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跃龙门》 第一章 陶家宝贝回来了(1) 夕阳西下,金红余晖铺满大地,微风徐徐而过,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身紫袍的俊朗公子策马入村,停在村中一户人家。 俊朗公子用力一推开门,就是一声怒吼,“陶二,你给我滚出来!若是妹子今日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刀砍了你脑袋!” 听到兄长的怒吼,陶西辰吓得身子抖了下,连忙躲到弟弟的身后。 他承认自己平时懒了点,但对妹子的疼爱却是真心诚意,如今妹子在他眼皮底下出事,他心里比任何人都难受。 陶东朗大步的走进屋里,目光锐利的一扫,瞪着缩在三弟背后的陶西辰。 陶家老三陶南轩眼神微敛,拍了拍自己的衣袍,站起身,坐到了一旁。 没人挡在自己的面前,陶西辰苦着一张脸,“大哥,我不是故意的,饶命。” 陶东朗的胸膛因为气恼而起伏,爹娘早死,除了留下一间破茅房外,就是三个弟弟妹妹。小弟自幼聪慧,不让人费心;妹子单纯,为人勤快,娇憨令人疼,偏偏就那个陶二——只要看到他,陶东朗心中就一把火。 陶东朗握紧拳头,忍着脾气,看着兄弟之中年纪最小,但性子最为稳妥的三弟,“妹妹现下如何?” “郎中来看过,说了无碍,静养几日便好。”陶南轩的语气淡淡,眼底的担忧却是没有隐瞒。 陶东朗看了眼躺在炕上紧闭双眼的妹子,十五岁的她已经出落得极为标致。娘亲死时,他已经十岁,对娘亲的容貌记忆深刻,所以看着妹妹越长越像自己记忆中娘亲那明艳的容貌,对她免不了多疼爱、纵容几分。 想起前几个月,妹妹才大病一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病癒后总是郁郁寡欢,平时在官府当差的他还特地交代陶西辰好好照料,谁知道现在竟又将人看到出了意外。 气不打一处来,陶东朗死命地瞪着缩在角落的陶西辰,“过来。” 陶西辰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不要。” 陶东朗气得啐道:“咱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个没出息的玩意儿!” 陶西辰眼光闪烁,“一家总得出一个像我这样的,不然怎么衬得你和老三有出息。” “你——”陶东朗指着他的手都在抖了。 陶西辰也顾不得丢人,连忙又跑到陶南轩的身后,“老三,你说说话,二哥知道错了。” 陶南轩将妹妹身上的被子掖得密实,这才语调没有太大起伏的开口,“大哥,经一事长一智,再过个几年,二哥会懂事的。” “是啊、是啊。”陶西辰一听到陶南轩帮腔,立刻忙不迭的说道:“大哥,日后我会懂事的。” 陶东朗看着陶西辰这个蠢货,眼角一抽——老三是个读书人,说话令人牙酸,明明比陶西辰还小了两岁,如今一副以长者自居的口吻,偏偏陶西辰听不出讽刺,反而满心认同,真的没脑子。 陶东朗不想再看自己的蠢弟弟,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在睡梦中都还紧皱着眉头的妹妹。 陶朔语在一片黑暗之中彷佛又回到了那一夜的震天喊杀,她想阻止却无能为力,人间炼狱不过如此,她挣扎着想要逃月兑,突然眼前一亮,在地牢微亮的火光中看到自己的兄长脸上带着一抹阴冷笑意,一头撞上石墙…… “三哥——” 她尖叫了一声,猛然睁开眼! “小鱼,别怕,哥哥在。”陶南轩立刻上前安抚。 陶朔语脸色惨白地看着陶南轩,“三哥?” “是三哥。”陶南轩柔声的说道。 陶朔语木木的转头,目光看向陶东朗,最后落在陶西辰身上,这是她的三个兄长——自从三个月前她大病一场后,她的心始终不踏实,只有亲眼看到三个兄长安然的站在眼前,她才能相信自己真的重活了一世。 陶朔语松了一大口气,真好,三个哥哥都还在。 她急急地想拉紧哥哥的手,却感觉自己的肩膀传来一阵钝痛,眉头一皱。 “你的手又月兑位,刚接上,忍一忍。”陶南轩温柔的伸手扶住她。 这阵痛楚使陶朔语回过了神,这才想起二哥看自己这阵子镇日心神不宁,所以特地带她出外走走,两兄妹才到落霞村外的河畔,看到河中的鱼,陶西辰一时嘴馋便下河捉鱼。 她原在岸上看着,却遇上同村的林家兄妹,拉扯之间她落了水,虽说救得及时,但还是让她昏沉沉地在炕上昏迷了一天。 陶朔语无奈的在心中一叹,她这个身子实在太弱,尤其是这手,因为幼时受伤没来得及治,此后只要施力不当,手便会月兑位。 陶东朗一听陶朔语的手再次月兑位,心头一紧,小时家里穷,没钱请大夫导致延误医治,令妹妹一辈子得为月兑位的手烦扰,这始终是他身为兄长心中的一根刺,而今看着娇柔的妹妹,他眼中闪过戾气,原想给二弟一拳,这时眼前突然冒出了把竹扫帚。 就见陶家老三一脸云淡风轻的捉着竹扫帚送到了他的面前。果然斯文都是假象,心是黑的,早早就把竹扫帚给拿进屋里等着,不过这点正合他的心意,陶东朗一把抓过来。 陶西辰见状,来不及喳呼,竹扫帚已经狠狠地打在他的身上,他哇哇叫,连忙闪躲。 “今天我就打死你,让你光长肉不长脑子,十几年都白活了,自己的妹子都不知道心疼。” “大哥,冤枉啊。”陶西辰抱着头,他长得人高马大,比起陶东朗还要壮实,真要动起手未必只有挨打的分,但是他自小被压制惯了,想都不敢想要还手。 陶东朗力气大,在官府当了几年的捕头,身手俐落,打起人来一下比一下狠,不见一丝不舍。 陶西辰看陶东朗打红了眼,目光望向大门,思索着要往门外窜。 陶东朗看他眼神一转,就知道他要逃,立刻喝了一声,“陶西辰,不准动!” 陶西辰又不是蠢的,原本只是想要跑,现在为了小命他是绝对要逃! 只是才转身要往房门的方向奔去,一旁的陶南轩却是淡淡地将脚一伸,不顾一丝兄弟情面直接将他给绊倒在地。 “老三,你……”陶西辰的指责还未来得及出口,陶东朗当头又狠狠地打他一扫帚。“疼!大哥,疼、疼……” “就是要让你疼。” 陶朔语见状,顾不得自个儿身上的不适,连忙要从炕上爬起来,“大哥,住手……别打了,求你,别打二哥。” 陶朔语想下炕,但是脚一软,一旁的陶南轩见了连忙伸手扶她。 “小妹,你做什么?” 陶东朗见状也顾不得再打人,丢了手上的扫帚,一把将陶朔语捞起,重新将人放回炕上,“你好好歇着,别乱动。” “大哥,别打二哥。”陶朔语连忙拉着陶东朗的手求情,“不关二哥的事。” 陶东朗没好气地看向还倒在地上装死的陶西辰,“你听到了没?你这么大的一个人,还要妹子替你求情,你有脸吗?” 陶西辰疼得扭曲着脸,以前也就罢,但此次……不得不说小鱼受罪确实是因他疏忽,他无可辩驳。 小鱼的身子自小就不好,所以打小三兄弟就特别护着她,大哥更是千叮万嘱的不让她出门。待她长成,性子单纯、长相柔美,别说他们住的落霞村的人看了稀罕,放眼整个云州都少有人比得上,这时,大哥更是不愿让妹妹出去。 只是他虽理解大哥的心态,但是心中还是有些不认同。 小鱼大了,一个大姑娘,天天被拘在家里像什么话? 小鱼乖巧,向来听从兄长交代,但他这个二哥看在眼里心疼,所以偶尔会偷带着妹子出去晃晃。 今日正好下了场小雨,气候宜人,他带着小鱼也没走远,就在村外的小河处晃了圈,谁知不过一时没留意就让妹子落了水…… “下次不敢了。”陶西辰闷闷地说。 “还有下次?”陶东朗忍不住踢他一脚。 陶西辰连忙闪开,敢情这个家就他是捡来的不成,打他跟打仇人似的——偏偏他跟陶东朗长得有七、八分像,让他想要怀疑自己的身世都不成。 第一章 陶家宝贝回来了(2) 陶家的动静太大,惊扰了在对门的林家。 就见林家的二姑娘不请自来的推开了陶家未阖上的大门,像进自家门似的走了进来,一眨眼就进了陶朔语的屋子,看到躺在地上的陶西辰,不由惊呼。 “陶二哥,你怎么了?” “没事儿,”陶西辰一见来了外人,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避嫌地闪过她伸过来相扶的手。 陶东朗目光清冷的看着林雪婷,对她的不知礼数感到不喜。 落霞村不过是个三十余户人家的村落,林雪婷是村中林家闺女,上有两位兄长、一位胞姊,余下还有三个弟弟妹妹,这人口数在落霞村可是排得上名号。但也因为家中的孩子多,所以林家并不富裕,林雪婷又是个闺女,所以在林家并不受宠爱。 不过林雪婷自小便脑子灵活,知道陶家虽穷,陶家三兄弟却十分疼爱唯一的妹妹,所以懂得与陶朔语交好。 陶朔语性子单纯,也不计较被占点小便宜。只是她是单纯,却不是蠢,所以大了之后,看清林雪婷的本性,就知所进退的拉开彼此的距离。 林雪婷脸皮厚,纵使察觉陶朔语的转变也不以为意,在她眼中,陶家小妹除了一张脸长得好外,根本就是个傻木头,所以依然三不五时的上门,目光全落在陶家老二身上。 陶家老大陶东朗如今是戎城官衙里的捕头,众人尊称一声陶官爷,名望不单只在落霞村,就连戎城内的城里人遇上他,也要给陶官爷几分薄面。 陶家老三陶南轩,方圆百里内提及此人都要忍不住赞上一句神童,小小年纪就考取童生,如今不过十六就已是秀才,将来考上科举,鱼跃龙门也是时间早晚。 相较之下陶家老二陶西辰显得平淡不出挑,因为陶朔语身子不好,为了给妹妹养身子还特地进戎城的大酒楼学手艺,学成之后也不找份差事,就在家照料妹妹,家中的粗重活儿都他在做。 三兄弟之中,林雪婷最看不上陶二的无所事事,只是她也自知自己的能耐,认为陶西辰较可能被她打动。所以还未到说亲的年纪,她就打着陶朔语的名号,绕在陶西辰的四周打转。 她的心思明白写在面上,陶西辰这人虽然混,但也知道分寸,对林雪婷的示好始终抗拒,未曾逾矩。 “林姑娘怎么过来了?”陶东朗的声音低沉带了丝威严。 林雪婷心中微惊了下,暗暗的看了陶东朗一眼,虽是坐在炕上,但依然不减他的身形挺拔,若他一笑,她便心跳加速,只可惜此人向来只有对着弟弟妹妹时才会露出笑容,平时冷峻威严,一张冷冰冰的脸让人看了发寒。 “陶官爷,我是来看小鱼的。”林雪婷低声的说道。 “你也看到了,小鱼很好,你可以回去了。”陶东朗向来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他们虽然出身不好,爹娘早亡,但是爹娘死时他已知事,所以长兄如父的撑起陶家,他的弟弟妹妹——除了陶西辰外,都是彬彬有礼、婉婉有仪之人,他最不喜的便是没有规矩,言行放肆之人家。 若是一般人家的姑娘听到陶东朗下的逐客令,早就羞得跑了,但林雪婷还是厚着脸皮站在原位,“陶官爷,我是一片真心来看小鱼,今天小鱼落水后,我在一旁可是帮了手的。” 陶东朗闻言,目光看向陶西辰。 关于这点,陶西辰真是没法子否认,陶朔语落水时,他正在河中顾着捉鱼,直到听到了林雪婷呼救才赶紧将人救起,所以他对兄长点了点头。 陶东朗的脸色一沉,“若真是如此,是我们陶家欠了姑娘一个——” “哥哥,”陶朔语声音软软糯糯的打断了陶东朗的话。“我会落水是因为林聪。” 林雪婷闻言脸色一变,“小鱼,你是糊涂了吗?这跟我二哥有什么关系?你这是不顾名声了吗?” 陶朔语静静的看着林雪婷,下意识的捏紧腰间的木雕。爹还在世时,曾经寻得一块好玉,亲手雕琢给她做只小鱼,然后挂在她的身上,说要保她一世平安,只是最后她爹死了,她也把玉雕小鱼弄丢了。 二哥心疼她,所以用三哥寻来的木头重新雕了只小鱼送她,这只小鱼跟爹做的有七、八分像,她还记得二哥说,待将来家里有银两了,他定会寻块好玉再给她做一个……只是最后他们都没有等到这一天。 名声——名声大过于天,绑住了思绪,是非不分…… 她的性子向来内向软弱,上辈子在河畔芦苇林中,林雪婷与她那个不学无术的二哥林聪遇到她,当时二哥一门心思都在河里捉鱼,没注意岸上动静,林聪上前调戏拉住她的手,她惊吓万分却不敢挣扎,就怕手月兑位。 最后还是因为林雪婷见二哥似乎要上岸,才让林聪最终只是模了几下她的手便放过她,此后她作了好长一阵子的恶梦,个性变得更加胆小,连家门都无法踏出一步…… 想起上辈子的自己,陶朔语露出一抹苦笑,当真是软弱得令人厌恶。 所以这世在河畔再遇林聪,她万万不会让他再碰到分毫,可惜她虽有心反抗,但身子骨太弱还是挣扎不开,闪避之间,一不小心才掉进河里。 她微敛下目光,轻声说道:“是林聪意图轻薄,我不从……所以才落了水。” 她的话声一出,满室沉静,在场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林雪婷难以置信的看着陶朔语,这个死丫头向来胆小,一棍打下去都不吭声,今日是吃错药了不成,竟会把她二哥给扯出来! 林聪是林雪婷的二哥,确实是他经过河边看到了陶朔语起了色心,当时虽然她在一旁却也没有阻止,反正不过是模模小手或小脸,又不缺块肉。其实内心深处,林雪婷对陶朔语嫉妒又怨恨,妒恨陶朔语的容貌和在陶家得到的宠爱。她原以为为了闺誉,陶朔语就算遇上林聪轻薄也会忍气吞声,却没料到陶朔语竟然为了闪躲林聪而掉进河里。 陶朔语一落水,林聪怕惹了陶家兄弟,一溜烟就跑了,只剩她连忙叫来陶西辰救人。 林雪婷这一天一夜都留意着陶家的动静,等着陶朔语一醒,就要过来说个几句,让陶朔语为了名声将林聪企图轻薄她的事压下不提,然而没料到…… “混帐东西!”陶西辰咒骂了一声,飞也似的跑出去。 陶东朗神情铁青地站起身,尾随陶西辰,却见陶西辰才跑到大门,又突然跑了回来,陶东朗见状,不由挑了下眉。 陶西辰没解释,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竹扫帚。害他挨打又害小鱼落水,今天他要去打死林聪那个混蛋! 陶东朗没有出声阻止,陶西辰跑在前头,速度极快,他则慢条斯理的走在后头。 林雪婷吓得脸都白了,僵在原地。 陶南轩倒是沉得住气,与两个兄长相较,他的身子骨较为单薄,笔诛墨伐他在行,拳脚相向他却是压根不成,所以他也不会去给哥哥们添乱。 他安抚地拍着陶朔语的背,一张脸阴沉得可怕,冷冷的提醒,“林姑娘,你还是快快回家去,不然林聪小命不保。” 林雪婷回过了神,连忙冲了出去。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依然可以清楚听见林家传来林聪的哀嚎声。 “大哥动手打人没事吧?”说到底,陶东朗是捕头,虽说捕头不算什么正经的官职,但他办过几次大案,在乡里之间颇有名望,陶朔语就怕动用私刑会影响陶东朗的名声。 “没事。动手的是二哥,就算真是大哥动手也无妨。”陶南轩对陶朔语温和的浅浅一笑,“若是当上捕头都护不住自家人,大哥这份差也不用要了。” 陶朔语闻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上辈子她的懦弱有大半原因是顾虑太多,毕竟大哥带着他们三个弟弟妹妹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落脚之处,所以她乖巧听话,不给三位兄长惹麻烦,只是最后才知她的乖巧原来是最无用处。成为一抹幽魂在世间飘荡多年,最终让她悟出了一句人善被人欺的道理,只可惜她的醒悟太迟,她已经死了…… “别多想,再躺会儿。”陶南轩将陶朔语扶躺下,“三哥去给你弄吃的。” “我不饿。”陶朔语闻言,连忙摇头阻止。 事实上,她有些饿,但是陶南轩是个读书人,天生就是舞文弄墨之人,就算是在最落魄的时候,他也依然是一副翩翩公子之貌,没进过灶房煮食,所以她舍不得让他为了自己进灶房。 陶南轩轻声一笑,点了点她的鼻子,“一天一夜未进食,岂有不饿之理。放心吧,灶上热的是二哥给你熬的粥,我只是走一趟,端过来给你。” 闻言,陶朔语这才露出一个害羞的笑,松开了手。 第二章 贵人当然不爱吃糖(1) 一阵徐风拂来,散了些空气中的躁热。 如今已是夏末,昨日陶南轩见陶朔语身子无碍后才放下担忧赶回书院。至于陶东朗则是不顾林家的哭天喊地,将林聪给压进了官府,如今林聪被关在牢里,等着送去修筑城墙,这三年是别想再回落霞村。 林雪婷因为此事被林大娘说她是个丧门星,狠狠毒打了一顿,最后还不顾她哭喊,硬是将人许给了个偏远山村的鳏夫,前头的妻子还留了四个孩子,这与上辈子并不相同,因为上辈子林雪婷是在明年家里没粮食,最后被她娘用几斤猪肉就嫁给了城里的屠夫,之后戎城被破,想来她也是死在当时。 虽然隔了一段路,但陶朔语还是可以听到林雪婷不愿嫁人的哭喊声,她在心中一叹,不知对林雪婷而言,到底是嫁给带着四个孩子的鳏夫强,还是嫁给用几斤猪肉便将她娶回去的屠户强……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林雪婷的命,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陶朔语坐在兄长替她做的躺椅上,微闭上眼,思绪飘远。 陶东朗在堂屋见陶朔语似乎在睡觉,不由露出一抹笑,接着拿出件薄被走了出去。他因担心妹妹所以向官府告假两日,明日他便得回官府。 大哥在家,陶西辰特别安分,一大清早就在地窖收拾这阵子进山寻得的药材,他心中盘算再加上昨日陶东朗上山转了一圈打到的几只野鸡,今日一并拿进城卖。 收拾野鸡和野鸡蛋,陶西辰不得不承认自家兄长的身手了得,也亏得他的身手,不然当初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也没能耐养活三个弟弟妹妹。 他们本是岭南人士,父母相继亡故,无亲又无故之下,最终选择离乡背景来到北方,落脚云州。 当初陶东朗相中落霞村,除了看中村中人口单纯,更是相中此处紧临大山,靠着他的身手,只要能猎到东西,弟弟妹妹就不会饿肚子。之后他因缘际会得了个军中退下来的老捕头眼缘,带在身边教了不少功夫并引进了官衙,之后老捕头退下来,陶东朗也因为破了几件大案而升上捕头的位子,陶家如今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倒也算是平顺。 这么些年日子稳定,陶东朗依然不改闲来无事就上山去捉猎物,给家人添进项的习惯。 陶西辰将东西收拾好,离开地窖,竟看到院子里的大哥神情铁青的对着陶朔语。 他不由挑了下眉。天要下红雨不成,他大哥竟然会给小妹脸色瞧? 不过一听他们交谈,他心中立刻明了。 陶西辰不自在的模了模自己的鼻子,陶朔语想要跟他们一起进城,若是平时只有他在的话,他自然就带着她走,但今天有大哥在,他有点为难是否要为妹子说情几句。 “大哥,我已许久未进城,”陶朔语水汪汪的大眼睛祈求的看着陶东朗,“你就让我去吧。” 落霞村离戎城若是走路要走上大半个时辰,这点距离对个练家子或是庄稼汉都不成问题,可惜陶朔语虽生长在农家,却因为身子不好,进城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哥,”舍不得小妹难过,陶西辰没忍住开了口,“小鱼才受了惊吓,带她出去走走也好。” 陶东朗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陶西辰无辜的回视,“反正有大哥在,若真有什么事,难不成大哥还护不了小鱼吗?” “是啊。”陶朔语连忙点头,“只要有大哥在,不会有事的。” 最终陶东朗拗不过陶朔语的祈求和陶西辰在一旁帮腔,勉为其难的点头同意。 “大哥真好。”陶朔语达到目的,兴奋的笑出声,连忙进屋去换了件衣服。 “你看咱们妹子多好哄,”陶西辰忍不住叹息,“不过是带她进趟城就开心了。” 陶东朗看陶朔语开心,嘴角也扬起,不过一听到陶西辰的话,扬起的嘴角立刻一抿,目光一冷,“你言下之意是认为我管她太严?” “没。”陶西辰很有求生欲的摇头。 陶东朗伸出手,将大掌放在陶西辰的肩上,微微用力,“若日后让我得知,你再随意带她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陶西辰肩上传来痛楚,立刻求饶,“我肯定不会。” “记住便好。” 陶东朗收了手,陶西辰立刻逃之夭夭。 看着陶西辰的模样,陶东朗觉得好气又好笑,他不是不知自己对陶朔语护得太周全,只不过妹妹的身子不好再加上她的相貌……他叹了一口气,终究是该低调度日,才能保全一世安康。 陶朔语满是笑意的跟着两位兄长进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戎城外的官道上进城、出城的百姓与马车熙熙攘攘,错身而过的人们脸上满满都是笑,不见一丝日后战乱时的惶恐不安。 远远看到城墙上随风飞扬的韩字旗,她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 镇守边疆的韩家军,守护云州百姓安然数十年如一日,但最后却是世事难料,依稀间,她彷佛又听到城破那日的惊鼓声和纷沓哭喊声—— “小鱼?”陶东朗转头看见妹妹出神,轻唤了一声。 陶朔语回过神,甩开脑中的记忆,对陶东朗露出一抹笑,跟了上去。 陶西辰将人给带到市集,将背上装着野味的竹篓放下就道:“大哥、小鱼,你们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把药材拿去医馆卖了再过来。” 陶东朗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陶西辰对陶朔语一笑,“小鱼乖,等会儿二哥带你去吃糖粥。” 陶朔语乖巧的点头。 陶西辰心中一软,揉了揉她的头。 陶东朗忍不住一哼,“你快去干你的活儿,别净想着吃。” “知道了。”陶西辰立刻拿起装着药材的竹篓飞也似的跑开。 “坐在这里。”陶东朗怕阳光晒昏陶朔语,挑了个阴凉之处让她待着,“等卖了东西,大哥给你买糖。” 陶朔语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从小就爱吃糖,就算家里最穷的时候,哥哥们还是会想法设法的给她弄糖吃。 每每收到哥哥们给的糖,她总是宝贝似的收在自己的荷包里,想的时候拿出来甜甜嘴。 “谢谢大哥。” 陶东朗疼爱地拍了拍她的头,他高大稳重,尽其所能的照料弟弟妹妹,他也没等陶西辰回来,迳自将自己打的猎物给取出来。 他虽身为捕头,认出他的人不少,但也没人瞧不起他身为捕头还来集市贩卖,西北民风爽直,门第之见不多,多敬重打拼生活之人。 才没多久,就有个老妇上前询问,老妇的媳妇才刚替家里生了个大胖小子,需要补补身子,只不过最近不单戎城,放眼整个云州都缺粮,说是南方大旱,粮食一时运输不及。 平常时候,随便吃上一口东西忍忍就算了,但媳妇才生子,她是个厚道的,不想委屈了媳妇,她正愁得不行,今天才想出来转转碰碰运气,正巧遇上陶东朗,二话不说也不说价,直接将野味全都买了。 陶东朗将银两收下,对陶朔语说道:“小鱼是福星,今日这么快就将猎物卖出。” 陶朔语压根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福星,而是…… “哥哥,城里是不是缺粮?” 陶东朗也没有隐瞒,据实以告,“南方大旱,运送不及,过些日子就好。” 他的口气云淡风轻,显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他是苦过来的人,只要给他一把弓,他就能想到办法带着弟弟妹妹活下去。 陶朔语的心莫名沉重,重活一世,她自然知道粮食短缺,上辈子有哥哥护着,所以她虽有耳闻却不知情况严峻,直至隆冬,大雪纷飞,羌人攻破城池,她才知,原来不单百姓,就连驻守的士兵连吃顿饱饭都难。 只是戎城被破是明年冬季,万万没想到,原来粮食的问题现在已经现出端倪…… 陶东朗放眼望不见陶西辰的人影,想了一会儿便将已经空的竹篓背在身后,“走,大哥带你去转转,给你买糖。” 陶朔语看着陶东朗的笑脸,勉强的挤出一抹笑,还有年余……她得好好想想,就算阻止不了城破,但终究要护住自己的兄长。 陶东朗给她买糖,陶朔语什么都不要,就只要了根糖葫芦。 她的双眼闪闪发亮的看着糖葫芦。上辈子大哥离家前就说要给她买串糖葫芦,只是最后她没等到——如今盼了两辈子才拿在手上,她一时没舍得下嘴。 看着她开心的模样,陶东朗的神情一柔,“不过就是串糖葫芦,吃完了,哥哥再给你买。” “好。可是今天这根糖葫芦,我要回家慢慢吃。” 陶东朗模了模她的头,陶朔语身上并无太多首饰,除了腰间的那只木雕小鱼,头上也只有一支陶西辰闲暇时用木头所雕的木簪,虽说典雅,但也显得寒酸。 陶家兄妹都长得好,尤其陶朔语随了他们的娘,自他懂事起,他就被他爹教导,家中的女人要疼——所以要疼娘、要疼妹妹,因此爹做木匠,日子虽然不富裕,还是会省下银两给娘和妹妹买好东西。 只是最后娘死了,爹也跟着亡故,他忙着养活弟弟妹妹,却是忽略了姑娘家都爱打扮一事,算了算今日钱袋里所带的银两,应该够给妹妹买点女儿家喜爱的东西。 “走,大哥带你去买点东西。”市集的巷弄不远便是戎城最热闹的三水大街,街上有间如意阁,卖的都是些姑娘的首饰和胭脂水粉。 “可是二哥还没回来。” “他这么大一个人,不会丢的。”陶东朗没把陶二给放在心上。 陶朔语一边迟疑地看着四周,一边被陶东朗给拉走,在经过三水大街街口的榕树时,她不由微愣了下。 大榕树下圈着几匹马,其中有一匹怎么看来如此眼熟…… 第二章 贵人当然不爱吃糖(2) 三水大街说是大街,其实不过只有两百来米长,却是戎城最热闹的一条街,来往百姓多,所以驻守边疆的韩将军多年前就已下令不得在闹市跑马,因此马匹都只能栓在街口。 才转进街口,陶东朗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激烈的碰撞吵杂声,他微皱了下眉,身为捕头,对这样的吵杂异常敏感,他松开了陶朔语的手,“小鱼乖,暂且在这里待着,不许乱走。” 陶东朗只来得及交代一声就往声音出处大步的疾走过去。 陶朔语微惊,下意识的想要跟着陶东朗。 陶东朗走得急,没有留意身后的陶朔语,目光倒是留意到面前同样疾行而来的锦衣公子,一身紫色衣袍,面貌白皙,长得俊朗非凡,这等相貌甚至比陶家三兄弟中长得最好的陶南轩还要好看几分。 这是个生面孔,在戎城,他未曾见过这样令人一眼难忘的公子。可陶东朗记挂有人闹事,与那名公子错身而过,却在几个大步后,听到身后传来陶朔语的惊呼声—— 他脸色大变,猛然回头,就见那位疾步前行的锦衣少年郎不知何故撞上陶朔语。 陶朔语被撞,一时没站稳,直接跌坐在地,一脸惊魂未定。 陶东朗见状也顾不得前方吵杂,立刻折返,只是他人还未靠近就听到一阵喝斥。 “狗东西,瞎了眼不成!” 跌坐在地的陶朔语原本还在庆幸自己有捏紧手中的糖葫芦,不然她一口都还没尝到滋味就掉在地上,她会心疼死。只是这声斥责,让她整个人如遭电击,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太过熟悉,刻进骨子里的熟悉…… 脑子闪过方才榕树下的那匹马,无怪乎她眼熟,因为那是“他”的坐骑! 他给它取了名字叫雷电,随着他出生入死,直到天下大定,雷电安稳地在摄政王府受照料,日子过得比一般人还舒坦。 “放肆,撞人的明明是你!” 金云阳听到身后的声音,面上一恼,微侧身将目光落在陶东朗身上。 陶东朗危险的将眼一眯,纵使长得再俊朗,也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无礼混帐。 “劝你少管闲事,不然惹了爷,我弄死你。” 陶东朗闻言,神色铁青,“我倒想看看是谁弄死谁。” 陶东朗冷着脸,对他伸出手,准备捉人。 “哥哥,不要!贵人,误、误会……”跌坐在地的陶朔语在陶东朗动手前动了——顾不得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在金云阳的面前跪下来,额头碰到了地面,“贵人,全是误会。是我瞎了眼、瞎了眼撞到贵人,贵人大人大量,切勿见怪。” 金云阳拳头都已经抡起,看到跪在脚边的身子,突如其来的转变令他难得有些呆愣。 前些日子他爹趁着他去川地时在外养了个外室,他一怒之下就断了给他爹的月钱,直接离京来到了云州戎城。一方面是想教训一下那个的恶心老头,一方面是顺便看看多年未见的舅父、舅母。 只不过他八成跟戎城犯冲,才来几日就被个不长眼的伶人给缠上,那个伶人自以为长得好看就不知死活的妄想爬上他的床,在他的酒中下药,要不是他机警,就要中招。 一气之下,他便动手将酒楼全都砸了,谁知道才踏出酒楼就被不长眼的撞上——在他眼中,就算是他撞上了人也是别人的错,所以他就是一口咬定是别人撞了他,他未消的火气正好转移对象。 只是……看着跪趴在地上的娇小身子,他都还没出手就求饶,真是有些没劲…… 他出身京城首富之家,有个摄政王外公、将军舅父,长得俊朗非凡,照理是众人追捧,但偏偏他性子张狂、喜怒无常、性情多变,一般人家根本不敢与他有半分牵扯,就怕一个不好,惹火了他这个二世祖,弄得家破人亡都有可能。 陶东朗震惊非凡,他们兄妹就算在日子最狼狈时也未曾如此卑微,他难得对疼爱的妹妹发脾气,伸出手要将陶朔语拉起,“陶朔语,给我起来!” 他只有在气急时,才会连名带姓的叫她名字。 陶朔语向来听话,但这次她却是拍开了陶东朗要拉起她的手。 她的力气不大,打在手背上不疼,但着实令陶东朗惊愕万分。“你……” 陶朔语不是不怕陶东朗的愤怒,只是她更怕金云阳。 脑子翻转着上辈子一幕幕的血腥,她对这个人太过熟悉,在她还是一缕魂魄的时候,曾被迫在他身旁度过了数十寒暑…… 陶朔语的手暗暗捏着腰间的木雕小鱼。上辈子她死时,魂魄莫名被留在她的木雕小鱼中,就是这个人——从陶南轩手中抢走木雕小鱼,让她只能留在他的身边。 她眼睁睁的看他威震沙场,风光一生,富贵荣华。 她佩服他平定战乱,安天下,却也怨恨他让她的哥哥们走投无路,最终走上死亡路。 只是她在他身边多年,怨恨淡了,说到底……造化弄人,无论是他的兄长或是他,都是可怜人。 重生而来,她也曾经想起他——但终究只能将他压在记忆深处,她原以为她与他此刻相隔千里之远,如同天与地,未承想他竟来到戎城,如今就在她的眼前。 金云阳似笑非笑的看着神情铁青的陶东朗,以及跪在地上的陶朔语。 有点意思。说是兄妹,但性子却是截然不同。 他将衣袍一拉,在陶东朗杀人似的目光下蹲在陶朔语的面前,“小丫头,你倒是识趣,只是你撞了爷,难不成几句轻飘飘的误会、赔罪就可揭过?” 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两人靠得太近令她有片刻失神,她想也不想的伸出手。 金云阳没料到她会突然动作,还来不及闪开,手中就被塞了东西,他微惊的低头定眼一瞧,竟是……糖、糖葫芦? “糖。”陶朔语指着糖葫芦,忙不迭的说道:“我、我给你吃糖。” 别说陶东朗,此刻连金云阳都露出同样的错愕,他的目光落在陶朔语一脸娇憨的脸上,近看才发现这个丫头虽然穿得寒酸,但长得挺好,只不过她脑子是不是有毛病?这个节骨眼儿是吃糖的时候吗? “小土妞,”金云阳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你是存心耍我不成,爷一个汉子,吃什么糖?” 他的口气不善,陶朔语脸上有片刻迷茫,身为一抹魂魄在他身边多年,所以她清楚他喜欢甜的,非常喜欢,或许比她还喜欢,只不过他一直隐瞒得很好,除了贴身侍从,鲜少人知。 她隐约知道他是碍于颜面,所以不愿让旁人知道他一个大男人喜甜,只是就算重活了一辈子,她还是没想通甜食与男子气概之间有何关连。 不过他现在隐忍怒气的样子,倒令她怀念起上辈子的他,想他每每因无人发现而偷吃甜食,脸上露出难得的满足神情,竟突然让她有些想笑。 她嘴角不自觉扬起了一个弧度,轻声说道:“贵人当然不爱吃糖,只是我想请贵人吃糖,吃糖就不会生气了。” 这口气就像哄孩子似的,金云阳想要斥责,但她的话……他的目光须臾不离陶朔语,就见她的目光不闪不躲。 这个土妞儿,有点意思——他像是给她面子似的咬了口糖葫芦,入口的酸甜令他满足,但面上却是一点不显。 陶朔语看着他吃糖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也想吃一口,这可是她盼了两辈子的糖葫芦,只不过金云阳吃都吃了,她也没胆子抢回来。 “你也想吃啊?”金云阳晃了晃手中的糖。 陶朔语老实的点点头,“我大哥……”她看了陶东朗一眼,“给我买的。” “喔——”金云阳瞥了陶东朗一眼,故意似的又咬了一口。 陶东朗气得倒抽了一口气,也顾不得可能会拉伤陶朔语,迳自伸手捉向她的胳膊。“小鱼,给我站起来。” 金云阳却是眼明手快的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捉住他的手。 “你——” “你们别打架,”陶朔语担心两人真的动手,连忙说道:“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我冲撞贵人,我给贵人磕头。” 陶朔语猛然就要磕头,额头要撞上石板路,金云阳立刻松开陶东朗的手,及时的拉住她。 “你真是个傻的。”这猛一撞上去,也不怕自己额头见血。 看着近在咫尺的金云阳,陶朔语怯怯的对他一笑,“贵人可是不恼了?” 她清明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祈求,楚楚可怜的样子令金云阳莫名心跳快了几分——这还真是见了鬼,不过是个土妞儿,顶多是长得好看一点罢了,只是她叫小鱼…… “你叫小鱼?”他觉得自己八成是被这个土气的名字给影响。 陶朔语点头又摇头。 金云阳没好气的看着她。 陶朔语知道他这人没耐性,于是忙不迭的解释,“我叫陶朔语,是我娘给我取的,小名叫小鱼,哥哥们都叫我小鱼。” 得到了答案,他松开手,站起身,“看在你这个土名字的分上,饶了你一次,起来吧。” 陶朔语闻言大大的松了口气,立刻开心的爬起来,“谢贵人。” 一旁的陶东朗见了,觉得妹妹失心疯了,因为陶朔语弄出来的动静,有不少人围在不远处瞧着。