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杏林妻》 第一章 寄人篱下的表姑娘(1) 初春时分,天气仍凉。 京城一连数日阴雨绵绵,今日阳光虽露了脸,可时不时仍被遮掩在厚重云层中,是个晴时多云的日子。 兴宁侯府,雅致的琉璃院,一个娇俏小姑娘尚未进屋,清脆嗓音已先响起。 “姑娘,老夫人让赫嬷嬷过来说一声,说蒋老太医提前过来了,让你赶紧过去呢。” 花格窗旁,一少女垂眸看书,闻声抬起头,看着咚咚咚跑进来的银杏微微摇了摇头。 银杏今年十八岁,身材圆润,有一双圆圆的大眼睛,见主子朝自己摇头,她舌头微吐,“奴婢错了,不该边跑边叫的。” 少女巴掌大的脸上一双黑白明眸熠熠生辉,鼻梁秀挺,樱唇粉润,是个出色的美人,不过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疏离的沉静气息,让人下意识不敢靠太近,但贴身丫鬟银杏例外,她在主子身边伺候已十二年了。 俞采薇放下手上的医书,银杏笑咪咪地替主子系上披风,再塞个手炉,主仆这才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俞采薇住的琉璃院离外祖母所住的富兰院还有一段距离,走在路上,洒扫的奴仆见到这一主一仆都不敢怠慢,纷纷见礼。 待俞采薇采主仆走远了,在花园里的两个打扫嬷嬷才先后开口,“这表姑娘愈来愈有主母架势,不愧是老夫人亲自带大的。” “是啊,不过,算算时间,表姑娘跟着蒋老太医习医也有七、八年了吧?府里谁有个头痛脑热的,老夫人也让表姑娘去练手,府医跟蒋老太医也看过表姑娘开的药方,倒真能出师了。” “那是,我还听说了,老夫人的长年风湿,早两年表姑娘也能治了,蒋老太医这些年依旧过来替老夫人看病,其实是来教表姑娘医术的。” “蒋老太医是今上派来的,代表的是一种荣耀,老夫人就算再疼表姑娘,也不会让表姑娘医治的。”一嬷嬷压低嗓音道:“老太爷仙逝多年,老爷也没有什么大才,只有大朝会时才能上朝点个卯,什么作为也没有,老夫人寄予厚望的少爷也是……唉,总之能让今上记得侯府的,也就老夫人一个,蒋老太医不来,今上会记得老夫人,还会记得兴宁侯府?” 两个老嬷嬷又说了什么不提,只说俞采薇主仆俩来到富兰院,由正堂拐进东次间。 门口两个丫鬟向俞采薇行礼,掀帘子让她进屋。 雅致温暖的堂屋里摆了炭盆,一只鎏金异兽纹铜炉缓缓飘出薰香,罗汉床上坐着发丝花白的五旬老夫人魏氏,盘起的圆髻上插着白玉钗,她眸光内敛,神情雍容华贵,只是这两日受风湿折腾,气色并不佳。 此时,蒋老太医已替她把完脉,正在案桌上挥毫写药方。 俞采薇将手炉交给银杏,迳自解下披风,银杏一手接过,跟着主子,向魏氏及蒋老太医行礼。 蒋老太医面容圆润,目光睿智,看着颇有些道骨仙风,就见他将写好的药方交给赫嬷嬷。 赫嬷嬷是魏氏的陪嫁,一向由她负责魏氏的汤药。 魏氏见外孙女进来,连忙唤着她坐到身边,“采薇,你师父有要事跟你说。” 她看着俞采薇的眼神有骄傲也有期待,当年小姑娘央求学医,她想着多一分才能无妨,再者,人生在世,谁没有病痛? 她长年被风湿折腾最有感触,当下就允了,没想到,今日竟结出个善果。 银杏的双眼骨碌碌一转,“瞧老夫人眉开眼笑的,想来一定是好事。” 这几年来,银杏常陪着主子在富兰院进出,与魏氏、蒋老太医都极为熟稔,想到什么便说,好在她行事素来有分寸,魏氏跟蒋老太医也习惯她喳喳呼呼的样子。 一旁的赫嬷嬷也清楚,遂以半开玩笑的口吻道:“老夫人看看,这丫头简直要成精了。” 魏氏笑了出来,“还不是主子惯出来的。不过也亏得她这性子,不然我这老太婆就要担心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会不会太过稳重了。” “要是我家姑娘不稳重,老夫人您就要担心了。”银杏俏皮地又笑回了一句。 这是实话,魏氏脸上笑容更深,这也是她对这个未来孙媳妇最满意的地方。 俞采薇冷静通透,而银杏八面玲珑,又与府中奴仆相熟,很多八卦、小道消息都灵通,日后俞采薇掌管中馈,有她在身边可谓助益良多。 鬼灵精怪的银杏,是深爱自己的母亲为她精挑细选的丫头。 原本从济南来京城投亲时,俞采薇是想让她归家的,但银杏说了—— “奴婢是签了卖身契的,奴婢爹娘也说了,姑娘只剩一个人,奴婢若走了,姑娘身边没人伺候可怎么成?” 当年母亲执意下嫁七品官的父亲,父亲是孤儿,与母亲出意外双双离世后,她只能前来投奔外祖母。 来京十年,她与银杏虽名为主仆,可情分上更胜姊妹,只是银杏一直守着主仆那条线,不愿逾矩。 既然有好事要谈,蒋老太医便先跟魏氏告辞,与俞采薇移动到偏厅。 银杏俐落的替两人倒杯茶,退到一旁。 蒋老太医喝了口茶,看着俞采薇的眼神有骄傲也有心疼。 一个寄居外祖家的小孤女,小小年纪就展现医学天分,在他来为魏氏把脉问诊时,一一记下他说的每一句话,下次他再过府时,竟能一字不差的背诵,再提疑问,获得解答后,还能举一反三,反应极快。 经过他几次测试,发现她资质极佳,对医术也极有兴趣,便开始教授,八年间她已尽得他真传,针灸更是一绝,她还自行钻研不少艰涩难懂的医书孤本。 见她对解药、毒药也有兴趣,这些年来,他也从太医院拿了不少医毒古籍让她抄写,自行研读,有疑问见面再讨论,就她抄写下来讨论的问题,便知她有多努力多上进。 而俞采薇对于能得蒋老太医倾囊相授,她感恩珍惜,不敢有一分懈怠。 在说正事前,蒋老太医看了一眼随侍的小童。 小童立即走上前,将手上捧着的一只雕有松枝纹的檀木盒子放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蒋老太医慈祥的看着相貌愈来愈出色的徒弟。 俞采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医毒古书籍,看着年代久远,纸本都泛黄了,不过被保存得很好,翻开一看,乃是前朝神医吴明子所着。 “这是去年,家修缮祠堂时发现的,也不知是哪个蒋家祖宗的恶趣味,这书被藏在放着祖宗牌位长桌的夹层里,上个月才送到京城给为师。”蒋老太医说着,“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你。” 蒋家虽世代从医,却没有太好的善报,嫡系有几名出色后代,但总是卷入纷争,或入狱、或被杀。蒋家族老为保后代平安,嫡系的习医之路就止于蒋老太医,后代则走上仕途或从商,不再进入医界。 这也是蒋老太医不舍一身医术,在发现俞采薇天资过人又真有兴趣后,收为门徒的原因。 “就这古籍能让老夫人眉开眼笑?”银杏真心觉得奇怪,蒋老太医爱才,这些年时常搜集珍贵医书给姑娘,但老夫人不至于因为这事这么高兴吧? “小丫头,学学你家主子,个性这么急。”蒋老太医笑着摇头,“能让一向严谨的老夫人喜形于色的事可不多,你应该猜到了吧?” 他在太医院二十多年,那些贵人有什么病痛、疑难杂症,多少都经手过,虽不能对外人言,但他知道爱徒知轻重,也私下将那些病症药方拿来教授,让她受益良多。 然而他们师徒这几年谈论最多的,是某一个贵不可言的王爷。 她点点头,“凌阳王。” 凌阳王是雍华帝一母同胞的弟弟,六岁时身中奇毒,雍华帝为了他,不惜重金从各地聘请名医,甚至茹素一年只为求胞弟健康,也曾弃轿,三步一拜一叩头,登上九百阶上的万佛寺向众神许愿,愿减寿为凌阳王续命。 大汉朝百姓皆为帝王的兄弟情分感动万分,盛赞今上将凌阳王疼到骨子里了。 奈何那奇毒极为棘手,只能抑制,却始终无法拔除,凌阳王能同常人一般生活,可这些年来也有过几回生死关头,所幸最终都能化险为夷。 凌阳王成年后也有过妻妾通房,可不知是不是体内毒素作怪,几年下来,孩子不是胎死月复中,就是生出后早夭,更有一屍两命的憾事发生。 子嗣艰难,凌阳王看开了,将后院侧妃、妾室、通房等等,给了优渥的银两后都遣散了,让她们各自归家,也可另做婚配,如今,后院仅有王妃一人。 但有一说是凌阳王深受奇毒影响,导致不举,这才不得不遣散后院的。 不过又有传言,说凌阳王与出身将军府的挚友沈若东是断袖。沈若东生得俊朗,不管京中多少贵女倾心,面对家中的逼婚,他宁可远走也不愿成家,就是因为心系凌阳王。 看着凌阳王清理了后院,坐拥后宫三千佳丽的雍华帝,哪舍得最亲的弟弟寂寞孤单,身边没几个红粉知己伺候?于是,他精挑细选几个美人送到凌阳王府,可不过几日就又原封不动地被送回宫中。 来回几次,雍华帝也不得不歇了心思,只无奈叮咛凌阳王妃好好照应凌阳王,每过一段时日就会将她召进宫中,细问凌阳王身体,担心他是报喜不报忧。 蒋老太医又喝了口茶,“凌阳王极为聪慧,若是你能拔除他身上奇毒,也是对我大汉皇朝社稷一件好事。”他对徒弟的医术是真的有信心。 俞采薇明白师父的意思,今上刚坐上帝位的前两年也是大有作为,老百姓安居乐业,国家风调雨顺,但近几年在治理国事上状况不少,偏偏又不是个听得进谏言的明君,有些大臣私下转往凌阳王府,希望凌阳王能代为劝谏。 只是凌阳王身上的毒有危及心脉之忧,切忌大悲大喜,也不能忧思过重,他有没有劝谏帝王,外人不知,但能确定的是,帝王仍一意孤行,以至于向凌阳王透露民意或治国理念的大臣便少了。 这两年来,凌阳王当起闲散王爷,再不过问政事,却仍有几人对他寄予厚望,蒋老太医就是其中之一。 她身为蒋老太医的入室弟子,自然听了不少他对凌阳王的赞叹、惋惜及不舍。 “凌阳王妃虽是养尊处优长大,但天真单纯、为人亲厚,这些年来不曾苛待府中奴仆,还深得府中上下爱戴,你们在相处上不会有问题。” 这些年来,住进凌阳王府的大夫或郎中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个,凌阳王毒素发作时,近二十名大夫同处一室也是正常。 凌阳王自己订了规则,医治他以三个月为一期,得入住王府,若有进展,还有下一个三个月,以此类推。 银杏是超级八卦通,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这是让姑娘住进凌阳王府三个月给王爷治病,但……这好吗?” 主子跟表少爷有婚约,若近身治疗凌阳王的事让表少爷知道了,这婚还能成吗?虽然她也不喜欢表少爷,但这女圭女圭亲可是老夫人订下的。 蒋老太医没否认,看着徒儿说:“老夫人答应了,但她尊重你的意见,所以你好好想想,三日后再给为师答案。” “不必三日,采薇应了。”俞采薇说。 这是意料中的答案,但立马就答应,倒是出乎蒋老太医的意料之外。 似是看出师父眼中的惊诧,俞采薇淡然一笑道:“我一无父无母的闺阁女子,寄人篱下,有太多事不能自己主宰的,只盼望能用此医术来报答侯府的收留之恩。” 不能主宰的,定是那桩莫可奈何的女圭女圭亲吧?婚事是女人一生最看重之事,即便蒋老太医也对这桩婚事不喜,但他又能如何? 师徒就着细节又商谈好一会儿,俞采薇亲自送蒋老太医到门口,这才返转回到富兰院。 魏氏看着坐在身边的俞采薇,手握着她略微单薄的柔荑,双眸带着期盼,“蒋老太医都跟你说了?” “是。” 相关细节,蒋老太医对魏氏并无隐瞒,他已经向圣上推荐,圣上那里也给了准话,如果俞采薇能治好凌阳王的病,圣上将应允她一个愿望,但不得伤及国本或一切伤天害理之事。 因俞采薇身上有婚约,蒋老太医这才慎重其事地来询问徒弟意愿,毕竟医治时不只得把脉开药方,还得近身针灸。 能得雍华帝一个愿望的诱惑太大,治与不治?蒋老太医心中已经有底,毕竟真正的决定权是在执掌中馈的老夫人身上。 蒋老太医来往兴宁侯府多年,相信老夫人一定会答应的,而事实上,魏氏也真的应了,不过私下是应的,并未有征询俞采薇的意思。 兴宁侯府乃百年世家,家里出过不少文臣,可如今子孙凋敝,到这了一代也只有一个孙子高伟伦,现在在翰林院任编修一职,是个不高不低的官位。 侯府承爵就只到高伟伦这代,眼看着爵位即将被收回,为此魏氏不知白了多少头发,只要俞采薇能解了凌阳王身上的毒,再让她求了今上,就能将爵位世袭下去,甚至更上一层楼,她怎会拒绝? 魏氏的确有私心,也向俞采薇坦承了这份私心,“伦哥儿虽在翰林院,可也只是一个正七品的芝麻官,如今有这么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你可得好好把握,要知道,夫妻一体,夫君有成就,做妻子的也有脸面,未来你们儿女的路也能走得更好。” 俞采薇听老夫人这么不遗余力地劝她答应,感觉并不好,因为医治凌阳王是为了兴宁侯府的未来,为了她孙子的前程,至于她的意愿……并不重要。 她对外祖母其实仍存有几分孺慕之情,但在外祖母强势决定她与表哥的婚事后便淡了几分,如今再经这事,几乎要消耗殆尽了。 “这几年凌阳王府的访客极少,你自从进京后,喜静、爱看书,也鲜少出门,见过你的人不多,蒋老太医说了,你会以女医的身分进王府,能进出凌阳王府的也多是身分尊贵之人,他们不会识得你,你可以放心。” 魏氏看过太多人情世故,多少能猜到外孙女的顾忌,为凌阳王治病一事,自然是愈少人知道愈好,否则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对已有婚约的她不好。 “采薇明白,只是采薇必须入住凌阳王府三个月,不知外祖母对府里的人是否也有了说词?”她一个大活人不见,总得给个说法。 果真聪慧,这就是她带大的姑娘!魏氏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外祖母会对外宣称,你备嫁,绣嫁衣不出门,至于府里的其他主子,我也会一概瞒了,人多口杂,怕他们知道了有什么想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你尽力便好。” 魏氏没说出口的是,高伟伦对俞采薇这个妻子人选本就排斥,就算知道她是为了他的前程才去医治凌阳王,只怕也不会有好脸色,甚至可能会借机毁婚,自然是能瞒着就先瞒着。 当然,凌阳王身上的毒若那么好解,也不至于拖上十多年还未好,若说得早了,到时没医好,只怕徒增笑话,倒不如先不说。 俞采薇看着精明的外祖母,明明蒋老太医今日才说事,她却已经想了那么多……也是,攸关兴宁侯府的未来,外祖母并非是在说服她,而她也没有说不的权利,一如和表哥的婚事一样。 “富贵险中求,采薇愿意去试试。” “好孩子,好孩子!”魏氏慈爱的拍拍外孙女的手,脸上都是笑容。 第一章 寄人篱下的表姑娘(2) 俞采薇离开富兰院,心情复杂却有一丝欣喜,习医多年却只能治治府里人的头疼脑热,她早就不甘于此,钻研针灸外,再跨到医毒领域,学习多年,眼下终于有机会验证她的医术了。 银杏走在主子后一步,嘟着一张嘴,嘴里嘀嘀咕咕的。 她愈想愈生气,高伟伦根本就配不上主子,除了一张脸蛋还能看之外,他窝在翰林院都几年了,却始终晋升不了,每每看到主子还一副高高在上的跩样,真嫁给他,主子这后辈子要过得多憋屈艰难。 但老夫人、侯爷、侯爷夫人,甚至府里的其他人,都觉得主子一个孤女能成为世子夫人就是滔天的富贵,是前辈子烧了好香。 主仆俩心思各异,走过长长回廊,一入垂花门,就见到红瓦亭台旁一个颀长身影,男子衣着华贵,相貌俊逸,只那双略微狭长的凤眼隐隐冒着怒火。 高伟伦是刻意在这里等俞采薇的,对于这个几乎由祖母一手拉拔大、有女圭女圭亲的表妹,他不曾喜欢过半分。 俞采薇神情从容地走到眼前,朝他福了一福,“表哥。” 高伟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美虽美矣,但她那淡然的气质着实令他不喜,根本不见半点温柔婉约,一点都比不上他放在心尖上的可人儿。 他咬咬牙,忍着沸腾怒火,问道:“你跟祖母提及婚事了?你就那么急着想嫁给我?” “谁急呢?尽往自己脸上贴金!”银杏低声咕哝了一句。 俞采薇没听清楚,但看小丫头翻着白眼,也能猜出不是好话,便警告性地看了她一眼。 银杏咬唇低头,不再多嘴,但心里还是替主子感到不值,表少爷心里自有一道白月光,这是兴宁侯府公开的秘密,主子也知道,却还是听从老夫人的安排。 俞采薇直视着高伟伦黑眸里的厌恶,淡淡地道:“采薇并未跟外祖母提及婚事,不知表哥何来此言?” 高伟伦黑眸微眯,就是这种不咸不淡的冷静态度让他憎恶,从她身上,他能看到祖母的影子,让他想到小时候祖母对他的种种严格管教,那时,他就跟自己说,他要成为有本事的人,娶个温柔小意,像母亲一样的女子。 长大后,他也幸运地遇到这样的女子,心上人出身以诗书传家的杜家,幼承庭训,就是一朵温柔的解语花。 然而祖母却突然告知他与俞采薇有女圭女圭亲。 被生性严格又精明内敛的祖母带在身边长大的女子,如祖母翻版的俞采薇将成为他的妻?这是多么可笑,多么荒唐! 但不管他如何抗议,在兴宁侯府,祖母的话就等同圣旨,他几次堵到俞采薇面前,直言不要这桩女圭女圭亲,这女人却总是回他“婚姻大事,是外祖母决定的”,意思是他该去找祖母而不是找她。 哈,他若是能改变祖母的决定,还需要来找她谈? 他知道她想要这桩婚事,能成为侯府的世子夫人,可不是比一个投奔外祖家的表姑娘有地位的多? “你就继续装吧,我母亲已经找人去算黄道吉日了,还想选最近的一个日子成亲。俞采薇,你没有自尊吗?我不喜欢你,不想娶你当妻子,我有心仪之人的事,整个侯府谁人不知?可你偏要坏我姻缘,还妄想让我好好待你,我告诉你,你敢嫁,我就敢让你一辈子守活寡!”终究是压抑不住翻腾怒火,他口不择言咆哮而出。 银杏一听,火气也上来了,她猛地上前一步,可话都还没说就被主子拉住了,她忿忿的看着主子。 “表哥这些话,还是找外祖母说吧。”俞采薇口气仍旧冷淡。 她早就发觉表哥对她不喜,寻常见面时,两人尚能维持表面和谐,可当外祖母硬将两人的一生绑在一起后,表哥便视她为厚颜无耻的坏女人。 其实她也曾向外祖母提及过表哥心中有人,婚事是否要再考虑,得到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魏氏回她道:“天下男女情投意合的少之又少,宠妾灭妻的也有,你舅舅疼宠如菟丝花的舅母,夫妻俩是恩爱,但被婆母所不喜,日子又能过得多舒心?我只瞟她一眼,她就要哭不哭……”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目光睿智的看着俞采薇,“侯府中馈,外祖母如今勉强管着,你舅母还能躲在你舅舅的羽翼下过活,可轮到她要管这么大的侯府时,你好好看着吧,看看你舅舅还有没有那么大的耐心去呵护什么都不会的娇妻。 “人生,有舍就有得,你是板上钉钉的侯府世子夫人,未来的侯爷夫人,外祖母知道这婚事让你委屈了,可惜伦哥儿是个死脑筋,无法将你放到心上,但外祖母盼你能看在老太婆的分上,帮扶他,一起撑起侯府的未来。” 这几年,外祖母管家有多辛苦,她是看在眼底的。 对所谓的女圭女圭亲,她心里是有一丝期望,期望外祖母在得知表哥心有所属后,会取消这桩亲事,但各个管事向外祖母禀事时从没避着她,她就明白,她高估了外祖母对她的亲情。 “君子不夺人所好,你就非要赖上我不可吗?”高伟伦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双手握拳。 面对他的怒火、他的质问,她总是云淡风轻,让他总有一种自己像个稚儿无理取闹的憋屈感,他还要说话,就见父母从对面的花道缓缓走来。 俞采薇一见他眼神有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到了舅舅跟舅母。 兴宁侯府的侯爷高宗佑约莫三十多岁,蓄着小胡子,是魏氏的独子,貌相俊雅,一袭玄色长袍衬得他身材高大,而他身旁只到他肩膀高度,相貌清丽柔弱的娇小女子,则是他的妻子叶虹。 “舅舅、舅母。”俞采薇向侯爷夫妻行礼,她身后的银杏也跟着行礼。 高伟伦憋着股气,闷闷地喊了一声,“父亲、母亲。” 俞采薇见他一副欲言又止,再次向高宗佑夫妇行礼,“舅舅、舅母,采薇还有医书未看,就先回院子。”说罢,她再看向高伟伦,同样一福礼,带着银杏离开了。 从头到尾,高伟伦都没给过俞采薇一个好脸色。 高宗佑蹙眉,见俞采薇主仆走远了,目光才回到儿子身上,一出口就是训斥,“再过不久采薇就是你的妻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是对将来要为你生儿育女的妻子该有的态度吗?” 高伟伦没有驳斥父亲的话,反而是不满地看向母亲,“儿子听闻母亲请人看了黄道吉日?” “你祖母说你年纪到了,采薇上个月也办了及笄礼,你们的婚事就该提上日程了。”叶虹软糯地回答道,不安的眼神却看向自己的丈夫。 高宗佑对上妻子那双水汪汪、写着委屈的大眼睛,他一颗心就软了,伸手握住她的柔荑,柔声安慰,“没事,你做得很好。”接着,他再看向儿子,表情明显不悦,“这是你祖母交代你母亲做的,你质问她做什么?” 闻言,高伟伦脸上有着抑制不了的怒意,他曾多次跟父亲抱怨这门亲事,也直言母亲温柔婉约,与父亲鹣鲽情深,是他自小就羡慕向往的,如今事与愿违,父亲却不肯替他出声,还要他屈服,叫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父亲,儿子知道,祖母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但儿子就想再拼一拼,等升官后再考虑成亲,这一点,还请父亲极力替儿子争取。” 他知道此举只能将婚事往后延,但他相信,一旦他站到更高的位置,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后,可以求得祖母撤了这门亲,他与心上人就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高宗佑看着儿子,想起他私下对这桩婚事的种种排斥,再低头看着将柔弱身子靠着自己的爱妻,想到后院里的两个姨娘,虽然各有风采,但不得不说,男人还是喜欢柔弱,全心全意只有自己的女子。 母亲生性严厉,监于慈母多败儿,儿子自小就被带到母亲身边教养,个中滋味,他最清楚,毕竟他也是这样过来的,也能理解儿子为何会抗拒性格像母亲一样的女子为妻。 自己能娶到心尖上的人儿,是他生平第一次忤逆母亲,甚至不惜绝食抗议才有的结果。 但这些年来,他不得不承认,这柔弱动人的女子能当自己最爱的解语花,却无法当一个称职的当家主母,也因此,母亲不得不继续执掌中馈,才能让这偌大的侯府维持下去。 这也是他无法答应儿子解除女圭女圭亲的主因,若让儿子再娶一个如同爱妻一样柔软胆小的妻子,当家重任就会继续压在母亲肩上,所以他无法成全儿子,否则就太不孝了。 “侯爷,你就答应儿子吧。”叶虹怯怯地要求着。 高宗佑孝顺,已违反母亲心愿娶了心上人,所以儿子的婚事他不敢再有意见,只是看着儿子眼中的期盼,还有爱妻眼中的祈求,他到底心软了,“好吧。” “谢谢父亲。”高伟伦一揖到底,心里盈满喜悦,他知道自己多争取到一些时间来解除这桩讨厌的女圭女圭亲了。 高宗佑的袖子又被妻子拉了拉,他低头对上她微红忐忑的眼睛,轻拍她的手,“我知道,我会跟母亲说的。” 闻言,她瞬间笑了。 高宗佑又心疼了,他知道她一向畏惧婆母,更害怕婆母交代她做的任何事,就连掌中馈一事,她也做不来,但他不怪她,她虽出身安国侯府,却是丧母嫡长女,自小就在后娘手底下小心翼翼地求生存,养成她逆来顺受的个性。 妻子不仅做不来当家主母,就连生子也吓坏她了,哭求着太可怕,她不要再生了,是他私下喝避子汤,即使母亲作主又纳了两个小妾,他也再无子嗣。 可这些年来,看到老母亲派人四处寻来生子秘方,不管是给他或妻妾服用的,从期待到后来的失落、不再提起,高宗佑心中是有愧的。 思绪间,他已带着妻子来到富兰院的堂屋向母亲请安。 魏氏坐在罗汉榻上,他跟妻儿坐在左下首,早到的两名妾室则坐在右下首。 老夫人看着自己的独子格外高兴,她对叶虹这个媳妇的确不喜,生得柔若无骨、楚楚可怜,哪里有一点当家主母的气度? 她心累的按按眉间,兴宁侯府日渐没落,若让孙子再娶一个如同媳妇一样的小白花,一旦她这老骨头双脚一伸,这个百年世家就会败了吧? 这一日,是侯府固定的请安日,高宗佑与老母亲聊些家常后,便让妻儿先离开。 魏氏顿时明白,儿子有正事要谈,不然他哪舍得让直黏着他的妻子先离开。 不意外,还是高伟伦的婚事。 高宗佑说了想将儿子的婚事延一延,也将高伟伦的原话转述一遍。 魏氏喝口茶,敛眼想了想,她要让小俩口成亲,本意是想让孙子定下心来,别再去想杜家姑娘,她也是想含饴弄孙了,只是俞采薇要入凌阳王府三个月,婚事的确得再延一延。 她放下茶盏,看着儿子,“好吧,日子就再往后延,不过,我已经跟采薇提过,接下来三个月,免了她的请安,让她好好待在院里绣嫁衣。”魏氏拧眉,“那孩子好静,等闲也不会外出,这日子延后之事就不必跟她提了,免得她多想,以为我们不想认这桩婚事。” “儿子明白。”高宗佑连忙应和。 “还有,让媳妇儿跟伦哥儿就别去琉璃院了,免得说了不该说的话。”她不忘叮咛。 “儿子会同他们说的。” 高宗佑目的达成,先行离开,只是一向强悍的母亲如此好说话,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稍后,他转述母亲的意思给妻儿时,母子俩的神情都松了口气,听到魏氏的交代,更是频频点头,绝不会往琉璃院去,殊不知,这便是魏氏的打算了。 皇帝寝宫内,空气中有着淡淡的龙涎香,层层纱帐内,雍华帝正陷入一场恶梦中。 梦境里,刺骨寒风夹杂着漫天飞雪,四周响起铮铮刀剑的撞击声、厮杀痛呼的叫声,空气中有浓浓的血腥味,地上都是死状凄惨的屍首,金碧辉煌的皇宫内,刀起刀落,飞溅的鲜血洒在宫庭里,接着有人大喊—— “攻进来了!快逃啊!” 金銮殿里的宫女太监们匆忙逃窜,后宫嫔妃惊叫逃跑,瞬间,一大群叛军冲进来,一刀又一刀的,一声声长刃入体的声音传来,一个又一个的人倒地,鲜血染湿了地面。 血腥残酷的杀戮画面在梦境中不断播放,雍华帝看到自己正护着父皇逃至寝宫,身后的侍卫拼命相护,但仍有叛贼杀了他们且尾随而至。 “快,那里有密道。”父皇正要打开密道门时,一柄长刀突然从父皇后背穿出胸口,父皇低头看着那柄血淋淋的长刀,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父皇!” 雍华帝在梦里叫了出来,同时也从梦境中惊醒过来,他陡地坐起身,拭拭额上冷汗。 “皇上又作梦了?老奴听到皇上喊了先皇。”总管太监倪宽急急走进来,一见雍华帝里衣半湿,忙喊了外面的小太监端盆温水进来,他则先拿帕子擦拭雍华帝鬓边的汗水。 “今日不用早朝,没想到多睡一会儿,竟又梦见先皇遭难的那一日。” 倪宽听他声音沙哑,连忙先去倒杯温茶给他喝。 “皇上要放宽心,事实发生那么多年了,太医们也说了,皇上是自责太深,当日没有保护好先皇,才频频梦到那日情景。”头发花白的倪宽说。 雍华帝没再说话。 小太监端来温水,倪宽拧了毛巾为雍华帝擦拭身子并伺候洗漱着衣。 待雍华帝用完早膳后,就有内侍来报,说蒋老太医求见。 “一定是兴宁侯府有消息了。”雍华帝对着倪宽道:“去御书房吧,对了,再派个人去请皇后。” “是,皇上。” 倪宽出去吩咐后,跟着雍华帝去了御书房。 蒋老太医过来,也是为禀报俞采薇愿意医治凌阳王一事而来,甫回禀完,门外就传来太监恭敬的声音,“皇后娘娘金安。” 御书房门一开,雍容华贵的皇后走进来,她向先皇上行礼后,蒋太老医也朝她一揖,“老臣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苏妍谨微笑,“蒋太医,免礼。” 雍华帝随即将蒋老太医的爱徒,兴宁侯府的表小姐将替凌阳王医治的事告知,末了还说了句,“这次朕可是抱着极大期望,蒋太医对俞姑娘这个徒弟可是赞不绝口。” “那真是太好了,陛下。”苏妍谨露出端庄笑容。 “俞姑娘身分上比较特别,她已有婚事在身,所以蒋太医会对外宣称,她是宫中派出的女医,日后若是在什么场合遇上,皇后便帮忙圆过去就是。”他是护弟出名的帝王,对凌阳王这个弟弟的大小事都特别上心。 “是,臣妾懂得。”苏妍谨点头道。 随即,雍华帝又同过去找到新名医医治凌阳王一样,娓娓道来他对凌阳王的诸多不舍与心痛。 在蒋老太医眼中就是老调重弹,再看着适时安慰着帝王的皇后,端庄大气,是极为称职的国后,可惜的是,膝下仍虚,尚未为帝君生下一儿半女。 只是在帝王眼中,最疼爱的从来都不是后宫的后妃,而是备受奇毒折磨的凌阳王,因而朝中重臣都知道,不管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凌阳王。 这一份让天下人都感动万分的兄弟情,蒋老太医身为多年的旁观者,总觉得不够真实,一如当年那场叛贼血洗皇宫的动乱,有着太多令人不敢推敲的地方。 第二章 比大夫大牌的病人(1) 这一日,晴空万里,在魏氏的安排下,俞采薇主仆带着两个包袱从兴宁侯府的侧门离开,门后静巷中,蒋老太医已在一辆马车里等待,等两人上车后便驱车前往凌阳王府。 凌阳王府在离皇宫不远的青云巷,这一带多是世家贵胄的府邸宅院,银杏早已偷偷拉开车窗,好奇地瞧着外面的街景,俞采薇也因此看到外头的高大宅院。 “这便是凌阳王府了。”蒋老太医开口道。 透过半开的车窗,俞采薇见到高高的青石院墙,几株参天大树露出高墙,而马车仍持续前进,过了好一会儿才抵达王府正门。 气派不凡的红漆大门上方高高挂着御赐牌匾,龙飞凤舞的“凌阳王府”四个字乃雍华帝亲手所书,大门前有两座威武的石狮伫立左右,两边则有侍卫站岗。 王府总管梁森亲自出来迎接蒋老太医,“又要辛苦蒋太医了。” 梁森与老太医互相一礼后,目光落在蒋老太医身旁那抹淡绿色的身影。 虽然早已听蒋老太医说过俞采薇的事,出乎意外的是,小姑娘相貌出色不说,那一身淡然从容的气度,放眼京城贵女中也是不多见的。 梁森一袭青色丝锦长衫,肤色略微黝黑,四十多岁,两鬓斑白,一双眸子甚为锐利,在他看向俞采薇时,俞采薇目光不躲不避,坦然视之。 “梁总管,这就是老夫的爱徒俞采薇。”蒋老太医为两人引见。 “俞姑娘。”梁森向她拱手一揖。 俞采薇略微侧身避了开来,反而向他敛裙一福,“采薇见过梁总管。” “梁总管客气了,她一个小姑娘可受不得你的礼,别折煞她了。”蒋老太医呵呵笑着。 俞采薇早从师父口中得知,凌阳王府的总管梁森不只是王爷的心月复,也是管理府内大小事的亲信,他管理下人极有手腕,恩威并行,处事上雷厉风行,就连凌阳王妃也得敬他几分,更是从小看着凌阳王长大的老仆。 随即,他们也在梁总管的引领下,走进凌阳王府。 王府占地极广,一路走来可见假山流水、游廊拱桥、亭台楼阁,布置得极为清幽雅致。 “姑娘见过凌阳王吗?”银杏一双大眼骨碌碌地看个不停,但不妨碍她小小声的问离自己仅一步的主子。 俞采薇没回答,但不忘瞥她一眼,示意她安静。 其实她曾在一次的赏花宴上远远看过凌阳王潘威霖,他温润斯文,一身白色宽袖袍服,衬托出他不染尘世的谪仙气息,所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大约便是如此。 不过当两人的距离又近些时,她看到那张俊美无俦的容颜上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她隐约还记得其他女客小声议论他又奇毒发作,差点救不回来云云。 三年后,今天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但她相信潘威霖不会对她有印象,他是被众星拱月的存在,哪会注意到身在繁星中要亮不亮的她呢。 早开的春花奼紫嫣红,蝶飞蜂舞,微凉的清风拂来,银杏被一名小厮挡下来,只能皱着一张俏脸儿。 前方水榭中,一人衣袂飘飘,转身过来,那俊逸五官、清俊出尘,似谪仙下凡,一如俞采薇记忆中的模样。 蒋老太医看向她,师徒同时向潘威霖行礼,蒋老太医再向他介绍自己的爱徒。 潘威霖神色温和,移身坐在临湖的长榻上,同时示意两人坐下。 他清澈黑眸落在俞采薇脸上,“没想到蒋太医推荐来的女医如此年轻,本王亦听蒋太医说,俞姑娘论医术药理极好,也研究了不少古籍药物,对本王体内奇毒有成效?” 男人背后有明亮的阳光洒下,俊颜带着浅浅笑容,俞采薇并非好颜色之人,却也被魅惑得有几分怔忡,待那温厚嗓音一起,她才蓦然回神。 她暗暗深呼吸,镇定回答道:“禀王爷,采薇已细细研究过师父送过来的病历,您体内这毒若不解,长年下来,不仅危及心脉,身子也愈来愈虚弱,如今虽然用药压抑着不让毒发,但一旦情绪过激,只凭如此还是有可能会造成憾事。” 闻言,他微微一笑,问:“你有自信解本王的毒吗?” “民女一定尽力。”她正视着他回答。 话落,就见那张俊逸的脸上露出嘲弄神色,“是要尽力啊,死马也要当成活马医。”潘威霖勾唇,讽刺一笑,看着她的眼神也冷了几分,“不说蒋太医,就是太医院里那帮废物,哪个不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都以保护项上人头为主,至于那些号称来自各地的名医,皆是奔前程而来的,拿本王这个半死人练医术、谋权谋利,只要仍吊着本王一口气,毒没解成,皇兄只给个小惩,还有重赏可拿,怎么不尽力呢?” 对上那冷冰冰的双眸,俞采薇心中有些诧异,但神情仍沉静,有师父在旁边,不需要她多言,但经由这么短时间的接触,她相信凌阳王绝非传说中那般是极好亲近之人。 这么沉得住性子,倒是比以前那些大夫都要更胜一筹。潘威霖嘴唇微抿,刻意让气氛继续凝结。 蒋老太医尴尬地看着清冷至极的潘威霖,他心里苦笑,他太高估自己跟王爷的交情了,以为他会看在自己的分上,对自己的爱徒温和些。 过了许久,久到耐性十足的俞采薇都忍不住要开口了,潘威霖才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气氛,话锋一转,“留在这里的规矩,蒋太医都跟俞姑娘说了?” “是。”她应声。 “不过,为免双方产生不必要的误会,造成彼此的不愉快,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他看向一旁的梁森,点了点头。 梁森上前拱手,“请容老奴再赘述一遍。” 蒋老太医的神情有点无奈,看着爱徒露出一抹苦笑。 梁森的声音低沉清楚,但随着他说的规矩愈来愈多,俞采薇努力保持脸上的平静,在心里一直提醒自己,他是病人、他是病人…… 规矩真的不是一点点,基本上,只能在上午时段来到清风院,其他时间,除非王爷召唤,不得任意闯入。另外,王爷不喜欢胭脂水粉味,到院时必须是素颜,身上也不得有香料或什么花香味。至于今日需不需要把脉看诊?由王爷决定,没人过去请她去清风院,就代表不必过去。 还有,进了清风院,切忌乱走,尤其是主屋及书房,没有王爷的允许不得擅入,违者杀无赦。 俞采薇会被安排入住离清风院最近的听雨阁,若有任何需求或不满,都可以直接找梁森处理,若是超过他的权限,他将转述王爷,由王爷定夺,虽然王府有王妃,但王爷疼宠王妃,不愿让这些杂务琐事去烦扰她。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举凡王爷的病症、王府里的大小事,皆不得对外人言,若是传出去只字片语,一经查实绝对严惩。 梁森口齿清晰报告完毕后,拱拱手,退后一步。 潘威霖面无表情地看着俞采薇,“可有任何异议?” 有,很多,但师父在转述这些给她知道时就说了,医者仁心,医者要体谅患者,尤其是被奇毒折磨这么多年的凌阳王,任何规矩都可以被包容的。 因而她仅回答,“民女并无任何异议。”只是,早听闻凌阳王极为宠爱王妃,不想拘着她,任她出席外面的宴会,还真是如此。 潘威霖再看向梁森,便没有再理会蒋老太医师徒,而是低头翻阅书本。 梁森便示意二人跟着他离开水榭,带往听雨阁。 这是一处离清风院不远的一处精致小院,再往右边花径走,则是府中第二大的院子盛牡院,那是凌阳王妃的院子,至于听雨阁附近的几个精致小院,如今已空置,是先前王爷妾室所居。 “怎么王爷跟王妃没住一起啊?”银杏是个憋不住话的,在听完梁森的介绍后,下意识就月兑口而出。 俞采薇看她一眼,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多话,连忙垂下小脑袋。 但梁森没有怪罪,语气平和的说着,“王爷看似与寻常人无异,但每日药汤不断,再加上病发治疗时,有大夫,又满室药味,再加上常有因皇榜来诊疗的大夫,王妃常常要回避,王爷便让王妃独住盛牡院。” 俞采薇只能点头,银杏更是低头不敢看主子。 再经过一垂花拱门,一行人便进到三进格局的听雨阁,一走进待客小厅,入眼的就是挂在墙面一幅极大的泼墨山水画,梁森与蒋老太医在此止步。 俞采薇主仆将包袱放进去卧房,俞采薇趁机看了看家俱,大多是花梨木的,多宝槅上放了不少精致的瓷器玉石木雕,红木梳妆台上的菱花铜镜,布置得温馨雅致便转了出来。 梁森在介绍听雨阁时,说这里还备有一间药材室、一书房、一灶房。 俞采薇一听,直接说想先去看药材室。 闻言,梁森精锐的眼眸闪过一道赞许的光芒。 当俞采薇推开药材室的门,看着这一屋子的珍贵药材,她眼睛都亮了。 百年人参、七星草、雪蟾、百足叶等不少解毒圣品,但查不出凌阳王身中的奇毒,要如何配出解药?不过,肯定也是拜这些珍贵药材之赐,才能控制住凌阳王体内的毒性。 梁森再带着他们看了书房与灶房,询问并无任何不妥后,叮咛听雨阁的奴仆要好生伺候后,便先行离开。 不意外的,师徒俩有志一同又转回药香盈人的药材室,喝了口茶,坐下歇息,让一干奴仆下去,只留下银杏在旁伺候。 “见过王爷了,心里有什么想法?”蒋老太医问得小心翼翼的。 “王爷不会配合徒弟治疗的。”她说得很直白。 蒋老太医叹息一声,“皇帝太疼这个弟弟了,只要有任何可以让他摆月兑毒素的机会,他都不愿意放过,立意虽良好,但……” 大汉朝的百姓皆知,为了凌阳王的病,今上曾大开金口,只要有人说得出解毒药方,不管上天下地、上山下海,一定寻来药材,并许以权势财富,算算时间,至少也有十多年了,多少曾引来一些别有心思、没有医德的大夫。 蒋老太医是个医痴,这么多年也试着为凌阳王解毒,却不尽如人意。 雍华帝下召征求天下名医,凌阳王被动地接受各种治疗,其中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皆有,那些名医或江湖郎中以治疗为名,受苦的却是凌阳王,有放血医治,也有以蛊吸附伤口,或割肉以蛆咬食,或是以毒攻毒,置之死地而后生,迫得凌阳王得忍受体内万蚁啃咬的绞痛,好几回都恨不得求死以求解月兑。 总之,这些奇法没解毒不说,凌阳王还被折腾到奄奄一息。 今上震怒,却不能斩了严惩,以免日后真有能人奇医也不敢现身,绝了凌阳王的生机。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训斥再加打上几十杖,还得赏个重礼给那些庸医。 这些种种,以往蒋老太医探讨凌阳王的病情时,就多次说给俞采薇听。 虽说今上对此也是愧疚万分,却更加坚定要找到良医,锲而不舍地派人四处寻神医,也要凌阳王莫灰心。 然而是药三分毒,这么多年下来,凌阳王体内的毒始终没有清出,反而因为喝下许多药汤,毒素愈积愈重,若不是有那些珍贵药材像不用钱似的养着,凌阳王早不在世上。 蒋老太医看着徒弟那张出色的脸孔,决定还是将凌阳王曾在一次半醉下跟他说的实诚话说了,让俞采薇心里有个准备。 “凌阳王曾跟为师掏心的说过,这十多年来的治疗,将他想治好的心志都磨光了,他死心了,对拔除奇毒一事没有期待,能活多久算活多久,只是皇上的好意他不会拒绝,但这不代表他会任由那些带着各种算计的大夫随意糟蹋他的身体,所以你对他要多点耐心。”蒋老太医对潘威霖其实有更深的期待,就怕命不由人。 “可是时间不等人,王爷的毒但凡发作一次,就离侵入五脏六腑更近一步,届时,体虚、四肢无力,只能长期卧床,最后无力回天。”她看了那么多医毒孤本,对潘威霖身中的奇毒已经有些想法。 “你可以好好跟他商量。”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有些脸臊心虚。 俞采薇是最见过老太医顽童那一面的人,当下也直言,“外传他温润如玉,但今日一见,徒儿觉得……” “咳,本来的确温润如玉,但十多年治不了的奇毒也将他的心志磨损不少,多少有点差距……咳,但不至是什么非善类,脾气是有些日益暴躁,但大多时候也只是冷冷说几句嘲讽话,不碍事的。”蒋老太医自欺欺人,打算掩饰太平。 俞采薇有些无言的看向他,心道师父先前可没有就凌阳王的个性变化说上一二。 被爱徒瞅了一眼,蒋老太医老脸微烫,干笑二声,继续道:“甭担心,你天赋高,师父对你有绝对的信心,世人皆说蒋家身上都流着从医的血脉,但平心而论,与你一比,还真没几人能比得过,只可惜,你身为女子又有婚配。” 他是真心赞美,小徒弟记忆力好,理解力佳,懂得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如此聪慧,可惜不能近水楼台,早早被人订走了。 “又不是良配。” 苦闷太久的银杏幽幽地吐槽,不意外地引来主子关注的一瞥,但眼下有蒋老太医在,她便吐了吐舌头。 蒋老太医这几年出入兴宁侯府,也看过高世子见到她这未婚妻的情形,不见一丝欢喜不说,还满眼嫌弃。虽说世间事无法尽如人意,但命运是掌控在自己手里的,就治疗凌阳王一事,他其实也带了一份私心。 “若有机会解了凌阳王身上奇毒,得皇上的一个愿望,为师希望你能用在自己身上。” 魏氏对儿孙失望,却将兴宁侯府未来的荣华放在爱徒身上,对此他不好说什么,但他真心希望这桩婚事能被搅黄。 银杏眼睛倏地一亮,顿时听懂蒋老太医的弦外之音,转头看向主子…… 只见俞采薇一双澄净瞳眸仍波澜不兴,态度一贯沉静,“点滴之恩,当涌泉以报。” 蒋老太医叹了一声,就是这个性子才更教人心疼,“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依,不管祸兮福兮,依外祖母想要的方式,便是采薇报恩的方式。”俞采薇直言道。 小小年纪就这么倔强,蒋老太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再叮咛些事便先离去了。 等俞采薇回到书房,梁森早已派人将潘威霖多年的病历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柜上。 其实借由蒋老太医的口述,俞采薇大多清楚潘威霖这几年的病症,厚厚病历上记录的脉象及各式药方,多是治标不治本,以维持目前状态的安全治疗,可毒依旧浸润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俞采薇让银杏取出这些时日她整理的本子,其中有数页写着几种毒药,病发时的症状与这所谓的“奇毒”相似。 有一页是摘自善仁大师,走访南蛮北泽,云游四海时写下的一本药毒随记,按记载,那是种前朝奇医,由五彩毒蟒的鲜血为引的毒“心欢”,另外一页写的是,一种来自南疆的毒,岭南瘴毒为患,长在瘴气中的变回草…… 眼见主子又一头栽进医毒世界,银杏无事可做,只好打起盹来。 第二章 比大夫大牌的病人(2) 翌日,俞采薇用完早膳即被请到盛牡院。 富丽堂皇的厅堂里,凌阳王夫妇同坐上首,俞采薇主仆走进来时,正听到凌阳王妃郭欣娇笑着向丈夫说起下个月的赏花宴。 郭欣见这一前一后到来的主仆,眨巴眨巴眼睛,娇俏说着,“这就是蒋太医的爱徒?没想到这么年轻,还长得如此出色。” 俞采薇明眸璀璨,肤若凝脂,身上散发着一股由里而外的沉静气质。 郭欣自小养尊处优,金尊玉贵、顺风顺水地长大,围绕着她的人多是奉承讨好,见这宫里来的女医态度如此不卑不亢,已心生不喜,还有,她一向在意女子容貌,最不喜的就是比她更美丽的女子,而且,还是有味道的女子。 “是好看的姑娘。”潘威霖温声附和,但眼眸清澈,不似一些纨裤轻浮,让人不觉反感。 在俞采薇看来,眼下的潘威霖就很符合他外传的温润公子形象,她上前一福,“民女采薇参见王爷、王妃。”对容颜赞美一字不提,她来此,只是一个大夫的身分。 “免礼,俞姑娘正是含苞待放的鲜妍年纪,看得本王妃都觉得自己老了。”郭欣鼓着双颊,表达不喜。 这般直白的话让俞采薇不知怎么接,早听闻王妃甜美纯真,不谙世事,单纯得不可思议,如今一见确实精致如瓷女圭女圭,那双圆亮大眼明亮纯净,喜恶也全写在美丽的脸上,若非知她已为人妇,她会误以为这是个未出阁的少女。 俞采薇虽未成亲,但她知道,一个女子若能婚后也能如婚前一样,必是被夫君疼宠的,可见凌阳王盛宠王妃的传闻并非虚假。 “王妃多思了,花卉百种,各有各的美。”潘威霖轻轻一句话就解了俞采薇的无措,“本王有事外出,王妃就跟俞姑娘熟悉熟悉吧。” “是,那妾身送王爷。”郭欣从花梨木椅上起身。 “不用了。” 潘威霖看也没看俞采薇就举步出去,但俞采薇不忘行礼目送,只是一收回目光,就见到郭欣仍打量着自己的容貌,她微微抿唇,突然觉得昨天听到的那些规矩里,有其中几条挺好的,至少能与王妃少打些交道。 郭欣好奇地坐下,问:“俞姑娘生得这般倾城容貌,怎么想当女医?进宫选秀当个嫔妃都够了。” “民女从小对医术有兴趣。”俞采薇答得简略,但就这句话,便知郭欣并不知她真正的身分,这一点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郭欣又眨眨眼,想了想,端起青瓷盖碗,优雅的以杯盖滑过杯缘,轻啜一口茶,歪了歪头,像个天真姑娘一般,说道:“罢了,宫里来的人,医术肯定是好的。对了,俞姑娘可知道,每一回来府里医治的大夫都会受到王爷不同程度的刁难?” 俞采薇原先是不知的,但经过昨天一遭也都知道了,便点了点头。 郭欣眉头微蹙,“俞姑娘也不必太担忧,其实王爷人是好的,就像王爷不希望我参与他治疗的事,他说,每每针灸或喝药汤都令他烦躁,王爷心疼我,不希望我看到他被折腾的样子,为他伤心难过,所以要我别往清风院去,其实他更怕他毒发作时心绪难以失控,对我大发脾气……” 银杏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却觉得主子跟自己莫名被王妃硬生生的喂了好几口狗粮。 俞采薇静静听着郭欣说着潘威霖对她有多纵容、多体贴,心想这倒是与外传的一致,包括她为何常常丢下凌阳王、自己游走贵妇圈等等,但她实在不知道这跟她给王爷治病有什么关系。 说到后来,频频秀恩爱的郭欣眼眶忽然一红,哽咽一声,“我很心疼王爷,这一个个大夫来来去去,他却一直在受苦,王爷认为这些都是无用功,若不是皇上不死心,王爷根本不想……呜呜呜……”说着,她拿起绢帕拭泪。 可能自己生性较为冷漠,听郭欣这么抽抽噎噎、喋喋不休的哭诉,俞采薇认真觉得在浪费时间,好不容易等她哭到渴了,端杯喝茶时,俞采薇立即低头道:“王妃莫伤心,民女一定尽心。” 郭欣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她眨眨泪眼,有点呆住,以前来的大夫或郎中总得赞美王爷对她的疼惜,还有劝她照着王爷的话去做,她开心,王爷就开心,还会说自己一定会如何如何呕心沥血的治疗,可她……就这样? 俞采薇有点无言,郭欣一双天真大眼里的控诉让她不知如何回应。 气氛干到不能再干,俞采薇只好再开口,“王妃若无事,民女就先回听雨阁了。” 郭欣咬咬唇,也不知说什么,勉强挤出话来,“那好吧,若王府里有人敢怠慢你,你就找梁总管,若是王爷那里你真的很难解决,就来找本王妃,我会试着劝王爷的。” “谢谢王妃。”她说。 就这干巴巴的四个字?郭欣努力挤出一个合宜的笑容,便让俞采薇主仆退出去。 一旁伺候,长相清秀的贴身大丫鬟水仙,换了杯温茶递给郭欣。 她接过手喝口茶后,吐了一口长气,摇摇头,一脸忧虑,“俞姑娘如此年轻,医术真的行吗?” “不管她行不行,只怕她会跟过去那些别有心思的女大夫或女医一样,让王爷刁难到哭了。”另一名贴身大丫鬟春莲的口气带了幸灾乐祸。 “是啊,按往例,大概撑不到一个月就来找王妃辞别,说医不下去了。”水仙也跟着附和。 郭欣将茶盏交给水仙,托着香腮,“不管如何,本王妃还是希望这个俞姑娘能多坚持会儿,太医院没人能解王爷的毒,各地能找来的名医也找得差不多了,王爷以后的日子我真的不敢去想,若是拖到他全身被毒素侵蚀,那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说到这里,单纯的王妃又难过落泪了。 “不能再哭了,王妃,待会儿要去半传山赏桃花,这哭肿了眼睛可怎么办?” “是,快,快拿毛巾来本王妃敷眼睛。”她声音天真的慌张起来。 水仙跟春莲很快忙碌起来,势必要让王妃美美的出席桃花宴,至于王爷的病、新进的大夫,那不是成常态了吗? 俞采薇有心理准备,凌阳王不会乖乖让她把脉,但住进来的第一天,他当她的面说有事出府,第二天,梁森就过来通知王爷这几日都有事,不必过去清风院,至于何时去?请静待王爷传唤。 俞采薇无奈之余,只能拾起那些病历仔细翻阅,她也知道关不住活泼好动的银杏,又担心她犯了府规,就吩咐听雨阁的一个年龄较大的顾嬷嬷跟她说说规矩,也带出去晃晃,能去的、不能去的都跟银杏说得明白。 银杏笑咪咪地跟着顾嬷嬷晃了五天。 凌阳王府占地极大,分东、中、西三路,中路是一大片荷花湖,东路则是所有大小不一的院落,各个院落都极其精致,西路则是奴仆侍卫居住地。 而这五天中,银杏每天都会将一些新鲜消息带给不是窝在书房就是药材室,甚至在小灶房的主子听。 听说,凌阳王也喜静,凌阳王府的丫头小厮素来都不敢高声说话,而清风院更是幽静,洒扫的奴仆只能在一个固定时间打扫,凌阳王身边也只留小顺子近身伺候,另有两名侍卫两名丫鬟在院内等候差遣外,再无他人。 王妃并无管理中馈,王府的事都由梁森带几名管事与长史在处理。 听说,从今上赐下这座府邸时,凌阳王便交由这些人管着了,王妃入府后也仍由这些人掌着府内外的大小事务及人情往来,料理的是妥妥当当,但为表示尊重王妃,一年里也会固定在某几日向王妃报告。 凌阳王妃的生活多采多姿,据说是王爷鼓励的,他要王妃多交些闺蜜挚友,日后他怎么了,她身边也有友人陪伴。 凌阳王妃一开始也是不依的,黏凌阳王黏紧紧,说夫妻一体,怎么可以丈夫被毒缠身,她一个妻子外出寻乐? 还是凌阳王好声好气地劝哄着,甚至自己带头出门,交了多名挚友,王妃才慢慢出府游玩,如今在府中的时间的确很少,在贵妇圈中相当活跃。 听说,这座宅院的人都是今上派人仔细挑选过的,面貌好、年纪好,几个厨师绣娘都有一手好技艺,连王府内外的侍卫也让禁卫统领特别挑选出来的,武功一个比一个强,可见今上多么宠爱唯一的亲弟弟。 听雨阁小厨房的空气里飘着淡淡药香,俞采薇边熬药边听着银杏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末了,忍不住笑问:“你怎么能打听到这么多事?” 