妆,只是…… 她是太生气,气到无处发泄,才会想要报复席隽。 谁知截至目前为止,恭王府没有传出半点动静。怎么回事?是没有吃还是东窗事发?无知教人恐惧,心被吊在那里,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这种时候她分外需要安慰,需要有个人对她说“别害怕,有我在”。 于是她把满院下人支开,换上仆婢衣裳,身边没带半个人,低头悄悄从后门离开。 她走得飞快,不过两刻钟便走进一条巷子里。 她看一眼门上的铁锁,心想:还没到吗? 岳君华从怀里取出钥匙,打开锁头后径自走入。 她把门轻掩上,没上闩,走进院子里看着满园的花草,心情松快些许。 他把这里整理得很好,她相信他对这里的用心是因为在乎自己,是因为他对她比任何人都上心? 瞬地烦恼忧愁褪去,唯有走进这里,她才能稍稍喘口气。 进屋,她习惯的走到五斗柜旁,从里面寻出一段薰香点燃,她坐在床边看着每个角落,全是她亲手布置的,这里让她有回家的感觉。 闻着香,想着他们在一起的时光,身体微微发热……这时候,她听见脚步声,脸上笑容渐渐扩大。 他进门了,两人四目相对,甜甜的笑溢满眉眼。“武郎,我想你了。” 男人高大的身影朝她走近,他勾起她的下巴,笑得温柔无比,他说:“君儿,我也想你。” 弯下腰,他封住她的唇…… 门被用力推开,怒火冲天的妇人领着一批家奴进门,进到院子里,就有那想惹事的抓起长棍东敲西打,一通破坏,显出十足气势。 这边动静太大,附近邻居探出头,有热闹可看,三姑六婆岂能放过?于是他们跟在妇人身后朝小院子探头。 只见妇人双手授腰,扬声大吼,“给我搜,把那只不要脸的狐狸精缅出来。” 妇人下令,仆妇、家丁精神抖擞,轰地往里冲,不过数息间就听见尖叫声、咒骂声,声声齐响,紧接着是物件匡啷落地砸毁的响动。 屋外妇人也没闲着,扯起嗓门咒骂不止。 “你这个下作的死鬼,当年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要不是吴家收留,让你进府当倒插门女婿,你早就进了小馆馆,日日伺候男人。如今好日子过多了,你不知恩图报,竟还拿我家的银钱养外室,今天我要是不打断你一条腿就跟你姓……” 这一篇大叫,左邻右舍哪还有不明白的。 男人果真下作,前脚吃老婆喝老婆的,后脚就去睡别人家的,这种男人养了不如不养。 街坊邻居看好戏似的朝院子指指点点,要不了多久,门外人太多,没地儿可站,便有十几号人挤进去,全都是婆婆妈妈,一群女人凑在一块儿,几十张嘴巴,连树上的雀儿都能给吵得下不了蛋。 没多久屋里缅出一男一女,两人显然正在兴头上,衣衫不整、脸上一片潮红,懂人事的婆婆妈妈还能不晓得正在发生什么? 岳君华头昏得厉害,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晃荡的身影,做不出反应。 这两年武郎体力不如从前,总是难以教人满意,因此她习惯燃上婬香来助兴,没想到两人正在……懵了,她不懂怎会出现这情形? 吴氏上前,二话不说啪啪地据了岳君华几巴掌,又狠狠往她肚子踹上一记。 “下贱蹄子,你就这么缺男人?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干么非去招惹有主的……”巴啦巴啦,什么难听话全月兑口而出。 踢完岳君华,她又一把拉起男人的头发,这一拉……瞬间变色。 夭寿哦,砸错门、找错人了啦……顿时一阵阴风台过,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额上浮上几道尴尬线。 这时屋外一名妇人匆匆忙忙跑进来,扯着她的衣袖道:“夫人,您跑错屋了,老爷和那狐狸在隔壁啊。” 听见这话众人哄堂大笑,妇人不晓得如何收场,只能呐呐问:“老爷呢?” “方才夫人在这里闹,老爷和狐狸精已经夹着尾巴跑了。” 那可怎么办才好?这会儿吴氏手足无措,看着被绸成团的男女,正考虑要不要上前把人扶起来,说几句道歉的话。 这时候人群中有人失声道:“咦,那不是忠勇侯夫人吗?可这男的不是忠勇侯啊!” 也是一对奸夫婬妇?这话让吴氏的尴尬立刻解了套,脑子飞快转动,她决定一搏。“忠勇侯是何等的英雄人物,他保家卫国、尽忠职守,成日忙着国家大事,没想到侯爷夫人竟如此下贱,背着丈夫做下这等天理不容的龌龊事,着实太可恶,各位乡亲,咱们得为侯爷主持公道!” 不得不赞一声,这妇人确实太会讲话,也太懂得如何煽动人心。法不责众,侯爷来后便是想迁怒,人这么多呢,要找谁下手? 何况这群女人可全都是挺他的呀,侯爷就算面上无光气得想吐血,也得干巴巴地把血给咽回去。 果然吴氏一说,立刻有人接话。 “侯爷拿性命拼家业,给妻儿挣好日子,没想到这女人一面穿金戴银、享尽好处,一面往侯爷头上戴绿帽。” “此等女子,万万不可轻饶!” “要是每个女的都像她那样,男人还敢出门营生?前脚出门,后脚老婆就跟别人睡,日子还过不过?” “侯爷可是个大人物,要不是有他保护家国,说不定咱们得流离失所,咱们的忠勇侯万万不能受这种委屈呀!” 吴氏大开嗓子一嚎,嚎出众人的豪情壮志。 可不是吗?侯爷可是扞卫百姓的大英雄,他们帮不了太多,至少能帮侯爷不受这等轻贱与委屈。 “说得好,我去把侯爷找来……” 没花太久时间,席定国就到场了,看到被缅成粽子的妻子和男人,他的脸色变换不定。那群婆婆妈妈们全围上来,一人一句不停安慰,安慰得他哭笑不得,只能拱手连声道谢,好不容易把人全请出门外,大门这才关上。 府卫在周围守得严严密密的,他走进屋里,冷眼看着穿上衣服、已然恢复神智的男女。 门窗打开,薰香和靡靡气息消散,他看一眼被押坐在椅子上的男女,满眼茫然,谁想得到当年的兄弟,如今竟以如此面目相见。 “你活下来了?”深吸气,席定国问。 “是,哥哥让我悄悄离开,游家必须留下传宗接代的根苗。” 游盛文与游盛武是挛生兄弟,年轻时意气风发、满怀志向,在席定国的鼓吹下三人一起投军,在军中他们互相照顾彼此帮忙,他们是生死兄弟。 “你没死为什么不来找我,却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当年咱们何等情谊,你非要辱我至此。”席定国苦笑,总以为自己多疑,庆儿怎会长得那么像盛文?如今答案出炉,原来他像的是盛武。 “侯爷还记得当年?不简单呢,莫怪外头提到侯爷总要评上一句——重义,只不知侯爷想到家兄,心里是何等滋味?” 听见两人对答,岳君华心惊,盛武与侯爷竟是旧交? “你怨我?” “不能怨、不该怨?当年哥哥是怎么规劝侯爷的。哥哥说此行太过冒险,不该轻举妄动,但哥哥的话入不了你的耳朵,你为求名利什么都可以不顾,人命在你眼里是什么?是往上爬的阶梯吗? “你非要领着百人小队直奔敌营,那哪是救人、是送死呐!请问侯爷,当年那一百人有谁生还?” “生为大周兵将本就该尽忠为主。” “好一句尽忠为主,是啊,若不是这句话,一个识不了几个字的草莽,怎能成为忠勇侯,又怎能享尽荣华富贵?只这个爵位是用兄弟手足性命去换回来的,你良心安吗?不觉得惭愧吗?” “我没做错,就算重来一次,就算知道潜往敌营救主会死无葬身之地,我还是会去做,这是身为军将的职责。” “职责?哼!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每个人各有想法,你可以不同意我,可以当面指责我,甚至去告御状,如果我当初的决定错误,我愿意受罚,但你不能用这种手段对付我,身为男子汉该行正义之道,仰不愧于天、俯不忤于人,你这样……如果盛文知道会有多心痛?” 提到兄长,游盛武赧颜,但他不低头。“你太高看自己了。我结识岳君华在前,与你何干?当年与她一夜露水,我本不知她是谁,隔日悄然而去,根本没想过要拿一个女人来当复仇工具。” “你没骗我?” “骗你作啥?当年我喝得酩酊大醉,还以为自己睡的是青楼女子,哪会晓得竟睡了贪玩好鲜、假扮男子的明珠县主,又怎知她竟对我一往情深,珠胎暗结之后不但没拿掉孩子,还想方设法害死你的妻儿,好让自己嫁进侯府,让我的儿子成为侯府公子。女人的爱情啊……”他耸耸肩笑望岳君华。 岳君华目光一滞,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对她,不是想像的那样? “如果不是,为何错过一回后还要藕断丝连?” “这话不能问我,得问问你的侯爷夫人,问她为什么想尽办法找到我,为什么恐吓威逼非要把我留在身边?为什么要拿大笔银子供养我? “平心而论,这桩桩件件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有个女人愿意为我付出一片真心与大把银子,换了谁都会感动一下的对吧?” 席定国终于明白,妻子把钱花到哪里去了。 听到这里,岳君华激动疯狂了,她怒目相望,忿忿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明明爱我的,你明明为了我不娶妻室,你明明为了我……” “你居然相信男人的嘴?谁告诉你我没娶妻生子了?『爱你』不就是两个字的事儿,随口说说得了。” 他的回话让岳君华神魂俱裂,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的心、她的谋算、她的经营……她做那么多的事来维护他们的爱情,可他竟然说爱她只是随口说说? 天崩地裂了,世界在她眼前崩塌…… 原来从头到尾全是岳君华的一厢情愿?她为了一个男人,毫不犹豫谋杀他的妻儿,他做错什么,为什么让一个女人搞得他家破人亡? 席定国与游盛武冷眼相对,游盛武不但不恐惧甚至笑出一脸痞气。 他在赌,如果席定国还是当年那个大哥,如果朝堂没有把他的心给染得黑透,那么…… 他不会死! “还有什么需要我交代的?”游盛武抬高下巴,似笑非笑。 这么清楚的事还有值得交代的,他苦笑问:“昭儿、铃儿也是你的孩子吗?” “我不确定,但我晓得她一嫁进侯府就给你下了绝育药,你生不出孩子的。” 绝育药?不仅仅是杀隽儿、灭涓儿,岳君华要的是断他席家香火! 见他吃惊,游盛武心头浮上快意。“甭怪她,你这铁柱般的身子骨,龙马精神、夜夜春风,万一你到处乱下崽,谁来保障我儿子权益?当初她挑中你,看上的可不光是你无父无母、无人可管束家中媳妇,更重要的是你的爵位和皇帝的看重,母亲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 “好……非常好。”他看一眼岳君华,连冷笑都觉得心累,视线望见桌上那组青花茶具,原来前妻丢失的嫁妆在这里。 岳君华没力气看他,她心痛心乱,不知道怎会一步步把自己逼到这田地。 游盛武笑道:“要杀我了吗?无妨,您是高高在上的忠勇侯,想杀个人算什么,如果你真像外头说的那样有情有义,我只求你一件事,我死后,把我葬在哥哥身边。” 席定国看着昔日兄弟,回想那些年同生共死的日子,尘封往事一幕幕在脑中飞掠。最后一个了,他是自己最后一个兄弟……下不了手……忠勇侯抽出匕手割断麻绷,疲惫道:“你走吧。” 他赌对了,游盛武勾唇一笑,从衣柜里挑出一件外裳套上。 临行,背对着他的席定国道:“你这条命,就当是我还给盛文的,从此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呿,当我乐意似的。”游盛武套上衣服,吊儿郎当走出门。 他大摇大摆离开,无视三姑六婆的目光,若不是头发散乱着,哪看得出来他刚才被抓奸。 他一路往外,走过小巷,走进大街,直到走入一幢大宅院后面,轻敲两声,钻进门内。 第十章 悲哀一出戏(2) 另一边,夫妻俩相对无言。 席定国问:“夫妻多年,对我坦白一回吧,为什么选中我?” 岳君华望向席定国,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成亲多年她从未正眼看过他。 因为他粗鄙低俗、又老又丑,她认为他连舌忝自己脚趾头的资格都没有,这样的人每碰自己一回,她都觉得肮脏污秽,但有一点那些三姑六婆说对了,她能过高高在上的生活确实应该感激他。 