身为捕头,有人认出了陶东朗,正指指点点,他抿着唇,今日的事若传出去,陶朔语的名声肯定有损。偏偏他却无法有半点作为,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愤恨地看着高傲的金云阳。 第三章 二哥是个聪明人(1) 陶朔语自然也听到了耳语,但却压根不在乎,魂魄飘荡几十年,看过风光兴衰,旁人的指指点点对她而言根本不痛不痒。 陶东朗冷着脸,知道事情再闹下去,损害的还是自家妹妹的名声,所以只能压下自己的火气,拉着陶朔语就走。 金云阳下意识的一挡。 陶东朗锐利的眼神对上他,“让开。” 金云阳抿着唇,看着陶朔语,突然不知如何解释自己要挡住她的路,陶东朗不逊的话语给了他宣泄的出口,“敢开口要爷让开的,这世上可没几人。” 陶东朗的神情一冷,“你当真以为我现在不敢动手教训你不成?” “行啊。”金云阳挑衅的勾了勾手,“来。” 陶朔语无措地站在两人中间,不明白方才明明气氛已和暖,为何转眼间又剑拔弩张。 大哥是个捕头,身手挺好,但是金云阳有个摄政王外公、将军舅父,自幼不喜圣贤书,摄政王就给他找了个武师傅,所以金云阳拳脚功夫了得,非寻常人可比,两人动手,大哥未必能讨得便宜。 上辈子造化弄人,大哥一个为人正直的捕头,最终因家破人亡而走上占地为王,成为土匪头子的路,而金云阳是朝廷命官,手握重兵,两人一正一邪,无法和平相处,最终结局只能是你死我活,但现在明明不一样了…… “哥哥,”陶朔语不敢劝金云阳,只能轻轻拉了拉兄长,“你别对贵人这么凶。” 平时陶东朗听到妹妹娇软的声音都觉得心头温暖,但今天她的话却像刀一样刺他心窝。她这是一颗心都偏向个陌生人了? 陶朔语祈求的看了一眼陶东朗,才浅笑站到金云阳面前,“不知贵人拦着我和兄长可还有事交代?” 金云阳闻言,不客气的挥着手中的糖葫芦,“你撞了我,就用一根糖葫芦打发,当我金云阳是乞丐不成?” 他无赖的语气令陶东朗的火气又往上翻了一翻,倒是陶朔语一脸无辜。 “自然不是。”她又不是跟天借了胆,把他当乞丐看,“贵人若不嫌弃,不如日后有机会我给贵人做吃食如何?” 金云阳其实跟她二哥有些相似,极重口月复之欲,爱吃好吃的东西。 “我的手艺虽比不上大酒楼的大师傅,但味道不错,尤其是做甜的——”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金云阳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但还是傲然的哼了一声,“爷不爱吃甜。” “我知道。”要不是太了解他,陶朔语都要被他给骗了。她眨了下眼,“不单是甜的,只要贵人要吃,我都给贵人做,不论什么。” 陶东朗瞪着陶朔语,觉得自己的妹子魔怔了。 “土妞儿,你这是在讨好我?” 陶朔语没有迟疑的点头,她确实是在讨好他,只不过她的讨好并不带有杂念,上辈子他与兄长对立,兵戎相见已无法改变,但此生她期盼着他与自己的兄长能结个善缘。 “你倒是个老实的,打我出生妄想讨好我的人不少,”他的语气有着眼高于顶的优越,“这个西北民风开放,先前有个伶人爬上我的床,现在有你大庭广众下示爱,实在令我开了眼界……若真那么想做吃的也行,到时就来将军府吧。” 陶东朗闻言,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想当然耳,此人出身富贵,少不了逢迎拍马之人,陶朔语如今的示好肯定被他所看轻,但陶朔语向来都不懂趋炎附势,此刻他实在无从解释妹妹现下的所作所为。 他恼怒的拉着陶朔语,不顾她挣扎反对的要将她带走。 只是他们还来不及离去,远远一个青衣小厮跑了过来。 站在他们面前,气都还没喘过来,小厮就急急忙忙的说道:“少爷,事情小的处理好了。那个要对少爷下药的伶人,小的已将之扣下,照爷的吩咐让戏班将人发卖,日后都不会再出现在爷的面前。” 金云阳压根不在乎一个伶人的下场,纵使日后为奴为妓都与他无关。 “让人发卖倒是便宜了她,实在该让她毁了容貌、断了手脚筋,生不如死才是。”说完,他轻飘飘的目光看向陶朔语。他喜怒无常,心情好时,他允许旁人的讨好,但讨好他的人稍有不慎,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从不觉得自己残忍,毕竟在幼时他曾流放岭南,几乎终日细雨绵绵的气候令他饥寒交迫,差点丢了性命,待他日后返回京城,他明白权势财富逼人,他成了恶名昭彰的金家公子,为了夺得金家的财富,他做的恶事不少,享受高高在上的看旁人跪地求饶,如同蝼蚁。 识得他的人从不觉得他是个好人,他也不屑成为好人,只想怎么痛快怎么来。他视人命如草芥,原以为会令陶朔语惊恐,却发现她竟是一点都不以为意,看着他的眼神一如先前的清明。 陶朔语呆萌的目光与金云阳对视,心中确实无太多波澜,毕竟她前世当魂魄时所看到的事物,远比金云阳如今所做的凶残得多。 一开始她也会怕,但最后……跟在金云阳身旁,她竟隐隐悟出了几分道理,对有恶心之人存善念,是给自己埋下隐患,凶狠有时不过只是保护自己的必要手段。 只是她始终知道他并非是天生狠心狠情之人,所以他在动手伤他人时,又怎会觉得真正的愉悦,思及此,她眼带同情的看着他。 金云阳被她看得莫名一阵心虚。这个土妞肯定是个傻的,被她紧盯着,连他都不正常了。 “小土妞,我警告你,不许再盯着——” “贵人可否赏脸让我请你吃碗赤豆糖粥?” 金云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原要警告陶朔语别再盯着他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她一句话给击倒。 这下他十分肯定这个土妞脑子有毛病,一下糖葫芦、一下赤豆糖粥,偏偏……他还真想吃…… 陶东朗握着陶朔语的手不自觉的一紧。 陶朔语有些吃痛,却依然紧盯着金云阳,“贵人,那是个从南方嫁来的大娘开的铺子,我二哥带我尝过,味道算是地道,贵人赏脸,让我当是赔罪,请你喝一碗。” 金云阳向来不屑旁人逢迎巴结,但陶朔语娇柔的声音传进耳里,莫名的不令人讨厌,他不由心生矛盾。 “贵人?” “别再叫了,烦死了!”金云阳微抬了下下巴,“别说我一个大男人为难个丫头,看在你诚意相邀的分上,走吧。带路!” 陶东朗气得皱眉,但是陶朔语却乐得在前头引路。 陶朔语凭着记忆带人来到小摊前,一对夫妻正勤奋的守着摊子。 陶朔语开口便要了三碗,东西一上,她催促着金云阳尝一口。 金云阳一副意兴阑珊的拿起木匙吃了一口。 “好吃吗?” 入口香甜,金云阳正想点头,但看着陶朔语闪闪发亮的眼神,冷淡的飘了句,“还行。” 陶朔语闻言也没有失望,知道他的嘴刁,所以能得他一句“还行”就已经难得。 倒是陶东朗一脸的气恼,他对甜食并不热衷,更别提还跟金云阳这么一个看不顺眼的家伙坐在一块,气都气饱了,所以他一口也没尝,就把自己的全给了陶朔语。 陶朔语爱吃甜,一小碗也不多,所以她一个人吃两碗还行。 “谢谢大哥。”陶朔语不客气的接过手,笑眯了眼。 金云阳见状不由有些羡慕,不过他不是羡慕人家兄妹情深,而是羡慕陶朔语一个人可以吃上两碗。毕竟一碗真不多,他几口就见了底,想再叫一碗又觉得丢人,所以他硬是忍住,眼睛余光瞄着陶朔语,盼着这个小土妞再次上道,把多出来的一碗给他。 可惜这次陶朔语压根就没有接收他的目光,看来真打算一个人喝两碗。金云阳傲娇的在心中骂了她一句,真是个蠢货!然后闷闷不乐的放下木匙。 陶朔语见状,立刻开口又叫店家来一碗。 金云阳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方才骂错了,这个土妞还算上道! “贵人肯定没吃饱,”陶朔语解释,“不如赏脸再吃一碗。” 金云阳心头直乐,但还是装模作样的丢了句,“真是麻烦,我——” “是男人吃这么多甜食做什么?”陶东朗打断金云阳的话,开口叫店家不用送,“打包了,带回去给你二哥。” 金云阳瞪了陶东朗一眼,不上道的是这个讨人厌的家伙。 陶东朗不客气的回视。 陶朔语为难的目光来回看着两人,两相权衡之下,这下选择不再吭声,默许了陶东朗的安排。 一等陶朔语吃完,陶东朗立刻招来店家,拿出钱袋子。 “哥哥,我来。”陶朔语制止了陶东朗的动作。 陶朔语身上不过只有几个铜钱,毕竟自小到大她的衣食都是哥哥备好,没有用到银钱的地方,这些铜钱还是平时几个兄长给她买零嘴所存下来的,她宝贝得很,舍不得乱花。但这次是要请金云阳,所以她舍得,一口气拿出了八个铜钱。 金云阳出身富贵,自然瞧不上几个铜钱,既然陶朔语说要请客,他也理所当然的看着她付帐。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陶东朗连声招呼都不打,拿着包好的糖粥,拉着陶朔语便走。 陶朔语却是恭敬的对金云阳一礼,“贵人,后会有期。” 陶东朗抿紧唇。后会有期?还是免了吧。 金宝压根不知道金云阳怎么跟陶家兄妹碰上,但却清楚的看出主子现下的心情不错。 这倒是难得,金云阳向来阴晴不定,要讨他欢心不是件容易的事。 金云阳看着陶家两兄妹的身影消失,久久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走吧,回府。” 金宝连忙跟上,注意到主子慢悠悠地吃着手中的糖葫芦,不由惊讶的睁大了眼。 金云阳高傲的睨了他一眼,“这可是方才那个土妞孝敬爷的,她磕着头求我收下,我才勉为其难的收下尝尝味道。” 金宝闻言,连忙点头称是,压根不敢反驳主子。 其实贴身小厮怎么会不知道主子爱吃糖,只不过金云阳好面子,不想承认,他也只能当不知情,只是偶尔给些甜品让他顺理成章的吃点。方才那丫头,倒误打误撞的投其所好了。 看着金云阳心无芥蒂的吃着糖葫芦,打从金夫人死后,金云阳遭逢大难,小命都差点没了,便对初识之人多有防备,今日竟对个小丫头另眼看待,倒是前所未见。 不过金宝也没去纠结此事,反正主子心情好,他的日子也好,其他无须多想。 第三章 二哥是个聪明人(2) 陶朔语跟在陶东朗的身旁走向城门,双眼闪着光亮说:“大哥,贵人人很好,对吧?” 陶东朗的脚步微顿,要不是现在说话的是最疼爱的妹子,他真的会斥她一句眼瞎。看着俨然失心疯似的陶朔语,他忍着气一声不吭。 陶朔语再笨都看出了陶东朗的不快,不禁面露迟疑,“大哥不喜欢贵人吗?” “他有何值得被喜之处?” 陶东朗的反问令陶朔语微愣。金云阳有何值得被喜之处?若是将来的他,她可以说出他一长串的过人之处,但现下……她也为难了。 “他长得好看。”最终,她吐出了这一句。 陶东朗只觉得自己要疯了,正当他怕自己要忍不住怒气指责时,陶西辰从城门跑了过来。 “大哥,我等了你们好一会儿了。” 陶东朗瞪了他一眼,陶西辰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之前是否曾见过那人?”陶东朗月兑口问道。 陶朔语一愣,点了点头。 “何时?” 陶朔语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道:“之前上街,偶然……偶然见了一面。” 只见一面?不过一面却足以令她心心念念? 陶东朗只觉得一阵晕眩,他闭了下眼,声音有着隐忍的怒气,“你何时上街?” 陶朔语开口欲言又不知该如何说,正好一旁的陶西辰动了下,她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 陶西辰正在赶跑一只飞到身边的蚊子,看到陶朔语飘过来的眼神就知道不好,“大哥,我——” “陶西辰,”陶东朗咬牙切齿,“你找死!” 陶西辰立刻转身就跑,“大哥,你饶了我,我以后不敢了——我以后再不敢带妹子上街了!” “大哥,你误会了!”陶朔语连忙说道:“跟二哥无关。” 陶东朗不想再听解释,“大哥不想骂你,但那位公子不值得你记挂。” 陶朔语脸色微变,她承认上辈子看着金云阳树功立业,与他朝夕相处,对他有份未曾说出口的喜爱,但是两人身分,她不敢对金云阳有过多的非分之想。尽管方才在街上的举动确实对金云阳太过热络,不单不像初识,更无一丝姑娘家的矜持,但她不过是一心不愿兄长与金云阳起冲突…… “大哥,我对贵人并无旁的心思。” 陶东朗压根不信,但是也不想多纠结,只道:“大哥相信你,但以后遇上此人,你离得远远的便是。” 陶朔语低着头沉默,她万万不可能答应此事,毕竟她盼着大哥能与金云阳交好,但看陶东朗的样子——她倍感失落的轻声一叹,她的期盼似乎要落空。 听到陶朔语一声叹息,陶东朗严肃的抿唇。那小子不过就是有张好看的脸罢了,高傲、张扬有哪点值得妹妹另眼相待? 两兄妹各自在心中纠结不再交谈,回到了落霞村,却不见陶西辰身影,看来是担心回家挨揍,所以还在外头闲晃。 陶东朗也没理会他,换了身衣物就进山。 转眼要入秋,家中的柴火要备足,他压根不指望陶西辰,所以趁着天色尚早,还有闲暇,便上山砍柴。 直到夕阳西下,陶东朗前脚才进家门,陶西辰后脚便到,兴冲冲的说道:“我回来了。” “你这是去了哪里?”陶东朗放下背上的柴,他不会对陶朔语摆脸色,但对弟弟可就不客气,“成天不见影,你索性不要回来算了。” “大哥,我不过就是突然想喝鱼汤,所以捉鱼去了。”陶西辰大言不惭的晃着手中一串鲫鱼,上次鱼没吃成,还害得陶朔语落水,今天要补回来,“小鱼也想喝吧?” 看到屋子里出来的陶朔语,陶西辰知道只要将妹妹给拉出来,陶东朗纵使生气也拿他没办法。 陶朔语乖巧的点头,陶东朗果然不再多言。 鲫鱼不大,寻常人家都觉得收拾起来麻烦,除非真是想吃肉想得慌,不然不会去捉鱼。 但是陶西辰嘴刁,为了喝上鱼汤,一点都不嫌弃收拾起来麻烦,他拿鲫鱼在院子的水缸旁收拾。 “二哥,我帮你。”陶朔语连忙跟了上去。 “不用了,”陶西辰对她一笑,“二哥很快就能收拾好,你别沾手。” 陶朔语没听,坚持替陶西辰收拾。陶西辰做菜的手艺好,她也跟在陶西辰身边学了不少。 其实平时大哥在城里当差,三哥在书院苦读,家中就她与陶西辰相处的时间最长,她也喜欢跟二哥说话。 “小鱼啊,今天进城去,可是有人惹了大哥?”陶西辰一边收拾鱼,一边分心问道。 陶朔语闻言愣了一下,其实陶西辰是个聪明乐天之人,并非是众人以为的懒汉,只是很多时候,他选择装傻罢了。 “在城里偶遇了位贵人,”想起了陶东朗与金云阳,她在心中叹息,“大哥似乎不太喜欢他。” 陶西辰倒是不以为意,“这也没什么,反正大哥不喜欢的人多了去,我就是其中一个。” 陶朔语闻言,忍不住被陶西辰的话给逗笑。 陶西辰见她笑了,也跟着笑。“大哥不喜欢,你喜欢?” 陶西辰疼爱妹妹,转眼也是个大姑娘,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是真的喜欢上别的男子,只要对方待她好,他也乐观其成。 “确实是喜欢,只是不是像二哥想的那样,其实——”金云阳这个人实在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形容,“我觉得,他跟二哥有些像。” 陶西辰露出感兴趣的神情,“怎么说?” “看似凡事不在乎,但心中自有定见及分寸。” 陶西辰脸上的笑,因为陶朔语的话而微隐,最后像没听明白似的露出灿笑,“没想到我在我们家小鱼心目中评价如此之高。” “我向来知道二哥是个聪明之人,”陶朔语坦然的对上他的眼眸,“二哥,你的手艺好,怎么就不想找份正经的活计呢?” 陶西辰躲过陶朔语的眼,“我在家过日子,有大哥养,又能照顾你,轻松又自在,何必去干累死累活的活儿?” 陶朔语眼中带着无奈的看着陶西辰,他与陶东朗不过相差了一岁,二哥吃的苦头不会比大哥少,这么多年,一个外人眼中的懒汉,却始终用自己的方式在守着陶家。 上辈子一直到她死后才知道看似无所事事的二哥,背地里竟是大胆的跟塞外的羌人私下交易买卖。 私卖是死罪,但不得不说,这是来钱最快的方式——只是也因为他的私卖被发现,所以才害她死于非命,引发了后来一连串的转变,而二哥为了救她也断了双腿,让她舍不得怪罪他,终究是穷苦怕了的缘故…… 日后在他断了双腿却还能在大哥被陷害的情况下,带着三哥拿着这些年靠着私卖所存下的家底逃到镇日烟雾环绕的苍茫岭重新落地生根,就知道他绝不是个简单的人,最后要不是金云阳领兵出现…… 她甩开自己的思绪,上辈子的事她无须再想,她现在只能说服二哥别再以身试险,只不过她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见到堂屋的陶东朗出现在院中,陶朔语立刻闭上了嘴,知道现在绝不是谈论的好时机。 大哥是捕头,二哥是私卖者——就如同上辈子金云阳与陶东朗,一个是官,一个是匪,是对立的两方。 自古正邪不两立,陶朔语实在不敢想像若陶东朗还是捕头,得知手足私卖一事,那一日会是如何…… 她目光下意识的看向腰间的木雕小鱼,却只看到系着小鱼的红系线,原绑着的木雕小鱼不见踪影。 “我的小鱼……”她惊慌的抬头看着兄长,“不见了!” 陶西辰看到她腰间空无一物,立刻安抚道:“别急,兴许是掉到了屋内。” 陶朔语马上跑回了堂屋,陶东朗立刻尾随,在一旁帮忙寻找。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陶朔语遍寻不着,失神的喃喃自语,直到上辈子她死时,这只木雕小鱼始终都在身上,现在怎么会…… 她捏着断了的系绳,脑中闪过金云阳的身影。 “小鱼,别难过,”陶西辰洗了手,跑了进来,“找不着也无妨,我跟老三会再做一个——哥去寻块玉给你做,之前家里穷才随意挑了块木头,现在有银两,二哥给你做一个,就像爹当年做的样子。” 就算再做,都不是原来的那个……陶朔语眼眶有点红,但看着陶西辰担忧的样子,她挤出一抹笑,“谢谢二哥。” 陶东朗上前模了模她的头,“别胡思乱想,你在家等着,大哥寻着原路去找一趟,兴许只是掉在路上了。” 外头夜色渐浓,陶朔语原不想让陶东朗在夜里忙和,但还未等她开口,陶东朗已经大步转身出了家门。 “小鱼,别瞧了,”陶西辰拉着人跟着进灶房,“大哥会替你找回来的,先过来帮二哥升火。” 陶朔语闻言,只能收回自己恋恋不舍的目光,带着纷乱的思绪帮陶西辰升火煮食。 第四章 傻妞有傻福(1) 天未亮,陶东朗已经离家回官府当值,陶西辰则是安分的在家里待了两天,之后又照旧天还未亮就出了家门。 躺在炕上的陶朔语听到细小的关门声就睁开了眼。 她因为丢了木雕小鱼所以闷闷不乐,冷静下来之后,她细察才发现系绳是被割断,谁会无缘无故偷不值钱的木雕鱼? 思来想去,就只有一个金云阳。 她从炕上起身,下定决心去问个清楚,若真是他拿的,就跟他拿回来,不过他若不还的话——想起他的脾气,她叹了口气,她也拿他没办法。 一大清早,她先上山去捡板栗,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决定先投其所好的讨好他,再开口问他。 所以又隔了一天,陶西辰前脚才出门,陶朔语就从炕上起身,梳洗后进了灶房用昨日上山所得的栗子,亲手做了一大块的板栗糕。 如今驻守边疆的韩将军是金云阳的舅父,加上金云阳也说找他就去将军府,所以她将亲手做好的板栗糕小心翼翼的收在竹篮之中,决定去将军府碰碰运气。 天才刚亮,她就进了城,但走到将军府,看到门前守卫的士兵时,她又有些犯难,没敢贸然的上前求见。 上辈子陶朔语心中的阴影太深,当时金云阳已是摄政王,想借机攀亲托熟的人不少,令他烦不胜烦。于是最后演变成只要贸然求见令他不悦,轻则掌嘴,重则打上几十大板丢出府,果然一阵子之后,就无人敢不怕死的贸然求见。 陶朔语以为这是高门大户的日常,所以现在不敢上前,就怕平白无故的挨板子,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守株待兔。 在将军府的金云阳压根不知道陶朔语人来了,此刻正懒洋洋的躺在院子里的石椅上,地上丢着一本书册。 他砸了酒楼,逼着发卖伶人的事最终传进了将军舅父的耳里,他舅父一气之下拎着棍子就要打他一顿。 金云阳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乖乖挨打,所以跟他舅父打了起来,还把在外头威风八面的大将军直接压制在地。 大将军教训外甥不成,反被打倒,恼羞成怒禁了他的足,还丢了本《中庸》给他,要他好好学学儒家处世之道,再不听话,就叫狼卫亲自动手收拾他。 金云阳仰躺着,不屑的撇了撇嘴。舅父真是不要脸,亏他还是个将军,技不如人也就罢了,竟然还妄想出动私卫,以众欺寡。 狼卫个个身手了得,他的师傅就是狼卫出身,还是狼卫之首。 金云阳虽自恃功夫过人,但是对上狼卫,还是不只一个的狼卫,他也明白自己根本毫无胜算,早知道,不如乖乖站着给舅父打一顿,也好过现在因为舅母的泪水攻势,弄得他只能被迫禁足将军府内。 不过今日已是禁足第二日,他自认已经全了舅父、舅母的颜面,明日——他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明日就出府,或许再去吃碗赤豆糖粥…… 月洞门有响动,金云阳没费心睁开眼,就听到凉亭外,将军府的总管对着守着的金宝说道:“这是夫人交代厨房给少爷做的雪梨汤,里头有沙参、玉竹,最是润肺清燥。” 厨房做出这一道汤品可谓用心良苦,总管一心就盼着二世祖喝了之后能喜欢,最好能降降火气,别再闹得将军府鸡飞狗跳。 金宝目光看了下金云阳的方向,就见他缓缓的睁开眼,勾了勾手。 金宝立刻会意,上前接过总管手中的盅,送到金云阳的跟前。 金云阳半坐起身,懒懒伸手拿起匙尝了一口,眉头一皱。 金宝细察金云阳的神情,当主子的神情微变,立刻退了一大步,果然就见自家少爷一脸嫌弃的将手一挥,把整盅汤给砸了。 “连个汤都煮不好,”金云阳阴着脸,瞪了总管一眼,“这厨子可以赶出府去了。” 总管听到金云阳的话,不由脑门抽了抽,这位爷来了不过半个月就已经赶走府里的两个厨子,若再任由金云阳胡闹,将军府就要没厨子了,他现在日日就求老天慈悲,让这个难伺候的二世祖早早返京。 “小的立刻让人重做。”总管忍着气,让外头的婢女进来收拾好,弯腰退了下去,不想再对着这个京城来的二世祖。 金云阳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迳自又躺回石椅上晒太阳,只是他才闭上眼,身边又有动静,他不悦的睁开眼,瞪着一旁的男人。 “少爷,前日在街坊请少爷喝糖水的姑娘在将军府前,已经等了近两个时辰。”来人语调没有太大的起伏。 “赤豆糖粥,”金云阳一个挺身,半坐起身,给了对方一个识货的眼神,“不是糖水。” 韩子安不喜吃甜,所以不知其中差异也不在乎。“姑娘手中提着竹篮,或许是给少爷送吃食。” 这几日,他已依照金云阳的指令派人去查了这个小姑娘,落霞村的寻常人家,上有三位兄长,长兄乃戎城官府捕快之首,算是家世清白。 当时在街上,韩子安虽没靠近,但他听力极好,听到小姑娘似乎说过要做吃食给金云阳赔罪。 金云阳玩味的一笑,“有点意思,我还没找上她,她就来了——果然西北民风开放,百闻不如一见。” “那也是少爷玉树临风,让人一眼难忘的缘故。”金宝见金云阳似乎心情挺好,见缝插针的来一句夸赞。 “这倒是。”金云阳一点都不客气的接了赞美。 韩子安抿着唇不吭声,他是三代狼卫一员,跟金云阳在同一个狼卫师傅教导下成长,正因两人一同长大又有师兄弟情谊,所以最后他被选中派到金云阳的身边确保他的安全。 金云阳少年心性不定,他在一旁也看多了他折腾人的手段,但毕竟奉命行事,他只要金云阳安全无虞,旁事并不插手,而今看金云阳来到西北似乎都还未吃到合心意的饭菜,净会折腾将军府的厨子,这才多嘴了一句,不过看金云阳扬扬自得的样子,不免有些后悔。 金云阳开口要他去查个姑娘家就已经古怪,自己又何必把姑娘往他的跟前送,小姑娘看来白白净净、娇娇弱弱,性子是个好的,到时真让二世祖上了心,那也是倒了楣。 “少爷,”金宝在一旁问道:“可要一见?” “真是——看在她能不顾姑娘矜持上门的分上,我勉强见她一面,你去把人带进来。”金云阳自以为是的给了一个理由,傲然的交代了一声。 “是。”金宝没有迟疑,转身出去。 在将军府外的陶朔语抱着竹篮,乖巧的等在将军府外不大的榕树下,守门的侍卫虽觉古怪,但见她并无任何不妥之举,也没上前来问。 陶朔语庆幸盛夏已过,天气不再躁热,不然就怕糕都坏了。 眼角余光看到将军府有人,她立刻期盼的抬起头,看到了金宝的身影,她心中一喜,连忙小跑过去,“金宝。” 这熟稔的叫唤,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彼此相熟,但实际上,陶朔语对金宝算是熟悉,但在金宝心里,陶朔语却跟个陌生人差不多。 只不过金宝看在她笑得一脸灿烂,人又长得好看的分上,也没嫌弃,开口问道:“姑娘,是来找我们家少爷的吧?” 陶朔语立刻用力的点了点头。 “快进来。”金宝转头,在前头带路,“看姑娘的样子,来得挺久的?” “有一会儿功夫了。”陶朔语也没瞒,毕竟她在将军府门前的大树下确实等了好一会儿。 “你说你傻不傻,”金宝好笑的看了她一眼,“姑娘若想求见爷,叫守门的士兵通传一声便是。” 陶朔语摇着头,她可不想要挨板子,“爷是贵人,不是寻常人随意可求见,横竖我无事,就在外头等,等到了便等到了,等不到也无妨。只是今日我贸然前来,可有打扰了贵人?” 金宝看了眼一脸期盼的陶朔语,不难看出这姑娘真的对金云阳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络。 这份热络并不令人讨厌,只是有些让人想不通,难不成这姑娘真的喜欢上了金云阳? 金宝打小就跟在金云阳的身边,在他心中,金云阳自然是个好的,但不可否认,他家少爷除了长得不错,家中银子多外,脾气暴躁又喜怒无常,世上无几人可以招架或喜爱。 “爷今日有些空闲,该是可以跟你说上几句话。只是……”金宝看着陶朔语,隐讳的说了几句,“你该知道,爷可不会轻易看上人。” 前些日子,少爷年幼启蒙的师尊提及要给少爷说亲,被少爷不留情的骂了一顿。在金宝看来,男女之事,风花雪月,他家少爷根本不留于心。 说到底,这也算是金云阳的心魔,金家的恩怨非三言两语可以道尽,金云阳是金家人却厌恶金家血液,从不讳言自己这辈子不要娶妻生子,想让金家绝后。 “我知道。”关于金云阳的事,陶朔语或许比金宝更为清楚。 上辈子,金云阳虽名震四方却始终是孤家寡人。圣上曾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压迫他成亲,金云阳却死活不同意,打定主意不娶亲留后。 就连圣上都逼不了他,更别提旁人。 第四章 傻妞有傻福(2) 陶朔语跟在金宝身后走进将军府,照理说,她一个村姑,进了气派的府第该有慌乱或钦羡等等情绪,但偏偏她就只是乖乖跟在金宝身后没有半点反应,看起来真的就是傻乎乎。 金宝分心的看了她一眼,这下更肯定这姑娘长得虽美,但却是个傻美人。不然怎么会进了气派的将军府连左顾右盼都不会,还因为金云阳的一张脸就喜欢上了! 其实陶朔语不是不赞叹将军府气派,而是她当魂魄的时候,跟在金云阳身边看多了富丽堂皇的地方,边疆的将军府在她看来,还真的只是一般。 陶朔语进了金云阳的院落,看着月洞门上大大的“进学”,这两个字莫名的令她感到亲切。 想到后来,金云阳贵为摄政王,王府主院的院落上就是刻着这两个大字——据说这是韩将军对年少时的他所抱的期许。 她曾在一次金云阳醉酒时,听他对月自语,年少时他并不明白舅父一番心意,反而多有讽刺,直到曲终人散才知舅父深意,只可惜已经太晚…… 如今见年少的他鲜衣怒马,意气张扬,不是上辈子的孤单一人,还有疼爱他的亲人在,踏过进学月洞门,陶朔语不由浅浅一笑。 金云阳一看到她的身影,人没动,声音倒是不客气的响起,“小土妞,你来做什么?” 陶朔语一脸灿烂的望着他,“贵人,我做了点吃食给贵人。” 金云阳装模作样的睨了一眼,状似不带一丝期待。 不过金宝早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性,眼明手快的将陶朔语手上的东西放到金云阳面前。 金云阳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的看金宝打开,一股甜香之气扑鼻而来,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金宝看着里头的甜糕,心中觉得陶朔语也算傻人有傻福,懂得投其所好。 “这是板栗糕,”陶朔语进一步的开口说道:“栗子是我去山上摘的,我还多放了糖,贵人可喜欢?” 金云阳喜甜也爱吃栗子,能不喜欢吗?但他还是故作矜持的将书册给丢到一旁,“搞了半天,你就弄了这么点粗食到爷面前。” 陶朔语被一数落,倒有些不太自在,上辈子金云阳在军中吃大锅饭、冷菜粗食都未曾埋怨,但那是因为营中条件有限,若能选择时,他是个从不委屈自己的性子。 她也想要弄些精细的吃食给他,只是现实是——她身无长物,阮囊羞涩。 今日的板栗糕是昨日上山去采,不花一分一毫,再加上家里本就有的糖,不然她连“粗食”都做不出来。 “是我思虑不周,”陶朔语缓缓的伸出手,想要将板栗糕给拿回来。“贵人别恼,我拿回去就是。” “做什么?”金云阳瞪了她一眼,“送出去的东西还想收回,找死不成。” 陶朔语被斥得缩了下脖子,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金宝知道自己主子是惺惺作态,于是清了下喉咙,开口说道:“爷,这板栗糕虽看似不起眼,但人家姑娘一片心意,你姑且就尝一口试试。” 陶朔语闻言,感激的看了金宝一眼。 金宝对上小姑娘晶亮的眸子,勉强的扯了下嘴角。真是个傻姑娘,怎么就喜欢上了他家主子。 有了金宝帮腔,金云阳终于一副不耐烦的拿起了一块,“好吧,我就姑且尝尝。” 陶朔语期待的看着他咬了一口。 金云阳心底惊讶,没想到看似不起眼,味道还挺好,比起京城大酒楼一点都不差,只不过看着陶朔语盯着他,他吃了一口就放到一旁,“一般般,爷不喜吃甜。” 陶朔语也没当面拆穿金云阳爱吃甜一事,只是看他神情,她实在看不出他是喜或不喜,上辈子跟在他身边多年,她能看到他神色自若、运筹帷幄、兵法布阵,但始终未曾真正看透他心中所想。 “贵人不喜也无妨,”最终,陶朔语决定,“我改天再做别的给贵人,做多了,相信总会有一、两样是贵人喜欢的。” “姑娘,你还来?”金宝一时没忍住月兑口而出,不过话一说完就知道糟了,果然就见金云阳眼神如刀的扫过来,金宝脑子飞快的转道:“我家少爷可不是寻常人家时刻可见,若要来,还得问过我家少爷。” 陶朔语深感认同的点头,期盼的看着金云阳,“不知贵人可否应允?” “无事献殷勤,其中必定有诈。”金云阳嘴角带笑,深不见底的眼眸流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你有何事相求?” 陶朔语迟疑了,毕竟她真有事相求,她悄然的看了金云阳一眼,内心深处有着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或许有怨怼但也有喜欢…… 他这人说是喜怒无常,倒不如说是见不惯虚假之事,只是这人世间,真实的人太少,虚假的人太多,所以他总是看不惯。 若要得他信任,就得对他坦诚—— “一方面是我想见贵人,一方面便是——贵人可有见过一只木雕小鱼?” 金云阳对她挑了下眉,“什么木雕小鱼?” “就是——”陶朔语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大小,“这么丁点大,雕成小鱼形状的木雕小鱼。” “没见过。” 陶朔语直视着他神色自若的否认,心不由一沉,“真没有?” “小土妞,你找死不成,爷是何身分,还会贪你一只不值钱的木雕小鱼?” 这话还真难说,上辈子他就是抢走了她三哥手中的木雕小鱼,但此刻陶朔语不敢反驳。 “怎么?你这是不信,硬要赖爷拿了你的小鱼?” 陶朔语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金云阳一哼,顺手拿了块糕,吃了一口,“谅你也不敢。” 看他吃了第二口,陶朔语的眼底一亮,这代表着喜欢吧? 看着她的眼神,金云阳忍不住笑道:“怎么?小土妞,我吃你一口东西,让你这么开心?” “是。”陶朔语老实的回答,“我希望贵人喜欢我做的东西,笑口常开。” “愚蠢,不过一口吃的就能笑口常开,你以为你做的糕点是仙丹妙药不成。你这讨好巴结的手段拙劣,跟金宝根本没得比。” 陶朔语下意识的看了金宝一眼,就见金宝脸上带着浅笑,没有半点的不快。 陶朔语想起上一世,金宝在金云阳身边待了一辈子,跟金云阳一般,他也没有娶妻,主子不娶,他这个当奴才的也不讨媳妇,若说上辈子的金云阳还能难得的露出一抹笑,全都多亏了金宝的存在。 他是外人眼中的狗腿奴才,但是陶朔语明白,要讨好金云阳的人很多,然而金云阳愿意接受的讨好也只有金宝一人。 金宝能得金云阳信赖并非平白无故,而是因为一片明月可表的忠心,一个只会花拳绣腿的小厮跟着金云阳上战场,服侍在侧,由始至终未曾改变。 第五章 互相喂食的意趣(1) 此时,将军府的总管带着两个下人穿过月洞门将午膳送来,依照着金宝的意思放到了凉亭的石桌上。 总管看到桌上的板栗糕,暗暗瞄了一旁眼生的小姑娘,飞快的收回视线,打算稍后就将此事回禀将军夫人。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陶朔语在,金云阳难得的没有发脾气,总管松了口气之余,连忙将下人给带走。 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中,自己的板栗糕显得特别寒酸,陶朔语不太自在的看了金云阳一眼。 “怎么?你想吃我的午膳?”金云阳对上她的目光,不屑一撇嘴,“这些饭菜难吃得要命,你要吃就吃。” 如此丰盛的饭菜还嫌难吃,真是难以讨好,陶朔语有些不认同的看他一眼。 