提到这点,银杏可骄傲了,她得意洋洋的抬起下巴,“大家都知道我是女医唯一的一个丫鬟,他们对主子可好奇了,老太医对姑娘的医术赞叹不绝,他们对我这小丫鬟也不敢轻慢,再加上我问得很有技巧,不是什么秘密的事,自然都跟我说了,当然了,他们问不到主子什么的,我这嘴可紧了。” “你可有打听到,何时可让我去把脉?” “没有,但厨房的殷大娘偷偷跟我说,大夫被晾上半个月、一个月比比皆是,叫姑娘不用心急。”银杏说完,手无奈地一摊。 俞采薇忍俊不禁,只是再想想就笑不出来了,凌阳王明显不愿给她把脉,也不知何时才能被召唤? 接下来几日,俞采薇反覆看着几本较重要的病历,开了药方,到药材室捡药材,亲自煎好补身药汤,唤了银杏去请梁森过来,说了一些话请他转述外也连同那药盅送到王爷面前。 “话可以说,但这药汤恐怕不妥。”梁森拒绝道。 “王府规矩里并没有不得让梁总管转交药汤这一项。”她直勾勾的看着他。 梁森一怔,突然笑了出来,“是,老奴便替姑娘办了这事。” 俞采薇眸光潋灩,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容,“有劳梁总管了。” 莫名地,梁森对她有了期待,这姑娘不会坐以待毙,这种积极的个性才有可能在王府生存下来。 梁森接过银杏拎过来的食盒,从容的往清风院去。 红瓦亭台里,四角落都摆放着小暖炉,这几日,天气又转寒凉,厚重的绸缎帘子就挂了三面,亭台里暖呼呼的,而大理石桌上摆着一副白玉棋盘,潘威霖一人下棋,左手黑子,右手白子,黑白交错的棋盘上厮杀激烈。 梁森没敢扰了主子的兴趣,伫立一旁,静待棋局结束,良久,等小顺子上前收拾棋盘,潘威霖喝了口茶,这才看向他。 梁森上前,将食盒里那盅养生药汤拿到桌上,掀开盅盖,瞬间,热气腾起,飘出一股香醇药香。 梁森同时转述了俞采薇的话,“她来这里白吃白住,总得贡献一分,望王爷不嫌弃,将这养生药汤喝下。” 潘威霖看也没看那盅药汤一眼,说道:“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梁森忍着嘴角抽搐,适时提醒,“王爷,俞姑娘毕竟是蒋老太医的爱徒。”言下之意,也不好给她晾太久。 “也是,她这是在提醒本王她的存在,但没新意。”他口气极冷,过去亦有打着女医的大旗,其实想成为他的红粉知己,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还不少。 “恕老奴斗胆,老奴看俞姑娘不似有那种心思之人,这十多日来,她几乎都在书房与药材室,晨起用完膳便看病历医书,近午夜才熄灯。”梁森说的这些,自是听雨阁的奴仆向他报告的。 这可是对俞采薇的肯定,还是出自梁森的口…… 闻言,潘威霖模模下巴,想了想,道:“把人请过来。” “是。” 不一会儿,梁森去而复返,同行自然有俞采薇主仆,银杏还提了主子的医药箱。 天气乍暖还寒,只见俞采薇一身粉白小袄裙装,系着披风,领口的雪白兔毛衬得那张小脸清丽月兑俗,她上前见礼,又见茶几那盅药汤仍完封不动,正要开口,潘威霖却指着桌上的棋盘道—— “下一局,你的棋艺能胜过我,本王才喝。” “民女棋艺不精。”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等局棋结束,药汤都凉了。 潘威霖挑起好看的浓眉,“小顺子,送俞姑娘回去。” 俞采薇一愣,从他那双冷峻的黑眸中看到森森的恶意,不听话就走人! 两人虽是医病关系,但他才是发号命令的人!俞采薇深吸口气,不得不服从,“王爷,民女愿意试试。”说着,她坐到他对面的位置,伸手拿了白子。 银杏愣愣地瞪着英俊绝伦的凌阳王,怎么给他看个病得先下棋厮杀一场,还得胜利? 两人一来一往,潘威霖意外的发现俞采薇的棋艺竟然不错,他瞬间来了兴致,没刻意刁难,但俞采薇最后还是输了,但只输了二子。 潘威霖看着静静瞧着自己,等着他提出下一个条件的沉静少女,心里对她倒是刮目相看了起来,很聪明,还很上道。 他也不罗唆,“三局两胜,只要你赢了,本王就让你把脉。” 银杏脸皮抽搐,什么啊?主子一局都赢不了,还三战两胜?要说这棋艺,可是主子在医书之外看最多的书本了,听老夫人说过,主子棋艺精湛,但显然凌阳王是个中高手。 观棋不语真君子,银杏对种动脑的活儿原本就不爱,见主子默不作声地与凌阳王下起第二盘棋,看得她眼都要花了,周公也来了,她不禁打起瞌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重重打了个盹儿,惊醒过来,一回神就见主子绷着一张俏脸,正向潘威霖行礼。 “可惜了,一胜一败一和局,打平,无妨,本王说话一向算话,明天再来挑战。”清贵优雅的潘威霖难得满足了棋瘾,大人有大量地给了俞采薇下一个机会。 闻言,俞采薇面上不喜不忧,礼貌地一福身,“民女明日定来赴约。” 见俞采薇走了,傻眼的银杏也提了医药箱,匆匆向潘威霖一福便去追自家主子,而那盅早已冷掉的养生药汤最后也没逃月兑被倒掉的命运。 俞采薇主仆一离了清风院,闷坏的银杏就要吐一吐满肚子的不满,但她还没开口,俞采薇就先一步拦住她,“没事。” 哪里没事?她脸都黑了,十多天了,主子连把脉针灸都没有,连一碗药汤也喂不进凌阳王的嘴里,要怎么拔除他体内奇毒?银杏抿紧嘴,在心里将那个英俊的凌阳王骂翻了。 午膳时间,有五菜一汤,红烧肉、蒜香鱼片、牛肉洋葱、虾香羹及一道炒得青翠的时蔬,俞采薇坐下用餐,她胃口挺好的,除了那桩报恩的婚事外,她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主,吃饱喝足、睡个午觉起来,一头又栽入了药材室。 至于银杏,见俞采薇不需她伺候转身就出去了,如今该往哪儿混她可清楚了。 待到黄昏时银杏才回到听雨阁,她苦着脸坐在侍弄药材的主子身边,看了一眼在药材室门口的一个嬷嬷,压低声音说:“姑娘,这凌阳王可能不只身上有毒。”她指指脑袋,“这里也有问题。” “你是嫌命太长?”俞采薇放下手上的药材,眼神一凛。 银杏急得摀住嘴,但想了想,又把脑袋凑近她,低声说:“我缠着扫花园的杜大娘一下午,套了好多话,凌阳王很爱整人的,曾有一个大夫还被逼着学戏子说学逗唱,王爷开心了才能把脉;还有啊,王爷会拿礼乐射御书数来比赛,输的还有惩罚,有被罚蹲马步,有的得射上百箭,有的得在日正当中在马场绕上百回,总之,花样可多了,很多大夫都待不上三个月……不,大多在一个月内就灰头土脸的离开了,而这回,王爷就是拿棋艺来对付您的,奴婢真心觉得王爷有病。” “王爷是有病,所以你家主子我才会在这里。” 她神情从容地丢下这句话,不理噘起唇的银杏,起身往书房走,在琳琅满目的书墙上找了又找,果然找到不少与棋艺相关的书籍。 得到这个新资讯,俞采薇心里也有了底,她这棋艺得再磨磨,她可不想在一个月内就打包回兴宁侯府。 银杏一见主子专心翻阅那本漫谈棋艺的砖块书,认命的去备了纸放好,再挽袖磨墨,这是主子读书习惯,从不在书本上注记或划线,而是另作抄写,保持书籍的整洁。 第三章 终于开始治疗(1) 接下来的日子,若不去认真计较医治不医治的问题,在外人眼里,俞采薇的日子可以说是悠闲得过分。 每天上午到清风院与谪仙公子下棋拼一下把脉的机会,但目前为止她都输,而且输在一子,能回回只输一子,足见潘威霖吊人胃口的功夫上乘。 银杏每回都认为下一局主子就能赢,但事实是残忍的。 俞采薇对某王爷的月复黑有了新认知,他耍弄人到了妖孽的程度,一次次辗压,咄咄逼人,却又留一口气让人残活,亏得自己性子沉静、坚韧,才能在一次一次的对战里看出某人恶劣的棋风,始终奋战不懈,逼得对方也要用出八成功力。 这一日,红瓦亭台内的大理石桌上摆放着一副残棋,黑白子交错,互相厮咬,两方对峙互成僵局,要下一子都无处着手。 潘威霖刁难俞采薇的段数愈来愈高,这盘处处杀机的残棋,就是他送给俞采薇的新战场,只要她能解了死局,他就伸手腕给她把脉。 于是,清风院的人就见俞采薇早膳过后便端坐在亭台内,苦思着如何摆月兑死局,午膳晚膳也在亭子内简单解决,直到月上树梢,不知耗掉多少心神苦思活路却又不得解,她才拖着疲惫身躯,踏着月色、忍着寒风,回去听雨阁。 如此又过了三个日夜,其间两日还春雨绵绵,乍暖还寒,连天气都折腾人。 到了第四天,夜虫唧唧,树影婆娑,灯火亮起,亭内的烛火随风摇曳,银杏打了个大呵欠,酸涩的眼睛挤出泪花,吐了口闷气,拿剪刀剪了剪烛芯,好让亭子更亮堂些。 “姑娘,先回去休息吧。”银杏揉着眼睛,治病还得过五关斩六将,要不要这么欺侮人,气得她都肝疼了。 “我再想想。”俞采薇也揉了揉眉宇,心神耗费太多,已有些精神不济。 俞采薇仍奋战不懈的消息此时也传进潘威霖耳里,他慵懒地躺卧在床上,看着书本,淡淡的说:“她倒是毅力惊人。” “是。”梁森也很佩服,一个小姑娘竟一连几天风雨无阻地在亭内思索棋局。 潘威霖合上书本,小顺子上前收过书本,再送上一杯茶。 他喝上几口,又将杯子递给小顺子,“那可是本王下的双子棋,在去年宫宴上,有大臣回家复棋后因为破不开此局,三天三日不吃不喝的苦思,最后吐血卧榻,本王虽非怜香惜玉之人,也不想让个无冤无仇的小丫头也吐血卧榻,你们多照看点。” “是。” 梁森跟小顺子异口同声,但两人默契地迅速交换了个眼神,俞采薇以她的行动赢得主子的关注,这一点可是破天荒,极为难得。 如此又过了时雨时晴的两天,皇天不负苦心人,俞采薇终于破了棋局。 潘威霖惊诧之余,更多的是惊喜,说白了,那盘棋为难了别人,同时也为难了自己。 亭内,潘威霖盯着棋盘,整个棋局都是围杀之势,可她只动了一子,整个僵持的棋势瞬间丕变,他漂亮黑眸闪过一道赞赏,微微点头,从她的棋风就可看出,她性子甚为果断,她下的这一子虽是自断左臂右膀,却也让这盘棋活过来了。 “来,继续下。”他兴致勃勃地拿了棋子,眸光流转,下一子如何落下似已有了主意。 “先把脉。”俞采薇声音有些沙哑,为了走那一步,她在脑海里演绎了上百次,但都是死路,裹足不前下,还是得置之死地才能求得一线生机,但即使如此,她没忘记所为何来。 “姑娘,你都多久没合眼了,还把脉呢。” 银杏忿忿声响起,她哪管什么尊贵的王爷,光看主子这些天被这些黑白棋折腾得吃不好、睡不好,好不容易解了,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了吧,凌阳王竟然还要继续下! “银杏,这里哪有你一个丫头说话的分!”俞采薇对银杏怒斥,但再看潘威霖时,语气放低,“王爷大人不计小人过,民女回头一定严惩银杏。” 银杏的声音挟带着熊熊怒火,让潘威霖想装听不见都难。 知道俞采薇解了死局,从一进亭子内他眼睛就没往她身上去,直盯着棋盘,这会儿才终于往她脸上瞧去,不想却见俞采薇一张脸苍白得像个女鬼,一向清澈沉静的眸子布满血丝,眼眶下方也有淡淡的青痕。 看她这憔悴模样,他心里莫名地有一丝丝的不舒服,不悦的目光立刻瞥向梁森跟小顺子,不是叫他们照看了? 两人被主子这带火气的利眼一扫,都有些懵,但潘威霖已将目光放回俞采薇的脸上,“罢了,你先回去休息,明日本王给你把脉。” “王爷亲口答应民女,解了就给把脉。”她目光清冷地再次强调着。 这是不相信他?潘威霖看清她眼中的意思,心里都要冒火了,“这是本王的府第,本王会跑了?” “口说无凭。”她说。 潘威霖气得差点没咬碎自己的牙,这女人是疯了吗?竟敢如此质疑自己。 他半眯起黑眸瞪着她,俞采薇也没有丝毫退却,她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但她不能让这几日的坚持无疾而终,她顽固对视,额上却冒出冷汗,视线也有些模糊了。 潘威霖英俊的脸黑得都能滴出水来,头一回被个女人气得牙痒痒,偏偏还找不到话驳斥,但见她苍白小脸上的坚持,他莫名地心软了,没好气地看了小顺子一眼,“备笔墨。” 小顺子立即退下去,很快的去而复返,大理石桌上多了一副文房四宝。 就见潘威霖拿起狼毫笔,很快写下一串字,“行了吧,可以放心去休息了。” 甩了笔,丢下这话,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紧握在裙边的手,都握出了青筋,显见是硬撑着不让自己昏厥,目光再度落在她的小脸,心绪复杂,为什么?他跟她什么关系也没有,治与不治也不会有人惩治她,如此拼命不傻吗? 潘威霖带着满肚子不解离开,俞采薇见一行人走远了,再也撑不住,软软地趴在桌上。 银杏惊声大叫着冲到她身边,“姑娘!” “我没事,我休息一会儿,你再扶我回去。”她虚弱的说着。 “好,姑娘休息会儿,奴婢守着你。”银杏哽咽,难过的拿袖抹眼泪,她真的不懂,主子这哪是来看病的,根本是受虐来着的。 翌日,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潘威霖早早就来到红瓦亭台,大理石桌上的棋盘仍维持原样。 他倾身托腮的看着残棋,对峙之势仍明显,而俞采薇昨日下一子便叫这棋局活了,真的厉害,棋逢敌手,他何必再一人饰两角? 这女人棋艺与自己在伯仲之间,不知医术如何?他的棋艺师从前朝太傅,是我朝第一棋王,就他从蒋老太医那里套到的,俞采薇从小到大什么书都看,医书居第一,棋艺居第二,琴艺方面居三,如此知己知彼,也是他让那些大夫们都灰溜溜离开的主因,不过这回他自以为自己精湛,没想到却被辗压到尘埃里。 潘威霖兴致高昂地思索着如何走一步,而她可能会怎么走时,终于看到某人姗姗来迟。 也不让她行礼多言,就要她坐下对弈,但俞采薇也有主意,“请王爷先把正事让民女做了,民女……”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难道本王还会赖帐?先下棋。”他没好气的打断她的话。 “既然如此,民女觉得身体也还有些疲累,就先回去休息了。” 她煞有其事地行个礼,还真的率性走人。 好好休息一晚后俞采薇也回过神来,那盘残局同样也将潘威霖困住了,让她知道自己也能辗压他一回。 小顺子目瞪口呆地见俞采薇主仆就这么转身走人,当下还有点回不了神,傻乎乎地看向端坐不动的主子。 一直以来,以温润如玉的形象对外的凌阳王的俊颜此时很精彩,他憋着一股怒火,面色有着不甘及懊恼,张口想要把人叫住,却又拉不下脸,可谓纠结得很。 但他最终咬咬牙,还是喊道:“站住,回来,本王不与小女子计较,把完脉就下棋。” 这是屈服了,一旁的银杏都想跪地谢天了,她急忙从医药箱里拿出脉枕放在茶几上。 见潘威霖拉了宽袖,将白晃晃的手腕往上摆,这一幕可是等了一个月啊,主子这可说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泪腺发达的银杏又泪眼盈眶。 俞采薇伸手把脉,屏气凝神的感受他体内的脉动,脉象混乱一阵,又转为正常,与寻常人无异,但几个呼息过后,如此又交互一次…… 她诊脉诊了许久,久到潘威霖都不耐烦了,但每每想开口,见她凝思不动,神态专注,他咬咬牙,只能再憋着。 这脉诊得非常久,小顺子都要怀疑俞采薇是不是睡着了? 俞采薇眉头微拧,虽然潘威霖的脉象与病历上所述几乎无异,但因这两年,她对医毒十分着迷,钻研不少古籍,仍然让她察觉到脉象里有一丝不曾被写在病历上的异样,因为太过细微,若非她细心辨脉还真无法察觉,只是那究竟是什么? 潘威霖见她终于收手,再也忍不住,出口嘲讽道:“是不是做了无用功?本王六岁被下毒,那毒在这身体里住了十五年了,这么久了,诊脉过的大夫也有上千个,听雨阁的书墙里,那厚厚卷宗里写的还不够多?差异少之又少,你是多此一举。” “民女仍然想试试。”她从不是轻言放弃之人。 “是啊,反正喝药、被扎针的都不是大夫。”他冷笑回道。 “暂时不扎针,药方也不需调整。”她看向梁森,“照旧即可。” 十多年来,名医郎中来了一波又一波,潘威霖天天药汤不断,但从他开始不配合大夫医治后,药汤时有时无,体内的毒便压抑不住,发作过几回,这两年来,在蒋老太医苦口婆心的劝导下,潘威霖不给他人诊脉治疗时,仍得喝蒋老太医开的药方子,一日三回,虽解不了毒,但能稳住体内的毒,当然,忌大怒大喜。 潘威霖强耐着性子,见她交代完了,一福身便要走人,他立刻咆哮而出,“俞采薇,你是当本王死了?脉诊完了,不是该陪本王下棋了吗?” “民女不愿。”她语气平缓地道。 闻言,盛怒中的潘威霖都要气笑了。 俞采薇直视着暴怒的男人,“从昨日到今日,相信王爷已经自己着磨出两方如何攻防,王爷棋艺胜过民女,民女侥幸破死局,也帮王爷突破盲点,这棋何须再下?” 他虽然不悦,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从昨日至今,能如何攻防他已经想尽了。 “所以民女不愿再与王爷对弈,时间宝贵,王爷的健康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民女探得王爷脉象后有些想法,要回去再好好想想,希望下次来时,王爷可以成熟得让民女治疗?” 她想好言好语的与之沟通,但“成熟”这两个字又挑起某人的怒火,他眼神阴鸷,嘴角微勾,“也行,你会弹琴吧?指随意动,音随心出,而琴音也可窥其人品,不如你为本王弹琴一曲,本王心情一好,就按照你的方式来。” 还来啊!一旁的银杏眼睛瞪大,怒了。 俞采薇低头一笑,又抬头看他,“然后呢?今日一曲再一曲,明天再指定曲目,又或是找来一张残缺不全的琴谱,民女必须弹奏全了才能把脉?” 想到银杏打探回来的消息,那些被整得灰头土脸、铩羽而归的大夫们,她坦率直言,“王爷,民女并非没有脾气,民女来王府是为王爷拔除身上的奇毒,而非红袖添香,琴棋娱悦你的伶女。” 潘威霖微笑看着她,的确很聪慧,他是打算用她说的方法让她打退堂鼓。 “本王知道你不是,既然你心知肚明,那便不需浪费你我时间。”他做了一个离开的手势,“你放心,本王会跟皇上说,你已尽力。” “民女并未尽力。”她平静说道。 “本王不在乎。”他漫不经心地瞟她一眼,见她一副淡定从容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这阵子他也算模到点她的性子,但她那无奈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像是在看一个胡乱闹腾的稚儿一般,气得他火气又腾腾地窜烧起来。 “民女在乎,在民女并未竭尽全力前绝不走。”她再次强调。 “不走?好,你是大夫,让病人好心情的接受治疗也是你的责任吧?你如今在本王面前摆架子,弹个曲儿也不肯?” “民女是大夫。”她不愿屈服,有一便有二,她已经错了一次。 “如此有骨气,本王也不吝成全,先滚回你的院子,哪天你的骨头弯了,再到本王面前来。”他清俊的容貌浮现冷肃笑意,周身散发威压气息。 俞采薇感觉一股教人战栗的威压迎面而来,如利剑出鞘,直入肺腑,让人快喘不上气。 世人只知道凌阳王温润如玉,却不知在府内是这么难以沟通,她深吸一口气,努力顶着那威慑开口道:“王爷为民女这么无足轻重的小女医生气,实在不值得。” “本王因你生气了吗?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嗤之以鼻。 “可能民女眼睛不好使吧,民女先退下了。”她说。 这女人……他恶狠狠地瞪着那双怎么看都如夜空灿烂的眼眸。 那一眼很是可怕,银杏都被吓到了,双膝一软差点都要跪下了,但俞采薇一贯的沉静,平静得不似凡人。 俞采薇并非无所畏惧,只是时间一天天的过,说不急是骗人的,她不屑用心计,却不得不用心计,她身后还有外祖母的殷殷期盼,迫得她不得不争取他对自己的另眼相看,让她有机会能顺利的医治。 他一噎,见她又走了,忍不住心道:这女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见她那娇小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他胸臆间冒的火花愈来愈盛,这种感觉代表着危险,他死死压抑着滚滚怒滔,对着小顺子吼道:“拿清心丸过来。” 小顺子无言了,爷不是不生气吗? 潘威霖的脾气真的不太好,知道下棋刁难不了俞采薇,大爷他干脆不玩了,也不理她,反正三个月总会到期。 一个铜板响不了,潘威霖不配合,俞采薇还真的啥事也做不了,虽然仍无法辨别出那日诊出的异样脉象,但她在蒋老太医所开的药方基础下,再加上两味药材,搭配针灸,再配合脉象变化,调整药方却是可以进行的。 然而,病人不合作,一切想法都是枉然。 她实在无法理解潘威霖的做法,一连几日,虽然没有阻止她进清风院,但没示意她可以说话,也没要她离去,让她多日来都罚站了一个多时辰,风华无双的妖王才瞄了小顺子一眼,傲娇地点点头,接着,小顺子便三步并两步的走到她眼前,示意她可以离开。 如此无声的对峙究竟有什么意思?她习医就是想救人,但病人这么难搞……俞采薇看到银杏脸上的忧心忡忡,不禁垂头丧气,罢了,总有人要低头。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来到清风院,俞采薇也不当闷葫芦了,看着坐在厅堂上,慢条斯理享用着早膳的妖王,她走上前,离他两步远,说道:“王爷究竟要民女怎么做,才愿意让民女施针?”这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他可以不在乎生死,但身为大夫的她却不能一直赌气下去,外祖母的期盼,她不能视而不见,这也是她不得不屈服的原因。 得逞的潘威霖这时露出一笑,潋灩迷人却不说话,而是优雅地饮用完消食茶,拿了帕子擦了唇,又接过小顺子递过来的毛巾擦擦手,然后,似不经意的看了窗户一眼,道:“窗户怎么脏了?” 俞采薇闻言一愣,在梁森的管理下,王府哪个奴仆不是战战兢兢地做好自己的事,何况……顺着潘威霖的目光看过去,天气晴朗,春暖花开,明亮的阳光照在那扇雕上花木的圆窗,端的是窗明几净,哪儿脏了? 俞采薇主仆脸上都露出不解的神情,但还是俞采薇聪敏,一个想法蓦地浮上心头,她转头对上某大爷挑衅的眼眸,瞬间懂了。 她深吸口气,上前一福身,“民女不才,想尽一分力。” “啧啧,你是大夫,做这种粗活未免太委屈。” 某人得了便宜还卖乖,让俞采薇很难冒出的火气窜烧而上,“采薇是大夫,心病也要医,既然王爷不刁难一下大夫就不肯把脉喝药,那民女也只能迎合。” 见她动怒,他莫名好心情,“你可以投降离开,还你我一片净土。”他给出一个很中肯的建议,他自诩是个温润谦和的大好人。 “采薇的战场,就是王爷身上的奇毒,采薇不敢妄言能完全解毒,但心下确实有几分把握。所谓医者仁心,既然有希望,就不允许自己不战而降,否则就连民女也瞧不起自己的懦弱,恕民女无法配合王爷的不勇敢,望王爷海涵。” 这话听来义正词严,却满是冷嘲热讽,难得良心发现的月复黑凌阳王再一次被噎了,要说这些年来,他被气得吐血的时候少之又少,但这几日……难道是他段数退步了? 怒火腾腾燃烧,他瞪着眼前低头福身的少女,心想不识好歹不说,胆子倒是一次比一次大,他就不信了,自己真的无法逼她主动离开! 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打着桌面,他道:“本王懦弱又心理变态,没磋磨人,心里便觉郁抑,哪哪都觉得脏、不舒服,既然你有心有闲,干活去吧。” 接下来近一个时辰,俞采薇变身成奴婢,拧着巾子擦拭原本就干净无尘的清风院,今天在书房,明日在寝室,后天在厅堂,身后一直跟着银杏这条小尾巴。 一连多日,潘威霖偶而外出,回府也不会去检查,只是瞎折腾人,还不用他这个王爷当监工。 这一日,潘威霖没外出访友,阳光暖暖,他一袭玄色外衫,玉冠玉带,恍若谪仙,悠闲地坐在红瓦亭台内,黑瞳盯着不远处的俞采薇,她很认真的扫地,连一片落叶都没放过,而她身后拿着扫帚的银杏,两眼倒像是燃着两簇火,频频往他这儿看。 俞采薇就算再专心,也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目光,她下意识看过去,就见到亭台里的潘威霖,亭台后方的十几株粉女敕桃花盛开,在他身后晕染一片粉女敕美色,也衬得他不似凡人,但也只瞥了一眼,她就低头继续扫地。 潘威霖慢慢的眯起眼睛,没看错,她那一眼带着鄙视!他没好气的向站在一旁的小顺子使个眼色。 小顺子行个礼,快跑到俞采薇的身前,“王爷让俞姑娘过去。” 俞采薇将扫把放在一边,往亭台内走,银杏也丢下扫把,但被小顺子挡住,气得直跺脚。 亭台内,潘威霖慵懒的靠在软榻上,手拎一只翠玉杯,姿态优雅的饮茶。 他抬眸见她额上有细碎的汗珠,染湿鬓发,嘴角一扬,“这几日扫出什么心得?” 她眸光澄净的直视,“没有心得,只希望王爷能适时结束这种无谓又幼稚的安排,让民女能将宝贵的时间花在王爷的身体上,民女便不胜感激。” 他黑眸微眯,“本王的安排幼稚?” “是,王爷府中不缺奴仆,如此作为不就是要民女知难而退,打击民女的尊严?民女没有出色的身世或地位,只有一身医术,就算在王爷这里没有机会使上心力,日后在其他人身上亦可。”言下之意,他不可能打击到她。 他挑了挑眉,她的眼神不见怒火,但清澈的明眸中带着无声的坚持,像在告诉他,再无理、再荒唐的刁难也不能逼退她。 还真是不肯示弱呢,这女子……真的愈看愈碍眼! “好啊,这么想治便让你治,待治不好时,不是一样得走?这么爱折腾,本王爷就陪你折腾!” 俞采薇不去管潘威霖为何愿意乖乖治疗,只知道这是个好消息,她原本就有写一套医治疗程,若能循序渐进,依身体变化调整药方,她有五成以上的把握能解去他身上的毒素。 于是,从这一日起,就像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俞采薇在王府的日子渐入佳境。 每日早膳过后,她到清风院为潘威霖把脉写药方,再为他施针,之后亲自回药材室捡药材,亲自煎药,维持一日三次药汤。 清风院里空气中飘着淡淡药香,偌大的寝室中雅致带着低调的奢华,花梨木雕花的大床上,男子赤果着上身趴在床上,狭长美眸挑起,忍着痛,不吭一声。 说来,是他小看了俞采薇,他不是没被针灸过,却不得不承认她挺有两把刷子,经由小顺子与梁森转述,她的针灸手法每次不同,有时提插,有时捻转,有时弹摇针身,再加一日三汤药,他感觉身体似乎轻松了些,但俞采薇说了,目前的做法能拔除的毒极为有限,所以她也在试药。 “随着一次次的解毒,入针也会加深,疼痛也会加剧,要请王爷多忍着点。” “不过是针灸,能多疼?”他嗤之以鼻,再痛的,他都痛过了。 但一日日过去,还真的愈来愈疼,这一日,潘威霖痛到差点没骂粗话! 潘威霖不知道,俞采薇使用的银针也在调整,变得愈来愈长。 这一组长度不一的金针,是她央求蒋老太医特别替她制造的,一刺入穴道,一种闷闷的痛就开始蔓延,而且是持续的发痛,这种痛,从骨髓、从五脏六腑而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粗重,额头身上也开始冒汗。 前五日在背后施针,为的是接续下来的药浴治疗做准备。 这一日,小顺子跟另一名奴仆搬进一个足以三人泡的沐浴桶,先将俞采薇事先煮好的几桶汤药依序倒进大浴桶里,瞬间,寝卧里尽是水气。 认真来说,各种荒诞不经的治疗法潘威霖都经历过,药浴更是常见,但在听完俞采薇接续要做的,倒是令他眼睛一亮。 “治好本王的毒就这么重要,重要到让你连名声都不顾了?本王赤身的泡药浴,你要在本王胸前扎针?” “大夫眼里没有男女之分。” “把把脉当然没什么,但与小顺子一起伺候本王洗浴也无所谓?”他又问。 “药浴是必须的,药浴时施针效果更好,也是治疗的一环。” 她明白他是刻意曲解所谓的“伺候”,她也不解释,待会儿他药浴时,她的确需要有人帮忙。 潘威霖认知的药浴就是轻松的泡在浴桶里,当下挑眉道:“你是女子,说这些竟然脸不红,气不喘。” “民女心思坦荡,何必脸红心跳,倒是思想邪恶之人,想法太多。” “言之有理,只是在你眼里,本王长得不好看?”他从来不靠脸吃饭,但这张脸有多吃香,他也最清楚,她眼中的沉静在面对他时未曾有任何惊艳之光。 “王爷气度不凡,俊美如俦,浑身贵气,世间少有。”她实话实说。 有问有答,态度也不敷衍,可他听来怎么就不这么爽快? 俞采薇以手背测试水温后,起身向他一福,“麻烦王爷入浴。” 他将双手大张,却见她退到一边,蹙眉道:“不是你伺候?” “民女粗手粗脚,还是小顺子公公伺候着俐落。”她一福身再退后,转身走出那绣着山水的紫檀木大屏风。 “呃……奴才伺候王爷。” 小顺子顶着主子脸上满满的不悦,上前伺候,卸去主子身上衣物。 潘威霖光溜溜的坐进足以容纳三人的大浴桶里,水的高度落在腰间位置,黑黝黝的药汤什么也看不到,让他觉得有点可惜,若是清水,不知俞采薇是否依旧能维持淡然? 热气氤氲,潘威霖整个人被热气蒸得汗涔涔的,而那一向温润的神情,也从一开始的舒适,慢慢感到不适。 “请王爷务必忍耐,药效开始在走了。”俞采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药浴用的药材中加了腥月草,此草药性带毒,却也是极好的逼毒药材,先前她为他后背扎针五日,透过药浴,细孔张开,汗水排出,但有几味药材会刺激皮肤,这刺激带点火烧的疼痛,会逼出更多汗水,却也使得这种痛会加剧。 因为如此,潘威霖的面色没有一般人泡热水浴时的红润,反而变得苍白,他微微喘着气,整张俊逸的面孔透出一种病弱的美。 潘威霖并不是不能忍痛之人,但眼下,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放到滚烫的热锅里烹煮一般,“本王要起来!” “不行,王爷请再忍半刻钟,民女会替王爷扎针,届时王爷会好受些。”说着,她看向一旁的小顺子,“我力道不够,你跟我一左一右压着王爷,别让他起身。” “压着王爷?奴才不敢啊。”小顺子吓得直摇头又摆手的。 “俞采薇,你当本王是死的吗?” 潘威霖再也忍耐不了近似烧烫的灼热痛楚,说着就要起身,却见俞采薇突然跳进浴桶朝他贴近,他不由得一愣。 趁此良机,俞采薇手上的金针迅速朝他后颈、胸口连插好几根,等他回神,就发现自己穴道被制,再也动不了了。 他怒不可遏地瞪着她,“你搞什么?” 她直视着他,“王爷还不能起来,民女虽然比寻常女子有力气些,但终究比不过王爷,只能以针制住穴道,冒犯王爷,还请王爷担待些。” 他全身疼得似皮开肉绽,又似溃烂化脓,因为太痛,他英俊的脸变得狰狞可怕。 潘威霖咬牙咆哮,“小顺子,快把针拔了。” “不可以!”她立即看向小顺子,随即又看向满脸怒容的潘威霖,她相信,此时的他若是能动,他绝对会活活撕开她。她身子微颤,但口气坚定,“这药浴对王爷很重要,民女为了这几桶药汤,从昨晚忙碌到今早,就请王爷看在民女如此努力的分上,再泡一段时间。” “本王忍不了了,你根本不知道有多痛。”他气愤的怒吼。 “难道王爷还比不上民女吗?”她看似平静,但那双冒着火花的眼眸好像也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楚。 潘威霖定睛细看,注意到她额上冒出的细密汗珠不比他少,且脸色惨白,彷佛隐忍着痛楚,这才意识到她话中意思。 他脸色丕变,嘶哑怒叫,“滚!该死的,出去!本王自己受着。” “民、民女……呼呼……可以忍受,至少、至少……王爷还得忍上半个……时辰。” “本王叫你出去,小顺子,把她拉出浴桶。” 这浴桶很大,俞采薇生得娇小,因此仍有很大的空间,但一男一女泡在同一个浴桶内还是很暧昧,小顺子看呆了,被主子这一吼他才蓦然回神,急忙伸手拉她。 “我……呼呼……我自己来。”俞采薇狼狈地爬出浴桶,因湿身衣物贴身,将那婀娜多姿的体态展露无遗,她连忙拉了一条巾子包住自己,深吸口气,缓和尚未缓解的痛,“民女先去换衣服再进来,王爷身上还得施针。” 走出屏风后,银杏正被两名小太监挡着,一见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忍不住气愤叫道:“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姑娘怎么这么傻,你不是说健康的人泡那药浴会比病患更痛吗?姑娘怎么还下去了?” “别说了,先回听雨阁。”药汁黏在她身上,她仍有被万蚁钻身的感觉。 银杏还想说话,但见俞采薇一副落汤鸡又难受的模样,只能气呼呼的跺脚,咽下一肚子的话,主仆俩急匆匆地回了听雨阁。 第三章 终于开始治疗(2) 俞采薇简单梳洗更衣后,又急忙奔回清风院,她进到屏风后方,正对上潘威霖复杂的眼眸。 此刻的他,身上的每寸肌肉都像拉满弦的弓,很是紧绷,赤果胸膛起起伏伏,双臂浮起青筋,正极力忍耐着那寸寸火烧的痛。 她走上前,将放置在一旁小几上的银针拿起,开始在他胸膛扎针,一直扎到肚脐位置。 潘威霖只觉得愈来愈热,冒出的汗也愈来愈多,空气中,隐隐还有股不好闻的味道,略带腥臭,布满脸部及胸膛的汗珠颜色也很奇怪,从白色到浅褐色,到后来带点深褐色,别说他,就连小顺子都瞪大了眼。 随着药汤温度变凉,那火烧般痛楚感也渐渐减弱,直到再也流不出汗水后药浴才停止。 俞采薇叫人倒掉浴桶内的药水,再送热水进来,让小顺子替潘威霖沐浴后,她这才步出大屏风,坐下喝茶。 不久,银杏已按照吩咐,将熬好的药汤送过来。 当潘威霖仅着白色单衣步出来时,桌上的药汤也不烫舌了。 “王爷把这药汤喝了。”俞采薇说道。 潘威霖看她一眼,想到银杏叫出来的那些话,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他顺从地喝下那碗药汤,在她示意下躺回了床上。 经过一场水深火热般的药浴,潘威霖虽然感到疲累但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俞采薇坐在床沿,替他把完脉,心里有了计较,“这药浴三天做一次,得循序渐进,不能求快。”最主要的是,那让人痛不欲生的药浴若天天泡,她也担心他无法坚持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三天一次的药浴,潘威霖出乎意料的配合,虽然每回泡都痛到面目狰狞,但也咬紧牙关撑过去,看在俞采薇眼里,总有一种否极泰来的欣慰。 不知不觉间,俞采薇已经到凌阳王府一个半月了,依惯例,蒋老太医得来看看凌阳王治疗的如何,他得向皇上回报,但更重要的是来看看爱徒还存活着吗? “很好,头好壮壮,四肢不缺。”蒋老太医上下左右的看着爱徒走一圈再转一圈,点头确定,也大大地松了口气。 银杏早积了一肚子话要说,但在主子眼光的制止下,只能生生憋着,但小脸上仍充满愤慨。 蒋老太医本想去清风院给潘威霖把把脉,看看有啥新进展,却被告知潘威霖出门了。 “如今春花满山遍野的开,凌阳王与友人赏花作诗去了。” 银杏横眉竖目,气得牙痒痒,她替主子感到不值,生病的人身子好些就出去玩,她们呢?困在这里一个半月,连出门逛大街都没有。 蒋老太医显然也想到了,“还是我带你们出去走走。” 俞采薇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只剩一个多月,我想再思考看看有什么更快的解毒方法。”虽然在拔毒上稍有进展,但潘威霖阴阳怪气的,谁知道有没有再下一个三个月。 蒋老太医心知她的个性,一旦做了决定,十条牛也拉不走,便没再勉强,只是…… “老夫人携恩求报的做法,老夫是不喜的。”顿了一下,他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在为王爷解毒之余,也花点时间想想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这是提点,也是不舍。 俞采薇知道他老人家是为她好,没有回话,只是点头。 蒋老太医在得知今日还会为王爷做一次药浴,约好明日上午会再过来后便离开了。 就在蒋老太医离去后不久,一早出门的潘威霖便绷着张俊颜回到王府。 不知怎么的,热闹的府外竟没有在府里舒心,反而觉得无聊透顶,围在他身边的友人,一股脑地都在赞美他生得芝兰玉树、清俊逼人,那些如花似玉的莺莺燕燕簇拥着,看着满园的春色,宜人的景色,友人及小姐们吟咏的诗词与花儿漫天飞舞,可少了一张沉静容颜相对,他竟然待不住。 小顺子见潘威霖没往清风院走,而是往听雨阁去,不禁愣了愣,他左看右看,主子是不可能走错路,近些年来,除了王妃的盛牡院还去过几次,主子可从不往其他院落去。 潘威霖还未走到听雨阁的院门前,就闻到淡淡的药香味。 俞采薇昨天就说过,他今日外出可以,但在晚膳前一定回来泡药浴,现在不过午膳左右,她已经在准备了? 主仆俩一走进听雨阁,用完午膳的林嬷嬷原本昏昏欲睡,一看到王爷,眼睛都瞪大了,吓得赶忙跪下行礼,就算是府里的奴仆,除了在清风院当差的外,能见到王爷尊容的也是少之又少,如今见到王爷过来,林嬷嬷吓得圆脸发白,不知发生什么事了?整个人都抖了。 “俞姑娘在用膳?” “没有。”林嬷嬷先是抬头又吓得低头。 潘威霖浓眉一拢,“现在不是用膳时间?” “启禀王爷,只要王爷要泡药浴的这一日,俞姑娘就特别忙,奴婢去大厨房拎来的食盒常常都冷了,反覆热过几次,姑娘还是没空吃……” 他蹙眉问道:“为什么这么忙?” 林嬷嬷娓娓道来俞采薇说的泡药浴的温度,还有药材加入顺序,甚至在熬煮到什么状态,才能放入某一种药材,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成,这一整套做下来,她哪还顾得上吃饭?有时候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口中念念有词说要再加上哪一味药,就往书房去待了好一会儿,再过半晌,就会见到银杏拿着饭碗,气得喂上俞采薇几口,她就算是吃饱了。 “俞姑娘真的是把王爷的病放在心上,无时无刻都想着要如何治疗王爷呢。”小顺子真心说着,这听起来多不容易啊。 听雨阁是什么样子潘威霖早忘了,此刻想要去见俞采薇,便看着伏在地上发抖的林嬷嬷道:“带本王去小厨房。” 林嬷嬷猛地抬头,“那里可热了,还是老奴去唤姑娘出来见王爷……”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带路。” 见王爷脸色变了,林嬷嬷不敢再说话,连忙撑着发抖的双脚起身,上前引领。 听雨阁是小院,奴仆少,但见到潘威霖都愣了愣,要行礼喊人,让他的冷眼一瞪,都不敢开口,再到后来,见到有下人出现,小顺子就先挥了挥手,“下去下去。” 药汤味愈来愈浓厚,小厨房门外还有个在打盹的小厮。 小顺子伸手一拍,那小厮吓醒了,乍见到貌美无匹的王爷,顿时腿脚一软跪了下去,正要喊出来,小顺子及时摀住他的嘴巴,“滚。” 小厮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走了。 小厨房的门大开着,一扇小窗户也打开,但由内吹出来的风热烘烘的,热得人就要冒汗。 潘威霖站在窗后一隅往内看,就见干净的小灶内除了原有的灶台外,可见几个临时砌砖的小灶,一旁有个长桌,上方摆放了不少药材。 俞采薇正站在一个小灶前,银杏拿着碗筷,一边喂俞采薇,一边张张合合的也不知在念什么?偶而还放下碗筷拿巾子替她拭汗。 俞采薇神情认真,眉宇间的坚毅更是令人动容,她拿着勺子在大锅子内将一些滚动的药渣泡沫捞到另一锅子里,时而又捞起药材观看。 一时之间,潘威霖竟看得走神了,中毒这十多年来,不断的有所谓名医、神医来为他治疗,但一次次的失望让他身心备受煎熬,他的苦涩无奈无人能懂,但这一次,身体的变化很明显,他是不是能够期待一下? 小顺子本想着要不要喊人,没想到主子却突然转身走人,他困惑地来回看一下,也急忙追上主子。 回到清风院,一整个下午,小顺子都觉得主子怪怪的,看了半天的书本,却连一页都没翻过,这在以前可是不曾发生过的。 当落日慢慢在天空涂抹漫天彩霞,俞采薇主仆连同几个小厮,提着那一桶桶熬好的药汤来到了清风院。 以往,提药桶的小厮是直接进入大屏风后方的耳房,但今日,几名小厮都被小顺子拦在门口,俞采薇则被叫进去,留下的人不禁面面相觑。 屋里,潘威霖看着上前一福礼的俞采薇,也不说话。 俞采薇困惑地看着他,想提醒他药浴的温度,不想他却突然生气,爆出一句话—— “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让奴仆去做。” “民女不懂王爷的意思。”没头没脑的说这么一句,她感到有些困惑。 “什么大小事都要你亲自操持,派给你用的奴仆却闲得发慌,你就这么愚蠢,连使唤奴才都不会?”他愈说愈生气。 她蹙眉,“不知道王爷指的是什么?王爷是我的病患,自当尽心尽力,但一些枝微末节就不必王爷费心,民女会处理好的。”她听嬷嬷们说,王爷午后去了听雨阁一趟,但好像什么也没说,那她就不会多问。 对上那双熠熠生辉的黑白眼眸,潘威霖更气了,她在嫌他多事? “你是不是认为本王是纸老虎,才胆儿肥了,敢暗指本王吃饱撑着多管闲事?” 难道不是?要不然好好的,他生什么气?俞采薇按捺住脾气,道:“王爷误会了,老实说,民女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让王爷不悦的话,有什么是非对错还是请王爷直言,不必拐弯抹角。” 潘威霖黑眸微眯,看着她那张沉静容颜,那双黑白明眸内的容忍,还有视他如一幼稚孩童,因病撒野、闹脾气的宽容,他就怒火中烧。 “让本王发火,一旦奇毒发作,若是有个万一,帝王之怒,任何大好前程可都会成了空中阁楼,甚至祸及与你有关之人,你就不怕?” 她狐疑地看着他,“我一女子需要什么大好前程?但毒发,痛的是王爷自己,大怒引起毒发更是自虐的行为,王爷应该好好控制脾气方是。” 闻言,潘威霖越发生气。 见他眸中火花更盛,俞采薇道:“依照王爷的身体,还是少动怒为好。”她再次叮咛,边在心里盘算,内服的药方里应该再添两味可以让他心平气和、降燥火的药材。 “王府里的奴仆不是死人,也不是吃闲饭的废物,你叫人盯着泡浴的药汤,正常吃饭很难吗?”见她一怔,他眉头再度挑起,“你再一个多月便要出府,别让外人以为我凌阳王府穷到连让大夫都吃不饱,饿到不成人形。” 她一向聪慧,意识到什么,不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没好气地撇了撇嘴,“都说丑人多作怪,你长得已经不够好看了,就别一个人上窜下跳的,把脸蛋养一养,出府后也好见人。”瞧她还一脸蠢样,他口气更不好了,“不是要泡药浴?还不准备,想担搁本王的用膳时间?” 闻言,俞采薇眼神微闪,回身便唤了银杏等人进来。 银杏刚刚认真地竖直耳朵在听,这会儿都快气疯了,这王爷还是人吗?若他没那么罗哩叭嗦的跟主子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哪会浪费那么多时间? 她一边在心里骂人,一边叫小厮将那些俞采薇熬得快累死的药汤一桶桶倒入耳房里的大浴桶中。 潘威霖看到俞采薇也跟着走进耳房,再看着那一桶桶的空木桶被拎了出去,脑海浮现她在热气逼人的小厨房内那狼狈却专注的模样,下意识就月兑口而出,“你这么愚蠢,是怎么当大夫……”只医一个病人就快把自己搞到半死。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妥,赶紧咽回去,可心中仍忍不住想骂,她真的愚笨! 俞采薇抿唇,只关注浴汤的水温,不想理会今儿突然变话痨且一句句都是难听话的潘威霖。 小顺子的眸子骨碌碌的转,歪着头看着主子与俞采薇斗嘴,人变得鲜活了,心里是高兴的,这些年来,主子就是戴着面具在过日子,外面那个风流倜傥、温润俊雅的玉面王爷太假了,王妃虽然也是个好的,但他真心觉得配不上王爷。 王妃天真无邪,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姑娘,王爷身受奇毒之苦,她无法安抚王爷的身心,还做出好几回差点让王爷气到一命呜呼的惊险事,事后再哭哭啼啼地认错,王爷忍着痛还得安抚心灵脆弱的王妃,让他这小奴才心里苦又怒。 总之,两人哪像夫妻,更似兄妹,连房里的事都没了。 王爷寡欲修身,一人独处时还真有谪仙之态,似要飞天而去,可如今这咬牙切齿的模样,终于肖似凡人了些,也许王爷自己都不清楚,但随着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王爷对俞采薇愈来愈宽待包容,甚至带了不自觉的娇宠。 当俞采薇主仆回到听雨阁时,都近两个时辰了。 银杏全身无力的将脸平贴在桌上,斜眼看着冷掉的晚膳,忍不住抱怨,“王爷真是爱折腾人,自己说那么多废话又说我们担搁时间,哪来的脸皮啊。”她饿到肚子咕噜咕噜叫,但看这冰凉晚膳又没了胃口,念道:“姑娘,咱们不治了好不?顾嬷嬷说了,一个月或不到一个月就走人的大夫也很多的。” “医者父母心,既然能医,就不能见死不救。”俞采薇拍拍她,“吃吧,吃好了赶紧洗漱,早点睡了。” 她点点头,主仆正要吃冷饭冷汤,顾嬷嬷却笑咪咪的提了两个食盒过来。 “姑娘,这是大厨房那里送来的,说是王爷特别交代的。”她一边说,一边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全是热腾腾的,看着色香味俱全,让人垂涎三尺。 “有没有下毒啊?”银杏月兑口而出,却见主子瞪了过来,她马上摀住嘴巴,但仍咕哝一句,“反常即妖。” 顾嬷嬷离得近,正将冷饭菜收进食盒的她也是一愣,对啊,这住进听雨阁的大夫有男有女,像俞采薇这样好颜色的也有,哪里有今日这等待遇? 她可喜欢这对好相处的主仆了,当下也为她们担心起来,呐呐地看着俞采薇,小心翼翼的建议,“要不,咱们还是拿银针验验?” 俞采薇无言了,看着银杏还猛点头赞成,她哭笑不得地道:“吃饭吧。”说罢,她坐下就吃,不去看吓得脸色发白的二人。 但银杏随即反应过来,也坐下来,拿起碗筷开吃,还是大口吃大口吞着,她吃多了,主子便吃得少,届时毒发了,她死得快,主子也许还有得救。 然而银杏没被毒到却将自己给吃撑了,还连吞三颗消食丸,才哼哼唧唧的抚着肚子上床睡觉,睡前她就想着,这日子太难过了,稍有风吹草动,她就风声鹤唳,她决定了,她要求蒋老太医劝姑娘早早离开这个鬼地方才是。 翌日,银杏知道蒋老太医会过来,因此先跟顾嬷嬷交代,等蒋老太医到王府时,先别急着往清风院带去,而是将人带到听雨阁,而且要避开俞采薇,先通知她这个丫头,毕竟有主子在,她如何将她们主仆过得水深火热、苦不堪言的王府岁月倒给老太医听? 蒋老太医本以为爱徒有事找他,怎么也没想到,来到这小亭子,银杏就急匆匆跑了来。 他一愣,问道:“你家主子呢。” “在书房,等等,先别走啊,蒋太医,奴婢跟你说……” 时间宝贵,银杏吐了一大堆陈年苦水,尤其是潘威霖怎么折腾主子的卑劣手段说好说满,说到她口干舌燥,连灌一壶茶。 蒋老太医是预想过俞采薇会被刁难,但也没想到被刁难得如此彻底。 “蒋太医,姑娘可是你的爱徒,你舍得她在这里被那阴阳怪气的王爷折腾吗?姑娘忍气吞声,王爷仍肆意欺压,你不心疼?”银杏的脸揪得就像颗包子。 “老夫明白了,老夫先去见见王爷。” 蒋老太医心里有主意,若是潘威霖的身体一如以往,他会劝俞采薇早些离开。 他带着随身小厮刚步出听雨阁,就与迎面而来的梁森相遇。 梁森拱手,“老奴在王爷那里等太医,迟迟不见人,原来太医是先往听雨阁来。” “来找小丫头吩咐些话,却让王爷久候了,咱们快过去吧。”他歉然一笑。 两人立即前往清风院。 富丽堂皇的厅堂,潘威霖坐在黑檀木桌前,正慢条斯理的喝茶。 蒋老太医进来后便上前一礼,潘威霖示意他坐下。 蒋老太医也不矫情,在他身边落坐,观其气色,果真比先前要好,再为他把脉,眼睛蓦地一亮,“王爷的脉象比一个月前更好了。” “太医教出的爱徒的确有两下子。”这算是肯定俞采薇的医术,也抬举了蒋老太医。 蒋老太医却想到银杏为爱徒打抱不平的种种,心想王爷做人实在不厚道,但小姑娘能坚持到现在并有所斩获,他更是与有荣焉,却知并非他的功荣。 他微微一笑,“医术博大精深,老夫也只领略其中一、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医毒这方面,老夫远远不及徒儿,但她对老夫却谦恭敬重,每有疑问必求教,只想精益求精,在外人看来,老夫为她授业解惑,实则教学相长,得利甚多。”他顿了一下,“老夫想为爱徒说些话,想先请王爷恕罪。” “说吧。” 他大概猜得到蒋老太医要说这段日子他刁难俞采薇的事,这整座王府都有梁森安排的耳目,蒋老太医前脚进王府,人却是先进听雨阁,还只与银杏见面,那虎头虎脑、喜恶都在脸上的丫头会说什么好话? 但出乎意外的,蒋老太医说的,竟是俞采薇的出身与此次她前来医治的前因后果。 蒋老太医说得如此巨细靡遗,希望潘威霖能知道俞采薇的不易,多配合、体贴她一些,小姑娘家家的,无父无母,孤苦伶仃,若能在这里有所斩获,为未来夫家挣下大功劳,日后就算心有所属的丈夫想宠妾灭妻,总得注意点分寸。 蒋老太医用心良苦,可听在潘威霖耳里,什么怜惜体贴都没有,只有熊熊大火从胸臆间流窜而出,连黑眸都冒火了。 什么狗屁女圭女圭亲,高世子已心有所属,死老太婆还要俞采薇下嫁,连兴宁侯的前程都要俞采薇帮忙谋取!呵,他还真看不出来,俞采薇是如此逆来顺受的小媳妇。 他心里觉得非常不舒服,为了那个狗屁养恩,不惜对他这堂堂王爷叫板子的女子,竟无条件地接受一桩注定悲惨的婚姻,她的自尊、骄傲及骨气呢? 他恨其不争,恨其愚蠢,没错,简直愚不可及! “王爷?”蒋老太医模模头,不知道自己此举是提油救火,惹怒了潘威霖。 潘威霖俊美脸上的紧绷,黑眸里的冷戾,还有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强大的威压,都令蒋老太医呼吸困难,他本能的感觉到危险,却不知是为什么。 “清心丸先来一颗。”潘威霖压抑着体内沸腾的怒火,咬牙唤了小顺子。 小顺子急急的喂了主子一颗,又捧上水杯,就被主子挥退到一旁。 潘威霖揉了揉眉心,一抬头,见蒋老太医还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他却是连话都不想说了,便又向他挥挥衣袖,蒋老太医就这么被梁森带了出去。 对此,蒋老太医不由得去想,王爷此举,莫非是自己话太多? 过去来的名医或郎中,王爷从不耐烦听其身分或有什么丰功伟业,抱持着能医就医,不能医就滚的想法对待,可眼下……他从未见过王爷如此濒临失控的模样,但直到坐上马车,在前往皇宫的路上,蒋老太医还是模不着头绪。 而清风院里,潘威霖仍坐在厅堂,小顺子低头,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也不知在想什么。 潘威霖面无表情,修长食指一下又一下的叩在黑檀木桌上,脑海浮现那天泡药浴时,她满脸汗水但专注为他针灸的神态,再想到那堵心的女圭女圭亲,他只觉得胸口彷佛一窒,心酸酸痛痛的。 意识到这情况,潘威霖浓眉一皱,心道:见鬼了,这是什么情绪? 