她要坦白吗?这是她从未做过的事,而今……都这样子了,对他坦白似乎没有太大必要,但是今天她想要对自己坦承,于是她娓娓道来。 “母亲贵为长公主,岂能允许我嫁给普通人?但当时满朝清贵世家,家家户户全都讲究规矩礼仪,娘明白我的性子,知道嫁入那样家庭会有吃不完的苦头,但是眼看我的肚子就要藏不住了,只能东挑西拣选到你,至少皇帝看重你,嫁给你一辈子不愁吃穿。” “何况谁敢在皇宫里喝得酩酊大醉?也只有备受皇上看重的你才敢,而我的设计需要一个醉汉来配合,可你这种莽夫怎么配得上我?更何况你还有个妻子,好歹我是明珠县主啊,怎能当人妾室平妻?娘让我先忍忍,等嫁进侯府再来整治正室。” “我才不要,嫁给你个粗鲁汉子已经够委屈,为什么还要让人指指点点,我是娇养大的县主凭什么让人看笑话,所以你的妻儿不能活,爵位只能留给我儿子。” “非常好,你看不起我却还要嫁给我,真是委屈你了。” 从成亲第一天起他就发现她讨厌自己、不喜欢被碰,当然也有特殊的时候,她难得的主动常常教他受宠若惊,如今想来……应该是她发现自己怀孕,需要栽赃到他头上吧。蠢啊,这么愚蠢的自己,竟还帮她掩饰罪行,难怪隽儿恨他,是他罪有应得。 “本来就委屈,委屈极了……”只是她的委屈却求不了全,她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捣住脸,她啜泣不已。 “那就甭委屈了,侯府这间小庙伺候不了大菩萨,你回乐安长公主府吧。” 蛤?他没打算弄死她,这个男人……呵呵……仁义吗?假的,是怕皇帝舅舅拿他作筏子吧,事关皇家颜面,他想保住爵位就不能大张旗鼓,把丑事往外掀。 所以真要回乐安长公主府?无所谓了,爱情是假的、婚姻是假的,她这辈子有什么东西是真的,有啊,至少她的娘是真的…… 屋顶上的席隽过了很久才把屋瓦掩上。 多么好笑,都以为设计了旁人,殊不知自己也是枚棋子,天道是用这种方法来给人们公平吗?但亡母的公平谁给? “席隽。”她握上他的手。 转头,他看见她的心疼,轻笑出声。“我没事。” 怎会没事?他不过是逞强。“今天的事是你安排的?” “对,是我。” “那个赘婿和吴氏……” “她的丈夫确实养了外室,就在隔壁,知道岳君华到此私会情夫时,我命人给吴氏透了消息,让她到此大闹。” “那个认出忠勇侯夫人的百姓……” “连同去跟父亲报信那个,都是我的人。” “所以你知道游盛武和你父亲的关系?” “这点我倒不晓得。” 她考虑很久,方道:“就算事实真如游盛武所言,我不认为忠勇侯有过。” “这本就是见仁见智,站的位置不同,自然有不同想法,我理解游盛武的愤怒,但明知道岳君华身分还与之有首尾,这种行径就是小人。” “我也这么认为。接下忠勇侯会怎么做?把人送回乐安长公主府就完事?” “也许吧,但我不会轻易放过她。”席隽笑道。 她忙道:“她不值得你脏了手,虽然她对你母亲所做的该得到报应。” 报应?是,他越来越相信这种事,真的,只要活得够久你也会相信,苍天从来不曾饶过谁。 幸好忠勇侯所为不在席隽预料中。 他又“傻”又“耿直”,碰到这种事除退货之外,还哭到皇帝跟前。 皇帝最爱的就是这种臣子,这么没面子、没里子的事,席定国不但不为了名声遮遮掩掩,还直接捅到皇帝身前。 这代表什么?代表从过去到现在,这么多年来席定国从未改变过,他不仅将皇帝当成主子,更是视为亲人、兄弟。 兄弟被这样欺负,当皇帝的能忍气吞声?当然不行!他不替席定国出气,这冤气连自己都得吞上两口。 于是皇帝下旨怒斥乐安长公主与驸马教女不力,夺走封号没收家产,岳君华谋害别人妻儿、紊乱侯府血脉,赐七尺白绫。 忠勇侯虽未没有请封,皇帝直接封席隽为忠勇侯世子。 圣旨到的时候岳君华无法置信,皇上是她的亲舅舅啊,席定国不过是一个外人,他怎能为外人杀亲人? 她始终没弄懂,身为皇帝,心中有国无家,别说杀一个外甥女来换一个忠臣,便是让他用亲女来换也能换得。 这件事在京城闹得很大,听说乐安长公主在被没收财产、赶出长公主府后第三天咽下最后一口气,还被丢在乱葬岗里,一代公主沦落至此,不得不奉劝诸君,生子不能光养还得教啊! 临行前一晚,江呈勳办了场家宴,席隽、婧舒、孩子通通上桌。 他非常高兴,虽然祖母的薨逝让他伤心,却也大松一口气,从此他再不是任何人的棋子,再不用担心被推上不归路,并且盼了一辈子的自由终于到来。 他喝得不多却醉得一塌胡涂,不是因为酒量浅,而是被快乐给弄醉了。 他一下子抱抱瑛哥儿说:“儿子,爹爹先去探路,等你长大了,咱们父子共游山川百岳。” 一会儿他又搂搂秧秧,道:“你好好学武功,也要好好督促瑛哥儿,练得一身好武艺,日后共游江湖才不会拖累本王。” 拖累?他那点武功?席隽轻哼,这家伙真敢讲,依照两个孩子勤奋的程度,估计不到十岁就能把江呈勳打趴。 “这次出门,我会把沿途风景画下来,凭我出色的丹青和文采,呵呵……到时『大周游记』付梓,我让你们看一场洛阳纸贵的风光。” 文采?丹青?他哪来的自信呐。席隽翻白眼,到时定会送到他跟前修修改改,但……与其修改,他宁可从头到尾自己来,费的功夫更少。 江呈勳不是假平庸而是货真价实的平庸,不知皇太后是不是脑子灌水,把能力不足的他推上位?真会要了他的命。 也或许是皇太后明白他的性子,因此想法始终在却迟迟不敢付诸行动。 但光是“想法”就害苦了江呈勳,他不羁的性情、他想要畅游天下的玩心,却因为一个想法被硬生生困在京城动弹不得。 幸好终于得偿所愿了。 在酒席间,他一把抱住席隽,道:“阿隽、阿隽,我终于能够飞出京城,我终于是一个自由人,就算明天出京立刻死掉,我也心甘情愿。” “别胡说八道。” “不是胡说八道,我是认真的,我最羡慕无拘无束的小鸟,最羡慕水中游鱼,我发誓这次出京一定要睁大眼睛,看清楚那片我从没见识过的天地。”他快乐得跳起舞来,像个孩子似的。 婧舒为他感到心酸,这样的王侯贵公子,哪有外人眼里的亮丽光鲜,唉……这世间的可怜人怎么就这样多? 饭后,席隽把江呈勳送回屋里,然后敲开婧舒房门,再次把她带上屋顶。 他想,也许在若干年后,两人回想初恋情景,印象最深刻的会是王府这片浩瀚夜空。 她没说话,他知道她的担忧,拥她入怀,扑鼻的玉兰香更加清冽。 “放心,最慢两个月就回来。” 商人重利,虽然这趟能赚的不多,但皇帝亲赐的匾额是能够拿来传家的,这世间要么是名,要么是利,总有一项能触动人们的进取心。 “就算此趟安全,但在家事事易,出外迢迢难,还是要随时注意。”临出门了,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忧心忡忡。 是的,她不安,总在夜半醒来,她不知道为何如此,但她真的很想拉住他、把他留下。 被关心叮咛了?在那么久的岁月后,终于又有人关心自己,他非常高兴。捧起她的脸,他道:“我一定会,尤其是带呈勳出门,这一路不晓得他还要给我们惹多少麻烦。” “二皇子知道王爷真实的模样吗?” “应该不太清楚吧,这趟差事是皇帝对二皇子的考验,又何尝不是二皇子对呈勳的试探。” “皇太后已经不在,王爷不可能竞争皇位,还要试探什么?” “试探他的本事。”形象不变、能力骤改,梁铮难免心怀疑虑,无妨,有他在旁耳提面命,席隽相信这趟过后,梁铮自会重用呈勳,毕竟那家伙装莫测高深还是不错的。 王爷能有什么本事?斗鸡走狗?流连青楼?所谓的本事是席隽的吧?他对朋友真是好得没话说。“皇上真相信王爷没那份野心对吧?” “这点倒是,就算原本没看懂,十几年下来也该明白了。”真金不怕火炼,野心这种东西藏不住,何况宫里出来的人,谁没有一对火眼金睛? “希望。” “你似乎很同情他?”席隽口气微酸。 “有一点,觉得他虽在上位,却没有我这个庶民活得自在。” “人各有命数。” “这倒是,哪有千般好、万般好,事事如意顺利之人。” “呈勳长得好、身分高贵,正常女子都会喜欢他,婧舒为什么看上我?”他怀疑问。 “我看上你?不是你看上我的吗?”她才要怀疑呢,他是侯爷世子又是状元郎,如今又在皇帝跟前露了脸,前途锦绣康庄的他,想要什么女子不可,为什么非要她? “对,是我看上你,可在王府里,你有大把的机会可以引起呈勳注意,为什么不做?” 良禽择木而栖,是天下的人都会做的事,更何况江呈勳于上头没啥原则,看他和柳媛舒的情况就明白。 她没那么大脸,还晓得何谓自知之明,但那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人与人相处,始于五官,终于三观,能陪我走到最后的,从不是惊艳了时光的人,而是温柔了岁月的人。” 而他,温柔了她的岁月。 “什么叫三观?” “对世间、对人事物的看法,我娘说,每个人都有特有的磁场,磁场相同的两人,纵使相隔千里也终会相逢,磁场不同即便近在咫尺,终究是形同陌路。” “磁场……”会相互吸引的磁石吗? “我把它解释为缘分,就像我不懂你怎会喜欢我,而我怎会想与你靠近?” “你不懂吗?我知道。”他笑道。 “知道为什么喜欢什么我?” “对,我喜欢海棠,牡丹不行,杜鹄不行,兰花也不行。我喜欢你,容貌像你不行,性格像你不行,才华像你也不行,我喜欢你,因为你就是你,没有任何理由和原因,放眼四海、寻遍千秋万载,天地间只有一个你,谁都不能取代。” 瞬间傻掉,他怎么会说……阿乔的话?难道这些是出自某本书,是男子想追求女子都得先练练的话? 见她怔愣,他将她收入怀里轻轻吻上她的额际。“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的小娘子!你呢?你也喜欢我吗?” 下意识地,她接续娇娇的话,“我不知喜欢你什么,但我知道,每次听见你的声音,心脏就扑通扑通跳得好欢喜,每次看见你的身影,就想朝你飞奔而去,夜里睡不着,只要想着你说过的话、对我做过的事,我就睡得甜蜜安心,我想身边一辈子都有一个你。” 席隽亦是一愣,她……还记得吗? 见她满面羞赧,他圈得她更紧,微微的颤声出现。“我等不及了,等我回京就嫁给我好吗?” 她感受到他的紧张,直觉回答,“好啊!” 两个字定了他的心、她的情,此时此刻浮上她脑海的是一生一世、是生生世世,不明所以的,她的眼睛红了,胸口涌上说不出口的心酸委屈,她不知道为什么?为谁?为何?只觉得一步步走到如今不容易,她得分外珍惜。 勾起她的下巴,就着月光,他认真地看着她的脸、认真说:“最慢两个月,我一定会回来。” “好。” “保护好自己,哪里都别去,就待在王府里。”他打定主意,把玄雾几个通通调过来暗中保护她,他不要再一次阴错阳差,再不要一世擦身而过。 “好。” “不管谁上门都别见,让曾管事去应付。” “好。” “你安安心心等我,等着我回来给你办一个盛大婚礼。” “好。” 他叮嘱又叮嘱,她不断点头应下,两人都担心错过,婧舒不明白自己的害怕,更不理解为何会错过,是梦里的故事影响她?害得她畏惧又是一场镜花水月?随着梦醒,两人错身而过。 见她答得如此郑重,他知道她是个负责任的女子,允下的话必定会竭尽全力办到,所以他相信她会乖乖待在王府里,相信她会好好保重自己,相信她会等着自己归来。 然后不太相信“安心”这回事的他,安心了。 解下荷包,拉开她的掌心,放进去。“这是那宅子的钥匙,你帮我收着,等我回来,我将以里头的东西为聘,迎你入我家门。” 她笑着,还是一样的回答,“好。” “别让自己太累,厨事交给秋霜、冬雪,孩子交给赵先生、林师父。” 那两位是席隽找回府的先生和武学师父,他越来越无法容忍婧舒的时间被三个小屁孩占据。 “那我做什么?” “给我绣荷包。” “才给你做了一个,要不给你缝身衣裳、做双鞋吧。” “慢慢做就好,等你做好我就回来了。” “嗯,你也别心急着往回赶,万事小心为上。” 皎月照映,柔和光芒照在她含笑的脸庞,风吹动她的长发,发丝轻飘、拂过他的脸庞,一时间席隽恍惚了,彷佛那个夜晚、彷佛那阵风、彷佛那个森林里,穿着白衣的女孩笑盈盈地哼着歌儿,从远处朝他走近…… 第十一章 遇刺命危(1) 果如席隽预计的,差事进行得相当顺利,路途经过十七个州县,每个州县都动用当地势力最大的地头蛇来压送军需。 