金云阳瞪着她,“有意见?” 陶朔语被瞪的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老实的回答,“这些饭菜看起来挺好,贵人就别暴殄天物。” “小土妞,你这是在教训我?” 这算是哪门子的教训?陶朔语无辜的看着他。 看着她的眼神,金云阳对天一翻白眼,“真是个傻子。” 无故被骂,陶朔语更觉得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金云阳没好气的将筷子塞进了她的手里,“吃。” “可是……” “你不吃就倒了,到时才真是暴殄天物。” 陶朔语知道他向来说到做到,立刻不迟疑的开始动筷,反正她确实也是饿了。 她乖巧听话的样子令金云阳颇觉满意的点了点头。 陶朔语暗暗的看了他一眼,见他心情似乎还不错,便问:“贵人不吃吗?” “不要。” “不然——”她的眼睛一转,小心翼翼的开口,“再吃点糕。” “真是麻烦,看你可怜,给你点面子。”金云阳拿起一块糕点吃着。 看着他吃糕,她露出一抹笑,低头吃着饭菜,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道:“贵人都一人用膳吗?” “嗯。”金云阳轻应一声算是回答。 陶朔语疑惑,一人用膳却是满满的一桌饭菜,看来将军确实很疼爱外甥,“贵人有将军疼爱真好。” 金云阳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你哪里看到将军疼我?” 前天夜里,他舅父还对他动棍子。 “这么丰盛美味的饭菜全为贵人一人准备,难道还不好?” 金云阳拿着一副她是傻子的眼神盯着她,这么一桌丰盛是因为下人被他折腾怕了,所以索性每次都各样口味都做,只要能让他喜欢一道不发脾气就好,跟他舅父没半点关系。 相反的,要是让舅父知道这情况,只怕又会忍不住再拿棍子打他一顿。 “真想见将军一面。” 金云阳一脸不以为然,“见他做什么?” 陶朔语头一侧,一脸娇憨,露出笑容道:“当然是因为将军英勇威武,将军是大英雄,是云州的传奇人物,令人崇敬。” 陶朔语所言确实是外人眼中的韩熙明,但在金云阳眼中,他只是舅父,没有世人眼中的神圣,更别提韩熙明还是他的手下败将。 “小土妞,你眼睛是多瞎,你崇拜他?你可知道他长得虎背熊腰,满脸胡子,看起来脏得像个流浪汉,见了辣眼睛。” 韩子安在一旁闻言,对天一翻白眼。 金宝则是倒抽了口气,果然不愧是京城的二世祖,站在将军的地盘这么骂将军,还骂得理直气壮。 “贵人,”陶朔语不认同的将碗往桌上一放,“将军一门心思全在保家卫国的大义上,不修边幅也是情理之常。” “小土妞,你这是因为我舅父在跟我顶嘴不成?” 陶朔语觉得莫名其妙,“我只是实话实话。” 金云阳瞪着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生气。这个小土妞,竟然在他面前夸另一个男人英勇威武,就算那男人是他舅父也不成。 “小土妞,凭你身分,想见他是痴人说梦。” 陶朔语见他发怒,倒也没有多害怕,毕竟他本来就是喜怒无常之人,只是无法见到将军令她多少有些失望。 这阵子她想了许多,她知道自己软弱又不聪明,人微言轻,无法改变将来发生之事,但是她不能,不代表别人不能。 只要能够找到有权控局的人,或许就能改变上辈子的悲剧,兴许还能救戎城百姓于水火之中。而这个人,非戎城守将,云州都卫——韩熙明将军莫属! 只是就如同金云阳所言,凭她身分,确实不够资格见将军。 “是我逾矩了。”她对金云阳歉意一笑,“贵人息怒。” 她语调软乎乎,金云阳微僵,突然有些不满,“小土妞,你讨好我,该不会是因为想见我舅父吧?” 身为摄政王的外孙,他自幼就见多了要借由他沾亲带故之人,而他也从未对这些人留下情面。 他眼眸夹杂的一丝锐利令陶朔语心中一紧,在他身边多年,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从不向旁人说出口的孤寂,他难以信任旁人的真心,上辈子纵使位高权重,他就是没度过几天开心的日子…… 陶朔语静静地回视他的目光,“贵人,我是想见将军,我相信放眼天下人人都想要见将军一面,他是英雄,本就值得仰望,难道贵人不认同吗?” 金云阳没料到她竟有胆子反问,他冷着脸,她的眼神似乎能看进他的内心深处,金云阳下意识的想闪躲,但一意会到自己的举动,他立刻一恼,狠狠地瞪向陶朔语,“你管我心中怎么想,别以为吃了你一口东西,你就可以不知好歹。” 陶朔语无辜的看着他,“我未曾指望凭借吃食就能打动贵人,我的所作所为只是不想违背本心。贵人信也好,不信也好,只要能让贵人开心的事情,我都会做,与贵人是否有个将军舅父无关。总之日久见人心,只要贵人给我一个机会,别拒我于千里之外,终有一天可以看到我的真心。” 这样的话出自一个姑娘的口中,俨然已经是明晃晃的示爱,金云阳的神情不变,但近看可以发现他的耳朵微红。 在场唯一发现的韩子安轻挑了下眉,这是……害羞了? 韩子安心中微惊,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能见到向来霸道的二世祖有害羞的一日,他的目光看着一脸真诚的陶朔语,这姑娘看起来傻乎乎,但未必真傻。他突然想起师傅说的一句话——这世上的喜欢有千千万万种,但只要真心就值得珍惜。 他微扬起嘴角,他与金云阳师出同门,师傅会教他,自然也会教金云阳,他的目光看向陶朔语,不解这么一个娇弱的姑娘怎么会将真心给了个二世祖,偏偏二世祖跟他不单是主仆还是师兄弟,所以也只能一起帮着坑人家姑娘了…… 他微敛下眼,抱着剑上前一步,面无表情的开口,“大胆刁民,竟出言冲撞公子。金宝,立刻派人将她赶出去!” 金云阳压根没赶人的意思,恼火的瞪了韩子安一眼,“这里何时轮到你做主?” 韩子安微低下头,“少爷息怒,属下不过是见她一个小小村姑竟妄议少爷心思,就怕其心术不正。” “什么心术不正,你眼睛瞎了,看不出这个小土妞只是喜欢我,想要讨好我吗?” 韩子安抬头看着金云阳,“属下确实眼瞎,但看来少爷心如明镜。” “你……”金云阳的话声隐去,这下知道韩子安的用意,这个家伙意思简单明了,就是要他别再装模作样,端着架子——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退下!” “是。”韩子安不再多言的退到一旁。 “陶小鱼,”金云阳有些面子挂不住,不太高兴的看着陶朔语,“我就暂时信了你,不过你别以为只是送上点吃的,就能让爷喜欢上,明白不?” 陶朔语乖巧的点头。 看她的小模样,金云阳的心情又转好,“以后机灵点,别再惹我生气。” 他喜怒无常,要不惹他生气实在有难度,不过纵使如此,陶朔语还是乖巧的回应,“一定不惹贵人生气。” “好。日后每日这个时辰都要记得给爷送好吃的。”金云阳擅自定下了两人约定。 别说韩子安,就连忠心如金宝都觉得金云阳过分了,这是真要把人家姑娘当厨娘不成,偏偏陶朔语一点都没生气,还一脸激动的感激万分。 “好!只要贵人不嫌弃,我天天给贵人送吃的。” 看她兴奋的样子,金云阳忍不住扬起嘴角,“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做得不好,我可不会客气。所以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或许我还有可能看你顺眼一点。” “是!”陶朔语用力的点头,“只是今日这个糕点就算了。若贵人不喜,就别强迫自己吃。贵人可以赏给旁人,我明日再做好吃的。” “我要怎么处置,还要你指手画脚吗?” “不敢。”陶朔语连忙摇头。 “快点吃,吃完就滚。”金云阳粗声的说道。他查过陶朔语就居住在落霞村,他因为舅父驻守戎城,所以曾对云州山川地理做过了解,落霞村位于戎城城外,若是太晚回去,入村天色都要暗了。 陶朔语连忙重新拿起碗筷,托了金云阳的福,这可是她这阵子吃过最丰盛的一餐,虽说陶家的环境也不算特别差,但是要天天大鱼大肉还是有难度。 等到陶朔语拿着空篮子,被金宝送出去时,金云阳没好气的看了一旁的韩子安一眼,“你怎么也跟傻子似的杵着?你不是很懂得我的心思吗?” 韩子安在心中叹息,真是倒楣被师傅派来守着他——他立刻叫来暗卫,让他尾随陶朔语,切记将人平安送回落霞村。 等到金宝回到院子,已不见金云阳身影,原本放在凉亭石桌上的板栗糕也不见踪迹。 金宝与守在房门口的韩子安对视了一眼,心中了然,这是将糕点拿回房里独自享用了。 金宝识趣的没打扰,只是在门外说道:“爷,陶姑娘已经出府了。” “嗯。”金云阳正拿着糕点在屋内吃得欢快,只是随意的应了一声。 金宝静静地跟着韩子安守在外头,两人心照不宣,金云阳嘴上说是不喜,其实心里喜欢得紧。 第五章 互相喂食的意趣(2) 陶朔语接连几日遵守约定来到将军府,守门的士兵一见她便二话不说的放行。 陶朔语看到亲自相迎的金宝,低声问道:“金宝,爷可喜欢我昨日送来的软松糖?” 前几日她都做甜汤或甜糕,全都不宜久放,昨日花了点功夫做了软松糖,糖能带在身上,金云阳随时都能拿出来甜甜嘴。 金宝看得出金云阳喜欢,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装了好几颗糖在荷包里随身带着,只是金云阳嘴上就摆明了说不喜,所以他也无法拆台,只能说道:“少爷说是……不喜。” 陶朔语轻声一叹,觉得金云阳实在太难讨好,软松糖的松子可是花了她五个铜钱买来的。 五个铜钱能买两个包子,金云阳却还是不喜欢——她突然觉得,她这辈子可能都指望不了他给她一句夸赞。 金宝暗暗瞥了陶朔语一眼,接连几日,小姑娘雷打不动的来到将军府,他在一旁看得出,陶朔语用尽心思做吃食,就算只是得到金云阳一个笑,她都觉得心满意足。 纵使在民风开放的西北,她的主动亲近也难免有些闲言碎语。下人虽不敢到金云阳面前碎嘴,但金宝身为一个下人在将军府四处走动,多少还是有所耳闻,他不信陶朔语会没有听见,可她为了金云阳却恍若未闻,这份真心连他都有些被打动。饶是他一心为主都觉得金云阳还变着法子折腾一个姑娘家做吃的,实在没良心,偏偏他还得昧着良心帮着。 “不如……你再努力、努力,相信姑娘终有一日能讨爷欢心。” “我知道。”陶朔语握着竹篮的手不由紧了紧,她也想继续怒力,只是这几日为了讨好金云阳的嘴,她用完了身上的铜钱,如今就算想再做好吃的,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垂眼看着竹篮,想起今日自己带来的东西,她迟疑的停下脚步。 金宝疑惑的看着她,“陶姑娘,你怎么了?” 陶朔语满脸为难的看着金宝,“如果软松,贵人都不喜欢,今日的糖他定是更看不上眼了。不如我回家再想想,明日再来。” 她想看金云阳开心,不想惹他不快。 金宝见她要走,心立刻提了起来,难得他家少爷因为陶朔语的到来,安分地待在将军府天天等她上门,现在若让陶朔语走了,那还得了! 他连忙将人给拦住,“陶姑娘,无论如何,你人都来了,少爷喜或不喜,总要让他瞧了才知。” 陶朔语面上依然迟疑,“可是我不想看他生气。” 金宝知道若让陶朔语走了,金云阳才真的会生气,顾不得其他,他一把将竹篮给抢了过来,“总之让少爷看了再说。” 金宝急匆匆的走在前头,陶朔语眼见东西被夺去,只能尾随。 早早就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院里凉亭等着的金云阳,看到金宝急急地越过院落的月洞门,陶朔语脸色明显低落的跟在后头,他的神情一冷,大步的走了出去。 “怎么了?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你?” 金宝自然不会自作多情的认为金云阳是关心自己,他悄然的让到一旁,暗暗的看了身后的陶朔语一眼。 陶朔语迟疑地轻咬了下下唇,“没有,只是……今日的糖人普通,怕贵人不喜,所以想要拿回去。” “东西都送进门还想拿回去,你的规矩呢?”金云阳闻言不快,不客气啐了一声。 接着让金宝把竹篮拿过来,在陶朔语莫可奈何的目光之下打开。 “这是……” “糖人。”陶朔语的神情有点紧张,因为身上的银钱不多,所以只能用家里本就有的食材。 糖人是将糖熬化后做成各种图案,看似简单却得花不少时间和精神,与其说是尝甜味,不如说是一种寻乐趣的糖。 “糖人普通,但是……”陶朔语试图为自己解释,“我花了不少的精神。” 换言之就是盼他看在她一片诚意的分上,至少能尝一尝。 一对糖人,跟之前她所做的相比确实不起眼,只是这对糖人却做成了胖小鱼的形状,看起来娇憨可爱。 “小土妞,这是小鱼?” 陶朔语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一脸深意,轻点了下头,“是小鱼。” 金云阳拿起这对小鱼,心口一跳,眼神也跟着明亮了一分,“小土妞,你真是太不含蓄。” 陶朔语的双眼睁了睁,不解其意。她做鱼形糖人的理由简单,因为她是跟二哥学的手艺,二哥做的糖人比她做的还好看。再者她的小名有个鱼字,所以二哥最会做各款的鱼形糖人,她看多也吃多,所以做的鱼形糖人最拿得出手。 金云阳的黑眸染上一股不易察觉的暖意,满心以为陶朔语是用小鱼糖人来示爱,虽说太不含蓄,但又有点儿可爱,他特别喜欢。 他拿起糖人,吃了一口。 “味道可还行?” 一股焦糖的香味袭来,有股心喜的感觉,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他的心跳有些快,热气爬上了脸,耳根有些红,点了点头,“嗯。” 陶朔语先是难以置信,最后笑得乐开怀,原以为软松糖金云阳看不上,糖人更是不会入眼,没想到金云阳喜欢! 金云阳看她笑眯了眼,忍不住微扬了下嘴。“看来你还有点能耐,我来西北这几日都还没吃到合心意的,所以除了甜食外,你再做些别的来孝敬,爷可以勉为其难尝尝。” “好。”陶朔语想也不想的答应。“只要贵人喜欢,小鱼都做。” 金云阳觉得好笑,但更多的却是暖意,这该是有多喜欢他,才能不顾一切的讨好。 “傻子。” 纵使被说傻,陶朔语还是呵呵的笑。 “真是受不了你这呆样,”金云阳竭力忍住上扬的嘴角,一副不耐烦的对陶朔语勾了勾手指,“过来。” 陶朔语乖巧的跟过去。 金云阳带着陶朔语走到凉亭,陶朔语这才注意到凉亭上竟又摆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金云阳直接拉着陶朔语坐下,“吃吧。” 陶朔语有些为难的看着他。 金云阳吃着糖人,压根没看桌上的饭菜一眼。“这是我的午膳,吃啊。” “贵人还是不吃吗?” “不吃。”他一脸的嫌弃,“难吃死了,要不是难吃,也轮不到你嘴里。” 桌上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怎可能难以入口?陶朔语并不相信他的话。 今日这桌饭菜与前几日不同,全是金云阳特地吩咐下人做的,虽然金云阳没多言,但金宝却心知肚明这是金云阳变着法子想让陶朔语多吃点好东西补身子。 “叫你吃就吃,难不成还要我喂你?” 他的口气不好,陶朔语连忙动筷。每一道菜味道都不错,根本不会难以入口,只是陶朔语看着正吃糖吃得欢的金云阳,决定还是别多言为上。 “等会儿回去,还有些土豆饼,平时饿了可以拿来吃。”金云阳状似漫不经心的说道:“你可别误会,我并非有旁的心思,只是那些饼我不想吃,便宜你了。” 金宝在心中暗暗唾弃自己主子的口是心非,那些土豆饼明明是金云阳特地派他盯着将军府的厨子做的,看似平凡无奇,但里头搁着肉和蛋,也是要让陶朔语随时能够吃口好的。 陶朔语纵使不明所以,可也看出这是金云阳对她的特别照顾,她感激的看着他,“多谢贵人,你真好。” 果然,他不是个铁石心肠之人,只要对他好,他也同样会回以真心。 金云阳不太自在的对上她的目光,“你就这么点出息,不过是点吃食就能打发。” “那虽是吃食,但因为是贵人给的,更显难得。” 这句话听来舒心,金云阳微扬了下嘴角,“快吃吧,别只顾着说话。” 就这小身板,还怕风大点就能把人给吹跑,也不知道她的兄长怎么照料的,穿的也是寻常的粗布料,身上也没个像样的首饰。 改天给她挑个几件吧。金云阳脑中飞快的想着他的私库里有哪些好东西,一边吃着她做的糖人。 陶朔语吃着金云阳特地让人备的饭菜,虽说没有交谈,但两人之间有着淡淡的温馨。 第六章 靠着自己卖包子(1) 天色才暗,陶西辰带着十多斤的羊肉,脚步轻快的进了家门。 甫进门,他就对着堂屋大喊道:“小鱼,快出来看看!二哥带了羊肉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正在堂屋拿着纸笔写写划划的陶朔语听到声响,立刻从堂屋走了出来,看着羊肉,眼睛一亮,“这么多的羊肉?” “不多,十多斤罢了。等你吃完,哥再给你带。” 自从前阵子陶朔语大病一场之后,整个人掉了不少肉,瘦了一大圈,他看了不舍,虽说已经尽可能的做出好东西给她补身子,可惜成效不彰,但这不妨碍他四处寻好东西回来。 “二哥,你先别忙。羊肉搁着,先吃东西,今天晚上咱们吃饼。” 陶西辰将羊肉放到阴凉的地窖,洗了手之后进堂屋,看到桌上放着小米粥和一大盆的土豆饼。 “二哥肯定饿了,快吃。”陶朔语给陶西辰装了碗粥。 陶西辰也没客气,接过手,拿起块土豆饼,一咬下去,入口的美味令他的眼底闪过光亮。 土豆饼他自然吃过,却未曾尝过这么料多实在的,他明明记得家里虽然还有几个鸡蛋,但肉却只剩一丁点腊肉,所以这饼…… “这饼不是你做的,哪来的?” “二哥真厉害,一口便尝出来。”陶朔语甜甜一笑,“这饼确实不是我做的。还记得前些日子我跟你提过的那位贵人吗?” 陶西辰点头,“大哥讨厌的那个。” 这话说得还真是直接!陶朔语笑容里多了丝无奈,“这饼就是那位贵人送的。” 陶西辰这人始终坚信有便宜不占是傻子,所以有好吃的,他自然不会往外推,只是疑惑,“他为何平白无故给你送吃的?怎么,你们俩心意相投了?” “二哥,你这是说到哪去了。”陶朔语一脸的笑意,“贵人说,这是他府里的下人做的,但是他嫌难吃,所以就便宜了我。” 陶西辰压根不信这种鬼话,这饼里有肉有蛋,调味恰到好处,说是嫌难吃才给,明明就是胡说八道。 虽说家里的伙食不差,但也不是天天能吃到肉,不是吃不起,而是不想太过张扬。 当年陶东朗带着他们兄妹来到这个陌生之地定居,在外人眼中,他们兄妹是靠着大哥的银两过日子,过得太好会令人怀疑。 他也知道私卖是杀头的大罪,但是他依然以身试险,一心想要再多存点银子,他在等一个机会——等到三弟进京考取功名那一日,到时一家人都搬到京城去过好日子。 只是陶朔语现在一口一声的贵人,倒是他没料想到的变数。 他一口饼、一口粥,分心的问道:“那家伙是什么来头?” 陶朔语将口中的土豆饼给吞下,大哥、三哥在时,二哥都识趣的做到食不言,但两人不在时,陶西辰压根就不受约束。 “是京城来的贵人。” 陶西辰好笑的看她一眼,“别总是一口一声贵人,除了他是京城来的贵人外,还有什么?” 陶朔语很了解金云阳,若真要提,她可以说出金云阳许多的事,但是对上二哥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只说:“他是驻守戎城的韩将军的外甥,是京城来的商户公子。 喜欢美食也爱吃甜,我这几日天天都做点心给他,今天我特意做了小鱼状的糖人,他说好吃。” “你……”陶西辰轻松的脸色消去,差点被自己口中的粥给呛了,“你天天给个外男送吃的?” 陶朔语不假思索的点点头。 陶西辰只觉得眼前一黑,原本美味的土豆饼也不香了,他露出紧张的神情,“这事儿大哥知道不?” 陶西辰心知肚明,陶东朗容忍他镇日无所事事的最大原因是不放心陶朔语一个人在家中无人照顾,若让在官府值夜差的陶东朗知道陶朔语天天出门给个男子送吃的,他的小命绝对不保。 陶朔语柔柔一笑,“大哥在官府当差都没空回来,他怎么会知道?” 陶朔语笑得可爱,但看在陶西辰眼里只觉得头皮发麻,“小鱼乖,以后咱们别去了。” “不行,”陶朔语摇头,“我与贵人有约定,一定得去。” 陶西辰脸色有些难看,“小鱼,女子给个外男送吃食,会被说闲话。” “我知道,”其实将军府的下人早就对她指指点点了,只是她不在乎,“我不怕。” 陶西辰苦恼,他疼爱小鱼,事事都会顺着她,但这次不成。 他一拍桌面,拿出了兄长的威严,“陶朔语,你若不听话,二哥就生气了。” 陶朔语有些委屈的看着他。 陶西辰被她水汪汪的圆眼盯着,有些不忍的移开自己的视线,他也不乐见妹妹难过,但为了妹妹的名声,还有大哥手中随时会往他身上招呼的棍子,他这次一定得硬气。 纵使心中想不透向来内向的妹子怎么会做出这样追在男子身后跑的事,但一点都不妨碍陶西辰将陶朔语带回来的土豆饼吃掉大半。填饱了肚子,他才心满意足的进房,他是压根不担心陶朔语会不听话,毕竟妹妹向来乖巧。 他将这几日赚来的银子掏出,喜孜孜盘腿在炕上算了又算自己存下的家当,已近三百两银子。直到夜深,他才将银两放进自己炕柜里的小金库内,心满意足地入睡,只是天还未亮,他就被灶房的动静吵醒。 他疑惑的皱了下眉,翻身下炕,穿上鞋走了出去。 在依然昏暗的天色之中,看到灶房点起微亮的烛光,炊烟已起。 陶西辰疑惑的踏进灶房,好奇的问道:“小鱼,你这是在做什么?” 陶朔语脸上带笑的看了陶西辰一眼。 看她脸上的笑容灿烂,没有昨晚被他拒绝影响的不快,陶西辰松了口气。 “二哥,吵醒你了吗?对不住,我在做包子。”陶朔语的手上正在揉面,“你来瞧瞧,我的馅料调得可还成?” 陶东朗总数落陶西辰一无所长,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灶上功夫,为了吃一个美味,陶西辰曾跟酒楼的师傅学过几年,只不过学成后他也没好好走这一途。 陶西辰凑上去看,发现包子馅是他昨天带回来的羊肉,拌着自个儿种的萝卜、大葱,味道自然是没问题,只是这分量……他脸上轻快的神情隐去,“你这是把昨儿个二哥拿回家里的羊肉全都用了?” 陶朔语开朗的点了点头。 陶西辰看到她的笑,忍不住叹了口气,“小鱼啊,这分量都能做上四、五十个大包子,就你这小肚皮,吃两个都撑了,还四、五十个。这天气不耐放,会坏的。” “放心吧。二哥,这些包子坏不了。”陶朔语一脸的斗志十足,“这些包子我要拿进城去卖。” 一瞬间,陶西辰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出现了幻听,“你……你说什么?” “我要去卖包子。”陶朔语笑着重复了一次。 “你认真的?” 陶朔语用力的点头。 她苦恼自己一无所长,别说要帮衬家里,就连要做吃食给金云阳的银两都拿不出来,正不知如何是好,正巧看到昨日陶西辰拿回来的羊肉,顿时令她有了主意。 上辈子她被三个兄长保护得很好,所以没吃太多苦也从未想过自食其力,而今她不想再糊涂过一辈子。 陶西辰觉得自己要疯了,万万没料到向来胆小怯懦的妹妹有朝一日会想要抛头露脸卖吃食。 “小鱼啊,你到底是怎么了?”陶西辰担心的盯着陶朔语,怀疑自己的妹妹魔怔了。 “我没事,我只是想要学着做买卖,”陶朔语柔柔对陶西辰一笑,“我要靠自己的手赚银子。” “你要银子,二哥给。”陶西辰想也不想的要掏钱袋。 “我不要二哥给的。”陶朔语想也不想就拒绝,“我要靠我自己。只是——”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我现在身上连一个铜钱都没有,所以二哥,你带回来的羊肉就当是先借给我,等我卖了包子有钱了,再还给你。” “二哥岂会跟你计较这点东西。”陶西辰只觉得彷佛见到自家大哥手中的棍子换成大刀悬在自己的头顶上。 “我知道二哥不计较,但是二哥——”陶朔语顿了一下,“如果我也能帮衬家里,二哥日后是不是就能不跟羌人做买卖了?” 平铺直述的一句话令陶西辰的神情瞬间变得冷硬。 陶西辰对人总是笑意盈盈,瞬间冷硬的神情有几丝陶东朗的影子,这样的二哥令陶朔语有些陌生,但这是她的二哥,从未伤害自己半分,所以她脸上不见一丝惧怕。 她拿过馅料,低头开始包起包子,“二哥,其实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她动手,“你怎么知道的?” 陶朔语抬头看着他,乖巧的回答,“二哥,每个人都有秘密,但不管为何,终究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陶西辰闻言,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陶家若想出人头地,现在只能靠着三弟入仕,若只单靠着大哥的薪俸,支付三弟书院的开支已是勉强,若要让三弟更进一步,没有银两支撑是万万不成,所以他的心大了,尽力想让三弟没有后顾之忧。 他与羌人搭上线是在酒楼学艺时,他不是没怕过,只是这几年来做得风生水起,他渐渐志得意满,忘却其他。 陶朔语继续包着包子,柔声的说道:“二哥,我去卖包子,我会努力,日子会越来越好。” 陶西辰看着她的目光有着一丝无奈,“你说得容易,这个活儿累人又赚不到几个钱。而且你别忘了你的手,压根就不能做重活。” 陶朔语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我是因为有幸得以投胎成为哥哥们的妹妹,若生在旁人家,别说是手易月兑位,就算断了手,我也是得要干活。” 陶朔语说的没错,陶西辰笑着摇头,“但你已经是我们的妹妹了。” “二哥,不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打消念头,我想靠双手挣钱。”陶朔语看了陶西辰一眼,苦口婆心的劝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做人但求一句心安理得。” 陶西辰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你这是听多了老三的大道理,讲起话来一套一套。在我眼中,钱就是钱,只要入我的手就是取之有道,得之心安理得。” 第六章 靠着自己卖包子(2) 陶朔语闻言,包着包子的手一顿,最后无奈一扯嘴角,看来她是真劝不了自己的兄长。 “好,”陶朔语说道:“我劝不了二哥,二哥也别阻止我。” 陶西辰有些不快,这还是他向来乖巧的妹妹吗?“陶朔语,凡事适可而止。” “原话还给二哥,”陶朔语逼着自己不理会二哥的眼神,“比起二哥所作所为,我不过只是靠着自己的能力卖包子。” 陶西辰抿唇,看着眼前的局面,陶朔语是非做不可,他气得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终究是心软的折回来,替她包起包子。 陶朔语惊讶的看他。 “别以为我软化了,”陶西辰头也不抬的说道:“今日由着你,饀料都调了,放在家里也会坏,等会儿我去卖了,但仅此一次。” 陶西辰不怕包子卖不出去,这样料多实在的包子拿出去,多的是人抢着买。 “至于家中的营生,自有哥哥们操心,你无须挂心。” “哥哥,我不能总是依靠你们。”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陶西辰觉得头疼,“你是我们的妹妹,依靠我们是天经地义。” 陶西辰的话令人感动,但却更令陶朔语下定决心要自立,上辈子她的死亡,兄长人生丕变,她不想也不愿旧事重演。 她起心动念卖吃食的缘由来自金云阳,毕竟想要让他吃得精细,没有银两不成,但细想后这又何尝不是一个令自己转变的机会——她不聪明又懦弱,若只想着依靠兄长,这辈子就算安然,还是一无是处。 “二哥,我不要只是做一天的买卖,”陶朔语讨好的对陶西辰一笑,“你让我试试,说不定还真能让我做出点名堂来。” 不过就是卖几个包子,能有什么名堂——陶西辰没有搭话,有他帮手,速度快了不少。 一等包子出炉,陶西辰在陶朔语坚持之下,再次妥协的带着她一起出村子,在夜色中等着城门一开便进城。 他们进城时,早市已经开始,看陶朔语一脸跃跃欲试,陶西辰暂时把自家兄弟抛到脑后,他嘴甜,一下子就找了个空位,将装着大包子的竹篓子放下。 陶朔语想卖包子,但是也不知从何开始,虽然一脸的兴奋却也有些无措。 陶西辰看着她的小模样,心不由一软,伸手模了模她的头,放声开始叫卖,“包子——卖包子,好吃的包子!” “唷,看来是新面孔,你这包子怎么卖?” “大爷,你这眼力好,我今日才来。你快来瞧瞧我这包子,皮薄馅多,三文钱一个,但看你老和善,又是咱小摊的开门红,就五文钱两个包子。不是我自夸,我这包子肉鲜味美,料好实在,配上我家自制的辣酱,包你老吃了一个又一个。” “小伙子嘴巴倒是挺会说。只是五文钱两个包子,是不是贵了点?” “不贵的,大爷。看你也是个明白人,最近戎城的粮食精贵,都快是一日一个价,我们这个小生意也不容易。” 陶西辰说的倒是实在话,因为南方大旱,送到北方的粮食少了,价格自然就上扬。 大爷也明白,于是说道:“好吧,就给我来两个。若是好吃,明日我再来。” “谢谢大爷,肯定不让你失望。” 陶朔语在一旁看着陶西辰几乎看傻了眼,自己的兄长果然就是个做生意的料! 将所得的五文钱给陶朔语收着,看着她亮晶晶的崇拜眼神,陶西辰颇为得意,他确实很懂得与人交谈,不然私卖的头子也不会看上他,收他为手下。 如今不过卖几个包子,根本不算事。 陶朔语将五文钱紧握在手里,突然有了自信,深吸了口气,学着陶西辰叫卖。 陶西辰见状,眼底闪过一抹惊讶的光亮,最后嘴角露出一抹笑,两个兄妹联手,不到一个时辰,包子就如数卖完了,拿着饱鼓鼓的钱袋子,陶朔语脸上的喜色藏不住。 “二哥,”陶朔语双眼闪闪发亮,“我赚钱了!” 陶西辰疼爱的拍了拍陶朔语的头。“嗯。我们家小鱼赚钱了。” 陶朔语的眼眶蓦地一红。 看到她的样子,陶西辰微惊,“这是怎么了?银子拿在手上了,应当开心不是?” 陶朔语连忙抬手将脸上的泪一抹,用力的点头,“开心,谢谢二哥。” “傻瓜。”陶西辰心疼的看着她,“瞧你这么点出息,不过就百来文钱罢了。” 在陶西辰眼中确实只是点小钱,但对陶朔语而言却是意义非凡,她精神一振,开口说道:“二哥,你昨儿个带回来的羊肉是多少银子?我给。还有今天二哥替我做事的辛苦钱,我都给。” 陶西辰闻言一笑,“瞧咱们小鱼这个财大气粗的口气。不过二哥看不上你的银子,所以你自个儿存着吧。 陶朔语想拒绝,但是谁叫如今自己真的一穷二白,这百来文钱若真的给陶西辰,除去要买的食材,真是所剩不多。 “等以后我赚了大钱,加倍还给二哥。” “好。二哥等着,可是……”陶西辰神情一正,“二哥在家已经说了,仅此一次。” “那是二哥自个儿说的,我没答应。而且二哥也听了方才来买的大爷说,咱们的包子好吃,他明日还要来买。所以——”陶朔语捉着陶西辰的衣袖,眼睛发亮,“二哥,带我去买肉吧。” “别耍无赖,”陶西辰脑子闪过陶东朗的脸,觉得后颈发凉,“你死心吧!以后不许再来。” 陶朔语闻言,果断的松开了自己的手,沉默的将空了的竹篓子背在肩上。 陶西辰上前要接过手,陶朔语却是往后一退,“不用了,二哥,我自个儿来。” 陶西辰心里不得劲,“这是怎么了?埋怨二哥?” “不是。”陶朔语对他一笑,“我只是发现自己想岔了,打一开始明明就想自食其力,竟因为二哥出手相助,又想指望着哥哥,这是不对的。所以二哥,我自己想办法去买肉,不过今天谢谢你,我受益良多。” “小鱼,我说了,你别耍无赖——” “二哥别生气,我明白我的固执己见会让你不开心,只是——”她的眼底闪着光芒,“我真的想试试。” 她眼中的兴奋光芒从心里发出,以往身上的羞怯似乎褪去几分,陶西辰原想劝她打消念头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他疼爱自己的妹妹,舍不得她吃苦,但有时也觉得她性子太过畏怯,如果他们兄弟护着她,自然无事,但若是没有他们守护呢? 突然之间,陶西辰觉得让陶朔语出来做买卖似乎也不是太了不得的事,西北民风开放,放眼望去也不是没有上街叫卖的女儿家,只是陶朔语相貌出众,让她独自一人在市集叫卖,终究无法令人心安。 “好吧。你想做便做,只是二哥无法每日都能抽出时间陪你进城。”对陶西辰来说,私卖才是生意,所以他与陶朔语都得各退一步,“日后你想做生意,得等我得空陪着你来。” 见陶朔语开口要拒绝,陶西辰先一步继续说道:“这事儿没得商量,你只能听我的,不然就算你把我私卖的事告诉大哥,我也不许你独自一人做买卖。” 陶西辰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代表难以转圜,陶朔语只能失望的低头沉默。 “还有就是……”像是想起什么,陶西辰神情一变,让陶朔语抬头看着自己的眼睛,“你也知道你三哥那个人,他每两、三个月就会回来,所以只要老三回来,你就老实安分的在家里待着,明白不?” 提到陶南轩,陶朔语也有点犯怂,大哥是个性情中人,一有不快,动手上拳头是常有的事。至于三哥是个读书人,看似家中最温文尔雅的一个,但若真耍起心眼,没几个人胜过他,所以别说陶西辰,就连她都有些怕,所以她乖巧的点点头。 陶西辰见两人得到共识,心头一松,此刻他可是冒着被狠揍的危险顺着陶朔语。 “正好这两天,二哥没事,所以我都陪你来卖包子,至于之后……”他在心里飞快的盘算,“之后每七日就陪你来卖两日的包子,行了吧?” 陶朔语知道陶西辰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才会坚持陪伴,但她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靠着自己闯出一条路,看着陶西辰,阳奉阴违的点头。 反正陶西辰平时就不着家,天未亮便不见人影,夕阳西下才进家门,所以她暗中卖包子,小心一些,未必会让他发现。 陶西辰看她点头同意,露出心满意足的笑,作梦都不会想到乖巧的妹妹心口不一。 “现下时辰还早,咱们去康平楼吃点东西填肚子,之后二哥再带你去买肉。”陶西辰有门路可以买到好东西,毕竟他做的生意,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康平楼是戎城最大的酒楼,陶朔语知道吃一顿饭,她今早的银两都白赚了,所以压根不想去。 她正想开口劝阻,陶西辰却继续说道:“这康平楼也是倒了楣,前些日子被京城的土霸王砸了,康平楼驻留的戏班班主迫不得已将唱曲的小桃红发卖,这几日康平楼才整顿好,对外营业,听说唱戏的是几个原本戏班里的小角色,现下没人,只能轮流让人顶上,咱们去听听。” 平时陶西辰就喜欢听曲儿,小桃红的声音甜美,他颇为欣赏,可惜如今人不知被发卖到何处,想听已经听不到,但既然还有新人顶上,就姑且听听。 陶朔语被兴冲冲的陶西辰带进康平楼,她原想找个理由先走一步,只是一看到戏台上唱曲的伶人,就算是金云阳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第七章 看上他的银子?(1) 早过了陶朔语出现的时辰,随着时间流逝,外头已夕阳满天,倦鸟归巢,将军府门口依然盼无来人,总管一颗心越提越高。 在陶朔语第一次被金宝请进将军府时,他便将此事回报给了将军夫人,当时夫人关心的多问了几句,还命他派人去查了陶朔语,知道此人身分无虞,便由着金云阳,默许小姑娘自由进出将军府。 夫人也曾想要召见陶朔语,但金云阳的脾气向来喜怒无常,这几日因为小姑娘的关系安分些,将军夫人为免吓住小姑娘,害得人家日后不敢上门,所以只能隐忍着,只交代总管多分心思照看,总管自然照办。 总管虽与陶朔语没有太多交谈,但一眼就看出小姑娘乖巧听话,虽然想不透这么一个懂事漂亮的小姑娘为何有勇气敢主动接近京城来的二世祖,但这么几天下来,小姑娘竟能让易怒的二世祖平和几分,光这一点能耐,就足以让他日日盼着小姑娘早点到来。 只是今日她怎么就不来了?看着天色渐暗,总管觉得自己的命运也要跟着夜色一般黑,只怕二世祖又要闹事。 在进学院里的金宝此刻也是坐立难安,这天都已经黑了,金云阳一日都未进食,脸色还越来越阴沉。 他看着从中午便摆在桌上未动的饭菜,硬着头上前劝道:“爷,你已一日没吃东西,多少吃点,兴许明日陶姑娘就来了……” “混帐!”金云阳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下,“谁说我在等她?” 金宝缩了下脖子,庆幸此刻院落只有他们几个主仆,不然这样暴殄天物的举动传进了将军耳里,主子少不了一顿责罚。 金云阳暴躁的起身,莫名有种被遗弃的感觉,双脚直往院外走。 金宝一惊,连忙跟上,“主子,你不能出去,将军有令——” “怎么?又要拿他下的禁足令压我不成?混帐东西,这几日我没出声,真当我没脾气!若他回来还想找麻烦,大不了再打一场!” 金宝闻言无奈,但以他三脚猫的功夫也不敢真的上前拦,目光求助的看向韩子安,就见韩子安一如过往般端着一副死样子,事不关己的抱剑跟在后头。 金云阳大步走向将军府的大门,正巧与进门的大将军韩熙明对上了眼。 韩熙明身为驻守边疆的大将军,有个摄政王父亲,他自出生也是个无人胆敢跟他叫板、对他不逊的主,偏偏他就摊上了金云阳这么个不像样的外甥……这可是上天派来的冤家哪! 金云阳在京城声名狼藉,就算远在云州,他也有所耳闻,但是天高皇帝远,纵使他想管也管不了。好不容易盼着人来到云州,但他还没来得及一诉分离思念,关爱外甥,来场舅甥多年相逢的感人戏码,金云阳就砸了戎城最大的酒楼,还逼得戏班子发卖伶人,闹得全戎城都认得他这个二世祖,这样的性子,他再不压着,到时真要杀人放火。 “回院子去。”韩熙明不怒自威的看着他。 看着金云阳高大的身子,韩熙明又想起前几日金云阳像是打仇人似的跟他打的那一架,这个臭小子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 “我要出府。”金云阳心情不好,压根不理。 韩熙明抿了下唇,压下怒火,低声警告,“由不得你胡闹!我告诉你,京里派了监军前来,是宫中的荣公公,你也应当听过此人,为了不让别人参你一本,给你姨母找麻烦,这阵子你给我安分些。” 荣公公?荣政?金云阳挑了下眉。 当今圣上登基时天下初定,幸有摄政王辅政,日渐繁华,直至摄政王年迈,归权于圣上,这么些年下来,圣上还算圣明,可惜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竟然信了一批宦官,其中荣政更是圣上身边大公公李丰的心月复,不过一个“无根”之人,竟然还让他混上了个监军。 金云阳并非瞧不起阉人,只是对荣政却是怎么也瞧不上。 明明一个公公却收了个义子,这个义子还在私宅中养了不少女子和男童供荣政玩乐,这两人的荒诞不经,金云阳有些耳闻,但不论是荣政或是其义子都没闹出人命,所以这事也没人真告到圣上面前。 只是出身权贵之家,金云阳比任何人都明白,说是没闹出人命,不如说是用权、用钱打发并将事情给压下罢了。 “不过就是个公公。”金云阳的声音有些冷,“我还怕他不成?” “小人防不胜防,没必要就别招惹。” “小人?真巧,”金云阳吊儿郎当的回嘴,“他是小人,我是恶人,恶人对小人还不知鹿死谁手。” 韩熙明闻言就知道与金云阳说不通,伸手就要将他捉住,压回府里。 只是他才一动,随后赶到的将军夫人已经出声制止,“将军!有话好说,别动手。” 韩熙明无奈的目光看过去,“你就宠着他,再宠着,都宠得无法无天了。” 有下人在一旁,赵慧妍没有硬跟韩熙明争论,只是陪着笑脸,“将军这话说得严重了。将军这几日都在营中,难得今日早回,快!云阳快过来,咱们今日就陪舅父吃顿饭,你舅父在营中肯定都没好好吃顿饭。” 赵慧妍连忙对金云阳轻挥了挥手。她跟韩熙明青梅竹马,与金云阳死去娘亲更是亲密的手帕交,比起韩熙明这个粗汉子,她更心疼自幼失恃的金云阳几分。 看着舅母祈求的眼神,金云阳纵使不愿,终究给了面子,走过去。 赵慧妍拉着他的手轻拍了拍,暗松了口气。 韩熙明冷哼一声,越过两人,率先走在前头,不忘训道:“你表哥自京城来信,你若无事就早日回京。” 这小子日子过得随心所欲,也不怕守不住家业,让旁人给夺去。 韩熙明只有一姊一妹,妹妹入了皇室,如今已是贵妃,膝下只得一女,聪明的没搅和进皇室纷争,安分守己,即使后宫众妃争风吃醋,提及她却无一不赞她是温和良善之人。 三姊弟中最聪明、自傲的姊姊,这辈子就做了一件糊涂事——嫁入金家,成了商户妇。被京城的官家瞧不起不打紧,偏偏这姊夫还不是个好的,成亲不过几年就在外头花天酒地,让他姊姊大受打击,变得疯癫,早早亡故。要不是理智尚存,在姊姊死时,他早就把姊夫千刀万剐。 金云阳本没打算在戎城久留,此生他最热衷的一事便是将金家折腾得鸡飞狗跳,而今还留在戎城都是因为——他脑海浮现陶朔语的身影,暗骂声骗子,心情瞬间恶劣了几分。 “不回!”他粗着声音说道。 “你——”韩熙明停下脚步,眼大如牛的瞪着他。 “若舅父不欢迎,我大可搬出去。” 韩熙明口气没得商量,“若你不离戎城,不离云州,就只能给我乖乖待在将军府,哪都不能去。” 在他眼皮底下都能闯祸,真放他出去还得了!这孩子目中无人,当真以为世上万物皆能用金银财宝解决。 “好了、好了。云阳不想回就让他多留几日,我们先进屋去,饭菜都要凉了。”赵慧妍打着圆场,将金云阳给拉进屋里。 韩熙明落坐之时,府里的下人早将饭菜上桌。 看到桌上有鱼有肉,满满当当一大桌,韩熙明脸色变得铁青。 南方大旱,京城送来的军粮比往常少了许多,他方才在营中还担心撑不过隆冬,正盘算着要怎么替营中将士减粮,又不会太饿着他们,他心疼手上的兵,急得火急火燎,自家竟还吃得如此丰盛,这让他如何能心安的吃下口? “这鱼和肉都是云阳让金宝给买回来的。”夫君的眼神一转,赵慧妍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出声解释,“这阵子还真多亏了云阳,咱们将军府的伙食也能好上几分。” 最近营里的粮食短缺,身为枕边人的赵慧妍也心知肚明,韩熙明爱兵如命,心里肯定不好过,所以将军府上下也开始跟着勒紧腰带,低调度日,吃得不若以往来得精细,唯一例外的只有金云阳。 毕竟他在京城过惯了好日子,她没舍得委屈他,何况金云阳一来也给了她一大笔银两,除了留在府里部分,大多她都交给韩熙明,要他想办法多屯粮,让士兵们别饿肚子。 韩熙明闻言,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举起筷子开动。 赵慧妍见状,连忙招呼金云阳动筷。 金云阳动也不动,眼中带着嫌弃看着桌上饭菜,“荣政不是监军吗?让他向京城要粮啊。” 韩熙明瞪了金云阳一眼,“南方大旱,纵使他去讨粮也讨不着。” 金云阳撇嘴,一脸不以为然。“大旱就能饿着边关将士,看来这个皇帝不成,最好早点去见阎王,或许继任的太子能够眼不瞎,心透亮。” “混帐!”韩熙明用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圣上岂是你能非议的?” “好啦、好啦,不过就是自家饭桌上说几句罢了。”赵慧妍一惊,连忙劝道:“不说了、不说了,都别说了。云阳,来,这是你最爱的鱼,多吃些。” 赵慧妍夹了块鱼放到金云阳的碗里。 金云阳吃了一口,就把鱼肉给吐到一旁,“太腥。” 赵慧妍见状,不往心里去,反而纵容的说道:“太腥就别吃了,咱们再尝尝别的,这是荀炒肉,你尝尝。” 这荀是云州特产的酸荀,金云阳照旧吃了一口又吐掉,“太酸。” 一顿饭吃得韩熙明一肚子火气,这个外甥就是生来讨债的,嘴叼又不留情面,所以为了多活几年,他都尽可能不与他同桌共食,以免被气出个好歹。 他重重的将碗放下,“不吃就给老子滚回院里去!” 金云阳没有二话,起身就走。 “你——你看看他!”看到金云阳头也不回的走了,韩熙明气急败坏的对着赵慧妍说道:“这都几岁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将军,你别气了,你又不是不知他的性子,他这是心里不痛快,由着他吧。他也只有在咱们眼底才能松快、松快,别恼了。”赵慧妍一如过往的对金云阳多有包容。 “你啊,再由着他,他就上天了。本以为这几日安分,还以为他长进,没料到还是这副德行。” 赵慧妍不由一叹,她知道金云阳今日的火气有大半是因为原本日日都送吃食的小姑娘没来,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云阳心里……怕是有了中意的人家。” 韩熙明闻言有些意外,他一个挑眉,“哪家姑娘这么倒楣被他看上了?” “你这是怎么说话的。”赵慧妍不以为然的睨了他一眼,“咱们云阳长得好,姑娘能被他看中,是那姑娘的福气。” “听听你这话,还真是不心虚,除了一个好看,他那小子还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一个男子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 理是这个理,但赵慧妍一颗心就是偏的,“除了好看,咱们云阳还富贵逼人。” 这点韩熙明真是无法反驳,他心知肚明前阵子从夫人手中拿到的银子肯定是金云阳给的,可一想他张狂又花钱不眨眼的样子,还是忍不住说道:“就他现在败家闯祸的本事,只怕他头发还没白就已经败光家产,坐吃山空。” “纵使如此,总还有我们在。咱们家虽不算大富,但还是权贵,总不会养不了他。”说到底,不论发生任何事,他们一家都会护着金云阳到底。 第七章 看上他的银子?(2) 韩熙明嘴巴叨念,最主要是因恨铁不成钢,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对金云阳不管不顾,他用着饭,静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问道:“跟我说说,是哪户人家的姑娘?” 说起这个,赵慧妍来了兴致,连饭都顾不上吃,放下碗筷说道:“是落霞村的姑娘。” “落霞村?”韩熙明镇守云州戎城多年,熟知山川地形,自然听过这个村落,不过是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村民称不上富裕,“他怎么遇上的?” 赵慧妍一开始派人去查时就已知前因后果,但她不能老实交代,毕竟将军对金云阳砸了康平楼一事至今还没消气,若让他知道金云阳遇上人家姑娘是在砸了康平楼,欲去骑马回府的路上撞倒人家小姑娘,死不认错,还逼得人家姑娘当街下跪赔罪,韩熙明只怕会气得拿大刀冲去教训金云阳一顿。 细细一想,纵使她疼爱金云阳,也不得不说云阳这孩子干的还真不是人事…… “就在街上偶然遇上的,”赵慧妍避重就轻的回答,“人家小姑娘对他挺好,这几日天天送吃食进府。” 敢情还是追着金云阳后头跑?韩熙明嘲弄一笑,“看上这个二世祖,这姑娘是瞎了眼,还是嫌命不够长?” 赵慧妍闻言,满心不以为然的瞪了夫君一眼。 韩熙明此刻却无心理会她,顾不得还未填饱肚子,迳自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你这是去哪?” “你吃你的,”韩熙明头也不回的说道:“别管。” 韩熙明直接去了金云阳的进学院,一穿过月洞门,就见金云阳在夜色之中与韩子安在院子里过招。 站在月洞门处,他让金宝无须通报,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过招。 端看金云阳的招式,很难想像此人出身商户,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全然不留情面的狠绝,韩熙明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光亮。 他与夫人膝下只得一子一女,儿子没得他半点真传,是个温和斯文的读书人,但他并不觉有遗憾,他的父亲为摄政王,为大夏国第一位异姓王爷,已是功高震主,国公府出他一个大将军已经太多,所以他儿子选择的路极好,他只遗憾在自己驻守戎城的第三年,羌人大举入侵的混乱中,丢失了唯一的闺女,平乱之后,他派人找遍各地却再无女儿影踪。 在他丢了女儿的同一年,他在京城的姊姊死了——当年他的姊姊不顾门不当户不对嫁入金家,一个好好的摄政王爱女沦为商妇,在京中传了好些年的流言。他姊姊死时,戎城正值多事之秋,他纵有心,却是连赴京送葬都成奢望。 直到大事初定,才知他爹将金云阳带回国公府,开始学起拳脚功夫。如今见金云阳,竟在他身上看到几分死去摄政王的威猛,金云阳倒比他的儿子更像是韩家人。 思虑间,见到金云阳一脚踢倒韩子安,韩熙明才出了声,“够了,这可是你的护卫,不是你的仇人。” 金云阳停下了动作,脸上的阴狠还未隐去,傲然的睨了他一眼。 看他自以为是的模样,韩熙明摇头,“就你这惹人厌的样子,人家姑娘怎么会喜欢?” 金云阳的脸色一变,“舅父是何意?” “男子汉就大大方方的认了,”韩熙明上前,上下打量着他,一时百感交集,转眼间,这孩子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这事儿本来该是他姊姊操心,可他姊姊却早已不在了,“那个日日给你送吃食的姑娘,你喜欢人家?” “是谁跟你胡说八道,”金云阳的口气有些气急败坏,“是她喜欢我!” “她喜欢你?”韩熙明嗤了一声,“她喜欢你什么?喜欢你脾气糟,还是喜欢你不讲理?” 金云阳恼了,“她就是喜欢我!她日日给我送吃的,半点不图,只希望我过得开心!” “是吗?我觉得她确实是在哄你开心,就因为要图你的银子,毕竟你啥都没有,就银子多。” “谁说的?”金云阳觉得被侮辱,“小土妞从未试图从我身上拿走半点东西。” 小土妞?韩熙明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这个家伙竟给人家一个好好的姑娘取这名号,“我看人家不理你是对的,嘴巴不甜、脾气又差,哄了你好些时候,你竟然一丝表示都无,所以现在不来也是正理。” 金云阳气恼,但是韩熙明的话却一字一句的打进了他心里,难不成她真是因为无利可图,所以不来了? “难得遇上心悦之人,你就好好改改脾气。”若是以往,韩熙明谈起金云阳亲事,肯定会要求门当户对,但是如今金云阳的性子,他觉得还是早点让这小子成亲,有姑娘要他就好。 内心深处,韩熙明担心以金云阳厌恶金家的程度,八成会想一辈子不娶,让金家绝后。他虽对让姊姊吃尽苦头的金家深恶痛绝,但也不想看外甥糊涂。 “我不喜欢她。”金云阳火了,“说了是她喜欢我,你去随便找个下人打听便知,她不顾名声日日上门替我送吃的——” “知道了、知道了。”韩熙明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可要我去替你提亲?” 一个落霞村的村姑,由他这个大将军出面算是给足了面子,兴许也能勉为其难的跟着自己坏脾气的外甥过一辈子。 “不需要,我明日便回京!”金云阳愤愤的转身回屋,用力的甩上门。 “瞧这破脾气,”韩熙明面上虽气,但心中挺乐,看来这个臭小子真有些重视这个姑娘。 赵慧妍坐不住,还是跟了过来,正好看到金云阳甩门进屋,不由一叹,“将军,你这是何苦,怎么总让云阳不痛快呢?” “夫人,你这心当真是偏到了天边。明明平时都是他让我不痛快,现在我不过是讨回一点怎么了?他不小了,有些事儿不能再由着他。” 赵慧妍也知道是这个理,只能说道:“我方才听到了将军所言,若真如将军所料,那姑娘看上的真是云阳的财宝,该如何是好?” “看上他的财宝挺好。”韩熙明在战场拼搏,生死都不当回事,更别提这些财富名利,他转身离开了进学院,“正好臭小子什么没有,就银子最多。只要他一辈子有银两,这姑娘就跟他一辈子。” 赵慧妍闻言一愣,跟在韩熙明身后,只觉这话听起来古怪,但又莫名有点儿道理。 金云阳的耳力好,在屋内将韩熙明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脸上布满乌云。难不成那个土妞真是看上他的银子? 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也被冒犯,既是肤浅,就不值得他再挂在心上,不过就是个有心机的穷土妞,浑身没几两肉,不值得他费心思。 满心的无名火找不到发泄处,塞了颗软松糖进嘴里,可一想到这是陶朔语送的,金云阳立刻想吐出来,但又觉得可惜,霎时要吃、要吐天人交战,此时门口响起了金宝的声音。 金宝小心翼翼推开门,看着金云阳,“爷,方才你吃得不多,可要……” “滚出去!”嘴里正吃着糖,金云阳面上挂不住,朝他吼了一声。 金宝脖子一缩,立刻退了出去。 韩子安抱着剑就站在院子里,一看到金宝狼狈的关上门,立刻嘲弄的出声,“爷打算回京,你现在就去交代门房一声,若明日陶姑娘过来,直接将人撵出去。” 金宝还没来得及回话,门突然被重重的拉开,金云阳阴郁的板着脸出现,“什么时候这里轮到你做主?” 韩子安压根不害怕,回视一脸阴沉的金云阳,“属下只知,陶姑娘惹恼了爷,就该给教训。”换言之,他还是一心为主的好属下。 金云阳恼火的回瞪他。 金宝早就看惯了两人的针锋相对,眼睛一转,精明的开口,“人自然是不能撵,毕竟错在陶姑娘,若是陶姑娘再来,自然得带到爷面前,让爷教她些为人处事之理。” 金宝的话令金云阳的眼底一亮,立刻点头,“没错!金宝说的才是正理。” “是。明日陶姑娘上门,小的立刻带到少爷跟前。”金宝立刻投其所好。“但是回京之事……” “当然还是走,难不成还为了小土妞改变心意不成,”他不想在韩熙明面前丢人,“不过就推迟个……两日吧。” 他就等个两天,小土妞若不来的话,他就……难不成真打她一顿泄愤?瞧她的小身板,只怕他一拳就让她去了半条命,他发现自己竟是拿她没办法…… 心中翻搅着无法舒解的烦躁,金云阳用力地将门甩上,阴晴不定的态度,金宝早已见怪不怪,还暗暗的给了韩子安一个赞赏的眼神。 韩子安表情依然没有太大起伏,只是静静地又退到一旁,心道:金云阳实在该庆幸有自己的存在,不然以他的性子,如今还不知道怎么下台呢。 第八章 二百五的两百两(1) 一大清早陶朔语跟着陶西辰做了包子上市集,今天做的分量比昨日更多,依然很快就卖完。 陶朔语喜孜孜的将钱袋子收入衣襟。 “明日二哥有事,所以不来市集,我们把东西收拾、收拾,去康平楼听曲儿。” 陶朔语想也不想的摇头,康平楼听曲儿可不是免费,坐在里头,就算不吃东西也得点上一壶茶,茶可不便宜,一年去个一次还成,怎可天天去? “别担心银子的事儿,二哥有。” 陶朔语自然知道陶西辰身上有银子,陶西辰一手握着家中财宝,是陶家最富有的一个。 深知平时二哥就喜欢听小曲儿这个爱好,所以她虽然不去,却也不好拦着他,只是…… 她小心翼翼的开了口,“二哥,你觉得青竹姑娘如何?” “还行。”陶西辰对这个青竹有点印象,之前是小桃红身旁的跟班,倒也能唱上几句,但声音没有小桃红好,如今小桃红被发卖,暂时找不到人的情况下就由青竹在内的几个伶人顶上。 “如果二哥觉得还行的话,不如……我们替青竹姑娘赎身,你意下如何?” 陶西辰差点被口水给呛到,他喜欢听曲,却没败家到去替个伶人赎身,“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不是胡说八道,”陶朔语眼中闪闪发亮,“我喜欢青竹姑娘。” 陶西辰觉得好笑,“小鱼啊,她就算人长得不差,声音也不错,但就是个唱曲儿的。” 陶西辰并非瞧不起伶人,只不过在世人眼中,伶人是贱籍,除非是运气好遇上权贵之人赎了身、给了新身分,不然这辈子就连要跟普通人通婚都是难事,而且在声色之地待得久了,他看这个青竹姑娘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陶朔语欲言又止的看着陶西辰,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解释起。日后戎城大乱,青竹逃难时救了陶东朗,甚至还帮着陶家兄弟在苍茫岭安定下来,那么些年,她看得出青竹对大哥有情,只可惜最终两人没有结果,如今再遇青竹,她不知道她与兄长将来如何,但单论上辈子的相助,她就舍不得一个好姑娘沦落风尘在人前卖笑。 “二哥不赎无妨,”陶朔语下了决定,“我找大哥。” 提到陶东朗,陶西辰更加放心,大哥比他更为理智,就算再疼妹子也不会由着她胡来。 “好。你就去找大哥吧。” 陶朔语将竹篮子给背在身后,“我现在就去找。” “小鱼儿,我发现你脾气渐长啊。”陶西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这样就生气了?” 陶朔语的脾气软,从没这么硬气过。“我不是生气,只是做了些红豆糕顺便送去给大哥。” 今日的红豆糕是用她自己赚的银两买红豆和石蜜做的,不单要送给金云阳,自己的大哥也有份,可惜三哥的书院太远,她去一趟不实际,不然也想给三哥送一些。 不过等三哥回来,她肯定能赚更多银子,到时做更好吃的给三哥。 听到陶朔语要找陶东朗,陶西辰自然不会自讨无趣的去讨骂挨。 “二哥先去听曲儿,等你完事儿就过来找二哥,二哥带你回去。”将陶朔语送到了衙门口,陶西辰并没打算进去。 “好。”陶朔语乖巧的点头。 陶西辰脚步轻快的转身离去。 只是他没料到,他才一转头,陶朔语却没进衙门,反而先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昨日陪着陶西辰去听曲儿,巧遇了青竹姑娘,让她一时忘了还要给金云阳送吃食,陶朔语担心了一夜,就怕金云阳不快,所以今日先紧着他来。 在将军府里的金云阳几乎一夜无眠,一早拉着韩子安练了套拳。 等到陶朔语平时进将军府的时辰已经过了依然不见踪迹,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对着韩子安的拳头也越来越不留情面。 金宝见状,更加小心翼翼的在屋内收拾回京的行李,不敢发出丁点声响。 韩子安天还未亮就被捉着在院子里过招,就算是他自小习武,但是遇上金云阳这个疯子的招式,他也有些招架不住。 待他有些狼狈的挡下金云阳踢过来的腿,退了几步,金云阳一个拳头就要砸向他的脸时,月洞门外有了动静,金云阳的拳头立刻停在他的眼前—— 韩子安喘着大气看着金云阳,发现他的眼睛一亮,也跟着转头看向月洞门。 就见管家喜上眉梢,殷勤地领着陶朔语出现。 陶朔语一路走来有些忐忑,平时管家对她算是和颜悦色,但将军府的下人有些爱嚼舌根的会暗地里对她指指点点,她全心知肚明,但今日从她进门,大伙的热切眼神令她有些惶恐。 这是出了什么事? 待进了进学院,看到金云阳,她着实松了口气,连忙向他跑过去。 管家心头当然激动,昨日陶朔语才一天没出现,二世祖都差点跟将军打起来,为了将军府的平和,陶朔语若能得将军和夫人首肯住进将军府,管家也是乐见其成。 金云阳见到她的身影,心中一喜,脸上的笑意一时没藏住,尤其见她一看到他就迫不及待的跑过来,他的心跳还不受控地跳快了几分,果然——小土妞喜欢的是他的人,瞧她这副开心的样子,可惜他舅父不在这里,不然就能让他瞧瞧小土妞喜欢他的真心。 “贵人。”陶朔语脸上带着笑,在他跟前停了下来,对自己终于不用被管家热切的盯着瞧而松口气。 她笑得跟傻子似的模样,满足了金云阳的心,不过想起她昨日失约,脸色还是拉了下来,“怎么?还记得来啊?” 陶朔语早料到他的不悦,毕竟是她自己承诺要天天来,如今她失信在先,所以也不会怪他,反而讨好的说道:“是我不对。你瞧,我今天给你做了红豆糕,吃了就别生气。” “陶小鱼,”金云阳接过金宝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不要以为拿了这么点破玩意就想讨好我。” 陶朔语不好意思的看了他一眼,“我知道贵人都吃矜贵的,我这……这不是没银两吗?” 若说方才金云阳的不悦是装出来,如今他脸上的阴沉却是再真实不过,他目底翻涌冰冷的怒焰。 银两?她开口提了银钱?难道真被舅父说中了,她是看上了他的银两,而不是他本人? 陶朔语没有注意到金云阳情绪的转变,将竹篮放到凉亭的石桌上,分出要送给他的那一半,余下的放在金宝拿来的盘子中。 金云阳站在亭外久久未动。 陶朔语在亭内,不解的看着他,“贵人?” “没银两?”金云阳目光锐利,语气带着嘲弄,“不如我给你……一百两够不够?” 一百两?陶朔语眼中浮现惊喜。 虽说她现在开始卖包子靠着自己的双手赚银钱,但她也是有雄心壮志,希望越赚越多,而一百两——她可得赚多久才成,八成卖一辈子的包子都赚不着,不过金云阳这个大少爷却是嘴皮子一动就能开口给人,太过豪气,她活了两辈子都比不上。 “怎么?不够?”金云阳看着她侧头思索,心中竟然有股隐隐作痛的感觉,“再多给你一百两,两百两——够你过一辈子了。” 就当是他用两百两看清了她,也断了两人的缘。 陶朔语怔了怔,再笨也看得出他的愤怒。 她不解的看着他,“其实……”她软软柔柔的开口,“五十两就够过一辈子了。不过两百两也很好,两百两可以做很多事儿。” 两百两应该就够给青竹姑娘赎身了。 金云阳看着她几乎发亮的眼,气得心都痛了,恶狠狠地看向金宝。 金宝暗暗叫苦,拿出怀中的钱袋子送上。 金云阳脸色冷得吓人,打开钱袋,看也不看的拿了四张银票甩在桌上,他确实不缺这么点银子,“拿去!” 心头就像有针使劲的往上刺,但金云阳不可能真的动手打陶朔语一顿,就当是他识人不清,没看透她的心机,这世上果然没有平白无故的示好,反正他就要回京了,往后山高水远,一世不见。 陶朔语看着桌上的银票,心里有些蠢动,毕竟银子是好东西,她是寻常人,怎有可能不心动? 尤其戎城的物价一天一变的,有了银子,她可以毫无顾忌的买食材给金云阳做好吃的、可以替青竹姑娘赎身,说不定还能有余裕让二哥不用再为了给家里添进项而以身试险,一家人得以摆月兑上辈子的苦日子。 怎么办?两百两银子啊!她真的好想要。只是…… “不用了。”最终她压下了自己的渴望,“我要靠我自个儿,我自个儿能赚。今天做的红豆糕,里头的红豆和石蜜是我昨天卖包子赚的,我知道这东西便宜,但是我第一次靠着自己的本事赚来,等以后我赚更多钱了,我再给贵人做更多好吃的。” 空气一时死寂,金云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陶朔语,“你……去卖包子?” 她兴冲冲的点头,拿出自己的钱袋子,“我这不是没钱吗?我连要买食材做好东西给你都不成,所以,你看——”她开朗地凑到他面前让他看里头的铜钱,“这是今天赚的!以后我可以给你做更多好吃的。” 看着钱袋子里少得可怜的铜钱,金云阳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除了舅父一家和金宝几个忠心的奴仆外,就没外人对他真心过,但她…… “你这个傻子……卖什么包子?我不缺那么点东西。” “我知道。”陶朔语小心的将钱袋子拉上,再放回衣襟中,“贵人自然不缺,但这是我一片心意。” 金云阳先前的烦躁消去,犹如雨过天青。亏他舅父还是个将军,简直无知又愚蠢,小土妞喜欢的明明就是他,为了他都去摆摊卖包子了,还硬说她看上的是他的银子。 “贵人,你快过来尝尝红豆糕。” 这一次,金云阳自然不会拒绝,只不过他才一动,陶朔语突然伸出手拉住了他。 他不解的转头看她。 陶朔语抬起手模了下他的脸,她轻柔的碰触令他如遭电击。她靠得太近,他都能清楚的看到她的眼睫毛,才发现她长得真的好看……他登时感觉身子一阵躁热。 陶朔语对自己给他造成的影响一无所知,只是抚过他的嘴角,“贵人,你这里怎么伤了?” 金云阳的嘴角确实有个小伤口,昨日与韩子安过招,一时不察被他打了一拳所留下的小伤。 他与韩子安虽是主仆,但是韩子安跟自己动手时却从没有客气过,双方都不给彼此留情面,所以跟他对打向来过瘾痛快。 “没事儿,对打时,被韩子安打的。”金云阳也没有隐瞒。 陶朔语不认同的看了韩子安一眼。她知道他是金云阳的护卫,上辈子官拜从三品指挥同知,身手极好。 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韩子安却清楚的看到了陶朔语眼里的埋怨,他不由觉得冤枉!金云阳不过伤了嘴角,他的腰侧可是有一大片瘀青肿胀,该可怜的人是他才对,只不过谁叫陶朔语在意的人是金云阳,所以韩子安只能一叹——认命。 金云阳兴冲冲的接过陶朔语亲手递过来的红豆糕,大大的吃一口。 “好吃吗?” “当然,普天之下都没你做的红豆糕好吃。”这次他不再倨傲的不说好听话。 听到金云阳喜欢,陶朔语一脸惊喜,“贵人能喜欢就好!” 金云阳吃得欢,眼角却注意到了未盖起的竹篮里还有几块红豆糕。 注意到他的视线,陶朔语出声解释,“这些是要送给我大哥,毕竟是我第一次靠自己双手赚的银子,我也想给大哥尝尝。” 金云阳脑中浮现陶东朗的块头和一身肌肉,长得五大三粗,给这种人吃甜食是浪费,他不以为然的撇了下嘴。 “茶没了,”他看了陶朔语一眼,“你跟金宝去泡壶茶过来。” 陶朔语虽然疑惑泡茶为何还要她跟着,但金云阳开了口,她便没有争辩的乖乖照做。 她乖巧的模样很讨金云阳的欢心,等到人一走,金云阳不客气的拿出竹篮里的红豆糕,一手一个的塞进嘴里。 他的举动,看得一旁的韩子安眼角直抽,吃得这么急,也不怕噎住。 接着韩子安目光又看向一旁的银票,“这两百两可还要给陶姑娘?” “给!”金云阳一边吃,一边大气的开口。“就算是金山银山,我都给!” 这财大气粗也只有他金云阳了。 第八章 二百五的两百两(2) 金云阳不客气的吃光了竹篮里的红豆糕,肚子有点撑,但心满意足。 看他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韩子安忍不住在一旁补了一刀,“小师弟,桌上还有,若不吃完,陶姑娘照样会拿去给她大哥。” 金云阳吸了口气,说到底,这糕点是为了他准备,自然只有他能吃,那个陶东朗滚一边去! 金云阳也真是拼了,在陶朔语回来之前,硬着将桌上的红豆糕一网打尽。 韩子安见状,几乎差点忍不住笑出声。这个二世祖很多时候不讲理,但有时真是可爱得紧。 陶朔语回来看到被吃光的红豆糕,怔忡的看着金云阳,“贵人……很饿吗?” 金云阳没有与韩子安独处时的孩子气,正经八百的点了点头。 金宝虽然不在场,但大概也能猜到主子的小心思,于是说道:“爷因为姑娘昨日没来,所以一整日都未进食。” 这话说得夸张,只是吃得少了点,不过金云阳没打算更正金宝的话。 陶朔语神情内疚,也不追究那一半打算拿去给大哥的红豆糕,“是我的错,以后我卖完包子就尽快过来。” 金云阳看着陶朔语瘦小的身板,不想让她辛苦去卖包子,但想起她方才拿着铜钱给他瞧时的模样,除了想要让他吃好东西外,她应该也想靠着自己的能力赚钱吧? 金云阳看似凡事不经心,但只要他想,他对自己在乎的人可是洞烛入微。 “两百两你收着。”他指了指桌上的银两。 陶朔语连忙摇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她不想无缘无故的从他身上得好处。 “收下,就当是给你的辛苦钱。毕竟要做包子又要做给我的吃食,天还未亮就得起。” “纵使如此,也是我心甘情愿。”陶朔语倒是没把这点事放在心上。“不值这些银子。” “胡说!”在他眼中看来,她的心意远比银子来得珍贵。他拿过银票,塞进她的手里,“要你收下便收下,日后再多给我做些好吃的,若还有剩余的银两,就去买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 陶朔语低头看着手中的银票——她真的能收下吗?她方才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忍住心魔拒绝,但如今他却硬是送到了她手里…… “好。