第四章 被强塞美人进府(1) 蒋老太医进宫,在养心殿里向雍华帝报告潘威霖目前医治的状况。 “所以说,目前是朝好的方向发展了。”雍华帝放下参茶看着他。 蒋老太医拱手答道:“回皇上,确实如此。” 雍华帝微合着眼,思索半晌,张眼再问:“王爷若行房可会力不从心?”见老太医一脸为难,他抿紧唇,“朕要听实话。” “禀皇上,行房无碍。”蒋老太医弯着腰,却在心里叹气。 “朕有儿有女,希望朕最爱的弟弟也能儿女双全,他这一生够苦了,怎能再让他断子绝孙。”雍华帝敏锐察觉到蒋老太医的心思,声音极冷。 蒋老太医额上冒出密汗,吭都不敢吭一声。 雍华帝严肃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事,我会让皇后跟凌阳王妃安排,你便盯着你的爱徒,好好治疗王爷的身体便可。” “是。” 蒋老太医恭敬的退出养心殿,站在廊下,凉风吹来,方觉后背湿了一片,雍华帝究竟是宠爱,还是憎恶凌阳王?他明知凌阳王对那样的安排有多憎恶,甚至几回大动肝火,差点一命呜呼,怎么又为了香火问题做一样的安排? 雍华帝是最爱护亲弟的人,因此国家大事先摆一边,先招来皇后,将自己的打算及吩咐说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日皇后就将此事办妥。” “臣妾遵旨。” 苏妍谨努力挤出一个端庄温和的笑容,只是出了大殿便面无表情,皇帝对亲弟弟是真的爱护?真的是为凌阳王的子嗣?她可心知肚明。 回到自己的凤仪殿,她便让太监带了懿旨,宣凌阳王妃进宫,接着,就点了几个姿色上等的宫女,要她们好好打扮,等着进凌阳王府。 此时,出宫的岑嬷嬷笑咪咪的走进来,向皇后点头示意。苏妍谨纤纤玉手一挥,几名宫女太监全低头无声的退出殿堂。岑嬷嬷将袖里的一封信递给皇后,“小丫头这次给皇后的信可厚了。” 苏妍谨脸上绽放笑容,不是虚伪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岑嬷嬷看了,在心里叹息一声,每回收到丫头的信,还有写回信的皇后才能看到这样的笑容,皇后也太苦了。 苏妍谨微笑的看完信,又重新看了一遍,才看向岑嬷嬷,不管是娘家还是在这宫里,只有女乃娘知道她有一个年少时便交好的小闺秀,这些年来仍书信不断。 “娘娘不准备回信吗?”岑嬷嬷不解的问,每每收到信后,皇后总是很快回信的。 她慵懒的靠在罗汉榻上,笑着说:“丫头信里写了,她不便外出,如今处境较特殊,言行都要特别小心,让丫鬟送信是怕本宫担心,算是报平安,要本宫别急着给她回信。” 岑嬷嬷想到她如今身处的地方,又看了皇后,“皇后对丫头都是报喜不报忧,就是希望她能生活在较单纯的地方,日子也能过得简单些,可现在……” “命吧,丫头个性沉稳又有韧性,倒不必太担心她。”苏妍谨看着手里熟悉的字迹,道:“就是本宫看不上的那个女人……唉,想说两人不可能有接触,也不曾提过,看看本宫有没有机会跟丫头见上面,要她小心了。” 岑嬷嬷自然知道皇后口中的“她”是哪个心机深沉的小白花,她也厌恶得很。 苏妍谨慵懒的喝杯茶,郭欣便入宫了。 富丽堂皇的宫殿,雍容华贵的皇后,三千云鬓,头戴凤钗,一袭织工细致的宫装将她衬贵不可言。 对着美艳动人的苏妍谨,郭欣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但那笑意并不及眼底。向皇后行礼后,苏妍谨赐坐,郭欣小心翼翼地坐下。 气氛颇为微妙,不同于皇帝的兄友弟恭,苏妍谨只是做做表面功夫,但女人第六感都能察觉到对方并不喜欢自己。 苏妍谨掌六宫,事情繁多,懒得虚与委蛇,向一旁的女官点头,就见她拍拍手,随即就有六名美人儿走进来,一一向皇后及郭欣行礼,再退至一旁。 苏妍谨也不罗唆,直视着一脸错愕的弟妹,“她们都是皇上命本宫精挑细选出来的宫女,特别赏给王爷的,王妃应该明白怎么做。” 六名被选中的美人儿努力撑住脸上的欢喜神态,凌阳王高贵英俊,虽然中奇毒十多年,但不好好活着吗?整个大汉朝有多少女子对他魂萦梦牵,若真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那这一生都值了。 郭欣惊惶地看向苏妍谨,“皇嫂,可是王爷不会喜欢的……” “弟妹是在质疑皇上的决定?” “不敢。”她急忙低头,心里却对矜贵大气的皇后感到愤怒。 “不敢就别多话,皇上听闻王爷身体好多了,吩咐本宫选几个丫头。”她看了看那几个美丽婀娜多姿、各有千秋的美人儿,“这些妹妹们,当姊姊的你可要好好善待她们,该做的安排也得做,莫让皇上失望,以为王妃妄图霸占王爷,从中作梗,不愿王爷再有子嗣。” 这么大顶的帽子扣下来,让郭欣十分委屈地低下头,泪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再抬头时,就是一脸的可怜与无助。 只是再怎么扮可怜都无用,这六个美人还是得接回凌阳王府。 郭欣挥挥手,让人将六名美人儿安排在盛牡院的其他屋子,选择眼不见为净。 她花容惨澹地靠坐在贵妃椅上,咬唇道:“真安排,王爷会生气,不安排,皇上也会生气。”说到这,她就一脸害怕。 “王爷一定不会怪王妃的,但天大地大皇帝最大,若是惹怒了皇上……”水仙不敢出口的是,就怕王妃这位置也做到头了。 郭欣一脸委屈,这事哪有那么好安排的! 凌阳王府被梁森守的跟铁桶似的,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也会马上知道,想来六个美人入府的事情也已经传到潘威霖耳里了。 两个丫鬟也在心里为主子抱不平,皇上先前多次安排,都没成功,全成了摆设,后来又如数送回,这回怎么还赐人下来,这不是在为难王妃吗? 郭欣进宫一趟,见到最讨厌的皇后,她是身心疲累,只想先歇会儿,但一个问题突然浮现脑海,“王爷身子好多了,你们可曾听说?” 水仙两人摇摇头,清风院的奴仆口风向来都特别紧。 郭欣合眼,掩住眼中的忧心,看来,她也应该去清风院走一走了。 两个丫头看着主子的模样,也替她感到生气,王爷连王妃的床都没上了,还要王妃送女人到王爷的床上,这不是往王妃心里戳刀子吗? 清风院的书房内,潘威霖坐在书桌前挥毫写字,小顺子站在桌边磨墨,一边听着梁森禀报盛牡院的后院多出六个美人儿的事。 “皇兄还真是锲而不舍。” 潘威霖的笔悬在纸张上,看着龙飞凤舞的字,语气很是平静,这是他意料中事,从蒋老太医过来一趟后他便猜到了。 虽然三日一次得受那如万千利刃刮血肉、火焰灼烧五脏六腑的可怕药浴,但身体却会说话,他精神好了不少,人也轻盈多了,蒋老太医将脉象告知皇兄,照皇兄的个性怎么可能不做些什么。 “王爷要怎么安置那些宫女?”梁森恭敬的拱手问。 “既是王妃带回来的,王妃一定会做些安排好应付皇兄,也是为难她……”潘威霖顿了一下,又道:“她有分寸的,别盯着她了。”不管如何安排,他不会让自己成了种马。 梁森浓眉一皱,欲言又止,但见王爷的目光又挥笔写字,也只能拱手退下。 他步出书房不久,身后就传来脚步声,他回头,就见小顺子小跑步追了上来,一出口就是抱怨—— “梁总管怎么不劝劝王爷?王妃哪来的分寸?为了不让自己被皇上苛责,还不是将那些女人往王爷的面前送,王爷气到差点没吐血……” “王爷对王妃愧疚,你又不是不知道,若非皇上赐婚,他怎么会娶了一个这么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当妻子?这些年王妃守活寡,就算她再有不是,王爷再怒也不会对她生气。” 接下来几日,郭欣天天往清风院来,身边带的不是平常伺候的水仙跟春莲,而是皇上送进来的美人。 郭欣每每见到潘威霖都是一脸忐忑,欲言又止,但潘威霖只是拍拍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在郭欣悬着一颗心离开清风院时,两个美人儿自然是留下的,但通常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就又被小顺子带出清风院了。 “求王妃帮我们想想法子吧,不然,皇上怪罪下来,我们都要活不了了。” 盛牡院里,六个姿色出众的美人齐齐看着郭欣,眼里都是请求,凌阳王妃素有贤名,最是心善,深知女子的不易,对后院妾室通房相处极佳,在贵女圈里形象极好。 郭欣无奈道:“我真的没办法了,虽然我也想让你们留下来,也觉得多几个人服侍王爷挺好的,你们还能跟我作伴,真能生下一儿半女,我日后也有个盼望不是?可王爷不愿我也没办法啊。” 她表情真挚,让六个美人儿心里暖呼呼的,她们来到这里,便是希望能成为凌阳王的女人,偏偏这几日凌阳王对她们视而不见,态度不冷不热,她们心里有些主意,想用手段成事,却忐忑得不敢行动。 不过听王妃是站在她们这边的,她们心思又活络了起来,其中一名杏眼桃腮的美人夏燕便低声道:“如果……我们自己能成事,王妃会保下我们吗?” 见郭欣一脸困惑,夏燕便靠近她,低低又说了些话。 郭欣先是错愕,后咬了咬唇,想了想,用力点头,“好,若你们之中有人能跟王爷成就好事,本王妃定许以姨娘之位,以姊妹称之。” 夏燕听了,眼睛顿时一亮,其他几位美人儿也觉得有希望,有一人突破眼下僵局后,其他人要留下的机会就更大了,因而几个人便与郭欣低声密谋起来。 半晌后,六名美人儿眉开眼笑的回到后院,郭欣脸上笑意也跟着一收,轻咬着下唇,神情特别纠结。 水仙跟春莲互看一眼,水仙担心地问:“王妃不会真的帮忙吧,与她们说的那些话是让她们回宫后,一旦问起来,让皇上或皇后再怎么生气也不会牵连到王妃,只是应付她们而已的,不是吗?” “总得尽一次力吧,帝王之怒,我、我害怕……”郭欣涩声说着,神情上不仅惊慌,还有万分憋屈。 “王妃真的太可怜了。”水仙跟春莲急忙安慰起委屈又可怜的主子。 近些日子,潘威霖用完早膳后都会先到书房看书写字,接着俞采薇会来书房为他把脉,若是需要泡药的日子,地点则会移到寝室。 今日,潘威霖一如往常地来到书房,一踏进屋内就觉得有股似有若无的花香味,刚刚半路上,她和小顺子遇到郭欣身边的大丫鬟送东西过来,谁知她不小心拐到脚,就请小顺子帮忙扶着回去了。 思及此,他黑眸微眯,微微侧身,眼角余光已看到后方书柜有粉色纱裙,“还不出来?要本王过去请?” “不敢……”轻颤的女声响起,接着,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步步生莲般走出来。 女子身着娇女敕如粉樱的粉红春衫,眉眼精致,肤若凝脂,屏气凝神地看着谪仙般的温润公子,粉脸羞红,娇娇怯怯的行礼。 “磨墨吧。” 夏燕眼睛一亮,“是。” 阳光耀眼,俞采薇主仆从听雨阁一路来到清风院门口,两名守门小厮并未多加阻挡,主仆俩便熟门熟路的穿过庭园,来到书房门口。 “滚,给本王滚!” 随着一声咆哮,一个衣衫不整的美人儿也从书房内踉跄地跑出来,她跌跌撞撞、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近看了,女子一身桃花百褶长裙,斜襟上衫被扯开来,露出傲人的胸前风光,一颤一动,妖嫌引人。 银杏定在原地,杏眼圆瞠的瞪着女人那暴露出一半的白女敕胸脯,而俞采薇已快步走了进去。 潘威霖臭着一张俊脸,原本还要吼人,看到进来的人是她,顿时抿唇不语。 但即使如此,俞采薇仍能感受到他散发出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她暗暗做了个深呼吸,从容地走到他身边,没提刚刚发生的事,只做份内事。 此时潘威霖合上眼睛,想到刚刚那个美人儿将那对硕大丰乳往他胸前挤压,他气得差点毒发,但也是这一瞬的失神,体内蠢动的药苏醒过来,在四肢百骸里流窜,他浑身发热,盘踞多年的奇毒也受到波动蠢动起来…… 俞采薇察觉他脸色涨红、气息有变,连忙为他把脉,果然发觉他脉象不对,还有……她诧异地看向他,早先的脉象仅有些微异常的波动,她虽觉得奇怪,但也脉不出什么,可眼下他眼眸微红、血脉贲张、额冒细密的汗珠,这分明是中了药! 她表情转为凝重,“我先给王爷吃颗药丸,但王爷还得扎针。” 他也知道自己情绪波动太大,让原本能压抑的药被唤醒,开始作怪,他黑眸一暗,抿唇点头。 不明所以的银杏见主子快步走到她身前,就从药箱底层掏出一小圆肚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她瞬间瞪大眼,“那是……”是主子对医毒有了兴趣,做出人生第一瓶的解毒丸——专解药的,说是进入医毒的最低阶入门款。 俞采薇朝她摇头,回身快步走到潘威霖身前,拿药丸让他吞下。 银杏看着这一幕,不禁张口结舌,这……凌阳王在自己家中了药,这要传出去多丢脸啊。 书房后方有一供他休憩的偏房,一行人移到偏房,小顺子已上前为潘威霖月兑去外衣内衫,让主子躺在软榻上,好让俞采薇施针。 忙碌了好一阵,待拔针后,潘威霖的神情已经恢复以往的温和,眸光中的怒意也已全数敛去。 他穿好衣服,靠坐在床上,俞采薇再一次把脉,表情慎重的点头,“没事了。” 他定定的看着她,“你没有话要问本王?” 她低头,再抬眸看他,“王爷会回答?”事关他的身体,身为他的大夫,今日之事是不能再发生一次的,药助兴却也伤身,一旦太过激狂,后果堪忧。 一听这话,他不禁抿紧了唇,看向小顺子跟银杏,“你们出去。”他不想让他们听到接下来的话。 两人连忙退出去。 潘威霖神态转为阴郁,眼底慢慢升腾起一股怒火,“是那女人身上的香味。” 字句简短,但她听明白了,药来自女人身上的香味,但香味也得闻上一段时间才会起反应,他…… 潘威霖不是没有看到她质疑的目光,但他不想也不愿做再多解释。 那美人能出现在书房,自然是郭欣带进来的,他能理解她的为难,却无法不生气,气她对他的不信任,不信他能处理皇兄送女人的糟心事。 因此见到那女子他便怒了,原本想让她磨墨磨上一整天,让郭欣有借口拿这事去应付皇后,却没想到女子竟在身上用药,待他发觉时已吸入不少,那女子见机不可失,便袒胸露乳勾引,意图挑起他体内浮动的…… 第四章 被强塞美人进府(2) 蓦地,门口传来小顺子的声音,“王妃,王爷正在跟……” 话未说完,郭欣已急急跑进书房,水仙跟春莲也急忙跟进去,银杏八卦魂爆发,趁机又混进去。 只见郭欣眼眶泛红,天真神态中带着浓浓的愧疚与纠结,她未语泪先流,直扑到潘威霖身上,他轻拍着她的肩安抚,她愧疚哭泣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止住泪。 “本王没事。” “欣儿做错了,对不起。”她娇躯微颤,又想哭了。 “不是你的错,是皇兄。”潘威霖下意识看着站到角落的俞采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在乎她的想法?还是她对自己的看法? “不,不全是皇上,欣儿也觉得皇后说得对,若能有个一儿半女,欣儿也有儿女孝顺,老有所依,还有欣儿那些朋友也说了,一个贤淑的好妻子要在乎丈夫的需求,王府后院又没其他人。”她哽咽的声音软糯,纤细十指无措地绞着,又抬起头抹泪,一脸的无措跟委屈。 他轻声叹息,“左右都是为了我,何错之有?要我说,本王这病还是不治的好,我早早解月兑,你也可以再找个好人嫁了。” “不,欣儿这辈子都是王爷的人,都是那些人太坏了,怂恿我……不,不对,是我自己太笨,被据掇几句就以为是为了王爷好,我、我对不起王爷,我怎么就这么笨呢,我以后还是少出府吧。”郭欣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潘威霖温润含笑地看着她,“欣儿与我同困王府,只会让我更抑郁,欣儿不想让我难受吧?” 郭欣抽抽噎噎的点点头。 “那就好,本王无事了,不是明天还要跟侍郎夫人出游三日?” “嗯,可欣儿不想去了……” “别说傻话,本王也约了朋友诗游,你好好玩,不必挂念本王,不管本王的时间还有多少,嫁给本王已经够委屈了,本王就想要你过得快乐无忧,才能少了愧疚。”他柔声说着,让天真无邪的王妃又扑到他怀里泪涟涟。 俞采薇主仆站在一角,进退两难,传言是真的,这对夫妻感情真的好,王爷对王妃绝对是真爱,那刁难又阴阳怪气的一面,在她面前全然不见。 潘威霖不想让郭欣难做人,让小顺子去告诉梁森,今日就将六个美人送回宫,该说什么梁森很清楚。 郭欣一方面开心,但下一瞬又转为忧心忡忡的脸色,又让潘威霖好一阵安慰才破涕为笑。 折腾这么久,潘威霖真累了,拒绝郭欣留下照顾的要求,仅留下小顺子伺候。 郭欣、俞采薇等人离开书房,一行人来到听雨阁院门,郭欣蓦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刻意慢她一步行走的俞采薇,脸上笑容微僵,“让俞姑娘看笑话了。” “王妃言重了,民女来就是为医治王爷,其他的事并不在关注之内。”她低头回覆。 “嗯,不管如何,谢谢你,也劳你多费心替王爷调理身体。” “王妃客气,都是民女该做的。”她说。 郭欣点点头,再看低眉顺眼的她一眼,这才带着丫鬟们返回盛牡院。 梁森办事效力一向极好,安顿六个美人儿的阁楼小院早已人去楼空,水仙跟春莲确定后,看向躺在贵妃椅上的主子。 水仙拿了软垫塞在主子背后,让她躺得更舒服,“好在,有惊无险,六个美人儿送走,王妃也能安生过日子,反正送回去是王爷的意思,与王妃无干。” 春莲却见郭欣神情恍惚,“王妃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边说边将一杯温茶递给她。郭欣脸色微僵地接过手,“没有,只是这么折腾,有些累了,万幸王爷的毒被压制住了。” “是啊,看来俞姑娘的医术还真不凡。”春莲点头。 “好在王爷这次没有毒发,不然真出事了,王妃该如何是好?”水仙也说道。 郭欣轻轻以碗盖拨弄着茶水,盯着茶碗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含糊低语,“是啊,怎么就没毒发呢……” 这些年来,每每遇到那样的情形,潘威霖总是气到毒发,还一次比一次严重,她知道,即使清楚她是被迫配合,即使清楚雍华帝是为了他好,但他依然会生气,他的反抗、他的意愿,不管是雍华帝、枕边人都忽视,他曾痛到崩溃的吼出这些心底话,因此她总能依样画葫芦地挑起他的怒火,让他大怒毒发,而且每试必中,这次怎么失效了? 难道,真的是俞采薇的医术?不行,她得确定,若真的是因为她,那就不能留了。 郭欣那一句话是含在嘴里说的,两个丫鬟都没有听清楚她说了什么,只觉得王妃神情看来很奇怪,美丽脸上竟有着像是不甘心的扭曲。 第一次,天真王妃戴着的完美面具出现一丝裂痕。 另一边,俞采薇主仆回到听雨阁,俞采薇不意外地看到银杏兴致勃勃的小脸,身为八卦通,有八卦怎能错过? “太好奇是坏事。”俞采薇瞪她一眼。 这是无可奉告的意思!银杏皱起眉头,不满地撒起娇来,抓着她的手摇啊摇,“姑娘说嘛,王爷是怎么中招的,我在书房里看来看去,什么也没有,还有,王爷说不是王妃的错,是皇兄,那就是皇上,所以王爷中药是皇上授意,唔……” 俞采薇一把搞住她的嘴巴,神情凝重,压低声音道:“祸从口出,你的话若是被人听去或传了出去,你这辈子肯定完了。” 宠弟宠到名满天下的雍华帝,竟私下安排美人还用药,此事若传到百姓耳中,世人如何想皇上?是以爱为名的残害亲弟吧,一旦雍华帝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定当龙颜大怒,银杏还会有好下场吗? 银杏想想也感到后怕,“不敢了。” 第二天,银杏就听到六个美人儿被送回皇宫的事,还听到别的小道消息,由于消息太惊爆了,她将主子拉到房里,将门窗都关得严实后才畅所欲言。 “王妃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但每回王爷都会大怒,王妃甚至跟那些女人说了,一旦成事就许以姨娘之位,面对这么大的诱惑,那些女人自然是死缠烂打,有几回,也不知道那些女人是怎么办到的,王爷被下了药,却不愿用女人解药,硬是泡在冰桶里抵抗药性,差点连命都没了……”银杏愈说愈开心,“每一次,王妃都会哭得昏过去,自责得不肯吃饭,后来还是王爷耐着性子去哄,这事才过去,姑娘,王妃这就是传说中的猪队友吧。” 银杏跟前只有俞采薇,说词用语就没有在斟酌,也是这段日子她对潘威霖的印象太坏了,听他这样,竟有些幸灾乐祸。 “你这话在我这儿说说就好,别到外头嚼舌根,议论皇室是要被砍头的。”俞采薇还是威吓了小丫鬟一番。 “我又不傻,我记得府里的规矩,姑娘忘了?你一天要我背好几回呢。”她得意的指指自己的脑袋瓜子。 对啊,规矩定得清楚,曾经进出过王府的太医或地方郎中求生欲皆强,对此三缄其口。 “只是,也是拜那些规矩之赐,王爷在府里的样子与在外形象根本有着天壤之别,我想啊,王爷的心早被那盘踞身体的奇毒给荼毒到扭曲了,成了双面人。”无法安静太久的银杏又蹶嘴碎念起来。 俞采薇沉默,潘威霖在外温润如玉,如沐春风,但真实的他月复黑难缠,脾气来了,阴鹫又冷漠,不好亲近。 但对这奇毒了解愈多,愈发觉他的不易,她发觉自己无法讨厌他,甚至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接下来三日,郭欣离府出游,对俞采薇并没有任何影响。 除了医治潘威霖的时间外,蒋老太医又送来几本他新到手的医经古籍,上面有不少经手这些书籍医者所附注的手记,有心得也有不少秘方,对她而言就像一场及时雨,让她有更多的想法。 她强烈怀疑潘威霖中的是名为“殊心”的毒。 但若依他发作的时间表判断,他应当是从小就被下毒,用量极微,需累积到一定的量才会发作,不然若是一次下足了量,当年年仅六岁的潘威霖绝对承受不住。 可问题是,是谁在他幼时就对他做下这么恶毒的事?这也是她只敢强烈怀疑却不敢确定是“殊心”的原因。 大汉朝的老百姓们都知道,凌阳王身上的毒是逼宫那日被叛贼喂下的,所以,也可能是她未査到的另一种毒? 但这种毒同殊心一样,一旦发作一次,毒药侵润身体的程度愈深,如今药浴、针灸及药汤三管齐下,可解的毒仍然有限,但这种奇毒棘手,药量若下得太重,毒素会从血脉里反噬,身体绝对承受不住,最坏的状况便是毒解了,人却永远瘫痪了。 面对如此诡谲狡诈的毒药,难怪那么多大夫前仆后继地过来治疗仍是一筹莫展,分寸太难拿捏了,只能取中庸,与奇毒尽可能地和平相处,但这样也行不通的,若长此以往,毒素只会加深侵蚀。 她得想办法在毒素再次蔓延发作时率先压制,但该怎么做呢?孤本上说,大胆下药……思及此,她眉头不禁微微一蹙。 “梁总管?吓死人了!怎么飞着来……”银杏惊叫声陡地在外响起。 “俞姑娘!快!王爷的毒发作了。”银杏话还没说完,梁森便神情凝重的跑进书房,见俞采薇还没回过神,又道:“得罪了。” 下一瞬,他已抱起俞采薇,身子几个飞掠,已来到清风院的主屋内。 小顺子一见到她,顿时红了眼眶,“俞姑娘,你快看看,主子吃午膳时明明都还好好的,休个午憩怎么就毒发了?而且来得又凶又猛,连蒋太医备的镇毒丸都无法喂。” 她看着蜷缩在床上的潘威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她连忙上前给他把脉,一探脉便知糟了。 脉息怎会如此混乱? 他拼命忍痛,嘴角有一抹鲜血流出,意识开始模糊,痛,真的太痛了,彷佛有万蚁啃咬着他的身躯,全身无处不痛,这剧痛愈来愈强烈,好似这些虫蚁已经钻入骨血深处一般。 他咬紧牙根,在床上痛苦翻滚,却克制着没有大叫,只隐忍地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哼声,豆大的汗珠几乎打湿全身。 病历上已详细述明病发的剧痛,俞采薇知道这痛只会一波比一波剧烈,几乎让他痛到无法呼吸,然而,这种状况下,又不可以施针止痛,除了他动个不停之外,他全身肌肉紧绷,也无法将针扎进穴道。 “怎么办啊,王爷会痛死的,俞姑娘,快想想办法啊……”小顺子急得都哭了。 俞采薇早先到王府时便先做几瓶能在毒性发作时与之抗毒的药丸,她也一直带在身上,当下连忙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黑药丸,倾身靠近他,“吞下护心丸,张嘴,这能缓解痛苦。” 潘威霖虽痛得意识模糊,但依稀能听到她说的话,他努力张嘴,她则将药丸挤入他的唇里,但手指尚未伸出,他已紧咬牙关。 痛!她咬唇忍住。 他昏昏沉沉的,只感觉到无止境的痛,浑然不知自己咬住了俞采薇的手指。 银杏见状,顿时心急如焚,当下就要去掰开潘威霖的嘴。 小顺子瞪眼,想也没想就打掉她的手,“我来。”他斗胆用力去捏主子的下颔,迫得他嘴微开,终于解救俞采薇的两根手指头。 两根手指被咬得流了血,但她不在乎,她满眼满心只有潘威霖。 他浑身颤抖,满脸汗水,望着神智不清、浑身颤抖还满脸汗水的他,想来他身体也是湿的。 她交代小顺子端来温水擦拭他的身体,免得着凉了,自己也挥了毛巾替他擦拭脸庞,却被银杏气呼呼地一把抢去。 “姑娘先把手上个药吧。” 一阵忙碌,可能药效开始作用,将翻腾作乱的奇毒勉强压制了些,他气息看来平稳些了,趁此机会,她动作极快的施针,当扎下最后一根时,她微微一弹,就见他胸前所有的金针微微轻颤,发出极轻的嗡嗡声。 同一时间,意识昏沉的潘威霖感到体内有股热流在经络间缓缓流走运行,这股气流所经之处慢慢止了疼,他终于睡去了。 见状,小顺子呆了呆,突然爆哭出来,拿袖抹泪却愈抹愈多,看得银杏一脸懵,用手肘敲他,“小顺子公公,你怎么了?王爷睡着了又不是死了。” “呸……呜呜呜……呸呸呸……呜呜呜……”小顺子高兴得泣不成声,双膝朝俞采薇跪下磕头,“谢谢……呜呜呜……谢谢。” 小顺子涕泗纵横,话也说得不清晰,还是痛哭一阵,又连喝三杯茶水后才说清楚。 原来,每一次毒性发作,潘威霖都得疼大半天,几近虚月兑才睡去,不想今日不到半刻钟就能沉沉睡去。 俞采薇一听便知道这是治疗的方向对了,不单单只是药丸的功劳,潘威霖这阵子喝药汤、针灸、泡药浴都起了作用。 “王爷的毒能解的对吧?指日可待,是吧?”小顺子说着又想要哭了。 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尽人事听天命,只是潘威霖这次体内的毒发作不太寻常,脉象有异,极可能是再次中毒…… 一想到有人潜伏在暗处伺机下毒,加重他体内毒,她不禁心头发凉,是谁呢?清风院的人都是梁森特别挑选的,能近王爷身的也就几人,王妃这三日刚好不在,再想到其他能近身的几张脸孔,她就一阵心惊胆颤。 第五章 又惹王爷不开心(1) 潘威霖这一次毒发,整个人都憔悴不少,面上一片青黑,嘴角泛白,清朗的双目泛着红丝,全身的精神气血好似都去了一半,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俞采薇进到凌阳王府以来,第一次看到一颦一笑都有风华的潘威霖毒性发作后的惨状,她心隐隐抽疼,她能想像,那痛肯定比泡药浴时皮肤及五脏六腑在焚烧的痛楚还要强上好几倍。 莫名的心疼反应在她一贯沉静的清丽脸上,眼神比寻常变得复杂,看在潘威霖眼里,以为她担心了。 “没事,养个几天就回来了。”他低哑着声音道,但心里莫名的熨贴。 他身上的单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削瘦的胸膛,但尽管如此,异常惨白的脸色仍有着病态的风情,尤其大圆窗上的竹帘高高卷起,外头的阳光洒落在他的眉眼,将那张脸照出几分绝美的光晕。 银杏就算讨厌他一直折腾主子,见这惊艳一幕,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俞采薇没回话,只是又坐上床沿把脉。 他的目光落在她左手的两根手指头,上面包了白纱,“听说我咬了你的手指。” “没事,毒性虽然发作了,但这些日子的辛苦没有白费,脉象反而比过去都还要好。”她再观看他的气色,“还是再养几天,之后再继续药浴。” “你是大夫你说了算,不过,本王想看看你的伤。” “真的没事……”她话还没说完,他突然一把扣住她的左手,她下意识要挣月兑,他反而将她抓得更紧,接着,另一手就扯下她手指上碍眼的白纱布,动作粗鲁得还扯到伤口,令她柳眉一皱,急忙咽下到口的痛呼声。 “很痛?”他皱眉问,看着那白皙手指上深红微肿的伤口,浓浓愧疚与不舍瞬间涌上心头,伤口咬得颇深,可见他当时痛到早已没了理智。 “没有,可以放开民女的手了吗?”他的手捉得太紧,她很不自在。 他这才松开她的手,握拳咳了一声,再看小顺子一眼,“下回……若再有那样的情况发生,记得让小顺子喂药。”他不想同样的事发生第二回。 “好。”这事没有纠结的必要,她立刻答应。 此时,小顺子已捧着微温冒烟的药碗上前,看看自己的手指,嘴角抽了抽,想看看哪两根手指较粗就用哪根手指喂药。 他微弯腰杆,小心翼翼的举着汤匙来到主子唇边,却没想到被主子嫌弃了。 “我自己来。”说罢,潘威霖一手拿过汤碗,一口就仰头喝完。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就像守得像铁桶似的清风院,出游三天的郭欣也知道丈夫又毒发了,到清风院哭哭啼啼的,又自责又道歉。 潘威霖的脸惨白得跟鬼没两样,还得对郭欣又哄又安抚,也刷新了俞采薇对他宠妻的另一面认知。 “这是妻子吗,是祖宗吧?”银杏私下偷偷这么嘟曦着。 俞采薇不做评论,但潘威霖贵为皇子、王爷,身心皆受奇毒折磨,护弟魔人的雍华帝却赐给他一名单纯到近似无知的妻子,她真心无法理解。 同一天下午,银杏口中与祖宗无异的凌阳王妃就亲临了听雨阁。 时值春末,空气中已带着入夏的炎热,俞采薇坐在书房内,正琢磨如何治疗奇毒,书桌上字迹潦草的写了好几张药方。 主仆俩对天真王妃的到来互看一眼,表示无力。 郭欣那双纯稚大眼直勾勾的看着俞采薇,“请你老实跟我说,王爷的毒发作,跟几天前被美人儿气的那回有关吗?若是有,就是我的罪过了,我不该将那些美人儿带回来的,我成了甩手掌柜,却害了王爷。”说着,她眼眶又泛红。 俞采薇见王妃已如此自责,若是知道美人儿还用药这等下作手段……她决定隐瞒不说,“两者并无关系,王妃不必自责。” 闻言,郭欣大大松了口气,随即又难过拭泪,“可是,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我的王爷真的太苦了,呜呜呜……” 俞采薇抿唇,世人都说凌阳王妃天真纯良,但这种天真纯良着实让人心累。 翌日,皇宫里那位也得知消息,派了总管太监到王府,还赐下一大堆奇珍药材,以及一些警告的话。 “陛下特别吩咐,俞姑娘定要好好尽力,切不可有半点疏忽。”倪宽学着天子的口吻,肃然的说着。 俞采薇跪在地上,低头应是。 倪宽再向床榻上的潘威霖说了些关切的话,又提及皇上日理万机,偶感风寒,若非太医劝着,传染给王爷更加不妥,才没有亲自过来探望云云。 “皇兄国事繁忙却还牵挂着本王,是本王的不是,本王这里多人伺候着,不必担心,还请公公多叮嘱皇兄,别为了国事废寝忘食,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老奴定会传达。” 倪宽随即离开,屋内同时陷入一片安静中。 床上的男人带着病态的美,也有疲色,但仍注意到俞采薇神情上的凝重。 “怕了?帝王的恩宠与怒火都不好受,不过本王会护住你的,不用担心。” 俞采薇看着他,对此次不寻常的毒发欲言又止,只是在没有证据前,生性谨慎的她还是咽下了。 这一夜,王府一处偏僻花园,漆黑的亭台内,一只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光忽明忽暗,看不清面容的一男一女低声交谈。 半晌,高大黑影离开亭台,另一个娇小身影独自待了一会儿,这才提起灯笼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半个月过后,潘威霖又变回俊美绝伦、风姿过人的凌阳王,奇毒就是奇毒,闹过一回便安生一段时日,补汤药水滋润十几日,养眼的绝世美男子便回来了。 在病痛之前,身分再尊贵的王爷也只能逆来顺受,该喝的药汤仰头就喝了,这剂药汤有多苦,俞采薇很清楚,但那张俊美脸上没一丝变化,彷佛喝的是茶水。 心里起了一丝怜悯,她想起曾跟师父讨论过的药膳,也想到第一次为他做的养生药汤可能被倒掉的下场。 另外,她反覆查阅医毒古书,已经确信,脉象在不到一日就有那么大的变化,绝对是直接进入身体才有可能,加之她也仔细问过,潘威霖当日心情并无大喜大怒,也未外出,待过的主屋、书房甚至寝室也与平时相同,并未出现什么特殊气味或物品。 慢性毒要完全拔除本就不易,按理,经过这些时日的治疗调养,脉象应该有所改变,但这一日日把脉,她却发现累积的毒素相同,好像她减一分毒,就有人又加了一分毒进来。 这毒是狡猾,但没有到无中生有的地步,所以,确实有人日日下了微量的毒,但是谁如此可恶? 或许是她的神情太凝重,潘威霖曾敏锐的开口问:“你在怀疑什么?” “没有,只是想搞清楚,若无外力因素,体内的毒突然发作的可能原因,避免还有下一次的发生。” 她反覆想过,自己什么证据都没有,若是说了,到时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也不利调査,可她日日趁着把脉之便,将他的卧房及书房走了个遍,到处检查有无毒物,却始终无所获,足以证实,毒药只能从口入。 她要到大厨房去,也许能查出什么来,但必须找个由头。 这一日,俞采薇到清风院,打算心平气和地跟某妖王好好沟通沟通,不希望自己的心血再次被糟蹋,他却只关注她的两根手指头,几乎是每一天都要看上一眼,她也是佩服他如此过度的执念。 “好了。”她两根手指都结疤了,提起话题道:“上次曾跟王爷提到养生补汤,但王爷反应极大,那就找个折衷的办法,吃药膳……” 他蹙眉,“你想东想西的,是不解毒了?还是无法可想,不得不另辟蹊径?” “一切尚在民女的掌控中,王爷目前要做的,是配合民女安排的解毒疗程。” “你的掌控中?听来很有信心。”他挑眉看她,“只是,太多人说过同样的话,最后不过是故弄玄虚、沽名钓誉的废物。” 认真的,她不想接话,见他仍耐着性子等她回答,她不得不说:“奇毒诡谲,民女不想把话说满,只是有几分能耐便做几分事。” “太医院里,除了医术超然的蒋太医,其余都是废物,你不愧是他的学生,话倒说得实诚。” 潘威霖突然感慨一句,这些来来去去的大夫郎中,他唯一看得上眼的也只有蒋老太医,只可惜毒并非蒋老太医的专长,这些年他卯足全力,四处搜集奇毒医药孤本,仍解不了他身上的毒。 “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闺阁女子习医,也来本王府凑热闹,治本王这一身奇毒,除了能得到皇上的一个允诺,你还想得到什么?再者,一旦高超的医术传出去,你是想坐堂看病,济世救人,救死扶伤?” 她真的不明白,他怎么有那么多问题?也是,这些日子没有外出风花雪月,也没有宗室勳贵前后陪伴,赞美他这温润如玉的王爷,生活少了不少乐趣吧。 她不知道他已知她这么努力为他拔毒的主因,才刻意问她这些问题,她如此喜惊医术,也钻研医毒,可一旦当了侯府少夫人,能去外面抛头露面的施展医术? 他要她去思考,从此做内宅主母,相夫教子,放弃一身所学,值得吗? 俞采薇沉默了,他说的都曾是她梦想过的,但她的人生从外祖母执意要认定女圭女圭亲的那一天起,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不想去想沉重的亲事,她抿紧唇,“王爷就先配合我的药膳,也许有机会能亲眼见证我能否变成世人皆知的女神医。” 他一挑浓眉,“这是在诅咒本王?” “不是,若我没做到,王爷还可朝我冷嘲热讽一番。” “本王活的日子能有多久?只有贼老天知道,如此境遇,难道还不容本王作主自个儿的身体?”他自嘲一笑,而这个笑容看在她眼里却惨澹了些,让她的心一阵抽疼,她吸了一口长气,“既然以三个月为一期,代表我还有时间,治疗方式自然是我这大夫说了算。” 虽然没有十成把握,但她猜测下毒者可能也察觉到她与以往的医者不同,因此毒量下得极细微,她有较大机会能逮到那个恶毒的人。 她告知而已,他无法左右她的决定,他突然笑了,“你的胆子真的愈来愈大了。” “大夫如果畏惧病人,那病人永远也熬不到病好的那一日。”意思是,由病人自己来当大夫就可以。 “我是不是太宠你了?”他嘴角含笑,话语温柔,连自己都有点吓到。俞采薇很庆幸银杏被她留在小厨房看火,她怔怔看着他温柔俊美的脸,心突然怦怦狂跳起来,这太奇怪了。 俞采薇收敛心神,继续向潘威霖说起药膳,他的三餐得做调整,用量以及一些要避开或相忌的食材也要特别注意,所以她得跟负责他膳食的厨师讨论。 潘威霖半坐卧在床上,漂亮瞳眸盯着神情认真的俞采薇,想到她为自己如此用心,心里暖暖的,淡淡一笑,“好,我让小顺子去传话,明日你再去大厨房见见杜全。” 她点头,不知是她多心,男人近来比较好说话,连看自己的眼神都温和多了。 这一日,俞采薇在书房待了大半天,来来回回写了好几张适合潘威霖养生健体、滋补生气的药膳,还有休息时间的建议。 第二日,在小顺子的引领下,她第一次踏进凌阳王府位于西院的大厨房,大灶好几个,上面好几锅汤,也有拿着大杓子专心炒菜的厨子,总之,忙着厨务的奴仆都不少,吆喝声时不时响起,一看就很忙碌。 然后,她见到了主厨杜全,拜银杏这八卦通之赐,她对杜全的来历也有所了解。他是皇上御赐给潘威霖的御厨,从潘威霖住在皇宫时就专门负责他的膳食,封王出府后,他也跟着来到凌阳王府,这么多年来,对潘威霖的喜好最是清楚,甚至毒发后,他该端上什么,才能让被毒折磨的潘威霖尚有胃口吃下东西。 杜全年约五旬,高头大马,生得憨厚,是御膳房第一把好手,今上如何疼宠弟弟由此可知。 这么多年来,杜全为凌阳王掌厨者,潘威霖对他也极为厚待,给他单独一个院子,有奴仆使唤,一个月还能返家三日享受天伦,如此优渥待遇,王府里的奴仆对他也多了几分敬重。 潘威霖专用的锅炉、瓷碗盘筷等,还有各式调味料,都是上上之选。 俞采薇要亲自处理药膳,直言需从杜全这里借一些锅碗飘盆及几样简单的调味料。 药膳一天用上两回即可,以午餐及晚餐为主,就这两个时间点她会来大厨房。 杜全个性木讷寡言,但办事俐落,在大厨房里的角落另开一个专区,食材、调味品及一切厨具用品都备齐全,供她一人使用。 由于俞采薇出入都在清风院与听雨阁,又不似银杏活泼,与人说个几句就能聊起来,但见过银杏的人不少,直到她今天踏进厨房,厨师、丫鬟、小厮等才知道,这次前来为王爷拔毒的大夫竟然如此年轻美丽。 药膳讲究慢工出细活,银杏是小帮手,大多时间都是她守着药膳。 俞采薇挽袖下厨,忙碌好一阵子,见陶锅里的药膳差不多后,再添些盐巴调味,另以汤匙试味道后,这才舀入汤盅,与杜全已备妥的晚膳一起放入三层食盒。 俞采薇也认真地看了杜全的菜色,丰富均衡,不偏重肉类或蔬菜,因她加入药膳,饭菜的比例也做了微调,总的来说,与平常吃的量无异。 负责送膳的是另一名张公公,于是俞采薇就跟着张公公一起来到清风院。 面白无须的张公公一如以往的将食盒里的饭菜端上饭桌,便静静退下。 俞采薇则走上前,打开药膳碗盖,顿时香气四溢,但似乎没啥药味。 他勉强喝一些,表情一怔,扪心自问,药味并不重,而且入口后还觉得唇齿留香,“嗯,不错吃。” “是王爷不嫌弃。”他勾起嘴角一笑,“那就有劳了。” 俞采薇也回以一笑,这算是好的开始,他不排斥,她便能多想几道药膳。 银杏狐疑的眼神来回打量,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人的气氛这么好了? “菜色不少,你也忙了好一会儿,一起用膳吧。”他又开口。 她摇头,“这都是依王爷平常的饭量所做,还是王爷独享的好,民女就回去用膳了。” 他点头,不想勉强她,也不想担搁她用膳的时间,便让她出去了。 回听雨阁的路上,俞采薇想着,若大夫与病患的关系能天天都这么融洽便好了,她也能放开手大展身手。 见俞采薇嘴角的微笑,让走在一旁的银杏愈看愈心惊,主子天天看着一个绝世大美男又近身伺候,长时间相处下来,会不会日久生情了? 不行,绝对不可以!王爷阴阳怪气还有王妃了,但一想到心有所属的高伟伦,她双肩一垮,那人渣更不好,可恶!天底下就没有一个好男人了? 每日送来王府的肉类蔬果等食材都极为新鲜,药膳的药材是俞采薇亲自配制,在食材样样俱备下,她并没有做额外的采买要求,而是从当天的食材挑选。 潘威霖一连用了几日药膳后就有了感觉,入睡前,五脏六附都有种舒服感,不闷不胀,特别的舒服熨贴,极快入睡。 他将这话顺口说来,小顺子马上笑咪咪的接话,“俞姑娘说了,这药膳补气强身但不燥,乃温补,皆以文火炖煮,费工得很呢。” 说到这,小顺子就想到那一日银杏气呼呼地堵住自己的路,“我可警告你,好好的看着王爷将我家姑娘亲手做的药膳一滴不剩的喝完,不然,我跟你没完。” “什么意思?”小顺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像母老虎的丫头,老是喳喳呼呼的,比谁都凶。 “你找个时间去看看我家姑娘怎么做好那一碗药膳的就知道了!真是受不了,姑娘是来这里治病,但又下棋又扫地又熬泡浴的药汤,现在又当厨娘,这三个月怎么就那么漫长啊,一天过得像一年似的。”银杏劈里啪啦丢下这一肚子抱怨的话就跑了。 小顺子是实诚人,搞不清楚状况,就真的照银杏说的,偷偷去了一趟大厨房,唉呀,真如一句话,“谁知盘中殖,粒粒皆辛苦”,那一小碗貌似普通的药膳,真的是滴滴都费工啊。 眼下对着主子,小顺子也没多想,就将在大厨房看到的状况一一说出。 潘威霖挣眉,前几日他就觉得俞采薇似乎又清瘦些,原来…… 小顺子观察着主子的表情,头垂得愈来愈低,他好像多嘴了呢。 第五章 又惹王爷不开心(2) 时间近午时,午膳一如既往由张公公送过来,随行的俞采薇会按例解释今日做的药膳效果为何,“其中的胡桃补气养血,润燥化痰……”语毕,她便要退出。 “你留下。”潘威霖突然喊住她,再瞟了一眼其他伺候的奴仆,他们低头退了出去。 “药膳需要你亲手做?那一待不是要一个时辰以上,与其浪费那时间,不如窝在药材室或书房好好想怎么医治本王,不然就好好休息一下,脑袋清明才能想出好药方不是?你要真想当厨娘就滚出去,否则就你这蹩脚厨艺,本王也不会雇用。” 俞采薇习惯用心听人话,这一句句看似不悦的怒斥,她却听出话里的真意,这是心疼吗?她不敢细想下去,只知道这一席话是为她好便可。 想到小顺子说的,她满面红潮、汗流浃背的熬汤、捞除杂质,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他就脸色铁青,泡药浴的水,他已强制交由梁森处理,结果这个笨蛋又找事情来自虐! “你是来当厨娘?还是来当大夫的?来当厨娘就走人,我习惯杜叔的手艺。” 她抿紧唇,直勾勾的直视着他,“民女先知会过王爷,王爷并没有意见,这会儿药膳好了,难道要像那三岁小儿耍赖不成?” 他咬牙怒叫,“俞采薇!” “王爷先喝几口药膳汤暖胃吧。”见他仍怒视着自己,她也来了火气,“总不至于还要民女以汤匙伺候吧?”她已经很疲累了,不懂他为何不能早点喝完,这样大家都能休息了。 “放肆!你什么身分,胆敢如此跟本王说话。”他很是气恼。 “民女的身分是大夫,眼下是以大夫的身分在跟病患说话。”她平静无波的明眸,无畏地直视着他。 潘威霖大袖一挥,那碗药膳落到了地上,匡啷一声碎裂开来,里面的汤水流了满地。俞采薇看也没看一眼,只行了一礼,说道:“民女再去准备一碗,王爷请先用膳。” “不准再去,本王不喝。”他拍桌朝她咆哮。 他心情真的很糟,一想到上次她汗水淋漓的熬药汤,又想到她窝在热腾腾的厨房为自己煮药膳,就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火气,但除此之外,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缠绕在心里,让他只要一想到她,心里就忍不住发紧。 他不是很懂这种感觉,只知道他不想让她那么受罪,可她不领情就算了,还敢给他甩袖子走人? 小顺子倒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又急忙低头,会是他想的那样吗?主子心疼俞姑娘,不想让她去厨房受累? 他愈想愈觉得有可能,他描述俞姑娘在厨房里忍着闷热,看着灶上的小炉,一下子加药材,一下子加木柴,一下子又加食材,这活儿太复杂也太累了,那时候主子的脸色就妥妥写着不开心啊。 此时,在听雨阁还有一个不开心的人。 银杏见主子简单用了膳,往药材室挑了药材,竟然又要往大厨房去! “要拿食材。”俞采薇也没瞒着,将清风院发生的事简略说了。 银杏一路嘀嘀咕咕的痛骂着,见到石头就踢,“可恶,这么累还不是为了王爷的身体,他就这么糟蹋主子的苦心!” 俞采薇个性独立,能不麻烦到别人就不麻烦,所以她才选择到大厨房做药膳,这样也不用另外再送食材到听雨阁,但今日她听出来了,潘威霖那番话是不愿她再踏进大厨房折腾,让下人做便可,这是善意,她收下了。 不过她不打算全交由下人来做,宁愿每日辛苦些,去大厨房拿食材过来,虽然要耗上的时间变多,但也有机会,看到一些甚至能多听到一些什么。 她觉得问题出在杜全身上,因此她也特别放慢做药膳的时间,好趁机观察他,甚至将他给自己的所有食材、调味料都看过,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再次来到西院,大厨房里仍然闷热无比,但杜全不在里面,其他厨师此刻烹煮的是管事及奴仆等人的午膳。 自从俞采薇主仆俩来到大厨房后,俞采薇从不端架子,虽然话少,有点距离感,但银杏活泼,还跟几个老嬷嬷混得熟,其中一两个偶染小风寒,还是俞采薇主动把脉给药,拉近了彼此的关系。 众人知她是面冷心善,也亲近了些,见俞采薇去而复返,其中受益过的古嬷嬷便上前关心,“俞姑娘,有什么需要吗?” “古嬷嬷,我想试另一种药膳,比较简单,但需要一些特别的调味料。”她当时只让杜全准备一些平常用的调味品,不过杜全专用灶房内有着琳琅满目的调味、香料、干货等物,都摆放得井然有序,一目了然。 闻言,古嬷嬷及其他人都面有难色,古嬷嬷开口道:“可是杜主厨不喜他人进入他的地方。” “我只看看,有需要会知会他。” 那就是不会动任何东西,这样倒可以,古嬷嬷心想。 于是没人再阻挡俞采薇,让她得以进入从来不曾走进过的杜全专属灶房。 俞采薇仔细査看着厨柜里的各式瓶瓶罐罐,古嬷嬷也很好奇杜全的厨房,便也趁机跟在她身边东看西看,接着脚步一停,看俞采薇紧盯着一只白玉瓷瓶不放。 见状,古嬷嬷也探头一瞧,光那瓶身,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看来这女医也是个识货的。 “俞姑娘,这可是非常昂贵的调味料,杜主厨说了,只要加上一汤匙的量,不仅能让味道变得更好,还能润肺健胃,是王妃进宫面圣时,正巧边国进贡的上等好料,统共只有六小瓶,皇上全赐给王爷,所以王妃还特别跟杜主厨交代,这六瓶得全用在王爷身上,她自己都舍不得用……啊!”叽叽喳喳的古嬷嬷突然低呼一声,“杜爷。” 竟是杜全又来了厨房,古嬷嬷被吓了一跳,看来有人去通风报信,不然杜全极少会在备膳时间之外进厨房的。 俞采薇见到杜全,神情平静地将自己的需求简略说完,并说是自己执意进到他的专属用厨,为此也表达了歉意。 “无妨,这王府是王爷的,王爷允了俞姑娘可以使用大厨房,这里就没有俞姑娘不能走动的地方。” 这话倒是真的,若俞采薇向潘威霖开口的话,不管什么东西她都可以拿走。“不瞒杜爷,药膳方面,我想变化点口味,来这里找些调味品及香料,麻烦杜爷拿几样给我。”说着,她伸手指了几样调味料,最后似是不经意的指了那款边国进贡的小白玉瓶。 见状,杜全的眸光闪了闪,随即拿起挂在腰间的一小把钥匙,开了后方柜子,里面瓶瓶罐罐、上好干料着实不少,他拿了不少,那些小瓶子上都有印字,像是胡椒、辣椒粉、咖哩粉、孜然等等,最后,他从一只雕刻精美的木盒里拿出另一瓶全新的小白玉瓶。 他特别交代这瓶“馔玉散”的来处与使用的量,也与古嬷嬷说的毫无二致,然后将她要的瓶瓶罐罐都放在食盒里。 “此物贵重,我也用不了那么多,还是那一瓶给我便可。”她将那只全新的馔玉散拿出来,又看向架上那瓶用了半瓶的。 “大厨房的事,王爷交由我全权作主,俞姑娘就拿新的去用,届时用不完再还我即可。”杜全将该瓶又放回食盒,再看着她道:“王爷有时因毒发脾气有些不好,药膳打掉的事有可能再度发生,还是我派人每日送新鲜食材去听雨阁,再派两个助手给俞姑娘使唤,也不必俞姑娘来回跑。” 然而俞采薇觉得麻烦,想也不想便婉拒了。 于是,杜全又建议,她可以在前一天写好需要的食材,府里都是在早市采买,五更天食材就进府了,清晨时,一些配合的蔬果商也会送货来,届时就将菜单上列的东西送过来听雨阁,她也不必来大厨房。 这下俞采薇听懂了,杜全是不希望她往大厨房跑,两人来回交锋几便,她使息了念头,既然杜全已有防备,她想要查到什么都难了。 “那就照杜爷说的,我前一日写上所需食材,第二日再派人送来我这里即可。”说罢,她让银杏拿了些食材及那只装满调味品和香料的食盒,离开了大厨房。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杜全黑眸眯了眯,眼角余光瞟向架上那一瓶香料。 厨房里,大家都能感觉到杜全的不开心,更加小心翼翼地做事。 郭欣访友完回到王府,就听到王爷大发雷霆,喝得好好的药膳扬言不喝了,还下令不准俞采薇再到大厨房去。 事关丈夫的身体,做为一个合格的贤妻,她应该要去关心,于是连盛牡院都没回,她就带着丫鬟到了听雨阁,却见俞采薇竟然窝在小厨房里熬另一锅药膳。 午后的阳光洒入小灶房,文火炖着陶锅里的药膳,空气中有着极香醇的药香味,俞采薇袖子挽高,露出白皙的手臂,微湿的鬓发贴在凝脂脸颊,小小汗珠被太阳照射出点点光芒,将她原就出色的容貌衬得更加艳丽夺目。 郭欣蹙眉,她讨厌姿色比自己上乘的女子,但她习惯当好人,心思藏得亦深,脸上带着微微笑意,轻喊一声,“俞姑娘。” 俞采薇侧转身,乍见到郭欣不由得一愣,立即放下手中杓子,行了一礼,“王妃。” 郭欣一脸歉疚地走到她身边,“辛苦俞妹妹了,我都听说了,王爷实在很不应该,我会去跟王爷说,让王爷别为难俞妹妹,你可别生气啊。” 这姊姊妹妹的,听了很是亲密,但俞采薇天生冷情,亦清楚自己的身分,她是以女医的名义来到凌阳王府的。 她身子一福,“民女何德何能,能当得王妃的妹妹,还是请王妃喊民女『俞姑娘』或『俞大夫”,再者,民女做的都是分内该做的事,又何来生气之说。” “呃……好。”郭欣脸上带了点委屈难过。 哼,给脸还不领情,水仙跟春莲看向俞采薇目光就有些不喜,水仙正要替主子教训,郭欣又说了—— “俞姑娘,既然我来了,就让我帮忙吧,你教教我,我也可以做给王爷吃,你不会不答应吧?”