接下这差事等同于身分被皇家认证,因此消息传出那天起,当地的大商贾都争相抢夺这差事,待尘埃落定,哪个人不是紧张兮兮、小心翼翼,万般准备,再细之处都考虑得清清楚楚,他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来临,没有能力应付。 在十七组的商人轮番接力下,不到一个月,军需便押解到边关,因着商人们殷勤与“爱国心”,送到的时候粮草不但没有减少,竟还多出将近两成,消息传回京城,皇帝龙心大悦,三人尚未返京,皇帝已命人拟旨,决定大肆封赏。 回京的路上,席隽心急如焚,江呈勳却想一拖再拖。 莫怪他,难得能够畅游天地,他哪舍得就此返京? 梁铮倒是无所谓,难得的假期能到处走走看看也是好事一桩,何况身边有两个挺风趣的玩伴。 这情况恨得席隽想把这大包袱一丢,自顾自往京里赶。但……兄弟如手足,江呈勳不断在他耳边叨念这句,念得他头痛、耳朵痛,连脑袋都阵阵发疼。 为助江呈勳“改头换面”,从纨裤子弟变成得用谋臣,他必须不断给江呈勳出谋划策,好让他在梁铮面前博表现。 过去怕木秀于林,“平庸的恭王”都因皇太后而受忌惮,“能耐的恭王”只会死得更快,如今皇太后不在,虽不至于狡兔死走狗烹,江家也在皇帝多方的压制下渐渐失去光彩。 如今想维持恭王府的体面,他再不能像过去那般碌碌无为,这是皇太后临终前江呈勳亲口答应的事——江家不能就此没落。 所以三人一路游山玩水,一路遇事献策,这让梁铮对两人的看法更加不同,席隽有把握,此后他和江呈勳将会成为梁铮的左膀右臂。 这天他们进入小镇,镇子不大,约莫也就几百户人家,只是家家户户都挂着白幡,怎地,今天是葬人的好日子?大伙儿全挑今天进坟。 习武之人知觉比旁人敏锐几分,就算不敏锐,光看这阵仗也明白不寻常,他们在当中嗅到危机。 此行皇帝派了百名兵将保护,但是每遇贪官便留人搜证探查,看到当地丰产、值得往各地推广的物品也一车车购下,那些东西有四、五十人在后头押送着。 他们不耐,便带上七、八人轻车简从先行一步。 看看空无一人的大街,江呈勳低声道:“此处情况不对。” 席隽点头应答,“这里是成王的封地。” 成王是皇上的亲叔叔,性格胆小懦弱,不受天家重视,当初先帝给这块俗称鸟不拉屎的封地,他连句话都不敢说,收拾完家当就自个儿赶来,多年来朝堂已经把这号人物给抛诸脑后。 一声尖锐的嗔呐声起,像是约齐了似的,街道两旁厚重的门扇纷纷打开,穿着白衣素服的男男女女走出家门,瞬地整条街全被堵住。 这时一具棺木抬出,一队乐手整齐罗列于棺木后方,几个披麻带孝的男女在棺材四围绕,他们扶棺大哭。 这场景太奇怪,好奇的江呈勳想上前询问,却被席隽一把拉住。 他细观堵住街道的百姓,他们身穿白衣表情木然,男多女少没有小孩老人,重点是他们的腰际都藏了东西…… 三人面面相觑,席隽扬声一喊,“快走。”梁铮一点头,下令,“速速离开。” 众人听令朝梁铮围拢,目光相对间,席隽夹起梁铮,另两人一左一右提起江呈勳,施展轻功飞上屋檐。 见状,穿麻衣的扶棺人皱眉,竟不好奇,连问都不问? 乐手胸口憋足了气,用力吹奏,与此同时,身穿素服的民众一个个从腰间抽刀取剑拿长鞭,追着他们跑起。 在席隽等人飞经棺椁旁边时,一阵粉红色的烟雾冲出,席隽来不及喊话,就见两名兵将吸入烟尘双腿一软滚下屋顶,当中一人还扶着江呈勳,幸好他还有几分武功,连忙稳住身形没跟着坠地。 席隽想也不想,扑身拉起他的手,竭尽全力往镇外狂奔,眼看着就要跑出镇子了,打杀声却越来越近,当中几个懂轻功的也跃上屋顶一路追击。 好不容易出了镇子,但没了屋顶、没有优势,很快就有大批刺客追上他们,席隽把梁铮丢给江呈勳,举剑相抗。 “快跑,往林子里去!” 江呈勳武功虽不济,但比起梁铮又胜上一截,于是他不打不杀不与人过招,拉起梁铮埋头逃命。 席隽和众卫兵负责断后,偷袭者武功不高,但架不住人多,砍杀间,随行卫兵一个个倒地,席隽身上也被砍了多处伤口。 看着前方围绕的几十号人,席隽大喊一声,吓得他们有所忌惮。 这时几人眼神示意后揄刀齐上,席隽长剑刺去,一挑一个,下手没有半分迟疑,他有经验的,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松,一旦对方发觉自己动作迟钝便会群起而上。 他咬牙大叫,“杀!” 席隽飞快挽个剑花,长剑斜划,两颗头颅滚落脚边,见状众人不敢强势上前,只能一步步慢慢迫近。 在所有的士兵尽歼于敌手之后,对方分出十余人追击江呈勳和梁铮。 江呈勳旁的不行,逃命还真是天生专长,一奔进林子便带着梁铮左窜右钻,虽然狼狈不堪,却还是顺利逃过好长一段,当中他寻机把怀里的烟花给放了。 就在他以为已经成功躲过对手时,一柄长刀横空而出,笔直砍向梁铮,他想也不想,以身为盾直接往梁铮背上一扑,下一刻剧烈疼痛袭来。 天!好痛好痛,他快痛死了……他直觉想喊阿隽,可是喊不出声来,他痛到连喉咙都罢 梁铮一惊,反手抱住江呈勳撑住他往下坠的身体,心口一酸,出现强烈的罪恶感,江呈勳如此赤诚相待,他竟还处处试探…… 但杀手哪会在乎他的心情,一刀不成,再挥一刀。 咻地,长刀未落,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胸月复处,那里有一把剑从后背往前钻,露出两寸剑身,血从身前汩汩而下,他想试着回头,想看看谁杀了自己,但是无法…… 解决掉最后一个,席隽血流过多,脑袋沉甸甸的,他踱跄上前道:“我们快找个山洞躲起来。” 梁铮猛点头,顾不得眼角热泪,一手扶住席隽、一手撑起江呈勳,三个人扶持着彼此,跌跌撞撞往前行。 坐在山洞里,梁铮居中,席隽和江呈勳一左一右靠在他身上。 “成王与三皇子有旧。”江呈勳说。 每回成王进京总会去斗鸡走狗上青楼,江呈勳也是青楼常客,在那里碰上几次,倘若偶尔几次便罢,可回回都有三皇子的身影。他本以为两人是同好,但如今细细想过……怎地成王不进京三皇子就不逛青楼,难不成三皇子更好老男人这一口? 轻轻一笑,江呈勳自嘲,怎么会想到这个?以前都没想到的啊,难不成人快死了就会变聪明? “三皇弟身子羸弱、脾气温吞,看起来忠厚老实的人,没想到也有那心思。” “砍呈勳那刀的人,我认得。”席隽有气无力道。 “谁?” “游盛武,明珠县主的情人。”他这是想弄个从龙之功,搞死忠勇侯府?呵呵,武夫果然傻呐,弄死梁铮还有大皇子啊,他怎就认定三皇子能化身为龙?呆透了、傻透了,婧舒她娘说的对,人不能执着,得学着放下,兄长之死让他也赔上一辈子,不值! 梁铮咬牙,“你们的伤不会白受,回去后我会替你们讨回公道。” 回去……烟火已放,后头的人很快会追上来,等他们来就安全了,但是瞄江呈勳一眼,他不确定他们能否等得到。 席隽告诉自己不睡,他伤势太重,深怕这一睡就再也不会醒来,他得清醒、得活蹦乱跳回京城,他还要求得皇上赐婚。 江呈勳也懂,好不容易领略一番自由滋味,他想再尝一回、十回、百千回。 当然梁铮更明白,看着鲜血渐渐浸染衣衫,他的心一寸寸发寒,伸手握紧两人,他非常后悔! 是他的错,他太轻视兄弟,父皇的肯定让他自满自傲,他以为水到渠成,再没有人有资格与自己一争上下,没想到……呵呵,只要野心在,再没有资格的人都有权利作梦。 他们都晓得不能睡,所以不断说话不停聊,从朝政说起,聊到小时候的生活,再谈心情记事…… 江呈勳说得最多,因为他觉得自己最可怜,明明没有那分心,明明对那位置没有想法,却因为疼爱自己的皇祖母,一辈子被架在火上烤。“呵呵,别人戴绿帽,我只能戴大帽,那帽子沉得都快把我给压死了,我憋得喘不过气啊,我想要自由,想要当个仗剑行走江湖的游侠儿……” 他的话让梁铮罪恶更深。“我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对于死亡,席隽也有丰富经验,当身子里某些东西一点一点减少,他便晓得自己活不久了。 “后悔吗?”席隽苦笑问。 问的是江呈勳,但后悔的是他自己,不该走这一趟的,不该认定自己是不死之身,不该过度自信,不该…… 如果他啥事都不干,不要当官、不要考状元、不要认亲爹,光是待在王府里,是不是就能够和婧舒举案齐眉?也臧那个老骗子啊,他说罪孽已清,救赎将临,哄人的吗,他又要错过她了? 这算什么罪孽已清救赎将临,他要的救赎不是死亡,而是重新赢回晰晰啊,他的晰晰,他愧对千年的晰晰…… 还会有下一世吗?肯定没有了吧?千百年来,他第一次死在晰晰前头……诅咒破除,他再不必忍受千年寂寞,他终于可以遗忘一切重入轮回,但是他不想啊…… 江呈勳傻笑,后悔对吗?是啊,后悔说大话了,后悔说死也不怕,死……超可怕的。 阿隽、阿隽,我终于能够飞出京城了,我终于是一个自由人,就算明天一出京立刻死去我也甘愿。 “甘愿”说得多么容易,可是真要他甘愿多么困难,他想做的事那么多,怎才刚起了火苗就被浇灭?不公平…… “真可惜,我还想和阿隽当连襟的说。”江呈勳有气无力笑着。 “什么连襟?”席隽有气无力问。 “你娶婧舒、我迎媛舒,我想和阿隽当一家人。” “这么牺牲?” “为了阿隽,再大的牺牲都不算牺牲。” “那为我呢?能牺牲不?”梁铮吃醋了,他们在那里哥俩好,把他摆在哪里。 “呈勳都为你把性命给交代上了,够不够牺牲?”席隽反问。 梁铮脸上一红,是啊,呈勳为他连命都不要了,这种肯为自己两肋插刀的人,他还有什么好吃醋的? 正当梁铮反省之际,山洞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是敌人再度来袭? 梁铮深吸一口气,别人都为他插了刀,再不济他也得保下他们,软弱的手掌握住席隽的剑,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引开追兵。” 不等他们回应,梁铮冲出山洞。 江呈勳和席隽下意识对望一眼,他们投对明主了啊,这样的心性…… 从早上起床后就屡屡不顺,切菜割了手,走路撞上门,她明明睡足三、四个时辰,醒来却头昏脑胀,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心头像是有只大虫似的,钻得她莫名疼痛。 她的情况不对连孩子都发现,涓涓抱住她,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再重复说:“没事。” 本来就没事啊,是她在庸人自扰,然耳朵嗡嗡作响、眼皮跳得乱七八糟,平日里闹腾不已的秧秧、瑛哥儿也感受到不寻常氛围,整个下午乖到让人心疼。 春风皱眉道:“姑娘,您的妹妹又上门了。” “没跟她说吗?王爷不在。” 不晓得柳媛舒怎么想的,怎会认定王爷喜欢她?王爷又不是脑残,就她那性子,娶进门来肯定会鸡飞狗跳家宅不安。 “说了,可她今儿个不是来找王爷,是来找姑娘的。” “找我?”她没心情应付柳媛舒,但也清楚那丫头有多不要脸皮,她是真敢豁出去、蹲在王府门口大闹的女人,算了,见就见吧。“你去领她过来。” “是。” 柳媛舒终于再度进到宫王府,这可是她日后要生活的地方呢。 王爷允诺要迎她入府,虽当不了正室,但即便是王府的小妾也比平常人家的正妻来得光荣,这怪不得王爷只能怪爹爹,谁让他没出息,若是爹爹更上进些,成为官家小姐的她自然能当上王妃。 今天她非来不可,因为面子被扫了,得来王府找补。 是薛晏惹的事,不就是个七品小县官,日后能爬到什么位置还不晓得呢,更别说家里穷成那德性,娶个媳妇还敢挑挑拣拣?当她想嫁啊?是爹爹非要说他出息长进,想寻媒人给他们说亲。 知道薛晏他娘怎么说话的? 她说:“晏儿马上得赴任就职,这一去千里迢迢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眼下成亲肯定来不及,倘若定下亲事却让媛舒一等数年,蹉陀了光阴,岂不是罪孽。” 场面话说得多好听,就算是傻子也明白这是拒绝。 她虽看不上薛晏,被拒绝哪能舒坦?娘气得骂骂咧咧,还怨爹爹多事。 薛家穷到头了,要赴任还得村人送程仪,爹爹送出十两银子呢,说是身为先生该尽之义。 什么狗屁道义,根本是肉包子打狗! 祖母去世后娘脾气见长,薛家拒亲,娘成天叨念,逼爹爹去把银子要回来,爹爹舍不下面子,娘变本加厉骂到不像样,骂得爹爹和宇舒待不下家,念得她心烦意乱,最后不得不说。 “王爷说等他回京便纳了我为妾。” 