这两百两,就当我借的,”陶朔语不再矫情的收下,“日后待我赚了银两便还给贵人。” 看着她豪情万丈的样子,金云阳忍不住失笑,抬起手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两百两?就靠卖包子还?” 陶朔语看着他的笑,心里也感到愉快,只是他的话,令她有些为难,“对,不过……可能卖一辈子的包子都还不了。”但她不会一辈子只卖包子,她会越做越好。 金云阳的心情大好,“没关系,就让你欠我一辈子。” 陶朔语被他双眼闪亮的俊朗模样给迷了下眼,金云阳真的有一副极好的相貌,“贵人,你真是太好了。不如,你答应我件事儿?” 金云阳爽快的应允,“说吧,我都答应你。” “我想见将军。” 金云阳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想见将军。”陶朔语再次重复。 “见他做什么?” “将军英勇威武——” “行了、行了。”金云阳打断了陶朔语的话,这才想起这个土妞儿崇拜自己的舅父,“你就这么肤浅,崇拜个武夫?” 堂堂一个大将军,他竟视为武夫? 陶朔语带笑的看着他,“若贵人觉得肤浅,我也只能承认。保家卫国的将士,都值得我崇拜。” 金云阳眉头一皱,“在你心中,我与舅父到底孰重孰轻?谁才值得崇拜?” 这两人是能比较的吗?而且,为何要比较?陶朔语一脸的茫然。 “土妞儿,这还得想吗?” “在我心中是贵人重要,但是……”陶朔语不解,“这与我想见将军之间并无冲突,将军是贵人的舅父啊!” “他虽是我舅父,却总想端着架子管着我。” “贵人,”陶朔语柔声说道:“有人管束,其实也是种福分。” 金云阳被说得一愣,这句话有点意思…… “日后有机会,我便让你看看他。只是……你真觉得他英勇?” “驻守戎城的韩家军,金戈铁马,气吞山河,自然英勇。” 金云阳抚着下巴,若有所思。 韩子安见状,眼角又是一抽,这个二世祖该不会突生伟大志向从军去吧?若真是如此,将军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贵人,我真的很想见将军!” 金云阳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低头看着她的双眼,“可是最近我舅父忙于军务,鲜少回府,不如——你住进将军府,住进来,总会见到我舅父。” 韩子安已经无力叨念金云阳的阴险狡滑,未出阁的姑娘为了他抛头露面卖包子也就算了,现在还妄想人家无名无分的住进将军,要不是深知金云阳的心意,他真会以为金云阳不把人家姑娘当一回事。 金云阳的心思不复杂,他向来随心所欲,想要什么,只知道抢到手边就是,闲言闲语他没放在心上,毕竟也没人胆敢到他面前碎嘴。 陶朔语也没想到名声一事,毕竟若真顾念名声,今日她也不会站在金云阳面前,只是她心知肚明住进将军府是万万不能,纵使她愿意,她的兄长也不会应允。 于是她露出一抹怯生生的笑,“谢过贵人好意,只是我不能住进将军府,但我可以卖完包子之后再过来将军府亲手给贵人做吃的,到时贵人能吃到现做热乎的餐食,我也试试能不能有幸碰上将军,这样可好?” 金云阳并不满意陶朔语的答案,但是看到她小心翼翼的眼神,他还是心软,“随你吧。” 陶朔语松了大大的一口气,为了不误时辰,一个灶台要做包子卖又要做吃食给金云阳,她肯定得早起,但她又担心起得太早在灶房弄出动静让陶西辰起疑,如今倒好,问题迎刃而解。 “多谢贵人,贵人你真是太好了!” 看她兴奋的样子,金云阳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 陶朔语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是看他脸上的笑,她将他的碰触抛到了脑后,还呵呵直笑。 看她一副傻乐的样子,金云阳深刻的感受到她的一片真心,身为大男人的他,也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或许给她点首饰或是——每日帮着她卖包子? 堂堂金家大少爷去卖包子,这若传出去会吓倒一票人,但金云阳本人却不觉得失了颜面,人家陶朔语为他都抛了矜持,他去帮忙也是情理之常。 陶朔语将空的竹篮收拾好,“我们说好了,以后就等我卖完包子再来将军府,贵人就别再因为等不到我生气了。” “知道了。”金云阳有些不满的看着她的动作,“怎么?你要走了?” “嗯。”陶朔语点头,“我还要去康平楼找我二哥。” 红豆糕都没了,陶朔语就没有非要去看陶东朗的理由,但是手里拿着两百两的银票,她可有更重要的事要去一趟康平楼。 金云阳一开始便派人查了陶朔语,自然知道她有三位兄长。他没有亲手足,唯一有的就是整天拿着书册都要读成书呆的表兄,和那个刁蛮得要死的公主表妹,所以他从不羡慕拥有手足至亲之人。如今听陶朔语一口一声总将兄长挂在嘴上,他更深觉手足全是讨厌鬼。 “我送你。”他私心想要跟她多待一会儿。 陶朔语受宠若惊,只是还没来得及回应,韩子安已在一旁说道:“少爷,你还被将军禁足,将军有令,除非少爷回京,不然不得解禁。” 这冷冷几句俨然让他颜面尽失,金云阳耳朵瞬间红了起来,“混帐!胡说八道,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被禁足——岂不笑话!” 韩子安反应只是拱手请罪。 “土妞儿,”金云阳立刻看向陶朔语,傲然的微扬下巴,“我没被禁足。” 陶朔语是单纯,但不是傻,她对他甜甜一笑,“是。贵人自然不会被禁足,只是我二哥就在康平楼听曲儿,离将军府不远,我自个儿去寻他便是。日后有机会,我再带二哥来见贵人,贵人今日就乖乖在府里可好?” 陶朔语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金云阳不顾韩熙明的命令,虽说以金云阳的张狂他并不在意,但她不愿。 金云阳原想不顾他舅父的禁令,陪陶朔语出府,但看她一脸祈求——他心头一软,不想她为难。 虽说舅父是否喜爱陶朔语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但是这个小土妞傻得可爱,值得认识她的人喜爱,所以这次他妥协,等舅父回府,他再跟舅父好好谈谈禁足令的问题。 他暗暗给韩子安使了个眼色。 韩子安接过暗示,在心中叹口气,跟在陶朔语的身边,亲自将人平安送到康平楼,还特地多待了一会儿,确认安全无虞。 只是临走时,他惊讶的发现才从金云阳手中拿走两百两的陶朔语,转手就花了个干净,她竟然买了个人——还是个有贱籍的伶人。 这下可好,金云阳给银两的本意是想着让陶朔语不要委屈自己,多买点姑娘家的首饰布料,万万没料到她最后竟是买了人。瞧陶朔语的热乎劲,显然是对这个伶人颇为喜爱。 韩子安露出一抹玩味的笑,这个二世祖嘴上不说,但明显认为自己理所当然是陶朔语心中的第一,如今看来,似乎也不全然如此。 金云阳原以为陶朔语只有三个兄长很讨人厌,如今可要再多一个令他不喜之人,而这人会到来,正是因为他的出手慷慨…… 第九章 针锋相对(1) 陶朔语坚持替青竹赎了身,陶西辰接连几日对妹妹都没有好脸色。 陶朔语心知自己理亏,所以这几日也异常乖巧,唯一令她苦恼的是她花了两百两赎了青竹后,她又回到原本那个一穷二白的陶朔语。 身上只有铜钱,最后还得厚着脸皮,死赖着陶西辰,逼得他又拿出十两银子去跟村长租下了村西的一间草屋,还请了村里的人帮忙重新修整。 在草屋还没修整好能住人前,青竹只能暂住陶家。陶西辰为了避嫌,这几日索性住在外头,只有白日回来看看。 如此一来,倒也令陶朔语的包子事业发展得顺利。 青竹年幼时就被卖进了戏班子,对于小时的事记得不清楚,戏班子给她取了青竹这个名字,以往就跟在小桃红的身边伺候,这次因为小桃红被发卖,所以她才得以有机会上台唱曲。 人笑容可掬、声音娇柔,唱了一阵子,虽然不是这些伶人之中最出挑,但也算小有名气。 被陶朔语赎身来到陶家,她一心想帮忙,但终究为了避免连累陶朔语名声,所以只能日日天未亮,早起帮陶朔语干活,而没跟去城里帮忙卖包子。 陶朔语原本还想给她点辛苦钱,但被她拒绝。 青竹心知肚明身为伶人,此生最好的下场就是在人老珠黄之前攀上个富贵人家,为婢为妾都成,至少可以离开戏班子,得一个三餐温饱。她一心想离开戏班子,自懂事起,纵使知道困难重重,依然省吃俭用将每月少得可怜的月钱存下来,一心盼着有朝一日能够替自己赎身,但随着年纪渐长,她渐渐的失了希望,直到陶朔语的出现给了她一丝曙光。 陶朔语如再生父母,替她赎了身,她无须再卖笑为生,如今生活踏实。 陶朔语自从有了青竹帮手后,速度加快了不少,馅料是趁着昨夜洗碗筷时调好,水也是趁着弄早餐时煮开,一将包子蒸好,她就开开心心的出了门。 她的右手容易月兑位,所以背着包子进城的路上,她都特别小心,今日到市集虽然比前几日晚了点,但是如今她也有了一批回头客,所以连口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上就有客人上门。 生意好,她一个人忙得热火朝天,包好包子交出去,正要收铜钱,一只修长的手从一旁伸了出来,接过了铜钱。 她心头一惊,转头目光对上了金云阳漂亮的黑眸。 “有客人。”金云阳将铜钱给放在一旁的木碗里,下巴微扬示意了下。 陶朔语回过神,也顾不上心中惊奇,回头招呼客人,还不忘塞了个包子给他。 金云阳手里拿着还热着的包子,嘴角一扬,关心的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陶朔语匆忙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一早起来就吃了。” 金云阳闻言,这才放心的吃起包子,还不忘在陶朔语忙的时候帮她收钱。 金宝被交代只能站在角落,远远的看金云阳一口气吃了四个包子,不由觉得肉疼。人家小姑娘起早贪黑的卖包子容易吗?自家主子竟是脸皮厚的吃了人家这么多包子! 金云阳真没多想,只觉得羊肉包子好吃,以前他还嫌弃羊肉味不好,不过这包子合他心意,正好他今早照着往常跟韩子安练了几套拳之后都还没吃东西,肚子正饿,吃得也就多了。 陶朔语见了也没心疼,在她心中,金云阳喜欢最重要,金云阳当真也没客气。 “哟,生意不错!” “托福、托福,”陶朔语看着来人笑容有些僵硬,这几人总在市集四处晃,她二哥陪她来时,曾要她特别小心这几人。她露出笑容对着来人说道:“客人要几个包子?” “全给爷包了。” 陶朔语闻言,眼睛一亮,还以为是来寻事的,没想到是大客户。 金云阳看她一脸天真的笑容,心中一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陶朔语不解的看着他。 金云阳无奈的瞥了她一眼,将最后一口包子给塞进嘴里,吞下之后才道:“先给钱。” “给钱?你这个臭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敢跟爷几个要银子!”来的三个人是市集的小地痞,三天两头的打秋风,市集的商贩做生意以和为贵,所以也都没有计较。 前几日他们进市集就注意到了这个包子摊,虽然小但生意挺好,但顾念摊上有个道上叫久哥的手下,所以才忍着没上前寻事。不过这几日都未见到来人,以为有机可乘,今日一来,看到摊上多了个生面孔,那副长相俊美、文弱公子哥的相貌,看来也没什么能耐。 陶朔语心中一紧,明白对方真是来找麻烦,想也不想的站在金云阳身前,张开双手。 看她用小身板护在自己面前,金云阳好笑之余又觉得感动,“土妞儿,你让开,我不会有事的。” 陶朔语转头看他一眼,她压根不担心他有事,她担心的是眼前来找麻烦的三个人出事。她很清楚金云阳的身手,若真惹恼了他,眼前几个人的命都会没了。 上辈子,金云阳身在战场,杀人是莫可奈何,可眼下她不愿意见他双手染血,惹麻烦上身。 之前陶西辰曾经提过这市集里的规矩,所以她放下双手,连忙包了几个包子递过去给来找麻烦的地痞们。 看她动作,金云阳的眉头皱起,他这辈子就没有委曲求全过。 三个地痞接过了包子,只是他们要的可不只如此,还开口要了三十个铜钱——这可令陶朔语为难了。三十个铜钱,她得卖多少包子?她并不想要给。 “还不快拿出来。” 听到催促,金云阳冷笑了一声,一手将陶朔语给拦到自己身后,一脚踢了过去,动作一气呵成! 金云阳的动作太快,对方压根来不及反应,直接被踢倒在地。 “你找死!”另外两个人见状先是一惊,立刻冲了过去! 陶朔语不喜欢打架,但对于打斗却也是见怪不怪,谁叫金云阳本来就是好战之人。她很有自知之明,他既然动手就不会轻易收手,所以只能手忙脚乱的将包子给收好放进竹篓,退到一旁,不让金云阳分心,扯他后腿。 不过眨眼的功夫,金云阳只觉得身子都还没热,三个人就被他打趴在地,要死不活。 就这么点能耐还想欺凌旁人?金云阳冷着脸,一脚就要狠狠地踩上去。 陶朔语心惊胆跳,这一脚下去,不死也去了半条命,惊得大喊,“不要!” “住手!”几乎同时,一旁也响起了威喝的声音。 熟悉的声音令陶朔语身子一僵。 陶东朗才下值,想着几日没回去,就带着两个一同下值的手下到市集,准备用顿热乎的早餐,再买碗陶朔语爱喝的糖粥回落霞村一趟。 只是人才到市集,就听到远处有躁动,隐约还听到有人打架。他皱了下眉头,大步走过来,正好看到金云阳抬起了脚要踩下去。 若只有陶东朗制止,金云阳压根不会理会,但是陶朔语——看到她脸色微白,他立刻住手。 想到小土妞的胆子不大,怕是被方才他打人的样子给吓住了,他立刻上前说道:“其实我平时挺斯文,最不喜的便是动手动脚。” 混乱之中,连忙靠过来的金宝和韩子安听到金云阳的话,都觉得见鬼了! 陶东朗愤怒有人在市集里闹事,更愤怒在闹事的人之中看到金云阳还有……自己的妹妹。 “陶、朔、语!” 听到兄长连名带姓的叫着自己,陶朔语的脖子一缩,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陶东朗想问她为何在市集,身边还跟着金云阳这个二世祖,但眼下的情况却容不得他多问。 看到手下已经将被打得半死不活的三个人拉了起来,他忍着气咬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三个被打的人还没开口,打人的金云阳倒是先出了声,“这三个人是市集的地痞,强取豪夺这些安分守己的老百姓银两,庆幸今天遇上了本大爷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陶东朗闻言,几乎要被气笑了,“难不成你打了人,还得感谢你不成?” “这倒不必,爷我向来心善,为善不留名。只是你一个官差,这事儿发生也不是一日两日,怎么不见有何作为?” 陶东朗也不是不作为,只不过做生意者以和为贵,压根没人报官,他就算想管也管不了,只是被金云阳这么挑明的说出来,他面上有些挂不住。 “我做事不需要向你交代,”陶东朗粗着声对自己的手下说道:“还不快把这三个家伙押回去!” 三个人被狠揍了一顿,也不敢反抗,乖乖的被带回官府。 人被带走,围观的人也散了,陶东朗目光直直的看过去,“陶小鱼,给我过来。” 陶朔语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往金云阳身后缩了缩,殊不知她的举动更激发了兄长的不快。 “陶小鱼,你——” “喂!口气放柔些,你自个儿办事不利,别迁怒别人。”除了自己,金云阳可不许旁人欺负陶朔语,纵使是陶东朗也不成。 陶东朗不喜欢金云阳,打第一眼起就不喜欢,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同宿命中的天敌,彼此看不惯、容不下。 偏偏陶朔语是天底下最盼着这两人和平相处的人,见两人剑拔弩张,就算再怕,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站出来,“大哥,你别生气。贵人是好人,今天多亏了他出手相助。” 陶东朗压根不信,金云阳就是个二世祖,他已经打听过了,来自京城,是将军的外甥,不欺负人就是万幸,还指望他出手相助,作梦! “是真的!”陶朔语见大哥一脸不信,忙不迭的说道:“那三个地痞要抢我的包子和铜钱,多亏有贵人,不然我今日的生意都白做了。” 生意?陶东朗火气蹭得直上头,几个大步向前,金云阳原要上前阻止,陶朔语连忙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金云阳不以为然的撇了下嘴,但也听话的留在原地。 陶东朗低头看着竹篓子里的东西,“你在市集卖包子?” 陶朔语点了点头,“大哥……我会赚钱了。”她希望兄长看在铜钱的分上,能够不要生气。 岂料陶东朗的怒火更炽,这下没空理会金云阳,直问:“你二哥呢?” “应当在家吧。”其实陶西辰根本不在,但是看陶东朗的神情,陶朔语下意识的隐瞒。 陶东朗此刻巴不得插翅回到家中把陶西辰狠揍一顿,他让人好好照顾陶朔语,却没料到二弟竟让妹妹到市集抛头露面。 陶朔语看着陶东朗脸色,突然觉得对不起自己的二哥,连忙求情,“大哥,二哥压根不让我来,是我自己偷偷跑来的。” 陶东朗觉得一阵闹心,“你无须替他辩解,这是我与你二哥之间的事。只是你为何要抛头露面?” “我……” “你要怪,就怪我好了。”金云阳见不得陶朔语为难,索性插嘴,语气中隐隐带着得意。“她抛头露面全是因为我!” 陶东朗觉得荒谬,轻哼了一声,当金云阳是胡说八道,偏偏陶朔语在一旁没有反驳,他面露震惊,“你……你真是为了他出来卖包子?” “算是也不算,”陶朔语进一步解释,“我先前答应给贵人做吃食,但是我身上没银两,所以才动脑筋要卖包子。只是卖了包子之后,我觉得很开心,我可以赚钱了,大哥和二哥就不用这么辛苦,我可以存钱,给家里买粮食,将来说不定还能帮哥哥娶媳妇。” 她的脑中想起了青竹,她不知道将来两人的缘分是否能持续,但不管能不能,赎了青竹都算是报了上辈子青竹救了兄长的恩情。 第九章 针锋相对(2) 陶东朗看着陶朔语一脸天真,内心一股气却无处可发,觉得憋得慌。曾几何时,他还需要妹妹来操心三餐温饱和终身大事,更扎心的是陶朔语的初衷是为了金云阳——一个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的纨裤! 她这是被金云阳迷昏了头,还是中了邪? 金云阳听闻陶朔语的解释不甚满意,但继而一想,她卖包子最初的主要原因是他,几个哥哥只是顺带,他还是最重要的,也就没什么好计较。 “你一个姑娘家在大街上抛头露面像什么话!”陶东朗有些气急败坏。 “大哥,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计较这些表面?” 这个时候?什么时候——陶东朗无奈扶额,“跟大哥回去,以后不许再来。” 想到收进手里的铜钱,陶朔语舍不得,“可是我想赚银子。” 陶东朗皱起眉,“你不听大哥的话了?” 陶朔语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但向来听话的人却不敢反驳,只能迟疑的咬着下唇,低头不回应。 金云阳抿唇,看不过眼,“小鱼喜欢,就由着她。她不好抛头露面,就替她寻间铺子,再找几个人手在前头招呼,让她待在厨房做她喜欢的事,让她开心的赚银两就是。” 陶东朗没好气的看着金云阳,他可还记得陶朔语会出来摆摊全是因他而起,“金公子,这是我的家务事。” “被我遇上了,就是我的事。”金云阳一点都不客气,“你当人家的大哥,怎么这没眼力见儿,难道没看出来摆摊卖包子赚银两,让她很开心吗?” 陶东朗看着陶朔语一脸的渴望,无法反驳。 “既然她开心,由着她又如何?你不用担心银两的问题,”金云阳知道陶东朗是个捕头,靠那点薪饷养活一家也不容易,“铺子的事,由我安排。” “要开铺子也是我们陶家的事儿。” “不用见外,不过是间铺子,对我而言仅是举手之劳。” “我不是见外,”陶东朗一点都不留情面的回答,“而是你本来就是个外人!” 金云阳被他嫌弃的眼神看得想发火,“陶小鱼都能为了我出来卖包子,我怎么就是个外人了?” 跟这个人真是无法好好说话。 “我……没想要开铺子。”陶朔语是想赚银两,但是明年冬天,世道就乱了,开铺子不是个明智之举,只是……看着两人的目光同时放在她身上,她露出一抹怯生生的笑。“要开铺子也是日后再提,等进京了再说。” 陶朔语跟陶西辰一样,也盼着有朝一日陶南轩能进京考取功名,一家到京城里落地生根。 金云阳闻言眼神闪着光亮,小土妞这是打算要跟他进京去了,他立刻露出笑脸,“等你进京,我的铺子就随你挑一间。” 他财大气粗的样子令陶东朗气不打一处来,他怕自己失控动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对着金云阳,朝陶朔语伸出手,“过来,我先送你回去。” “这可不成,”金云阳开了口,“陶小鱼,你今日还没给我做吃的。” 陶朔语立刻拉着陶东朗的手臂,“大哥,我等会儿自己回去。我答应了贵人日日要给他做吃食,三哥教过我,答应的事就得做到,这叫言出必行。” 陶东朗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神阴沉,他向来听话的妹妹这是被下了降头不成? “大哥,这都给你。”陶朔语突然将手中竹篓里的包子全给了陶东朗,“你应该才下值,这些包子吃了之后好好睡一觉,晚上还得当值,可不能累着。” 这是要他走?陶东朗深吸一口气,又再吸了一口气,他得好好缓缓心头各种复杂的情绪。 “大哥,你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陶朔语知道今日的事情若没有给陶东朗一个交代说不过去,她虽然有自己的想法,但也希望得到兄长的支持和谅解。 陶东朗无奈,看着陶朔语水亮的眸子,心塞之余,也只能艰难的点了点头,“今日遇上我的事,回去不用与你二哥说。”陶东朗不打算让陶西辰有一丝事先逃跑的机会。 陶朔语迟疑,但又想起了现在还住在家中的青竹,在陶东朗和陶西辰之间,她很快的做了选择,在心中默默给二哥赔罪,点了点头。 金云阳不在乎最后倒楣的人是谁,他只知道他将陶朔语从陶东朗手中“抢”过来就成了。 在他眼中,世上就两种人,一种他看得顺眼,一种他看不顺眼,偏偏他看得顺眼的人不多。他兴冲冲的就要将陶朔语带走,只不过一个转身,看到远远走来的一群人,他的双眼一眯,脸色一沉。 陶朔语对他情绪转变一无所知,但一旁的陶东朗却敏感的察觉金云阳神情有异,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远远走来几个护卫,围着一个肤白、身形略微圆润的公子哥儿,那人此刻正似笑非笑的看过来,那抹笑容令人感到不适,陶东朗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 金云阳并不怕来人,只是没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动手。他虽蛮横,但也知道荣政如今有皇命在身,他可以动荣政,却不能明目张胆的动,他不由觉得有些憋屈。 “走了。”金云阳头一侧,对陶朔语说道。 只是他终究慢了一步,荣政已经热切的招呼了一声,“金公子、陶官爷。” 陶朔语听到声音,好奇的抬头看过去,双眼因认出来人而震惊得圆瞠。 荣政?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她不自觉的握紧拳头,彷佛又回到了上辈子的那一日——她的手脚冻得没了知觉,哭得浑身发抖,满心只剩绝望。 原来如今他已经身在戎城,他还认得金云阳和……大哥? 金云阳本就不在意荣政,一双眼只专注陶朔语,见她脸色蓦然转变,也顾不得陶东朗在场,握紧了她的手,“怎么了?” 他的温暖传进了她的手,陶朔语愣愣地回过神,僵硬地抬起头看着金云阳,他脸上难掩的担忧令她不由自主的眨了眨眼。 金云阳慢慢地揉开她捏紧的拳头,直觉告诉他,陶朔语不对劲! 陶朔语看金云阳一脸担忧,眼眶蓦然一红。 金云阳的心一拧,目光锐利的看向荣政——这个家伙出现才让陶朔语情绪转变,肯定是他有问题! 荣政对上金云阳凶狠的眼神,不由微退了一步。他向来就是个欺善怕恶,拜高踩低之人,这个金家公子向来不是善茬,虽是白身,但是架不住有个贵妃姨母、将军舅父,家财万贯。对上他,看在贵妃和将军的分上,自己也得敬上三分,若非必要,他压根不想打交道。 “没事。”纵使心中想将上辈子的仇人千刀万剐,但陶朔语的理智尚存,拉着金云阳的衣袖,阻止他的冲动。不愿再看荣政一眼,有他在,她连吸口气都觉得恶心。 陶东朗微敛下眼,挡在金云阳与陶朔语面前,他是要护着妹妹,金云阳只是顺带。 “荣大人。”陶东朗对荣政一个拱手。 “陶官爷。”荣政打开扇子,捂着嘴轻声的笑。“这还真是巧啊。” 金云阳对天一翻白眼,有毛病——天气都已入秋,还拿着扇子晃啊晃,佯装斯文,更显可笑。 “真没想到,”荣政试探的目光穿梭在两人之间,“陶官爷与金公子相识?” “属下与公子不过萍水相逢。”陶东朗的声音不卑不亢。 荣政约一个月前领着皇命来到戎城,知府带着他去了监军府第拜见,他一介小小捕头,纵使不知朝廷之事,但也察觉一丝不寻常。 驻守边关的韩将军向来忠心,何须一个不懂兵法的监军前来指手画脚,只是纵使他察觉异常又如何?朝中局势变幻终究与他无关。 荣政是个公公,他并未因为此人是个阉人而瞧不上,只是这人说话阴阳怪气,这些日子总试着与他交好,令他心生防备。偏偏此人是监军,他虽不喜也得敬上几分,以礼相待。 荣政在心中玩味着陶东朗的话——只是萍水相逢……他的目光落在了金云阳的身上,就见这个二世祖脸上一如既往的张狂与不可一世,只是他的手牵着…… 他看向陶朔语,虽然低着头,但仅是一张侧脸就令他眼底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亮,他自以为掩饰得极好,但还是让金云阳和陶东朗发现。 金云阳顿觉不快,烦躁的想要上前暴打他一顿! 陶东朗挡住了他,“有劳金公子先带着小鱼回去。” 陶东朗有顾忌,但金云阳没有,他嘲弄的勾唇,“还是你带着小鱼先到一旁等着,待我处理了他,再过去找你们。” “金公子——” “不知荣大人找我兄长和金公子有何事?”陶朔语突然开了口。 陶东朗和金云阳惊讶之余,同时沉默,目光有志一同的看向她。 察觉他们的目光,陶朔语在心中暗暗的给自己打气,压下自己的反感,目光直视荣政。 荣政被她一问,先是一愣,最后笑道:“原来是陶官爷的妹妹,陶家兄妹长得果然是好,想来你们的爹娘应该也长得好看。” “多谢大人夸赞,”陶朔语语带敷衍,“民女爹娘早亡,相貌普通。若是大人无事,我与金公子和兄长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她反手拉着金云阳,还不忘空出另一只手拉过陶东朗,转身就走。 荣政看着陶朔语几乎是不屑一顾的离去,难以置信的微张着嘴,一股莫名的血气上涌,整张脸都气得涨红。 金云阳虽是一个商户之子,但好歹有个贵妃姨母、将军舅父,对他无视,他也就咬牙忍了,但这个小姑娘是什么玩意儿! “义父,这姑娘挺来劲的!”原站在护院身后的荣进站到了荣政的身旁,轻声说道。 荣政一哼,“可惜是金云阳的人。” 荣政隐忍怒火,明里他是奉皇命至戎城监军,暗地还有件受托的正事在身,他派出去的探子好不容易才查出点眉目,这几日他试图与陶东朗交好,但这人虽说出身不高却异常敏锐,他并未套出太多消息。 今日在街上偶遇,会上前来套近乎也不过是因为金云阳这个二世祖——他可不希望金云阳插手他来戎城要办的大事,毕竟这个二世祖疯起来,可没几个人能够招架。 至于陶东朗的妹妹——小姑娘虽然无礼,但五官长得好,着实令人惊艳一把。 荣政眼露阴郁,若她不是金云阳的人就好了…… 第十章 军营粮草短缺(1) “你认得荣政?” 才走远,金云阳与陶东朗同时开口,不悦的看了彼此一眼又同时沉默。 看到上辈子的仇人,令陶朔语心情大受影响,但看到他们两人几乎同步的表现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陶东朗问道:“别笑,回答我。” “在街上偶然遇上。” 千篇一律的答案令陶东朗心生不快,在心中再次数落陶西辰一顿,他满心以为自己的妹妹内向害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没料到全然不是他所想,陶朔语遇过金云阳也就算了,竟然连荣政都见过。 金云阳倒是没将此放在心上,嘲弄的看着陶东朗,“这是怎么了?荣政不过就是个阉人,还值得你惧怕?” “谁说我怕了。”陶东朗与金云阳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压根不想跟他解释现下他的不快不是来自于荣政,而是陶朔语的转变。 陶朔语闻言,眼中盈着淡淡的怜悯,他们全然未将荣政放在眼中,此刻的他们压根不知,一个他们瞧不起的阉人,最后不单引发了陶家的悲剧,还使得云州戎城被羌人所破。 当时她已成了一抹魂魄,听着羌人入城喊杀声震天,羌人屠城,鲜血染红大地,韩将军以命与守了一辈子的城池共存亡,屍首被挂在戎城城墙之下。 不过一夜之间,戎城成了一座死城,荣政仓皇出逃云州百里外的灵州,龟缩在灵州守将的府里。 当时在京城的将军之子韩展为请命带兵出征,金云阳投身军戎,跟随其侧。 韩展为乃一介文官,虽挂主帅却不懂领兵作战,韩家军与狼卫全为副将金云阳所用。 短短一月,收复戎城,最后亲赴灵州一刀砍下荣政的脑袋,血祭英灵。 此后十年,云州、灵州常有战乱,但皆被金云阳平复,他由一个跟随将军的副将一跃成为云州守将,重新将韩家旗插上了戎城城墙。 重活一世,她依然没弄明白荣政为何针对陶家,一开始她原以为是荣政对她求而不得,所以才在捉到陶西辰私卖的把柄后,逼她委身于他,但最后她因不从而被他所杀。 她的血溅在木雕之上,魂魄被迫留在人世之间,当时二哥一人前来营救,被荣政的手下打断双腿,押进大牢。而后荣政又罗织罪名陷大哥入狱,派人去书院将三哥捉回戎城,一心对陶家赶尽杀绝,她被迫看尽兄长受难,觉得自己是一只棋,逼迫疼爱她的兄弟为她疯狂失控的棋——只是最后不知该说声遗憾还是庆幸,荣政还未来得及对兄长痛下杀手前,羌人来袭,戎城被破,她的三个兄长因荣政出逃而逃过一死,之后还未搞清前因后果,就听闻荣政已死于金云阳之手…… “他不是好人。”千言万语到最后,从陶朔语的口中吐出这一句。 “他确实不是好人,”金云阳认同,“却也不过是个不足挂齿之人。” 陶东朗不喜欢金云阳,但难得的赞同了他的话。在他眼中,荣政阴沉,不是好人,但他是监军,他是捕头,彼此只要以礼相待,面上过得去,也无须放在心上。 陶朔语闻言,笑容有些无奈,他们都料不到,上辈子他们的一生全因这个他们认为不足挂齿的阉人而毁。 只是这辈子毕竟不同了,距离城破之日还有一整年,荣政纵使有阴谋,应该还未成熟,不能坐以待毙。 陶朔语看着金云阳和陶东朗的眼神渐渐坚定,或许一开始她想的只是单纯活下来,而今她还想要保护她所爱之人。 “我想见将军。” 金云阳挑了下眉,“怎么又没头没脑的说要见我舅父?” “我想见将军,当然是因为将军是贵人的舅父,所以我想拜见,谢谢他这么些年照顾贵人,烧桌好菜给他尝尝。”陶朔语也渐知凡事要顺着金云阳的毛模。 果然,她的回答愉悦了金云阳,“他不过就是个大老粗,随便给他个馒头,他就当人间美味,与其讨好他,不如讨好我。” 听他的口气,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与韩将军的关系极差,但陶朔语知道他是打心底敬重韩熙明,只是他向来用玩世不恭的面貌面对天下人。 “贵人就依了我这次,让我见见英勇威武的将军。” 虽说是夸自己的舅父,但金云阳就是心中不痛快,“我的英勇威武可不输他,他已经老了,拿棍子追着我打都追不上。” 这个年岁被人拿棍子追着打是值得骄傲之事吗?陶东朗眉头一皱,眼神满是对金云阳的不满意。 “贵人英勇自是不用提,”这句话陶朔语是发自肺腑,纵使他现在再玩世不恭,但她始终牢记他长枪策马平天下的身影。“但将军毕竟是长辈。” 说到底,要讨好韩熙明也是因为他,金云阳转念一想,心里也就释然了。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我派人去军营让我舅父若无事就早点回府。” 陶朔语心中一喜,激动的说:“谢贵人!” 看着陶朔语兴奋的小脸,陶东朗忍不住清了清喉咙。 陶朔语身子一僵,一时忘了自己的兄长,她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大哥该是还要回官府了吧?” 陶东朗没好气的看她,“你这是要赶我走?” 陶朔语连忙摇头,“不是。只是方才捉了三个地痞进了官府,大哥不回无妨吗?” 陶东朗这才想起了被手下押回去的三个闹事地痞,神情变得难看,这确实是公事,担误不得。 “你快走吧。放心,小土妞会替你多做一份,若你没法子吃,我会替你吃的。” 混帐东西!陶东朗用眼神咒骂他。 金云阳心情正好,倒没有跟陶东朗计较。 陶东朗一走,金云阳将陶朔语带回将军府。 他不忘交代,“小土妞,你也说了人不可言而无信,所以你可别被你哥哥几句话就给糊弄了,以后都不上将军府来,明白不?” “明白。”陶朔语乖巧的点头,“既然答应了贵人,就不会失信于贵人。” 金云阳的心一阵熨贴,只是陶朔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笑不出来。 “只有一点……”陶朔语面露为难,“若是我三哥回来的话,我兴许就不能来见贵人了。不过无妨,我三哥两、三个月才自书院返家一次,每次最多只能在家留三日,只要他回书院,我就风雨无阻的来见贵人。