她眼眶微红,好像俞采薇不答应她,就是在欺负她了。 但俞采薇在魏氏的教养下长大,个性严谨,责任心更重,面对那张无辜纯真的脸蛋,她还是明确地拒绝了,“王妃有心了,然事关王爷贵体,民女还是亲自来得好,毕竟还要注意火候大小,有道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郭欣哪里真的想做,她玉手粉女敕,青葱般的手指上还戴着几只漂亮的珠宝戒指,但人都来了,她总得做做样子,就是拿了杓子也行,这女医怎么这么不会做人。 “不就是拿药包下去熬,再丢食材,说得那么困难,也不知有什么心思,阻止王妃为王爷尽一分心。”水仙忍不住开口道。 郭欣虽对不懂人情世故的俞采薇生气,但为保持良好形象,还是轻声训斥了水仙,“怎么可以这么对俞姑娘说话,她慎重是对的,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这是我的错。” 两个丫鬟还要抱屈,但郭欣坚定地摇头,又说了些好听话才从容离开。 然而一离开听雨阁,水仙跟春莲已你一言我一语的批评起俞采薇来。 同一时间,俞采薇让银杏顾着灶上的陶锅,自己则拿着馔玉散回到药材室,拿了一张洁净白纸倒出一些轻尝,细细品味,良久后,她眉头一皱,这瓶子里只是些加了上等药材的调味品。 她仔细想过,既是慢性毒药,入口的量一定极细微,但在一些寻常调味品如盐、胡椒、老抽等,一天下来的使用量不会少,因此定然是混在较特别的调味料中。 这是她的一种直觉,才会在看到馔玉散昂贵的瓶身,听见这是贡品,厨房里的人虽进进出出,却因为它的价值,使得有小心思的人也不敢去动,这才起心动念开口要了,可惜的是,不能拿到那瓶使用过的。 俞采薇与王妃的对话,在稍晚就传到梁森的耳里,不久,梁森来到清风院,将这番对话说给潘威霖听。 就见他英俊脸庞浮现笑意,“至少没有太笨,知道在小厨房里做。” 梁森头一低,适时掩住脸上的笑意。 “但……亲自去大厨房挑食材,这女人也太勤劳了,杜全劝阻得好,眼下安排妥当,她也能多点时间休息,不然这笨女人还不知会怎么折腾。”潘威霖说着,煞有其事的摇了摇头。 梁森嘴解微勾,王爷在这两个多月多了丝烟火气,就像谪仙入了凡尘,有了凡胎,不得不说,俞采薇对王爷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俞姑娘为了王爷的身体,事必躬亲也是谨慎,算算日子,俞姑娘也来了两个半月了,一次也没出过府,真是辛苦她了。”梁森看着主子浓眉一蹙,又道:“上回蒋太医跟奴才同行时还说了,想带她外出走走,可俞姑娘拒绝了,蒋太医愁啊,说这徒弟死心眼,没做好事情就不放过自己呢。” 潘威霖抚着下巴想了想,明日要上画舫游河…… “爷,俞姑娘送药膳来了。”小顺子的声音陡然响起。 他一抬头,就见俞采薇送一盅药膳过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挥手让她回去了。 出乎意料的和平让她有点错愕,但见他没有说不喝,放下那盅汤便退了出去。 潘威霖一边吃药膳一边想着,她肯定没机会坐画舫,至于那些同行的人,只有一、两个纨裤,其他人品都行。 于是到了第二天,潘威霖用完早膳后,确定俞采薇也用完早饭了,便把她叫过来。 “王爷要民女跟着出门?”俞采薇头一回在潘威霖面前露出呆愣的表情。 潘威霖感觉到心情就如外头的阳光一样灿烂,但见她身子单薄些,下巴也尖了,深邃目光闪了闪。 “蒋太医曾跟本王说,心情也是一帖良药,心情好,身子便好,心情打雷下雨,身体抑郁积邪,多出去走走的好,你既是他的得意弟子,怎么不知?”他嫌弃般瞥了她一眼。 她知道啊,但该出去走走的是他这个病人,而非她这个大夫。 银杏一听可开心了,“太好了,奴婢都快闷坏了,奴婢伺候姑娘,也能跟着姑娘出去走走。” 但某王一脸嫌弃地看着她,“你家姑娘跟着本王,还怕没人伺候?” 于是,闷闷不乐的银杏悲摧的被扔下了。 门外,两辆马车已备妥,前一辆主子坐的,后一辆则是为丫鬟小厮所备。 两个主子及小顺子同车,俞采薇注意到马车外表雅致,里面却是极尽奢华,简直像个小室,铺了毛毯,放置软榻、枕头还有茶几、泡茶小炉,柜上有书、有茶点。 潘威霖上了榻,就闭眼养神起来。 反之,俞采薇端坐在软垫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张眼一看,皱眉道:“放轻松。” 她点点头,试着让自己往车壁靠,这才开口,“王爷,晚膳前两个时辰能回来吧?晚膳的药膳还是别落下,调养身体最忌两天打鱼三天晒网,很容易前功尽弃的。” 都这会儿了,她还不让脑子休息?他凝睇着她略微清瘦的脸庞,“可以,但我也有条件,这不单单是针对今日,而是今后都要遵守,要本王吃药膳可以,但你也得喝血燕。”见她要开口,他打断道:“本王的话还没说完,王府里,皇兄赐的金丝血燕很多,那玩意儿滋阴补身,姑娘家吃较好,王妃天天吃,但还有很多都堆在库房积灰,我会吩咐下去,天天送一盅到听雨阁,你喝完了再去熬本王的药膳。” “那太奢华,民女不用……” “反正堆着也是暴殄天物,就这么决定了。” 霸道王爷又闭眼,表示谈论结束。 俞采薇抿唇,半晌后,她慢慢被窗外的景致吸引,她在兴宁侯府时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之后到了王府,也是一心研究医毒,没踏出过王府一步,原来熙熙攘攘的街市是如此充满活力,街道两旁的吆喝声、来往老百姓说笑的鲜活脸孔、空气中飘来的香气…… “本王有个挚友立志走遍天下,我也想过要与他同行,但皇兄不允,怕我在外地孤寂死去,但人的一生,精彩不在于长短,而是遗憾不要太多。” 她回过头来,看着仍闭着眼睛的俊逸脸孔,心微微抽疼,月兑口就道:“民女一定会治好王爷,让王爷可以跟着好友走遍天下。” 潘威霖内心涌起一丝笑意,意味深长地道:“那可说定了,如果治不好,你这一生都不能离开本王。” 虽然对她的感觉不清不楚,但他知道,有她在,他原本已经放弃的人生多了些趣味,多些目标,至少一定要让她舍了那肯定不幸福的女圭女圭亲。 闻言,俞采薇愣了愣,怔怔地看着心情极好的男人。 她、她承诺了什么?她从不是个冲动的人啊,怎么顿时脑热地说了傻话,挖坑将自己埋了呢…… 第六章 帮忙掌眼(1) 马车一路奔驰到京城近郊最有名的丽江,放眼望去,江上有数条画舫,船板上传来歌声,隐约可见有美人轻舞,山光水色,姹紫嫣红,为四周添上热闹的氛围。 潘威霖上的是一艘两层高的画舫,雕梁画栋,描金绘彩,相当富丽堂皇,潘威霖直言这是雍华帝送给他的生辰礼。 俞采薇来的这一路上,已经重新调整好心态,她是有把握治好他的,所以没有要伴他一生的问题,不必自己吓自己,因此,一见这美得如梦似幻的画舫,她眼里只有惊艳与惊叹。潘威霖将她的神态看在眼里,吩咐画舫上的一名宫人带她四处去绕绕。 俞采薇只觉得没有一个地方不美,就连上层亦是金碧辉煌,摆饰的古董花瓶甚至盆栽都带着低调的奢华,是雅致、舒服的,四周拢着的透明轻纱随风摇曳,更有一种梦幻感。 当宫人将她带回潘威霖身边时,就见他整个人斜躺在榻上,衣领微敞,手握着一只酒杯,透着一股迷人的慵懒。 一旁有几名风姿绰约、柔媚可人的美人儿笑暦如花、惊声燕语的陪伴着,软榻前的几案上有茶点茶水,也有美酒和几样下酒菜,舞姬在轻纱中翩然起舞,空气中有着醇厚的酒香。 俞采薇见到坐在榻上的几个公子皆一身绫罗绸缎,想来身分并不低,早听闻凌阳王交友广阔,与多少勳贵仕子来往,看来这都是他的友人。 “来见见本王的一些朋友。”他向她介绍这群还相处得来的泛泛之交。 潘威霖看着朋友不少,但他们彼此都清楚,深交是说不上的,潘威霖对他们总有种跨越不过的疏离感,只是外界看不出来而已。 唯一的挚友可能就数将军府的二公子沈若东,但那不是个安定的主儿,老是离京出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重度奉行者。 俞采薇向他们盈盈一福,也听潘威霖向他们介绍起自己。 “今天说好了不带家里的女人,王爷却把正经八百的小女医带出来,算不算违规啊。” 一名锦衣男子勾唇一笑,那双狭长凤眼紧盯着俞采薇不放。 俞采薇简单的一袭月牙白衣裙装,头上也只有一支珍珠发钗,相当素雅,在这雅致画舫中,阳光温柔地洒落在她身上,照得她也分外耀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静之美。 “久不近,这是得了王爷的青眼了。”余伯彦来自安国侯府,浓眉大眼的脸上笑意甚浓,却是色迷迷的盯着俞采薇,像盯着一道上好佳肴。 他美人看多了,但这女医很不同,尤其那双如镜湖的大眼睛,睫毛浓密微翘,如一轻罗小扇,一眨就令他的心跳快一拍,再让她看过来,他心跳就加快。 俞采薇很不喜那轻浮的目光,但她强行忍着,毕竟这些是潘威霖的友人。 “余世子,你那双眼睛是想让本王挖出来下菜?”潘威霖清俊容颜有着黑沉沉的戾气,吓了他一大跳。 “不敢,遇得难见的美人儿,若是能入我府中,也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是不?”余伯彦自以为是地爽朗一笑。 “她是本王的人,谁敢妄动,本王就将谁丢下河。”潘威霖的口气转冷。 大家互看一眼,这是认真的呢,大家常玩在一起,相当熟稔,所以看他这脸色变化,大家清楚知道这是要冒大火的前奏。 余伯彦没敢再出声,一旁几个友人连忙炒热气氛,让乐曲的弹奏继续,美人儿也上场起舞。 本王的人?明知他如此说是为了护她周全,俞采薇的心跳却漏跳了一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画舫慢行,好让客人观赏两岸山水风景。 潘威霖与七名勳贵子弟都成亲了,除了潘威霖之外,其他人都当爹了,而他传说中的真爱沈若东仍在外游山玩水。 男人们聊得开心,女子这方相对比较拘谨,来的美人儿是从最知名的青楼出来的,皆是一掷千金的花魁,琴棋书画皆精,个个生得花容月貌,虽沦落风尘却是卖艺不卖身。 俞采薇本身沉静,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个性婉约,与她寒暄几句,见她多次拿杯盏喝茶点头,便不再刻意找话题。 气氛极好,没有半点奢靡婬秽,只见风雅,在场的小厮婢女都安静无声地收拾桌面或倒茶水酒等。 潘威霖发现她很安静,让朋友们继续聊,朝她看一眼后便漫步到船板上,接着,俞采薇也跟着他走出来了。 两人并立在船侧,微风拂来,将画舫白纱吹得晃动,也将她如丝长发吹起,潘威霖的一头墨发亦随风飞扬,有几缕竟与她的发丝交缠兜转再落下。 看着这一幕,俞采薇的心跳忽然变得紊乱。 而潘威霖看着落下的墨发,蓦地想起“结发”一词,不禁想起喜气洋洋的新房里的结发礼,一想到她与高伟伦结发,从此不相离,他浓眉忽然一蹙,心口闷闷地痛了起来。 察觉到他的心情彷佛变得不好,正纳闷时,他突然开口道:“本王听蒋太医说过,你来京投亲也有十年,可有识得什么闺中友人?日后亦可请几家姑娘出来,搭这艘画舫出游,由你做东家,你事先跟梁森说一声便可。” 在一边伺候的小顺子听得都瞪大了眼,这么大方?那几个泛泛之交都没这种待遇。 “民女谢王爷厚爱,但民女不擅交际,并无什么闺中密友。”她虽这样说,但其实是有一个,身分还很尊贵,可这是一个不能公开的秘密。 “一个女子没有手帕交怎么成?王妃识人多,本王记得下个月在王府就有邀各家夫人小姐的赏花宴,你多认识认识,日后亦能作伴到其他官家走动,多听、多闻,也能长长见识。”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替一个女人操这么多心。 下个月?那就超过三个月一期的治疗规定,意思是她还有下个三个月! 俞采薇忍住心中狂喜,冷静回答,“多谢王爷厚爱,不过民女喜静,向来不喜那些人情交际。” 潘威霖倒想勉强她多认识一些人,这样也有机会多认识京中男儿,对那女圭女圭亲也多一点计较,女子终身何其重要,怎能用来报恩? 他本想开口劝说,但再想到芙蓉园的诗会高伟伦会出席,心道:罢了,还是掌过眼后,再跟她细谈,只是一想到高伟伦另有所爱,潘威霖心中便生出几分不快来。 “王爷带俞姑娘去乘画舫,还交代大厨房每日要送一盅血燕给听雨阁?” 盛牡院里,郭欣坐在罗汉床上,听着水仙打听回来的话,不禁搁下了手上的茶盏。 “王妃要小心她,一看她那张脸就不是个安分的。”水仙忿忿不平地说着。 “别胡说,王爷对她另眼相待,可见她一定有某方面入了王爷的心,如果王爷真的有意思,那……”她神情有些茫然,又有些委屈,“那我就主动纳进来吧,王爷的子嗣香火,皇上很是上心,皇后又是召见又赐人,我一次次都心惊胆颤,每次都快吓死了。”说到后来,郭欣咬着下唇,液然欲泣。 水仙跟春莲互看一眼,王妃这话说的也是真的。 春莲知道主子少女心性,连忙说:“王妃,今天不是要到天雁山庄住上三天?” 郭欣眼泪还聚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一听这话就又灿烂一笑,兴致勃勃地道:“对啊,衣服找薄一点的,入夏了,天气可热了。” 虽然对王妃情绪转变如此之快早已见怪不怪,但两个丫鬟有时候也有一种错觉,好像王妃对王爷并不上心,在后院仍有其他姨娘时,看王爷跟她们秀恩爱,还姊姊妹妹的,半点醋都不吃,一点也不在乎王爷,但这感觉她们只敢放在心里,从不敢说出口。 也从画舫出游那日开始,每天上午都有一盅血燕送到听雨阁,俞采薇还非吃不可,因为她不吃,潘威霖也不吃药膳。 这可不是以前的恶劣刁难,血燕多昂贵,好一些勳贵世家也没得吃,如今却让她家姑娘天天喝一盅,对此,银杏都瞪直了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难道…… 她肠枯思竭好多天,心里有了猜测。 这一天,她瞪大眼睛,仔仔细细地在自家姑娘身边看了又看,来回转了好几圈,嘀嘀咕咕的念叨,“屠夫天天喂猪,是将猪养肥了再杀,凌阳王天天给姑娘血燕滋补,肌肤白女敕如剥蛋壳的……”不经意的对上主子瞪她的眼睛,她忙捣住嘴,“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俞采薇也不知潘威霖到底在想什么,这反常的恩宠,她要不起也不想要,偏偏她连拒绝都不成。 银杏瞪着眼看着主子容光焕发,肌肤吹弹可破,美得令人目眩神迷,该死又邪恶的凌阳王,竟敢妄想主子吗? 这天,天朗气清,银杏私下溜去清风院想去堵小顺子,得到的消息却是逍遥王爷又出游了。 芙蓉园位于近郊,每年初夏举办的吟诗会一直是京城的三大诗会之一,芙蓉园的主人就是凌阳王,他诗文造诣高,也兴这文雅之事,常常是一帖难求。 芙蓉园景致好,拥有自然的山光水色、亭台楼阁,潘威霖如众星捧月,多名公子围坐着他,谈诗论文,备的茶点自是丰盛。 从他出现后,名媛贵女、官家千金个个眼睛一亮,被迷得分不清楚东南西北的更多。 大汉朝民风开放,世家子弟、风流公子及这些京城贵女,日子过得一向快活,此时,众人吟诵诗词,有专人煮茗、专人弹琴,吟诗作对,陆续还有曾中举的小官过来。 过去,潘威霖被这些人的眼光包围,他还能维持脸上温润儒雅的神情,但如上一回画舫出游,他发现自己颇为不耐,心情烦躁得想离开。 只是他没想到,上回画舫同游的友人,尤其是余伯彦竟还惦记着俞采薇,一见到他便语带遗憾地道:“王爷怎么没有带小女医来?这男人的劣根性,得不到总是心痒,何况那看来白玉无瑕,如出水莲花一样清雅的女子,谁不喜欢?王爷说是吧。” 潘威霖黑眸微眯,周身气息一冷,其他友人连忙将余伯彦拉开,低声说:“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王爷不喜拿那女医来开玩笑。” “以前都可以啊,还说风花雪月乃人生一大文雅事。”余伯彦觉得没什么,但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他诧异地看着潘威霖,“王爷连王妃都不曾那么在意过,这次不会是真动了凡心吧?” 潘威霖抿紧薄唇,气息更冷。 “你想死吗?别再说了。” 友人都知道潘威霖温文谦和,但并非没有脾气,一旦踩过底线,绝对变脸动怒,有两人拉着余伯彦往另一群朋友走去。 潘威霖心中决定,下回有余伯彦出席的任何宴席,他便不去。 只是……动心吗?他眉头一皱,不是吧,只是难得见到一个这么执着又愚蠢的女人,觉得特别,想帮点忙,这毒若没解,他也算做件善事,解救某个笨女人的一生。 他不耐地看向小顺子,小顺子当然知道主子今天过来就是特别看俞采薇的未来夫婿,为此,王爷还让他送帖到翰林院,点名五个年轻未婚的举人参与今日诗会,其中就有高伟伦,这宴类似变相的男女相亲会,因此邀宴并不奇怪。 他可査过了,世子有女圭女圭亲一事,除了府内的人,并未对外传开。此时,几名年轻男子迎面而来,一身着白衣的翩翩男子身在其中。小顺子见状,立即弯身在主子旁边低声说:“居中的就是高世子。” 这五名年轻举人连袂来到潘威霖前面行礼问安,高伟伦微弯着腰,敏锐地凰觉到一丝不对……是他的错觉吗,那温润的眼眸在看到自己时好像闪过一道锐利之光,但他再看,端的是一脸平和。 “本王听说高世子学富五车,文采出众,才情过人?” 高伟伦一脸惊喜,脸上的激动难以抑制,“是……不是,王爷谬赞了,那只是大家抬举,论才情,无人能比得过王爷的惊世大才,王爷的才情才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在这勳贵遍地的京城,高伟伦一直没什么机会参加这种王孙贵族聚集的诗会,但每每有好的诗词传出时他也会品味一二,对潘威霖的才气更是赞佩,但此刻,在外人眼中这近狗腿的言行,立即引来周遭人讥讽的眼神,偏生他丝毫不觉。 潘威霖是怎么看怎么嫌弃,但表面上仍是一派谦谦君子,寒暄几句后,他没有特别抬举高伟伦,点个头就与旁边的友人聊天。 之后开始吟诗作画,潘威霖看似悠闲,但其实竖直了耳朵听高伟伦华而不实的高论。能到这种场合,怎能不好好表现?高伟伦高谈阔论,毕竟是举人,肚里有墨水,引经据典,还是得到不少赞赏的目光。 但看在潘威霖眼里,除了英俊白皙的外貌能勉强入眼,才气不过中庸,做的诗中规中矩,整个人毫无出挑之处,那个笨女人竟连反抗都没有,就把自己的一生赔给这个庸人。 既然该看的人看到了,他也懒得应付其他人,便先行离开,让一些准备诗词才华想在他面前露面的男女都失望了。 片刻之后,潘威霖回到凌阳王府,行经听雨阁时脚步一顿,想起了那日在画舫上,他的发与俞采薇随风扬起的发打在一起,又想起龙凤喜烛下,结发之礼…… 他抿抿唇,脚一抬,还是回到清风院,坐在临湖水榭,他让小顺子去取来玉箫。 小顺子一愣,虽说主子琴棋书画样样精,吹箫功力也上乘,但通常是心情不好才会吹上一两曲…… 小顺子很快去而复返,潘威霖接过玉箫,顿了一下,“请俞姑娘过来。” 果然是她的事,小顺子听着吩咐去了。 潘威霖双手微托玉箫,眼睑半垂,箫声响起,悠扬婉转。 俞采薇过来时,就见潘威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一管玉箫,菱唇微启,当微风拂来,几朵落花飘落,眼下这副好风景也不由得让她停下脚步,都恍神了。 潘威霖吹完箫,回到亭台坐下来,示意她也坐下,小顺子上前为两人各倒上一杯茶,再退到一旁。 潘威霖喝了口茶润润唇,直视着坐在对面的俞采薇,想到那个徒有其表又无内涵的高伟伦,他依旧无法平息高涨的怒火。 “本王听蒋太医说,你是为了未婚夫的前程才来凌阳王府的?本王想,若是属实,世子上辈子做的善事肯定不少,这一世才可以靠女人谋大好前程。”他语出讥讽。 俞采薇并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将这么隐私的事告知他,更不明白他瞳孔里熊熊怒火所为何来,但她知道,她若不回答,这霸道王爷就不会让她走。 “虽说医者仁心,但王爷早就明白,能近身医治王爷身上奇毒的大夫原就各有所图,既是如此,采薇所图为何?王爷何必为此大动肝火?”她平静地说道。 潘威霖被这话一噎,是啊,但他心情就是不舒坦,“你喜欢他?”光问,他就觉得胸口闷。 她蹙眉回道:“这是民女的私事。” “本王今日见到他了,那男人根本配不上你。”他满口不屑,只差没丢出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粗俗话而已。 她听得一愣,下意识就月兑口而出,“王爷是特别去看他的吗?”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臊,她在说什么?自己太自作多情了,他怎么会在乎她的事? “那当然,你是本王的人,本王当然得替你看看,总之,你值得更好的人,虽说人心隔肚皮,但那家伙一看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不必特意挑剔他,看他翰林院的考评中庸,代表就是个废物俗人,还妄想攀附权贵、平步青云,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可笑!”他表情极为鄙夷,“真正的男子该封妻荫子,他躲在女子裙下,这种窝囊废你也要?” 潘威霖完全发挥毒舌功夫,高伟伦被批评得一无是处,但瞧瞧当事人平静无波的眸子…… 俞采薇其实还震惊他特别去看高伟伦这事上,为什么呢? 她的心怦怦狂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悸动,有点甜,却又涌上更多的苦…… 没错,知道原因又如何?她这一生,早已不是她能主宰的,这一想,她原本波动的心湖又静止了。 潘威霖一双黑沉沉的眼慢慢窜出火花,敢情他说的不是她的婚事,她可是当事人!所以是他穷无聊、白操心,吃饱撑着多管闲事? 清雅俊丽的王爷脸色黑得都快能滴出墨汁了,“俞采薇,我没想到你是个懦夫。”他是真的生气。 “滴水之恩该涌泉以报,再者,民女身分卑微,不值得王爷将时间浪费在民女身上。” 她不是不领情,但她承了外祖母的恩情就该报答。 知道她就是个死脑筋,所以潘威霖这才善心大发,想替她掌掌眼,也算是看她这么尽责治疗他的分上,没想到反倒是自己多事了! “好,很好,那么为了你的未婚夫的光明前程,你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把本王身上的毒拔得一干二净!”他的冷静已经荡然无存,深邃黑眸显示着他有多恼火。 这一日,医病关系是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日子,潘威霖情绪很怪,像个闷葫芦,不说话,那双不见任何波澜的黑眸无视她的存在。 另一方面,他却强势干预她手头上的活儿,三日一回药浴的药汤有专人熬煮,每日饮用的药方也是有人负责煎药,两边的人都是她亲手教授的。 梁森会挑人,找的都是伶俐聪慧的奴仆,她连续盯了几日,见他们都上手了才安心,又日日为潘威霖把脉,确认没有人暗中做手脚,才全然放手去做钻研解药的事,但最令她庆幸的是,潘威霖对该吃的药及药膳、药浴的治疗都相当配合,没再刻意刁难。 她却不知道,潘威霖头一回如此积极配是因为她! 自六岁反覆毒发至今,他早已死心,对未来没有期待,更觉得看透了生死,但因为她,他突然想活久一点。 他是怒其不争,但更加同情她,她就是个没脑袋的傻子,哪天被卖了还会帮人家算钱,他想活得长一点,有他这座靠山,高伟伦就算想宠妾灭妻,也得掂量皓量她背后的他。 时序流转,俞采薇来到凌阳王府已满三个月,如今有了进展,潘威霖已允了下一个三月,也就是她可以在这里待完整个夏季。 或许是她打草惊蛇,透过潘威霖的脉象,她知道下毒者停止放毒了,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对方停止下毒,对她来说就是好消息。 蒋老太医再度为潘威霖把脉,也惊喜发现沉痫的积毒又被除去些许,得知潘威霖这段时间不曾毒发,他对徒儿的医术更为赞赏,细细问过俞采薇并看她写的药方、脉案等频频点头。 长江后浪推前浪,他这是与有荣焉。 翌日,蒋老太医在早朝过后进宫报告潘威霖的进展,雍华帝龙心大悦,当下,便表示要宣俞采薇进宫觐见,但他还有国事要处理,时间就定在下午。 蒋老太医领旨后,算算时间,在下午时亲自走了一趟凌阳王府,告知这个好消息。 “你放心,为师陪你面圣,不用太紧张。” “好。”俞采薇面上平静,但心里还是有些慌乱的。 第六章 帮忙掌眼(2) 师徒二人走到凌阳王府的门口,蒋老太医就发现除了自己的马车外,还有王府的另一辆马车,小顺子正站在车旁。 小顺子一见到两人,就上前将车帘掀开,师徒俩就见到潘威霖坐在里面。 “我也要进宫,俞姑娘上我的车就好。” 他也要进宫面圣?她愣了愣地看向他。 “我久未见皇兄了。”潘威霖并未看她,一如这些日子。 蒋老太医知道潘威霖其实并不喜欢进宫,皇帝召见他也推三阻四,说会误了皇帝处理国事的时间,但他更明白,是每每进宫,皇帝就大张旗鼓地召来太医院的院使及多名太医轮番上前为他把脉,有事就扎针喝药,那大阵仗,连他这老太医看了都觉得累,因此多年来,除了皇帝寿诞及除夕团圆饭会主动进宫,其他时候是能不进宫就不进,怎么这次主动要进宫了?难不成是…… 他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徒弟,银杏可偷偷跟他说了,王爷对徒儿可关心了,不仅带她坐画舫出游,还每日送血燕,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蒋太医就先回去休息,本王带俞姑娘进宫即可。”潘威霖说。 于是,蒋老太医就这么被甩下了。 俞采薇坐上马车,有潘威霖同行,她竟然感觉安心,虽然这阵子对她总是不发一语,甚至视而不见…… 俞采薇不想承认她是伤心的,但她太懦弱了,所以始终不敢去深究伤心的原因。 马车只能到宫门,潘威霖跟俞采薇相继下车,宫妃、皇室子弟大多是坐肩舆入宫廷,何况潘威霖还是今上最疼爱的弟弟,自然被抬着走了。 但俞采薇是女医,只能步行,皇宫里有种压抑的气息,宫人安静低头行走,阳光将各个殿宇照得金碧辉煌,也更能感受到那股威严肃穆。 经过长长的拱门,又走了很久才来到御书房,夏日太阳热辣,这一路走来,俞采薇出了不少汗,这时一名笑容可掬的年轻宫女走上前来,先给她喝杯水,稍微为她整理仪容,才低声说:“王爷在里面跟皇上说话,让你别害怕。” 竟是他的安排?她心里微暖。 在皇上尚未召见前,她只能候在外头,年轻宫女示意她站到阴凉处等候,两人等了好一会儿才有太监出来宣召,她便跟着小太监进到御书房中。 跨入门槛,俞采薇不敢乱看,飞快地抬头看了坐在龙案前的皇上及下首的潘威霖,依礼跪在地上,“民女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王爷,王爷千岁。” 雍华帝不怒自威,双眼紧盯着她,想到暗卫传给他的消息,皇弟对她似乎不同于以往的大夫?嗯,明眸沉静、肤若凝脂,是个倾国的美人儿。 俞采薇原本就紧张,眼下静悄悄的氛围让她更为忐忑。 “皇兄别吓到俞姑娘,这些日子若没有她,臣弟可无法过得如此舒坦。”潘威霖微微勾起嘴角,也适时打破这凝滞的氛围。 “平身吧。”闻言,雍华帝低沉的声音才响起。 她连忙低头起身,不敢直视天威。 “抬头。” 她顺从地抬起头,这一见,雍华帝年约三十上下,兄弟俩的五官轮廓很相似,但不得不说,雍华帝高坐龙椅,气派威仪,可一双瞳眸太过精锐,实在不好亲近。 而日日离不开汤药的潘威霖清俊如画、气质慵懒,此时,他眼中含笑,倒是很可亲。 “俞姑娘可说是除太医院之外,唯一一个能在凌阳王府待上三个月的大夫,看来对王爷能否恢复健康肯定极有把握。”雍华帝气场强大,口吻倒是出乎意外的亲切。 “回皇上,王爷的身体的确有些微好转,但那毒已盘桓王爷身上多年,要完全解毒,民女只能尽力,尚不敢说有几成把握。” 她实话实说,殊心是混合多种毒物制成的毒药,包括多款毒蛇、毒蠍、蜈蚣等,但目前的余毒只排解出一点,依她所见,若没有好的解药,以目前所开的药方配合针灸药浴,至少要一年才能完全解毒。 但时间拉得太长,中间若是他经历大喜大悲,这毒反而会侵蚀得更深,想彻底治好的时间就要再往后拉长。 “那该死的叛贼,竟敢给你下毒,朕每每看到你毒发时那般痛苦,就恨不得以己身代之。”雍华帝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皇兄,这也是臣弟不想进宫的原因,皇兄日理万机,为国事劳心劳力,深夜还得批奏章,还得为臣弟伤感。”潘威霖说的认真。 “胡说,朕的时间用在你身上从来都不是浪费。” 雍华帝对王爷还真是兄弟情深,隐隐都要流下帝王泪了,看着如此真情流露的天子,俞采薇却总觉得眼前如寻常人家……不,比寻常人家还要有兄弟情的表现是那么不真实。 雍华帝在位多年,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得一宽厚仁善的明君之名,但近两年,除了护弟名声依旧,已有刚愎自用、野心过大的议论出现,这还是老往王府外跑的银杏听来的八卦。 两兄弟旁若无人地说了些兄友弟恭的话,雍华帝才在潘威霖转移话题下,将注意力又放回俞采薇身上,“好好医治王爷,有需什么药材,让小顺子或梁森派人进宫,朕一定让人送过去。” 她叩头谢恩。 潘威霖见她起身后,又靛:“臣弟身体好转,皇兄也该好好赏赏俞姑娘。” 雍华帝微笑点头,“传朕口谕,治病有功,赏金钗五副,贡缎十匹,罗绢十匹,黄金百两。”金口一开便说了一堆赏赐。 俞采薇再次跪地谢恩。 这时,潘威霖突然看着雍华帝道:“皇兄知道俞姑娘寄人篱下,身分不显,而女子诰命大都是随着家中男眷的仕途才能有的,当然也有未曾婚配,但建功立名者也能获取诰命,臣弟想,俞女医一个孤女,若能得皇上封赐,身分不同,日后外人也不敢低看她,这才是最好的赏赐。” 雍华帝诧异地看着他,似乎想到什么,又看了俞采薇一眼,然后拍拍潘威霖的手,一副他明白的样子。 潘威霖不禁愣了愣,但雍华帝已经开口,“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朕已允诺俞姑娘一个愿望,但皇弟开金口,朕怎么能让他失望?”他笑着看向俞采薇,“只要你能拔掉皇弟身上的毒,朕在此承诺,一定封你为三品淑人。” 她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再度谢恩。 潘威霖看了那叠厚厚的奏摺,说道:“皇兄还有国事要忙,臣弟就跟俞姑娘先离开。” 雍华帝想留他吃饭,但潘威霖拒绝了,他也不好勉强,只好一再叮嘱这才让两人离去。 御书房里,雍华帝脸上原本的笑意早已消失,他屏退左右的小太监,只留总管太监倪宽在身边,心里压抑着的怒火蹭蹭往上窜。 鸡皮鹤发的倪宽见天子神情阴沉,一动也不敢动。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不明白,一旦凌阳王的身体转好,雍华帝都会宣大夫进宫赞许又赏赐,但之后几日他的心情就会变得不好,直到传来凌阳王再次毒发,大夫们束手无策、告辞离去的消息才结束。 当年叛军逼宫,他侥幸出宫并未遭难,但细细想来,先帝遇难,凌阳王又中毒,一些年纪较长的皇子全数遇难,最终死的死、残的残,只有陪着先帝的太子幸存…… 在宫里当差足足有二十年,看多了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为争权夺利露出狰狞丑陋的真面目,倪宽心里其实有个很可怕的臆测,但他不敢深思,他爱惜自己的命,而眼下的位置,也是舍不得丢的。 当年最让如今天子最忌惮的,就是先帝口中天资聪颖,在习武也很有天分的凌阳王,若他没有中毒…… 思及此,他瞳孔骤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八个字瞬间闪过脑海,一颗心几乎都要跳到嗓子里。 这时雍华帝又拿起朱砂笔开始批阅奏摺,见状,倪宽暗暗松了口气。 另一边,潘威霖与俞采薇走在肃穆的宫殿回廊,他看她一眼,想了想才开口道:“本王身上的毒你量力而为即可,皇兄极疼我,我开口,就算你没治好我,拿个诰命也是没问题的。” 她停下脚步,定睛看他,“其实民女不需要那等赏赐。” 他眉头微微蹙起,语重心长地说:“你有诰命在身,你的夫婿便不敢轻慢于你,那是一道护身符。” 俞采薇听得一愣,诧异地看着他,原来……她心中不禁涌上一股暖意。 此时,一名年约四十的妇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温润的走过来。 潘威霖知道这是皇后身边的岑嬷嬷,地位与一般宫人不一般,而他也注意到,俞采薇看到岑嬷嬷时,眼睛明显一亮,似是熟人。 岑嬷嬷先向潘威霖行礼,这才看向俞采薇,笑道:“老奴失礼了,俞姑娘,老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岑嬷嬷,知道俞姑娘进宫,听闻医术卓绝,对王爷身中奇毒已有部分心得,想见见女中豪杰,还请俞姑娘跟着老奴来。” “那便有劳岑嬷嬷了。”俞采薇欠身一福,再看向他一福,“王爷先回去……” “奴婢会差人送俞姑娘回王府,请王爷放心。”岑嬷嬷又说。 潘威霖点点头,蹙眉看俞采薇一眼,薄唇轻启,“皇后仁厚,你不必担心。” 岑嬷嬷愣了愣,但很快掩饰住心中的惊愕,王爷声音带着宠溺,看着俞丫头的眼神竟然那么温柔,在她印象中,这样的眼神连对郭欣都没有过,王爷看郭欣时比较像是温和的大哥哥。 皇后也曾私下说过,凌阳王看不上郭欣,娶她并待她好,不过都是为了应付皇上,再看凌阳王府后院各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从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也不喜欢,难道会…… 思绪间,岑嬷嬷已领着俞采薇来到凤仪殿。 俞采薇走进殿内,恭敬的向皇后行礼问安,但眼里的兴奋却是掩不住的,一向沉静的她极难得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 苏妍谨看在眼里,也忍着笑意,挥挥玉手,让一干宫人全退了出去,岑嬷嬷也走出去,却是守着宫门,不让任何人打扰。 见四下无人了,苏妍谨端庄大气的气质一变,她笑容可掬地看着喜笑颜开的俞采薇,“丫头不认得姊姊了?还不过来。” “苏姊姊这一身雍容华贵的扮相气场太大,吓到丫头了。”俞采薇难得露出一股俏皮姿态,可见与她的交情有多深。 苏妍谨热情地将她拉到旁边坐下,上下打量起她,嫣然一笑,“当年初识时,老气横秋的小丫头如今已是含花待放的大姑娘了。” 她在十二岁时与家人江南游玩,与年方五岁的俞采薇相遇,当时正值元宵,俞采薇与家人走散了,但她不吵不闹,一名胖妇人似是拐子,想要拐带她,却被苏妍谨识破,还刻意嚷着,“妹妹又乱跑了,还不来姊姊这里。” 当时,她身后有丫鬟侍卫,胖妇人不敢纠缠,急忙走人。 俞采薇年纪小,但口齿清晰冷静,苏妍谨便带她找到家人。 两人分外投缘,在江南时,苏妍谨几次带她去吃喝玩乐,小姑娘很有分寸也很有礼貌,还早熟,她要离开江南时,约好交换书信。 苏家为官为商都有,她让小丫头将信交给一家名为“苏楼”的瓷器铺子,那可是大汉朝最大的陶瓷商苏家所开,名下所产的陶瓷供给皇室,也销往他国,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店,因此不管俞采薇人在哪里,只要找到这家舖子,拿着苏妍谨给她的玉佩,都有人将她的信送到她手上。 岁月流逝,这段姊妹情缘一直延续到苏妍谨进宫成为皇后,两人的书信都不曾断过,她们是忘年的知己,也是闺蜜,在她成为皇后后,两人见面机会更少了,不过俞采薇投亲兴宁侯府后,一年也能见上一次。 她拍拍俞采薇的手,问:“虽然知道你是医痴,遇到奇症就想医治,但凌阳王……”想了想,“你应该已经发现他跟外传的不一样了吧?” “脾气。”她莞尔一笑。 “可不是?不过可惜了,如果他身上的奇毒能解,对咱们大汉朝跟百姓可是一大福音。” 俞采薇听得一愣,“姊姊对他评价很高。” “是,凌阳王私下脾气是刁了些,但世上哪个人没有半点脾气?易地而处,姊姊没有办法像他这样过日子,这也是我佩服他的地方。”苏妍谨略有所思,“姊姊曾在宫中见过他毒发的样子,浑身颤抖地蜷成一团,冷汗瞬间湿透衣服,但他硬是咬牙不吭一声,那时的他才八岁吧……” 一想到那情况,俞采薇心里就抽痛,这下毒的人到底有多狠,一想到他痛,她觉得心痛——她像是意识到什么,连忙止住思绪,逼自己不再去想。 苏妍谨却没注意意到脸色突然一白的俞采薇,而是批评起郭欣,“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治国好苗子,雍华帝却赐郭欣给他当妻子,一个差点也当上他妻妾的女人。”见俞采薇一愣,她笑说,“当年太子选妃,太子二十二岁,她才十二,也参与那场实为选秀的花宴,那一日,她表演的舞蹈可真吸人目光,再加上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哈,若不是年纪太小,保不定后宫里就有她了。” 俞采薇一愣,她真不知道有这一段。 “外传她这几年一样天真纯良,说是一个好妻子要顾及丈夫的需求,只要是美人儿就帮着王爷抬进后院,锦衣玉食的养着,不让丈夫在外养外室,说丈夫要个女人还得偷偷模模,是妻子不够大度。这些做法替她博得贤良淑德的声名,但你说,最后,后院都让王爷给散了,这是谁的功劳?” 从前想着不将宫里的糟心事写给丫头看,但她都被搅进宫斗的浑水里,苏妍谨愈说愈多,也愈想愈多,能提点的必定要提点,免得小丫头在郭欣那里吃了大亏。 “总之,她不是个简单的人,若真这般天真烂漫,凌阳王妃的位子哪轮得到她坐?当时的凌阳王俘虏多少少女心,再加上皇上独宠,就算身中奇毒,真不幸走了,皇上给的补偿也绝不会少,牺牲一个女儿,为家族挣来飞黄腾达的前程,怎么说都是划算的。”旁观者清,这一点苏妍谨尤其有感,“再说到郭欣本人,看似不识情爱,然而先前王府里那么多侍妾,她也待她们极好,可过度大方就是她不在乎王爷。” 虽说不到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但要做到毫无妒嫉也很难,因此从她这些年来的表现来解释,那就是她对凌阳王没有感情,正好比她对雍华帝一般。 苏妍谨直勾勾地看着面带思索的俞丫头,殷殷叮嘱道:“你是个好姑娘,若可以,真希望你别去踵凌阳王府这浑水,但既已在里面,对看似没心没肺的郭欣就要多点戒心……” 末了,苏妍谨还告诉她,郭欣出嫁时,身边的大丫鬟换了一批,就连从小女乃大的女乃嬷嬷也被赶出府。 俞采薇不懂,也问了,“为什么?” 苏妍谨也摇头,那女人的事可不值得她关注,“肯定有什么不能对外人言的事,总之,能不跟她接触就不接触,你待在我这里的时间也不宜过长,让岑嬷嬷送你出宫吧。” 俞采薇进宫时已近黄昏,此时,天已黑了。 灯火通明的皇宫看来更加金碧辉煌,但在岑嬷嬷眼中却如一巨大鸟笼,困住了她的主子。 远远的有歌声琴声传来,还有嘻笑声,岑嬷嬷向俞采薇道:“今日香妃生辰,求了皇上恩典,请了不少人进宫庆祝。” 岑嬷嬷可以想像那里是一片奢靡笑语,但说白了,在这座巨大鸟笼里,谁也不自由。 想到主子对俞采薇的提点,岑嬷嬷忍不住又说了句,“『那个人』矫揉造作,是满月复心机的蛇蝇美人,丫头,你能少一次接触便少一次吧。” 闻言,俞采薇突然想到有人潜伏在暗处伺机下毒,加重潘威霖中毒一事,难道会是…… 不可能!王爷对王妃情深意重,是她魔怔了,这才胡思乱想起来。 将俞采薇送到宫门并亲自看她上了马车,岑嬷嬷才返回凤仪殿,也才有时间将凌阳王看俞丫头时的眼神及说的话转述给主子听。 “小丫头是个招人喜欢的,没想到凌阳王也是个识货的。”苏妍谨喝了口茶,红唇弯弯,“王爷与皇上虽是同胞,却是不一样的。” 岑嬷嬷一愣,所以皇后这是乐见其成? 第七章 王妃的另一面(1) 雍华帝赏赐的金钗及贡缎等物,在送到凌阳王府时,堆满了一地,让银杏眼睛都不够看了,又听到姑娘说了潘威霖为她求得诏命一事。 突然间,只见银杏一脸为难的看着主子,歪头苦思,许久后好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心,看屋里外没有其他奴仆,便压低声音对她说:“姑娘,近水楼台先得月,我觉得王爷对你也有那个意思,你就别嫁世子了,你当个侧妃唔……” 话还没说完,她的嘴巴就被俞采薇一把搞住了。 俞采薇无言了,她还以为银杏要说什么秘密八卦,没想到竟然胡言乱语,她是什么身分,而潘威霖又是什么身分?但银杏提醒了她,她是应该再跟他好好谢谢的。 翌日,她尚未踏出听雨阁,梁森就来告知王爷有事出远门,大概三日才回。 “俞姑娘放心,王爷身上有带药,随行的人也备了姑娘开的药方,会准时煎药给王爷服用的。”梁森说。 她说声谢后就回到书房,潘威霖鲜少出远门,有什么事吗?她不在他身边,万一像那日突然毒发可怎么办?莫名的,她很是担心。 她试着定下心神,看着医书,捣弄药材,却整天都心不在焉的,直到又去外头遛达一圈的银杏一脸神秘地带回来一个消息。 “奴婢跟姑娘说,王爷这三天是去龙泉寺,为那些早夭或死去的儿女及妾室办两天的法会,每一年都是这个时候,来回要三天。”银杏说完都叹息了。 俞采薇没想到是这样,这个男人,其实很有心。 此时银杏又撇撇嘴角,道:“但王妃这三天从不跟着去,她嫁给王爷这么多年,肚子一直没消息,但后院怀孕的也留不住,生出来的也活不了几岁。”她声音愈来愈低,眼睛却愈来愈亮,“顾嬷嬷说了,王妃心里有鬼才不敢去,但对外说是她愧疚,没照顾好大人小孩,没脸去上一炷香呢。” “这话你听听就好,千万别乱传。”俞采薇不忘叮嘱。 银杏喝了一大杯水润润喉舌,又重新靠近俞采薇说话,“我只说给姑娘听啊,但是我真心觉得王爷挺可怜的,姑娘记得我说过的吗?茶馆里说书的陈老啊,口沫横飞的说王爷奇毒不解,注定此生无儿无女,还说那些失去的小生命,甚至一屍两命的妾室,都是因为他身上那可怕的毒,是被传染的……” 不可能!当时,她听银杏说这些八卦时就曾与师父讨论过,这毒不可能经由房事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甚至是月复中的孩子,而且那些平安生出的孩子,师父也曾为他们把过脉,明明是健康的,但后来意外频生,也确有几个孩子是中了毒…… 她柳眉一皱,想到了一个可能,她始终没有查出下毒者,有没有可能,那些孩子甚至是怀孕的妾室,都是同一个人下的毒? 思及此,她倒抽了口凉气,那得是多大的仇恨,竟然连孩子都容不下! “姑娘,你怎么了?别吓我,你脸色怎么这么白?”银杏紧张地看着她。 俞采薇摇摇头,“我没事。”太可恶了,她与那个人誓不两立,她一定要找到更有效的解药,让那毒再也伤不了潘威霖,甚至是他未来的子嗣! 于是,一连三日,俞采薇都窝在药房,不眠不休,不管银杏怎么劝都依然故我。 而她这近似自虐的行为,在潘威霖回府后便得知了。 “窝在药房三日挑灯夜战,这女人是蠢的吧,轻松过日子不会,尽会折腾自己。” 生气的原因他不想去深究,但见她这么不爱惜自己,他就不开心,叫小顺子去将人给叫过来清风院。 俞采薇很快过来了,一踏进主屋就见潘威霖半坐卧在软榻上,长发半束半披的落在肩上,灿烂阳光穿窗而入,洒入一片金黄,也落在他精致的脸上,添了抹金光。 他神情带着一种不染人间烟火的超然,但接触了才明白是凡人,还是个脾气很难捉模的凡人。 潘威霖一见到她,先是哼哼两声,表示心情不好。 俞采薇不知道他又怎么了,但想到这三日他为那些来不及长大的孩子及早逝的妾室做法会,她的心又柔软几分,“民女给王爷把脉。” 潘威霖抿抿唇,坐起身来。 银杏连忙将脉枕放好,他手放上去,俞采薇的手就放在他手腕上。 她把脉的手上带着一层薄茧,他看着她为自己把脉,屏气凝神,专注执着,他只觉得心中似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一颗心微微酥麻,还带了点说不出的甜。 原本把人叫来是要骂的,这会儿却怎么也骂不出口,想了想,开口问道:“你这么努力治好本王,是打算打出名号后悬壶济世?”他突然不愿提那恼人的女圭女圭亲。 “自然不是。” “本王中奇毒一事,在大汉朝众人周知,也是出名的难以治疗,你一个小女子治好了,肯定声名远扬,之后定然会有一大堆人找你看病,你怎么办?你治本王一个就不眠不休,使劲地折腾自己,你这小身板哪能吃得消,本王看了都替你担心,你连照顾自己都不能还想治别人?”他口中的无奈与宠溺,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她粉脸微红,“王爷想太多了,王爷的身体都还没治好呢。” 此时,一阵调皮的轻风从窗户吹拂而来,将她几缕墨黑长发吹到她脸颊旁飞舞。 他想也没想就伸手将那几丝顽皮的碎发勾至她耳后,那么自然,好像他已经为她做了上百次,等意识到他做了什么时,他怔住,她也愣住。 小顺子眨眨眼,银杏也眨眨眼,时间彷佛静止了…… “我去看看药浴准备怎么样了?”俞采薇回了神,脸红心跳的匆匆离开。 银杏又眨眨眼,看看某王定住的俊脸,偷偷笑了,再转身去追主子。 小顺子也偷偷看着主子,憋着唇不敢笑,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傻乎乎的主子,居然直勾勾的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大手,一动也不动。 潘威霖动了动手指,他模到俞采薇的耳朵,触感极好,柔柔软软的,还有那如丝缎的墨发滑过他的指尖,也撩起了他久违的。 明明只是一个撩发的动作,但两人再次相处时,氛围还是发生微妙的变化。 此时,正在进行的是药浴针灸。 氤氤热雾中,潘威霖果身泡在浴桶内,俞采薇靠近扎针,明明药汤味浓,他却闻得到她身上淡淡清香,她的手碰到他的肌肤时,他竟得强抑着将她拥入怀里的冲动,垂下眼避看她,而水面下,他双手紧握,连呼吸都刻意放慢,就怕被她听到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有过不少女人,即使这几年不近,却是生平面对一个女子时心跳快得难以抑制,也产生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她是大夫,他身体的任何脉动紧绷,耳根发红等等,她最是清楚,但连她自己的呼吸都有些紊乱,看着他赤果果的胸膛,针扎到他腰月复处,这动作更让她脸上臊红不已,一次治疗下来,她是心跳加快,汗水淋漓。 夏天到了吧,她真心觉得热了。 五月,天气渐渐变炎热,京城老百姓的衣着也改成薄透轻凉,颜色也更加鲜艳,但京城街边一样熙来攘往,相当热闹,其中一辆马车萨咙的来到一处豪华幽静的府第,低调的从后门驶入,接着一名女子戴着帷帽下了马车,经过垂花穿廊进入一屋子。 屋内放了冰盆,隔绝外头的闷热,一名男子坐在阴影处,手里把玩的白瓷杯,一看就是精品,只见女子拿掉帷帽,步步生莲地向他走来。 “妾身好想皇上。” 女子突然扑到他怀里,一抬头,赫然是郭欣那张天真清丽的脸孔,她痴痴地望着雍华帝那张略带严肃的俊颜。 一旁的内侍低眉顺眼地退出去,顺手将门带上了。 不久,屋里传来窸窣月兑衣声,接着是女人情动的申吟,男人的粗喘,一番激烈的翻云覆雨过后,郭欣依偎在男人的怀里微微喘息。 “他几日前又去了龙泉寺。”雍华帝嘴角一勾,只要一想到暗卫向他报告,他那个风华绝代的弟弟一身白衣,除了三餐外,他都是静静的坐在蒲团上,抄写着佛经,他就觉得心情甚好。 但她听了,只觉得一阵凉意传到四肢百骸,那些生命都是因她流逝的。 雍华帝看着怀里依偎的郭欣,看她身子上面青青紫紫的痕迹,想到她动情时的发浪要求,他的好弟弟哪里喂得饱这个婬妇! 黑眸闪过一抹阴冷,这一生,他绝对不会放任弟弟的孩子平安的出生长大,他曾经受过的苦痛,绝不会再让自己的儿女再经历一次。 郭欣不去想那些血腥的事,但脑海中却浮现几双洞悉她下毒手、死不瞑目的憎恨眼睛,她觉得浑身透骨的发凉,更加贴近雍华帝温热的怀抱,委屈的说:“还要等多久?欣儿想正大光明的站在皇上的身边。”她喉咙沙哑,是鱼水之欢之故。 “朕知道委屈你了,再等等。” “可是欣儿很想帮皇上生个孩子,欣儿已二十岁了,若再等下去……”她咬着下唇,眼里都是期盼。 “放心,朕一定不会让你委屈太久的。” 她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 “好,那欣儿就再等等。”她笑暦如花。 “乖,朕给你一次奖赏……”雍华帝再次将她压在身下,看着她眼眸里贪婪渴求的眼神,他不由得笑了,低沉着嗓音,“朕的皇弟也太不中用了,让你如此饥渴?还是他已经无法人道了?” “欣儿不依了,是因为是皇上,欣儿才……”她羞涩的侧过脸,不敢看他。潘威霖不贪,又因那些来不及来到世上或生下来却早夭的儿女,上就更淡了,即使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妻子偶有情动,他也漠视,亲亲抱抱都没有。 近年来,两人相敬如宾,也或许是因这方面对她的亏欠,她的要求他几乎是有求必应,就算她安排女人给他侍寝,他再生气也不会对她发脾气,他也给了她最大的自由,各式邀宴或几日远游,都纵容着她去,府中也不用她管中馈,后院无一妾室,可见对她的专宠。 “朕听说,皇弟对俞女医似乎不同?”他浅笑的问。 她一愣,但随即摇头,“王爷应该只是因为她有能力能医治……”说着,她突然着急起来,“对了,俞采薇对王爷身上的毒似乎真的有办法。” “你太看得起她了。”雍华帝想到前几日在大殿见到俞采薇,年轻稚女敕,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殊心如果那么好解,十多年前早就解了。” 看她还想说,他摇摇头,“皇弟的心态朕还是能洞悉几分,他早已看透生死,除非有人能激起他的求生欲,不然他的生死不都是掌握在你我手里?” 她明白他的意思,她抬首凑近他,“目前看来,王爷与过去的确并无不同,欣儿也认为,就算他身边出现再美、再有味道的女子,王爷也没兴致碰。”她白皙雪臂圈住他的脖颈,“皇上知道的,王爷就算身中奇毒,仍有不少女子芳心暗许,想博他一分情爱,有的还找欣儿帮忙,想当欣儿的姊妹,一起伺候……” “你便帮忙了?”他下月复又是一阵火热,低头攫取她微肿的红唇。 