她答应王爷守密的,若非娘催逼……算了,反正现在村子上下都晓得她要进王府,她只来上这一趟。 金碧辉煌的王府闪得她眼睛睁不开,这哪是人间?分明就是天堂,看看池塘里的鱼多大,怎不捞起来吃?竟放任它们在里头游来游去。池边的鸳鸳水鸟和鸭子长得多肥,要是熬上一个时辰,汤汁得多鲜美!连畜生日子都过得这么好,那住在里头的人就更别说了。 走进兰芷院,她更不平衡了,这么大的院子就给了姊姊? 站在旁边给姊姊添茶倒水的婢女,她那身衣裳比自己穿的好上十倍,姊姊根本不是进王府来当下人,是来当主子啦。 吸吸呼呼连喘几口气,她不要生气,再过不久她也能过上这种生活,不对不对,只会更好不会更差,姊姊伺候的是孩子,她可是要伺候王爷的。 “你找我有事?” 她理直气壮回答,“娘让我来看看王府长成什么样儿,终究是要长住的地方。” “别胡说八道。” “谁胡说,是王爷亲口说要纳我为妾的。” “你疯啦,好端端的不嫁人做妻,竟自甘堕落想与人妾?” 常氏怎么会把柳媛舒教成这副模样?王爷心里是怎么想的,怎会说这种话?那次就不该领她去温泉庄子。 “做妾有什么不好?那可是王爷的妾,不是平头百姓的妾,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不说,还能过上神仙般的生活,反观姊姊,就算嫁给姊夫又怎样,姊夫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还得让你给人家看孩子挣钱,这种正妻不当也罢。” “妾和奴婢是一样的,正妻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一个不高兴想发卖也是行的,你一个良家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放心,王爷宠我,舍不得让正室作践我,何况这王府哪来的王妃?还不是我说了算,要是我抢时间给王爷添个孩子,母凭子贵,有了孩子傍身,我还怕啥?”到时候呼风唤雨,便是刚进门的王妃也得拍她的马屁,想到这里,她越发得意起来。 “你疯啦,王府的妾室通房多着呢,不差你一个。”婧舒不敢置信地望着妹妹,过去只觉得她自私了些,而今看来她不仅仅是愚昧……得找个时间同爹爹谈谈,再不管束怕会替家里惹下大麻烦。 “你才疯呢,我说的全是实话,你没在大宅院里待过,不知道里头的弯弯绕绕,娘可是在大户人家里长大的,见多识广,她早就把后院女子该有的功夫全都教给我了。虽然我不是太喜欢你这个姊姊,但终究是手足之亲,如果我能顺利嫁给王爷,往后自会多多照应你和姊夫,但在这之前你得先帮我在王府立足。” 虽不乐意,柳媛舒却不能不承认姊姊更有本事些。都是娘的错,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要是她能随爹爹多念点书、多长点学问,就算旁的不行至少还能给王爷红袖添香。 “算了,我没办法同你说话,你回去吧,别再过来了,我不会见你也不需要你照应,至于王爷……更对不住,帮不了,你好自为之,送客!” 婧舒扬声一喊,春风立刻进屋,石铆跟在后头往门边一站,摆明了“请”不出去的话,他乐意用丢的。 与梁铮同行,皇上派了不少人跟随,席隽把玄霓几人连同石铆都给留下了。 他说:“你周全我才能放心办差。” 这话太甜,甜得她连反驳的余力都没有。 柳媛舒脸色骤变,气急败坏道:“你赶我?想清楚,今天可是爹娘让我来的,我要寻一处好院落,等嫁进王府后就把他们接过来同住,难道你敢不孝、敢忤逆爹娘?姊夫若知道你罔顾人伦,还肯要你?” 婧舒实在无语。 “这话真是爹爹说的吗?不会,是你娘讲的吧!爹爹读圣贤书,定说不出如此愚蠢之语。第一,你不会嫁进王府,因为妾室收房不叫嫁,叫纳,喜欢便多纳几个,不喜就丢到庄子或卖掉,这是高门大户的规矩,你说母亲是在大户人家长大,怎会连这种事都搞不清楚?再者,就算是正娶的王妃,也断无让娘家人进王府长住的道理,更别说是一个小妾。” “王爷宠我呀。” “宠不宠尚且未知,在这之前你得先被纳进府里,如今八字还没有一撇,说这些贻笑大方。” “我长得这么美,王爷一定会宠我。” “知道何谓井底之蛙?比你美的女子比比皆是,王爷为什么非要你不可?王爷经常流连花街柳巷,里头的姑娘哪个不比你漂亮?” “柳婧舒,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错,我是见不得你愚蠢。回去静静心吧,让爹爹给你说说道理,你是柳家姑娘,不是青楼妓子,便是妓子也没有上门招客的道理,你不尊重自己,就甭想别人尊重你。” “你把我比作青楼女子?我要告诉爹娘。” 望着小脸涨得通红的柳媛舒,婧舒满脸无奈,她确实有几分美貌,可再美又如何,一开口就浅薄得惨不忍睹,她若嫁入平民百姓家里还好,倘若进了高门大户,只有死路一条。 “快回去告状吧!”她连争辩都懒。 正在柳媛舒准备踏出门时,一名下人匆匆来禀。 闻言,春风心头一惊,忙进屋对婧舒道:“小姐,二皇子亲自送王爷和席世子回来,他们受重伤了。” 重伤?心狠狠一颠……她的隐忧、不安、恐惧在此刻落入实处。 听见此话,柳媛舒却是面上一喜,做出决定,她要留下来照顾王爷,待王爷清醒必会心生感动…… 第十一章 遇刺命危(2) 婧舒知道柳媛舒趁机留下来了,王府后院没有女主人,规矩本就松散,再加上王府上下无不明白婧舒在王爷和小世子心中的地位,便也没人去为难柳媛舒。 总之她没离开王府,成天守在王爷身边,含情脉脉地看着江呈勳那张精致美丽的脸,心里幻想着未来。 婧舒却没有她的乐观,她看着席隽惨白的脸孔,无助茫然,情绪压在心底,压得她无法喘息。 忠勇侯来了,他坐在床前一动不动,看着面色死白的儿子,瞬间苍老。 是他的错,他认为男人该心怀天下,不应为后院那点芝麻大的琐碎小事操心,他看不起女人,认为女人翻不了天,结果他失去妻子、失去儿子,差一点点连女儿都要失去。 席定国想把儿子带回侯府,但大夫让他别轻举妄动,眼看着汤汤药药一钵钵往席隽嘴里灌,他却始终昏迷不醒,心疼得他无法呼吸。 皇帝召他入宫嘉勉、安慰,封赏一串又一串,但儿子都没了,他要那些身外物做什么? 天底下最悲哀的是白发人送黑发呐! 失而复得的儿子、让他光荣骄傲的儿子,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眼前,他做错什么?老天为什么这般折磨自己? 他是男子汉,他杀敌无数,他对生死淡漠得不像常人,他总相信再困难的局面都能够闯过去,他认为自己强大无比,没有任何事可以难倒他,但是在短短的时日内,他一再一再被为难…… 游盛武挑起他对昔日同袍的歉意,岳君华的背叛让他对女人失了心,以为儿女双全的自己,谁知到头来不过是替人作嫁,他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但他心存侥幸,因为他还有失而复得、连皇帝都欣赏看重的儿子,谁知初试啼声就缎羽而归。 什么都没有了,他只剩下一个痴呆的女儿,这是报应吗? 因为他杀那么多人?因为他为前途牺牲太多兄弟?对……肯定是报应,早在看见游盛武那刻他就明白了,天道循环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呵呵、呵呵,都冲着他来吧,所有他对不起的人通通过来,来寻仇、来报复,来怎样都行,但是能不能……债别算到儿子头上? 他可以不认儿子、不要他孝顺,他只求隽儿平平安安,就算不当官也没关系,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儿子活着就好。 牵起涓涓的手看着忠勇侯的背影,那天她和席隽在屋顶偷窥,那么令人羞耻的事,忠勇侯都不慌不忙,理智而果断地处理了,那时的他像百姓嘴里形容的那样,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但是现在他衰老哀恸得让人心酸。 婧舒推推涓涓,涓涓与她互看一眼。 面对父亲她需要勇气,她被忽略得太久,久到忘记什么是亲情,但是在婧舒的眼神鼓励下,她深吸气走到席定国身边,轻轻把手覆在父亲手背上——那里是湿的,他抹了泪。 望着女儿那双清澈灵动、像极隽儿的眼睛……“涓涓?” “爹爹,我好了。” 闻言,他一个激动将女儿抱进怀中,他把头埋入她颈间,呜呜哭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哥哥、对不起你……” 数不清的对不起柔软了涓涓的心,她犹豫片刻后,轻缓地拍起父亲的背,像姊姊安慰自己那样。 看着这一幕,泪水刺痛了婧舒的眼,她看着席隽,心底不断说着:你说过的,你会好好的,男子汉一诺千金,要说话算话…… 第三天,席隽没清醒,气息变得更微弱,大夫让他们早做准备。 婧舒的脾气很好的,她很少与人起冲突,便是面对柳媛舒或常氏的无理取闹也不曾大声咆哮,但她咆哮了——对着大夫。 “什么叫早做准备?我要准备什么?救命不是大夫的职责吗?病人还没有放弃、亲属还没有放弃、我还没放弃,你怎么可以叫我们准备?你有没有医德,你是大夫还是创子手?” 她的失控吓坏大夫也吓坏涓涓,她紧紧抱住婧舒,眼泪不停刷下。 秧秧头痛不已,涓涓这样、瑛哥儿这样,连姊姊也这样,他们不吃不喝,成天坐在病床前,哭得双眼红肿,而大夫又说着同样的话……失去顶梁柱,他觉得天塌下来了。 他急得团团转,又要顾这边也要顾着瑛哥儿,都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姊姊、涓涓,隽哥哥不会有事,王爷也不会有事,他们都会好起来。” “对,会好起来的,他们都会好起来。”她憋住一口气,用力抹掉泪水,也拭去涓涓的眼泪,她郑重说:“你哥哥不会死,他会活过来,他答应我要平平安安的,他最重视承诺了,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涓涓用力点头。 “对吧,你也知道承诺很重要对不对,但凡说出口就一定要做到的,你哥哥就是这种人对不对?” 追着一个孩子要答案,这种行为很蠢,可是她没有办法了呀,她需要一个肯定,需要有人斩钉截铁对她点头,告诉她:承诺必定成真。 “对。”涓涓咬紧牙关重重点头。 “你哥哥会清醒,他答应的事从不食言。”她重复又重复同样的话,彷佛重复的次数够多,好事便会成真。 “对。”涓涓也一点头、二点头,她也相信头点得够用力,就能证明哥哥会守信。 就这样莫名的信心、莫名的相信,她们不再哭泣,她们待在床边不断对席隽说话,把过去来不及说的、没记得要说的,通通说清楚。 三更梆子刚刚敲过,大地沉寂……婧舒睡不着,她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 “两次,你说自己样貌长得不好,同样的话你从来不重复,为什么这件事一再提及?是王爷惊人的容貌刺激到你吗?傻瓜,有没有听过海上有逐臭之夫?有一张好脸孔,确实更能让人心喜,但那只是一时喜欢、与爱情无关。 “知不知道爱是什么?娘留给我的书上有写,她说:『爱不是寻找一个完美的人,而是学会用完美的眼光欣赏那个并不完美的人。』 “我不完美,但你欣赏我,你不完美,但有我欣赏你,我们会带着对彼此的欣赏走过此生,你不可以半路下车,不可让我的欣赏孤军奋斗,懂吗?” 说好不哭的,所以她没哭,只是眼泪自顾自从她大大的眼睛里滚下来,她不愿意但是控制不住。 让他的手贴在自己颊边,一瞬间,他掌心蓄满她的眼泪。 “失去,很痛,但在还没来得及珍惜之前失去,更痛,你舍得我痛吗?如果不舍得,请你张开眼睛,让我别那么痛,好不?” 几天没睡她已经累惨了,但每句、每个字,她都说得认真无比,她认为只要说得够认真,就能说服他清醒。 “娘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现在我告白了,你听见了吗?没听见,好,那我再告白一回。” “席隽,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无法陪伴你的前世,但请把你的今生给我、来生给我,未来的每一辈子通通交给我。