算算日子,我三哥近日就该回来了。” 果然手足就是讨厌鬼,金云阳在心中明快的下了结论。 陶朔语说要请韩熙明吃饭并非随口一说,回到将军府就一头栽进了灶房里。 金大少爷没嫌弃灶房闷热,硬是跟在陶朔语身旁打转。 下人们见状,没人敢多嘴,识趣的让位,由上到下只有一个念头,二世祖开心,万世太平。 正与军中将领议事的韩熙明,听到衔命而来的韩子安转达金云阳的话,头也不抬的说道:“回了你的主子,今日事忙不得闲,有事改日再说。” 韩熙明对陶朔语这个令金云阳性情大变的姑娘也很好奇,但此刻他正为军粮一事火烧火燎,实在无空回府只为吃一顿饭。 韩子安面无表情的送上一个梨花木木盒。 “这是……” “少爷说,将军看了便知。” 韩熙明将木盒打开,里头竟是金灿灿的金条,还有张字条。他打开来,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得不被上头的字字句句惊得双眼一瞠。 “少爷体恤军中将士辛劳,送上薄礼让将士加菜。” 不单只有金条可以拿出去买粮,让军中将士能吃饱肚子,三日内到达戎城的粮食也足以令将士安然度过这个冬季。 南方大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集结数十台车的粮食真心不易,虽说韩熙明心存感激,但还是难免替金云阳感到心疼,这可是外甥的家产——以他这大手大脚的程度,金家的财富被他败光只是早晚。 身为舅父,他不该拿,但想到自己手下的将士…… “送来的粮食就当是营里向你家少爷商借,”韩熙明的目光看向四周,“诸位意下如何?” “这是自然。” 韩熙明手下的人也不愿占人便宜,等日后朝廷派的军粮到了,肯定还上。 韩子安对此不置可否,以金云阳的性子,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想过要拿回来,只道:“不知将军今日是否能早日回府?” 正所谓拿人手短,此刻粮草的问题暂解,韩熙明心情一松,点了点头。“你随本将军一同回府。” 韩子安拱手退到一旁等待。 没一会,两人便一前一后的骑在马上,韩熙明才要开口,韩子安便道:“陶姑娘一事,将军若有疑虑,该是亲口问少爷。” 韩熙明好气又好笑的看着韩子安。 三代狼卫是他爹还在时,亲自挑选后,为金云阳所用,并不在他的掌握之中,而韩子安的身手算是其中之最。 多年后的今日回首才知,或许当年他爹早早便已看透韩家最终只能文不能武,但偏偏心中不甘,所以才下了这只暗棋,暗中培养了金云阳。 只是想起金云阳,这性子毛躁,说得好听是性情中人,说得难听是喜怒无常,要他从军,只怕难上加难。 韩熙明一踢马月复,策马疾驰,不再多想。 陶东朗原不想去将军府,但为了陶朔语,终究在官府的事暂告一段落,他还是走了一趟。 韩熙明带着韩子安回府时,正好看到在将军府门前的陶东朗。 韩子安立刻对着韩熙明低语,“此乃戎城捕头,陶姑娘的长兄。” 韩熙明的眼底闪过一抹光亮,翻身下马,大步的走了过去。 虽说同在戎城,陶东朗却也只是远远的见过韩熙明几次。毕竟身为大将军,除了将军府外,韩熙明最多的时刻都是待在军营之中,对于文人官场上的风花雪月无一丝兴趣。 陶东朗恭敬的对韩熙明行礼,讨厌金云阳是一回事,他依然敬重韩熙明的英勇忠义。 “你来寻我家那个混小子?” 听到韩熙明称呼金云阳为混小子,莫名令陶东朗一阵舒坦,“禀将军,在下是来寻舍妹的。” “进来吧。”韩熙明将陶东朗给带进府。 赵慧妍得到消息已经出来相迎,看到韩熙明身后的陶东朗,露出疑惑的神情。 “小姑娘的兄长。”韩熙明简单的介绍了句。 赵慧妍的眼睛一亮,将军果然就是嘴硬心软,虽嘴上说不管金云阳的事,但遇上了人家小姑娘的兄长还不是依礼开口请人进了将军府,如此甚好。 看出了赵慧妍似乎误会,韩熙明也没有费心解释,直接去了金云阳的院落。 越过进学院的月洞门,他不由停下脚步,用手指了一指,“瞧见了吗?这进学两字可是本将军对云阳深刻的期许。” 陶东朗顺着韩熙明的目光看着进学两字,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将军有心,可惜正应了那句物极必反。” 韩熙明闻言先是一愣,意会了陶东朗的讽刺,不见恼怒,反而大笑出声! 赵慧妍虽然疼爱金云阳,听到陶东朗的话却也忍不住轻笑。 韩熙明伸出手拍了拍陶东朗的肩膀,“小子,有前途!” 金云阳顺风顺水的日子过惯了,是该有个人给他添堵。 赵慧妍眼露无奈的看着韩熙明,陶东朗与他对金云阳都有不满,日后八成还能因此而有段忘年情谊。 另一头,陶朔语因为金云阳在灶房添乱,不得不做了甜糕,然后将他请出去。 看在甜糕的分上,金云阳没跟陶朔语计较,只留下金宝盯着,可不能让不长眼的下人给欺负了,这才回了进学院凉亭享用。 韩熙明带着夫人和陶东朗进来时,就看到金云阳一派闲适的在亭里吃甜糕。 “要用膳了,还吃甜糕?” 金云阳被人捉了现形也没恼,反而有些得意扬扬,“没办法,小土妞怕我饿,特地给我做的,我总得赏脸吃几块。” 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韩熙明没好气的扫了他一眼。 陶东朗本就见金云阳不顺眼,此次索性把他的话当耳边风,连正眼都没给一个,只道:“怎么不见小鱼?” “她在灶房。” “你这孩子,”赵慧妍怕金云阳的高傲让人生厌,佯怒道:“府里又不是没下人。” “说到这个,还不是要怪舅父。” 韩熙明脸上难看,这又与他何干? “小土妞说要做顿好吃的感谢舅父对我的照顾,所以当然是舅父错。不过舅父你能吃上这顿还是沾了我的光。” “你——”韩熙明实在被他的无耻气得无话可说。 赵慧妍在心中直叹气,这傲到骨子去,当真是无药可救,韩熙明的脸都被气黑了,更别提陶东朗。 第十章 军营粮草短缺(2) 陶朔语在灶房一听到将军带着夫人到了,立刻交代摆膳,洗了手之后要去拜见。 随着接近凉亭,她心中升起一股隐隐的紧张,头也不敢抬的行礼,只是她还未福,已经被赵慧妍眼明手快的扶住。 “是在自家里,无须多礼。”她虽没有见过陶朔语,却也默许了她进出将军府,单看这一点就知道她对小姑娘印象挺好。 纵使在外人看来,陶朔语一个大姑娘追着金云阳进出将军府,难免有失礼数,但因为她追求的是金云阳,向来不按牌理出牌的二世祖,所以这点瑕疵,可以不提。 赵慧妍的内心深处只担心金云阳不讨媳妇,如今有了人选,只要是个好的,她就乐见其成。 赵慧妍的和善令陶朔语心头一松,抬头对她一笑。 “好。真是个漂亮的孩子。”赵慧妍拍了拍她的手,被她的嫣然一笑晃了下眼。 虽然早知道能让云阳看上肯定长得不差,但今日一见,果然标致,小模样十分水灵。 一旁的韩熙明也注意到了陶朔语的长相,看着金云阳的眼神有些嘲弄,口口声声不娶亲,现在证明不过就是个肤浅的家伙,小姑娘有副好皮相,便眼巴巴的缠上去。 金云阳不明所以的回视着韩熙明,压根不知对方将他看成个肤浅之人。 “别站着了,”韩熙明的手一挥,“都坐下。” “谢将军。”陶东朗还未扬声,陶朔语已经不假思索的开口。 韩熙明挑了下眉,有些意外,这个小丫头倒有点意思,见到他竟然不见一丝惧怕,不过想想也释然了,都能追着金云阳这个二世祖身后跑,小姑娘再如何也不该是个胆小之辈。 陶朔语跟在金云阳身边多年,皇帝都见过,当然不怕韩熙明夫妇,更别提这两人对金云阳意义非凡。 她曾经有过遗憾,她在云州多年,只听闻韩将军神勇却未有幸得以一见,直到韩将军死后,只能靠着金云阳偶尔提及才了解此人。 将军和夫人一生伉俪情深,将军以身殉城,夫人也紧跟其后,纵使死后多年,依然是一段佳话。 韩熙明不客气的坐下,甚至还拿起了桌上的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他并不特别爱吃甜食,但仍然觉得入口的糕点味道不错。 这个臭小子的运气还挺好,遇上了个手巧的姑娘,他立刻对赵慧妍说道:“夫人,来尝尝,味道挺好。陶官爷你也坐,都尝尝。” 金云阳闻言,神情微变,“舅父未免太不客气,这可是土妞儿给我的吃食。” “瞧你这出息,不过就是一口吃的。” “没错,不过就是口吃的,将军府是没吃的了不成?让你跟我抢块糕。” 韩熙明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这小子就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存心来气他的。 “小鱼的手巧,这糕点味道确实不错,”陶东朗开口出声,“将军和夫人多尝尝。” 金云阳看着陶东朗,似笑非笑,“陶官爷,这是将军府,怎么你像是主子似的?” 陶东朗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对他一笑,“原来金公子也知这是将军府。” 金云阳的笑微僵了一下,好一个陶东朗! 韩熙明闻言,兴奋地一个击掌,“陶小子,说得好,没错!这是将军府,我才是主子!” 陶朔语的手艺,陶东朗自然尝过,不过他不喜甜,所以家里少做甜食,今日他却是不客气的动手拿了一块,吃了一块不够,又拿了一块…… 见金云阳的神色不善,陶朔语忍不住暗暗的拉了拉他的衣角,轻声说道:“我等会再给贵人做糖人。” 金云阳立刻讨价还价,“要小鱼形状的。” “好。” 金云阳闻言这才不太情愿的坐下来。 赵慧妍对于韩熙明和金云阳的斗嘴早就见怪不怪,安静秀气的吃完手中的糕点,她拿着帕子轻擦了下嘴,这才抬头看着一旁的陶朔语,“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 陶朔语被赵慧妍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甜糕罢了。” “不在东西贵重与否,重点是有心。”赵慧妍知道金云阳爱吃甜,只不过不喜欢让旁人知晓。 金云阳看着陶东朗忍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开了口,“陶官爷,这甜糕做得不多,你不请自来就少吃点。至于舅父、舅母,你们吃点尝了味道也就算了。” 这是陶小鱼专程给他做的,给陶东朗吃,他不乐意,就算是舅父、舅母,他也舍不得。 陶东朗和韩熙明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韩熙明倒还好,懒得跟外甥计较,但是陶东朗却像是故意似的又拿了块甜糕塞进嘴里。 在一旁的韩子安见了,莫名想起上次同样在凉亭中,金云阳为了不让陶朔语将红豆糕送给陶东朗,不管不顾的硬往嘴里塞那一幕,还真是现世报,他不由觉得好笑。 韩熙明一眼看出了陶东朗的存心故意,心情大好。 他们韩家虽出身权贵,但也不看重门第之见,不然当初他爹也不会同意让他姊姊嫁给个商户。所以陶朔语的出身不高无妨,家世清白最重要,如今一见——陶朔语是个好的,兄长也好,家人都拎得清这便成了。 金宝已经在屋内摆好了膳食,韩熙明率先起身落坐,入口美味,瞬间明白这个小子为何要小气几口吃食,臭小子是误打误撞的得了个宝。 只不过吃着吃着,快意却因想起日益空虚的粮仓而微隐,如今虽有金云阳的金银和粮食暂解燃眉之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金云阳再腰缠万贯,也禁不住养活边疆兵马,他更做不出算计外甥家产之事。 金云阳外表看来吊儿郎当但却心思敏锐,注意到韩熙明突然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打破沉默,丢了一句,“有得吃就吃,皇帝老子都不管他的兵,你担心个什么劲?” “净说混话。”韩熙明没好气的睨了他一眼。 金云阳嘲弄一哼,“方才在街上遇上了荣政,看他又胖了一圈,日子过得挺滋润,就算缺粮,看来也没缺到他的头上。” “他已写信返京求粮,只不过不知何故担搁。” “这是他跟你说的?” 韩熙明点头。 金云阳嘴角嘲弄一扬,“你信?” “他是云州监军。” 金云阳轻摇了下头,此次他送进军营的粮食来自川地,千里之行都到了,京里的粮还未到,之中定有猫腻。 陶东朗在一旁不发一言的进食,纵使听出了不寻常,但并未介入韩熙明与金云阳的交谈之中。 他的沉稳和不多事倒令韩熙明又欣赏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金云阳的身上,“你这是怀疑什么?” 金云阳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粮食的事与我无关。” 他如今出手送粮是看在韩熙明的面上,他若在京城没见着也就算了,如今他人在戎城,也做不来看着自己的舅父夜不成寐还置之不理。 韩熙明的脸色阴沉,被金云阳的话弄得七上八下。南方大旱,运河缺水导致各地都在缺粮,这消息并未有错。 陶朔语的双手在桌下不由紧紧的相握,原本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初识的大将军起这个头,但方才金云阳所言……她看着他,他是否早已察觉异样了?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我也无心看顾你,你若无事,还是早早回京为上。”韩熙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金云阳挑了下眉,要不是遇上了陶朔语,他早就启程返京,他也压根不想去蹚军营里的浑水。 他舅父要信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是他自己的事,到时学到教训,自然就能认清。反正是人都是经一事,长一智,就如同年幼时的他…… 返京挺好,这西北是越来越冷,京城过年热闹,他看向陶朔语,她得跟着走。 只是此刻陶朔语低着头,没有接收到他的目光,突然她头一抬,月兑口说道:“军中有人盗粮!” 金云阳的反应仅是一个挑眉,其余在场的包括陶东朗都是神情一变。 “小鱼,不许胡说!”陶东朗沉着脸,斥了一声。 在官府当差,陶东朗虽不知军营粮草短缺,却是明白平时用来存粮赈灾的谷仓如今也是半空,但从知府大人口中得知,他也以为不过是南方大旱导致粮食供应不及,未曾多想,如今看来,或许除了天灾外还有人祸——只是无论是军营或是官府中的事,都不是他们可以插手。 陶朔语有些无措的看着陶东朗,注意到韩熙明的神色铁青,她的心不由往下一沉,她知道自己冒犯,但是她却不得不提,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非经历过,她也不知情况最后将失控。 “我倒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金云阳冷冷的扫了陶东朗一眼,“小土妞,我本以为你是个傻的,看不出来原来还有点脑子。挺好!” 陶朔语脸上无一丝被夸赞的喜色,看着金云阳的神情有些复杂,原来他早知道粮食供应有异,但他却没有插手…… 若是上辈子他没有如此高高挂起,置身事外,或许就不会有戎城之战大败一事,她似乎渐渐开始明白上辈子他的冷漠与绝望,或许之中还带着无法言说的愧疚。 终究陶朔语只是轻声一叹,“贵人才是真聪明。” 别人夸他一百句都没有陶朔语夸上一句受用,金云阳虽得意,却也注意到她情绪转变,只是他没来得及问,韩熙明已经没好气的开了口。 “云阳,别跟个小姑娘掺和。” 金云阳淡淡的瞄了韩熙明一眼,他还真不想管闲事,但是扯上陶朔语可不成,他夹了块鱼肉放到陶朔语的碗里,看着她脸色不安的吃了进去,这才说道:“舅父真是老了,”他冷冷一哼,“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知其饥寒,察其劳苦是谓仁将,仁将虽好,但终究未成大将。” 韩熙明的神情因为金云阳的话而更加铁青,他死去的父亲韩国公就曾说过——他有勇有谋,但太重仁义,这点是好却也不好,终究要知取舍之道为上。 “多说无益,”金云阳眼神锐利的直视韩熙明,“是或不是,舅父派人去查了不就知道了?就是不知舅父敢不敢。” “军中之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金云阳耸了耸肩,“我也懒得去管,反正饿的是你的兵,跟我无关。” 是否追查全在韩熙明一念之间,他若要逃避,当作无事,金云阳也莫可奈何。 韩熙明脸色阴沉,再无心思用饭,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赵慧妍一个妇道人家,就算不插手外头的风风雨雨,也深知若是营中将士连吃顿饱饭都不成,后果不堪设想,她原本还以为是南方大旱,待来年开春就能好转,但如今看来…… 她立刻歉意的对着陶东朗和陶朔语说道:“将军这是有急事,你们可别见怪。” “夫人言重了,”陶东朗也不是不知进退之人,“将军正事要紧。” “舅母就别理会舅父了,吃吧。小土妞的手艺不错。”金云阳让赵慧妍继续动筷,倒像事不关己似的。 纵使东西美味,赵慧妍也没有食欲,一桌子的人就只有金云阳吃得欢。 果然没心没肺——陶东朗在心中评了一句。 第十一章 我惹大哥生气了(1) 一餐饭用得众人心思各异,赵慧妍以疲累为由先回房去,陶东朗也要带陶朔语返家。 陶朔语不顾兄长不认同的目光,刻意放慢步伐走在金云阳的身边,“贵人明知有异,为何不事先提点将军?” 听到身旁低声的询问,金云阳扬着嘴角,目光看向陶朔语,“方才不是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这并非是理由。”陶朔语忍不住一声轻叹。 这声失落的叹息令金云阳神情有些莫名,“小土妞,军中的事与我们无关。” “贵人是好人,但太多时候冷情得像个局外人。” 金云阳的脚步停了下来。 陶朔语纵使察觉也没停下自己的脚步,直直走向前方的陶东朗。 “小土妞这是对我不满意不成?” 一旁抱着剑的韩子安睨了他一眼,金云阳的性子本就清冷,对陶朔语才有了例外,只不过现在他识趣的没有答腔。 两人离开将军府,天色已暗,就要到宵禁的时间,陶东朗带着陶朔语回到官府,牵出了官府的马匹。 “大哥……”陶朔语小心翼翼的看着陶东朗一脸阴晴不定,“我自个儿回去就成了。” 陶东朗不发一言的将长手一伸,把她抱上了马背,随后跟着上马,一踢马月复,直往城外的落霞村而去。 陶朔语识趣的没再出声,直到顺利出了城门,陶东朗这才放慢马速,“你是真看上了那个混小子?” 陶朔语微转头看着陶东朗,“哥哥说的是贵人?” 一口一声贵人,陶东朗觉得刺耳,“你真把自己当成了奴才不成?”他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她。 “当然不是,而是……”陶朔语与金云阳之间的关系实非三言两语可以道尽,“大哥我知道你的担心,放心吧。三哥曾教过我,人贵自知,我懂得分寸。” 陶东朗一心想要给陶朔语找份好亲事,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对她好,让她一生平顺。而金云阳这人——不行,真的不行。 “你无须妄自菲薄,你是我的妹妹,在我眼中是万般好,是那个小子配不上你,而非你配不上他。” 陶朔语一笑,“大哥也说了,这是因为我是你的妹妹,在别人眼中看来,贵人与我可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在陶东朗眼中,金云阳除了长得好看,家有财宝外,实在没有太多优点,但陶朔语显然是眼里出西施,竟是觉得他万般好。 “其实贵人真的是个好人,他……”陶朔语顿了半晌,“其实他心中也苦。” 陶东朗想着金云阳那副张狂的模样,他苦?他压根看不出来。 “若你真喜欢,大哥可以去探探他的口风。我们虽然不算富裕,但这些年应该还是攒下了些银两,不论如何——不会少了你的嫁妆,让你被人瞧不起。” 陶朔语不由脸红,不知道怎么就扯上了她的亲事,三个哥哥的媳妇儿都还没着落,再怎么轮也轮不到她头上,更别提还是跟金云阳——金云阳这辈子是不打算成亲的,只是陶东朗提到了银两——她身子猛然一僵,眼底闪过惊恐,这才想起还未跟大哥说她拿了金云阳两百两,赎了个姑娘回陶家的事儿。 “怎么了?”察觉得陶朔语的异样,陶东朗问道。 看着在夜色中更显高大的兄长,陶朔语突然有点理解陶西辰的惧意从何而来,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大哥,今晚不当值?” 陶东朗不由失笑,这人都要送到村口了,才问这傻问题,“就算当值也得送你回去。” 以往他不知也就算了,今日既然遇上,怎么也不能让陶朔语一人独自走回落霞村。 “其实不用麻烦……”陶朔语的话语显得无力。 陶东朗骑马将她送到了家门口,还未出声,门就被从内往外推,随即传来娇娇女声,媚到人骨子里去,“小鱼,可是你回来了?” 陶东朗微惊的看着从门内出现的陌生脸孔。 陶朔语沮丧的申吟了一声,这下她完了…… 这阵子陶西辰觉得自己悟出了人生的大道理,那便是幸福是从比较中得来的。 以前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陶家捡来的孩子,做什么都让大哥看不顺眼,如今捡来的孩子多了一个陶小鱼——看大哥没给小鱼好脸色,相较之下对他好了几分,他觉得平衡了。 小鱼向来乖巧,但最近实在是吃错了药,做了些出乎情理之外的事,他大哥若是再纵容也实在有愧身为捕快的公义。 一大清早,陶西辰早起勤奋的打扫环境,去菜园子拔了萝卜和土豆,用着昨日割回来的猪肉,早早就在灶房准备。 今日不单是大哥休沐,就连在书院的小弟也要回家,为了两个祖宗,平时懒散的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陶朔语在陶东朗锐利的眼神紧盯下也没开口提去灶房帮忙,安静坐在堂屋里绣荷包,一副乖巧的模样。 她的针线活不算巧,但寻常的缝缝补补和简单的花样难不倒她,上次三哥回来,她见他的钱袋子都旧了,所以打算亲手缝一个。这阵子因为做生意,所以担搁了,这几日她倒是因为陶东朗的怒火,安分了些,速度增快不少,就快要完成。 “这是在做好吃的啊。” 一道娇柔的声音传来,陶东朗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陶朔语一个激灵,连忙将针线往旁一放,站起身,迎了出去。 来人是在陶东朗回来那日,便被赶离陶家去住草屋的青竹,就见她拿了个竹篮,巧笑倩兮的进了门。 “青竹姊姊。”陶朔语上前,暗暗的使了个眼色,“我大哥昨夜回来了。” “我知道。”青竹的手指了指门外,“我看到了他的马。” 陶东朗站在门栏处,看着青竹的目光清冷,“那是官府的马匹。” “但只有你能用,不就等于是你的?”青竹的美目横了陶东朗一眼,将手中的竹篮交到陶朔语手上,“这是我跟村子里的李大婶换的鸡蛋,给你们补补身子。” 青竹被陶朔语赎身,还不要为奴为婢,这份恩情大过天,虽然她原先是打定主意不管如何都要给小姑娘做牛做马,可惜陶东朗嫌弃她的出身,所以她也没让陶朔语为难,在陶东朗发现的当晚就收拾了东西去住到村口的草屋。 昨日好不容易草屋修整好了,她就拿着这些年攒下的银两,去跟村里的大娘换东西送给陶朔语。 “青竹姊姊这就见外了,”陶朔语不愿收下,“你自个儿留着吃。” 她知道青竹有银两,但却不多,在替她赎身后,青竹就想将身上的银两全给她,但她没收——毕竟青竹离开戏班子,将来如何还未知,留着银两傍身总是好的。 “别跟姊姊客气。”青竹不想跟她推推让让,索性拿着竹篮迳自进了灶房,熟门熟路的将竹篮里的蛋全放到陶家放蛋的木柜里。 陶西辰见状,眼角抽了抽。还当真以为这是自个儿家了,难道都没见到他大哥要杀人似的眼神吗? 陶东朗对青竹的反感来自于陶朔语擅自做主替她赎了身,在他眼中,陶朔语不会无缘无故的向金云阳拿大笔银两做出此事,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个自小在戏班成长的女子用了手段骗了自己的妹妹。 但如今人已被赎回来,既无转圜余地,他也莫可奈何,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许陶朔语与这个妖娆的女子接触。 “陶二哥,”青竹对着陶西辰热络一笑,“可要奴家搭把手?” “免了。”陶西辰连忙拒绝,“青竹姑娘还是快走吧。” “陶二哥怎么还跟奴家见外了,”青竹捂嘴轻笑,“说到底,咱们都是一家人,我来——” 没等她说完,门口已经传来生硬的斥责,“出去!” 青竹听到怒斥,脸上笑容一丝未变,只是侧着身子看向门口的陶东朗,“陶官爷这口气真凶,吓住了奴家。” “收起你的花花心思,”陶东朗神色清冷,不见一丝怜香惜玉,“若你真有良知,就好好想想怎么将赎身的银子还给小鱼,至于你拿来的这点东西——陶家不缺。” “陶官爷说笑了,奴家自然清楚有陶官爷掌家,陶家不缺这点东西,只是这是奴家的一片心意,”青竹彷佛没看见陶东朗阴沉的脸色,依旧巧笑倩兮的向他走过去,“至于赎身的银子,奴家也想还,只可惜现下奴家真是一穷二白……陶官爷聪慧,不如替奴家想想办法可好?” 看她接近,陶东朗皱着眉,退了一步。 青竹见状,轻笑出声,“陶官爷一个大男人,还怕奴家吃了你不成?” “出去。”陶东朗把头撇到一旁,连多看一眼都不愿,“不然我就把你丢出去。” “陶官爷真是不知怜香惜玉,奴家本还想着无法还债,要以身相许的……” 陶东朗不悦的斥了一句,“不知羞耻。” “陶官爷,就我这出身,要知羞耻的话,是活不下去的。”青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见陶东朗神情铁青似乎下一刻就要动手直接将她丢出去,便识趣的没再逗弄,只是脸上带笑的看向不安的陶朔语,“小鱼啊,我先走了,日后有活需要我时,就到我那叫一声,我帮你。” 说完,她也没等陶朔语回覆,迳自拿着空竹篮走了。 陶朔语有些不舍的看着青竹离去,其实她想留人在家里用膳,但看着陶东朗的脸色,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吞了下来。 当陶南轩骑着驴进落霞村,正好远远见到从陶家家门出来的青竹,两人错身之时,她还停在一旁,对他浅浅一笑,福了个身——他分心多看了一眼,身段姣好,容貌上佳——他不记得村子里有这么一个娇媚的女子。 转眼到了家门口,他便将错身而过的人抛至脑后,把驴给拴在大哥的马匹旁。 这匹毛驴是陶东朗前年买下给他,让他方便往返书院与落霞村。 一进门,看到陶东朗站在院子里,陶南轩立刻唤了声,“大哥。” 陶东朗看了一眼,“回来了。” “是。”陶南轩对陶东朗向来恭敬有礼,只是今日家中气氛似有古怪,他的目光看向从灶房走出来的陶西辰,“二哥,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快进屋去喝杯水,”陶西辰殷勤的拿着牧草和水去门口喂驴,“等等咱们吃饺子。” 有事——肯定有事。陶南轩的目光落在堂屋的陶朔语身上,就见妹妹怯生生的看着他。 陶南轩想也不想的走进堂屋,“小鱼,三哥回来了。” “三哥。”陶朔语才将荷包收好线,立刻讨好的将荷包向他举起,“给。” 陶南轩的神情变得温和,走到她身旁接过了荷包,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绣的小鱼,“做得极好。” “是三哥不嫌弃。” 虽说陶南轩这么多年都在书院苦读,但是两人年纪相仿,陶南轩始终是最疼爱她的一个。 “小鱼这些日子可有乖乖听话?” 她原想点头,但看着走进来的大哥,她立刻老实的回答,“我惹大哥生气了。” 陶东朗的反应则是冷哼了一声。 第十一章 我惹大哥生气了(2) 陶南轩倒是有些意外,陶东朗向来对陶朔语多有纵容,这是出了什么事竟令他动怒? 他的眸光一敛,转过头,看着进门的陶西辰。 陶西辰对上他的目光,一脸的无辜,“这次跟我没关系。” 陶西辰说得真诚,可惜陶南轩压根不信。 陶南轩在陶朔语身旁坐了下来,顺手将荷包给放在炕桌上,这才开口,“大哥,小鱼向来乖巧,纵使有错,肯定是因为二哥。” 陶西辰欲哭无泪,他果然就是这个家捡来的…… “陶南轩,亏得我一大清早就起来给你包饺子,让你回来就能吃顿热食,你就这么回报我——白眼狼,真是白眼狼!良心都被狗啃了。” 陶南轩没把陶西辰的怒火放心上,只是淡淡的说道:“二哥敢说,小鱼犯错,当中真没有你的手笔?” 这……他还真不敢说完全没有。陶西辰一下就怂了,毕竟陶朔语卖包子的事,他是帮了手,所以才扯出后头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但这能怪他吗? 大哥知道后,不也管不住小鱼上街去卖包子,他又何德何能能约束住? 他忍不住恼道:“我充其量不过就是开始时陪她去卖几天包子又怎么了?我也是想看小鱼开心,你们这一个个的,真是有理说不清。” 陶西辰一哼,想他在外头,哪个不称他一声爷,在家他就是根无人要的小草!他不想理他们,原本打算头也不回的甩门离去,但想着自己的兄弟还饿着肚子,诅咒了一声,还是认分的去灶房继续包饺子。 “卖包子?”陶南轩的神情一沉,看着陶朔语,“这是何意?” “就是——”陶朔语老实交代,“我想赚银两,所以进城去卖包子了。” 她当然不会说她起心动念是因为金云阳,她虽然不聪明,但也懂得避重就轻。 陶南轩的双眼惊疑的微睁了睁,目光看向陶东朗,“大哥,可是家中银两短缺?” 陶南轩在书院求学,虽说得夫子看重,交上的束修有大半会用各种名目还到他的手上,但他心知肚明,就算只是一半的束修,对陶家而言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正因如此,他更是苦读不懈,一心只盼来年进京赶考,有了功名之后能改善家中情况,但如今听到陶朔语一个小姑娘都抛头露脸去攒银两,他不禁一阵心疼。 “家中银两尚无短缺,”陶东朗没好气的瞪了陶朔语一眼,“老三,收起你那感动的脸,她卖包子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金云阳。” 金云阳? 听到这个名字,陶南轩的脸色微变,若论此生他最不想听到的名字,金云阳这三个字肯定得排在前头。 金家公子,京城的二世祖,两个月前他在书院曾与金云阳有过一面之缘,这个令夫子特别头疼的金家长公子、将军的亲外甥,财大气粗,在书院强行带走了一批藏书。 不过就是个一身铜臭的商贾,拿藏书能做什么?靠着一屋子摆设的书册来假装斯文不成…… 他虽不清楚小鱼卖包子为何扯上金云阳,但是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对金云阳的不喜更加深几分。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认得金家公子?还为了他……”他说不出口,只觉匪夷所思。 “贵人其实人挺好的,”在陶东朗的目光下,陶朔语怯生生的说道:“他还给了我银子,只是……我拿去赎了个人。” 给银子?赎人?这又是什么?陶南轩轻压了下太阳穴,觉得头隐隐作疼。 “三哥,其实青竹姊姊是好人。” 这个被称为青竹的该是小鱼赎来的人吧。陶南轩脑子里闪过方才进村时那个跟他错身而过,还给他一抹笑容的女子。 他幽幽叹了口气,“你翻来覆去就只是一句好人——人心难测,如何肯定好或坏?” 陶南轩讲得在理,但陶朔语重活一世,虽说不敢与哥哥比较聪明,但是多了经历,是好是坏,她自然能分清,只是她知道在兄长面前,她说得再多都是辩解。 “日久见人心,”陶朔语说道:“是好是坏,时间终会证明。” 陶南轩今日才知妹妹原来有张伶牙利齿,要不是如今情况特殊,他或许还会心生安慰,毕竟他早觉得妹妹太过怯弱,若是她的性子强硬些,身为兄长也能安心。 陶南轩微敛下眼,若今天犯错的是二哥倒好处理,让大哥出马揍一顿,让他长记性就成,但偏偏是小鱼……他的脑中闪过金云阳的身影,莫名的气恼。 金云阳——遇上这个纨裤就是没好事! “你太过单纯,”陶南轩收回了思绪,温和的开口,“尚不懂人心险恶,金云阳此人乃京城人士,家财万贯,但性情古怪,我在书院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目无尊长、粗率无礼——” 陶南轩讲起金云阳可以有一大串的形容,但没有一个是好的,只不过他的话语被猛然起身的陶东朗打断。 他不解的看着兄长,几乎同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陶东朗神情微变,落霞村不过三十余户人家,除了他偶尔会骑马返村外,村里并无一户人家有马,通常有马蹄声前来,大多都是因官府有事来寻他。 陶东朗神色一正,大步走了出去,只是他还未走向大门,早一步出来的陶西辰已经热切的将门外之人请进来。 看到踏进门的金云阳,陶东朗脚步一顿,双眼危险的眯了起来。 陶西辰热络的招呼金云阳。虽然现下他已经知道砸了康平楼,逼得戏班子发卖小桃红的人是金云阳,但因为妹妹喜欢,所以他这个二哥也会试着喜欢。 说到底,他这人的追求不高,尤其在看到金云阳身后的金宝从马车抬下一口巨大木箱,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将人请进门。 陶东朗懒得理会一脸讨好的陶西辰,迳自对着金云阳说道:“金公子怎会突然大驾光临?” 金云阳理直气壮的回了句,“来找小土妞的。” 陶东朗吸了口气,压下自己的脾气,不想与这个二世祖一般见识,“可惜今日家中有事,不方便待客。” 