她申吟一声,点点头,“欣儿还不是听从皇上的指示,是皇上说这床笫之事激狂,很想知道王爷能承受多少,还添了媚药呢,但王爷真的很能忍。” “下回药量下多一些,如果温润如玉的皇弟突然死在女人的肚皮上……”雍华帝冷笑一声,“朕是痛心疾首,不知皇弟私下竟如此荒婬,用药助兴。”他低哑轻笑,温热气息就喷在她颈边,引起她一阵酥麻。 她浑身轻顒,低吟一声,“欣儿明白了。” 雍华帝与她白花花的身子再度交缠,一声声喘息与吟哦申吟不时响起。 好半晌后,雍华帝喂饱弟弟的女人,再将一雕刻精美的手掌大木盒交给她,“一定收好。” “又不是第一次拿,皇上难道还不放心欣儿吗?”她眷恋不舍的离开。 屋里,有着男女欢爱后的浓浓腥腻味,并不好闻,雍华帝喊了声,“来人。” 几名内侍走进来,开始俐落地收拾,并有人抬进热水桶,伺候雍华帝入浴。 雍华帝靠在浴桶内,合上了眼睛,潘威霖、他的亲弟弟,从小就是个强悍聪慧到令他绝望的存在。 他是嫡长子,是父皇最疼宠的皇后所出,同样的,排行老七的潘威霖却更受父皇、太后及母后的喜爱。 即使这个弟弟初露光芒时才五岁,可他永远忘不了父皇对潘威霖的盛赞—— “老七过目不忘,武术师父也说他是练武奇才,这日后带兵打仗、运筹帷幄,肯定是个惊世的大战神。” “老七还小呢,咱们不急,慢慢学。”母后看着潘威霖的眼神都是疼爱。 潘威霖天资聪颖,不管他做什么,总能得到父皇等人的赞美及喜爱。 他废寝忘食、日以继夜的自我鞭策,一点都不敢懈怠,而潘威霖小小年纪,天赋高,在学习六艺时如鱼得水,似乎没什么能难倒他。 他很不平!是刻入骨血的不平,他一直是被要求的人,做得好是应该的,没做好就被指责他没有能力坐上那个大位,皇祖母甚至说,让老七坐那个位子也许更适合。 于是为了未来不仰他鼻息,他秘密派人外出,寻来制毒高手,寻到机会对老七下了慢性毒,要将人生中已可预见的最大劲敌给毁了。 在皇宫时,杜全下手容易,但潘威霖要求离宫独立时,他先是找上郭欣,利用她对自己的痴迷,成为自己的棋子,再将杜全送到凌阳王府,借由这两人的手,日积月累地加深潘威霖体内的毒。 这慢性毒就如同温水煮青蛙,而他极为享受潘威霖几度命悬一线又救回的惊险戏码。只要他痛苦,他便开心,彷佛那些年曾因他所受的愤懑不平都能得到解月兑。 然后是那一夜,皇宫被团团包围,琉璃瓦上甚至是乌压压的弓箭手,无数泛着寒光的利箭咻咻的如雨落下。 那一战,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于是,他将对自己有威胁的弟弟们都杀了,或让残了,治了之后便送到封地,皇帝这个位置谁都不能觊觎。 接下来几年他承欢后宫,却没有皇子皇女出世,这也是他一手安排的,他是真的怕死,直到这几年才开始让后宫有孕,且皇子年幼,他的龙椅也能坐得稳当。 独留老七,是向天下人展示他的兄弟情深,他的仁慈厚爱,又能看着出色的亲弟弟在生死里痛苦挣扎,何乐而不为? 郭欣乘坐的马车在离开静巷宅第后,又在大街绕了一圈才转进一条窄巷的小院子门前,她甫下车,马车便哒哒离去。 郭欣进到小院子,一名两鬓发白的嬷嬷就急得拉着她的手,“我的好小姐,你总算回来了。”这是郭欣的女乃娘房嬷嬷,至今仍改不了习惯,喊她小姐。 郭欣不耐烦地扯回手,往软榻里一靠,“水仙跟春莲不是被我支出去买东西了?” “小姐交代要买的胭脂店没开,所以她们买了小姐交代的其他东西,很快就回了,是老奴谎称小姐突然想买首饰,又出去了,老奴留下,说是你怕她们没见到你会慌。” “那不就没事了?”郭欣哪儿哪儿都舒服了,一身慵懒,在女乃大自己的房嬷嬷面前,懒得装什么天真无邪。 没事?看她眼角流露出的媚态,分明就是与那一位男欢女爱后的风情! 房嬷嬷仔细检查她的脖项,好在那一位有分寸,知道哪里是不能碰的。 “我累了,小睡一下。”郭欣合上眼睛,她被折腾得浑身骨架都要散了。 房嬷嬷连忙拿薄被要替她盖上,却被她嫌弃的扯掉,“屋里头热,嬷嬷这里连块冰也没有。” 她其实是有备的,但时间一长,已经融了,但她没再提,见小主子合着眼要睡,她连忙拿起扇子在一旁为她掳风,一边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女乃大的姑娘。 这脸上天真无邪,说话也如少女般软糯,在外界眼中,她这个主母一向天真善良,对下人更是温和大方,贤名外传,奴仆们对她是又敬又爱,身上没有一丝当家主母的大气,当然也没有什么人妻的模样,就像个不解人事的少女。 但其实都不是,她有伪善的一面,更有狠厉狰狞的一面。 郭家家大业大,几房人同住,后宅不宁,从小在那样尔虞我诈的环境成长,小姐明白只有装傻才能过好日子,每每在外有不愉快,回府后,两名贴身大丫鬟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可是瘀青红肿,一身伤,这也是出嫁前,郭家作主换了陪嫁的关系,就怕被凌阳王府的人发现,却又无法解释伤口由来。 再想到名为发卖,但可能已死掉的两名大丫鬟,房嬷嬷就心惊不已,她这女乃嬷嬷还能苟活,是小姐力保下来的,毕竟也女乃大了她,她也发了毒誓,绝不透露小姐真实的性情才得以离府。 她原本是要回老乡的,但小姐私下将她带到这个小院,跟她说了惊天秘密。所以她必须留在京城,而她的存在,就是借由她的掩饰,让小姐跟那个贵人私会,因此直到现在,郭家或凌阳王府都不知这的秘密。 郭欣喜欢有权有势的男人,也因为爱上那个人,她听任安排,嫁给中了奇毒的闲散王爷凌阳王,而那个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与她幽会,她便满足且安分地当他的棋子,脾气也收敛了,至少她在水仙跟春莲的眼中看不到以前那两个大丫鬟眼中的惧意。 郭欣与那一位私会时,都是拿见她当借口,而来见女乃大自己的女乃嬷嬷,还能博得知恩的美名,就算郭家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 房嬷嬷揪着一颗心,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她与那一位不伦的事若传开来,小姐还有命吗?外界敢议论雍华帝?定然会说是凌阳王妃妖魅惑主,或是不甘寂寞才爬上龙床……一想到这,她就头皮发麻。 郭欣小憩了一会儿,两个丫鬟就回来了,一行人这才告别房嬷嬷坐上马车离开。 在车帘落下前,郭欣的小脸上是满满的不舍,她还用手搞住嘴巴,泪眼汪汪,一副少女姿态,让两个丫鬟频劝着下回再来看房嬷嬷就好了。 但房嬷嬷知道,那个人若是不见小姐,她的小姐也不会踏进她的院子。 第七章 王妃的另一面(2) 翌日,凌阳王府一前一后的迎来两名访客,一个找的是潘威霖,另一个找的是郭欣。 清风院里,潘威霖一看到友人,笑着从软榻上坐起身来。 眼前的男子一身阳刚气,五官如刀刻般的俊美,虎背熊腰,整个人充满力与美,乃是出身武将世家的嫡次子沈若东,京中曾有多少贵女倾心想嫁,但二十二岁了他仍未成亲,因此也有许多谣言传出,说他有断袖或不举,但更有小道消息说,他与凌阳王私交极好,是凌阳王亲口认证的唯一挚友,其实是不能说出口的真爱。 沈若东没上战场打战,没走仕途,却行遍天下,写了几本游历书,在外人眼中就是个不思上进的纨裤。 潘威霖在打量他,沈若东也很不客气地打量回去,这个好朋友在外一副光风霁月的形象,实际上可是个脾气不小,落拓不羁的人。 知情者除了王府近身伺候他的几个人外,那些来医治的太医、大夫和郎中也是知情的,但每人求生欲都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以,在外只要说起凌阳王,那可是个礼贤下士,与学子交好,风度翩翩的温润玉公子。 “呿,看来一如以往,伪装功夫上乘。” 潘威霖看着英武高大的好友,“怎么舍得回京了?”他拿了把摺扇轻轻摇啊摇。 见状,刚在身旁坐下的沈若东又是一脸嫌弃,好友一袭玄色直嘏,白皙的肌肤过于苍白,却也衬得那张俊雅的五官更为出色,一头浓密乌发仅以一条灰蓝色丝带松松的系着,整个人带了点慵懒,与平时温文儒雅的气质不同,却更鲜活些。 “不就是想看看你这个老朋友死了没?死了就上炷香,没死就多聚一日,再出去游走天下,不过看你气色不错,这次的大夫不错嘛。” 提起她,潘威霖嘴角弯弯,“还行吧。” 这凌阳王府的大夫总是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沈若东也不太关注,跟好友提了这几个月 去了关外看塞外风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开阔景致,又提了落日多红多大,又提起民俗风情,说了多,茶也喝了不少,末了,突然丢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我回来了,有个人渣也回来了。” 潘威霖只是一笑。 见状,沈若东就知道,“你早就听到消息了。” 长公主的儿子赵政庆,一个胸无墨水的纨裤,仗着皇室身分欺男霸女,去年他一怒为红颜,为个花魁出气,竟将一富户共六十多口人给杀了。 这近灭族的行径也惊动雍华帝,龙颜一怒,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杀人该偿命,偏偏赵政庆却是长公主唯一且仅存的血脉,雍华帝不得不网开一面,将他打个半死不活的送出京城,另外还赔了半个公主府的家产给该富商幸存的族人,这引发老百姓怒火的事才平息。 “好了伤疤忘了疼,横行霸道的人渣又回来京城,也不想想,谁敢接待他。”沈若东觉得自己回京的日子没算个吉日是错的。 没想到,潘威霖却莞尔一笑,“你跟他有默契,都在我王府了。” 沈若东先是一愣,再是嗤之以鼻,“也是,现在京城里,哪个地方还嚷着他进的,就只有你那单蠢无知的王妃,我都忘了,她还得叫他一声『大哥”。” 长公主在世时,特别喜欢粉妆玉琢的小郭欣,时常召入府里,虽然没有言明,却是将她当女儿般疼爱,可当小郭欣长大,赵政庆讨要她当媳妇时,深知儿子性情的长公主拒绝了。 也是因为长公主真心的疼宠,郭欣现在还是喊赵政庆一声“大哥”,大哥回来了,当然找嫁到凌阳王府的妹妹。 对于好友表达出对妻子的不喜,潘威霖没说什么,当年皇上想为他赐婚的消息传出,京里不少高官勳贵家未出阁的姑娘很快都订下婚事,当然也有一些想卖女求富贵的,反而将订好的婚事又解除。 皇帝订下郭欣,是因她一直有纯真良善的美名。 这边两个好朋友继续叙旧,另一边,王府已迎进另一名男客,赵政庆跟着引路小厮,沿着花园回廊经过两座桥,才来到王妃的盛牡院。 这不是他第一回来,但见这盛牡院处处都是富贵华丽,不管是花瓶古画古董,都是价值连城,他贪婪眼色中露出渴望羡慕的神态,心想若是能变现拿来花花多好。 长公主府被搬空一半,这一年下来,有价值的东西在他的指使下也变卖得差不多了,如今要撑起他一向奢侈的生活很难,想上个青楼、包个花魁伺候一晚都十分窘迫,他已经好几日没玩美人了。 如今府里丫鬟姿色又太差,他真的不想委屈自己,倒是王妃这里的丫鬟粉女敕诱人,个个看来秀色可餐。 此时,两名管事例行地向郭欣禀报府中各项事宜,正要离去就见到赵政庆走过来,这里是内院,赵政庆可是外男啊,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王妃也喊他兄长,但毕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想到赵政庆声名狼藉,王妃又太过天真浪漫,他们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全看着他。 赵政庆的眼睛是看不到下人的,他的眼睛早就越过他们,看着美丽月兑俗的郭欣,她一身绫罗绸缎,身姿慵懒的靠坐在绣功精致的引枕上,手拿着一支团扇把玩着。他虽有色胆,但还真的没敢碰她,这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弟弟的妻子啊,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道婬光,在让他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后,或许他也能尝尝滋味,这看似天真无邪的妹妹,可一点都不像她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么纯真呢。 “大哥过来了,见过王爷了吗?”郭欣见他来王府就直往她内院来,其实心里烦躁,却又不得不扮演纯真的小白兔。 见他那双轻佻凤眸又不安分的在水仙跟春莲身上飘来飘去,郭欣都快绷不住脸上的神态,看来离开京城反省一年,他仍是色心不减。 “梁总管说有贵客。”他是无所谓,他知道潘威霖不喜他,他也不会刻意去他面前晃。 此时,一名丫鬟走进来,“王妃,俞姑娘过来了。” 俞采薇主仆走进来,银杏手上提了个食盒,里面有一盅药膳。 郭欣眼睛闪了闪,得知王爷居然吩咐每日一碗血燕送至听雨阁后,她口中虽说不在意,但又得听到王爷派了清风院的奴才帮俞采薇做各类的活儿,她现在轻轻松松地窝在书房研究药方,郭欣愈想愈不舒坦,因而私下叫水仙去跟她说,近日老觉得头晕无力,也麻烦她做几道药膳。 郭欣的请求虽然不在她的医治范围,但不是什么难事,俞采薇还是做了,可没想到内院竟有其他男客。 “妹妹,怎么没介绍一下这位美人儿?”赵政庆眼睛一亮。 俞采薇抿紧唇,见他眼冒绿光便心生不喜。 银杏见男人一身宝蓝色绣金线的绸缎袍服,脖子上还戴着金灿灿的项圈,这阳光打在他身上,浑身发亮,刺眼得让人眼睛都要发疼了。 郭欣知道赵政庆爱美人,在美人身上一掷千金更是常有的事,但如今阮囊羞涩,想到俞采薇出色的医术,她眼眸闪了闪,笑着替两人介绍,“俞姑娘,这位是已逝长公主的独子赵政庆,因长公主厚爱,我自小出入长公主府,所以也认他为『大哥』。”她又介绍俞采薇,“俞姑娘是宫里派来的女医,也是蒋太医的爱徒,来治疗王爷的。” 赵政庆自以为翩翩公子哥儿,还颔首拱手,“俞姑娘好。” 殊不知,郭欣一报出他的名号,俞采薇主仆心都咚了一下,这是去年血洗商户只为美人儿出头的杀人魔。 银杏立即低头,心里可说是怕极了。 俞采薇回了一礼,接过银杏手里的食盒,“王妃吃看看,若是觉得不错,明日我再送来,采薇还有事,先回听雨阁了。” 郭欣让水仙上前接过手,“我先喝上一口,其实我最不喜欢吃这药膳了,都有股药味。” 没说让她走,俞采薇只能待着。 郭欣让水仙伺候喝上一口,眨了眨眼,像少女般嘟起红唇,“有点苦味,昨天的比较好喝。” “哥哥闻起来很香呢,也想吃一点。”赵政庆光闻味道就知道用了好药材。 郭欣忍着心中厌恶,甜笑着让人多拿一副碗筷,让水仙盛了一碗给他。 赵政庆吃得频频点头,“妹妹就是好命,想吃什么都有人做好送来。” 郭欣眨着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歪着头看他,轻咬下唇,粉脸娇羞,“王爷就是对我太好了,什么都替我想着,外面的人才说我被宠得长不大呢。” 俞采薇好无言,但脑海里突然响起苏姊姊的话,若不特别去观察倒好,这一看,王妃的确有几分做作和刻意。 “就这么吃起来了,懂不懂礼貌啊,叫我们罚站……”银杏低低的嘀咕声在她身边响起。 此时,郭欣像是突然发现她们主仆还杵在这里,一边道歉一面自责,但俞采薇不耐看她表演,尤其赵政庆露骨的色眸老是在她身上打转,她跟银杏行个礼便离开了。 赵政庆的眼睛还黏在俞采薇的背影上,直到她消失在垂花门处。 “哥哥可不能对她乱来。”郭欣软糯的声音响起。 见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她娇俏一笑,“她医术很高,王爷身上的毒,她已拔除了一些,前几天进宫,皇上还赏赐不少好东西给她。”一想到潘威霖对她的关切及特别待遇,她都不高兴,三个多月前第一次看到她就感到不喜,原来那是一种天生的排斥感。 她顿了一下,又意有所指的说:“一旦她的医术传出去,定然会有许多人捧着重金找她看病,以后定是富贵无双。” 赵政庆听了,贪婪的舌忝舌忝双唇,眼睛放光,“那妹妹可得帮帮哥哥,哥哥现在孤家寡人,而女医的身分低,成了哥哥的人,虽是妾室,可也是有身分的人了,是不是?” 见她又装出一脸天真无邪的神情,他在心里暗呸,荡妇还想装少女呢。 “宫中女医能当多久?尤其她长得如此出色,万一碍了哪个宫妃的眼,一不小心就人头落地,你帮了哥哥我,不只帮了她,也是帮王爷,她活得好好的,王爷也能好好活着,她是目前唯一能为王爷拔除奇毒的大夫不是吗?” 午膳时间,俞采薇又被请来盛牡院,还是来看病的。 俞采薇过来时知道今日潘威霖也有朋友来,也在午膳时间设宴招待,让她不必过去清风院,却没想到,王妃也在盛牡院设宴款待所谓的哥哥。 但就赵政庆传遍京城的臭名,郭欣也没脸去请潘威霖舍了好朋友来这里作陪。 “哥哥吃了府里的水酒突感不适,你快替他看看。” 郭欣看着她一进厅堂,一手拉着她就往一边的偏房走去,就见赵政庆躺在床上,抱着肚子哼哼唧唧的。 银杏抖着小心肝替主子拿了把椅子,让主子坐在椅上,帮那杀人魔把脉。 “我很不舒服,你这样把脉没用的,还是先扎几针的好。”赵政庆突然起身,一下子就将把外袍及里衣给月兑了,露出赤膊微胖的上半身。 银杏惊叫一声,双手立刻捣住眼睛。 俞采薇却很镇静,冷冷的道:“赵公子身子无恙,可以把衣服穿上。” “但我很不舒服,你快给本公子扎针,你是大夫,治病不是你的职责吗?”他语气轻佻,眼神猥琐,还自以为风流潇洒的要拉她的手。 俞采薇很快地闪开,冷声道:“观公子神色,并不需要扎针,倒是补肾的药可吃几帖,赵公子在那件事上有些放纵,还是节制些的好。” “哪件事啊?俞姑娘说明白点。”他眼睛流露出邪光。 “本王不知道赵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单蠢?自己最拿手的事,还要俞姑娘说明白。” 潘威霖的声音突然响起,屋里几个人齐齐转头看过去,就见他玉树临风的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丰神俊朗、衣冠楚楚的男子。 “王爷怎么来了?呃……沈公子回京了。”郭欣自然是认出沈若东了。 “王爷、沈公子,呵呵呵……好久不见。”赵政庆半点也不觉得自己衣衫不整有什么问题,他眼睛又落到站到一边的俞采薇身上,“你到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来给我把脉?” “我刚刚似乎听到俞姑娘已给了药方。”潘威霖不咸不淡地说。 赵政庆马上瞪大眼,“没呢,还没正经把脉,也没扎针,王爷,我这身体真的不舒服,我可是吃了贵府的水酒才难过的,你让俞姑娘给我看看也是应该的。” 他还敢纠缠!潘威霖温润的黑眸忽然变得幽深,带着一抹煞气看着他。 他这周身气息太可怕,瞬间,像有什么掐住赵政庆的喉咙,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不安地看向郭欣,似在求救。 但潘威霖的目光已经回到俞采薇身上,“你是皇兄特别派来给我医病的,别什么阿猫阿狗杀人禽兽都医,丢了自己的格,还不离开?” 求之不得,俞采薇感激一瞥,向郭欣及那名沈公子行个礼,立即带着银杏离开了。 赵政庆脸色发白,但又带着气愤,他可听出来潘威霖把自己比喻成什么了。 “赵公子最好认清自己如今的身分,尤其不要动到我的人,不然后果自负。” 潘威霖可是看到他光着上半身,去抓俞采薇手的一幕,他承认,当他的手碰到她时,他就想冲过去剁了那只手,赵政庆的手太脏,不配碰她! 郭欣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神态的丈夫,身上笼罩着骇人的怒火,压得让人快喘不上气,其他奴仆个个头垂得低低的,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其实义兄只是风流,他、他说他改了很多,对俞姑娘是一见钟情,也替她想了很多,女医的身分低,成了他的妾,也有身分了,他、他是真的想纳俞姑娘当妾……长公主独子的身分摆在那里,她一个女医成了皇室中人也不委屈。”不怪郭欣说得语无伦次,潘威霖身上的气息冷得能将人冻僵,那如刀刃的眼神更像要将人活活的撕碎。 这废物还想觊觎俞采薇,纳为妾室,他哪儿来的脸面? “王妃好好待客。”他向沈若东示意,两人就往门口走,但潘威霖突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郭欣,“俞姑娘不是来当厨娘的,我已让梁森请了香桩楼的大厨入府,他专精任何药膳,王妃可向他点菜。”语毕,他跟沈若东走了出去。 郭欣在袖内的双手握紧了,什么意思?她一个王妃连使唤一个女医的资格都没有了? “王爷对妹妹可真好,香桩楼一桌都要上百银两,一道药膳也是五十两起跳,大厨掌杓……”赵政庆觉得便宜妹妹的命真好,他就没这种命。 郭欣却很不安,她总觉得潘威霖有些不一样了,好像要月兑离她可以掌控的范围,她有些看不清楚他了。 赵政庆走之前,还贪婪的伸手向她要了银子,“妹妹也知道长公主府空了,我那个没用的驸马爹本来就是个穷酸,我这身边没人,但男人总有一些要纡解是不?”再朝她色迷迷的眨眼。 她脸色一红,塞了几张银票才将人打发了。 第八章 赏花宴上传春色(1) 潘威霖跟沈若东没有直接回清风院,而是来到听雨阁。 沈若东跟潘威霖说了,刚刚那场合没机会好好会会俞采薇,由于她是目前唯一能拔除他身上奇毒的大夫,他这个多年挚友肯定要跟她聊上一聊的。 雅致的小厅堂,沈若东阳刚气极浓,五官如刀刻般俊美,虎背熊腰,英姿焕发,看来孔武有力,皮肤呈现古铜色,与潘威霖的白皙斯文截然不同。 俞采薇看着他,想到银杏听回来的八卦,说沈若东才是凌阳王的真爱,而且凌阳王遣散后院妾室,也是为了他。 一想到这里,她心里有点怪怪的,不经意对上银杏皱紧眉头的小脸,眼神古怪的在两个男人身上游移,她知道银杏肯定跟自己想到一样的事。 沈若东不是没有看到两个小姑娘放在自己身上若有所思的怪异眼神,而是习惯了,谁让潘威霖与郭欣之间少了那种鹈蝶情深的感觉,还常各玩各的,有眼睛的人都应该看得出来,潘威霖宠她,但不像男女之情的恩宠,只是兄长。 替两人互相介绍后完,小厅堂内就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中。 见俞采薇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跟沈若东,突然有个想法划过他的脑海,潘威霖俊脸倏地一黑,“俞采薇,希望你脑袋瓜里想的跟我想的不是一样的。” 俞采薇看向那张半黑的俊颜,忍住笑意,“是不一样。” “那就好。”但他还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恨恨瞪她一眼,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传说中的真爱一看就不依了,沈若东伸长手挥一挥,打断两人的视线,“等等,你们一个大夫,一个病人,默契这么好?我这个多年好友听得云里雾里,你们一句话就对上了?” 潘威霖挑高浓眉,“你有什么不满。” 沈若东撇撇嘴角,“啧啧,见色忘友,就你这样的。” 俞采薇没想到话题会被带歪,她脸色微微一红,“沈公子误会了,民女跟王爷只是相处时间多一些,了解多一些而已。” 沈若东摇摇头,“过去又不是没有女大夫来过,我这个最佳好友就没跟哪一个有这种默契,我是真的不怎么喜欢女人,不过我相信你肯定很特别,是不是?言煜。”言煜是潘威霖的字。 沈若东拍拍好朋友的肩膀,他因为身分及相貌又爱游走天下,见过的女人不计其数,漂亮的、妖嫌的、单纯的、可爱的、的,环肥燕瘦都看遍了,这还是眼睛看得见的,那些隔着肚皮的心计城府、蛇蝇心肠、尔虞我诈…… 在他心里,女子真是太复杂的生物,玩玩可以,绝对不能认真谈感情。潘威霖有点嫌弃地扯下他的手,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俞采薇听出来了,看着沈若东,“民女也是女子,没什么特别的,公子也可以不喜欢我。”她会在这里,只是为了替潘威霖解毒,并不是来讨人喜欢的。 沈若东先是一愣,接着爽朗一笑,“你这姑娘有趣,比宫里或宴席里那些满是花花肠子的小姐更有吸引力。” 看来是个爽朗的男子,俞采薇回以一笑,“沈公子谬赞了。” “别公子姑娘的叫,多生分啊,我比你年长,你叫我一声『沈大哥”,我就叫你『采薇』了,若加上『妹妹』,我怕有人不高兴。”他还意有所指的瞄了某人黑了一半的俊脸。 早些时候,他们美美的用午膳到一半,有人一听到郭欣将俞采薇叫去给赵政庆看病,丢了碗筷就火速赶去,这还不是重色轻友?他可是有眼色的。 “我们该回去用膳了。” 潘威霖拉着好友走人,不想再看他跟俞采薇愈说愈融洽的画面,不过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不忘叮嘱俞采薇要用膳,然后再小憩一下,才准去书房或药材室。 直视全程的沈若东是目瞪口呆,待回到清风院的餐桌上,他还有些难以置信。 他将酒杯放到一旁,倾身向前,看着坐在对面的好友,“刚刚那个像个老妈子叮嘱俞采薇一大堆的,是我那个脾气不好的朋友?是别人假冒的吧?还是被鬼上身了?你身上有没有异状啊?” 潘威霖夹了块鸡肉就放嘴里吃,完全不想理他。 无趣!沈若东也夹了块水煮鱼肉丢入嘴里,咀嚼几下,又拿茶杯喝了口好茶,再放下筷子,突然大笑起来,“不过,采薇回我的那句『民女也是女子,没什么特别的,公子也可以不喜欢我』还真是好,这姑娘有个性,我喜欢。” “不过一个女医,也值得你笑得像花痴,还有,什么采薇?叫那么亲密做什么!” 好友对俞采薇表现出兴趣,让他的心情特别特别的不好,连入口的菜都不好吃了。 沈若东憋着笑意,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朝他挤挤眼,“你很在乎采薇。”他用的是肯定句。 “胡说什么?”潘威霖有点恼羞成怒,还有一种从未的体验——心虚。 但沈若东这看遍大半天下的火眼金睛早看清楚了,何况对象还是自己真诚相交多年的好朋友,他摩拿着下巴,一脸同情,“也是啦,后院早就散了,还有一个天真不谙世事的王妃,让你倒了多少年的胃口,采薇一看就是里外都是好的,也难怪你动了凡心。” 对好友的表示理解,潘威霖却困窘得不想再谈,他轻咳一声,“你难得回京,会回将军府吧?” 沈若东一挑浓眉,心思还在俞采薇身上,她那样的个性可不是个会当妾的,他突然有点可怜好友,在不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 “我傻了,被抓去成亲吗?我一个人多逍遥,走到哪里就有女人贴上来,这一旦娶了,抬了三妻四妾还好,若是只有一个母老虎,只能跟她一人睡觉,就像永远只能吃一道菜,多腻味,老实说,待上两天我就闪了。”说完,他也一脸的厌世。 “你可以待到五日后再走,那日王府办花宴,我看过名单,都是千娇百媚的贵女,你可以随意挑一道吃。”潘威霖还是了解好友的,他对女人有兴趣,但眼光更挑,能入他眼的没几个。 “不了,那些女人跟我可以潇洒玩上一回的女人不同,都是麻烦,不过来陪陪你这个朋友还是行的,免得你被那些女人的目光给蹂蹒了,一想到那情景,我这心就疼,舍不得……”他突然靠向他,要做小鸟依人状。 “找死吗!”潘威霖眼睛一抽,想也没想的就伸长腿踹他的椅子,让他身子一歪差点没摔下去。 堂堂一个将军之子连椅子都坐不好,传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的。沈若东一脸哀怨的看着好友,“我讨厌你!” 潘威霖第二脚又踹了,一旁的小顺子无言望天,断袖、真爱传言怎么来的?就是沈若东这个损友偶而嘴贱,传出去不少暧昧话才来的。 京城里除了高官多,贵族多,宴客也多,除了三大诗会,最让人期待的还有两个,一个就是凌阳王府的赏花宴,最后一个也是一年的重头戏,皇后主办的“风雅会”,类似变相的相亲大会,宾客多是王孙公子、名门世家,每个人都费劲打扮,找贤妻、找良人,或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凌阳王府占地极大,各式花卉造景美轮美奥,事前的准备功夫自然是繁琐的,但这么大的盛宴,郭欣仍是悠闲的,梁森能力好,也善用手下人,什么活动都办得有声有色,引来好评。 郭欣到时只要装扮美美的,一点都不用担什么心,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才塞了一堆银票让赵政庆泡在青楼快活度日,他却在花宴举行的前一日又来找她。 她表情肯定是不好的,但一皮天下无难事,赵政庆口袋空空,也一脸无所谓,他慢吞吞的喝着上好的大红袍,一脸满足,果然,要吃香喝辣上女人,找这妹妹就是。 “大哥来做什么?妹妹还有事要忙。”郭欣努力装出一脸天真样,带着小小的不满。 赵政庆突然站起身,笑着走到她身边坐下,又倾身靠近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音量说了些话,然后,洋洋得意的坐直身子看着她。 郭欣脸色刷地一白,竟然是她跟雍华帝暗度陈仓之事!她难以置信的瞪着他,“大哥怎么会……” 他喝了口茶润润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的好妹妹。”他看着她的目光带着色欲,哈,什么最宠爱的皇弟,雍华帝宠到连弟弟的老婆也带到床上恩宠,这不是下流,是不伦了。 只是一个帝王连弟媳都吃干抹净也太不要脸了,这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敢相信。 不过这就是老天爷给的赏赐,那日他瞧见一个姿色颇佳的小姑娘便一路尾随,却见她转进静巷,他也跟着一转,却见一辆马车从后门驶入一宅第,如此行事,通常有见不得光的事,他是个中好手,当下心思就活了,小心翼翼地爬到顺着高墙长的参天大树上,就见一名女子戴着帷帽下马车,刚好一阵风吹来,微微吹起女子脸上薄纱,不想竟然是郭欣! 他实在太好奇天真无邪的乖妹妹来这静悄悄的宅第做什么,便小心翼翼的爬墙,赫然看见有宫人内侍在院内,他迅速藏好自己,一路模到一屋子,那里传出来的声音他可熟了,然后轻轻在窗子戳一小孔,凑近一看,吓得他差点没有叫出声来…… 想到这里,看到郭欣面如白纸,他笑了,“妹妹放心,只要帮大哥一个忙,这个秘密大哥会带到棺材里的。” 他看上俞采薇了,她有容貌、有一手好医术,只要得到她,他要她给谁看病,她还不得乖乖的去?对捉襟见肘的他来说,她就是摇钱树、聚宝盆。 郭欣冷静下来,这个忙她其实也可以不帮,她身边有人可以解决掉他,但那得再好好筹划,把自己摘出来才行,但她是乐见俞采薇成为赵政庆的人,潘威霖生气又如何?她不在乎。 倒是她与雍华帝在一起的秘密一旦被传出去,她就完了!思忖再三,郭欣道:“好,这个忙我帮。” 于是,两人开始商议明日之事,良久,赵政庆才笑咪咪的离开。 人一走,郭欣马上换了脸色,知道那个秘密的人除了房嬷嬷外,绝不能留一活口。 她一定要杀了他!她眼里闪过一道阴狠。 翌日,客似云来,梁森这个大总管迎进一批批的贵客,再分男眷与女眷,由奴仆引入王府,分别去见王爷跟王妃。 简单的寒暄过后,男女贵客便直奔主题的赏花去。 清风院一向是禁区,潘威霖就算面客也会到另一个厅堂,因此外头再怎么热闹,清风院一如过往的平静。 不过听雨阁可不是禁区,因此当郭欣带着几个较交好的贵女一路逛过来时,还是请几个贵女在外稍待,她则带着两个丫鬟走进院子,邀请俞采薇也出去逛逛。 其实,这是她第二次邀请,但俞采薇早就拒绝了,“多谢王妃厚爱,但民女真的还有要事。” 郭欣一袭贵气紫红袍服,高高挽起发髻,珠围翠绕,搭配精致的妆容,看在俞采薇眼里,与她的天真浪漫实在有些违和。 “劳逸结合,妹妹替王爷治病,也要放松放松不是吗?王爷不也是带姑娘去坐过画舫,那时,俞姑娘给王爷面子,这一次就在王府里,怎么不给面子?”她蹶起红唇,一副不依的样子。 提到那次画舫,俞采薇自觉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然道:“王爷只是顺带让民女开开眼界,但民女真的还有很多药要处理。” 水仙不屑的撇撇嘴,“还真蹬鼻子上脸了,王妃……” “不可无礼。”郭欣即使是喝斥下人,语气也是娇娇弱弱,“俞姑娘是王爷的大夫,不管是本王妃还是你们、奴仆,谁都不准怠慢,听到没有?” 水仙跟春莲忿忿不平,但都欠身应了一声,“是,王妃。” 郭欣让俞采薇不要见怪,便领着两个丫鬟往门口走,只是才刚踏出院门口,就见几个贵女们也站在门口,她们原本也好奇能度过三个月一期的女大夫长啥模样?没想到,王妃亲自邀约竟然拒绝了。 “她以为自己是什么身分?” “王妃就是太天真、太善良了。” 几名贵女你一言我一句的批评起来。 见状,水仙又开口了,“陈大夫人,你都不知道,上回王妃说想为王爷的病尽一分力,要亲自熬药还是做药膳,俞姑娘还不准呢,举凡王爷的事,她都要自己来,打的算盘以为别人不知道吗?如今只有王妃,连个侧妃也没有,她这不是想趁机入了王爷的眼,进王府的门?” “王爷心里只有王妃一人,皇上送多少美人来,王爷看都不看全送回去了,她心也太大了。”春莲也跟着接话。 “是我太宠你们吗?不许批评俞姑娘。”郭欣又装好人了。 这一行人就在听雨阁院门前批判好一会儿才离去。但那些话,都是刻意拉高音,就是要让俞采薇听到。 “姑娘,你别放心上,都是些长舌妇。”银杏自己也生气,但不想主子难过。 俞采薇摇头,她是什么身分一直都很清楚,当年初来京城,魏氏也带她出去见过世面,可知道她父母双亡来京投亲,而兴宁侯府已有没落之势,一些官宦世家的女眷便看不起她,连交谈都懒,这也是到后来,她几乎不出府参与那些各种名目的邀宴。 那些日子,银杏也是跟在她身边的,自然清楚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贵女是拿着鼻孔看人,只是主仆俩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两人安静地窝在王府一隅,还能招惹来这些讨厌的贵女。 离了听雨阁,王府处处是开得缤纷灿烂的各式花卉,在后花园、中庭荷花湖、亭台楼阁各处,夫人、小姐及各家英年才俊,三三两两的同游赏花或画作写诗,也有奴仆穿插其间。 郭欣与一些较交好的好友逛了一会儿,便带她们往盛牡院去,“赏花宴还得等上一会儿才能入席,我最近得到几幅名画,你们一起来欣赏。” 郭欣笑容甜美的与几个贵女有说有笑的走到主屋前,就见到守在门口的李嬷嬷一脸手足无措,见到她带人过来竟还一脸呆滞,杵在路中央也不知退开。 春莲马上上前斥责,“李嬷嬷,你发什么呆?” 李嬷嬷看着郭欣欲言又止。 郭欣皱起柳眉,但口气极好,“李嬷嬷,发生什么事了?你好好说。” “王妃对下人就是好。” “对啊,对啊。” 贵女们正在称赞,屋内突然传出来男女欢好的婬声浪语,这几个贵女都成亲了,怎么会不知道里面正在做什么? “王妃,这光天化日之下,怎么有人在你的屋里做那等伤风败俗之事!”其中一名贵女不悦的问。 李嬷嬷却好像回了神,双膝一软的“扑通”一声跪下来,“王妃,老奴也不知道怎么办,赵公子来找王妃,突有不适,就说要进屋躺一下,又让老奴派人去喊俞姑娘,说他们曾见过,俞姑娘也曾为他把过脉,知道他的身体状况,老奴只是个下人,赵公子又是王妃名义上的大哥,老奴只得照做,后来俞姑娘来了,可进去后没多久,就发出那种让人听不下去的声音,老奴不敢进去……” “我这大哥……李嬷嬷,你可有听到救命或是……”郭欣说得一脸尴尬,也有些无措。 “没有,就只有那种声音而已……”李嬷嬷虽上了年纪,但说出这话还是羞愧得低头。 贵女们都看到郭欣大大地松了口气,也是,她与赵政庆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两人情同兄妹,在京城是众所周知的,但赵政庆名声不好,就是个欺男霸女的纨裤,整日混妓院,也强抢不少良家子女,更甭提去年那件惊天大案,若非不是从已逝的长公主肚里出来的,他应该早就死了。 “嗯嗯……啊……” 屋里的靡靡之音仍在继续,而且有越来越激烈的态势,一声比一声高。 “咱们离开吧,只是他们怎么可以……在我的床上呢……”郭欣喰着泪,有些生气又纠结的说:“肯定是两情相悦吧,不然俞姑娘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跟我大哥……这件事,你们谁也别说出去,怎么说她也是王爷身边的女医,声名败坏了总是不好。” 贵女们看着她,好一个善良纯真的王妃,但是…… “王妃,不是我们不卖你面子,这是你的屋子,也好在你在我们身边,若不是,我们来找你,一听这婬声浪语,不就误以为你跟王爷白日宣婬?届时,名声败坏的可是你跟王爷。”陈大夫人语重心长。 “就是,王妃,做人善良没错,但也要长心眼,有些人不值得对她好,像陈大夫人说的,若是我们误会了,日后见了多尴尬,总之那女医就是个白眼狼,哪里不能做这事,偏偏在你屋里做,这不是在陷害你跟王爷吗?”另一名贵女也说。 “再说了,王妃二次邀请,我们也到了她的院门口,她不是不来的吗?怎么赵公子喊了就过来,分明也是有心的。” 此时,不远处,两道挺拔身影在一些公子簇拥下缓缓走来。 郭欣眼睛一亮,急忙提裙跑过去,一手抓着潘威霖的手臂,担忧地说:“王爷,怎么办?俞姑娘她……”她脸一红,有些说不下去。 “王爷,是那个女医,王妃亲自邀她出来赏花,她说忙,后来,又来这里与赵公子……说了都脏了我的口,本以为是什么正经姑娘,没想到……”陈大夫人圆润脸上都是不屑。 潘威霖一袭绣金线墨袍,头戴玉冠,雍容华贵,同行的沈若东俊朗面容,挺拔高大,从容潇洒。 “王爷,这怎么回事?” 一起同来的公子哥儿有人皱眉、有人不屑,有人开玩笑的说:“还真是迫不及待。” 潘威霖跟沈若东迅速交换一个目光,潘威霖脸色一沉,“来人,踹门!” “等等,这种事本二少来就行。”沈若东挥退下人,走上前,毕竟是出身将军府,功夫也紮实,一个有力飞踢,那道紧闭的门就被踹开来。 潘威霖跟沈若东走进去,郭欣忙跟进,其他男女宾客互看一眼,好奇心人皆有之,何况还是一场活,也跟着挤进主屋。 毕竟是当家主母的寝室,一进去就见处处精致的厅堂,一排珠帘之后,可见一圆桌,再里面就是一张拔步大床,床榻上有一对男女正在翻云覆雨。 但眼尖的人都看到了,那全身白花花的女孩绝不会是俞采薇,而是王妃的贴身大丫鬟水仙,因她常常陪郭欣出席各大宴席,与郭欣走动的贵妇等人都熟识,只是她一个奴婢,胆子也太大了,竟在主人房里做这种肮脏事! 多名贵女看着郭欣,眼神有惊诧更有不解,但就连郭欣自己也看傻了,怎么会是水仙? 在她怔愣间,潘威霖跟沈若东已经越过她走出去,其他人见状,也赶紧走出屋子。 “今日府里招待不周,是王府失礼了,梁总管,送客。”潘威霖俊逸脸上满是肃色。 众人这才发现梁森不知时何站在了外面,身边还有两名侍卫,而指称俞采薇在内的李嬷嬷已经被绑起来跪在一边,嘴巴里被塞了块布。 梁森很快的上前,礼貌地招呼客人离开。 同时,两名府中侍卫也走进屋内,将还抵死交缠的赵政庆、水仙拉出屋外,这两人都中了药,仍不知耻的抱在一起。 潘威霖一个眼神扫过去,侍卫拿了布塞进两人嘴巴,再将两人绸绑起来,水仙丢入柴房,赵政庆被安置到另一间客房。 在梁森安排下,有奴仆进入主院,将里面床铺都换了并清理干净,散去那一室的欢爱味道。 清风院的厅堂里气氛凝滞,潘威霖坐着,而郭欣脸色发白地站在他身边。 她咬着下唇,怯怯地看着他,那眼神冷峻得令人心寒,她觉得全身像是坠入冰窖,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突然,小顺子快步跑进来,越过郭欣,凑在潘威霖耳边说话。 潘威霖脸色一变,飞快地起身走出去,小顺子也急急跟上去。 郭欣并没听到小顺子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但一想到潘威霖刚刚的神色,她就不敢了。 “王妃,这下该怎么办?”春莲忧心忡忡的问。 郭欣跌坐在椅上,她都自身难保了,还能怎么办?没想到潘威霖真对俞采薇上心了,不然只是一个女医,而且在床上的人也不是她,他为何对自己这么生气? 可是最大的问题是,床上的女人为什么会变成水仙? 第八章 赏花宴上传春色(2) 潘威霖快步穿过回廊,来到清风院深处的一个小院,沈若东就在外面踱步,一看到他就脸色尴尬地指了指里头,“你自己进去处理。” 潘威霖快步进去,掀开层层秋罗绡纱帐,床上躺着的赫然就是俞采薇,但她意识不清,粉脸涨红,粗喘着气,“热……好热……”她双瞳涣散,根本没有对焦。 他看到她浑身热汗,从脸到脖颈、甚至暴露出的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浓烈的气息,甫坐近,她整个人就贴靠过来抱住他,感觉好像舒服了些,便将他抱得更紧,他立即明白了刚刚好友的话。 “找到银杏没有?”他咬牙,看着杵在一旁低头不敢看的小顺子大叫。 小顺子摇头,但还是不敢抬头看春意撩人的俞采薇,他已经提来俞采薇的药箱,但里面瓶瓶罐罐不少,上面又没有写字,根本不知道哪瓶是解药的。 主子也曾吞下一颗,但小顺子那会儿急得团团转,也没特意注意是哪一瓶,偏偏在这当口,那凶巴巴的丫头也不见人影。 潘威霖见俞采薇愈来愈激动,不得不打晕她,没想到她即使失去意识,仍扭着身子哼哼叫着。 这媚药太强烈了,让她难受得撕扯起衣服,而他怎么也不想让其他大夫看去这一幕,只好抓住她乱扯的手,她又不满的哼唧着,他被撩得欲火焚身,被她搞得满身大汗。 一再纠缠,她看似醒未醒,睁着那双迷蒙大眼,她终于吻上他的唇,冰冰凉凉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与舒服,更加乱无章法的索吻。 潘威霖一而再地被她点火,再也受不了,压住她狂吻,这样激烈的动作趋缓她体内贲张的情/yu,令她愉悦的发出shen/吟。 潘威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小脸泛着春色,媚眼如丝,恨不得直接将她办了,但他不能,他勉强抓住仅存的一丝理智,分开两人胶着的唇,却引来她的不满,再度搜寻他的唇。 潘威霖只能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感受到她的柔软,心里暗暗叫苦,偏偏她还不安分的扭动着。 “找到了!找到银杏了。” 屋外传来一名小厮的叫声,下一瞬银杏就奔了进来,看到潘威霖压着她主子,以为他在占主子便宜,正想开口骂人,却见主子在潘威霖起身时又坐起身来,双臂勾住他脖子,还要去吻他! 看到俞采薇的衣襟敞开,肚兜松垮垮的,露出脖颈甚至一半的胸前风光,银杏吓得目瞪口呆。 潘威霖看见俞采薇这陡然暴露的春光也是一怔,但立马回神,朝着银杏大吼,“是哪一瓶药!” 银杏怔了怔,像是听懂了,急忙奔到桌上,从药箱里拿出那瓶解药交给潘威霖。 他倒出一粒,但俞采薇动来动去,根本无法喂她吃药,他突然将药丸放入口中,一把攫取她的唇,她饥渴的回吻,同时也吞下解药,失焦的双眼慢慢合上,沉沉睡去。 潘威霖温柔地替俞采薇整理衣服,替她掖好被子,见她粉脸仍有淡淡潮红,又落到红肿的樱唇,他的心陡地又怦怦狂跳。 银杏来回地看着俞采薇跟他,不想突然间就对上他冷峻的黑眸。 “出来。”他的声音轻而冷,显然是顾忌到俞采薇。 银杏连忙跟着他的脚步出去,小顺子则回头看了床上的俞采薇一眼,也吐了口长气,放轻步伐地走了出去。 侧厅里,潘威霖坐在椅上,“今天这事谁也不准说出去。”说罢,他看了坐在一旁的好友一眼。 沈若东瞪他,“我有这么不知轻重。” 潘威霖再看向银杏,“还有你,你的主子也不能说。” 银杏犹豫一下就点点头,主子要是知道自己投怀送抱……她摇摇头,不敢去想主子的反应,承诺道:“这事奴婢一定瞒到天荒地老,谁也不说。” 潘威霖喝了口茶,才又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银杏忿忿起来,“有两个蒙面黑衣人突然闯进药材室,一个人扣住姑娘的脖子就往她嘴里塞了药丸,我还没来得及冲过去救姑娘,就被另一个人打晕了,再来就是梁总管在后院偏僻处把我摇醒了,老鹰抓小鸡似的把我揪到这里。” 她想到主子刚刚那动情的模样,想起她还算完整的衣着,知道他们两人还没越雷池一步,她猛地跪了下来,用力磕头,“奴婢谢谢王爷,您对姑娘的大恩大德,奴婢今世还不完,来世做牛做马也一定要报答您。” 潘威霖揉揉眉头,“去吧,好好照顾你家姑娘。”语毕,他走出去,沈若东跟小顺子也跟着出去了。 银杏看着他们,突然就见一名黑衣人从天而降,然后对潘威霖拱手,也不知说了什么? 不久后,潘威霖、沈若东跟小顺子走了,但那名黑衣人就像钉子似的杵在门口,银杏想了想,大概是潘威霖要他留在这里保护她们吧。 盛牡院的客房内,血迹斑斑。 “太可怕了,我一过来就看到……呜呜呜……吓死我了,呜呜呜……” 郭欣害怕地依偎在潘威霖怀里还频频颤抖,泪流满面。 客房里一片狼藉,本该在柴房里的水仙倒在床铺下,显然已经没了气息,她手上还有一把染血的剪刀,头上也有撞击后的撕裂伤,正汨汩流着血。 赵政庆躺在床上,但他整个人在床上滚来滚去,锦被上沾染一块又一块的血渍,但鲜血淋漓的胯下最是触目惊心。 此时府医匆匆奔来,一进屋,见赵政庆脸色土灰,死气沉沉,再见胯下那一大滩血,同为男人,他脸色都白了,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几针下去,再小心处理断根的伤口又喂汤药,忙活好一阵子,赵政庆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看他稳定下来,府医这才松口气,抹抹额上汗水,坐下来,接过药童端来的茶,一口喝掉。 此时,避开治疗的潘威霖夫妇也走进屋内,至于沈若东对赵政庆的死活没兴趣,早早走人了。 府医看着夫妇俩道:“赵公子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只是他再也无法人道了。” 他也不好说太多,长公主死多年了,驸马爷是个胆小懦弱,也不敢管这有长公主血脉的儿子,没想到会成为太监,这香火可真的断了。 也是报应吧,赵政庆浪荡无行,就连女子怀胎,一旦看上了也不放过,偌大的公主府,大小冤魂都不知有多少。 府医离开,潘威霖及郭欣则回到厅堂。 郭欣一脸忐忑及纠结,想到赵政庆也是她喊一声“大哥”的人,在王府设宴做那种丑事,总是丢了凌阳王府的脸面,她咬白下唇,身子一福,“是欣儿不好,没看好大哥,让他做了那样的事,让王府丢脸了。” 他沉默不语,任由她半蹲着,没让她起身。 郭欣想着又说:“哥哥他……”她真的不知能说什么了,她觉很委屈,可是一抬头,对上潘威霖的眼睛,心里一惊,他看她的目光与过去不同了。 “王爷,赵驸马过来了。”小顺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潘威霖看着郭欣,“回去休息。” 她点点头,带着春莲离开,擦身而过见到垮着双肩的赵驸马,只见他两鬓已白,苍老许多,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向他点个头,快步离去。 赵驸马则让小顺子带着进去见王爷。 潘威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略说了,赵驸马对这儿子早就失望透了,也管不了,眼下成了太监也是咎由自取,只下令让人抬着儿子回府。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橘斜斜的洒入屋内,床上的男人醒了过来,瞪着帷帐顶部,神情还有点呆滞。 潘威霖掀开被窝,皱起浓眉,有些不敢相信,他竟然作了春梦。 他揉揉眉头,对外唤了一声,“小顺子,你亲自处理,唤人备热水进来。” 小顺子匆匆进来,但听这指令时有点懵,一看到床上那一团湿渍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再到后来,亲自清洗主子的亵裤,他还能不懂吗? 就这样一连三天后—— “呃……奴才要不要替王爷准备个美人?这样下去不太好吧。”小顺子大着胆子说。他是不会建议找王妃的,王爷多少年没碰王妃了,眼下有了,却宁愿自己憋着也不找王妃泄火,但俞姑娘有婚姻,王爷强抢民女为侧妃或妾室若传了出去,名声能听吗?所以只能暂时找个美人。 潘威霖让他滚了。 他看过很多美人,总觉得美人就那个样子,但他遇上俞采薇,一个静若空谷幽兰的女子,他才发现真正的美人不在容貌,而在其骨血个性。 他知道自己对她情生意动,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想拥有的女人,那一日的亲密接触后,她柔软的唇瓣与身体都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再想到这几晚销魂快意的春梦,梦里的他动情地抚模她,激狂的占有她,她一声声似猫的申吟,让他的欲火更是难以压抑。 他认真思考过,若她对自己也有一样的心思,他会替两人谋划未来,但她若无心,他从不愿勉强人,尤其是女人…… 他与郭欣这辈子就这样了,也许他可以找个时间好好跟她谈谈,他心里有了人,她也还年轻,如果愿意和离,他可以帮助她,拥有另一个更好的人生。 此时的郭欣正在听雨阁,她身边添了一名叫夏荷的大丫鬟,与春莲将一盒又一盒的美颜补品放到桌上,再退到一旁。 郭欣神情焉焉的,但她振作起来,挤出一抹笑,看着坐在一旁的俞采薇,“我知道俞姑娘一直对王爷身上的毒很尽心,我身为当家主母,一直没有表达谢意,这些都是宫里赏赐的燕窝花胶,我……” 说到这里,郭欣有些迟疑,但还是说到赵政庆在赏花宴的事,那天的事,太多人见到了,根本瞒不住。 “我真不知道他如此胡来,都是那李嬷嬷乱说话,我真以为是俞姑娘你……但眼见为凭,不少人都看到是水仙,可王爷知道我误信是你,说了不该说的话,这几日气着我,都不理我,你能不能帮我说说话?” 郭欣看来手足无措,嫁给潘威霖这么多年,他是第一次晾她这么多日,过去就算她做了什么错事,他也不曾如此。 她想到他对俞采薇的不同,想到她那日说的话,只能猜测是她的话让潘威霖生气了。 “王妃太看得起民女了,民女什么身分,王爷怎么可能听民女的话,王爷跟王妃是夫妻,可能有什么误会。”