我想要牵着你的手,像这个样子,一步步往前走。给我这个机会好吗?” 这种话不矜持,从小到大受的教养,都教会她这样做不可以、不好、不适当,但是顾不得了呀,她还来不及珍惜他,他就要离开,她的痛需要一个人来倾听、来表白……“听过遥控器吗?娘说遥控器上面有很多按扭,一按窗帘就会自动打开,饭就会自己煮香,灯就会自己点亮。你说,是不是特别特别好的东西?”她一一扳开他的手指,贴在自己胸口。“现在,遥控器在你手里,你可以遥控我的心情,你想我哭我便哭、要我笑我便笑,你舍得我哭吗?如果不舍得,请你用力一点,请你认真和阎王爷好好谈判,请你回到我身边……” 她说着,眼泪流干、唇舌燥了,她疲惫得撑不住了,但她不敢闭上眼睛,深怕一闭、深怕松开他的手,没了牵系,他悄悄地离开自己。 可终究她只是个人,三天三夜不眼,让她失却最后一分力气…… 她不知道自己睡着,不知道自己趴在他身旁、枕着他的掌心,更不知道即使在梦里,她的泪水也不曾止息…… 涓流不息的鲜血从腕间流进碗里,她静静看着自己的手,情绪不曾有半分波动。 “陈太医,求求您,不要啊!” 小宫女跪求太医,紮紮实实的磕头声响,触动人心,太医心生不忍,却无法停下动作。 他也不相信娘娘的血可以治病救人,但他亲眼看见皇后娘娘饮下鲜血后,便将小皇子顺利生下,而现在大量失血、进入昏迷的皇后娘娘……再一碗血就能活了吧。 陆家的人全都围在长,所有人都盼着皇后娘娘活命。 “月儿,别磕了,起来。” “不行啊,娘娘再下去……会危险的。” “傻瓜,死亡从来都不危险,一旦死亡发生,所有的危险便终止了。” 晰晰轻浅笑着,彷佛痛彻心扉的伤口不在她身上,彷佛那红得似盛绽鲜花的血不是自她手腕流出。 陈太医诚惶诚恐道:“求娘娘恕罪,只要再一碗就好。” 看着太医,她知道啊……皇后死了,他也活不了,反正她不想活了,用她的命换回两条人命,值!“取吧,罪不在你有什么可恕的。” 终于血取够了,陈太医用棉布裹紧她的伤口,一个俯身重磕后离去。 月儿哭着上前抱紧她,瞬地,温暖袭上,只有一点点,稀少得令人鼻酸,但足已令她感动。“月儿,我想看月亮。” “外面风大……” “最后一次。” 望着娘娘坚定的目光,月儿唤来宫女太监,将软榻搬到院子里,再将虚弱的娘娘移出去。 清兮宫只是从清和宫划出来的一个小角落,里头三间房,青砖红瓦,连服侍的人都比旁的宫殿少,这是娘娘的要求。 盖这样的屋宅不符合宫中规制,但娘娘想要,皇上便允了,清兮宫里最美的一处风景就是院中的那株玉兰树,月儿记得,那是初入宫时皇上亲手为娘娘种下的。 月儿握住娘娘的手,从娘娘进宫之后就是她贴身服侍的,娘娘的心苦,每一分她都懂。 才多久?两年吗?她记得好清楚,那日皇上携着娘娘走入后宫,穿着白裳的娘娘美得像仙子,所有人都说娘娘是天上神仙下凡,说皇上能一路过关斩将、顺利走到龙椅前方,倚仗的不是千万将兵的枯骨,而是娘娘的鼎力相助。 娘娘可厉害了,能呼风唤雨、出谋划策,让死于战乱的人数降到最低,所有人都说娘娘是慈悲的观音菩萨送来,解天下苍生之苦。 刚入宫的娘娘多么快乐呀,她笑得何其灿烂,她总拉着月儿的手说:“我会用尽全力辅佐皇上,让他成为一代明君,造福天下百姓。” 但立陆氏嫡女为后那天,娘娘哭了。 她仰头问月亮。“不是说好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是说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为什么我的情路上,会有那么多闲杂人等?” 皇上对娘娘很好,他亲自向娘娘解释,“身为帝王,平衡之术很重要,我需要陆家帮我稳定朝堂。” 皇上说的没错,历代帝君都是这样做的,娘娘无从反对,只是脸上的笑容随着越来越多的女人入宫而消失,她不再走入帝王居住的清和宫,不再进御书房同皇上说话,她把自己关在清兮宫里,经常自问“我错了吗”? 渐渐地,皇上越来越少出现,渐渐地,娘娘的泪水干涸,渐渐地,连帝君垂怜都不再盼望。 娘娘说:“我好想家,好想和族人在一起。” 娘娘说:“我的家乡有数不清的大树,有壮阔美丽的大山,有奔流不息的河流,夜里满空星辰、明月皎洁,日里家乡的天空蓝得耀人眼……” 娘娘说:“嬷嬷是对的,爱情终究要害死我了。” 娘娘说她不是仙女而是女巫,她不会呼风唤雨、却会观天象,她最厉害的是会法术、会下蛊毒,但终其一生她不曾害过人。 娘娘说:“可是怎么办才好,我好想……好想害那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她嘴边说着狠毒的话,却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伤害。 “月儿,帮我把床下的匕首拿过来。”晰晰道。 “娘娘……”月儿迟疑。 晰晰温柔笑开。“没事,我只是想家了,在族里每个年满十岁的女孩,族长都会入山挖来一块新铁,亲手打造匕首授之。族长是我的嬷嬷,她聪明睿智,能够看清未来数十年的事,从小嬷嬷常督促我好好学习术法,她说,总有一日我必须勇敢坚强地站在族人面前,用能力证明我可以当个好族长。 “可是我为了男人抛弃嬷嬷的期待,我把他的梦想当成自己的梦想,我把全部心力都用在他身上。他受伤将亡,我以鲜血灌之,我告诉自己,他是天地间唯一一个值得我用性命交换的人,但是今日,他竟要用我的性命换他妻儿性命。” 呵呵,她轻笑着,还有人可以比她更傻吗?亏嬷嬷总说她聪明透顶,一个聪明的女孩子怎会让自己落入这番境地? 前无门、后无路,她心知肚明,今日不是李清逼死她,而是自己的选择生生地把她逼死。 月儿泪流不止,她都懂,懂娘娘的茫然无助,懂娘娘的后悔失望,懂娘娘的恸不欲生,她懂得……娘娘有多辛苦。 月儿冲进屋里,寻出娘娘的匕首,走到软榻边拢进娘娘掌心。 晰晰轻抚匕首上的刻纹,她缓缓叹息。“嬷嬷,晰晰好想您啊……” 月儿掩不住啜泣,哽咽道:“皇上会知道娘娘付出这么多,皇上一定会知道。” 傻呀,她哪还在乎他知不知道?他已经将她的感情糟蹋得七零八落,她若还将一腔热血悉心交付……蠢透了。“月儿,人不耗尽所有的期待,是不肯说再见的,想道别是因为累了,我不再在乎他的感激,我不再介意他的欢喜,对他,我只剩下永无止境的恨意。” “娘娘别这样,皇上待您还是好的。” 好?是指送进清兮宫里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不对的,爱情不是身外物可以衡量,不是可以因为利益平衡而存在。 “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情我便休。” 她曾立下誓言,他若珍惜,她不必弃,然而最终她选择放弃。 不是因为她不在意,而是他不在意了……既然如此,何必? 何必不舍、何必在乎他的心。 过去的她不懂得恨,现在她学会了,他是个好老师,教会她恨上自己深爱的男子。 皇后和皇儿都平安度过此劫,陆家人满意了,他……也满意了。 他是势利的,他时刻权衡利弊,他总是做出决定然后实行得笃定,他从不懂得何谓罪恶感,可是今日……心底有一块是虚的。 所以他来了,在来的路上他想过无数的说词,想说服她她仍是自己的稀世珍宝,却不料一句“你若无情我便休”阻止了他的脚步。 他说过,“我要天下、要权势、要俯瞰世间,证明我不是人人可以踩踏的小喽罗。” 于是她说:“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就帮你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只用五年就走到今天的位置,而这五年当中,始终是她牵着自己的手。 他非常感激,她却指着他的心口说:“你这里有我的血,你的身体里有一半的我,我为自己做事,不需要任何感谢。” 于是他不再感谢,他把她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因为他便是她,他们是一体的两个人,她应该理解并同意他所有做法。 他迷恋权势、迷恋这个位置带给自己的骄傲与成就,于是他做了所有帝王都会做的事,包括——视女人于无物。 他认为世间人都该供自己驱使,不论男人或女子。 但是他听见……她要休了、她不要他? 凭什么!他是皇帝,天地间万事万物都该任他予取予求,谁也不能拒绝。 于是既骄傲又自卑的他在短暂的停顿之后走到她面前,他道:“你救下皇后性命,明日我会颁旨,封你为贵妃。” 她冷眼看他,一语不发。 他耐下性子又道:“等你把身子养好,为朕生下儿子,一出生朕便封他为王。” 她笑了,清冷的笑容里装入满满的鄙夷。 突然间,她的目光让他心生恐惧,他硬着脖子说:“你是我的女人,终其一生都不能离开我。” “不能吗?要不要试试。” 她终于开口,说的话却让他胆颤心惊。 “你……” “你要权、要利、要高高在上,除此之外什么对你都不重要对吗?好啊,我本就用性命来成就你的梦想,如今我便再成全你一回。” 晰晰望着他,目光中带着狠厉决绝,她抽掉腕间棉布,拉开刀鞘以匕首划开已经止血的手腕,这一下划得很用力,瞬地鲜血激喷,朵朵鲜红的血花在她脸上、身上怒放。 她以右手食指沾血在半空中画符,口中念念有词,下一刻她指着月亮。 像是被指引般,月光聚成一束光线投到她身上,晰晰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中,美得教人无法言语,她冷冽的目光望向他,阴冷道:“我程晰以性命诅咒李清,生生世世坐拥权势利禄,却求不得爱、孤独终老!” 她看着他,看得他无法呼吸,恍若胸口处有什么东西被抽出来了,他的表情僵住,眼泪却顺着眼眶滑出两道湿痕。 两个曾经深爱彼此的男女相互对望,她也在流泪,只不过流出的是鲜红血泪。 下一刻,晴朗的夜空闪电雷鸣交加,一道刺目的白光自天际落下,它穿透她的身子,停止她的心跳…… 第十二章 轮回千年终圆满(1) 一个机灵,婧舒吓醒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依旧沉睡的席隽。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她亲自下的诅咒、她被月光穿透身子,死了,死后魂魄不离,她在他身旁张大双眼看着他的悲剧。 他成为名留青史的帝君,他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再没人可以掣肘,他想要怎样便怎样,但是他不快乐。 他终于死去,却在另一个男人身上重生,带着前世的记忆走过漫长一生。 然后死去、重生,再死、再重生,每一世他都有钱有权,都能为所欲为,但他依旧是那个不快乐的李清,不管重生过几回合。 他开始害怕了,害怕这样无止境地活着,一世一世接着一世,他试着求死,他想尽办法遗忘,但是诅咒杜绝了他的想望。 孤独寂寥索然无味的生存带给他极大恐惧,反覆轮回终于让他学会,巨大的权势财富无法带来快乐。 才不是什么“也臧大师”,那是地藏王菩萨。 菩萨的开释,他试着还尽李清留下的负债,人情债、钱财债、性命债……在付出的过程中,他虽寂寞却不再感觉生存让人喘不过气,他开始行善积德,当别人因为他的善举改变命运,让他开始懂得何谓快乐。 地藏王菩萨不只对他开释,也开释了她。 祂悲悯地看着她,问:“诅咒困他千百年也同样困住你,何苦来哉?” 是啊,她始终在他身旁,她在诅咒他的同时也诅咒了自己,他不快乐,她亦然,他寂寞,她亦是。 她与他拥有无法分割的相同痛苦。 菩萨似是看透她的心思,慈悲道:“不对,你比他更痛苦,诅咒他的同时你也会得到反噬。” 她问:“凭什么?做错事的是他。” “但他已经偿清债务,他行善助人,许多人因为他得到善果。” 而她除了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什么都没有做? 但还是不甘心啊,她咬牙问:“他欠我的没还。” 