俞采薇不会高估自己对潘威霖的影响力,就算有那么一点在乎,她也不敢多想。 郭欣见她仍一如过往的沉静,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可能是我乱想了,没关系,这些东西留下,也是谢谢你对王爷如此尽心。”说着就带着两名丫鬟离开了。 银杏确定人走远了,就臭着脸,忿忿不平的说:“她跟杀人魔是一伙的,肯定是她让杀人魔带那两个黑衣人偷进王府,把我们弄昏的。” “银杏。”俞采薇让她住口。 潘威霖私下跟她说了,她中药一事,王府里只有几人知道,包括王妃都不知情,既然潘威霖都对王妃隐瞒,是否表示他也怀疑郭欣? 苏姊姊跟岑嬷嬷是对的,郭欣这个女人,她是能少接触便少接触。 至于赵政庆算计她,最后却是跟水仙在盛牡院的主屋行鱼水之欢,这事有太多人看到,自然瞒不住的,再有赵政庆断根之痛,赵驸马带人抬回驸马府养伤,阵仗也不小,不可能堵住悠悠众口。 如今,外面盛传赵政庆狗改不了吃屎,赏花宴到凌阳王府,看到有姿色的大丫鬟便不管不顾地上了,还喂了药助兴,结果大丫鬟醒来后,羞愤的拿剪刀剪了他的子孙根,再撞墙自尽。 俞采薇认真想过,那一日她被喂了药,她的小月复很快有热流涌出,身体内像有把火在烧,她知那是强力媚药,也记起她的药箱里有解药,但她亲眼看到银杏被人敲昏后,意识便被霸道的药性控制,这中间究竟还出了什么事,她完全没有了记忆。 “银杏,那一天我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吗?” 想起姑娘动情那一幕,银杏一颗心就怦怦狂跳,但她哪敢说?努力绷住表情,信誓旦旦的说:“当然没有,王爷跟沈公子正好过来找姑娘,撞见了,把我先叫醒了,又让我拿解药给姑娘吃了,就没事了,王爷不也是这样跟你说的嘛。” 这可是他们事先套好的。 的确,事后俞采薇检査自己的身体,没有什么异状。 潘威霖跟她说,确实都是赵政庆一人所为,连李嬷嬷都是被他收买,赵政庆要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俞采薇,但为何会变成水仙,他自己也搞不懂。 赵政庆想与她有肌肤之亲,想纳为妾,好吞下皇上及皇后赏赐给她的东西,也能以她的医术挣钱,没想到与他成其好事的却成了水仙。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她也想不透,是谁剪掉赵政庆的子孙根? 依赵政庆的说法,他中了强烈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那痛不欲生的剧痛袭来,他才清醒过来。 是否真为水仙行凶,他没看到,可水仙倒卧在床铺下方,没了气息是事实,再来就是郭欣进来尖叫大哭。 此时,在清风院的书房,沈若东与潘威霖面对面坐着,梁森与小顺子站在一旁。 赵政庆的事件有太多不合理之处,一是谁放走水仙,还给她进到偏房行凶的机会?再者,剪刀就握在手上,她却撞墙亡,不是直接拿剪刀自尽? “你府里有暗卫,就让他们去査查吧。” 沈若东很不满,他早就跟好友说过,凌阳王府不安全,他那些子女、小妾也死得太多,外传是因为他身中奇毒孩子才出事,但连蒋老太医都说过,不管是肚里或生出来的都很健康,没有什么奇毒潜藏在娃儿体内的说法,太可笑了! 潘威霖神情凝重,那些年,他也动用了暗卫,但能查的都查了,什么也没查出来,后来他心累了,将后院散了,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你别忘了,这次差点遭难的是俞姑娘,若不是你多了一个心眼……”沈若东一针见血地道:“现在死的就是俞姑娘。” 哼,再让你无所谓,他就不信了。闻言,潘威霖脸色不变,周身气场一冷。 的确,一得知赵政庆那人渣又进府,担心他又去缠着俞采薇,他派暗卫去盯着,暗卫到听雨阁,却见一名蒙面黑衣人正扛起她往无人小道奔往盛牡院,暗卫一路跟随,在黑衣人将俞采薇放在主屋的床上后,才动手抓人并派另一名暗卫通知他。 他很快下了指示,将俞采薇先送到另一个小院安置,又叫人掳了落单的水仙,喂了药丢回盛牡院主屋,又点起合欢香,等赵政庆兴冲冲的进屋,只吸了几口,便神智不清地与水仙欢爱。 水仙中了药又闻了那么久的口欢香,神智不清的她如何能从柴房逃月兑,并回到盛牡院杀人? 当时他让暗卫掳了她,是因为黑衣人开口,是她开后门放他们进王府替赵政庆办事的。 可他还来不及审水仙,水仙就死了,而郭欣只会哭,只会自责,只会怨赵政庆,却不知道他已从赵政庆口中证实,他算计俞采薇,郭欣是知情的。 他拧眉沉思,突然叫了一声,“天地玄黄。” 瞬间,四名高大的黑衣人掠身而入,齐齐跪在潘威霖面前。 “你们好好盯着盛牡院,尤其是王妃的一举一动。” 四人听到吩咐后,一拱手点头,掠窗而出。 梁森跟小顺子互看一眼,再看着沉着一张脸的主子。 天地玄黄是先帝一直放在主子身边的影卫,这事雍华帝也知情,但除了几年前,主子为查后院有何猫腻曾召唤过他们外,这些年来几乎没再动用过,而这四个像影子的暗卫仍尽责地守在主子身边。 这一次要盯的对象是王妃,小顺子跟梁森是欣慰的。 看着主子这些年对什么都无所谓,抱着一种毒发身亡也认命的消极态度,他们是着急的,他们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凌阳王府,但不管他们如何私下注意暗查,却査不到什么蛛丝马迹。 他们自然也怀疑过王妃,却在查王妃的时候被主子察觉,主子要他们别多事,还说他欠王妃太多。 但不管如何,主子要査了,这是有了盼头,还有俞采薇,主子的毒有可能解开,就有机会拥有新的人生,他们绝不允许任何人在暗中使坏。 第九章 琴音相伴(1) 蒋老太医依往例,隔一段时日,尤其天气骤变或潮湿下雨就来到兴宁侯府来给魏氏看反覆发作的风湿顽疾。 在写好药方后,魏氏留下赫嬷嬷,让其他服侍的人都退出富兰院。 “蒋太医,采薇一切都好吧?上回你说了,皇上跟皇后见了她,还赏她东西,王爷又替她求了另一个恩典,只要治好王爷,她就是三品命妇。”魏氏说到这里,摇摇头又笑了笑,“不瞒你说,老太婆这些日子只要想到这些就替她高兴,但也替她担心,就怕一个不好……”她没再说下去,就怕乌鸦嘴,坏了那孩子的好运势。 “老夫人大可放心,采薇一切都好,而且七月夏猎的名单已经下来,她也在名单内,这种恩宠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徒弟出色,入了天子眼,蒋老太医虽然与有荣焉却想叹气,去年是他伴驾出行,星空下,大口吃烧烤鹿肉,再来一口烈酒,简直快乐似神仙,今年的名额却让徒儿给顶上,可怜他肚里的馋虫,都想一年了。 魏氏一听,眉开眼笑,愈来愈满意这个准孙媳妇,她已经能预知俞采薇在日后带着兴宁侯府飞黄腾达了。 两人又稍聊片刻,赫嬷嬷送蒋老太医出去,再回来时脸色就有点不对,她走到魏氏身边,“汝阳侯府的杜大夫人递了帖子,还带着四姑娘来了。” 魏氏眉头一皱,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让赫嬷嬷去将人给迎进来了。 汝阳侯府的四姑娘杜宜珊其实是二房所出,二老爷上战场战死,二夫人闻讯便病倒了,缠绵病榻一年去了,那时杜宜珊才六岁,只能在杜老太爷的指示下到大房底下讨生活,但大房妻妾多名,嫡庶儿女众多,身为二房嫡女的杜宜珊,日子并不好过。 杜宜珊年纪小却有心计,她知道魏氏与她外祖母是极好的闺蜜,母亲初初嫁入汝阳侯府时,还曾带着外祖母亲笔信过来,请同在京城的老闺蜜多照看女儿。 因此,母亲从怀孕到生下她,都多次过来兴宁侯府拜访老夫人。 父母去世后,魏氏怜惜她年幼,曾接她过府小住,此举也是在暗示汝阳侯府,她的身后还有兴宁侯府。 虽然兴宁侯府也在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魏氏生性强势,在收留投靠的外孙女后,也不忘召来杜宜珊嘘寒问暖或是小住。 两个年龄相近的小女孩一年年长大,魏氏也没有想到,杜宜珊竟然和已有女圭女圭亲的孙子生了情愫,引得她不喜,这两年几乎与她断了往来,如今算算年纪,她也十五岁了。 此时,杜大夫人柳氏带着杜宜珊走进来,双双跟魏氏问安行礼后才坐下来。 赫嬷嬷替两人送上茶。 柳氏跟杜宜珊向她称谢,这个老嬷嬷虽是下人,可是魏氏身边第一人。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魏氏看着一脸精明的柳氏,又看了看模样柔弱的杜宜珊。 柳氏笑得可欢了,“太久没来跟老夫人请安,今儿特别过来拜访,还有就是,宜珊这阵子正在相看人家,晚辈就想着,也许老夫人这里会有人选可以给晚辈参考参考,这不,厚着脸皮上门了。” 杜宜珊静静坐在一旁,头垂得低低的。 柳氏又开口道:“唉呀,当着宜珊的面谈终身大事,怕是羞了,宜珊你出去走走。” 魏氏眼光闪了闪,瞥了柳氏一眼,见她心虚一笑,她心里有闷火烧起,但还是点头,“对,去走走,这府里宜珊也是熟的。” 杜宜珊乖巧的起身行礼后,往门口走去,而身后,已传来柳氏带着讨好的声音—— “晚辈已经听说,采薇姑娘最近都在自己的院子里绣嫁衣,为此老夫人还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说来也是她命好,老夫人对她如此宽厚,这府里的每个人又都是知根知底的,相处起来也容易,唉,就不知宜珊有没有这样的好命……” 杜宜珊心情烦杂的步出门槛,一路往花园走,又瞥见身后丫援亦步亦趋,便道:“我想一个人走走。” 丫鬟立即停下脚步。 杜宜珊走在精雕细琢的回廊里,看着假山流水,光鲜亮丽的兴宁侯府的确比汝阳侯府要好太多,尤其人丁简单,只有一房,侯爷虽然也有妾室,但他对夫人的疼宠是京城里出名的。 她很早就进出兴宁侯府,当时年纪小,不懂男欢女爱,直到转到大房里讨生活,才知道女人过得好不好,全在于男人的疼爱与否。 于是能来这里小住的日子,一旦有机会,她就会利用这张楚楚动人的脸蛋缠着高伟伦,刻意讨好他。 她觉得一切都很顺利,她有信心能让他爱上自己,而她也成功了,却没想到他早就有女圭女圭亲,对象还是投靠老夫人的外孙女俞采薇。 她看得出来,老夫人对她好,只是那份怜惜她幼小失怙,是承了外祖母的情。 但老夫人对媳妇不喜,偏偏夫人与她同样有着令人怜惜的柔弱外貌。 在外人眼中,她们两者相似,但她知道叶虹是内里一致,是一朵风中的小白花,可她不是,在大房里求生存,若没有一颗算计心,早被啃得屍骨无存了。 她也想过跟高伟伦生米煮成熟饭,但他是个道道地地的君子,极为守礼。 她知道柳氏为什么带她来,高伟伦喜欢自己不算秘密,这些日子,柳氏找了许多人家,但家世也没一个比得过兴宁侯府,反正当不了正室,也可以当小妾,只要她跟兴宁侯沾点边,透过侯府的人脉,要拉拔一下汝阳侯府不是不行的。 杜宜珊心事重重地走到假山前,就见到迎面而来的高伟伦。 高伟伦一见到她,顿时眼睛一亮,外传她已在相看人家,他心急如焚地跑去找她,她却不见他,因此一听门房说她上门,他马上跑过来找,却又被要离去的蒋老太医堵住,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我今日休沐你就来了,证明我们是有缘分的,是不是?”他神情激动地问。 杜宜珊目光柔柔地看着他,这么单纯的人,多好控制啊,要知道他是不是休沐,差人问就知道了,柳氏也是特别挑他在家的日子,才带她上门的。 高伟伦见她不语但眼里带着留恋,更急了,“怎么不说话?还是你大伯母已经帮你相看好人家了?” 柳氏的确看了好几家,却还举棋不定,因为柳氏不晓得老夫人会不会因为不想让她进门,而介绍富贵人家给她。 杜宜珊宅斗多年,明白凡事都得留一手才不会把自己给堵死,她眼眶微红地道:“高哥哥,我们今生注定无缘,请你善待采薇姑娘,宜珊虽然伤心,但也会试着忘记高哥哥的。” “不可以,你怎么可以忘了我?你等我,我一定会跟俞采薇解除婚事,一解除,我就上汝阳侯府提亲,可好?”他含情脉脉的握住她的双手。 她泪眼婆娑,小脸透着几分伤心,“可是老夫人……” “你放心,我会求祖母,让她成全我们。” 杜宜珊低着头,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抽回手。 见状,高伟伦开心不已,忍不住轻轻一拉,将她整个人拥入怀里,吓得她连忙推开。 高伟伦看她脸儿通红,便知她只是羞涩,并未排斥他的亲近。 “我该去找大伯母了。”她朝他羞怯一笑,转身提着裙子往富兰院去。 堂屋内,柳氏正要告辞,杜宜珊也跟魏氏行礼,她注意到,不管是魏氏还是大伯母,表情都不太好。 直到坐在马车上,她才知道柳氏直接跟魏氏说亲,不能当妻也能让她当妾。 “老夫人拒绝了,她直言如果你进门,孙子的心永远不会放在俞姑娘身上,家和万事兴,后宅不宁,绝对是败落之兆。”柳氏也气得很。 杜宜珊低下头,咬着下唇。 “也是,一个是亲外孙女,你不过是她闺蜜的外孙女,亲疏有别,兴宁侯府你是进不去了,大伯母只能放弃。”柳氏的确是失望的,口气也不怎么好。 杜宜珊转头看着车窗外,她并不是非嫁给高伟伦不可,但若是柳氏找的人家不如兴宁侯府,她总是有法子嫁给高伟伦的。 就在柳氏与杜宜珊离开后,高伟伦立刻找上魏氏,重提解除女圭女圭亲及想上汝阳侯府提亲等事。 “不可能,你断念吧,祖母绝不答应。” 魏氏抿着唇看着沉迷于杜宜珊的孙子,她是失望的,但脸上神情却是严厉。 见这样的神情,高伟伦就更加排斥俞采薇,要他在下半辈子天天面对祖母这同样神态的脸孔,他绝不,谁也不能逼他娶俞采薇! 阳光下,清风院里,潘威霖一袭月白广袖长袍,一半的墨发以玉冠束起,一半披在身上,看来温文儒雅,他正游走在盛开的百花间,兴致一来,接过小顺子手上的剪刀,剪下一朵含苞的白蔷薇,花瓣上还有着晶莹剔透的露珠,他拿近嗅了花香,微微一笑。 隔了几步远,银杏眨眨眼,张着嘴,再以手肘顶了顶主子,“姑娘,这是不是书上说的人比花娇啊。” 俞采薇本想说那四个字是形容女子的,可是看着潘威霖,不得不承认他也很适用这四个字,而闲散王爷的确过得潇洒肆意,琴棋书画皆精,若不是那缠身奇毒,他的人生铁定大不同。 潘威霖也看到俞采薇了,朝她走来,将手上的白色蔷薇送给她,“这是你的花。” “呃……谢谢。”她觉得这花有点烫手,不,连她的心也被烫得热呼呼的。 “姑娘,真的是你的花呢,你是采薇,这是蔷薇,王爷把花给折了,有句话说的好,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说的对不对,王爷?”银杏笑咪咪的看着他。 “本王折了这朵花,你很开心?”潘威霖意有所指的问。 “那当然,至少王爷会护花,这一点都比某人强。”银杏说得也直白。 俞采薇窘了,她瞪着银杏,“谁让你乱说话!” “我哪有乱说话,蒋太医说了什么,姑娘你也听见的。”银杏现在可不觉得潘威霖可怕、难相处,他对自己主子可好了,谁对主子好,她心就向着谁。 “喔,蒋太医说了什么?”潘威霖也很好奇。 俞采薇才想说没什么,银杏已经劈里啪啦的说蒋老太医去替老夫人把脉后,特别去见高伟伦,结果没说上几句,高伟伦就急着离开,说是要去见杜宜珊那朵白莲花。 蒋老太医不太高兴,问:“你有多久没见过采薇了?” “她在内院,我是男子,本来就该避嫌,多久没见又如何?” “她将是你的妻,为你生儿育女。” “她爱当谁的妻,爱为谁生儿育女都随她,总之,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 “你……高世子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蒋太医不是本世子的谁,凭什么批评本世子?本世子要去见宜珊妹妹,先走一步。” 银杏不管主子那愈瞪愈大的双眸,也闪躲着主子要抓她的手,把昨天蒋老太医说的话全说了,“王爷,你劝劝姑娘吧,这种男人能嫁吗?”丢下这句话就赶紧跑了。 “自然是不能嫁,你应该不是个蠢的。”他挑眉反问。 俞采薇小脸微红,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一如平常的沉静,答非所问,“民女是来找王爷谈民女的发现,经由这段时间的医治,我翻阅师父给我的前朝医书孤本跟古籍,琢磨出来一服毒药药方,我认为那毒性与王爷所中的毒,反应在身上的症状应是一样,当然,还得反覆测试就是。” 这药方极其复杂,以毒蛇、蛾子等十多种毒物,再加上二十多种有毒药草才得以制成,她心知他中的是殊心,但翻阅那么多医毒古书,虽有提及殊心之毒,却无其做法,她也只能从那么多书中提到的蛛丝马迹,琢磨出可能的药方,先制毒,再找出解毒之道,届时,他身上的毒就有解了。 “辛苦了。”他没要求她正视他的问题,他知道她是个蠢的,蠢到令他心疼的笨蛋。 “不会。”经过这几个月密集把脉,她已经确定他中的就是殊心,确定在他小小年纪就被下了慢性毒,但兹事体大,她打算治好他再说,免得引起他大怒,她不能冒险。 两人一边谈一边并肩而行,她知道他刻意放慢速度配合自己的脚步,这若在几个月前,她绝对难以想像,他也有这样细心体贴的一面。 阳光暖暖,偶有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两人沿着青石小道,走过开得姹紫嫣红的百花,俞采薇竟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扪心自问,她的确很喜欢两人目前的状态,像朋友一样,当然,也只能是朋友,她很清楚,对他动了感情是错的,继续沉伦下去更是大错,他有妻子,她有未婚夫,他是先帝之子,她不过是个女医,她有要报的恩情,她有外祖母对她的期盼,她有她的责任…… “采薇,你的沈大哥来了!” 沈若东爽朗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潘威霖跟俞采薇的好气氛。 俞采薇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沈若东大步迎面走来,他身边还跟着有点无言的梁森。 梁森觉得头疼,沈若东实在是自在惯了,他想拦一拦都难,他本来想请他先在厅堂坐下喝口茶,他再来通禀俞姑娘,但沈若东觉得麻烦,就直接过来了。 梁森原以为走遍大江南北的沈若东很会察言观色,但他错了,他跟小顺子都敏锐的察觉到,主子对这个好友与俞采薇日渐热络的情形并不待见。 果不其然,潘威霖一看到沈若东过来,眼睛就只盯着俞采薇,表情就不太美。 “走,我们再下一局。昨天我输得可不服,回去想了又想,今日一定要跟你再战一局,不、不,两局……至少三局。”沈若东不是没看见好友的黑脸,而是对友情有信心,他不在乎地对俞采薇讨价还价。 潘威霖气得脸都要全黑了,咬牙道:“她是来替我治毒,不是来陪你下棋的!” “噗哧”一声,躲在一旁花圃的银杏憋不住,顿时笑出声来,“当初不知道是谁拿棋艺来刁难我家姑娘的,有脸说别人……” 廉受到潘威霖黑沉沉的目光,银杏回过神来,赶快搞住嘴巴,一脸抱歉地看着他,他现在对主子可好了,她不该翻旧帐。 “言煜也太小气了,劳逸结合,你不是老说她太乖了,不爱外出,我这当大哥的过来陪她,让她脑袋休息,别老在那些医书药材里钻不是?你不是很心疼吗?” “咳咳咳……你胡说什么。”潘威霖脸微发热,想也没想就瞪好友一眼。 沈若东贼兮兮地看着某人手上的蔷薇,“咦,你手中这花不会是我这好友给摘的吧?香花送美人……” “沈大哥,我刚好有时间,我们先来下一局。”俞采薇连忙打断他的话,但脸已不由主地发烫起来。 这几日,沈若东百无禁忌的直白话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她还是赶快应了才好。 清风院的亭台内,俞采薇跟沈若东对弈,沈若东滔滔不绝地说着江南的水乡美景、人文风情,一旁静静下棋的俞采薇忍不住被这股轻松氛围感染,她眉宇柔和,嘴角微扬,偶而也回应几句,甚至好奇提问。 潘威霖枯坐一旁,没有加入话题的他好像成了多余的人,这种被忽略的滋味很陌生,他极其不爽,胸臆间频频冒着妒火。 但他有什么资格嫉妒,不说自己已有妻室,还有这身尚未康复、不知哪时毒发就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破烂身体,他能给俞采薇什么? 再看看好友,好的相貌、才气及身分,英姿勃勃,最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还没有成亲,将军府里仅有两个通房,这些年他自由惯了,如果她真的跟他成亲,依好友个性,一定继续踏遍天下,她也能跟着他游历天下,以一手医术救治病人,不会困居后宅,更没有抛头露面被人诟病批评的后顾之忧。 理性分析是对的,但人有七情六欲,他就是妒了,心口处也隐隐抽疼,那是一种极陌生又难受的感觉,像心被一刀刀凌迟,钝钝地抽疼。 一整天下来,潘威霖心情忧郁,还好沈若东下完棋,又私下问了天地玄黄有没有查到什么,得到没有的答案后,便提出想出游,但潘威霖有点炽锻,没答应。 其实,好友是为了他才留在京城,这份情谊他很感动,但一想到俞采薇,那种愈来愈常品尝的微妙醋意又在喉间散开来,酸哪。 “罢了,这辈子的遗憾够多了,再加一个你也受得住。”潘威霖对自己如此道。 月上树梢时,俞采薇踏进清风院的书房来为潘威霖把脉,他坐在书桌,头也不抬的说:“不用了。” 她蹙眉,打量着神情淡漠的他,“王爷怎么了?” “没事。”他蘸墨写字,但心不定,字也不好看。 他就是难受、就是心烦意乱,天地玄黄查了几天,什么也没査到,郭欣出门多是跟贵妇圈里的贵女游山玩水,要不品尝美食、逛街、买个胭脂水粉、首饰布料,没啥异状。 他索性撤了天地玄黄,让四个出色暗卫去盯着郭欣一个女人,将心比心,他都觉得屈才。 既然什么都查不到,代表他身边还是有潜藏的危险,俞采薇在他身边就怕被波及,他想到几日后皇家围场的夏季狩猎,为了她的安全,俞采薇还是别去的好,若是她出了什么事,他会无法原谅自己的。 俞采薇其实也察觉到他这几天心情低落,甚至对沈若东的陪伴也不怎么喜欢,难道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不能啊,她天天把脉,他的脉象愈来愈好,还是因为夏猎一事? 沈若东跟她说了,就算潘威霖去了也不能狩猎,不是他骑术射箭不好,而是雍华帝只允许他在一小块划开的安全区域骑马散心,不能跟着大伙儿一起狩猎。 “为什么?”她当时便问。 “箭可没长眼,而人追逐猎物时,眼睛也只盯着猎物,误伤到言煜怎么办?他身上奇毒未解,皇上怎会允许他再受伤?不过,皇上又不想剥夺言煜狩猎的乐趣,因此被划开的那一区只有他能行走,四周自然也有侍卫保护,而猎物也只有兔子跟山鸡,纯粹让他打好玩的,你也知他的毒忌大喜大怒。”他撇撇嘴角,一脸不屑,“你说皇上会不会管太宽?他当言煜是三岁娃儿,简直走火入魔了。” 俞采薇也觉得太过头了,以爱之名却箝制他的某些自由,这样的狩猎有什么意思?难怪离出发时间愈来愈近,他愈来愈闷。 只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雍华帝此举也是一再地提醒众人,潘威霖身中奇毒,他与大家是不同的,是要被保护的,而他这个当哥哥的又有多么担心他。 此刻看着闷声不响的潘威霖,她的心一阵揪疼,再想到那一天,他将那朵白蔷薇送给她的笑容,如今蔷薇已然盛开又凋落,他今日就如那朵枯萎的白蔷薇,不见光采。 她不喜欢看到这样的他,她希望他开心,但怎么能让他开心? 蓦地,一段话跳进她脑海—— “会弹琴吧?指随意动,音随心出,而琴音也可窥其人品,不如你为本王弹琴一曲,本王心情一好,就按照你的方式来……” 她想了想,勇敢的开口,“民女不才,想弹奏一曲,王爷想听吗?” 潘威霖拿毛笔的手一顿,怔怔地看着她,突然想到他也曾经试着以琴艺来刁难她,当时她是坚定拒绝,怎么今晚…… 她被他看得脸红,“王爷心情不好不是吗?我是大夫,让病人心情好的接受治疗,也是我的责任。” 他突然想笑,她这是看出他心情欠佳,所以想逗他开心,她在乎他的喜乐,她在乎……怎么办?他好开心,一种无法抑制的喜悦充斥整颗心。 “好,你弹得好,本王心情好就给你把脉,若不然,本王就让你离府。” 明明说着威胁的话,但不管是语调还是神情,都与初见时截然不同,他轻声笑着,目光温柔,而这抹温柔不仅落在她眼里,也落在她的心湖,漾起涟漪。 两人目光胶着,彷佛再无他人存在,站在不远处的小顺子跟银杏,偷偷的相视而笑。 俞采薇知道自己越线了,不该让心沉沦,但就一晚,她放任自己的情愫悸动,她一向过得压抑,就一次,她放过自己,屈服心里的声音。 这一晚,清风院的夜风也特别的温柔。 第九章 琴音相伴(2) 月光如桥,花园亭台内摆了两张琴桌,一只香炉飘着袅袅香烟,空气中有淡淡花香,潘威霖与俞采薇面对面坐在一张琴桌前,各自试了琴音。 他朝她点头,她嘴角微扬,琴音从她指尖流泄而出,他随即跟进。两人琴音出神入化,余音绕梁,几声调皮蝉叫间歇的唧唧响起,加入合奏。 一种安然的温馨氛围静静流淌,一切美好的让人不忍去打扰,不管在旁伺候的小顺子或是银杏都听得入迷。 也不知是月色太迷人,还是潘威霖漂亮瞳眸里的温柔太魅惑,明明间隔一段距离,俞采薇只觉得整个人被圈进他温柔的眼眸里,情不自禁的痴然凝视。 谁也不知道,郭欣听到琴声后,悄然来到了清风院,她抿紧红唇,宽袖下的双手攥紧,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她仍能看见潘威霖嘴角轻扬,温柔凝视着俞采薇,俞采薇虽背对着自己,但肯定也是含情脉脉的回视吧……这个贱人! 她不爱他,但也见不得他去爱俞采薇。 前些日子杜全告诉她,潘威霖派了影卫盯着她的盛牡院,还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要她这阵子别再私下跟他接触,小心谨慎,切不能轻举妄动,要她继续当一个傻白甜的王妃。 她一直都知道杜全是雍华帝的人,也知道杜全身边有雍华帝给他的暗卫,但不管是杜全还是暗卫,都不是她可以任意使唤的。 直到三天前,杜全又告诉她,监视的影卫已撤走,这代表的是潘威霖不管在怀疑什么,她都已经安全了。 其实当了他的王妃这么多年,她还是能猜到,水仙剪断赵政庆子孙根一事,他是有疑虑的,但水仙死了,而赵政庆伤势太重,几天前也咽下最后一口气,赵驸马简单的办了丧礼,又关起门来过日子,不见外客,一如去年赵政庆闯下滔天大祸被迫离京的情形一样。 京城老百姓对赵政庆惨死,有不少人放鞭炮庆祝,可见他做人多失败。 众所周知,她是个善良天真的好王妃,所以她还是走了一趟驸马府,为赵政庆上了一炷香,在心里告诉他,就是她支开所有人,让杜全动手剪断他的子孙根,也是杜全将水仙从柴房偷偷抱来,让她撞墙而亡,又将染血剪刀放在她的手上,布置她是凶手的假象,好让赵政庆做个明白鬼。 思走至此,她冷冷看着亭台里的俊男美女,呵,发展倒是快,已能以琴诉衷曲了,好好把握吧,这样的机会也许就这几天而已。 她想到杜全转述雍华帝的口信,夏猎时,雍华帝会跟她私下会面,还为她精心安排了一场好戏,要让她吐吐怨气。 “谁叫皇弟派人紧盯着欣儿一举一动,让欣儿不痛快,欣儿不痛快,就是寻朕的不痛快,自然得严惩一番。”这是雍华帝的原话。 她很期待那一场好戏,勾起嘴角一笑,悄声回去盛牡院了。 经过月夜的琴音合奏后,潘威霖琴趣大发,一连几日与俞采薇月下弹琴。 柔柔夜色下,几盏灯火,夜风吹送起香炉薫香,琴音轻轻荡漾,在这样的氛围下,两人之间似过去又不似过去,但两人又太过理性,各有顾忌,因此都不曾跨越那道无形的线。 只是有时候当另一个人看着别处时,另一人凝视的目光便锁在另一人身上,当那人将目光转回时,另一人便低头。 男女大不同,对这压抑不下来的心动,俞采薇是最忐忑的,潘威霖却是心情大好,尤其看到沈若东那洞悉一切的目光。 “玩真的了?” “得先解决掉碍脚石。”他不否认。 沈若东这几天在京城也不是白待的,又老往俞采薇身边凑,跟银杏那丫头混得也熟,小丫头像炮仗般一点就燃,几乎将俞采薇从小到大的事全吐给他听了,他很清楚碍脚石就是俞采薇的女圭女圭亲。 此时,厅堂内,潘威霖嘴角微扬的起身,正要送沈若东离开。 一名小厮走进来,拱手一揖,“周老大人、陈山长过来了。” 沈若东给潘威霖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他们还真是不嫌累,每年夏猎的前一天总会来找你坐坐。” “你不再多待一会儿,跟他们聊聊?” “免了,千篇一律,不就是要你趁着夏猎,跟皇上劝谏一些国事,他们可真有耐心,也有毅力,知道你不喜欢进宫,每年都这时候来找。”沈若东不想跟那两张皱纹满布的老脸打交道,反正他已经跟俞采薇道别了,约定明年再见。 沈若东先行离开,但才走出一段路,就见两个像成仙道长的老人家迎面走来。 老家伙都六旬了,眼睛却很犀利,一见到他眼睛一亮,但沈若东可不像潘威霖,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越过他们,笑咪咪的打招呼就溜了。 陈毅钧跟周汉林还来不及说话,一回头看,早不见人影了,两人相视苦笑,如此有能力的年轻人对国事无感,实在是他们大汉朝的损失。 随即,两人被带进富丽堂皇的厅堂。 两位老人家的气质很像,都是斯文儒雅模样,陈毅钧曾是长白书院的山长,也曾在翰林院做事,周汉林则是曾经的御史大人,两人都已从官场上退下来,如今除了含饴弄孙,也爱议论当朝政事。 他们俩也是看着潘威霖长大的长辈,与蒋老太医也是旧识,这几年,二老偶而会过来凌阳王府与潘威霖下棋喝茶,谈谈国事,他们也希望潘威霖能上早朝,倾听国事,在雍华帝一意孤行时代为劝谏一番。 但潘威霖婉拒了,一来,进宫对他而言并非美妙的事,二来,他身体时好时坏,第三,他对政事没有兴趣。 在二老眼中,他是先帝、先后最喜爱的么子,是所有皇儿女中最聪慧的七皇子,怎么可以庸碌无为,成闲散王爷? 再者,当年安南王那场叛贼之乱,背后的真相恐怕禁不起推敲。 戒备森严的皇宫何以让那帮叛贼如入无人之境,仅遇到小小阻碍,一路畅行的逼进金鉴殿,更甭提安南王又是如何带领那么大批叛军避开守城侍卫,无声无息的进入京城? 若不是有人里应外合,就是京城的城防图早就落到叛贼手中,可那么隐密的资料又是怎么流出去的? 疑问还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叛贼之首竟是一直安居封地、无欲无求的安南王,他是与先皇感情最好的亲兄弟,却突然发动政变,最后还被万箭穿心! 那一日,雍华帝也是仓促上位,毕竟一国不能一日无君,然而从上位至今,评价好坏各一半,但近两年来,坏评居多。 眼下的大汉朝看似太平盛世,然而边疆小国屡屡侵犯,小规模战事时有所闻,雍华帝也主战,但有打仗就有人力、兵器耗损的问题,再有守卫边境、粮食等等,哪样不需要烧钱? 然而国库匮乏,户部为生钱,赋税种类渐多,百姓生活渐苦。 不过最令他们担忧的是,今上并无改革及开疆辟土的魄力,长久下去,国运堪忧,但忠言逆耳,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劝谏主上。 加上雍华帝生性多疑,皇子们也大多年幼,并未策立太子,也因此,育有皇子的几位嫔妃觊觎起太子之位,私下与朝臣接触增加筹码,虽不至结党营私,但朝臣们心思活络,各择其主,纷纷站队。 两个六旬老人来这里下下棋,看看潘威霖身体好坏是真,但也劝说潘威霖在此次夏猎时,劝劝雍华帝就国事、民生,多多体恤民意。 “王爷,我朝有内忧外患,若长期不去处理,就怕往后再无国泰民安之日。”陈毅钧语重心长地道。 “言煜明白,为君者该先攘内再御外,以老百姓为重,然,二老不必如此忧心,我朝官员里多是才德兼备、忠君为民之人,皇兄也不糊涂,心中有数。” 潘威霖说得云淡风轻,他从不高看自己,朝中有皇兄统领百官为民谋福利,也有百官为天下立命,君臣之间相辅相成,何愁图不得一个昌盛之世? 二老却是欲言又止,潘威霖在各方面都是顶尖人选,即使身中奇毒,这些年来他展现的气度也是雍华帝难以比拟,只可惜无心治国。 由于雍华帝在各辅臣官吏身边都设有耳目,一旦小聚就有结党营私之罪,二老互看一眼,端起茶盏喝茶,再对弈一局即失望离去。 小顺子有些无奈,每年都上演一回,这两位老大人也不嫌累。 梁森送走二老后,返回清风院,忍不住替二老说句话,“周老大人,陈山长是真的忧国忧民。” “就是,但主子就是个闲散王爷,他们偏不死心,每年这一天都要来上一回。”小顺子不爱听那些唠唠叨叨,听得他脑门儿疼。 潘威霖却是挥眉不语。 梁森看着陷入沉思的主子,他知道很多事主子都放在心上,所以在见到雍华帝时,仍会出口劝上一两句,只是一旦说多了,雍华帝便不高兴,扬言要査是谁那么多嘴,去叨扰主子休养身子,他要严惩。 唉,主子说与不说,都是为难。 夏猎是皇家每一年的大盛事,日理万机的皇帝,在仲夏之际抽出几日,带着后妃、皇室勳贵及一干大臣前往避暑的皇家行宫打猎。 这一日上午,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皇宫集结出发便迤洒一路,随即队伍进入京郊,众人视野渐渐开阔,队伍再转入山路,来到位于半山腰的皇家行宫。 绿野森林中,行宫分为男眷及女眷下榻的宫殿,不过,雍华帝与一些王公贵族及要臣就以家庭为单位安排入住。 潘威霖一出现就很吸睛,出尘的神态,彷佛不染世俗的谪仙。 他后院空置多年,想再进王府的女人没有更少只有更多,毕竟他一个儿子也没有,若真能生出一个来,地位自是不同。 因此俞采薇瞬间变公敌,成贵女们羡慕的对象,由于她是他的专属女医,被安排与潘威霖夫妇同住一个宫殿。 这座院子景致极佳,两旁有葱葱郁郁的参天大树,有石板小径可穿过山林,走一小段路就可见一翠绿湖泊,潘威霖身为雍华帝最亲的弟弟,住的地方是地段好,风景佳,绵延的山林及湖光水色尽收眼中。 这次同来的还有不少勳贵人家的子侄辈,大都有好颜色,也是各家寄于厚望的少年,像是英国公家的世子爷、德平侯世子、魏国公府嫡孙、镇国公府长子等等,就连郭欣的娘家也来了不少人。 此时,安置穆国公府郭家的院子里,郭欣一走进亮堂屋子,那张还装得天真的脸就是一沉,看着坐着喝茶的父亲,不甘不愿的行礼,“父亲。” 郭衍也是朝中重臣,一袭黑色绣金线袍服便衬出他的威势。 他放下茶杯,对屋内的其他人使了眼色,郭欣的兄弟看她一眼,对这个从小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姊妹也有不满,她鲜少回国公府,与家人生疏,也知她心性与外界传言有误,但一笔写不出两个郭字,他们也不会去掀她的底,最终两兄弟面无表情地走出去。 郭衍对郭欣也颇有微词,脸色不怎么好看,“你母亲派人催你回家一趟,怎么都没回去,父亲若没派人去找你,是不是也不来这里?” 郭欣低着头,掩饰阴暗狠毒的眼睛,却不吭声。 “你母亲也是为了你着想。”他终究是男子,有些话实在不好启口,但这次能来的名单上并没有妻子,只有他们爷儿三人,也只能他来说。 着想?是啊,派人买了壮阳药,要她偷偷给潘威霖吃,好赶快生下一男半女,才能坐稳王妃的位置,问题是她根本不喜欢他,怎么会想跟他行床笫之事,为他生儿育女? 郭衍见女儿还是低头不语,火气也冒上来了,“皇上前阵子不是送了美人给王爷,虽然最后又被送回宫,但这事父亲很不满,你身为凌阳王妃,原本就该帮着王爷张罗侧妃纳妾,哪还要等到皇……” “是王爷不要的!”她忍不住拔高声音,一抬头,眼里闪烁着恨意。 “王爷不要美人儿,皇上还不是赐了,就算是做表面功夫,你也要做。”郭衍口气严厉,但主持一大家族,他也知道说一顿也要给一颗糖的道理,因此脸色又和缓下来,“这几年你做的很好,弟妹们的婚事都说上好人家。” 她心里泛起酸胀,嘴角直哆嗦,“对,为了兄弟姊妹,为了家族荣光,有谁在乎过我的感受?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踩着我去享受荣华富贵!” 她太恨了,火冒三丈的扫去桌上的茶具,又将堂屋内能看到的东西到处摔,一下子乒乒乓乓,满地狼藉的瓷器碎片。 当年她十二岁,一见到还是太子的雍华帝就爱上他了,花宴上一舞,她明明看到太子眼中的惊艳,他却选了苏妍谨! 她不放弃,向爹娘表明想嫁他的心愿,他们却要她歇了心思,因为太子有太子妃了,加上她年纪还太小,家族早将目标放在较年幼的凌阳王身上,但那是中了奇毒的病王爷,谁知道他哪时毒发就死了,他们却跟她说长女的责任什么的。 皇宫要选秀女,父母也不愿将她送进宫选秀,让她一而再地失去当雍华帝嫔妃的机会。 都是这些所谓的亲人,逼得她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雍华帝的身边! 郭衍强忍着脾气,知道雍华帝是她的执念,任她放肆泄火,在她疲累得瘫坐时,他黑眸微眯,抿了抿薄唇道:“希望你在凌阳王府不会有如此作为,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不希望你身边的人要再换上一批吧?” 近身伺候她的奴仆都知道她的真面目,郭欣的性子可没有外传的那么单纯美好。 “放心,只要你们都不要来烦我,我装傻从来没有破绽。”她出语讥讽。 郭衍看到她眼里的不甘,知道她心中所爱是谁,但为了郭家,她当上凌阳王妃可比当皇帝的嫔妃更有用。 后宫佳丽三千,凌阳王妃只有一位,就以雍华帝盛宠凌阳王的稀罕劲儿,不管是郭欣、还是她背后的穆国公府自然受益匪浅,这些年来的爱屋及乌也证明了这一点。 最后,郭欣还是被硬塞一瓶助兴药物才离开,但一到无人处,便将它扔了。 夜暮低垂,大半座山却是灯笼处处,亮如白昼。 当雍华帝带着潘威霖夫妇、皇后与几名嫔妃现身时,参与夏猎夜宴的朝臣勳贵皆起身恭迎,待雍华帝等一行人落坐后,其他人才跟着入座。 三十岁的雍华帝仪容俊朗,一股天家贵气,潘威霖谪仙之姿,温润斯文,在他身后,还有另一个吸人目光的京营总督谢皓南。 他是负责这一次围场安全的总指挥,年已三十,未婚,是谢国公府的第三代嫡孙,外表俊俏,身手又好,一向是贵女圈中未婚女子的夫婿人选,因此即使他一向面无表情,席宴间仍有不少姑娘芳心蠢动,频频看向他。 不意外的,雍华帝说着为国为民的长篇大论,又说起自己最不舍的弟弟受奇毒折磨云云,眼眶又红了。 只是,这些话听在苏妍谨耳里,只觉得讽刺,雍华帝的权谋野心,身为枕边人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最爱的是自己,妄想当世界共主,其实他自己就是一把屠刀,就是祸乱。 郭欣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就怕露出一点点倾慕与思念。 潘威霖为雍华帝倒上一杯好酒,“让皇兄担心了,臣弟敬皇兄。”说罢,他先行喝掉另一杯酒。 雍华帝拍拍弟弟的肩膀,也喝了那杯酒,秀完兄弟情后,他便要大家同乐,刻意忽略郭欣小心望过来的目光,接下来,觥筹交错,歌舞不断,众人饮酒谈笑。 潘威霖在雍华帝面前就是个温润好说话的弟弟,两兄弟聊了一些事,潘威霖眉宇间就难掩疲色,雍华帝便作主让他跟郭欣先回去休息。 俞采薇并没有出席夜宴,她从未参加过这么大的宴席,参与的又全是达官贵人,她选择留在院子,潘威霖也答应了。 在潘威霖夫妇离开后,苏妍谨看着身边的雍华帝,“今年选秀,皇上不再考虑?” 雍华帝成为新帝后,因叛贼几乎血洗皇宫,不少嫔妃贵人及皇子女都死伤残重,而先皇留下的几名太妃也是死伤不少,仅留下几位,事后,她们有的愿意去守皇陵,有的则随着就藩的皇子离开,而几个殿宇都得重修,整理将近一年,雍华帝才开始选秀纳妃。 这些年来已办了四次,最近一次是两年前,都是正五品以上的贵女,然而扩充的后宫佳丽上千,皇上的子女却不多。 雍华帝对不贪,御幸还得看利益关系,并没有雨露均沾,因此大多数的美人实质上与住冷宫无异,因此对于皇后的话,他想也没想的就否决了。 稍后,夜宴散去,酒酣耳热的雍华帝在宫人搅扶下,坐上轿辇回院休息。苏妍谨则在岑嬷嬷与宫人随侍下,漫步走回下榻院子,让人伺候着洗浴后,坐在床上让岑嬷嬷绞干发丝。 “皇后娘娘,是否要摆膳?”岑嬷嬷轻声的请示,宫宴上,主子一向吃得少,她都会吩咐宫人准备几样精致小菜当宵夜。 “不必。”她慵懒地靠在床榻上,眼睛半合。 一会儿后,有小内侍进来跟岑嬷嬷细语,岑嬷嬷挥手让内侍退下,上前走到主子身边,“皇上去了宁娘娘那里。” “嗯。”苏妍谨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情绪。 她不会把自己太当回事,何况伴君如伴虎,想独宠后宫,欺压宫里嫔妃,更是个傻的,雍华帝的心眼及力气都用在增加权势上,至于情爱,欢爱,只是配菜。 “娘娘……”岑嬷嬷动念想劝什么,但还没说便被打断了。 “嬷嬷别劝了,本宫嫌他脏,不会跟一堆女人去争抢,本宫啊,能跟他少睡一次便是一次。”她淡然地说。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雍华帝,岑嬷嬷也知道雍华帝不是良配,但她劝主子至少生一个孩子,男女都好,老了也有儿女傍身,但主子总说能不侍寝最好,有不少次还刻意以身体不适逃避侍寝,让她这老奴很是无奈。 苏妍谨坐起身来,“时间太晚了,不然,可以去见见那丫头的。”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下床,让岑嬷嬷伺候穿衣。 “娘娘还要出去?” “觉得闷,去外头看看星空,吹吹风也好。”她说。 苏妍谨漫步走出屋子,这院落的景致是好的,即使入夜也是灯笼处处,锦绣繁花,奇山玉石旁,一莲池波光粼粼,她走到水榭坐下,仰头看着天空繁星。 不知过了多久,岑嬷嬷低低开口,“皇后娘娘,总督大人过来了。” 她眼睛一闪,缓缓回头,看着她放在心里多年的男人走上前来,朝她一揖,“皇后金安,下官听闻皇后前阵子身子有恙,如今可好?” “劳总督大人记挂,本宫已无碍。”她说。 月光如水,为谢皓南俊出色的容颜添上柔光,更为魅惑人。 苏妍谨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个看脸的人,但这张容颜很容易让人看痴了眼。 这些年来,她也见识到这张脸皮有多吸引女人,投怀送抱的有名门闺秀,也有庸脂俗粉,但在她眼里,没有一个女人配得上他。 谢皓南凝睇着眼下端庄大气的国母,脑海中闪过的却是那个在粉红、粉紫花海中边跑边笑的娇俏少女—— “谢哥哥,快来追我啊!” 他一路追到皇宫,近在咫尺,却是咫尺天涯。 两人沉默相对,良久无言,水榭外,内侍及宫女头都垂得低低的,都不敢看水榭一眼。 谢皓南曾经上苏府提亲,却被拒绝了,因为苏家要将送苏妍谨送上太子妃的位置,而他为展现诚意,一连几日都到苏府求娶,闹得人尽皆知。 “皇后可要跟下官下一盘棋?”谢皓南哑着声音说。 “好。”她轻声回答。 星月交辉的天空下,两人对弈,你下一子,我下一子,像极了十多年前的某一个夜晚,不同的是,那一天,两人是深情相对,不是今日的沉默无语。 第十章 拒绝当姨娘(1) 在同一片星空下,皇家行宫的另一个院子里,俞采薇在知道宴席散了,才带着银杏来到主屋为潘威霖把脉。 这次狩猎要待上五天,药浴不方便泡,因此她特别准备药丸,效果是没有药浴好,但还是有六成疗效。 两人在出发前也事先协调过,出行从简,她只要准备宵夜时的药膳即可,因而把完脉后,潘威霖就开始品尝她为他准备的一盅药膳。 俞采薇原本想离开了,却听他道:“你先坐下,我还有话跟你说。” 她点点头,无聊的她开始打量这间寝卧,当然比她住的要大气奢华,但她特别注意到,与清风院的主屋一样,这间屋里没有郭欣的衣物首饰等物。 虽然知道他们夫妻是分开睡,可她没想到离府后也是如此。 她承认她有些开心,而且也看出来了,潘威霖对郭欣不似夫妻倒像兄妹。 “在想什么?”他低沉嗓音陡地响起。 她愣了一下,忙摇头。 “明天要不要挑匹马?这山林景致颇好,不一定要狩猎。”他顿了一下又道:“你可以跟我一起,也不必担心有暗箭伤人,我有做好安排了。”他不知道她在他身边会不会有危险,所以也将天地玄黄叫来了。 她眼睛闪闪发亮,能与他策马走在阳光下,她高兴地笑道:“好”肤如凝脂的脸上泛红,添了股动人娇色。 他嘴角一勾,“好,明天见。” “嗯。” 俞采薇脸更红,银杏则努力让自己的嘴巴不要笑得太开。 翌日,号角一响,雍华帝等人就策马入林,潘威霖知道郭欣的骑射都不错,自以前起就没有拘着她要跟在他身边,所以郭欣也跟着大队走了。 潘威霖则带着俞采薇要去马廐选马匹。 他一身黑色绣金劲装,俞采薇则是一身银白的紧身骑马装,两人一黑一银,相当登对。一行人到了马廐,俞采薇自认骑术一般,因此管马廐的小厮替她选了一匹温驯母马。 不过,当矜贵俊美的潘威霖从另一边策马过来时,他胯下的黑驹更漂亮,毛发黑得发亮,马头正中还有一缙闪电形状的白毛,四肢结实高大,这一人一马简直夺人目光。 潘威霖一行多人,再加上几名侍卫,策马进入蓊郁森林。 正悠闲的策马漫步,潘威霖看着他身前也慢慢踱马而行的俞采薇突然勒住马,她转过头来道:“王爷可以先行,不用陪着民女。” 她骑术尔尔,箭术更是普通,潘威霖看出她的不自在,还让后方保护的侍从退得远远的。 “本王又不能太受刺激,这样慢条斯理的策马而行,别有另一种闲适。看!有免子,你快射!” 闻言,她马上转回去,真的看到一只小白兔从草丛里跳出来,她眼睛一亮,立即拉弓,“咻”地一箭射去,但歪了,没射中,她再射一箭,打到树干,就见小兔子跳两下,又回头看她,动动耳朵,接着在她眼前蹦蹦跳跳的,消失在森林里。 “哈哈哈。”潘威霖放声大笑,“没想到俞姑娘的箭术这么的『好』,佩服!” “开心就好,不一定要见血,而且活蹦乱跳的兔子比较可爱……”她尴尬的解释。 “原来是不忍杀生,的确医者仁心。”他一脸称赞,让她小脸变得更红。 俞采薇策马上前,她决定不拉弓了,这样随意策马行走,呼吸青草香就很舒服了。 潘威霖平时看她总是沉静从容,难得见她如此轻松,眼睛含笑,嘴角微扬,在斑驳阳光的照射下,她整个人似乎都在发光。 他保持半个马身的距离,跟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只觉得心情平静,好像可以就这样看着她很久很久,也不会厌倦。 可忽然间,俞采薇座下的母马发出一声嘶鸣,接着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吓得她惊呼出声。 潘威霖脸色不变,立即策马追去。 俞采薇慌了,迎面而来的风及树枝飞快刮过她的脸颊,带着几分刺痛,她的心扑通狂跳,她下意识回头,就见潘威霖策马狂奔尾随着,可她胯下这匹马像疯了似,愈跑愈快,她再回头,潘威霖已看不见了。 她要冷静!除了身后的潘威霖外,雍华帝来狩猎,谢总督派了人马负责围场守卫,还一日三回的巡视,也许等一下就遇见他们了。 潘威霖见俞采薇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差点急疯。 他恨极自己不会武功,更恨他喊了天地玄黄,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当下他想起皇兄每一次夏猎总会安排暗卫保护他,但他刚刚吹响笛子召唤他们,同样无人现身! 他黑眯半眯,拼命抽鞭打马,最后干脆拿箭矢直接往马一插,马儿吃痛,奔驰如风,终于让他看到前方的银白色身影,但前方就是断崖! “俞采薇,快,跳下来!”他朝她咆哮。 俞采薇被马儿颠得头昏眼花,她只能紧紧抱着马脖子,想着它总会累,到时候自然会停下,但她听到潘威霖的声音了…… “快啊,前面危险,俞采薇!跳啊!” 她视线已模糊,但她相信他,她闭着眼睛,松开手,被颠下了马背,可她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反而跌入一个温厚的怀抱中。 耳边传来一个闷哼声,紧接着在草地上一个又一个的翻转,许久才终于停了下来,她这才睁开眼睛,喘着气,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潘威霖,他也跳下马了! 突然间,她感到一阵阴凉的风拂过身体,她转头一看,瞬间头皮发麻,他们竟然就躺在悬崖边,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跌入万丈深渊了! 瞬间,巨大的恐惧包围着她,她不禁颤抖起来。 “别怕,我在。”他紧紧抱着她,缓缓挪动到安全的地方后,她才大大的松了口气。正要起身,他却将她抱得更紧,紧到她都要喘不过气来了,也是这时她才发现他也在颤抖、也在害怕。 “没事了,还好你没事。”他慢慢松开箝制她的双手,看着她的双眸,神情痛苦却又带着笑容,“本王的女神医可不能有任何意外,本王这条命还要靠你……噗——” 蓦地,他喷出一道长长血箭。 俞采薇脸色倏地刷白,急忙起身替他把脉,糟了,他情绪起伏太大,毒发了! 好在她腰间的针灸包及急救药丸都没掉,她先喂他吞下药丸,再用针灸来压制他身上的毒,只是难题来了,她不知道这是哪里,有没有超出猎场范围。 她抬头看着他们滚下来的缓降坡,一片绿草如茵,看来他们还是受老天爷眷顾的,她此时才有空检视他身上有无其他不妥,还好坡地上又浓又密的绿草犹如毛毯,只受了一些小擦伤,被他保护着的她更是没事。 但潘威霖看来很不好,吐血让他体内的毒变得没那么容易压制,最好还是能回行宫,那里有更多的药材可以使用。 她试着大喊几声,但寂静的森林里,除了沙沙的松涛声,不知名的鸟叫虫鸣,就是没有人声。 她下了决定,“我们先不移动吧,也不知在哪里,但总有人找过来的,对吧?” 潘威霖仅点头,没说话,奇毒发作,那钻进四肢百骸的痛楚又开始折磨他的身心,他怕一开口就申吟出声。 然而好几个时辰过去了,竟然都没人寻来,这段时间,她给他喂水,也摘了野果要喂他,他却摇头,她只能继续守着他。 在听到偶尔传来的几声夜虫唧唧声,这才发现竟然已是黄昏时分,山上吹来的风已有点凉意了。 眼看再不久天色就要完全暗下来,俞采薇坐不住了。 “不行,我们得先找个地方待,夜里有一些动物出没,我们在此很容易遇险,王爷先在这里,民女很快就回来。” 潘威霖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身影,想着她真是出乎他意料的勇敢,这么快就冷静下来。他不由得想到起单纯又不谙世事的郭欣……不,她不单纯,只是他也从没真正用心去了解过她,不过若是她,此时应该是哭得梨花带雨,求着他想法子快快月兑险吧。 俞采薇很快就去而复返,她携扶着脸色惨白的潘威霖来到一处山洞中,并捡了不少干柴升火。 半躺靠在石壁上的潘威霖看着洞外,幽暗的山峰、高耸入天的森林,银白月光透过树林洒在洞口,升起的火堆光影随着夜风摇曳,映亮了俞采薇绝美的容颜。 潘威霖微微合眼,他身子极不舒服,但他极力忍着,不想最后竟发起烧来。 俞采薇让意识已混沌的他平躺下来,把脉后,确定他体内毒素又在躁动流窜,她只能再施针压抑毒素,山洞里恰巧有清澈水流沿洞壁汇流成一滩,她撕了块里布,替他擦拭身体好降温。 也不知过了多久,潘威霖张开眼睛,极力忍着身体痛楚,云淡风轻地看着她,笑说:“在本王无识意的状态下,看了又模了本王的身体,俞姑娘可要负责的。” “只是权宜之计,王爷想多了。”她脸有些涨红。 “你可知道京城多少美人儿都想做你现在做的事,也不知你上辈子烧了多少好香,才有此时的权宜之计。”他其实不那么痛了,只觉得身体烫,但总算有精神跟她说说话,也在调侃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俞采薇索性不说,拧了布,轻轻擦拭他的脸,也挪到他的眼睛,遮住那让她愈看愈慌乱的瞳孔。 她身上一直有着股淡淡的药香,这味道让人会不由自主的平静下来。 见他没再继续说话,她便不疾不徐地擦拭他微烫的身体,蓦地,他出声道—— “本王这身体,你还满意吗?” 闻言,她心跳忽地漏跳一拍,抬眼看向他,只见他眉如墨染,双眸盛着细碎的光芒,透着无赖邪气,彷佛出尘月兑俗的仙子染上烟火,变得有血有肉。 这样的他,让她有些不敢直视,立即低下了头。 “高伟伦配不上你。”他又突然说道。 山林宁静,偶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响,也不知是否是错觉,她觉得两人的心跳声好像愈来愈大。 “报恩有很多种方式,老夫人想要的,本王也可以给,你别把自己给糟蹋了,好不好?”他的声音带着点诱哄。 俞采薇缓缓抬头,对上他温柔的眼睛,她承认她动摇了,与他相处愈久,她愈管不了这颗悸动的心,“若是如此,就换我欠你。” “我愿意让你欠,这一世你若还不了,下一世再还也行。”他轻笑道。 这句话就像一片羽毛,从她的心湖轻轻的划过,泛起一阵阵涟漪,她眼眶微红,“我不想欠到来世。” 他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那很好,今生事今生了。”他微微闭着眼睛,掩饰心里的强烈渴求,“本王在京郊有一座美丽的山庄,湖里的鱼儿正肥,你可以先陪本王去住上几日,我钓鱼,你画画,咱们再对弈,接着享用鲜女敕的肥鱼料理,月下散步,再弹奏一曲,琴瑟和鸣,日子赛神仙……” 时间慢慢流淌,夜更深了,俞采薇拾来的枯枝已经烧完,火堆的火渐渐小了,夜风却变得更凉,察觉到她微微颤抖,他想也没想就道:“我们躺在一起,比较温暖。”说罢,在她还没回过神时,他就动手将她拥在怀里。 她僵硬着不敢动,却清楚地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撞出胸腔。 “你不用担心我会做什么,你应该听过,外传我那方面是不行的。”他声音沙哑地道。 她咬着下唇,思考一下,还是开口,“我是大夫,帮你把过脉,房事无碍。” 他低低笑了出来,他很久没有产生过了,对那事也兴致缺缺,可那一次她中药时,两人的亲密接触却让他连作三日春梦,之后也有发生过几次,不想现在她就在他怀里,与他相贴…… “唔!” 俞采薇诧异地瞪大眼睛,那印在她唇上的温软令她脑袋一片空白,但随即感觉到他的舌头试探着探入她的口中,她被动地承受着,只觉得脸烫得就快要冒烟了。 潘威霖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做了,他探舌触碰她的丁香,但浅尝即退没有再冒进,他凝望着她,见她唇上水润润的,那是他品尝过她的证据,想到她甜美的味道,他喉结不禁上下滚动,想再来一次,又见她羞惭低头。 “是我情难自禁,逾越了,但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这个机会,所以屈服了心底最深处的渴望,放纵自己一回,抱歉……” 她眼眶微红,“你今后肯定还是好好的,有我在,一定会让你没事的。” 听到这话,潘威霖将她柔软的身体抱得更紧,他的心悸动着,贪恋地汲取她的温暖。 他爱她的坚韧执着,她的理性聪慧,还有对他付出的一颗心,他想靠她近一点,再近一点,他想要拥有她。 她没有挣扎,安静地留在他怀里,她喜欢这个怀抱,真的很喜欢。 两人先后睡着了,但入夜后,潘威霖又起了两次烧,她忙着为他擦拭身体,几近天明才疲累地窝在他身边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长了些,仍是俞采薇先醒过来。 不知何时,金色阳光洒落在他俊俏脸上,给他脸上镀上一层金光,而他强而有力的手臂仍拥着她,两人的发丝交缠,一如画舫上发丝飞扬的那一日。 皇家行宫中,灯亮了一整夜。 昨日雍帝华一行人自上午进森林狩猎到傍晚夕落时,多数人都带着猎物回来了,但凌阳王跟俞女医却迟迟不见人影,望穿秋水的小顺子跟银杏慌得不知道怎么办,而郭欣这个天真无邪的王妃更是哭肿了眼睛。 雍华帝派人进入山林寻找,但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甚至都过了一夜了,都没有消息传来,也不算没消息,找到八个人。 大厅里,雍华帝怒视着跪在下方的天地玄黄,还有他安排在他身边保护的四名暗卫,“饭桶,全都是饭桶!你们是先帝,还有朕挑出来最好的影卫,保护皇弟一人,竟全都遭人暗算昏迷,你们可真是……” 八人头垂低,不敢吭声,也无话可说,他们就在一定距离内,远远看着潘威霖跟俞采薇在安全区域策马漫步,却突然间觉得头晕胸闷,再来就没了意识,等醒过来时,八人同在一废弃山屋里,四下无人,根本不知道着了谁的道。 郭欣坐在另一边,看着这八人仍不忘啜泣,但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似有若无的看了雍华帝一眼,他安排的这出戏真的好看,先在这八人的吃食做手脚,又安排马夫在前采薇选的马身上动手脚,潘威霖见俞采薇出事,肯定会救她的,就不知道他毒发了没?是否正在生死关头里挣扎? 雍华帝大发脾气,扫掉一桌早膳,乒乒乓乓,汤汤水水的,落得一地残藉。两旁,颤颤巍巍的跪了一地的宫女及太监,四下却是静寂无声。 而苏妍谨袖内的手也是紧握着,她担心俞丫头,也是一夜未曾合眼,眼下青影明显。 “找到了,找到了!” 蓦地,外面传来欢喜的大叫声。 经一夜惊魂,雍华帝狩猎的兴致全无了,考量到潘威霖毒发,幸亏俞采薇处置得当,除了身体较虚并无大碍后便返回京城。 他一路陪着弟弟回到凌阳王府,还再三叮嘱郭欣跟俞采薇,仔细照顾潘威霖后才回宫。 马车里,雍华帝的嘴角是上扬的,若不是要维持好形象,他很想大笑。 一箭三鵰,一是让他亲爱的皇弟再重温殊心病发的痛苦,二是趁机教训天地玄黄,他登基后曾私下找过他们,要他们为他所用,但四人拒绝了,还拿先帝来压他,这次护主不力,仗刑五十大板,虽然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第三,就是谢皓南,他让他坐上京卫总督的位置可不是信任他,而是要让他能自由进出皇宫,看得到却永远得不到他心里的那个女人,而这一次,围场安全出现问题,又抓不到是谁在作怪,他也理所当然地吃下五十大板。 清风院里,郭欣正靠在潘威霖怀里,愧疚地握着他的手,难过地说着她应该陪在他身边,而不是自己去玩云云。 潘威霖从没有一次这么希望郭欣离开,他不想看到俞采薇避看他的样子,他能想像得到她的难受。 “欣儿也累了吧,赶快回去休息,我这里有俞姑娘还有小顺子。”他的口气还是温柔的。 郭欣道:“好,我就先回去休息了。”她好失望,他怎么就没有死在森林里呢? 俞采薇低着头,明知潘威霖对郭欣温柔是应该的,但一想到森林里两人的亲密相拥,再看到他将郭欣留在怀里,她心里就闷闷的。 郭欣已起身,走到俞采薇面前,“那就再麻烦俞姑娘了。” 潘威霖已将他跟俞采薇如何遇险,又被找到的经过略述,雍华帝及大多数人都知道俞采薇又帮他逃过一次死劫。 但俞采薇知道他隐瞒两人相拥而眠等较亲密的事,对此她是感激的,她没名没分却与他相拥而睡,这事若传了出去,她不敢想像会有什么蜚短流长传出。 郭欣出去后,潘威霖跟俞采薇四目相对,他说:“过来。” 小顺子跟银杏都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过来。”他又说。 她摇摇头,“王爷这一次吐血,解药制作迫在眉睫,民女必须回去药材室。” 俞采薇,若我纳你为侧妃……潘威霖很想问她这句话,但他还是咽下了,这次出事,实在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他得仔细调查清楚。 “好,你先回去。” 俞采薇出去了,小顺子走进来,身后还跟着神情凝重的梁森。 潘威霖揉揉眉心,问:“天地玄黄如何了?” 梁森拱手,“好在他们平时身体极好,躺上半个月就没事了。” 闻言,潘威霖点点头,停了片刻,才吐了口长气,“是因为我,俞姑娘才身陷危险。” 小顺子跟梁森互看一眼,这话听来没头没尾,但他们都知道缘由。 谢皓南受了杖刑后,即派人过府报告调查结果。 俞采薇骑乘的母马落入悬崖,无法査出马匹身上被做了什么手脚,但马夫吞毒死了,问及与他较交好的家人朋友也问不出什么。 天地玄黄与四名暗卫,雍华帝已经查问过,也是没有任何进展。 谢皓南虽然向雍华帝禀明会继续查下去,但事实是,他根本没任何线索可以追踪。他还透露了另一件怪事,他安排二十名侍卫在潘威霖走动的安全区域巡视,但这二十人跟天地玄黄等八人一样,被找到时也是中了迷药,据他们说,出事时,完全没有任何征兆,只记得闻到一阵淡淡异香,接着就纷纷昏厥倒地。 那块区域每一年都是划给潘威霖一人独享,俞采薇一个只会钻研医术的小姑娘,京里认识她的也没几人,她也没跟人结仇,她会出事,绝对是被潘威霖波及,但更可怕的是,幕后主使很清楚她在他心里的位置! 梁森跟小顺子互看一眼,再看着主子,异口同声的说:“那个人是王府的人。” “不是王府的人,也一定跟本王很熟。” 第十章 拒绝当姨娘(2) 俞采薇回到药材室后,就吩咐银杏将书房的一些资料拿过来,却见银杏眼睛贼兮兮的,好奇地问:“姑娘跟王爷在外孤男寡女的过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你希望发生什么。”她反问回去。 银杏吐吐舌头,回去书房拿了一叠资料又回来,八卦魂熊熊燃烧,但姑娘就是不给力啊。 俞采薇开始忙碌,她出发去夏猎前,就将她琢磨出要制作殊心所需的所有药材及物品写出来,交给了梁森。 梁森动作俐落,将她所须的药材井然有序的放在药柜里,另外,还有好几个铁笼盒的小老鼠。 俞采薇就着药方开始处理药材,这需要花一段时间,她没打算制成药丸,药汤最好,届时,拿捏好分量再丢几个肉干进去,待泡得差不多,就是小老鼠的点心了。 她间隔着时间喂泡过毒药的肉干给老鼠吃,同时观察老鼠的动静,一面将另一张琢磨出的解药,以同样的方法适量投喂,若是无效,就得再琢磨少了哪味药材,或是用了不对的药材。 银杏见她如此慎重其事,都不敢吵她,乖乖地当个称职的小帮手。 俞采薇一日一日的试,夙兴夜寐,把脉的事转交给府医,而药浴时的针灸暂停,药膳及煎药原本就有人接手,所以她并不担心。 药浴时针灸虽然有效,但拔出的毒素有限,她太想治好他了,她心里有一种不能对外人言的打算,可这个前提是要让潘威霖解了毒,她才能进行下一步。 潘威霖每次毒发就得卧榻十几日,才能养回被狠狠折腾过的虚弱身体,因此对俞采薇单方面地决定把脉换人等事,即使再不悦,叫小顺子唤她来,她也以制作解药为由拒绝,他再不高兴也不能奈她何? 但在第七天,他能起身后,虽然身体虚弱,仍坚持来到听雨阁的药材室,不让银杏通报,还要小顺子把她带走,显然是想跟俞采薇独处。 俞采薇精神还行,只是睡眠少,吃得少,气色有些苍白,在一长桌上,有近七个小小的铁盒子,里面都有小老鼠,有的看来奄奄一息,有的活蹦乱跳,状况各有不同。 她太专心了,没发觉到他进来,不经意抬头,乍然看到他,还被吓了一大跳,抚着胸口瞪着他。 “没想到本王这张脸也有吓到人的一天。”这话极讽刺,也可显示他心情有多欠佳。 俞采薇是大夫,自然看出他身子还虚,连忙扶着他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温茶喝。 潘威霖来者不拒,但一双控诉的眼眸紧紧盯着她。 她被盯得心虚,只能向他解释是为了尽快配出解药,抓对药材分例多少,必须连续观察这些小老鼠吃下解药的变化,只能守在这里。 “我没怪你,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但我想知道,你这么努力,不眠不休的想为我做出解药的原因,我要听真正的原因。”他定定的锁住她的眼睛,让她避无可避。 她吸了一口长气,道:“王爷是我的救命恩人,民女曾说过,一定会治好王爷的毒,让王爷可以跟着沈大哥走遍天下。” “还有呢?你在本王无意识的状态下模了本王的身体,难道不用负责?” 闻言,她小脸蓦地一红,想到几天前在森林的事,在这几日却被她刻意遗忘。 她道:“那是、那是权宜之计。” “那还有什么原因?本王脾气不好,还要忌大喜大怒,可我现在隐隐要冒火。”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竟敢威胁大夫?这是最不明智的事,没想到才名满天下的凌阳王也会犯这种蠢事。” 她也火大了,直接走到长桌前捣鼓那些药材,不想再跟他谈下去。 潘威霖扫了长桌上各式药材一眼,“你这么急着做解药,是想离开吧。” 俞采薇的脸刷地一白,她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她的感情已彻底沦陷,若再留在他身边…… 她有婚约,而他有妻子,就算潘威霖能许给兴宁侯府富贵荣华来换掉她的女圭女圭亲,但她也只能是他的妾室,日后她的儿女只能唤她一声“姨娘”,儿女是主子,她却成了奴…… 她不要这样!但她怕,怕自己会为爱妥协,所以在她仍有理智前,她得离开王府,离他远远的,但她放心不下他,所以她要做好解药,解了他的毒,只要他能好好的过日子,她便没了牵绊。 “你到我身边解毒是因为你的外祖母,因为那份养育收留之恩,实际上从来不是因为我,对你来说,总归我能解毒就成了,我这个人活得快不快乐并不重要,是不是?”他面无表情地质问她。 俞采薇咬白了下唇,她想否认的,但说了又能如何? 见状,潘威霖面露苦笑,俊逸脸上有受伤的神态,“本王没爱过人,不知道爱原来会这么伤人,比毒发时更要痛。无所谓了,我这样一个人何必活着,我在乎的人视我为无关紧要的存在,打算交差了事就拍拍走人……” 她咬着下唇,想大声喊出她没有,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她只道:“王爷现在是自暴自弃吗?” “你呢?森林那天,本王昏沉之际,全身上下都被你模遍了,你怕本王要你负责,就想赶紧跑了?” “在医者眼中没有男女之分。”她其实是有避开重点位置的,但她就不懂了,他为何一直要将话题绕到这件事来。 “后来,我们也睡在一起了,你还是想一走了之,不愿负责任!” “我……”她不能否认跟他睡了一晚,因为她醒来时,仍窝在他的怀里。 “俞采薇,我只想听你说你爱上我了。”他终于说出心里最深的渴望。 她怔怔地看着他,愣了片刻才低声说:“何必为难我,只是让我徒增伤心罢了。” “你承认你爱我了。”他根本不去管她的下半句话,开心的一把拉起她将她拥在怀里,“我这一辈子,曾经有想要的东西,但因为这个破烂身体不得不放弃,我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对任何人事物产生渴望,没想到你却出现了,我想活下去,想守着你过日子,我想这是老天爷让你来到我身边的意义。” 他深情凝望着她,“你放心,我会在不损害你的闺誉下,让你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到我身边。” “以一个妾的身分吗?”她苦笑,将她心里对姨娘身分的不喜说了。 他蹙眉,“我可以跟欣儿好好谈谈,我跟她之间没有爱情……” 她摇摇头,“不完全是她,是我的身分,你可是凌阳王啊。” “你的身分?”他一愣,但眼神立即转为坚定,“那我要做的,就是将我们两人的差距减到没有任何差距为止,一切的困难都由我来解决,嗯?” 他眸光里的温柔与执着是那般动人,让她心里那股情动也在蔓延。 他握住她的柔荑,“相信我。” 烈女怕缠郎,他必须让她正视对他的感情,所以不得不步步进逼。 “好在你回应我的感情,我想过了,你要敢逃了,我不怕霸王硬上弓,反正你迟早是我的人。”潘威霖说着霸道话,却也夹杂着一分难以形容的深情。 她深情的看着他,总以温润儒雅的外貌示人,私下脾气却不好,没想到,撩拨人的情话说来竟是得心应手,她好像听到自己紊乱失速的心跳声。 两人痴痴相对,他俯身吻上她的唇,慢慢的、轻轻的、珍爱的、深情的吻着她。 屋外窗房的下方,银杏想抬头偷看,硬是被小顺子给蒙住了双眼。 听雨阁里,潘威霖躺在贵妃椅上,一旁坐着俞采薇,她俏脸泛红,但一想到刚刚他太过动情,差点引发殊心之毒,她的脸色又微微发白。 “我没事了,谁教你的滋味那么甜。”潘威霖握着她的手道。 “不许说。”她脸又红了。 他笑得愉悦,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狂野的吻就能将殊心之毒挑起,这可是他以前跟女人行房时都不曾发生过的事,可见两情相悦让他的心有多么欢喜,他可连模都还没模到了。 唉,他有点小小担忧了。 “咳,之后我尽量不来吵你,你解药紧着点做,不然我想做的事都不能做了。”他深深的看着她。 听到这话,俞采薇的脸涨得更红了,她可是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其实这次狩猎出事,你是遭了池鱼之殃,是因为我,你才身陷危险。”他还是提了正经事,接着将谢皓南的调查简略向她说了。 “你怕吗?你若是想离开……”他顿了一下,俊脸有些纠结,“我承认我很卑鄙,确定你爱我之后才告诉你这件事,因为我相信,你是愿意跟我同舟共济的女人,但我也要你相信我,我会用尽一切力量来保护你周全。” “不,我不怕的。” 两人既已心意相通,俞采薇决定跟他说出她的发现与怀疑。 一个时辰过去了,潘威霖听她说了所有怀疑的事,包括治疗他时发现有人仍在下毒,以及对杜全那瓶馔玉散的怀疑,还有他那些早夭儿女的合理怀疑等等,连殊心的毒性特质都一股脑儿的说了。 “你相信我吗?”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就潘威霖对她的了解及信任,他知道她非信口雌黄之人,他神情凝重,很快唤来小顺子,吩咐一些话。 银杏也厚着脸皮走进来,表情也相当凝重,她跟小顺子可都偷听得一清二楚。 小顺子很快的走出去,再回来时,他手上多了两个药包,从包装皮纸就可以看出已有些年岁,估计至少有七、八年。 小顺子将药包放到桌上,再跟潘威霖行礼道:“都让下人离开了,另外,有派暗卫盯着,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这里,王爷跟俞姑娘都可以放心。” 闻言,俞采薇就明白他们接下来要谈的是极机密的事。 潘威霖向小顺子点头。 小顺子便娓娓道来,指着其中一包,“这一包药是王妃规定,只要是伺候王爷的姨娘或通房都必须喝,说是王爷的子嗣少,而且可能王爷身上奇毒难解,出生的小少爷或小小姐身子骨都不好,这包药除了可以更加容易受孕外,还能养身。王妃说了,有健康的母体,怀出的孩子也能健康点。” 然后他又指向另一包道:“这一包药是保胎用,王府里最多时候有三个姨娘都有身子,王妃命人买了这些药,吩咐三餐熬煮着喝,林姨娘六个月时早产,孩子产下没多久就走了,那也是王府最后一个小主子,那之后,王爷将后院散了,除了王妃,妾室通房一个也不留。 “当时,后院动不动就死孩子,王爷也让暗卫暗中调査,拿到了这两包常用药,不过拿给太医或外面的大夫看了,都说没问题,这药包原本也该扔了,是王爷说要留着的,提醒自己他曾经有过孩子,但从来没留住,要自己别再祸害小生命,因此,这些年别说其他女人,就连王妃,王爷一次也没碰过……” 潘威霖握拳咳嗽,“咳,这后面的就不用说了,下去。” 小顺子笑笑的下去,走之前,不忘拉走听得分外专注,表情一下气一下笑的银杏。 屋里只剩潘威霖两人,“依你说的,这王府里有人给我下毒,连孩子也极可能……” “嗯,让我看看这两包药。” 小顺子之前已将药包拆开了,她一一检视,看了很久,甚至一样样拿起来尝,这才终于让她发现异状。 两包药的药材都没有问题,但其中有两种药材却被浸泡了一种慢性毒,服用时间一长,生出的孩子体质便极弱,若不是她钻研过的那几本孤本上曾提过,她可能也会忽略。 听着俞采薇的发现,潘威霖不知自己是该愤怒还是心寒,他那些孩子竟都是被郭欣害死的! 再想到他身上的奇毒,还有对杜全的猜测,潘威霖立即唤来暗卫,低声吩咐了一些话。 暗卫很快去而复返,手上多了一瓶俞采薇极为眼熟的小玉瓶——馔玉散。 俞采薇倒出一点点,沾手要试,却马上被潘威霖拉住手臂,“你疯了吗?刚刚试那些药还不够?” 她安抚道:“只一点点没事的,我漱口吐掉就好。” 闻言,他这才放开她的手。 她用指月复沾了一点,放入舌中,眼睛倏地睁大。 潘威霖已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她立刻接过漱口,一连三次,这才看着他点头道:“里面确实掺有殊心的毒。” “送回去,别被察觉了。”他冷声说。 暗卫很快又拿着玉瓶离去。 “不是应该把杜全抓起来拷问吗?”俞采薇不解。 “这些馔玉散是欣儿自宫中拿回来,再亲自交到杜全手里的,是皇兄所赐。”他想到她说的,他六岁以前可能……他不去想,先不想。 “我们现得先弄清楚殊心是谁下在馔玉散,是杜全放的,还是……郭欣。若是郭欣,她一个后宅女子又是如何得到这种毒药的?但不管是谁,他们背后定然都有另一个指使者。”他说。 俞采薇懂了,那既然是皇上所赐……不、不可能,是谁都不可能是雍华帝,这些年他如何疼宠潘威霖,是全老百姓都知道的,那么是谁给了杜全或郭欣毒药? “总之,先别打草惊蛇,我会派人盯着他们。”话虽是这么说,但潘威霖心里很不安,他隐隐有一个猜测,但他拒绝再细想下去。 第二日,俞采薇与潘威霖甫出清风院,就见到郭欣走过来。 再看到郭欣,俞采薇只觉得心寒。 “王爷跟俞姑娘要出去?去哪里?我能不能跟?”她眨眨眼,一脸欣喜。 “俞姑娘要找一些药材,我跟余伯彦他们要去听戏。”潘威霖眸光闪了闪,知道这两者,她都不感兴趣。 “无趣,我不跟了。”郭欣嘟着唇说。 俞采薇看着她,似乎从认识她开始,她就是这般单纯天真的模样,说有多无辜就有多无辜,可是……那么多来不及长大的生命,她怎么下得了手?心如蛇辙却伪装得如此天真无邪,心计之深着实令她害怕。 郭欣看着潘威霖,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可她总觉得他刚刚看她时似乎有些不同,但眼下又与平时一样,是她多心了吗? “那我找好姊妹买胭脂水粉去。” 一行人同出王府,郭欣先上一辆马车走了。 “听戏?”俞采薇问他。 “陪你去买药材。”他是骗郭欣的,知道她做了什么事后,他实在无法再跟她同处一室,更甭提一起出去了,他怕自己会杀了她。 “哈啾。”马车里的郭欣打了个喷嚏,突然觉得冷,但怎么可能?天气正热着呢。 第十一章 不愿面对的真相(1) 日子一天天过去,郭欣觉得潘威霖对她愈来愈冷淡,一些事情在处理上似乎也避开了她。 难道被发现了吗?她心里咯噔了下,不、不可能,那毒下得有多隐密她最清楚,若是被发现,早几年就瞒不住了,她不能自己吓自己。 而暗卫在经过近月余的潜伏监视后发现,杜全在三餐中固定一餐会加入馔玉散,更有一夜,他与郭欣在偏僻小院见面,为了不打草惊蛇,暗卫不敢靠太近,所以并未听到两人说了什么,但从神态中可以确定两人的关系绝不是主仆,反之,郭欣对杜全是带着讨好的。 加料的餐食自然被处理掉了,改由俞采薇这里为潘威霖负责三餐,但知情的也只有几人。 俞采薇并没有过问潘威霖要怎么处置郭欣,她知道他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这令人震惊的事实。 “但……在她背后的人是谁?”对此,她倒是好奇得很。 潘威霖不敢也不愿去相信,想起宫变那一日,安南王率五万精兵在城外,与先潜入京城的士兵里应外合,再与勾结的朝臣谋逆逼进皇宫,死伤相当惨烈,连安南王也遭万箭穿心。 而后皇兄登基,定了一干罪臣,该问斩、下狱或流放至苦寒之地,那时京城官场动荡,还是皇兄日以继夜的处置才安定住民心。 若再回想到狩猎那日,谁有那么大的能力,能无声无息的算计到天地玄黄与四名最菁英暗卫,还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想起这么多年来的呵护,他认定绝不可能是皇兄,一定还有狡猾地隐在暗处的某人。 此时,小顺子走进来,拱手道:“王爷,皇上召王妃进宫了。” 潘威霖抿紧唇,皇兄对他的关心众所周知,但召他进宫,十次他只愿去两次,后来皇兄就召见郭欣,钜细靡遗地问他的身体及近况,并不特别。 此时郭欣已乘坐马车进宫,不意外的,雍华帝询问的都是潘威霖的健康状况,但她有事要私下谈。 为了避嫌,为了维护雍华帝护弟的好形象,雍华帝见她从来都是在御花园内,皇后、嫔妃甚至宫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她用眼神示意他,表示自己有重要事说,但亭台里有五六个伺候的宫人。 雍华帝对倪宽使了个眼色,倪宽便要伺候的宫人都退出亭子外,连自己也退下。 看那些人离得够远了,郭欣这才将近日的异状低声道来,又语带埋怨,一直跟杜全说要与他私会,怎么都没有给口讯等等。 雍华帝看着这个五官精致、我见犹怜的弟媳,此时她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但他可记得她有多胆大,偷偷溜到他的寝宫,躲到浴池,说要成为他的女人。 于是他告诉她,只要她帮他一个大忙,他就让她美梦成真。 三年后,她在嫁给弟弟的第二天,她也成为他的女人,每隔一段时日,他出宫与她私会,也将殊心的毒带给她。 多年来,她也真的很乖,对自己死心塌地,他也享受将弟弟的女人压在身下的快感,感觉狠狠羞辱了潘威霖。 只是出宫自是轻车简从,只带亲信,危险也多,近两年,国事繁杂,不安分的几个小国时不时有异动,边关吃紧,他原本想取消夏猎,但近日诸事不顺,又想到潘威霖悠闲度日,顿时觉得不平,夏季狩猎一次算计了三人,他又在第一天就将弟媳妇压在身下逞欲,连日来的郁闷之气随之纡解,神清气爽了。 眼下听她提及异样,“我那弟弟从来聪颖,但再怎么怀疑也不会怀疑到朕身上,因为朕对他太好了,倒是你,再来这些日子安分些,少去找杜全,朕可不希望他曝光了。”他有这样的自信,自是那经年累月累积下来的护犊之情,当弟弟的只有感激。 郭欣也只能点头,接着,雍华帝一如过往赏赐许多上好药材及补品给凌阳王府,也赏给郭欣宫中女子御用之物,像是珍珠粉雪莲膏、花胶燕窝等。 郭欣坐在马车里,心情并不好,听雍华帝的意思,他还不想潘威霖死,可她希望他快去死,他一死,她就能跟雍华帝日夜相处,不致让思念泛滥成灾! 因为雍华帝的吩咐,不管是杜全或郭欣都特别安分,虽然一样进出王府,但潘威霖安排暗中跟监的人都无功而返。 明明知道有一个幕后藏镜人却无法揪出来,这让他很沮丧,没有办法抓出这个人,他跟俞采薇都可能再次遇险。 一生可长可短,可以有遗憾,但不该活得糊涂,他心里其实有一个名字,只是他不愿去证实,不愿去相信,但他不想再逃避了。 他有个想法,也跟俞采薇说了。 “你说你觉得幕后人是……”她实在很难相信。 潘威霖苦笑点头,“给一个假消息,如果郭欣去联系,就是我们的机会。”他将方法说给她听。 她欲言又止,但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其实有个人可以帮王爷确定。”她将自己与皇后相遇相知的事简略道来。 他诧异她与苏妍谨居然有这么多年的姊妹情谊,再想到她第一次进宫,见到岑嬷嬷时的反应,原来如此,但也肯定皇嫂的确是这个计划中最好的人选。 “那我立刻写信给苏姊姊。” 俞采薇在他的注视下,脸红红的写了一大叠,为她博得一个晕乎的深吻,才放入信封,依惯例,让银杏送到苏楼。 不到一个时辰,这封信就透过特殊管道送到岑嬷嬷手上。 凤仪殿里,苏妍谨看完信后微微一笑,俞丫头倒诚实,把她跟凌阳王的情事都倒出来了。 “女子外向,就怕娘娘不帮忙呢,不过,若证实真是那一位……”岑嬷嬷说不下去了,明知道不是个好的,但没想到那么的不好。 “本宫敢肯定就是那一位。”她冷笑出声,深宫岁月悠长,她看新人笑,也听旧人哭,争名夺利的丑陋人性,令后宫凋萎了不少花,本以为已见证过太多的喜怒悲欢,日子过得索然寡味了,不想她竟然错失一部最大的戏。 罢,不就是对那个人的事不上心,而懒得去理会他的事吗? 岑嬷嬷就不懂了,凌阳王聪敏,难道还不如皇后看得通透,这般想着,她将疑问拿出来问了皇后。 苏妍谨却是目光一敛,似笑非笑地道:“有人不到黄河心不死,还惦记着兄弟情。” 她在宫中眼线不少,要知道消息一点儿也不难,何况又是好妹妹的事,她一定得要上心。 她召来亲信吩咐,交代一番,“去安排吧。” 暗卫拱手,退出宫殿。 之后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道:“俞丫头在夏猎出事,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见见。” “娘娘若是想见……” “不,看来凌阳王府魑魅魍魉不少,别给她添事,不过……”她以杯盖轻扣杯缘,“既然都动了那批暗卫。”她又让岑嬷嬷唤了人进来,再派两批暗卫出宫,一批盯着郭欣,一批则暗中保护俞采薇,小心点总是好的。 岑嬷嬷低下头,不知该叹息还是……主子动的这批暗卫可是谢皓南私下送给娘娘的十二影卫,但这次谢大人受杖刑,娘娘连见都没去见一面。 苏妍谨心里不想那个人吗?很想,但见了又如何? “王爷请看,这里有一段记录。” 听雨阁的书房里,俞采薇正指着一本医书古籍上的一页小字—— 阴阳草,此乃上古医书中能治百毒的上好药材,余走遍天下,从一奇医口中得知,曾在屠龙山的云龙寺寻得三株,余费时一月,抵达云龙寺,依奇医所言,行至后山处,进入一片鲜少有人进入的茂密森林,再行走一炷香功夫,即见到一土丘,又闻流水声,阴阳草性喜潮湿,余循水声前行,于瀑布下方山壁下,在绿草间见几株微红发亮的奇草,一如奇医所绘。 “一旦拿到这株奇珍异草,再加上我的医术,民女有把握,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能让王爷身上的奇毒完全消失。”俞采薇说得眼睛闪闪发亮。 他一挑浓眉,“事不宜迟,本王赶紧派人……” “王爷可别动静太大,若是不小心传出什么风声,这等奇珍异草最容易引来麻烦,毕竟财帛动人心,在生命面前,需要它的,可不惜一掷千金来求。”俞采薇又说。 “果然是大夫,比本王还要慎重。” 书房外,突然传来小顺子的声音,“王妃吉祥。” 接着,是郭欣困惑的声音,“小顺子跟银杏怎么都在门外?里面不用人伺候吗?” “呃……王妃,是俞姑娘有要事跟王爷说。” “说得那么久?春莲不是已告诉过你,我在等着王爷用膳呢,我等到一桌饭菜都凉了也没见到王爷,走开,我要看看他们到底在里面忙什么。” 郭欣闹脾气了,随即门被打开,屋里的两人本来靠得极近,门一开就立刻分开来。她咬咬下唇,看起来就很委屈,“王爷不是跟欣儿约好要一起用膳吗?欣儿都等多久,饭菜也凉了。” 潘威霖一脸歉意,但随即又笑了,“若没意外,再过一个月我的身体就没事了。” 她一愣,“怎么可能……不是,真的吗?那太好了。” 潘威霖没有错过她脸色变化,将俞采薇的话说给她听,连那本古籍记录的那一页都翻开她看,让她清楚知道要怎么找到那几株阴阳草。 郭欣只觉得心怦怦狂跳,不行,她绝不能让潘威霖恢复健康,绝对不行! “欣儿怎么脸色发白?” “太饿了,现在又太高兴了,心跳都乱了。” “是我不好,我们现在去吃饭,顺便安排人去屠龙山。”他又回头看着俞采薇,眼睛眨了眨,“俞姑娘也快去用膳,等到阴阳草拿回来,就要看你的了。” “王爷放心,我知道怎么处理的。”她回以一笑。 说罢,潘威霖带着郭欣出去了。 这一晚,在王府偏僻小院,杜全听到郭欣说的事,脸色也变了,“此话当真?” “当真,若不是那日王爷刚好找我一起用膳,我都不可能会知道,你也知道清风院的事,王爷不要我管的。” “这事太重要了,必须立即禀告皇上好做安排。”杜全神情凝重。 “还有俞采薇,阴阳草不能让潘威霖的人拿到,俞采薇也不能留,她是皇上派来的女医,找个由头让她离开,再来,她出什么事就与王府无关了。”她双手握拳,眼露冷光。 杜全嘲讽一笑,“你这王妃当得可真容易,除了皇上要你办的事外,什么都不知道。” 她明眸窜上怒火,“注意你的态度,虽然你是皇上的人,但我再不济还是凌阳王妃,日后还是皇上的嫔妃。” 杜全不想跟她在这上面浪费唇舌,他得迅速进宫一趟,不过他还是告诉她俞采薇真正的身分,又说:“纯粹是蒋太医的推荐她才能进王府,至于为什么要如此隐密行事,以宫中女医的身分入府,是因为她已有未婚夫,若是被认识的人认出,婚事即可能告吹,”他顿了一下,看着她道:“杀鸡焉用牛刀,我想她的事就不必禀报皇上了,找个由头让她离开王府,于你来说应该是易如反掌的事。” 杜全先行离开,郭欣略有所思的也走了。 不久,天空下起一阵急雨,但一个高大身影就着这雨夜出了王府,接着马蹄声响起,一人策马直奔皇宫,在他身后,两道黑影施展轻功,无声无息的尾随,亲眼看到他策马进入皇宫大门。 皇宫禁卫森严,那两抹黑影返回凌阳王府,向潘威霖禀报道:“只有听到他们说什么,杜全与王妃几近低语。” “无妨,皇宫里有人接手盯着。”他手一挥,两名暗卫退出。 俞采薇这才从屏风后方走出来,他拉着她坐在他怀里,见他脸色凝重,她轻声道:“苏姊姊那里还没送消息出来,也许不是他……” 他将她抱得更紧。 “云龙寺那边不会有事吧。”她已经尽可能地将阴阳草的位置写得离云龙寺很远,就怕会伤到无辜的香客,那一页内容是她造假的,却是潘威霖找专人将纸张做旧,一看就觉得有些年分。 “不会的。”他说。 第二日,苏妍谨那里有消息送出来了,杜全当晚直接进了御书房,不久后就离开,回到了凌阳王府。 雍华帝则在杜全离开后没多久,就派一批黑衣人连夜外出,但前去哪里还未得知,总之,有人盯着,要他们放心。 第十一章 不愿面对的真相(2) 潘威霖从听到消息后就一直没说话。 小顺子头低低的,替主子感到难过,还要查下去吗?都有答案了…… 潘威霖的心中也是很早之前就有答案,只是他还留着那么一丝丝希望。 最亲近的兄长,竟是毒害自己的人,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皇兄那颗心也藏得太深了,何必呢?下药重一点,就此生不见了。 俞采薇无法劝他不要难过,这事换成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都无法接受。 人性如此丑陋,这是钝刀子割肉,受苦的是潘威霖,雍华帝却享受着宠弟如珠之名,真令人作呕。 潘威霖突然间觉得无法喘息,整个人像被五马分屍,撕心裂肺的痛。 痛……好痛!大悲之下,他毒发了,他痛得全身发抖,身子蜷缩起来。 “快,快吃药。”俞采薇就担心他毒发,一直备着药,是第一批制好的解药。 “俞姑娘,奴才来。”小顺子可没忘记上回主子交代的话,奉献出自己的手指头,但这次主子不咬了,立刻咽下那颗药丸。 “扶他到床上,拉开他的衣服。” 俞采薇迅速施针,最后一针,她轻捻针尾,只见尾针飞速转动,发出嗡嗡声,过了好一会儿潘威霖才平静下来。 小顺子跟银杏都知道,那瓶药只要持续吃上三个月,那毒就能解的,眼下看到那药丸这么快就能压制住毒素,小顺子高兴得都哭了,不是不相信俞采薇,而是怕高兴得太早,可如今看到药效,他可以高兴了。 小顺子跟银杏退了出去,让两个主子独处。 潘威霖握着她的手,“让你担心了。” 她摇摇头,见他要坐起来,帮忙他起身,在他身后垫了枕头,让他坐得舒服。 “你说,皇兄许了郭欣什么好处,让她残害我的子嗣,她到底图什么?” 一个女人图什么,富贵?可凌阳王不富贵吗?他疼她宠她,后院无人,这样还不够? 那就是爱情了!俞采薇沉默了。 但潘威霖从来都不是个笨的,突然间就笑了,“我们两个很适合,你遇人不淑,我也遇到一个心在他人身上的妻子,咱们同病相怜。” 闻言,她突然松了口气,他看出来了。 潘威霖将她轻轻带到自己怀里,“痛过一次就够了。”说不伤心是骗人的,但怀里安静的小人儿,让心痛稍减,庆幸他这可笑又可悲的人生里还拥有一个她。 云龙寺香火极盛,传言有求必应,尤其是一到上元节,游客更是络绎不绝,平时每逢初一十五,世家贵胄、平民百姓也会过来上香抄经,香烟曼袅,诵经及木鱼声不断,是颇负盛名的古刹。 这一日,来礼佛的香客在上山步道上形成一蜿蜒的人龙,一切如往常一样,但就在翌日,天泛鱼肚白时,空气中突然隐隐多了股焦味。 在山下的老百姓只要抬头看,就能见到云龙寺后方山头冒起的熊熊大火。 这一场火烧了一天一夜才熄灭,庆幸的是,云龙寺这座古刹安然无恙,但后面的山头……当地官员及老百姓爬上山去眺望,已成了一大片光秃秃的焦土。 因为云龙寺无事,便传说云龙寺有众神明保佑,香火更盛了,但这场火却烧掉了潘威霖的希望。 潘威霖听到消息时,心又痛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心情,皇后的人也随即带来消息,就是雍华帝派去的人纵火。 郭欣得知云龙寺附近大火,着急赶来清风院看他,只见他面无表情,神情愣怔,她强压下心头的愉悦,面露忧心地道:“王爷也知道了?别难过,我现在就去面圣,请求皇上再派人四处去找,一定还有其他地方有阴阳草的。” 俞采薇看着死气沉沉的潘威霖一眼,心知这不是演戏,是对另一个人的心死。 她看着郭欣道:“民女只知道那个地方有,再来,可能得到南夷或北疆才有机会,但路途遥远不说,生长处皆有毒虫瘴气,要深入采药并全身而退的机会极渺茫。” “皇上身边能人极多,既然知道还有,怎么可以放弃?我不管,我现在就进宫一趟。” 郭欣还真的进宫去了,没想到回来时,雍华帝也微服来到凌阳王府,看到俞采薇就是一阵痛骂,“有治疗奇毒的奇珍异草,为何不来向朕禀告,好让朕多派人随行,眼下,这烧没了,你……”他神情痛苦。 “皇兄,不怪俞姑娘,是我的错,本想给皇兄一个惊喜……”潘威霖觉得很讽刺,也是现在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会演戏,幕后主使者竟然是皇兄,不想他被治好的人是皇兄,下毒的人更是皇兄! 雍华帝叹了一口气,看着头低低的俞采薇,“王妃已经把你说的地点转述给朕听了,朕会派人去找找看,只要有一丝希望,朕都不会放弃的。”他又再叮嘱一番,看潘威霖已经释怀,这才安心离去。 郭欣想要陪着潘威霖,却遭到了拒绝。 “我想一人静静。”潘威霖表情已如平常温和,但郭欣还是从他眼底看到一丝失望。 失望就对!她心想,但还是装模作样的安慰他一番。 “我没事,这毒在我身上都十多年了,皇兄也会派人去找阴阳草,想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我信他。”他反过来安慰她,一如过往那样。 闻言,郭欣又不痛快了,她希望他是痛苦的。 稍后,郭欣跟着俞采薇离开,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听雨阁,郭欣停下脚步,伸手攥着她的手,“王爷还要麻烦你多费心了。” 俞采薇欠身一礼,目送郭欣主仆往盛牡院去,直到她们消失在视线后,她才又返回清风院。 郭欣一回到盛牡院,甫坐下喝茶,春莲就上前道:“王妃,人已经来了,在外面。” “叫进来。” 春莲带进来一个老嬷嬷,头低低的,不敢抬头看贵人。 “说吧。” 老嬷嬷早被告知进来要说什么,她也不敢含糊,仔仔细细地将这几天从兴宁侯府下人嘴里,打探到有关俞采薇的事一件件、一桩桩的说出来,包括女圭女圭亲、包括高世子的不喜,心有所属的杜宜珊,说了很多很多。 杜宜珊啊……郭欣嘴角微扬,这倒是有可以谋划的点,不过是一张帖子的事。 皇宫的凤仪殿里,一名黑衣人报告完事情,拱手退下。 苏妍谨抿紧薄唇,眼眸闪动着怒火,那日想到俞采薇在夏猎出事,她便多派了一批暗卫盯着郭欣,没想到竟被她盯出了一出大戏,而且她还想在她即将办的风雅会生事。 “娘娘,这事肯定得阻止啊。”岑嬷嬷急着道。 “她笃定是要把她的请帖给人,没关系,她整这一出来算计俞丫头,本宫怎么也要她付出些代价。”苏妍谨心里已有计算,她吐了口长气,又冷笑一声,“嬷嬷,你说做人怎么那么难,想平静的度日子也不能。” “娘娘……”岑嬷嬷眼眶微红。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心好累,嬷嬷。” 苏妍谨合上眼睛,忍住眼中的泪水,她被迫成为太子妃,被迫成为皇后,离开心爱的男人,她痛苦,那个男人更苦,还傻傻地想方设法来到她身边,守着她也好。 她无法为他守住身子,但她可以守着自己的心,不为雍华帝生下一儿半女,她的肚子只能为那个人生儿育女。 她讨厌雍华帝,讨厌家族的每个人、讨厌后宫所有人,这些人都贪、都自私,她就让这些人都拿不到他们心里想要的,那才公平! 这一日,天空晴朗无云,富丽山庄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门口队伍拉得长长的,车上坐的都是王公贵族及士家女眷。 风雅会虽然是皇后主办,但皇后并未年年出席,兴致好时,待上一个多时辰,也曾露个脸就离开,自然也有缺席的时候,但也不忘派人送来竞赛胜出的黄金百两、古董字画等等。 冲着这些价值不菲的奖品及才名,世家大族的人都想方设法想要拿到一张帖子,更甭提只要能进到富丽山庄,就是一种身分表征。 可今日,皇后要让大家失望了,说是凤体微恙,不过她仍派了多名女官及岑嬷嬷送来重礼。 富丽山庄里待客自有一套流程,训练有素的宫女招待着来客,上百名宫女及太监则穿梭在山庄里,为来客添茶酒点心。 在假山另一边的水榭旁,已经有人玩起曲水流觞,穿越园中的一条小溪有一只放置酒杯的托盘缓缓流动,随着一道喊停声,击鼓声跟着一停,就有人大声喊着吟诗献艺或是饮下托盘上的酒。 郭欣也在这些贵客中,但她的目光时不时梭巡着园内的来客,就连春莲跟夏荷也在帮忙找,待会儿就要入席了,怎么却不见她?宴会都进行多久了? 郭欣抿紧薄唇,目光又落到另一个亭台里的俞采薇。 俞采薇今日可是被她硬拉过来参加的,费了一番唇舌,将风雅会说得如何如何都没用,还是潘威霖开口,道了一句“去见见世面也好”,她才来的。 亭台里,俞采薇穿淡蓝色的烟罗长裙,外罩一件月牙白印莲花暗纹的绫衣,整个人看来清丽优雅,她注意到郭欣时不时看过来的目光,也知道她一直想将自己拉在她身边,但她刻意与郭欣保持距离。 “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你去也好,不然这一次她没成功,也许还有下一次。”潘威霖在两人私下相处时这么跟她说:“你放心,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不会有事的。” 但到目前为止,她实在不懂郭欣到底想做什么?此时,郭欣想见的杜宜珊正在富丽山庄的西区。 皇后办的风雅会,除了可带自家的丫鬟,每一位来客都配有一名内侍或宫女,一来是山庄占地太宽,容易迷路,二来也能照顾贵客的各种需要。 负责招待她的宫人,是个圆脸爱笑的宫女,不过好像是新来的,因为带她们绕了远路而频频道歉。 “姑娘,那不是高世子吗?”后面的两个丫鬟突然叫出来。 杜宜珊定睛一看,就见前方竹林有排屋子,一名太监就领着高伟伦往那里走。 “姑娘,那是给客人休憩的屋子,可能那位公子人不舒服,内侍才会领着那位公子过去。”圆脸宫女说。 “不舒服吗?实不相瞒,那是我相识的大哥,我去看看。”杜宜珊想了一下又道:“宫女姊姊有事去忙,我们走一圈了,知道怎么走了。” 圆脸宫女原先面色为难,但听到她再三保证绝不乱走,这才点点头,先行离开。杜宜珊主仆立刻往那排屋子走去,而高伟伦已进踏进其中一间屋子。 屋内装饰极其简单,一张床铺、一茶几及两张椅子,茶几上香炉曼袅,缓缓吐出烟雾。 高伟伦快步来到床前,拉开床纱,一愣,猛地回头看着带他进来的宫人,“你不是说宜珊妹妹在这里休息?人呢?” 说罢,他忽然觉得头有些晕,连忙坐在了床上。 “我出去帮公子问问。”貌相清秀的小太监端来一杯茶,说道:“外头天热,公子跟我走了一路,先喝茶吧。” 高伟伦点点头,拿了杯子一口饮下,再放下茶杯,就见小太监已经走了出去。 似乎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一声,“高哥哥……” 他努力的摇摇头,觉得头更昏了,只见弱柳扶风的杜宜珊快步奔向自己,一双湿漉漉的黑白明眸凝视着他,“高哥哥怎么了?呃……干什么?” 高伟伦突然一把抱住她。 “你干什么?放开我!” 有股莫名的渴望从下月复涌上来,高伟伦忍不住将心上人抱得更紧,他低头凝视怀里的温香软玉,只要一低头就可攫取的诱人红唇,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占有她,她就是他的! 思及此,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渴望,俯身攫取她的红唇。 “唔嗯,高哥哥做什么,不要!”杜宜珊别开脸,他便去拉扯她的衣服,这时,她才发现他不对劲,他俊脸发红,整个人发烫,她曾在大房后院见过,这是中了媚药! 两个丫鬟原是守在门口的,一听到她的叫声就连忙冲了进去,见到两人的状况,吓得去拉人,“放开我家姑娘,高世子,放开!” 然而杜宜珊这时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这是一个好机会,那些好的、有身分的男人不会娶她为妻,但高伟伦会,而且她嫁过去就是侯府的世子夫人,虽然不知道他是遭了谁的道,但这真的是她的机会。 “你们出去!去找负责的女官,说我人不舒服,在这里休息,请大夫来看我,快去!”她急着说。 两个丫头都听傻了,不,是不敢相信,高世子正撕扯着她的衣服,她却要她们出去,还要…… “还不快去!” 但她们也发现高伟伦的不对劲,他就像是没有看到她们,只顾着抱着自家姑娘又亲又扯衣服,当下隐约明白了自家姑娘的意思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杜宜珊知道自己得抓紧这一生幸福的机会,至于王妃交代的事,下一次,自己仍可以替她办的。 两个丫鬟很快退出去,再顺着记忆往来时路跑,并没有察觉到这附近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而竹屋后方,岑嬷嬷透过窗户,冷眼看着屋里那对男女交缠的动静,圆脸宫女及小太监就站在她身后。 岑嬷嬷心想,主子算计人心的能力实在太厉害,原本还做了二手准备,看来是不需要了。 “该你们去带人了。”她说。 身后两人点头离开。 第十二章 前往疫区(1) 花园宴席上,郭欣憋在心中的一股怒火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喷泄而出。 杜宜珊没出现,那出戏要怎么演?她忍着怒火看着坐在一旁,静静低头喝汤的俞采薇。 突然间,春莲快步来到她身边,附耳说了些话,她脸色不变,望向不解看着自己的俞采薇,“我去处理一下事情。” 但此时,岑嬷嬷已带几个宫女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脸色不一的贵妇人。 “真是的,怎么有这种事!”议论声音愈来愈大,太杂乱,场面变得有些混乱。 “就是,汝阳府四姑娘说是要找大夫,结果……呵。” “那里是欣赏黄金牡丹的必经之路,一整排厢房是为客人准备的,两人却在一起行苟且的事……” “对象是兴宁侯世子呢,真是的,还被几个夫人亲眼撞见了,这对男女真不要脸!” 郭欣已听出什么事,那两个人竟然……她心里冒火,但面上不显。 这时,一名自称与兴宁侯府相交较深的夫人开始低声说了,她对那门女圭女圭亲也是听过的,因为俞采薇鲜少出门,她没印象,但杜宜珊那时可没少往高伟伦身边凑。 她将魏氏不喜杜宜珊,甚至在知道她跟孙子隐隐产生情愫后,就义正词严的要她别再去兴宁侯府的八卦给说了。 “当然,如今状况可不同了,出了这种事,汝阳侯府再不显也是正经人家,兴宁侯府可不能不认人。”这位夫人其实是苏妍谨安排的人。 议论这么多,岑嬷嬷却是走到郭欣面前,先向她行礼,接着脸色却变得严肃,“王妃容禀,老奴留下来是要将今日胜出的诗词带回给皇后娘娘欣赏,并将优秀出色的才俊闺秀说给娘娘听,怎知会遇到这等肮脏事,还请王妃告诉老奴,回宫后要怎么跟娘娘说明?” 郭欣一看这阵仗就有不好的预感,但她清楚这责任自己可不能担下,“我听不明白,这汝阳侯府的四姑娘与我也只有几面之缘,连普通朋友都说不上,嬷嬷为何独独找我询问?” “因为帖子是王妃给她的,王妃想要否认?杜姑娘原本说是捡到的,可这风雅会的帖子哪有这么好捡,老奴不信,再三询问,她便说是王妃送的。” 闻言,郭欣脸色不变,若是照她设想的路线走,谁会去管这张帖子? 一旁众人也议论纷纷起来—— “皇后办的风雅会,一帖难求,却给了杜四姑娘,听说杜府正跟要哪一家交换庚帖啊,王妃这是特意要帮她,让她能来这里跟世子幽会?唉呀,王妃充当引见人,现在却当众说她们连朋友都说不上?” “王妃甘冒着皇后之怒也要帮这对有情人,虽说王妃天真不谙世事,但能帮到这种地步,是没脑子了吧。” “凌阳王也是可怜,被奇毒折磨十多年,讨了这么个天真无邪实则没脑子的妻子,也难怪凌阳王宠归宠,但鲜少带着她出游。” 这敢开口的都是皇后交代的人,也都有身分的。 郭欣都傻了,她本来是要找人拆穿俞采薇,但这个目的现在不能说了,一说,她就成了心机深沉的人,这下她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岑嬷嬷也没再逼郭欣,事实上,也没打算从她嘴里听出什么答案。 