菩萨模模她的头,轻声道:“你愿意让他偿还吗?” 她停顿很久,看着那一世成为医者的他正在为伤者止血,许久后回答,“我要!” “好吧,他将会偿还你,直到你觉得够了。” 然后她重新为人,出生长大,遇见他却不记得他,但他总能找到她并且爱上她,他为她付出所有,倾尽全力追求,可惜她总是早夭。 死后的她重新来到他身旁,看着他的无奈与哀愁,然后想起所有的事。 一次又一次,她成为梁春儿、姜雨芳、萧芳、徐燕、周璇、娇娇…… 终于明白何谓“反噬”,她永远早死、永远与爱情失之交臂,她不放过他的同时也无法放过自己。 在他一次次的付出后,她终于学会放下、学会割舍、学会……珍惜。 她原谅他了,成为鬼魂的她在他耳边轻道:“都过去了吧,我不再恨你。” 她以为仇恨结束的他们再无干系,以为他们将各自奔赴前程,没想到她成为柳婧舒、他成席隽,然后一个个的梦境写下他们的过往。 所以轻握他的手,轻贴在自己颊边,她问:“诅咒终止,此生我们该有一个完美结局了对吧?我们要一起走完这辈子对吧?你不能抛下我、你要充分表达认错的诚意对吧?” 她一句问过一句,却发现他的掌心在她的脸上一寸寸冷却、僵硬,他胸口微微的起伏渐渐平息,他死去……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席隽,怎么可以?不该这样的啊…… 她嘶哑问:“为什么?我原谅你了啊,原谅还不够吗?那还要怎样?是你生气了吗?你生气我折磨你太久,所以痛恨我?好吧好吧,你恨我吧,你活着折磨我好不好,你起来欺负我好不好,我通通受着……席隽,你醒醒,你不要死!我在这里等着,等你欺凌我、等着受你的委屈,我保证甘之如饴……” 但他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他死了,彻底离开了…… 这算什么?又是反噬吗?死亡于他是解月兑,所以他决定用死亡来折磨她?不要啊,求求你不要,换个方法可不可以…… 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冰冷的身体冰冷地回应了她的问题。 阴风起,雷鸣闪电交加,像那个施下诅咒的夜晚,一道刺目的白光自天际落下,从窗桥钻入,穿透他的身子…… 看着太熟悉的场景,她喘着粗重的大气,怒道:“非要这样才叫有始有终吗?” 松开他的手,婧舒冲到外面,任由瓢泼大雨湿透全身,她仰头放声大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认错啊,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要我怎样都可以,但求求您不要让他死好不好,求求您……” 石铆被她的喊声叫来,见状心知情况不对,连忙冲进屋里,看着脸色灰白再无生息的爷,一个踉跄站不住…… 下一刻,婧舒冲进厨房抓起菜刀奔回床边,眼看她就要往腕间割去,一个激灵,石铆连忙制住她。“柳姑娘,你要做什么?” “放开我,我要救他,我的血可以救命。” “爷已经死了!” “他不能死,他答应要回来娶我,我们不可以是这种结局,不可以,听到了吗?不可以……我不要悲剧……” 席隽送回侯府办丧事,婧舒没去,因为身分。 席定国虽无多话,却摆明不要她这个媳妇,他道:“若柳姑娘是隽儿心悦之人,他定不舍姑娘一世孤寡,柳姑娘还是另觅良人。” 无妨啊,她从没想过侯府的富贵荣华,守寡这种事,不一定非要在侯府才能做,心定了,情便也定了。 没去奔丧,她在兰芷院一针一线缝着衣服,那是给席隽的,是她亲口答应的,以后就这样吧,思念他的时候便做一套衣服,便在脑海里复习他那张不够好看的脸。 “姊姊,王爷想见你。”秧秧轻扯她的衣袖。 此话已经提过数次,秧秧和瑛哥儿轮番过来请,但婧舒没有心情应付。 听说柳媛舒还在景新院伺候,自己走这一趟不晓得会闹出什么事,只是客居王府她无心惹事。 何况心那么伤、那么痛,哪还有余力应付其他。 “王爷说,有一件事是关于隽哥哥的,他必须告诉你。” 席隽有话要传给她吗? 见婧舒不语,秧秧又道:“王爷让我同姊姊说两个名字。” “哪两个名字?” “也臧大师和越清禾。” 一听到这两个名字,心头震惊,席隽不会也不该把这些事告诉旁人,所以……他想透过江呈勳告诉自己什么? 想也不想,她起身道:“走吧,我去见王爷。” 推开门,江呈勳半躺在床边,无聊地把玩着帷帘上的流苏。 不久前梁铮刚来过,他说:“我已经调查清楚,此事确实出自三皇弟手笔,对不起,现在我无法动手,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会让他付出代价,你的伤、阿隽的命,需要有人来清偿。” 梁铮悲愤的神态历历在目,过去总觉得天家人真诚缺货,没想到他还有几分赤诚之心,但愿日后他登基为帝还能保有此心。 这次差事办得极好,皇帝下旨封赏,忠勇侯提了爵位成为忠勇公,但席定国身边就剩涓涓一个女儿,又无法再生育子嗣,这爵位提不提还真没啥鸟用,倒是金银珠宝送上好几车。 恭王府也赏赐不少,但江呈勳的爵位是不可能再往上提了。 倒是皇上把席隽三品散骑常侍的差事给了他,许是不相信梁铮所言,想亲眼见证他有几分本事吧,也或许只是想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盯着。 无所谓的,他对这种事压根就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婧舒…… “王爷,柳姑娘到了。” 闻声,江呈勳立刻坐起来,这一坐伤口扯动,痛得他龇牙咧嘴。 “快快有请。” 王爷扬声喊,那声嗓大得不像病人,连站在门外的婧舒听见了。 她在侍卫的恭请之下进入王爷房间,然尚未走到床边,仅仅是目光相接那刻,她愣住了。 心脏陡然增添速度,呼吸变得喘促,她在发抖、她全身起鸡皮疙瘩,她不确定,但直觉告诉她……是的…… 眼眶瞬间翻红,她瞠大双眼死命盯着江呈勳的眼睛,慢慢地一步步上前,她吞下哽咽,抹去眼底湿气,她需要确认。 她一句话都没说,但他却明白,婧舒认出他了?这一定是心灵契合。 过去几天,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想对她说,他想要试着用各种角度切入,让她不至于太惶恐,他甚至没有把握能够说服她,但是……她晓得了。 婧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当她终于走到他面前时,再次咽下哽咽。 “你是席隽?夏侯渊?秋鹏、阿乔……”在她喊过许多名字之后,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李清。” 后脑处一阵发麻,这已经不仅仅是心灵契合可以解释得通,但这时候什么解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 他面带微笑,向她展开双臂。 还需要考虑吗?不必的,失而复得已是天地间最大的幸运,她只想感激上苍的原宥,只想感激诅咒终于解月兑,她毫不犹豫地投入他的怀抱,紧紧地圈住他的腰。 痛!伤口牵动,他紧紧咬牙。 但他也笑得满面幸福,感谢老天终于停止惩罚,感激老天终于把爱情还给他,他有满腔满月复的谢意想要传达。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他们在这个拥抱中,一点一点证实彼此的存在。 时间慢慢过去,阳光透入窗桥,在地上投下光束,无数的灰尘在光束中飞舞,他们都看见了,却也都不在乎。 “你怎么会知道?”一个没头没尾的问句,但是她能听懂。 “我想起来了,想起我的前世今生,想起晰晰的哀愁。『也臧』添土加草,大师不是旁人而是地藏王菩萨,祂心慈,特来渡化我们这两个蠢人。” 一段爱情纠结千年,还有人能够比他们更蠢? “你什么时候见过也臧大师?”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那个咒语诅咒的不仅仅是你,也困住了我……”她娓娓道来千年经历。 “所以你看见我做的每件事。” “是,我看见族人被诬陷,有人群起放火烧山时,是你领着他们遁逃。” 他笑答,“对,我为他们又做了一回皇帝。” “我看见了。”他早已不耐烦当皇帝,他对权势地位已经失去感觉,他甚至觉得政治令人厌恶,但是他为了她的族人,再当了一次皇上。 天下人都以为是族人助他上位,殊不知是他刻意传出的谣言,让百姓以为他们是天人降世。 登基后,他从族人当中选出国师,予以至高无上的位置,从此世人不再以诡谲目光看待族人,也因为他将族人带出山林,让他们与百姓通婚,他们不再是特殊的存在。 “那些死在我手下的人……” “我知道,那些冤亲债主都怀着满足重新投胎了。” “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江呈勳失笑,好像什么话都不必再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能够找到我、认出我?” “因为你身上有一股只有我闻得到,旁人却闻不到的玉兰香,并且你的右方锁骨有一朵红莲胎记。所以在『夕霞居』我一眼就认定你,可惜你被江呈勳的容貌吸引,没多看我一眼。” 讲到江呈勳时,他指指自己的脸,惹得她弯眉笑开。 “美貌只是一种别人对自己的肯定,没那么重要的。” “我是俗人,需要这种肯定,但是你没有肯定我。”他指控。 “喜欢美好的人事物是天性,但懂得欣赏美好的内在则是一种学习,肤浅的我不懂得一眼找到你的好,但成熟的我与你相处后学会欣赏你,甚至喜欢你、爱上你,你有多么美好的内在啊,你像块暖玉,虽然不如宝石般耀眼,却有丰富底蕴,让人想要用一辈子去了解、去挖掘。”她卯足劲夸奖、放出一堆彩虹屁,招惹得他的桃花眼上开出朵朵桃花儿。 “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 “跟我娘学的。” 听见她提及娘亲,他说道:“当年我曾经见过你母亲。” “我知道,你是那个说书人,而我的母亲是那个小女童,她对你道:『逝者已矣,来者可追,该放下。』而你说放下是你终于开始心疼自己,你不愿意心疼自己,你说老天爷要让你体认自私的谬误……”捧住他的脸,她认真对他说:“你不是自私,是从来没有人教会你爱,你以为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势才能弭平童年的伤痛、才能让自己不再害怕,你拼尽力气往上爬……” 他接下她的话。“到头来,想得到的都到手了,我却不快乐。能带给我心平和满足的,只有清和宫那株玉兰,只有里头的一桌一椅,只有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女子,以及她留给我的……满满记忆。” 她都知道的,他坐在她的椅子上,不知道想起什么似的傻笑着,他躺在她的床上,翻来翻去滚个不停,几十岁的老头子了却笑得像个孩子,只是他总是笑着笑着泪水便翻出眼眶,笑着笑着便苦涩盈满脸庞…… “在你还不是皇帝的时候,你常带我飞上树梢头看星星,记得吗?”她问。 “记得,风把你的头发弄乱,但乱了我心的不是头发,是你笑得乱七八糟的笑容。”要是早点知道,心痒痒的感觉就是爱,会有多好? “我们很无聊,总是玩着我跑你追的游戏,像个孩子似的。” 当上皇帝后,他的笑总是带着某种目的,再也不是纯粹的开心。 “很无聊,却也是李清一生中最开心的光阴。我们抓鱼烤着吃,后来御膳房做得再精致的鱼,都没有我们烤的好吃。” “烧焦了还好吃?”黑糊糊的鱼啊,整条鱼找不出三两口能吃的,但就两口也是他一口、她一口,他们合力吃掉。 真的是“合力”,他们合力做过好多事,他们是再有默契不过的两个人,要不,怎能成就一场江山? “非常好吃,也许是因为那个下午有鱼、有山有水,而且你就在我身边。” 那时候他不懂得爱情,只觉得和她在一起很惬意,后来她带给他的帮助远远胜过惬意,于是他便忘记,于自己,她的价值不仅仅是“有用”而已。 直到失去了,直到坐在高堂上,直到手中握紧各方势力,却突然发现没有她的龙椅……无味且无趣。 说到那年,他和她都笑了,笑得很快乐、很开心,彷佛那些个午后又回到他们身边。 “告诉你一个秘密。”婧舒道。 “什么秘密?” “我娘来自数百年后,她留给我的话本、书册,通通是来自数百年后的智慧。”她是从母亲留下的手札里推断出来的,这些东西除了她再没人看过了。 “有那样的智慧,她竟没替自己争取到好光景?” “她是心悦父亲的,因为喜欢,愿为柳家竭尽心力,父亲并没有辜负母亲,只是老天爷给她的时间有限,否则她一定能混得风生水起。” “每个人终归有自己的去处。” “嗯,那江呈勳呢?”他回来了,江呈勳却走了。 “也许下一世,他会有更好的人生。”再不需要当这个被压抑得无法呼吸的王爷,他是不是如释重负了? “希望。” “等我好起来之后,我亲自上柳家求婚。” “恭王迎娶小民女?你在说笑吗,皇上能够同意。” “皇上不只同意,还会欢欢喜喜、大张旗鼓的同意。”肯定还会编传出一段情爱佳话,把他们的感情传得天下皆知。 “为什么?” “我这可是『示弱』,不找有权有势的岳家,只娶秀才之女,足见我这人多么天真率性、毫无野心。” “但我爹娘那里有我和席隽的婚书。” “旁的困难,偷一张婚书难吗?王府养一堆人,可不是吃白饭的。”更别说那些玄字辈的隐卫,此时他无比庆幸在离京之前让他们奉婧舒为主子。 “媛舒呢?她打定主意要入王府后院,听说还是王爷亲口应允的。” “这点她倒没说谎,呈勳想与我当连襟……见鬼的连襟,他傻了!” “如果知道我要嫁给恭王爷,常氏肯定不会点头答应,就算你以身分压人,说不得还要逼着你买一送一。”常氏要是不想办法拿捏一二就不是她了。 “那么我去求皇上赐婚,嫌脑袋多余的话,常氏大可以试试抗旨。”到时他会给她拍掌鼓励,为她的勇气喝采。 “涓涓呢?我同她说过要当她的嫂嫂。” 所以她打定主意要为自己守寡?没喝酒他却微醺了。“看你瘦成什么样子,现在你什么都别想,只要负责好吃好睡、把肉给养回来,剩下的事,通通交给我。” “好。”她笑着点头。 “应了便要马上做,所以现在……陪我睡一下?” “好,我再重承诺不过。” 她除去鞋子躺到他身旁,搂住他的腰,把脸窝进他怀里面。 她已经很多天没法好好睡觉了,松下这口气后,她才发现自己疲惫到极点,几乎是一闭上眼睛她就熟睡。 看着她的睡颜,他轻轻笑开,闭上眼睛也睡了。 他又梦到那年,那年夏天好热……蝉在树上叫得热烈无比。 “阿清,它们这么吵,吵得我睡不着。” 他的大掌轻轻压住她的耳朵,问:“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并没有。”她摇头。 他把她的头揽进怀里,长手臂将她裹紧,闭着眼睛问:“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她笑问:“阿清,这么吵、你为什么还能够睡着?” 他说:“不吵啊,因为我听得懂它们在说什么?” “哦?它们说什么?” “它们在说晰晰喜欢阿清。” 一听,她笑开颜低声说:“它们说的对。” 然后,蝉鸣入耳不再感觉吵嚷。 然后很多很多年,他不许太监把蝉黏下来,所有的蝉全都聚到清和宫。 然后他在每年夏至,在蝉鸣声中安慰自己……晰晰喜欢阿清…… 第十二章 轮回千年终圆满(2) 席隽出殡那天,江呈勳领着婧舒、秧秧和瑛哥儿去了忠勇公府。 看着突然然老了十岁的席定国和突然长大的涓涓,心里都有几分难受。 出殡时,白发人不送黑发人,是涓涓亲自送哥哥入坟,是她在哥哥坟前行礼如仪,是她对着哥哥说:“哥哥放心,有我在,席家不会倒。” 她明明伤心,却半滴泪水都没掉,她明明害怕,却挺直背脊、强装勇敢,她的表现让所有人都竖起大拇指。 回程,婧舒一路牵着她的手,瑛哥儿和秧秧陪在她左右。 “姊姊不当我嫂嫂了,对吗?”涓涓问。 江呈勳一本正经接话。“阿隽重伤时托付本王,让我娶柳姑娘为妻,并将席姑娘视为亲女,我承诺他了,我会用尽全力护你们周全。” 涓涓讶异地望向江呈勳,濒死让王爷改变了?他以前根本不会搭理孩子们。 “所以姊姊要当王妃吗?” 婧舒低头,狠狠咬住下唇,她逼自己态度凝重。“这是你哥哥的遗愿,我定会帮他完成,我绝不会让他死不瞑目。” 涓涓犹豫半晌问:“那姊姊还会疼我吗?” “当然会,我会继续陪你长大,继续给你讲故事,会像过去那样心疼你、照顾你。” 听她这么说,涓涓终于放下心。“姊姊心疼我就好,不必陪我,现在我要花更多时间陪爹爹,爹爹只剩下我了。” 听见这话,江呈勳忍不住心疼地搂住她。“涓涓是个好孩子。” 回府后,二仃人来到书房前,涓涓敲门走进去,看着双眼通红的父亲,得而复失的心痛让他夜不能成寐,整个人变得苍白而憔悴。 她握住父亲的手,坚定道:“爹爹别伤心,席府有我呢,我会好好撑着。” 这话多教人鼻酸,她只是个小丫头啊……席定国展臂,将她抱上膝间,他苦笑道:“爹还不老,还能撑得起这个家,爹会护你疼你,不再让你受委屈。” “可爹爹受委屈了。”姊姊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她伸出小小的手心,抹去爹爹纵横老泪。 “爹爹觉得愧对祖先,断却席家香火。” 香火?涓涓懂的,岳君华总是口口声声说席庆是席家唯一的香火,所以……席家需要一个男孩,对吧?“爹爹,女儿不能当香火吗?” “傻孩子,当然不行。” “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想吗?”姊姊说了,遇事不要急着解决情绪,要冷静下来才能顺利解决事情。 看着女儿认真的目光,他笑了。“可以啊,以后爹爹给你找个赘婿,生下席家孙子,就能够延续香火。” “赘婿是什么?” “赘婿和女婿差不多,但以后要住在咱们家,生的孩子要姓席。” “就这样吗?” “就这样。” “那我懂了,我会解决的。”她的表情沉稳得像个大人似的,看得席定国想笑,心想,也许女儿真的能撑起席家。“爹爹,江叔叔和柳姊姊想同您说话。” 收拾起哀伤,席定国道:“你去请他们进来。” 跳下父亲膝头,她走到外头传话,不久江呈勳和婧舒进屋。 留在门外,涓涓的目光在瑛哥儿和秧秧中间流转,片刻后问:“你们,谁要给我当赘婿?” “赘婿是什么?和女婿一样吗?”瑛哥儿问。 “差不多,但是要住在我家,生的孩子要姓席。”她认真回答。 秧秧心想,所以当了赘婿他就是涓涓的丈夫?住在哪里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想回谢家,而且忠勇公府看起来挺大、挺不错,搬过来也行啊,至于生孩子……那是女人家的事儿,更没关系了。 瑛哥儿没想那么多,只记得姊姊说涓涓很可怜,需要人陪伴。 他很厉害的,马步已经可以蹲两刻钟,他不只能陪伴涓涓还可以保护她啊。 于是秧秧举手说:“我要、我要。” 于是瑛哥儿也说:“我要、我要。” 于是看着两个“热心人士”,涓涓难以下决定,只好说:“你们猜拳吧,赢的当。” 然后剪刀石头布,两个小小男孩为了争取赘婿宝座都卯足力气,一回两回三回,三战两胜,秧秧赢了! 涓涓拉起秧秧的手,准备进屋禀告父亲,赘婿人选已经择定,但是看见瑛哥儿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外面,便也牵起他三个人一起进屋。这边话刚谈完,那边三个小孩气势汹汹进屋。 涓涓带着秧秧、瑛哥儿走到父亲跟前,先拉起秧秧的手。“爹爹,我找到赘婿了,他是正取。”再拉拉瑛哥儿。“他是备取。” 拿恭王府的小世子当备取赘婿?忠勇公额头汗水不停往外冒,他可没那么大的脸…… 接到圣旨当天,柳媛舒扯着常氏哭嚎不止,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要嫁给王爷的明明是自己啊,怎么会变成姊姊?皇帝是不是赐错婚了? 她吼叫大闹,非要爹爹上王府问个明白。 柳知学不肯,她上吊了两回却都没把自己弄死,直到柳知学再也受不了了,拿把刀子给她,道:“去死吧,你这样闹,事情传到皇帝耳里,一个抗旨罪名会让全家都掉脑袋,你一个人死总好过全家陪你死。” 看着那把亮晃晃的刀子,柳媛舒哪还敢胡闹,但吵不了亲爹,她就拉扯上亲娘。 婧舒和席隽可是有婚书的,一女不事二夫,婧舒要是有点脸就该替席隽守望门寡。 常氏自觉占理,便打算翻出婚书去王府闹,没想到整个家都快翻烂了,硬是翻不到那纸婚书。 但心有不甘,就算找不到婚书,常氏还是带着柳媛舒上王府闹去。 她们质问婧舒用了什么手段,怎能死了个状元未婚夫又立刻攀上王爷? 婧舒没办法和她们说理,无奈道:“是皇上的主意,如果有二话、你们去找皇上论理去。” 她们哪敢?只能退而求其次。 婧舒没有料错,她们果然打着买一送一的主意,非要让柳媛舒进王府,她深信以自己的容貌,定能让婧舒乖乖退居二线。 这时江呈勳出面了,一见面就道:“倘若你乖点,本王倒是可以帮你相看几个青年才俊,但……既然你对本王如此执着,也行,等婧舒嫁进王府,你便入府为妾吧!” 听见此话,柳媛舒兴奋不已。“王爷此话可当真,上回您骗了媛舒,这回……您得立下誓言,万万不能再教媛舒空欢喜一场。” “行!本王立誓,待婧舒嫁进王府后,定会迎柳媛舒为妾,同时本王也发誓,柳媛舒入府三个月之内,定教她死无全屍!”最后一句,口气冷冽得让人寒毛根根竖起,与此同时,他抽出腰间长剑往桌上一砍,轰地! 一张圆桌变成两张,倒在地上。“如有违此誓,江呈勳必遭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这、这、这……誓言,柳媛舒吓得连哭都不敢了,她频频后退,直到退出房门外,转身就跑,彷佛有恶鬼在背后追似的,常氏见状也跟着拔腿跑,难得的是年纪一把了,她竟然没跑输女儿。 从此之后这对母女每次看见王爷,全身上下便抖个不停,像得了重病似的。 这下子王府彻底安静了。 白天江呈勳、席定国上朝,涓涓便到恭王府和秧秧、瑛哥儿跟着师父读书,跟着婧舒学打理家务,下朝后席定国会绕到王府吃顿比外头饭馆滋味更好的饭菜,再领着女儿回府。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来到成亲的日子,婧舒提早几日回到三户村,有礼部的人接手婚礼,柳家里里外外一片簇新。 夜里,柳知学来到女儿房中。 婧舒落落大方道:“爹来了,我恰好有事想与爹爹说说。” 柳知学有些局促,他自知不是个好父亲,他性格怯懦、畏惧纷争,这些年着实让女儿吃了不少苦头。 婧舒看出父亲的困窘,从匣子里掏出几张地契,道:“听说席公子给的二两金子,爹爹一直把在手里,没教继母和媛舒给挥霍了?” “多少还是有一点,但不多。” “既然如此,我便敢将这些交给爹爹。这是我在王府赚的月银,还有抄书挣的钱,另外有一部分是跟王爷借的,我总共买下五十亩地租赁与人,如果爹爹能够守住这笔田产,别恣意挥霍,家里的生活应该不虞匮乏。” “婧舒,你这……”他没想到,女儿要出嫁了还处处为这个家打算。 “爹爹自是明白,我与王爷本就无名无分,王爷不过是受了席公子临终托嘱,才会迎我入府,予旧友一个交代。我自认出身卑微,日后想在王府占得一席之地颇为困难,为不落人口实,我不会取王府之财资助娘家,因此这笔田产,爹爹要分外珍惜。” “爹爹会的,一定会的。” 婧舒又道:“我已求得王爷金口,他愿意送爹爹和宇儿进贞和书院,如果爹爹对仕途仍有想法,就再试一次吧。” 听见这话,柳知学眼底冒出泪花,婧舒和她娘一样,方方面面都替他设想周到,他怎能不感恩? 父女对话时门口一阵骚动,两人转头,就见常氏和柳媛舒推推挤挤地进了门。 常氏看女儿一眼,鼓起勇气道:“婧儿,你瞧瞧王府送来的聘礼……” “你管那做啥?有礼部的人看着,丢不了。”柳知学道。 常氏被堵了口,柳媛舒不满,再度推推母亲。 常氏只好磕磕巴巴地说:“日后嫁进王府,婧儿要啥没有?聘礼上那两副头面,不如就给你妹妹,就当全了你们姊妹之情,也免得外头说你尖酸小气。” 听见这话婧舒忍不住气笑了,要东西要得如此理直气壮,真当她欠她们的?