片刻之后,她重回竹林木屋,看着坐着相拥的男女,问高伟伦,“不知高世子打算怎么解决?” “我会娶宜珊妹妹。”高伟伦很有肩膀地道。 “那也行,如果你们是两情相悦,虽此事实在不该,但老身想,皇后娘娘也不会再追究。”岑嬷嬷说。 高伟伦低头看着怀里的杜宜珊,她倚靠在他怀里,头都不曾抬过一回。 “我真的会负责的,你不必担心。”只是,一想到祖母说一不二的个性,他脸色微微发白,但他定然不会辜负杜宜珊,虽然他想不明白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没关系,结果是他想要的。 富兰院里,魏氏看着跪在身前的长孙,额际隐隐抽痛,只觉气血翻涌。 皇后主办的风雅会,成了他跟杜宜珊私会之地,还做那肮脏事,明摆着把皇后的脸往地上踩,好在皇后大度,没有追究,不然…… 但这两人做了这种伤风败俗的事,让兴宁侯府成了个大笑话,丢脸!她老太婆日后都不敢出门了。 她是不愿见孙子的,但他老子带儿子进来了,还带了媳妇…… 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还有几乎倒卧在儿子怀里嘤嘤哭泣的儿媳妇,魏氏只觉得一口老血就要吐出来。 她出身百年世家,嫁了才情斐然的侯爷,怎知却是个短命的,漫漫岁月中,好不容易拉拔大独子,却坚持娶个柔弱的小媳妇,怎么教都无法掌事,转而对孙子严厉教导,也早早相中俞采薇,可…… 魏氏又想起柔弱无依的杜宜珊,是她大意了! 她看着孙子眼中的执着,憋着股气,问:“你要娶杜宜珊?” 高伟伦听出这是对心上人的不喜,可他身为男人,自然要将责任一肩担下,“是孙儿的错,孙儿招惹了她,孙儿此生非她不娶。” 魏氏气到说不出话,赫嬷嬷连忙端上一杯茶,让她喝口茶缓缓。 “竟还这么护着!私会外男,做出苟且之事,如此恬不知耻,你说非她不娶,那你将采薇置于何处?” 他沉默,她关他什么事? 魏氏直勾勾地看着孙子,这是打定主意了,但木已成舟,她抿抿唇,“你们私相授受的丑事已传得人尽皆知,老太婆让一步,尽快选定吉日,将采薇娶进门,三个月后,杜宜珊就纳为妾。” “不行,我不能委屈宜珊妹妹,我要娶她为妻!” “那采薇呢?”她怒问。 “我心悦宜珊妹妹,我与俞采薇的婚约只不过是口头约定,并没有三媒六聘,根本做不得数。”他大声说。 魏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做不得数?虽是口头约定,但府里的人知道,相好且往来密切的几家也知道你的未婚妻因父母双亡,前来投亲,早早就在你祖母身前尽孝,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外祖母,请成全表哥跟杜姑娘吧。” 蓦地,门口传来俞采薇的声音,她身后跟着银杏。 魏氏见俞采薇走到自己面前,双膝跪下,银杏也急急跟着跪下。 “外祖母,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姻缘只会成就一对怨偶,何苦呢?君子有成人之美,采薇不愿棒打鸳鸳,成一横刀夺爱的小人。”这桩婚事于她不痛不痒,她是乐于取消的。 魏氏看着下面跪着的一双男女,看着孙子梗着脖子,不肯屈服,再看着外孙女,这个在她身边长大的好姑娘,就这放弃了吗? 厅堂内被凝滞沉闷的气息笼罩,银杏后悔了,姑娘要她别进来,但她怎么能让姑娘一人面对这些人? 原本是铁板钉钉上的侯府少女乃女乃,却被杜宜珊截胡,叶虹看看俞采薇,觉得她很倒楣也很可怜。 她的目光不小心又对上儿子,见他目露请求,她咬着下唇,抬头看着婆母,身子却是一缩,又往丈夫怀里钻了钻,不行,她没胆量求婆母成全儿子。 婆母性格强势,一直不喜欢她,如果可以,她绝不往她眼前凑,事实上,就连婆母教出来的俞采薇她也害怕,叶虹想了想,谁也不看,怯怯地咬着下唇,低下了头。 魏氏想到杜宜珊的样子,再看到叶虹唯唯诺诺低头的软绵模样,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她额际抽疼,一代代的男丁都这么没出息,她如何颐养天年? 由于魏氏迟迟不松口,高伟伦一想到梨花带雨又满目委屈的心上人,他抿紧唇,他一定要祖母点头应了婚事。 他冷冷看了装好人的俞采薇一眼,才道:“祖母,有件事,宜珊妹妹只告诉我,那件事若被外界得知,表妹的名誉肯定受损,但如果祖母不愿成全,那孙儿只好说出那件事,届时,孙子退婚就是理所当然,祖母可不能怪孙子。”一想到那件事,他脸色变得铁青,眼眸也冒出火花。 银杏想也没想就要跳起来说话,俞采薇却拉住了她。接收到俞采薇的眼神,银杏低下头,姑娘也说了,进来一定闭嘴。 “好啊,竟还威胁上老太婆了,不知你的心尖尖说了哪件事?”其实魏氏已经猜出来了,心中不由得对这个孙子更加失望。 高伟伦看向沉静的俞采薇,“这几个月来,她没有在琉璃院备嫁,而是住到凌阳王府为凌阳王解毒,别的不说,针灸能不肌肤相亲?她早已不洁,孙儿嫌……” “住口!”魏氏气得摔杯子,“采薇为了你,为了兴宁侯府未来的功名利禄,才应了老太婆的请求去医治凌阳王,你不知前后便出言批判,我怎么就养出了你这头白眼狼!” 高宗佑愣住了,这事他并不知情,他看向怀里的妻子,只见她也摇头。 但高伟伦被这么当众责骂,还是在俞采薇面前,更显难堪,多年的不满与怨慰再也压抑不住,他怒不可遏地反问:“为了我?是我要求的吗?一如这女圭女圭亲,谁问过我的意见?我要的女人,你们不给,我不要的女人,你们硬塞给我,我的功名利禄,需要她一个女子来帮衬,在你们眼里,我到底是有多么无能!”说到最后,他是咆哮而出。 魏氏气得心绪翻涌,只觉得喉间有一股子腥甜血气要往外冲,她硬是强压下去,“没错,是祖母太多事了。”她到现在才知道孙子有一颗铁石心肠,怎么都焙不热。 “祖母……”高伟伦冲动大吼过后回过神,突然愧疚地低下头来。 “母亲,他是急了。”高宗佑瞪儿子一眼,再看向魏氏,“别将这混帐的话放在心上。” 魏氏叹息一声,眼角微红,“罢了,这事从头到尾就是老婆子该死多事,就这样吧,婚事我应了,采薇,女圭女圭亲作罢。”但再看向高伟伦,她眼神一冷,“老太婆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让老太婆在外面有听到有关采薇一句不好,尤其是凌阳王府的事,你娶进来的孙媳妇,老太婆不认,死后也别让她给老太婆上一炷香。” “宜珊妹妹不会说出那件事的,她虽然告诉了我,但也再三叮嘱要我别再说出去,我是被逼急……” “呵!”魏氏冷笑道:“若真是如此,不是该连你都不说?这等卑劣心机,你都看不清。”她摇头,“是老太婆太心软了,当初要她别再来府里,不是对她绝情,而是怕害了你,害了兴宁侯府,可如今看来,还是老太婆的错,将她接到府上小住,让她不知耻的勾引了你,才有这糟心事了。” “祖母,宜珊妹妹是个好姑娘,是我去招惹她的。” “老太婆还不至于老眼昏花,你选了什么人,时间终会让你看清楚的,老太婆累了,除了采薇外,其他人都出去。”她心灰意冷,兴宁侯府的担子太重,她扛不了,也不想扛了。 高宗佑等人,连银杏也出去了,屋内,只剩祖孙俩及赫嬷嬷。 俞采薇说起自己的打算,她会搬离这里,所以侯府的院子就不必为她留,她不是没想过告诉魏氏跟潘威霖的情事,然而郭欣的事还没解决,她也不想外祖母替她担心。 “左右替凌阳王拔毒还得好长一段时日,外孙女有时间慢慢找个小院租下。” 魏氏摇摇头,握着她的手,沉默许久,跟赫嬷嬷交代了些话,就见赫嬷嬷进到里屋又走出来,手上多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 她不解的看着魏氏。 “那一年,你来投靠外祖母,给外祖母七百两银,那是你爹娘留给你的所有银子,外祖母觉得钱是死的,这些年便帮你买了房又买了田,我就想,日后这就是你娘留给你的嫁妆了。”她拍拍她的手,“本来想着,之后就是一家人,就一直帮你看着,现在交给你,不是不愿意再帮你管着,而是既然做不成一家人,有些帐就应该算清楚。” 俞采薇低头看着手上的檀木盒子,打开一看,有一张嫁妆单子,再往下有铺子跟田地的房地契,宅院也有两处,一处还是在大街上。 魏氏见她翻到那张,“这里一直有租赁收入,钱也都替你存在钱庄里,也是刚巧,这老掌柜说要回老家,不租了,你若有空,可以去看看。” 再往下看还有好几十张百两银,俞采薇摇头,“我不能收,太多了。” “这是我女儿留给你的,也有我这个外祖母替你挣的,怎么不能收了?”魏氏眼眶微湿,“是高家没福气,外祖母相信你一定可以遇到更好的人。” “外祖母……”她眼泛泪光。 的确,这些年来因为外祖母定的这桩婚事,因为外祖母总是把侯府荣耀摆在第一位,她对外祖母的埋怨渐深、亲情渐淡,可如今……外祖母其实还是很疼她的,若不是为了侯府,外祖母对她比亲孙子都好。 想到这里,俞采薇心里有再多的埋怨也散了。 “好了,去吧。” 俞采薇跪下来,真真切切的磕了三个响头,谢谢魏氏这些年的养育之情,“外祖母,好好保重身体。” 俞采薇走了,屋内跌入一片沉静,魏氏心里空落落的,更觉得力不从心,不明白儿孙一个个为何鬼迷心窍地爱上那种上不了台面、殷勤小意的女子。 她愈想气血愈是翻涌,蓦地,一股温热气血从她口中喷出,她眼前倏然一黑,昏厥过去。 “老夫人……快来人啊,老夫人昏倒了!” 兴宁侯府顿时大乱,虽然还有管事奴仆,但掌管中馈的魏氏一倒,顿时像没了主心骨,管事奴仆啥事都要叶虹作主。 叶虹却是手足无措,头疼欲裂,在看见得到消息回来的丈夫后,她泪如雨下,“你终于回来了。” 高宗佑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抚,他才急匆匆的上车想去一赵汝阳侯府,不想马上又被叫回来,他问总管喊了大夫没有,得知妻子太慌只会哭,总管虽请示,但她没应,总管也不敢自作主张。 高宗佑听到后都快疯了,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忙叫总管派人快去找大夫。 片刻后。 “好在,老夫人只是心绪起伏太大,只要休息几日便没事了。”老大夫把完脉向高宗佑说明情况后便伏案写药方。 高宗佑神情疲惫的看着跪在前廊下的儿子,再看着仍窝在怀里嘤嘤哭泣的妻子,目光又再一次回到躺卧床上的老母亲,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高世子与杜四姑娘在风雅会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的,凌阳王妃成了引见人,让两人私下苟合的事,也让她的形象大伤。 一想到这事,郭欣扶额不语,心情坏到不能再坏,事情怎么会如此发展? 俞采薇身为兴宁侯世子的未婚妻,却以女医身分进到王府,近身医治凌阳王,图谋什么?不就是水性杨花、朝三暮四,想再攀高枝? 一旦身分曝露,凌阳王府她自是待不下去,兴宁侯府一定会要她回去的,而且依高世子的个性,绝不会容忍她,届时,她给俞采薇伪造一张遗书,让她吞毒自尽,谁会怀疑? 她想过,她就要她死,若真的找到阴阳草,没有俞采薇,潘威霖也活不了,但这些算计都成了白工,只是本该败坏名声的是俞采薇,怎么变成了自己?她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此时的郭欣脸色阴沉,眸光狠毒,与她精致的容颜格格不入,扭曲而丑陋,不同于往日的甜美纯净。 “王妃,人带来了。”春莲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一抬头,就看到被粗鲁扯进来的杜宜珊,也懒得装什么天真,冷声道:“你可真是好样的,都在筹备婚事了呢,这事成就了你,我的事,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杜宜珊忐忑不安,脸色苍白,但她知道不能不跟着来,嗫嚅的说:“那天的事,是有人给我跟高世子下了药,事后,木已成舟,高世子愿意负责求娶,所以……”她低下头,隐瞒了只有高伟伦中毒,自己是清醒的一事。 “下药?”郭欣突然看向她,冷笑道:“在我面前别装什么可怜,谁知道那药是谁下的?你跟高世子形容的太监跟宫女,查过后根本没有这两个人,更甭提你事后,哭得淅沥哗啦、要死要活,让情意深重的他一再说着肯定会娶你为正妻,不让你受委屈的话。” 杜宜珊脸色刷地一白,的确,事后调查,怎么也找不到那两个人,也因此更坐实了是两人早就说好,在风雅会生事。 兴宁侯府为了平息皇后之怒,也不得不谎称两人已是未婚夫妻,吉日也早就挑好,怎知两个人等不及,至于外传的女圭女圭亲只是口头之约,早就说清楚解除了。 这话外人信不信无所谓,至少有个台阶下就好。 她跟高伟伦也是如此,皇后那里都查不到真相,他们更不会去纠结,但她的确欠郭欣,“那件事,我仍可以帮忙的……” 郭欣鄙夷的看着她,如今揭穿俞采薇的身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女圭女圭亲已解除,她就是自由身,想借订亲身分引事,还有意思吗? 杜宜珊头愈垂愈低。 郭欣是气她、恨她,但也知道自己不能对她如何。 “滚!”她恼怒大叫。 杜宜珊立马一福,急急地退了出去。 春莲跟夏荷低眉顺眼的,不敢说话。 郭欣被气得眼前发黑,这事她一人吃了闷亏,无法可查,也不知从何下手,而杜宜珊跟高伟伦成就好事,皇后也发话说不追究了—— “都是一家人,算了。” 谁跟她一家人!她一定会当上皇后,将苏妍谨狠狠地踩在脚下。 第十二章 前往疫区(2) 此时,让郭欣气得牙痒痒的皇后,正在城中一间隐密别院里。 俞采薇就坐在她对面,脑袋还在消化她刚刚听到的事。 原本,在风雅会中传出皇后凤体微恙时她很担心,却没想到,是苏姊姊刻意缺席,她没出席,是为了方便回报郭欣对她这个妹妹的“特别安排”。 郭欣故意邀请她,是要让杜宜珊拆穿她的身分,让她声名受损,届时她就得离开凌阳王府,不能替潘威霖解毒,而郭欣正是最不希望潘威霖活下去的人。 “姊姊这计使得是不是很好?敢算计我的小丫头,呵,姊姊反咬一口不算,还顺势帮你解决女圭女圭亲,再让郭欣捎黑锅,害她一把,至少将她那天真无邪的伪面具给撕下来,名声扫地,一举三得。” “谢谢苏姊姊。” “自家人,那么客气干么?帮了你,我心情好多了,不然,我这颗心也的确……”像是说到什么,她突然住口。 “怎么了吗?苏姊姊有什么事?”岑嬷嬷看主子一眼,也叹一声。 苏妍谨看俞采薇那样子,想着,自己就算不说,她也会知道的,只是她心里更担心一个人,那个无良的雍华帝,谢皓南杖刑的伤都还没好全,就派他到连城…… “连城爆发疫情。”她摇摇头,“黄江水患,连城周遭的村落良田都淹没了,屋舍损毁,伤亡不少,原本上个月皇上已经派人前往赈灾,回报京城的摺子上都说处理得很好,不想都是谎报,亡者及牲畜的屍体处置不当,瘟疫横生,官员们想私下处理,如今疫情扩大,连相邻的城镇也染疫,害怕疫情持续扩大,这才不得不往京城回报。” 爆发疫情?俞采薇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皇上前两天连夜命太医院前往医治,由京卫总督亲自带队,一定要将疫情围堵在连城,蒋太医也随队前往了。” 闻言,俞采薇想到年纪大的师父都义无反顾的去了疫区,而她……自己空有一手医术,她不想让它英雄无用武之地,于是将自己的决定跟苏妍谨说了。 苏妍谨自然是不愿意让她去的,已经有一个谢皓南在那里,再有俞丫头,这两个人是极少数被她放在心上的人,若是有个意外……她不愿去想。 但俞采薇很坚持,苏依谨也只能点头。 在苏妍谨走之前,还是忍不住说:“总督大人,你帮我照顾一下。”她顿了一下,又挥挥手,“罢了,那个男人除了我,不理其他女人的,你别往他眼前凑了。”这语气有甜蜜但也有苦涩。 岑嬷嬷也无言。 苏妍谨跟谢皓南的事,京城的人都知道,俞采薇也是听闻过的,“苏姊姊心里一定装着他吧?” 苏妍谨没有否认,只是淡淡一笑。 俞采薇回到凌阳王府,直奔清风院,将她的决定跟潘威霖说了,她要尽一己之力,她更担心师父,毕竟他年纪都那么大了。但她说完,潘威霖却沉默了。 “我知道此行危险,入疫区后,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若无法控制疫情,甚至可能会染疫,那也是我的命运……” “我跟你去。”他突然开口。 她一愣,“不行,太危险了。” 他笑,“我留在京城,身体渐好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俞采薇眨眨眼,顿时明白过来,没错,凌阳王府里外有太多双眼睛,而给亲弟弟下毒这么久,雍华帝怎么可能坐视他恢复健康,只有离开雍华帝的视线…… “而且我还有事要做,算是回报皇兄对我的『厚爱』,如果老天爷能让我们解决疫情并安然回到京城,就代表老天爷也赞同我的这份回礼。”说着,他眼中闪动意味不明的冷光。 第二日,潘威霖就进宫了。 御书房里,面对他最敬爱的皇兄,在大汉朝呼风唤雨的帝王,居然因为忌惮他,就在他身上下殊心,而郭欣是他的枕边人,更是皇兄的棋子,肯定也是他的女人吧? “怎么过来了?身体这几日又不适吗,怎么气色如此差?小顺子,你是怎么伺候的!” 雍华帝仍是亲和宠弟的帝王,一见潘威霖便是各种关心。 小顺子连忙跪下磕头,却不知要说什么。 潘威霖开门见山地道:“皇兄,俞姑娘要去连城治时疫,她想要用自身所学,为疫情尽一份力,臣弟也决定与她同去。” 闻言,雍华帝眉头一皱,“不成,那可是疫区。” “臣弟想将这条命交给老天爷来做决定。” 此话一出,整个御书房顿时寂静无声。 “皇兄,臣弟累了:心累,身体更累,这次阴阳草一事,臣弟本以为自己真的有希望了,可结果……”他苦笑一声,“老天爷如此折磨,那让臣弟跟老天爷赌一次吧,疫区,蒋太医去得,俞姑娘一个女子也去得,怎么我一个年轻男子就去不得了?” “不行!俞姑娘留京医治你,皇兄再派更多太医去疫区。” “皇兄,俞姑娘想去,臣弟更想同去,皇兄就应了臣弟的要求吧,也许这是臣弟此生最后一次求皇兄了。”他哽咽说道。 雍华帝眼眶泛红,“你……怎么可以……你这是在刮皇兄的心啊,如果不慎染疫……” “这条烂命,老天爷要收就收了吧。”潘威霖低下头,因为要他挤出一个洒月兑的笑容太难了,他想吐啊,好一个兄弟情深,看透皇兄这虚伪的脸孔,他更不想陪着他演下去。 雍华帝看他垂头丧气,整个人都了无生气的模样,去疫区是想求死吧,既然他想求死,那就顺他的心意,这些年他宠弟的形象做的也够了,反正他身上的毒是无解的,因为制毒的人早已被他灭口了。 “好吧。” 三日后,潘威霖、俞采薇、小顺子、银杏及一些随侍,带着好几车的物资及药材,还有几位太医、一些自愿加入的地方大夫前往连城灾区。 对外,凌阳王是朝廷派来监察疫情的,而这一大队人马行走近十日,终于来到连城,最先映入眼帘是城外稻田已成一片荒田,四处可见被冲刷下来的树木石块偏布,也无人收拾,一片狼藉。 一行人车接着进城,就见两旁街道都是门窗紧闭,路上不见人烟。 谢皓南早一步得到消息过来迎接,将潘威霖等人安顿好,至于俞采薇与大夫们则直接到连城的医署处。 谢皓南向他们解释,他将医署处的人分为两批,一批人管城中,发现有染疫者,就得将染疫的老百姓移到城外的难民村,由另一批医者医治。 几个太医、大夫跟俞采薇都选择去了难民村。 他们到了那里,就看到好几个大帐及棚架,俞采薇也见到了蒋老太医。 老人家一见到爱徒,自然是骂一番危险什么的,但人都来了,他也没辙了。 他告诉俞采薇等人,所有染病患者大多有发烧呕吐,全身疼痛无力,呼吸困难的症状,染上瘟疫的老百姓太多,他们要做的不仅是治疗,还得控制疫情,不让再往外扩散。 他们点点头,接着一个个一头栽进治疗中,忙得昏天暗地,银杏也当起了俞采薇的小帮手。 大半天过后,潘威霖也过来了。 但两人之间隔了一大段距离,中间还有临时设的栅门,一旦越过,就得留在难民村,不能再回城,这也是为了防堵疫情。 潘威霖一眼就在那些忙碌身影中找到俞采薇,他看到她戴着口罩,一会儿在煮药汤的大锅旁,一会又蹲在大棚子底下给患者看症。 她忙得没空把眼神看过来,但那些或坐或躺的病患,还有那些忙碌的太医及大夫们,可是见到了栅门外,站着谪仙似的凌阳王。 他所散发出来的气势让他们都无法忽视,离着这么远的距离,有人向他拱手一礼。 那些老百姓们听到来人是雍华帝最宠的凌阳王,也起了一阵骚动。 王爷与他们些村人一比,犹如云泥之别,他竟也不畏生死的过来慰问,村民们都激动了,“是凌阳王!是凌阳王!”那个玉树临风、绝美无双的凌阳王啊。 俞采薇听到声音,看了过去,潘威霖心心念念的少女终于把目光放到他身上,他对她回以一笑,口罩下的她脸红了,低下头,连忙继续手下的活儿。 但接下来的日子并不顺利,俞采薇眯着眼睛,抬头看着亮得刺眼的万里晴空,这几日一时倾盆大雨、一时艳阳高照,对疫情的管控更加困难,死去的人数更多了。 蒋老太医与谢皓南还多次隔着栅门谈论商议,把所有病患用过的碗汤匙收起洗净后,还得用滚水再消毒一遍,仍有些一筹莫展。 难民村中有一临时休息室,蒋老太医让俞采薇进到里面,与几位已经在研发药方的老太医们一起商议。 潘威霖也在忙一些事,她知道他让天地玄黄也跟着来了,还暗中吩咐他们不少事,但再怎么忙,一天中,他总会来到栅门前看她一眼。 然而,随着染疫的人数愈来愈多,他离她的距离也愈来愈远,因为收容的区域要拉得更大,一些太医已经不堪负荷,也有几人染疫,情况相当不好。 人在面对生死时总是自私的,有些医者想离开了。 他们是主动来帮忙的,又不像他们是太医、女医,有上头的人压着,不干就得接受朝廷的重罚,死了还有抚恤,且看着死亡的人愈来愈多,有再多的仁心也被这一具具屍体磨掉了。 俞采薇原本就纤瘦,现在又比潘威霖几日前见到时又瘦一大圈,他看了很不舍,但她却精神很好,“快好了,疫情的解药有眉目了。” 她跟几名太医已经好几日没有休息,如今总算有些进展了。 难民村里其实还有分隔离区、重症区。 “我还不想死,我还有好多事想做,救救我,拜托大夫,救救我……” “我家里还有个小弟,我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我也不想死,我要当爹了,我要看着我的孩子出生,呜呜呜……” “对,我们要活下去,我们要活下去。” “不要留在这里,我们要出去,要出去。” “对,没有人被治好,都死了,一个个死了,死了……我们不要死啊!” 虚弱的病患因愤怒、害怕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有人挣扎着要起身,吆喝叫着,“走开,我们要出去……” “要出去,不要在这里等死!” 病患们愈来愈激动,有些人踉跄起身,有些人用爬的,就是要离开。 骚动愈来愈大,蒋老太医及多名大夫、一些自愿帮忙的村民都急着安抚,而俞采薇跟银杏也从休息室冲出来,就见那些重病的居然要冲往栅门去。 在这吵吵闹闹、剑拔弩张的时刻,四道黑影突然飞掠而来,停到栅门前,随即,暴动的人就看到潘威霖大步走到栅门前,四名黑衣劲装男子分站他左右。 “是凌阳王!” 暴民们一见这尊贵的王爷,吓得腿软,一个个跪下来。 潘威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透着一股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坚定,“本王承诺,会尽我所能的让你们每一个人都活下去,但只要有人再闹事,本王会让他永远的离开!” 意思是,再也睁不开眼的意思,闹事的百姓不敢说话,更不敢乱动。 “此事过后,本王亦承诺,会禀明皇兄,助你们重回过去的安稳日子,但在这之前,你们要做的,就是配合大夫们的治疗,听到没?” 他那双冷峻黑眸及浑身散发的慑人气势,再加上他说的一席话,每个病患都被震慑住,只能频频点头。 俞采薇温柔地看着心爱的男子,男人回视她的目光更温柔。 日子一天天过去,俞采薇等人终于研发出解药,疫情也得到控制,朝廷送来的物资和解药更一批批送往染疫扩散的其他地区。 这些都是台面上的事,台面下,潘威霖身体的殊心也清除了,梁森依照她开的药方,定期从京城将解药送来连城,但这事还不能公开,得瞒着。 俞采薇用药草做了涂剂,涂在他的脸上,让他看来气色惨白。 瘟疫受到控制的好消息也在京中沸沸扬扬的传开,同时传开的还有疫情解决了,但前去监督疫情的凌阳王身上奇毒发作,身体愈来愈不好,不得不急急送回京城。 外界不知的是,还有两封密信在快马护送下,早一步送到雍华帝手上。 御书房,金丝楠木长桌上搁置一卷卷待批阅的奏摺,总管太监静静伫立一旁。 雍华帝一身常服,看着桌上的书信,那是俞采薇写的信,指潘威霖最多只剩一个月的时间可活了,而他向她透露一件事,他有一个心愿……最后一个心愿。 这些年来,早夭子女是他最深的痛,他一直没有放弃查出害他儿女之人,在这个月查到药包,也拿到证据了,是郭欣暗害了他的子嗣! “王爷说,在他还活着时他要休妻,他不希望他离开人世后,郭欣仍霸占王妃之名,享王妃尊荣……” 看着那娟秀的字体,雍华帝不禁抿紧了唇,这事是他指示郭欣做的,没想到会被査出来。 他放下这封信,再看向另一封信,那是潘威霖口述,由小顺子代笔写的信。 雍华帝心道:他已经虚弱到无法写字的地步了吗?信中提及的,除了郭欣暗害子嗣的事外,还说俞采薇研究出药方,杜绝瘟疫,厥功甚伟,还坦承他对俞采薇日久生情,爱上俞采薇的事,但他来日不多,只希望他若走了,要他这个皇兄替他挑一个好夫君,护她一生。 “倪宽,可有说船还有几日抵京?” “回皇上,这才到燕州,王爷身体太虚,禁不起颠簸,粗估还有十日才到得了呢。”倪宽垂首低眉的回答。 “十日,够朕办事了。传朕旨意,凌阳王妃残害凌阳王子嗣,有失妇德,蛇蝎心肠,得令休去,缉拿大牢。” 雍华帝此话一出,倪宽猛地抬头,但很快又低下头,“是。” 第十三章 收获幸福日子(1) 凌阳王府内,郭欣接到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整个人都懵了,随即额上不断渗出虚汗,她摇头大喊,“冤枉……冤枉!本王妃要见王爷!不,我要见皇上,冤枉,冤枉……” 一旁,梁森冷眼看着,其他奴仆更是惊呆了,前两天,杜全这个大厨才遭横祸,被一辆失控马车撞死,而现在,又出了王妃这事…… 最后,郭欣狼狈不堪地被带走。 这个消息也迅速传开,轰动了京城,人人议论纷纷,没想到再过三日,当郭家还在思考怎么拯救郭欣,怎么让她继续坐在凌阳王妃的位置时,郭家迎来了抄家圣旨。 谢皓南带着禁军包围了穆国公府,家奴们吓得四处奔逃,大小主子们慌得不知所措,这事来得突然且毫无预警,让他们连应变的机会都没有。 雍华帝抄家有凭有据,将其恶行贴上公告,召告天下。 上面洋洋洒洒地列了一干罪证,有在江南强抢民女奸婬,后又杀人灭屍,亦有族人卖官、贩卖私盐,再有为抢占千亩良田,打死良田庄一户上下近五十人,与当地县衙分赃良田财产,最大的罪是为防止黄江水患,户部拨银加固堤岸,结果偷工减料不说,还贪没大多工程款,这一次黄江沿岸会爆发瘟疫,就是因为堤防崩溃,引发水患又处置不当的关系。 牵一发而动全身,与穆国公府有勾结、收受贿赂的权贵也跟着一一落马。 罪行一经公布后,可说是人神共愤,见过公告的老百姓,只要经过穆国公府,即使大门已被封,不少人仍会朝其大门吐口水,或拿废菜艘水及臭鸡蛋丢向门墙弄,弄得脏乱无比,臭气冲天。 就在大街小巷仍议论郭家的种种恶行时,房嬷嬷离开小院子,走到刑部后门,将手上的大袋银两塞给一名衙役,该人栃了姑,确定重量够,这才让她跟着自己走进后门。 该名白脸衙役带着她,进到凉鹿风的大牢。 牢里,郭欣像个疯婆子般坐在稻草堆上,发丝凌乱,身上无任何饰品,精贵的衣着不整,脸上带着残妆,不见天真浪漫,而是扭曲愤怒,让她看来显得更加阴沉。 一看到房嬷嬷,她眼睛倏地一亮,“嬷嬷,你快去求皇上来救我,皇上说会重新安排我的身分,让我进宫伺候他的,你快去找皇上啊。” “傻姑娘,圣旨就是皇上……呜呜呜……”房嬷嬷忍不住哭了,但她知道自己能待的时间不多,连忙拭泪,将郭府的事情说了。 原本还抱着一点希望的郭欣,原以家里需要她,她还有一线生机,没想到皇上这么狠心,竟要他们全部覆灭! “皇上好狠的心啊,我要见皇……你们是谁?想对房嬷嬷干什么?啊!” 郭欣放声尖叫,只见一名侍卫一刀就穿过房嬷嬷的身体,她看着老嬷嬷瞪大眼,倒地死去。 另一名一脸不怀好意,把玩着手上的长刀的衙役笑着说:“王妃在牢里得知郭家被抄家,又知自己死罪难逃,就自杀了,忠心老仆也跟着殉葬了。” 闻言,郭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随即恶狠狠地道:“我要诅咒皇上不得好死,你言而无信,你愧为帝君,你惨害亲……唔!” 一把飞刀戳进她的胸口,流出汨汨鲜血,她瞪大了双眼,砰地一声,倒地不起,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翌日,郭欣在牢里自尽的消息传出。 郭家被抄家灭族,全族上下共两百多人,无一幸免,有的被当场斩杀,有的银铛入狱,男的流放,女的送入教坊,风光无限的穆国公府一片血腥狼藉。 凡闻者,都叹世事无常,繁华倾灭不过都是云烟。 雍华帝解决郭欣及背后家族后,在潘威霖回到王府的这一日,他又再次下了一道赐婚圣旨,依他对外的说法是,这是一个帝王最后能为弟弟做的事。 下令赐婚,是因为民间有冲喜一说,所以他愿意一试,雍华帝道:“只要有任何机会,朕都不会放过,只要皇弟能活下来就好。” 此举,可将他宠弟的形象拱到最高点,老百姓们都对帝王的兄弟情忍不住掬上一把同情泪。 赐婚圣旨有两份,其中一份送到凌阳王府,但潘威霖拒收,不仅如此,从宣旨太监口中得知,还有一份送到兴宁侯府,他让原本同他回府的俞采薇赶回兴宁侯府,要她拒收,说是他这个王爷命她拒收的。 但在俞采薇离开后,没多久,得知消息的雍华帝就亲自来到凌阳王府。 清风院里。 “臣弟时间不多,这样岂不是误了她的一生?”潘威霖躺在床上,惨白又虚弱。 “能成为凌阳王妃就是她的福气,什么误了她一生?再说了,只要是你要的,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朕也会给它摘下来,更何况只是一个女子。” 雍华帝一副又气又心痛的样子,“此事,朕意已决,郭欣的事是朕不对,没看清楚她的为人,这一次是你喜欢的姑娘,一定不会有问题的,皇兄也会命更多人去找阴阳草,你跟俞姑娘一定能幸福到老。” “皇兄……” 潘威霖削瘦着脸,奄奄一息的看着眼泛泪光的雍华帝,想吐。 同时间,另一纸黄澄澄的赐婚圣旨也来到兴宁侯府。 俞采薇才刚踩进去,就与魏氏等一干主子跪拜接旨,听着太监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兴宁侯府有女俞氏,聪敏贤淑,品貌无双,特将其许配与凌阳王为正妃,择三日后吉日完婚,又俞氏医术卓绝,杜绝瘟疫,立下大功,赏赐封地良田……” 雍华帝这突如其来的赐婚,让侯府上下一阵错愕,但又想到最近凌阳王奄奄一息的传言,欢喜的没有,无感的也不少,像是当舅舅、舅母的侯爷夫妻。 魏氏感到心痛,如果婚事有成,外孙女怎么会沦落到给凌阳王冲喜的地步?这不是注定要当寡妇吗?王妃又如何? 高宗佑让总管给了个大荷包,宣旨太监笑咪咪的离开了。 高宗佑夫妇、高伟伦,还有两个多月前才娶入门的新婚妻杜宜珊,见到俞采薇都有些尴尬,但俞采薇只朝他们点点头,就换扶着眼眶泛红的魏氏回到富兰院。 魏氏只留下银杏跟赫嬷嬷,其他下人都退下。 她紧紧握着俞采薇的手,“怎么会这样,听你到连城治瘟疫,外祖母就心惊胆颤了三个多月,好不容易盼着你回来了,这圣旨今天就下来?我听说凌阳王已经病入膏肓,油尽灯枯了?” “没有,外祖母,他会好好的。”她低头说着,她不想瞒外祖母,但事关重大,她又不得不瞒着。 魏氏眼眶微红,知道她是不想让她担心,难过地拍了拍她的手,“是外祖母对不起你。” 俞采薇摇头,“不,这一生庆幸有外祖母,不然,采薇不敢想像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她这话说的是真心实意。 “好孩子,你还安慰外祖母。”魏氏对她是有几分真心的,尤其儿子及孙儿一个个伤透了她的心,她更清楚俞采薇对她的好。 俞采薇再三劝慰,见老人家情绪平复些后,伺候着她上床休息,这才步出富兰院。 银杏这三个多月在连城帮忙照顾病人,变得成熟了些,不会再聒噪,而且有些事主子并没有瞒她,因此,对主子嫁给凌阳王这事,她实在没办法装出悲伤的样子,她心里一直在放烟火啊,她可乐了。 但这个快乐在见到亭台旁一个熟悉的伟岸身影立马消失,呵,她可不会忘记,初春时分吧,他也候在同一个位置,对着主子张牙舞爪的怒斥恨嫁什么的…… “别说话。”俞采薇看她一眼,仍继续走,在经过高伟伦身边时只是礼貌地一福,越过他离开,银杏也学着主子,一福,然后抬头挺胸的跟上主子。 高伟伦注视着俞采薇娇小的背影,真正把心上人娶进门后,日夜相处之下才发现她与他印象中的女子有很大的差距,她爱珠宝首饰更胜于爱他,他也不明白是谁骗了谁,还是自己从没有好好地认识杜宜珊,也没有用心看过俞采薇。 但……有些人一旦错过,便是永远错过了。 在魏氏的坚持下,俞采薇将从兴宁侯府出嫁。 魏氏很有心,除了先前给她的檀木盒子的嫁妆外,另外又拿了私产,添了几百亩良田、两个庄子及两间店铺给她添妆。 杜宜珊听到消息时简直气炸了,但要符合白莲花的人设,她只能表面扮柔弱,心里咒骂,她是未来的侯爷夫人,等老太婆死了,这些可都是她的了。 凌阳王风华无双,但奇毒折磨,病入膏肓,今日的婚礼自然是无法前来迎娶。 雍华帝作主,由传说中的挚友沈若东代娶拜堂,日落前,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前往兴宁侯府。 琉璃院里,俞采薇挽起发髻,插上赤金凤钗及珠翠,一身大红嫁衣,看着魏氏,“采薇谢谢外祖母这些年来的照顾,也请外祖母好好保重自己。” 魏氏见她慎重跪着向自己磕头,忍着不哭,说了些祝福的话。 屋外,高伟伦看着一身盛装,美得如梦似幻的姑娘,想到初初相见到日后的相处,他似乎从未给过她好脸色,而她习得一手好医术,坚韧地长大了,因为他毁了女圭女圭亲,有了今日的冲喜…… 高伟伦莫名生出几分伤感,连他自己都觉得矫情。 屋内,魏氏颤巍巍地替俞采薇盖上红盖头,此时,高伟伦走进来,他这个表哥要担她上花轿。 “烦劳表哥了。” 他竟说不出半句话来,想到曾经几次见过如谪仙般的凌阳王,“若王爷……若有事,我这表哥就是你的哥哥,这里永远是你的娘家。” 她愣一愣,不知他为何对她说这样的话,但她能感受到他的善意。 “好,谢谢表哥。” 他没想到她会回答,但他心里突然觉得好受多了。 鞭炮声劈里啪啦地响起,这名为冲喜的婚事简化一些繁文耨节的章程,新娘便上了喜轿,敲锣打鼓的喜乐声响起,长长的队伍往凌阳王府而去。 又是一阵鞭炮声,凌阳王府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在众多勳贵嘉宾的见证下,一对新人完成拜堂,送入洞房。 重感情的雍华帝并没有前来主持婚礼,帝王直言怕感伤落泪,而喜宴落泪是会被视为不祥,但为了皇弟的健康,他已经一连三日长跪金鉴殿外一个时辰,双手合十,虔诚地为弟弟续命一事,可是传得人尽皆知,为帝王宠爱亲弟的传奇再添上一笔。 清风院,喜气洋洋的新房里,凤冠霞帔的俞采薇坐在铺了鸳鸳喜被的床上。 沈若东手痒的想去拿喜秤,但随即手被一抓一扯,他抬头一看,翻了个白眼,低声说:“知道是你的,看一眼也不行?” “不行。”潘威霖看了看门口。 沈若东喃喃说了声,“重色轻友。” 屋内太安静,俞采薇听得到两人交谈,她微笑着,突然间,一把喜秤轻轻挑高盖头,映入眼中的就是俊美无俦的潘威霖,他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人若桃花,教人心动神摇。 她看着他,他亦深情凝眸。 龙凤烛火摇曳下,一对新人共饮合卺酒。 他温柔的吻上她的唇,这一世拥有她足矣。 翌日,天泛鱼肚白,俞采薇就被某人骚扰着醒过来。 潘威霖半趴伏在她身上,亲吻她洁白如玉的脖子,上面还有他咬吻的点点红痕,让他忆起洞房夜的激狂,她诱人的体香就在他呼吸间。 昨晚累着了她,他替她上了药就没敢再乱来,但她太甜美,他忍不住就吻一下,再吻一下…… “该起身了,被人发现总是不好。” “别担心。” 潘威霖知道自己得被金屋藏娇一段日子,但该有的福利他可不想也一起被没收,好好的把自己的娇妻从上到下好好啃过一遍,泄了火,这才张口唤人进来。 小顺子打水进来,低着头,半点都不敢往床铺方向看过去,跟着进来的还有银杏。 银杏伺候主子洗漱穿衣,俞采薇身上被珍爱的红红点点甚为明显,即使她个性再怎么沉静,此时也难掩女儿娇态,不好意思与银杏对看,也因此,她没有看到银杏蹶着一张嘴,脸可臭了。 王爷不会吃得太狠了?半点怜惜都没有,她简直心疼坏了。 待俞采薇收拾好,潘威霖也已穿戴好,一袭充满喜气的粉色衣袍,衬得他更为俊朗迷人。 俞采薇的脸色更好,粉女敕可人,但两人这样的好气色都不适合出去见外人,只能在清风院展现。 两人甜甜蜜蜜的用完早膳,俞采薇又坐到梳妆台前,让银杏刻意画了厚厚的大浓妆,将那好气色全部掩饰。 欲盖弥彰的大浓妆衬得原来鲜艳欲滴的俞采薇更为风华出众,潘威霖真舍不得她离开,硬是抱在怀里狠狠吻了好几口,将她诱人的唇瓣吮得又红又肿,与她刻意涂上的浓妆倒是相衬,但俞采薇还是让银杏替她重新涂上胭脂,看来更妥贴些。 只是看着梳妆镜中的自己,在她印象中,就连昨日大婚她也没有如此艳光四射,都说女子嫁人,让男人滋润后就变了一个样,看来真是这么回事。 “姑娘……不是,王妃真的好美喔。”银杏眼睛都看呆了。 “很美,本王好像又娶了一个娘子。”潘威霖沾沾自喜地道。 “胡说什么。”她生性沉静,一般不会如此羞涩,但这两日脸红次数已经超过过去的总和了。 他目送她出了清风院,清俊脸上的笑意从未停过。 第十三章 收获幸福日子(2) 俞采薇一进皇宫,岑嬷嬷就亲自来接了,俞采薇将一个花梨木盒交给岑嬷嬷,两人迅速交换了目光,接着同去凤仪殿拜见皇后。 殿里,苏妍谨端坐上首,两旁坐着几个姿色不俗的嫔妃,这些嫔妃对这个新出炉的凌阳王妃完全没印象,不过俞采薇本就有倾城之姿,只是向来素颜,衣着上也倾向淡雅,但今日新婚进宫谢旨,特意装扮,一袭王妃诰命宫装,再加上超凡的沉静气质,一走进来就收到一大票惊艳目光。 可近看了,就能看到她眼下的青影,如此浓妆艳抹,是想掩饰坏气色吧,想来昨天的新婚夜,新娘是含泪睁眼到天亮的。 嫔妃们真心不羡慕,凌阳王的日子已在倒数。 俞采薇向苏妍谨行礼后,就见雍容华贵的皇后疼惜地握着她的小手轻轻拍了拍,“都是自家人,日后见面就不必管那些俗礼了。” 话是这么说,但两侧候着的嫔妃,还是得向俞采薇这新出炉的凌阳王妃欠身行礼,说白了,她们都只是皇帝的妾,就算皇家子女,见到凌阳王妃也还是一样得行礼。 “凌阳王妃万福。”嫔妃们一个个向俞采薇行礼。这是妻凭夫贵,凌阳王的身体撑多久,这样的尊贵就能拥有多久。 俞采薇没有端架子,也没有怯懦,而是淡定从容地让她们起来。 苏妍谨看在眼里,心里大为赞赏,这熟识的多年闺蜜没把事情搞砸,在这些众美环伺、眼神繁杂不一的注视下,仍是不卑不亢的。 “皇弟如何了?”苏妍谨开口问道,明知是戏,台词也得要跟上的。 俞采薇也奉献演技,眼眶一红,但又故做坚强,没涌上半滴泪,“仍是一样。” “可怜见的,唉……”苏妍谨又心疼地拍拍她的手。 其他嫔妃们也得说上几句怜惜鼓舞的话,表面功夫总得做一做,万一真冲喜成功,日后相见,也算使了点力,是不? 此时,外面传来太监的大嗓门,“皇上驾到!” 雍华帝一走进来,后妃都向他行礼,他挥挥手,示意嫔妃们坐下。 同皇后一样,他先问俞采薇,潘威霖的身子如何,又说:“夫妻荣辱与共,你要辛苦些。”叮嘱一番,又大张旗鼓地派了多名太医过去凌阳侯府。 稍后,雍华帝跟一干嫔妃离去,一些闲杂人等也都退下。 苏妍谨笑问俞采薇,上下认真打量,“嗯,是个会疼人的,没太折腾你。” 她顿时羞了,虽然妆容太厚看不出来。 “难怪皇帝对你的男人那么忌惮,连姊姊都不得不服了。”苏妍谨又说。 俞采薇没有隐瞒她,他们在连城时所做的计划。 用兵之道,诡也。 这是潘威霖的连环计,先月兑离雍华帝的眼线,在连城治好身上的毒,再装毒发继续装病,接着让雍华帝知他来日不多,觉得再留知情的郭欣也没什么意义,借残害子嗣之由解决掉她及其家族,再有俞采薇的婚事…… 雍华帝不是最爱上演宠弟的大戏吗?他怎么会错过?弟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爱弟弟的好哥哥,一定要让弟弟跟最爱的女人成亲的。 不出所料,雍华帝果真赐婚了,让俞采薇堂堂正正地来到他身边。 想到这里,苏妍谨握着俞采薇的手,“接下来,你就好好看着姊姊如何翻转自己的人生了。” 她回握着她的手,嫣然一笑道:“我相信姊姊一定会成功的。” “是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让皇上好好尝尝这个滋味!” 四个月后,借由俞采薇特别调配的毒药,以及苏妍谨的手,雍华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最后缠绵病榻。 皇宫里的气氛不好,奴仆宫人不敢开口说笑,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肃穆的宫阐之中。 朝中文武大臣更是焦急,皇帝重病,凌阳王亦拖着病体在王府休养,不见外人,皇子一个比一个年幼,国事一萝筐,却只能请示一天才清醒一两个时辰的雍华帝。 然而他今日指示这么做,明天却又骂臣工们自作主张,朝夕令改不说,又摘乌纱帽,又给入狱的,让朝臣们怨声四起。 却不知这是苏妍谨借由帝王的多疑猜忌,一点点铲除雍华帝身边重用的臣子,慢慢替换了一拨亲她的臣子上来。 因雍华帝始终离不开汤药,脾气愈见暴戾,到最后,他对旧臣不信任,对新官又不喜,仅允许皇后入殿侍疾,奏摺也全由皇后批阅。 他的病愈来愈重,倒是被奇毒折磨的凌阳王传出身子渐有起色,但兜兜转转的,时间流转,三年过后,大汉朝在皇后的治理下愈来愈清明,国运蒸蒸日上。 接着,在第四年的冬季,皇后怀孕了。 雍华帝很高兴皇后终于有孕,虽然他病情反覆,大多时间都卧榻,总疲累得不知今日是何日,但两个月前与皇后欢爱,他还记得,那是皇后这么多年来难得热情一次,看来是真的把谢皓南放下了。 只是他也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这一日,当着皇后及几位要臣面前,他口述,由皇后代笔,立了皇后肚里的遗月复子为太子,在他驾崩后由太子继承皇位,此诏也将在他宾天的翌日召告天下。 雍华帝写完遗嘱,还有另一个心愿,“皇弟还是不能出府?” 他没想到潘威霖的命那么长,他这个当哥哥撑四年都快死了,还没听到他的死讯。 苏妍谨眼眶微红,“臣妾派人再去问问,皇上撑着点。” 翌日,雪花飘飘,整座京城成了银白世界,皇宫迎来了凌阳王。 马车直接进入皇宫,接着又是乘了轿子,凌阳王是一路被抬到皇帝寝宫。 小顺子一路跟在轿子旁,掀开轿帘,潘威霖下轿,绒毛般的雪花落在白色披肩上,两旁的宫人看到他的模样,都愣住,忘了要行礼。 潘威霖进入寝宫,小顺子为主子卸掉披风,退后一步。 倪宽一见到他也呆了,但立即反应过来,赶忙行礼,心里却是惊讶不已。 这几年只听闻凌阳王渐有起色,但他从不外出,也不见人,再加上俞采薇这个新王妃也一样低调,什么宴会活动都不参加,只有几次皇后邀宴才出现,但也是露一下面就离开。 也因此,外界一直以为凌阳王身体肯定不好,也许被那毒折磨得不成人形,才不再出现在世人面前,没想到竟是…… 潘威霖原本就有一张妖孽的俊美脸庞,再加上这几年过得极为舒心,让他相貌益发出众,整个人似是丹青圣手精心描绘,透着股从容大气,都让人看呆了。 相较他的不同,龙床上,雍华帝苍老灰败的容颜,和那双混浊的眼眸再见到他时陡然一缩,难以置信地问道:“怎么可能?”他的嗓音沙哑难听极了。 潘威霖微笑坐下,示意伺候的宫人全部退下。 “你的毒……解了?”雍华帝身子僵硬如石,艰难地吐出字来。 “对,臣弟没告诉皇兄吗?啊,瞧臣弟这脑袋,当年连城疫情爆发,臣弟不是也去了吗?臣弟就在那里解了,后来皇兄赐婚给臣弟冲喜,将臣弟的心上人,更是救命恩人赐为妻,这三年多来的生活可是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如今薇儿已怀有五个月身孕,蒋太医说,是个男娃儿,皇兄很替臣弟高兴吧。” 雍华帝瞪大了双眼,心里急着想说话,却只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唉,原本还有一两笔旧帐想跟皇兄算的,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但是你都快死了,死者为大,此事就作罢吧。”他是真叹息了。 不管是下在他身上的殊心,还是那一年,安南王弑君篡位,潘威霖都查出来了,都是眼前这个禽兽不如的人设的局!他给安南王假消息,让那个老好人以为京城有大难,带兵是要来救国的。 雍华帝不知道潘威霖说的是什么旧帐?但那眼神极冷,带着出鞘般的锋寒,令他浑身发寒。 “咦?皇弟过来了。” 突然间,皇后亲切的声音响起。 不只是声音,雍华帝也注意到皇后看到潘威霖时眼中没有一丝惊讶,“你们、你们……” “皇上还不知道吧,我跟弟妹可是认识十多年的好姊妹,这几年虽然两人都忙,多是书信往来,可偶尔还是能见上一两回面的,自然也见到陪着她的皇弟,他变得太健康了,臣妾都不好意思跟你说,怕你听了难过,没想到下那么多年的殊心竟是白下了。”苏妍谨这番话简直气死人不偿命。 “你你你……”雍华帝喘气吁吁,脸色一下白一下红。 苏妍谨又娇笑一声,突然倾身靠向他,轻声在他耳朵旁说话,“臣妾怕你不够难过,还有一件事,臣妾肚里的种不是皇上的,两个月前跟皇上欢爱的可不是臣妾。” 闻言,雍华帝的双眸染上血色,额上脖子青筋跳动,整张脸扭曲狰狞,他呼哧呼哧急喘着气,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红杏出墙,是谁?谁那么大胆! “皇上想知道是谁吗?说来,这皇宫里深受本宫宠信的也只有一人,这两年,他手握皇城禁军还掌管慎刑司,可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留在宫里都是为了本宫,到现在三十好几,身边一个女人也没有,皇上你说,如此情深意重,本宫给他一个儿子应不应该?” 雍华帝快气疯了,他使尽全力想要喊出“贱人”,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过你放心,等臣妾生下龙子,臣妾会垂帘听政,皇弟也会从旁辅佐,直到孩子长大即位,你心心念念的龙椅,坐的就是臣妾心上人的子嗣了。” 雍华帝怒急攻心,“噗”的一声,喷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箭。 这一日,外面白雪飘飞,而雍华帝吐出一朵一朵血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而立皇后的遗月复子为太子的诏书,也在翌日诏告天下,国事在众臣共识下,继续由皇后掌政。 八个月后,苏妍谨生下先帝的遗月复子成为太后,凌阳王公开支持由太后继续垂帘听政,直到小皇帝长大,于是苏妍谨成为皇朝的真正掌权人。 三月春雪融化,粉白粉女敕的梅樱盛开,大地一片欣欣向荣。 凌阳王妃俞采薇在短短七年间,共生了三男二女,王府后院只有她一个当家主母,凌阳王的唯一专宠粉碎了许多少女心,毕竟他现在是头好壮壮,没有奇毒在身的绝世大美男。 但老百姓们都很喜欢俞采薇这名素雅善良的好王妃,每个月,她都会在蒋老太医开的药堂义诊。 凌阳王也是声势煊赫,他曾三度回到当年瘟疫爆发的连城,对一些有困难老百姓施予援手,应了当年承诺,让他们能过安稳日子。 凌阳王虽然没有进宫当辅臣,但面对太后苏妍谨的国事请益,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赢得许多民心。 这一日,清风院里,金色晨光洒落在屋里,微凉的风吹拂进来,带来淡淡花香。 拔步床上,一眉目似画的女子窝在男人怀里酣睡着。 男人低头凝视,俊美绝伦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此时,右边一连四个微开的窗户被人轻轻推得更开,露出五颗小脑袋瓜,这五个小萝卜年纪约在七岁到一岁间,最小的一岁多,还被一个梳着双髻的六岁小姑娘抱在手里,嘴里吃着自己的大拇指。 这五个年纪差距都在一或二岁的男女孩童,个个清丽俊秀、粉雕细琢,仔细看,都可看出肖似父母的某个五官轮廓。 其中,三岁、绑着双髻小姑娘,声音娇软的对着屋内喊着,“娘——娘亲!” “嘘!”其他三个孩童同时把手指放在唇瓣,就连一岁小娃儿也眨了眨眼,嘴巴吐出泡泡,发出“噗噗噗”的声音。 “我要娘亲……”三岁的小姑娘又说。 “乖,二妹,娘亲还在睡呢。”当大哥的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 “对啊,哥哥带你去玩。”当二哥的也赶紧说。 “爹爹……”三岁的小姑娘委屈的换了对象。 “爹爹也睡着了。”六岁的大妹看到父亲张开又合上眼睛,心里也无力,父母恩爱也很伤脑筋,老是将他们这些儿女放生。 不久后,五颗萝卜头从窗户外消失了,潘威霖隐隐能听到银杏跟小顺子在招呼孩子们的声音—— “这是太后送来的猫咪,可不可爱?” “这什么?这一定是沈伯伯送来的,见都没见过,不知道又是从哪个地方找来的稀奇玩意儿。” 孩子们清脆快乐的声音渐远,而他怀里的女人还睡得很沉,他昨天太过,把她折腾坏了。 潘威霖凝睇着她,多么不可思议,回想他二十多岁的人生,看似过得闲散无欲,实则忍受一次次毒发的折磨痛楚,直到她闯入他的生活。 一开始的鄙视刁难竟让两人的羁绊渐深,之后她成了他的光与温暖,是她把他从那灰暗痛楚的日子拉出来,而她也成了他最美的奖赏。 此时,她长长睫毛微微颤抖,缓缓张开眼睛。 “早安。”他低沉温柔的嗓音响起。 她嘴角微扬,凝望着他深情的眼眸,同样回以一句,“早安。” 幸福的日子再加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