她可以给,却不想给。 婧舒淡淡一笑,回答,“母亲和妹妹想要就自己去拿吧,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那是皇上御赐的,有那个胆子要也得有那个命用,别今儿个左手刚拿,明儿个头颅就落在午门上,还得爹爹去收屍,到时……爹爹也别慌,女儿定会给您物色一个贤良淑德、温良恭俭的好女子,为咱们柳家开枝散叶。” “柳婧舒,你太过分了!”柳媛舒往她的鼻子一指。 “再大声点,王大人应该还没睡着,我得去问问清楚污辱皇亲是什么罪?” 这话气得常氏母女胸口一上一下,喘息不定。 此刻婧舒还真感激自己的先见之明,原本王爷还想把宅子地窖里的东西全搬出来给她当嫁妆充场面呢,是她极力阻止道:“生活是自己过的,干么在意旁人目光?” 幸好拦下了,要不这母女的心还不知得膨胀得多彻底,见两人犹自不甘心,许是还想着这门亲事该落在柳媛舒头上吧。 真不理解她们的脑袋是怎么长的,怎会相信她们想如何,所有人就得乖乖受着? “也好,趁今天我把话给说明白了,我并不在乎旁人怎么说,明儿个婚礼,你们要不要出现我都无所谓,但日后你们别再往王府踏上一步,我不乐意见到你们。” 意思是连半点光都不让沾?哪有这样的女儿?早知如此,她年纪小时就该一把掐死。 “柳婧舒,飞上枝头就不要娘家了?数典忘祖的家伙。” “我的娘家只有我爹,其余皆是闲杂人等。我不认你们?答对了,我确实不愿意认。放诸天下,谁会认拿女儿换钱的歹心继母,谁会认想抢姊夫的恶毒妹妹,往后你们要是敢靠近王府半步,见一回打一次,我会让你们记取足够教训。” “好,飞上高枝了是不?没关系,你不怕被人戳脊梁骨,我便不怕丢面子。” 婧舒冷笑,都这景况了常氏还妄想拿捏她?过去不行,未来更没门儿。 “够了!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柳知学往桌面一拍,懦弱的他终于硬气一回。“谁敢在背后说婧舒的坏话,就别怪我翻脸无情。常氏,如果你有更好的去处,我便也不留你,媛儿,你以后甭出门了,留在家里好好打理家务,爹自会替你觅个好夫婿,若是再惹事,那么就自求多福。”说完,他把妻女推出婧舒房间,半句闲话都不让她们说。“婧儿早点休息,明儿个很累的。”他出去后顺手把门带上。 婧舒叹气,有这母女俩在,柳家能够平静吗? 希望父亲和宇儿去书院后情况会好些,如果她们非要上王府,那么等着吧,她也不是好欺负的。 躺上床,留在娘家的最后一天,婧舒心里没有太多起伏,满脑子想的是过去千年里发生的点点滴滴,以及她的娘亲…… 那抹来自未来的灵魂,如今去了哪里,是否事事安好? 尾声 幸福未完待续 这是场万众瞩目的婚礼,倒不是聘礼嫁妆引人注目,而是那个恭王啊过去就是个混不吝的,啥好事都不干,成天斗鸡模狗、流连青楼,通房妾室满后院,模样长得极好,却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渣滓。 没想到他与二皇子交好之后竟然改头换面,勤奋上进,努力成为国家栋梁,一心办好皇差,如今人家在帝王跟前还很说得上话呢。 这是啥回事?不懂?很简单啊,就叫近朱者赤,以德服人啊!二皇子品格高尚,感化纨裤王爷,拯救他于庸碌之中。 这个“谣言”太符合帝心,因此在后头给了把助力,使之广为流传,好为二皇子入主东宫增添助力。 再说啦,恭王不仅仅在仕途举业上头不同,连性情也天翻地覆的大转变,自此青楼里再也见不到他的踪影,成亲前他甚至为了新王妃散尽后院众美,许了大笔银子,好好地把美人们给送出王府。 听说新王妃知书达礼、能文识字,虽出身不高却行事有度,她不只改变风流王爷,也改变了骄纵世子,她的悉心教养让世子出门,人人都要赞一声神童。 皇帝对这门婚事不但乐见还极力促使,连婚礼都让礼部官员督促操办,而且……听说没?还没进府呢,新王妃就被宣进宫见过皇后娘娘,连二皇子妃也喜欢她,与之结为知己。 总之,虽说新王妃出身不好,但有皇家撑腰,谁能不高看她一眼? 因此大婚这天,迎亲队伍旁聚集无数民众,大伙儿指指点点,说的全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动人故事。 俗话说,娶对老婆旺三代,娶错妻子毁一生,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皇帝看重,朝廷百官全来参加这场婚礼,其热闹程度不下皇子迎亲,贺礼成山,库房几乎堆放不下,幸好有礼部官员在,要不怎忙得过来。 酒过三巡,梁铮与二皇子妃成了主角,在前头应酬客人,客人也乐意被应酬,因为…… 听说再过几天,梁铮就要入主东宫了,谁不想和未来的皇帝打好交情? 于是新郎官顺理成章偷偷溜走,不带一身酒味的江呈勳坐到喜床上。 他攥住婧舒的手久久不放,那张长得天怒人怨、观之嫉妒无边的俊脸上,刻着无敌笑詹,现在的王爷内在外表俱全,是要让多少人活不下去? “久等了。”他说。 开口第一句就让人想钻地洞,她哪有等多久?说得好像她多么迫不及待似的,婚期是他求着皇上一再提早的,可与她无关。 “没多久,你回早了。” “等过千年,还不久?” 他微蹶嘴,装萌的可爱模样让她心脏跳得又狠又猛又乱七八糟。 “这是我们第一次办婚礼。” 在李清和晰晰那一世时,她曾在他耳畔叨叨地念着,“成亲那天,我要戴上最美的花冠,穿上最轻柔的羽衫,我要与你牵手在月光下跳舞,舞动我们的一世情缘。” 他笑她傻,回答,“成亲那天,你要戴上镶满南海珍珠的凤冠,要穿着绣满凤凰的大红霞帔嫁衫,我要牵着你走在最高的殿堂上,向上苍祝祷告,许我们一世尊荣。” 虽然那不是她想要的婚礼,但是她没有反驳,那个时候他每个梦想,她全数买单。 可惜,最终的最终,穿戴着凤冠霞帔与他走在最高殿堂上的女子不是她……她还记得,帝后大婚那夜,她在清兮宫里看着夜空中燃放的烟火,心碎…… 婧舒摇头,都过去了,那些早该从记忆中退离。 “为什么摇头?我说错话。” “你忘记了,在当周皇后那一世,我们成过亲的。” “当时我还没在何清身上重生,和周璇成亲的不是我。”说完他莫名地嫉妒了,鼓起腮帮子指控,“你当过别人的新娘。” “要算旧帐吗?行。你也当过别人的新郎,你与陆皇后成亲那个晚上,知道我在做什么吗?我在悔恨交加,我想插上翅膀飞回家乡,想跪在嬷嬷脚边告诉她我错了。” 他一听立刻认怂。“我错了,翻旧帐是种不文明的行为,往后别了。” 她笑道:“也对,倘若每回吵架都要翻旧帐,我们的帐本可比其他夫妻都多,怎么都翻不完的。” “不翻旧帐了,往后我们只写新帐。” “好,希望未来都是盈余,别再负债累累。” “会的。”轻松两个字,却是他斩钉截铁的承诺,他会用无数幸福予她利润,会用数不尽的快乐给她盈余,她的后半生将被甜蜜充盈,伤心失望哀恸连一步都别想占用她的生命。 笑了,她知道这次他会说到做到。 他牵起她的手,领着她到衣柜前,她不明所以,直到他打开衣柜、直到她看见那套用纯白雪云纱织成的羽裳,看见那顶用玉兰花串起的花冠,傻了眼…… “你……”一时间她说不出话。 他取下她头上的凤冠、换上花冠,认真回答,“世俗的婚礼已经完成,现在我要给你你想要的婚礼,快换衣服吧!” 不久,一辆马车从王府后院离去。 不久,两个黑影在马车后面随行…… 姜馨捧着俏生生的小脸,看着失魂落魄的师兄,她不知道他受到什么刺激,很想问明白,但他都这样了……好吧,她是个有同理心的滥好人,知道人们在饱受惊吓后需要一点时间空间来恢复心智。 星稀月明,今夜天清气爽,是个办喜事的好日子。 眺望远方,那里有一对穿着白衣的新娘新郎,新郎抱着新娘施展轻功,在草地上跳跃飞舞,萤火虫受惊四下飞窜,一闪一闪的光芒围绕着两人,美得像梦境般,新娘银铃笑声传来,连同那股幸福味儿也一起传了过来。 情人and换芯复制品?琵琶别抱,旧人伤怀? 姜馨拍拍手上的泥巴,她不擅长安慰人的,但是这会儿还是得安慰两声,谁让他们是师兄妹呢?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该放下了。”姜馨道。 “师妹可知何谓放下?”吕书茫然问。 咦?这话好熟悉?这是规定例句?她连忙捡起老话来回答,“舍去?抛却?遗忘……然后勇往直前?” “不对,『放下』是你终于开始心疼自己。”吕书道,这是阿隽告诉他的。天、天、天……更熟悉了,姜馨瞠大杏眼望着师兄,战战兢兢、紧张回答,“那你就……心疼心疼自己吧。” 她等他继续往下说,但,幸好,他没说,要不她真会以为他是当年那个说书人附身。 喘口大气,重新望向天际。 她穿越了,在很多年前,父母之命她嫁给柳知学,但身为现代人哪会乖乖听命出嫁,但是她嫁了,因为……柳知学长得和她暗恋十几年的上司一模一样。 她认定那是真爱,认定自己穿越而来便是为了成就这份爱情,于是她付出所有心力养家活口,一心让他全力追逐梦想。 事业上,她虽没有混得风生水起却也改变了柳家门楣,但性格怯懦的柳知学与上司截然不同,姜馨失望过却没让自己太难受,她想,既然柳知学无法成就自己,那么她便成就自己。 谁晓得她没跨过生育子女这关卡,孩子出生,娘亲死了,为了孩子、为了辛辛苦苦建立的家园,她的魂魄舍不得离开,但谁料得到柳知学竟然很快再娶了,她坟头上的土都还没干呢。 爱情啊……变成一场嘲笑。 她头也不回离开了,原以为该踏上奈何桥的,没想到一转眼她变成姜馨——一个师父武功高强,跟师兄一起长大的小侠女。 她不太喜欢师兄,她看不惯师兄以劫富济贫为由,正大光明掠夺旁人财富,更看不惯师兄草菅人命、毫无武德,但是师父死了,她只能跟着师兄。 直到两个月前,师兄又外出劫富,回来时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就算再不喜欢,她还是想尽办法为他求医,谁晓得他清醒后却变了个傻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恭王,还拉着她问相不相信? 她当然相信啊,重生穿越,她通通经历过,有什么好不信的?何况醒来的师兄与过去截然不同,他也认为劫富济贫、劫贫添富是种抢劫模式,不见容于天地,也觉得伤人性命是杀生,是万劫不复的恶事,万万不能做,所以她相信师兄换了芯子。 然后恭王要成亲了?恭王没死还要成亲?听到这消息,师兄彻底崩溃了,她只好带着师兄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只为寻求一个答案。 进京后这几天,她听到太多恭王幡然觉悟、痛改前非的故事,身为穿越重生人,她很清楚世间哪来那么多励志故事,不过是换了芯子、换了态度。 眼看师兄控制不住冲动就要上演一出偶像剧,她急急拉住,安抚道:“师兄,别去破坏人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白头到老,有的人是拿来成长,有的人是拿来一起生活,有的人……是拿来怀念的,新王妃注定只能活在你的怀念里。” 身为江湖人,王妃要是能够看上他,愿与他效仿牛郎织女……才有鬼! 何况“旧恭王”除了纨裤之外还真找不到其他优点,不像“新恭王”处处好、样样棒,连逛青楼这坏习惯说断就断,就算把王妃打成白痴也晓得谁该嫁、谁不能嫁。 当然,她更在乎的点是……重生这种事捅出去,他不被当成妖孽放火烧了才怪。 “我不管,我一定要去,柳婧舒愿意嫁给他,只有一个理由——他就是阿隽,不会错的,他就是阿隽,我的阿隽……” 手一挥,姜馨被挥退三尺远,要不是下盘够有力,差一点点就跌成狗吃屎。 不过师兄刚刚说什么?柳婧舒?回想在街头听到的王妃评语,出身不高,知书达礼,父亲是秀才……不会吧,是她那个无缘的女儿? 这会儿她太震惊了,她没有力气去拉人,她眼睁睁看着师兄冲向那对新婚夫妻,一面跑一面喊,“阿隽、阿隽,是我啊……” 听见声音,席隽一愣,他与婧舒转过头,看见一对漂亮得令人惊艳的少男少女,少男朝自己奔来,一面跑一面哭,直奔到席隽面前,往他腰间一抱。 “阿隽……我是呈勳啦,我好可怜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