若是知情识趣之人听到他所言,早早就告退,但偏偏金云阳就是个厚脸皮,不但不走,反而还道:“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跟我说,这普天之下只要我出马,还没什么解决不了。平时别人求我,我可未必会出手。” 陶东朗闻言都要被他气笑了,“听公子言下之意,陶某还要觉得荣幸不成?” “这倒不用,”金云阳抬手轻挥了挥,“反正我出手相助,也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他打发人的样子令陶东朗差点气得吐出一口老血,他当捕头,见过的厚脸皮痞子不少,却没见过如金云阳这般没脸没皮的,不要脸还理直气壮! 金宝从将军府的马车上拿了一口木箱下来,里头装的是金云阳派人从京城金家快马加鞭送来的药材、布匹和首饰,其中最珍贵的一件,是洁白如雪的狐裘大氅。 昨日陶朔语提及她在书院求学的三哥要返家,所以接连数日不能到将军府时,金云阳就老大不快。 金宝原本还担心大少爷会大发脾气,没料到他就只是冷哼几声,被陶朔语几句安抚便神情难看的接受,妥协——对二世祖来说是极其难得。 不过当昨天夕阳西下,金云阳派人回京置辨的物品一到时,二世祖的心情立刻放晴,马上收拾了一箱东西打算亲自送到落霞村,美其名是赠礼,实际上是找个名目 来看陶朔语。 虽然金云阳还是一口一声是陶朔语喜欢他、追着他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明明是他离不开人家。 若是陶朔语真的能让金云阳放下与金家的恩怨,愿意成亲的话,金宝也是乐见其成,只不过金云阳却一再作死,净做些得罪陶朔语的兄弟的事儿,也不怕以后吃苦头。 不过看着主子一脸张扬,金宝心中一叹,知道这事儿也不能怪他,毕竟除了将军一家外,金云阳看待其他的亲缘都淡薄,未曾想过费心经营。 陶朔语见到金云阳也感到意外,怕他与兄长又起争执,连忙走了出来,轻声问道:“贵人,你怎么来了?” “怎么?见到我来,你不开心?” 看他脸色又要沉下来,陶朔语连忙说道:“贵人能来,我自然开心。” 听到她的话,金云阳才勾了下嘴角,随意地指着院子的木箱,“给你送点东西。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随便你给谁。不过既然是我送的,你应该都会喜欢才是。” 陶朔语目光落在院内的木箱,一时无言以对。“贵人送的,我当然喜欢……”她看了下一旁神色不明的兄长,“贵人先进来坐会儿再说。” 虽然陶朔语也担心陶东朗不开心,但来者是客,总没有逐人出去的道理。 第十二章 我是信贵人的(1) 金云阳一脸神采飞扬的跟在陶朔语身后,越过陶东朗,只见陶东朗神情冷沉了下来。 一旁的陶西辰目光在陶东朗脸上溜了一圈,心头一乐,过去他或许是陶东朗心中最恨铁不成钢又不讨人喜欢的头一名,如今看来有人取代了他。陶西辰蓦然一笑,果然幸福就是需要比较,他看金云阳特别的顺眼。 陶南轩站在堂屋的门前,看着陶朔语在院子里对着金云阳熟稔亲近,眼底闪过思量的光芒。 将金云阳请进屋,陶朔语不得不对上了陶南轩试探的目光,她神情不由迟疑。 陶南轩缓缓的露出了一抹如春风袭来的柔和笑容,有礼的对金云阳一个拱手,“不知有贵客到,有失远迎,失敬。金公子,在下陶尔雅,有礼。” 陶尔雅? 金云阳停下了脚步。陶南轩,字尔雅,据说尔雅两字还是端墨书院的那个老秃驴亲自取的字,是说此人君子有仪,风度翩翩,端重尔雅,当时他见了此人,只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温和沉静一如其字,但沉静之间又透露了一点冷,让人有些难以看透,没想到竟然是小鱼的三哥。 “原来是尔雅公子,倒是巧了。” “确实是……”陶南轩淡淡的扫了陶朔语一眼,“巧。” 陶朔语被那短暂的一眼看得心里发毛。 金宝担忧的目光跟着金云阳,一心就盼着主子忍忍性子,别在得罪了陶东朗之后,再得罪陶朔语的另一个兄长。 陶南轩将陶朔语给拉到一旁,亲自上前,恭敬的将金云阳请进堂屋,让人坐上主位,将金云阳奉为上宾。 门外的金宝见了稍松了口气,看来这个陶南轩比陶东朗来得上道。 陶东朗压根不想让金云阳进屋,但是他心知陶南轩做事向来知进退分寸,所以决定不发一言,冷眼旁观。 金云阳坐在主位上,放眼打量,他没嫌弃屋子颓败,反正之前就知陶家穷,如今亲眼见到,只是有些舍不得小土妞竟然住这样的屋子。 他看到摆在炕桌上的荷包,是条胖小鱼,颇有趣味,不算细致但胜在针脚整齐。 陶南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金云阳来不及伸手前,就已经浅笑着收起荷包,放进衣襟,“舍妹做的小东西,让爷见笑了。” 小土妞做的?金云阳眼睛微亮,觉得有点心痒,想要怎么办?他的目光立刻看向陶朔语。 陶朔语对上他的目光,压根没有看出他眼底透露出来的讯息,反而露出恍然的神情,“瞧我糊涂,我立刻去给贵人倒水。” 金云阳一个撇嘴,傻妞。他哪里在乎一杯茶,他要的是荷包,算了。看着陶朔语的背影,他很愉快的决定,等没人的时候再让小土妞亲口答应做给他就是了。 陶西辰打量屋内的情况,很明智的决定跟陶朔语去灶房烧水煮茶。 “小鱼,金公子不错。”陶西辰佩服陶朔语,没想到平时一声不吭,志向却高,看上金云阳。 陶朔语不知道陶西辰心中所想,没城府的点点头,“贵人本来就是极好。” “可是他身分高,会娶你为正妻吗?”虽说他挺看中金云阳的身家,但若是为妾的话,他也只能忍痛反对这门亲事。 “二哥,你说什么?”陶朔语微愣了下。她虽然喜欢金云阳,但没妄想结为夫妻,她对他好,除了喜欢外,有更多的是对他的心疼。 “你就别瞒着二哥,二哥什么都知道。” 陶朔语看二哥笑得灿烂,怀疑他到底知道些什么,“二哥,三哥说过,人贵自知。” “我知道,人贵自知,自知者明。”陶西辰俐落的打开柜子拿出陶南轩珍藏的茶叶,“这个老三是聪明,但有时太认死理。咱们确实是穷,但除了这点外也没什么比不上人的,所以别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 外人听了陶西辰的话,肯定会嗤之以鼻,但陶朔语却是再认同不过,他们虽是平凡,但安分守己,不妄想攀附,自然也没什么值得相比,只是…… “我跟金公子真的不如你所想,金公子他这辈子都不想成亲。” “为何?”陶西辰惊讶,难不成金云阳外强中干,身子有毛病? 陶朔语耸了耸肩,没有回答。她知道金云阳的心魔,与金家的恩怨无法放下,这辈子不会娶妻生子。 陶南轩浅笑着请不愿进屋的陶东朗进门,“毕竟大哥才是一家之主,不好怠慢贵客。我不过月余未归家,倒是未曾料想大哥能有幸识得贵人。” “喔。跟他没关系,”金云阳不留情的指正,“这是我与小土妞的缘分。” 陶南轩微愣,温和的笑差点就要维持不住。小土妞?指的是小鱼?他们陶家三兄弟护着的好妹妹,竟然……他目光看向金云阳,这人果然一如印象之中的不讨喜。 对着陶南轩的眼神,金云阳神色自若,丝毫不觉有何不对,“我不过实话实话,小土妞喜欢我,尔雅公子早晚也会知道。” 陶南轩藏在儒袍宽大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握紧,但脸上依然笑容和缓。 “坐啊。”金云阳指了一旁的位置,一点都不见外,“老秃驴对你的评价不差,说你温文尔雅。不过他这人老眼昏花,总是看走眼,所以他的评价,本公子向来都只当是笑话听听。毕竟当年他也评了我一句朽木之才,但你瞧瞧我如今风华绝代,岂是他说的那种金漆饭桶。” 陶东朗轻哼了一声,这不要脸皮的话,真亏金云阳说得出口,实在无法再与这人同处一室,他头也不回的离开堂屋。 金宝没敢去拦着陶东朗,只能紧张的观察笑意盈盈的陶南轩,心中捏了把冷汗,他家少爷也真是——平时与太傅斗嘴也就罢,怎么就在太傅的得意门生面前数落人家尊师,这不摆明了要得罪人! 当年摄政王韩国公还在世时,特意请了身为太子太傅的傅思林为金云阳的启蒙师尊,但金云阳生性顽劣,只爱舞刀弄剑,把傅思林气个半死,留下一句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也,愤然离去。 原本不再有所交集的两人,却在韩国公病逝,金云阳在金家日子日益难过时,来到金家求见。 他亲口询问金云阳,是否愿意跟随他这一个告老返乡的老头子返回故乡云州,虽说金云阳最后拒绝,但这分雪中送炭的情谊却令金云阳牢记于心。 多年来,金云阳与傅思林两人偶有鱼雁往返,见面次数寥寥无几,每每相见还都是剑拔弩张,把傅思林气得半死,但是他们的关系亲密,只有亲近之人才知。 “公子所言甚是。”陶南轩没有反驳金云阳,脸上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夫子谬赞,在下确实资质一般,在众学子间也不过是一介普通儒生罢了。” 陶南轩谦逊,在外人眼中看来没毛病,但在金云阳眼中却是一副酸儒装模作样的做派,“好便是好,谦逊过头只令人觉得虚伪。我知道能得老秃驴夸赞,你肯定不会差。先前不知尔雅公子是小鱼的兄长,所以今日我带的都是些世俗之物,想必公子该是看不上眼,正巧前些日子我自端墨书院得了批书,你得空去挑挑,喜欢的就拿走吧。” 提起那批书,陶南轩笑得益发温和,“多谢金公子,只是君子不夺人所好。”他轻巧的暗示金云阳这批书是厚着脸皮抢来的,非君子所为。 金云阳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似笑非笑的看着陶南轩,“尔雅公子还是别跟我谈什么君子,你要说君子不夺所好,我还要跟公子说一句君子有成人之美,你把小土妞给我带回京,公子能点头吗?” 陶南轩早知金云阳无赖,却没料到他真能没羞没臊。 看见他愣住,金云阳忍不住笑道:“我与小土妞的事,你一个外人就别管了。” 陶南轩双眼微瞠。外人?他是小鱼的三哥,在金云阳眼中倒成了个外人? “至于那些书册,”不顾陶南轩的神色,金云阳继续说道:“我既说是给,自然就没有抢夺一说,你要就拿。” “公子聪慧,该是明白行不义之事,将得千古骂名。” “清楚,但又如何?”金云阳不以为然的反问,“我从端墨书院拿走书也是老秃驴点头的,怎么听尔雅先生今日之意,是心有不平?” “此乃公子与夫子之事,在下不便议论。”陶南轩淡淡的回道,目光平稳的与金云阳对视。 金云阳看出陶南轩未出口的不以为然,但他根本不放心上。在他眼中,陶南轩就是个不知现实,只知风月的书呆。 当年傅思林告老返乡,日子悠闲却偏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看边疆学子求学不易,起心动念建造书院。 他事后得知,当时他已能左右金家,便拿出金家的银两助他造了端墨书院。 端墨书院所在的几座山峰皆是他的私产,若硬要扯清楚,这间书院的主人是他,而傅思林充其量就是个代管者,所以别说从书院里拿几本破书,就算是他要将书院拿回来都称不上一个“抢”字。 “恕小的斗胆,其实这书是——” 金宝原想开口解释,但是被金云阳一个轻飘飘的眼神给骇住。 金云阳向来不屑与人解释,或许陶朔语是这世间唯一的例外,他这人身上不多的耐性全给了陶朔语,其他都是不相关之人。 金宝立刻改口说道:“书就在将军府,静候尔雅公子登门。” 说完这话,金宝又退了下去。 其实在两个多月前,他们一行人前往云州的途中,在驿站巧遇上了个脑满肠肥,走路身上的肉还会抖三下的男子,听他在驿站高声谈论,才知此人原在端墨书院求学,但因欺凌同窗被脾气随着年纪越发见长的太傅大人赶出书院,几杯黄汤下肚之后,那人一脸愤恨的说待返乡之后,要暗中让人来烧了书院的藏书阁。 众人都当此人说醉话,但金云阳从他眼中的恨意明白此人尚未全醉,要烧书院的藏书阁是早晚的问题,当时原要派人将此人捉住,但偏偏二世祖一时玩心大发,想起太傅大人在写给他的书信之中,妄想对他的亲事指手画脚,当下决定要吓吓太傅大人,只派了人盯着那个肥仔,自己则直捣书院的藏书阁,盛气凌人的说想要悟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道理,硬是将书院大半的藏书拿走,还专门挑珍贵的拿,只留下些平时易寻的书册。 太傅大人果然因此而气得差点吐血,放言不再插手他的亲事。 金云阳达到了目的,带着书册离去,不过他还是派人暗中守着藏书阁,没真让藏书阁被一把火给烧了。说到底,若是他不快,想要如何折腾都成,但别人可别想动他的东西。 “尔雅公子,有好处不拿,就是个傻子。”反正东西他给,要拿不拿,决定在陶南轩。 金云阳随意赠送书册的轻慢令陶南轩不喜,但他笑脸依旧,“多谢公子,只是无功不受禄,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 陶西辰将泡好的茶送上,正好听到陶南轩的话,双眼不由闪闪发亮,“老三,金公子要给你什么?” “与二哥无关。”陶南轩知道陶西辰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神色自若的接过茶,扑鼻而来的香气让他眼神微黯。 这茶是傅思林在今年年关时所赠,上好的茶,不过半斤,陶西辰倒是眼尖,上赶着拿来讨好,不过陶西辰也就罢了,看到向来懂事的陶朔语也在一旁搭手,实在心塞。 若没记错,他记得傅思林也曾提及这茶是来自京城,也是旁人所赠,至于赠物之人,他看了金云阳一眼,八成就是这人了。 第十二章 我是信贵人的(2) 陶南轩挽着衣袖,将茶轻放到了金云阳的面前,“公子请。” 金云阳不客气的拿起来喝了一口,入口的茶香透着熟悉,他挑了下眉,就算看穿这是他所赠之茶也不动声色。 他的东西既给了老秃驴,老秃驴要给谁,他也不在意,只是由此可知,陶尔雅确实颇得老秃驴的欢心,不然也不会连他送的茶都拿来转赠予陶尔雅。 “好茶。”金云阳随口赞了一声。 陶朔语一笑,“贵人喜欢就多喝些,我再去弄点茶点。” 金云阳还没来得及点头,陶南轩已经开口制止,“小鱼,你别忙,金公子是何许人,难不成还会稀罕你做的寻常茶点吗?” 金云阳双眼眨了眨,他还真是稀罕…… 陶南轩对他的反应似无所觉,迳自让陶朔语坐到一旁,末了还不忘隐含警告的看了她一眼。 陶朔语被看得心惊了下,三哥这眼神怪骇人,天人交战下,她乖乖坐在原位。 陶南轩见她懂事,这才面露浅笑,转向金云阳,“在下耳闻,京城繁华似锦,金公子远道而来云州,戎城冷清,公子该是颇不习惯。” “戎城与京城相较确实冷清。风沙大、集市小、早早宵禁,没什么好玩意儿,就连吃食都粗糙,无聊透顶。” 其实除了宵禁的禁忌多有不便外,戎城并没有金云阳口中所言这么不堪,更别提现在还有了个陶朔语,他的日子肯定不无聊,口气不好只是因为看不惯陶南轩制止陶朔语。 “公子所言甚是,”陶南轩也不恼,认同的点头,“公子既不喜戎城,想来应该是归心似箭,盼着早日回京吧?” 金云阳对他挑了下眉,“听尔雅公子的口气,你这是赶我走?” 陶南轩一笑,“公子此言差矣,尔雅何德何能得以左右公子决定,只是我看公子玉树临风、风度翩翩,想必公子在京城肯定是众人争求与之结亲的对象,在戎城实在是委屈了。” “怎会委屈,珍珠去到何处都是光采夺目。就算是在戎城,本公子也多得是姑娘家喜欢。”金云阳看着陶朔语,扬了扬下巴,“对吧?小土妞。” 陶朔语有些茫然的目光与金云阳相接——金云阳名扬天下前,虽说外祖父是摄政王、舅父是大将军、姨母是贵妃,却掩盖不了其出身商户的事实,官家女子看不上他的出身,就算看中他的财富想亲近,偏偏他又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真正疼爱子女的也不敢将闺女嫁给他,所以在京城真没什么姑娘家喜欢。 待他日后战场立功,权势滔天,但一个战神之名背后却代表着杀人如麻、一身厉气,他的脾气自年少便阴晴不定,寻常人家都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更别说名门贵女。纵使偶有几个盼着结亲,也被金云阳怼得无颜再提,说到底,无论现在或将来,他还真是没什么姑娘家喜欢…… 可是看着金云阳现在得意的样子,为了他的颜面,陶朔语点了点头,至少有她一个人喜欢,也是喜欢吧。 “看到没有?”金云阳掩不住笑意的看着陶南轩。 陶南轩笑了笑,“看到了也听到了,小鱼,”他拍了拍妹妹的手,“金公子亲口证实,这天下众多名门贵女都盼着与他结亲。” 金云阳听出了陶南轩的深意,原本自傲的神情一变,“陶尔雅,你这是曲解——” “不知金公子定了哪门亲事?”陶南轩打断了金云阳意图解释的话,“公子对小鱼另眼相待,照顾有加,陶家虽不富裕,待公子成亲之时,肯定不会失了礼数。” 金云阳的双眼危险地眯起,看向陶南轩,果然什么温文尔雅都是假的,就是只心机狐狸! 陶南轩回视的目光不带一丝惧意,傅思林是他最为敬重的师尊,常私下与他提及令他头疼却心疼的弟子——金云阳纵使有着权贵的外家,但终究是商户出身,年幼时九死一生,差点早夭,弄得性情大变。 去年夏末,陶南轩的脚因故受伤,陶西辰带着担心的陶朔语去了端墨书院附近住了段时间就近照料。三天两头陶西辰就带着陶朔语到书院送吃食、替他打扫住屋,陶朔语乖巧,不忘多送上一份给傅思林。 傅思林尝了可口的食物便生了心思,觉得这个陶家小姑娘乖巧听话又厨艺好,虽说有些门不当户不对,但是傅思林人老了,一心只想找个性子真诚的姑娘给金云阳这个面上张狂,实则内心孤傲的弟子,所以拉下老脸向陶南轩求娶。 傅思林也有自己的心机,毕竟他看人的目光未曾出错,陶南轩聪慧过人,小小年纪童生、秀才,一路顺当。将来进京赴考,出官入仕是时间早晚,金云阳真娶了陶南轩的亲妹也不算埋没。 陶南轩自然也猜出傅思林的盘算,当时他未曾见过金云阳,只考量了现实层面。 自家不富裕,虽有大哥为捕头,但陶朔语自小就长得好看,这样的相貌在富贵权势人家无妨,但在寻常人家,这长相只怕会惹来灾祸,就单为了多一分强而有力的背景保护,他权衡之下也私下同意这门亲事。 只是谁知他都还未来得及回家向大哥提及,就遇上了来到书院的金云阳,也才知道这门亲事由始至终都是傅思林一厢情愿—— 金云阳上了书院,抢了大半的藏书不说,还直接回绝傅思林所提的亲事,当时陶南轩万分庆幸此事知情之人只有他与傅思林,所以连金云阳在内都不知夫子原是盼着将陶朔语嫁给金云阳,不然他的妹妹以后的名声便算是毁了。 如今却不知该说是缘分天定,还是造化弄人,傅思林将人送到了金云阳跟前,他不屑一顾,现在倒是眼巴巴的出现在陶家。 若是金云阳对小鱼好,他倒也不会反对,只是除去两人门不当户不对外,此人高傲得实在令人无法恭维。 “陶南轩,亏我还想着送你些书,你竟然阴我?” 金云阳的口气直率,陶南轩依然一派云淡风轻,“在下不懂公子言下之意。” “别在我面前装糊涂。”金云阳一哼,直接看着陶朔语,“土妞儿,爷虽然是个大人物,但在京城没女人、没婚约,你信不信我?” 陶朔语自然是信他的,正要点头,陶南轩却又开了口。 “纵使金公子如今没有,可不代表将来没有,公子身分尊贵,三妻四妾是平常。人贵自知——小鱼,这是三哥打小就告诉你的。” 陶南轩以为自己的话能让陶朔语与他连成一气,只是他的盘算注定打水漂,因为陶朔语知道,不管现在或将来,金云阳就是个孤家寡人。 “三哥,你别说了,”陶朔语柔柔的开了口,“我是信贵人的。” 陶南轩难以置信的看向陶朔语。 一旁的陶西辰难得见陶南轩吃瘪,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听到笑声,陶南轩向来白皙俊俏的脸微红,微怒的瞪了陶西辰一眼。 陶西辰倒是不怕,只觉得自家兄弟一个个都是口是心非,嘴巴上说的是由着小鱼喜欢就好,如今妹子真有上心的人了,他们的意见却是一个多过一个。 “你们都别只顾着说话,”陶西辰爽朗的说道:“都午时了,我去下饺子。金公子,不嫌弃的话,跟我们一块吃。” 虽知陶东朗和陶南轩压根不想跟自己同桌共食,但金云阳就是个不看人脸色的,一口就答应了下来,“那就一起用吧。” “好。我立刻将饺子给端上。”陶西辰摆了炕桌,一溜烟的进了灶房准备。 被请回来的陶东朗见状,几乎要被气死,偏偏饺子上了桌,金云阳就大摇大摆的坐上了位,他有气也得吞了。 “大哥晚点还进山吗?”陶西辰开口问道,每次回来,陶东朗总会进山一趟打猎,卖了猎物贴补家用。 正用饭,陶东朗并不想开口,警告的看了他一眼。 陶西辰缩了下脖子,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的对金云阳说道:“等会儿我大哥若要上山,金公子对狩猎有兴趣的话,可以跟我大哥去玩玩。” 陶东朗不客气的在桌下踢了陶西辰一脚,陶西辰痛哼了一声。 陶朔语看过去,“二哥,你怎么了?” “没事。”陶西辰的手伸到桌下胡乱的揉了下,反正被打多了,他皮糙肉厚早已习惯。 “看在你盛情相邀的分上,我就去瞧瞧。” “好啊。”陶西辰看着脸色难看的兄长,“到时大哥可要好好的展现真功夫,让公子瞧瞧大哥的好身手。” 陶西辰一脸热切,那模样像是说他不是胳膊向外弯,而是想让金云阳拜倒在自家大哥的英勇威风之下。 陶东朗似乎也是跟陶西辰想到了一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也顾不得休息,陶东朗一填饱肚子就招呼着金云阳上山,心里想着上山后,趁机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陶西辰本来想跟去,但看着陶东朗和金云阳的模样,他很聪明的决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所以安分的留在家里睡个美美的午觉。 陶东朗从屋子里拿出一把弓弩给金云阳,“给。小心些,别弄伤了自己。” 金云阳嘲弄的看了他一眼,对他手中的弓弩视而不见,反而拿起一旁的弓箭,“这个就成了。” “弓箭的杀伤力远不及弓弩。”陶东朗以为金云阳不懂,多解释了一句。 “我知道。”金云阳掂了掂手中的弓,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陶东朗见他一副玩乐做派,懒得再理会,率先离去。 看金云阳与陶东朗离去的背影,陶朔语眼底浮现担心。 陶南轩看到陶朔语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放心吧。大哥有分寸,金云阳不会有事。” 陶朔语欲言又止,其实她担心的不是金云阳,而是大哥——若是大哥以为进山之后可以给金云阳一个下马威,只怕最终要失望而归。 第十三章 陶家人对我挺满意(1) 陶东朗进了山,看到一对野兔在树丛之下,举起弓弩,但是还没发箭,耳边便响起了破风的声响,他微侧了下头,就见金云阳的箭直接射中了野兔。 陶东朗是想让金云阳见识一下自己的身手,压根不想要看金云阳表现——原以为是个不学无术的纨裤,谁知道自己看走了眼。 “现在明白了吧。手拿弓弩又如何?”金云阳得意的晃了下手中的弓,“有才之人,就算拿破铜烂铁也难掩惊世之才。” 陶东朗被他气笑了,“不过就是只免子。” “错!”金云阳朝着已经将野兔捡起来的韩子安扬了扬下巴,“是两只。” 陶东朗定眼一看,还真是一箭双雕,突然一阵心塞。 “继续。”陶东朗几个大步往深林里去。 金云阳踩着轻松的步伐尾随。 一天下来,陶东朗只要看上的猎物,金云阳总能抢先他一步。 最后,陶东朗终于爆发,“你到底想如何!” “这句话该本公子问你才是。”金云阳甩弄着手中的弓,“你的喜欢与否,我不在乎,但你错在不该左右陶小鱼。” “那是我妹妹。” “可是她喜欢我。” “混帐!”话不投机半句多,也不顾猎物,陶东朗迳自转身下山。 韩子安将今天的猎物全都放在自己身后的背篮,今日他由始至终跟在两人身旁,没出手也没说半句话,聪明的没有介入金云阳与陶东朗之间的恩怨。 陶东朗气愤的走在前头,一时不察竟跌落了猎户挖掘的陷阱。 陶东朗跌落的瞬间诅咒了一声,站在洞穴之中,恨恨的抬头看着—— 金云阳探头看他,哈哈大笑,“这陷阱抓野猪不成,却捉了头笨猪!” 韩子安暗暗地看了金云阳一眼,今日对他的了解更深刻了一层,这个大少爷就是个疯癫的主,平时不怕得罪人也就罢了,但这人可是陶东朗,陶姑娘的兄长啊,这脑子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韩子安正想跪下来将陶东朗拉起,金云阳却已经先他一步,对陶东朗伸出手。 陶东朗虽不情愿,却也知道情势比人强,只能借着金云阳的手,跃出了坑洞。 “别以为帮了我一次,我就会感激你。” “我也没指望你感激,”金云阳回得理直气壮,“我只要小土妞感激我就成了。回去我就告诉她,我救了你。” “你——” “小心点,别激动,不然掉下去,又要欠我一次救命之恩。”金云阳轻快的哼着歌,率先走了出去。 “疯子!”陶东朗看着金云阳的背影,忍不住啐道。 韩子安认同的暗点了下头,不发一言的跟在金云阳身后。 “你既有能耐,为何不投身将军麾下,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建立自己的一番天地?” 听到身后的声音,金云阳侧过身,看陶东朗的眼神像是看傻子,“你瞧我玉树临风、潇洒自在的模样,军营那种破地方能配得上我吗?” 看他的嘴脸,陶东朗觉得疯的是自己,竟会劝他走正途,气得大步越过了他。 “陶官爷,小心点,前头说不准还有陷阱。” 陶东朗脚步微顿,头也不回的怒道:“男子不懂建功立业,如何荫子封妻于将来?” 金云阳闻言,挑了下眉,这次竟令人意外的不再嘴贱回话。 一进家门,陶东朗赶在陶朔语开口之前,以天暗回城之路不好走,金云阳身分尊贵不容有损为由请人离去。 陶朔语也担心金云阳来不及在宵禁前回到将军府,所以在韩子安将猎物放下之后,她也没留人,只是拿出自己做的糕点和吃食,又收拾点今天他们上山打的猎物,交代带回将军府给将军和夫人,就送他出门。 金云阳难得没有争执,一脸愉快的上马离去。 出了村之后,在夕阳余晖之中,金云阳开了口,“看来,陶家人对我挺满意!” 各骑一骑的金宝和韩子安闻言对视一眼,这自信还真是没谁能比了。 金云阳忍不住笑了出声。 韩子安挑了下眉,这是真疯了? “小土妞儿喜欢我。”金云阳带笑的说道:“至于其他人,不提也罢。” 敢情在金云阳的眼中,陶朔语就代表着一整个陶家?真是个土匪,韩子安微扬了下嘴角,不过细思,金云阳说的也没错,陶家三兄弟对陶朔语确实疼爱,若是陶朔语真喜欢金云阳,三兄弟纵使反对,妥协——只是时间早晚。 “少爷真不打算回京?”趁着金云阳心情好,金宝连忙问一句。 原本预计在戎城停留最多不过半个月,如今却是过了两个多月,这天气都要入冬,是该启程返京,赶在腊月回京。 往年在京城,一到年底,金云阳要见许多帐房和管事,他虽看似凡事漫不经心,但是金家今日还能守住财富,证明他并非真纨裤。 他掏出怀中的软松糖丢进嘴里,一股甜意,“让人来戎城吧。” 金宝闻言错愕。 “就在戎城过年。”金云阳说得十分轻巧,“我若这么回京,我怕小土妞会难过。” 金宝的嘴角一抽,还真不知难过的人是谁……只是金云阳如今金口一开,纵使劳师动众也得交代下去。 夜深人静,戎城一处宅第内。 “荣大人,”知府找上荣政,一脸恭敬却难掩担忧,“属下听闻将军下令要查军中粮食?” “查便查了,怎么?”荣政怀里抱着一个半果着身子,年轻貌美的女子,懒懒的瞪了知府一眼,“你怕了?” 知府确实是怕,他外派戎城两年有余,实在受够此处的风沙贫瘠,原想着待个几年就能往上爬一爬,咬牙一忍便过,谁知等了两年却无一丝调动的迹象,所以当荣政跟他提及趁着粮食短缺,盗卖官粮时,他一时没忍住便点头合作。 南方大旱,送来西北的粮食比往年少,西北的农作物本就不多,粮食价格往上涨了不少,他将手伸进了粮仓,与荣政合作运往南方和关外,这一来一往之间,赚了荷包满满。 满心以为这事儿不会被发现,却听闻韩熙明要查军粮,他难免心中不安,怕最后也查官府粮仓。 “放心吧,一切有我。”荣政也不是不担忧,只是他深知韩熙明这个人虽是一员猛将,但一心只知行兵布阵,旁事都不留于心,不然也不会把一个好好的将军府弄得现在只剩一个显赫功名,虚有其表的空壳,平时甚至还得靠金家那个二世祖接济才能维持表面风光,在荣政心中,韩熙明不过就是个只知道打战的傻子。 跟着这样一个公正律己的将军,手下自然也只跟着节俭度日,但并非人人都与韩熙明一般以护卫国家为己任,当中凡有私心者就会让人有机可乘。 知府有荣政一句话,心中稍安,他与荣政合作,一方面是因为金钱诱惑,但有更多是因为荣政身后的李公公,他一心盼着有朝一日能成为京官,如此一来,在圣上身边深受重视的李丰更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之前不是说了你手下那个厉害捕头?” 荣政一提,知府就知道指的是陶东朗,陶东朗虽然没有正经的官职,但他破了好几件大案,还在捕头这个位置做了几年,在戎城内,陶官爷的名声更胜过他这个来不过两年的知府。 “是。我已经依大人之意,派他去守粮仓。” 荣政满意的点头,守粮仓原不是陶东朗分内之事,但因为他交代,知府还是找了缘由让陶东朗夜里带人去守粮仓。 “出了事,大不了就拉他出来顶了。”荣政轻飘飘的丢了一句。 知府微惊,但想到陶东朗的出身,父母双亡,只有几个弟弟妹妹,没有背景权势,若是让他顶罪,他的家人也闹不出多大的风波,再加上他守了月余的粮仓,粮仓若出事,他是最好的顶罪人选。 如此看来,荣政一开始让他派着陶东朗去守粮仓,就已经找到了代罪羔羊?知府不知道陶东朗为何会被荣政选上,但这不妨碍他松了口气。 “大人聪慧,”有了代罪羔羊,知府脸上露出笑,“下官明白了。” 荣政看着门口有人,便挥了挥手,让知府退下。 等到人一走,他接过探子送来的字条,看到上头的讯息,眼睛一亮,这对陶家兄弟真有趣,一个是官,一个是贼,这个陶二还是给他送来怀中女人魏久的手下—— 可惜如今韩熙明脑子抽风要查粮,为免夜深梦多,他得提早出手…… 荣政的手突然搯着怀中女子的脖子,看着她痛苦申吟,涨红着脸,他一阵兴奋——这些个贱人,死不足惜,他荣政虽然是个无根之人,但也能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陶西辰是在酒楼学手艺时,认识私卖的魏久。虽说干的是犯法生意,但是魏久在他眼中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当年陶东朗才带着他们到戎城落脚,跟着一个老捕头进了官府,却在一次追捕人犯时受了伤,家中没太多银两,若是延误医治,怕就像陶朔语的手一样留下病根,所以陶西辰硬着头皮找上了魏久。 其实陶西辰原只是想要跟魏久借点银子,但魏久看上他的机灵,开口要收他为手下。 一开始,陶西辰心中并非没有挣扎,但开始之后,越来越无法收手。 他深知身为汉人与羌人私下做买卖,于法不容,只是关外无良田,外族人靠游牧为生,当有战乱一起或隆冬时分,外族人多饥寒交迫,纵使有银两都未必能买到粮食。 来往多了,陶西辰深知几斤米面就可以救活一家好几口人,在他爹娘死后,他也曾经挨饿受冻,他知道这样的苦滋味,所以私卖最初,他或许是因财帛动人心,但之后却生出更多心思,他不愿看无辜之人死于饥寒之中,纵使是汉人深恶痛绝的外族人。 如今他是魏久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天还未亮,他人便到了藏于苍茫岭的小村落,此处地形复杂,常有大雾,是最佳的隐身之处,与羌人靠戎城最近的聚集部落就只隔了一个山头。 陶西辰一到此,平时挂着笑意的脸上,便是一脸生人勿近的冰冷。 “辰哥。”童力一看到他,立刻跑上前,交给他一块卷起的羊皮。 陶西辰面无表情的接过手,童力的名字是个老乞丐取的,人如其名,力气很大,现下十三、四岁,脸上有有些稚气。 童力无父无母,原本是流浪云州各城镇的小乞丐,陶西辰在酒楼学艺时,看到他可怜,给了他个馒头,就此他就赖上了他。 陶西辰将羊皮打开,上头写的是今日要交到羌人部落接头人的粮食和数量,他几不可察的轻皱了下眉。 最近不说关外或关内,整个云州都缺粮,据闻是南方大旱,但是他这阵子私卖之物却并不比过去富饶时候少,反而更多,这不寻常……只是他们这一行的规矩向来是不过问物品的来处,所以纵使他心中有疑惑,也没有开口询问。 他将羊皮卷起收好放进腰间,趁着天色未亮,将东西送到一山之遥的接头人的手里。 此事就如同以往一般顺利,在黄昏前,陶西辰便能赶回落霞村。 这些年,陶西辰都是如此来去匆匆,因为他不放心入夜之后将陶朔语一个人留在家里。 第十三章 陶家人对我挺满意(2) “小鱼,哥哥回来了。”今日陶西辰换了点牛肉,打算回来给陶朔语做点好吃的。 不过一进屋,就看到院子里坐着金云阳。 他微愣了下,随即露出大大的笑容,“金公子,你来了。” 金云阳见多了讨好的脸孔,但因为陶朔语的关系,他并不嫌弃陶西辰的讨好,还多了丝和颜悦色。 “金公子来得巧,我正好得了些牛肉。”陶西辰兴冲冲的提着牛肉就进灶房,不过一看到灶房里除了陶朔语竟还有那个伶人,他的脚步不由一顿。 “陶二哥。”青竹甜笑的打着招呼,“你回来了。” “既然你有帮手,二哥就不掺和。”陶西辰将牛肉放在灶头,急急的转身出去。 若说小鱼喜欢上金云阳,他还能理解,毕竟金云阳好看又钱多,但是青竹……虽说他喜欢听曲,但青竹唱得只能算尚可,能在戏班生存靠的是好身段与嘴巴甜,这样一个女子举手投足间的风情与小鱼格格不入,偏偏小鱼就是喜欢她,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更令他不解的是,金云阳也对青竹的存在并不反感,这个二世祖的想法果然非他这种常人可以参透。 “瞧他这样子,就怕我把他一口吃了似的。”青竹见状,忍不住发笑。 陶朔语无奈的目光看着陶西辰落荒而逃,出身并非自己能够选择,就算如今青竹已经离开了戏班子,但知道她过去的兄长依然将她视为洪水猛兽。 “青竹姊姊,对不起。” “说什么呢,”青竹真没有把陶西辰的态度往心里去,“小鱼妹妹,话姊姊就只说一次,以后咱们就别再提了——我自幼在戏班长大,受尽旁人白眼、出言无状,幸得你不弃,替我赎身,摆月兑过去。你与你兄长都是大善人,陶家几位公子担心的不过就是你与我接近名声有损,我又怎么会在意呢。毕竟你称我一声姊姊,不计较我身分,恩情大过天。 “我都打定了主意,待来年开春,我再跟村长租块地,平时种点东西养活自己,帮你做做小生意,靠自己双手打拼,盼过个几年,旁人对我的过去能够释然,让我得以平静过小日子就心满意足。” 陶朔语很难想像一个娇艳的姑娘务农的画面,只不过青竹的坚毅和决心令她打心里佩服。 “青竹姊姊将来一定能过上想要的日子!” “这就承你吉言了。”青竹提起牛肉,对陶朔语抛了个媚眼,“今天姊姊还是托了小鱼的福,才能吃上一口牛肉。” “青竹姊姊喜欢吃,我一定好好的做。” 青竹也没有矫情客气,“谢谢,小鱼妹子。” 灶房是一片温馨,在院子里,陶西辰靠近金云阳,本想讨好几句,但金云阳劈头便问了一句。 “牛肉从何处得来?” 陶西辰神色自若的回答,“自然是买回来的。” “你倒是本事,外头的人得花高价才勉强能买到粗粮,你倒是能买到牛肉。” “我运气好。”陶西辰脸不红气不喘的说道:“不是我在说,我们陶家就我运气好,进山随便都能捡到人参和灵芝,兔子和野鸡都会自己撞树,死在我面前。” 金云阳冷冷的看着他,“陶二,我看来跟陶小鱼一样是个笨蛋吗?” 陶西辰从金云阳跟他家老三的机锋察觉,金云阳看似混人却不是真纨裤,陶朔语好糊弄,但金云阳可不。 早知道这人会跑到陶家来,今天他就不带牛肉回来。最后他无赖的双手一摊,“事实如此,随你要信不信。” “别惹麻烦。”金云阳并不想管陶西辰暗地里做些什么勾当,他在意的只是陶朔语的安危。 聪明人讲话,一点就通。陶西辰笑着回答,“放心吧。我有分寸,就算要我的命也不会牵扯小鱼。” 金云阳上下打量他,瞧他那笑得像傻子似的模样不太稳当,他还是私下派人查查的好。 陶西辰不知他心中所想,大剌剌的搬了木椅坐到金云阳的身旁,其实他挺喜欢金云阳,就是不懂自家大哥和老三为何不喜。他真觉得金云阳好,或许骨子里他与金云阳有些相似,他们说到底都是那种只顾着自己在乎的人事物,其他一律不管的性子。 他原要伸手拿一旁木桌上的甜糕,但看到金云阳的眼神,他很识趣的收回来,“其实我也不太饿。” 好吧,虽然看似不聪明,但是人挺识趣。金云阳十分满意。 看他一派自得的吃甜糕,不由说道:“金公子啊,你可知道小鱼的手容易月兑位?” 金云阳微愣,看他一眼。 陶西辰一笑,继续说道:“我跟你说,她小时候为了救人受了伤,当时没来得及医治,所以落下了病根。” 金云阳将口中的糕吞下才道:“果然人笨,自小就注定。这么没眼力见儿,也不看看自己斤两就随意救人” “金公子,你这话就不对了,”陶西辰不以为然的反驳,“小鱼是单纯良善。” “单纯良善跟愚笨与否并不冲突。” 陶西辰愣了一下,这话好像有点儿道理,只是——“你别一口一声说小鱼笨,她若真笨,你会喜欢她?” “是她喜欢我。” 陶西朗嗤了一声,“好,是小鱼喜欢你。现在一想,你说的没错,小鱼果然就是个笨的。” 金云阳被反将一军,神色不豫的看过去。 陶西辰脖子一缩,装无事的抬头看着夕阳满天,“想想这日子也过得真快,我的媳妇还没影儿,妹子却到了说亲的年纪。” 金云阳防备的看着他,“你要什么女人,我找给你。” 陶西辰忍不住哈哈大笑,“放心吧,金公子,就算我没娶媳妇儿也不会压着我妹妹不能嫁。只是……你不是不成亲吗?” “你从何得知?” “小鱼说的。”陶西辰老实回答,“现在就咱们,你跟我说——”他瞄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没想到小土妞将他的心思猜得颇准,但金云阳仍没好气的瞪着他,“我好得很。” “那干么不成亲?” “所以你不讨媳妇儿,是因为你有毛病?”金云阳不客气的反问。 “当然不是!我这不是还没看到喜欢的。” “那就是了。” “所以你会娶小鱼为正妻,对吧?”陶西辰终于将自己心底疑问给问出来。 金云阳难得一时语塞,他原打定主意这辈子不娶妻生子,但现在…… “金公子,你该不会真不打算娶我妹妹?”陶西辰脸色有些难看。 “你不用一口一声的唤我金公子,叫我云阳便可。” 一旁的金宝有些讶异,金云阳未曾让外人直呼其名。 “别顾左右而言他,”陶西辰并不觉得能直呼其名有何了不得,“今日若你不老实说,以后就别想接近小鱼。” 金云阳向来不屑向旁人交代些什么,但现在却坐在陶西辰的身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此生金某若娶妻,妻只会是陶小鱼。” 这句承诺安抚了陶西辰,“有你这句便成了,以后若你辜负小鱼,我可不会饶你。你别看我现在落魄,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我日后定飞黄腾达。” “有野心抱负极好,”金云阳抿了口金宝送上来的茶,“若日后有需要,可以向我开口。” “好兄弟,”陶西辰未必需要金云阳出手相助,但是能得这么一句话令他心情大好,“你今日可急着返城?” 戎城执行宵禁已经十多年,若没有在城门关前返城,金云阳就回不了将军府。 金云阳原本是打算坐会儿便走,但听陶西辰口气——他微扬嘴角改了决定,反正讨人厌的陶东朗和陶南轩都不在,他就算待在这里过夜陶西辰也不会赶,竟然如此,他又何必走,于是他摇头。 “好,”陶西辰见状,爽快的说道:“等会我赶进城去打十斤酒,今晚咱们喝个痛快。” 金云阳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十斤酒——哪来的痛快可言,他叫来金宝,让他派人去打三十斤酒来。 陶西辰瞠了下眼,“三十斤酒?太多了。酒浅尝即可,喝多了乱性。” 金云阳撇嘴,“不过屈屈几十斤酒,想乱性还有难度,只是不知原来你酒量这么浅。” 陶西辰眼角余光瞄到了陶朔语的身影,立刻说道:“这不是没多少机会喝吗?” 金云阳上下打量着他,最后丢了一句,“虚假。” 陶西辰脸上的笑有些僵。好吧,他就说这个人不是个笨蛋,他确实挺能喝,只是瞒着家里人罢了。 “贵人,我大哥不许我们喝酒。”陶朔语在灶房听到金云阳交代金宝买酒,所以出来阻止,“我大哥说酒是穿肠毒药,不碰为上。” 这个陶东朗管得还真多,金云阳心中不以为然,但还是耐着性子看着陶朔语,“所以你不喜欢我喝酒?” 陶朔语侧着头,露出为难的神情,她确实不喜欢,但也知道他不单爱甜还爱酒,“酒不是好物。” “那就不喝了。”金云阳倒是从善如流。 金云阳的妥协令陶朔语微惊,但随即是开心,她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陶西辰在一旁觉得不可思议,这厮看来是非常喜欢他妹妹啊! 原本他虽然觉得金云阳不错,但心底还是多少担心这样的公子哥对妹妹的真心不会长久,现在看来,他不用太担心了。 第十四章 冥冥的注定(1) 原本金云阳对留在陶家却要住进陶东朗的房里有些抵触,但看在陶朔语的面上,他只能忍耐住下。 看着陶东朗的房,他心中思索在落霞村里圈地建屋的可能。 陶朔语不知大少爷心中所想,只想着最近天气渐冷,但还不到烧炕的时候,所以她只在炕床上铺了件新被子,里头的棉花是新的,盖起来舒服温暖。 陶西辰在门口探头看到陶朔语铺上的炕被,不由月兑口说道:“小鱼,你怎么把你的嫁妆都给拿出来了?” 陶朔语才把炕被铺好,忙不迭的被陶西辰的一嚷给弄了个红脸,“二哥,别胡说,不过就是件新被子罢了。” “可是——”陶西辰上前,这里的习俗是女子出嫁都要备上少则两床,多则八大床的被子,他模了模柔软的被子,“这是大哥特地交代给你攒下,本来就是要给你当嫁妆。” 金云阳闻言,嘴角一扬,心里对住在陶东朗屋里的那一丁点抵触全飞了,怕陶朔语害羞的将炕被拿走,他索性直接坐到了大炕上压住被子,让她就算想拿也拿不走。 陶西辰看到金云阳的举动,差点喷笑。这厮不傻,但在小鱼面前却变得不聪明,就如同个孩子似的,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可爱。 青竹出现在房门口,对着里头的金云阳和陶西辰一福,“陶二哥、小鱼妹妹、金公子,奴家回去了。” “天色已黑,姊姊回去小心。” “知道。”青竹笑着点了点头。 陶西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有好几次都想对陶朔语说,别让青竹进出陶家,但是又想到陶朔语对青竹的喜欢,妹妹在这村子里并没什么交好之人,有人可以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所以最终他还是将话给吞进肚子里。 天还未亮,陶家的大门被用力拍响。 陶朔语迷迷糊糊的被吵醒,听着门外的声音,似乎是陶东朗…… 她立刻起来换了身衣物,出去时,已经看陶西辰披了件衣物将门打开。 陶东朗一见到他,二话不说的握着拳头挥向他。 陶西辰一时反应不及,被一拳打倒在地。 “大哥!”陶朔语一惊,连忙上前扶着陶西辰。 “让开。”陶东朗看了陶朔语一眼。 陶朔语一脸的为难。 陶西辰捂着被打痛的下巴,轻推了下陶朔语,“妹子,你让让,小心被大哥打着。” 陶朔语摇着头,“大哥,你动手总要有理由。” 陶东朗手直指陶西辰,“你问你的好二哥,他做了什么好事!” 陶朔语不解,陶西辰却是心中一突——看着暴怒的陶东朗,他隐隐有股不祥的预感。 “我不知道大哥什么意思。” “不知道?”陶东朗抬起脚,就要用力的踢向他!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碰到人,就被飞快来到身边的金云阳给重重一拍,踉跄了下。 陶东朗定眼一看到来人,睁大了眼,“你怎么在这里?” “我昨夜睡在这里。”金云阳回得理所当然。 陶东朗怒视着陶西辰,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陶西辰不自在的缩了下脖子,还真是一事未解又来一事,他真是倒楣透顶。 “陶西辰!”陶东朗气得连名带姓叫他,“你真的找死!” “陶官爷,”金云阳开了口,“你要动手我不管,但小心点,别碰着小土妞。” 陶西辰这下才知道金云阳会出面解围原来是为了妹妹,他心中一酸,真是满满的泪。 陶东朗握着拳头,陶西辰做的事,他并不愿让外人得知,指着大门对金云阳说道:“你出去。” 金云阳却像没听到似的,拉着陶朔语到自己身后,“陶官爷,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就用嘴说,别当个野蛮人。” 向来一言不和就动手打架的二世祖竟然跟他说道理,陶东朗简直被气笑了。 “此乃陶家的家务事,公子别让我为难。” “我对你们的家务事不感兴趣,”金云阳看了眼天色,“小土妞,虽然早了点,但爷今天帮你弄包子。” 金云阳拉着不情愿的陶朔语进了灶房,陶东朗一把勾着陶西辰的脖子,将他拖回堂屋去。 陶朔语一脸的惶恐不安,“大哥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该是你二哥在外头做了什么事,被你大哥发现了吧。” 二哥能在外头做什么事让大哥如此震怒?陶朔语微敛下眼,最后心中一突! 私卖!除了这事儿,再无其他事可以如此惹怒大哥,可是上辈子一直到陶家出事,大哥才得知此事,那时二哥双腿已废,大哥和三哥靠着二哥这些年攒下的银两才得以在苍茫岭生存,大哥不该现在知情…… 陶朔语怔忡出神,不知到底是何处出错。 金云阳看着陶朔语失神的样子,知道现下她没有心思做旁的事,于是拉着她的手,让她双眼直视着他,“最近戎城最为紧要的一事是军中粮草不足,我猜能让你兄长如此大发雷霆应该与此有关。” 陶朔语的脸色大变,“你……我二哥私卖军营粮食。” 金云阳被她月兑口而出的话逗笑,“你说什么呢?陶二可没这么大的本事将手伸进军营之中。若他真涉足私卖一事,我看他充其量是私卖中的其中一位接头人。以他身分,未必能得知粮食来自何处。” 金云阳派了韩子安去查,消息还未回来,但今日见陶东朗的模样,他隐约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毕竟陶西辰能弄到别人家有银子都难以买到的食物,就足见他有门路。 陶朔语面如死灰,她虽知陶西辰私卖,却压根不知他私卖的粮食还牵扯上军中将士。 她不由回想起上一世隆冬时分,接连月余将士连顿饱饭都无,直至羌人入侵,被打得溃不成军。 很多事情禁不得推敲,越思索越是心慌,不知这笔帐到底要如何才能算得清…… 金云阳握住她的手,轻轻揉着,“你别烦,你二哥的事儿与你无关,你无须放在心上。” 她露出苦笑,他说得轻巧,但那是她的兄长,同胞手足,她无法洒月兑,遂反手拉住他的手,“我二哥不会有事,对不对?” 金云阳的眼神微黯,陶西辰是否有事全在陶东朗的一念之间—— 陶东朗若想包庇,陶西辰自然无事,但若他大公无私,陶西辰轻则一顿牢狱之灾,重则项上人头落地。 金云阳的沉默令陶朔语的心直往下沉,忍不住红了眼眶。 金云阳最不乐见陶朔语难受,尤其这分难受还是为了别人——就算这个人是她的兄长,在他眼中也是旁人。 他揽着她的肩膀,“放心,我不会让你兄长有事。” 他简短的一句话,安定了她的心。虽说他还不是上辈子手握权势的摄政王,但她依旧对他深信不疑。 “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 这个时候也只有金云阳还能想到吃上头,不过陶朔语却是半点都不怠慢,立刻起火烧饭。 金云阳没有添乱,只是静静的站在进门处,看着陶朔语,听着堂屋的动静。 陶朔语才加水要揉面团就听到外头声响,顾不得手上还有粉末,她随手一擦便急急的走出灶房,就见陶西辰神情铁青的大步出了堂屋。 她连忙迎了上去,急急地唤了一声,“二哥!” 陶西辰看到她,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 “二哥,我在做馒头,等蒸好,再给你炸块肉,煎个蛋跟馒头夹在一起,可好吃了。” 陶西辰低着头看她小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祈求讨好,一时心中百味杂陈,对她挤出一抹笑,“小鱼乖,别忙了,二哥走了。” 陶朔语听出陶西辰的弦外之音,眼眶一红,对他摇头。 陶西辰浅笑着伸手轻模了模她的脸。他的妹妹懂事乖巧,他还记得爹死的那年,一场大雨绵绵数日,大哥受寒,发着高热,他牵着三弟、背着小鱼走了好远的路,只为去另一个山头跟远亲借几个铜钱请大夫。 当时他们又湿又饿又冻,年幼的三弟受不住苦,不停闹腾,最年幼的小鱼却始终笑脸迎人,乖巧的自己走路,让他抱着三弟。 她小心翼翼的拿出他爹在世时买给她的糖,纵使她已经很省着吃,最后还是只剩下三颗。 她自己没舍得吃,却拿一颗塞进他嘴里,又拿一颗给陶南轩,女乃声女乃气的说:“哥哥,吃糖——吃甜甜,就不苦也不累了。” 那是一段艰难的岁月,纵使多年过去,他始终记得她当初的笑脸,还有口中那一份丝丝的甜,如今纵使有错,他也不过是错在自己一心只想让这个家别再苦下去——他不后悔。 “陶西辰,拿开你的手!”陶东朗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口气冷漠,“从今尔后我与小鱼都没你这样的兄弟。日后在街上相遇,敌我分明,我不会再放过你。” 陶西辰的牙一咬,缓缓地放下自己碰触陶朔语的手,没有费心收拾东西也没回头再看兄长一眼,毅然决然的大步踏出家门。 “二哥——” “不许去追!”陶东朗出声制止,“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陶朔语硬生生的停下了脚步,看着已经没了陶西辰身影的大门,再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金云阳见状,眼底涌着冰冷的怒焰,冷冷看着陶东朗。 陶东朗抿着唇,没有对自己的绝情多做一声解释。 陶西辰私卖一事是将军亲自对他透露口风,将军隐晦的让他尽快决断,以免事情不可收拾。对将军恩情,他感激在心,所以看在将军的颜面上,他纵使不喜,也得忍受金云阳。 陶朔语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重生而来,原本以为这世定会与上辈子不同,但终究还是无能为力。 “都是我的错,”她抽泣的说:“我太没用。” “胡说!”金云阳不太懂得安慰人,只觉得她的眼泪没来由的令他心浮气躁,他不顾陶东朗在眼前,上前伸手一拦,将陶朔语给抱进怀里。“你没错,是你大哥太坏了!” 陶东朗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的愤怒,纵使看在将军的人情上,还是没忍住的大步向前要将金云阳怀中的妹妹抢回来。 但是陶朔语却闪躲他伸过来的手,陶东朗伸出的手瞬间收紧握拳,脸色变得难看。 金云阳安抚的拍着在他怀中无法自制哭个不停的陶朔语,淡淡的与他平视。 彼此心知肚明陶东朗今日所作所为是对陶西辰最好的安排,若捉陶西辰见官,陶家无权无势,陶西辰若被捉了顶罪,到时性命难保。如今赶走陶西辰,让他远离故土,看似绝情,却是陶西辰唯一的生路。 只是纵使看清,他也没打算替陶东朗解释。抱着陶朔语,一心只要美人在怀,其他人,他懒得管。 拥着陶朔语,不理会陶东朗紧握在身侧的拳头,金云阳将人给抱进了屋里。 第十四章 冥冥的注定(2) 韩熙明想到自己一生光明磊落,笃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最后却因信任而有眼如盲,落得一个识人不清的下场,着实扎心。 如今听到来人话语,神情更是难看。他才开始查,人就死了? 韩熙明气得青筋暴突的拳头用力地砸在桌面。 砰的一声,桌子被他砸成两半,外头的士兵连忙进来收拾,在一旁的暗卫面上并无太大起伏。 韩熙明深吸口气,平复后才道:“将人就地埋了,消息送进京给韩文家,就说他得急病去了。” 韩柏振微低着头,身为狼卫之首,他向来以韩熙明之令马首是瞻,纵使心中常觉将军太过仁义,但他仍然依令而行,此次自然也不例外,“是。” 士兵收拾好退下,韩熙明沉默半晌才道:“好一个韩文,没想到真是我看走了眼!多亏了你的好徒儿给我示警,若无他多言一句,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后果不堪设想。” 韩柏振在摄政王还在世时亲自教导金云阳,深知他看似疯癫却心如明镜,说到底就只是不想受世俗约束,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所以显得冷漠得近乎离经叛道,不讲道理。 “回将军,看走眼的不单只有将军一人。”韩柏振轻轻淡淡的一句话,营帐内又是一阵沉默。 掌管军中钱粮大事的仓使韩文,出身狼卫后代,他爹当年战死,由国公府扶养成长,因娘亲不舍之故,所以弃武从文。自小聪颖,深受韩熙明信任,升为军中仓使,所以纵使因金云阳一席话而心生怀疑,韩熙明或韩柏振追查之初都没料到他会涉入。 只是想想似乎也不意外,毕竟也只有领头的韩文动了念,才有法子瞒天过海。 这一牵连,竟查到了军中共有数十人参与,这对韩熙明打击太甚,派出韩柏振出手捉人,但到韩文在戎城的住处时,他却已服毒身亡,成了具冰凉的屍体。 “将军,金公子求见。” 听到守帐的士兵来报,韩熙明轻挑了下眉。 这倒是新鲜事,金云阳从未踏足军营中,就怕他叨念着要他从军,今日反倒自己送上门来。 “让他进来。” 韩柏振抱剑站在一旁,看着金云阳大步走进营帐,算算日子该有近三年没有见到他了。 两人四目相接,金云阳的脚微顿,月兑口唤了一声,“师傅。” 韩柏振的反应只是轻点了下头。在私下他们是师徒,面上他们却是主仆,金云阳可以不将礼俗放在眼中,敬他一声师傅,但在韩熙明的面前,他永远恪守本分。 韩熙明倒也没把金云阳的称呼往心里去,只道:“我还未主动寻你,你倒是自个儿来了。” “舅父已数日未归家,我有事找你,也只能亲自走一趟,”那话中还有淡淡的埋怨,似乎让他亲自来寻是多大的委屈。 韩熙明没好气的看着他,自己这几日忙着军中内贼之事,实在无心与外甥针锋相对。 金云阳看出韩熙明疲累,不再拐弯抹角,直接挑明来意,“我要保陶二。” 他理直气壮的样子令韩熙明气笑了,“你眼巴巴的进了军营,就是来跟我说这事儿?” “不然呢?”金云阳反问。“舅父不会以为我想追随你左右,带兵打仗吧?” 韩熙明瞪了他一眼,“混帐东西!你少装糊涂,难道你还不知你爹在京城坠马,命在旦夕?” “喔,这事儿……”他不在意的耸耸肩,“我知道。” 京城金家在他爹一出事就派人快马加鞭来报,他自然知情。 “你既知你爹伤重就该启程返京,而不是管旁的闲事。” “舅父,陶二的事不是闲事。” 韩熙明如今听到陶二的名号,心情就恶劣。他见过陶东朗却未曾见过陶家老二陶西辰。 他派人暗中追查粮食流向时,在探子口中得知几个私卖商队的名号,其中提及“陶西辰”这个名字。当时他因陶东朗的缘故对这个名字多留了心眼,叫来陶东朗亲自问了之后,才知道真是陶家人。 这两个兄弟,一个官一个贼,实在荒唐,若哪日正面交锋,两兄弟就成了仇人。 于是他隐晦告知陶东朗,至于陶东朗是要大义灭亲还是轻轻放过,那是他们兄弟间的事,只要陶西辰将来不要犯到他手上,看在金云阳中意陶朔语的面上,他可以勉为其难的放过他这一次。 不然一个汉人吃里扒外与外族交易,在他眼中看来是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我不想跟你谈陶二的事。”韩熙明的口气没得商量,“你立刻回京去看你爹!” 他也厌恶自己的姊夫,觉得他死有余辜,可还是得顾全金云阳的名声,他毕竟年少,纵使他在京中可能已无名声可言,但怕他将来后悔,所以不能由着他胡来。 金云阳懒懒的回嘴,“我既非神医能起死回生,也非阎王掌管生死,返京又能如何?把他最后一口气给气没了吗?” 他的语气冷酷不似为人子女,韩熙明也怪不了他,金云阳与他爹的亲缘淡薄,早在幼年就已埋下心结,多年过去,积怨已深,无法化解。 原还想劝他几句,但脑中闪过陶朔语的面孔,于是转口说道:“你不回京我管不着,陶二之事,要保或不保,我会看着办。” 他没给准话,不想凡事都尽如外甥的意。 金云阳冷冷一哼,“舅父,我走这一趟不是要你出手保陶二,而是来跟你说一声——我要保他。” 韩熙明闻言脸色一变,这个外甥疯起来,他也控制不住。韩文已死,他现在就怕线索断了,所以万万不能让他打草惊蛇,“你别胡来,算我怕了你。不管如何,我都不会动陶二分毫,这总成了吧!” 将军做到他这个分上,真是没半点威严! 金云阳反应却是不置可否的轻哼一声,站起身,面向韩柏振拱手一礼,却是连招呼都没跟韩熙明打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看看——阿振,你看看这性子——”韩熙明气得指着他消失的方向,“让他早日回京,以免节外生枝。” “将军,少爷不想返京。”韩柏振深知金云阳的脾气,一旦决定,十匹马都拉不动。 “去陶家。向陶家姑娘透个口风,让她开口,就说是金家那老家伙要死了,云阳身为人子,定要返京一趟以全孝道。” 韩熙明方才不再相劝便是想到陶朔语。任谁也想不到,这世上,可以左右二世祖的竟然是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姑娘。 韩柏振点了点头,“不如就由属下亲自走一趟落霞村。” 韩熙明微惊韩柏振会将传讯这等小事揽在身上,但进而一想,他与金云阳之间的关系深厚,也不感意外。 金云阳毕竟是他的徒弟,他应该也想要见见让自己徒弟挂心的姑娘,于是点头允了。 他忍不住叹,“你说说,那小子为何能心甘情愿的被个小姑娘左右?” “小鱼。” “什么?”韩熙明原本不指望得到答案,但是韩柏振的回答令他疑惑。 韩柏振平稳的回视,“回将军,因为她是小鱼。” 韩熙明还是不懂,韩柏振却是淡淡一笑,“或许将来,将军就会明了。小的告退。” 韩柏振对他一个拱手,转身离去。 当年金云阳在岭南走失,金家放话说是遍寻不着,摄政王当时对金家多有怀疑,派他亲赴岭南。王爷就怕金家说是走失,其实已将孩子灭口,最终庆幸金云阳大难不死,当他在山庙寻到人时,孩子已是奄奄一息,浑身发烫,若再迟一步便魂归西天。 他抱着孩子离去,当时烧得糊涂时,孩子手中始终握着一只玉雕的小鱼——在他饥寒交迫之时,这只小鱼的主人守在他身边,还给他一颗她身上唯一的糖,不顾一切的替他引开了来追杀他的贼人,让孩子得以安然地等到他的到来。 大病初癒,金云阳一心只想赴岭南寻人,只可惜遍寻不着故人,此后他性情大变,不再信任旁人,丢弃圣贤书,认真与他习武,还特别喜甜…… 韩柏振来到落霞村,看着在院子里刺绣的陶朔语,露出一抹浅浅的笑——纵使已过经年,小女娃也成了大姑娘。 救命之恩——是她与金云阳的缘分之始,纵使是他这个大粗人看多生死,不屑风花雪月,也不得不认同这命里冥冥的注定。 第十五章 陶家出事了(1) 看到金云阳一踏进门,陶朔语立刻跑了出来,兴冲冲的对他举起手,“给!” 金云阳心满意足地看着她的笑脸,见到她手中的荷包,眼中的笑意更深,“小土妞,不错啊。这么快就好了?” “当然。”陶朔语点点头,“因为贵人想要,自然就尽快给贵人。只是我的绣活普通,贵人拿着我做的荷包,怕会被人笑话。” “谁敢笑话,你别理那些个不识货的家伙。”金云阳愉快地把玩着手中的荷包,手划上上头的胖小鱼,心中暖暖,这下不只陶南轩有,他也有了。 金云阳心情欢畅,陶朔语大眼骨碌碌一转,开口欲言,却又迟疑的闭上。 “有话就说。”金云阳将荷包塞进衣襟,伸手捏了下她脸,“说吧,别吞吞吐吐。” “其实也没什么,”她连忙说道:“我先去给贵人倒杯水——” “别忙了。”金云阳拉住了她,“说。” 对她,他有十足的耐性,要是旁人他早就发火。 “其实是……贵人的父亲受了重伤,贵人还是得回京一趟较好。” 金云阳的笑容隐去,“可是我舅父派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陶朔语老实的回答,“来人并未提及将军,所以我也不知是否为将军交代。他说,他是贵人的师傅。” 金云阳听到师傅亲自前来,脸色有些微妙,“我师傅除了我爹的事外,可还有对你说些旁的?” “并无。”陶朔语摇头,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贵人,你别生气。回去吧,那人始终是你爹。” 金云阳冷笑两声,“一个要我命的爹,我可要不起。” 陶朔语心知金云阳与他亲爹之间有许多理不清的恩怨,但听到他爹竟意图取他性命,她的心狠狠地揪紧。 “都过去了,”他伸出手,安抚地模了模她的头,“他的所作所为已无法再伤我分毫,小土妞,你可知我为何不想成亲?” 她知道他不愿成亲是因为与金家的恩怨,但详情如何她并不了解。 金云阳的神情严肃,他原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提过去,但在陶朔语心疼的目光之中,他将她拉向怀中,幽幽说道:“自我懂事以来,我娘便已疯癫。每每见我,便疯狂地非打即骂。她原是京城贵女却所嫁非人,我爹满肚子花花心思,最终因我爹迎进妾室有孕而受不了打击投湖自尽。我娘在时,我爹视我如无物,甚至在下人面前直说我如同我娘亲般,是个小疯子。 “我娘出殡那日,我撞了那名有孕的小妾,还在众目睽睽下在她肚子上狠踹一脚让她落胎,我爹当下恨不得一刀将我杀了,但碍于当下有我外祖父在场,以我年幼,因母丧而失神为由圆了此事。然而我爹却在一个月后以巡视商铺名义带我去岭南,对外说我走失,实则是命人将我丢弃深山,意图取我性命。可惜老天有眼让我大难不死,被救回京,你可知我爹对我深恶痛绝,为何至今得咬牙忍着我在他面前蹦躂?” 她抬起眸子,对上他灼烈的眼神,伸手握住他的手,为年幼的他心疼难过,“因为摄政王,还是因为大将军?” 他一笑,把玩着她的手,摇了摇头,“若他真怕,当年娶我娘亲后就不敢花天酒地。我祖母出生江南大家,一心想令金家更为显赫,在我爹娶正妻前,不许我爹先有庶子出世,我娘亲钟情于他,还以为他是个专情之人,谁知道不过是个伪君子。 “在我娘有孕之后,他便显露本性,金家富可敌国,可惜子嗣不丰,我祖父早死,只留我爹一个独苗。因我娘深爱,令他有恃无恐,我娘为了颜面只能一再隐忍,只是她风光一世,如何能忍。那时我爹后院莺莺燕燕虽多,却无一人能产下一儿半女,她因仇恨嫉妒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最后却因她身旁的婢女偷爬上我爹的床,顺利怀上孩子而崩溃。 “好在她投湖自尽前,倒是给自己出了口气,她对我爹下药,让他这辈子再无后嗣,金家百年家业,若无后,百年后也将成空,我爹原本不知,但多年后,他的后院始终没有好消息,最后寻来大夫一查才知,自那时起,他便明白他再恨我也不能对我下手,因为我是他唯一的骨血。”当初那个婢女的孩子,也不过是找了个便宜爹而已。 金云阳说得快意,陶朔语却听得眼眶红,“你爹忍你代表他极重子嗣,就因他重视,所以你不愿如他所愿,早早便打定主意不娶妻生子。” 金云阳轻笑,“果然是物以类聚,跟我在一起久了,你也聪明了不少。” 陶朔语听着他的笑声,不由苦笑,她倒情愿自己能再笨一些,不知情就不会为年幼时的他心疼。 她全然不同情金云阳的爹,此刻更说不出要他返京的话语,如今在她眼中,金云阳的爹死不足惜。 她抬起手,轻模他的脸,“不论你决定如何,我都听你安排。反正从一开始,我只想默默在一旁看着你便心满意足。” 她所言不假,她真的抱着这辈子就跟上辈子一般,静静守着他便好的心愿。“不管外人怎么说,你在我心中都是万般好。” 金云阳的眸光专注,落在她有些薄红的脸上,这样的一张脸,他要仔细地看清,在心中记得一清二楚。 “你喜欢我,”他伸手把她紧紧地抱住,强硬地将她留在怀中,在她的耳际轻声说道:“就要喜欢一辈子。” 陶朔语心中一震,只觉得腰上一紧,他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头,低头吻住了她的嘴。 陶朔语心跳加快,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能紧抓他的衣襟,脸色覆上一层薄薄的红——她未曾经历过这样的亲密。 他结束了一吻,眸色深沉,她似乎都能看见墨瞳中闪着一团火,紧盯着她的样子就像要把她给吞了。 “现在——”他的手抚过她的唇,“亲都亲了,你要对我负责。” 她睁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我要负责?”这摆明了欺负人。 他睨了她一眼,“好吧。看在你听话的分上,我对你负责。” 这有什么不一样?陶朔语是不聪明,但也不是个笨蛋。 金云阳看她一副迷惑的样子,不禁愉快的哈哈大笑,低头又吻了她一下。 陶朔语被他再次的亲近弄得脸色大红。她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对金云阳是特别的存在,所以他才会在初识之初便允许她的接近,原本她所盼的回报不过只是他一抹开心的笑,而今的转变实在超乎她的想像。 “贵人要不要回京,我不管,但是粮食一事——” “放心吧,我有分寸。”金云阳打断了她的话,以为她挂心的是陶西辰的事。 陶朔语微敛下眼,她是挂心自己的兄长,但她更怕一年后戎城的血流成河。 “贵人,粮食一事若不妥善解决,要是羌人来犯,将会带来戎城浩劫。” 她语气中的沉重令金云阳皱眉,“有我舅父在,羌人没胆子来犯。” “贵人也饿过肚子,应当知道当饿极时,什么都不会在乎了。” 金云阳一阵沉默,他向来不愿多管闲事,军中粮草因天灾人祸不足一事,看在舅父的面上,他出点银两暂解燃眉之急,但若长此以往,南方苦,北方冰寒只会更苦。 “放心吧。外族如何与我们无关,至于戎城粮食,如今只要抓出蛀虫,至少就能解决大半。” 陶朔语心中一叹,希望事情真如金云阳所说。 “开心点,”金云阳伸出手模了模她的脸颊,“何必为了旁人的事情而坏了心情。” 陶朔语闻言,心中有无奈,但还是对他露出一抹笑。 青竹在灶房中带着浅笑的看着院中两人,她也不愿杀风景,但实在是…… “奴家不愿打扰两位,可再等下去,奴家怕饭菜都要凉了。” 陶朔语听到青竹的声音,连忙退了一步,眼神有些不自在。 青竹知道她脸皮薄,所以没盯着陶朔语打趣,只是看着金云阳,“今日是奴家下厨,贵人可别嫌弃。” 青竹让陶朔语陪着金云阳去堂屋坐着,转身将饭菜端到了堂屋的炕桌上。 这几日,因为陶西辰被逐出陶家,青竹不放心陶朔语一人,所以搬进了陶家与陶朔语作伴。 金云阳心中对此安排并不满意,毕竟他更倾向带着陶朔语住进将军府,只是最终为了陶朔语的名声,他勉为其难的做出让步,但他日日都要上陶家多看几眼才成。 金云阳看着桌上的饭菜,因为他的到来,所以还算丰盛,有土豆炖鸡还有炒蛋和青椒肉丝,以及一大盆馒头。 金云向来只对陶朔语的手艺有兴趣,对青竹做的饭菜明显兴趣缺缺。 青竹一眼看出,轻笑道:“灶上还有一锅红豆粥,是小鱼为了给金公子拿回将军府所做,金公子可要先尝尝?” 金云阳正要点头,陶朔语却说道:“先吃桌上的饭菜吧。”她的目光看着金云阳,柔声说道:“青竹姊姊心疼我早早就要起来进城卖包子,所以把家里的活都抢去做了,贵人尝尝青竹姊姊的手艺。” “我也心疼你。”金云阳怎么可能落于人后。“累的话,不如别做买卖了。” 金云阳月兑口一出,陶朔语一愣。 看着两人,青竹笑出声,娇媚的声音带着明显打趣,“金公子真会说话,该是吃多了小鱼做的糖,嘴巴也甜了。” 若是以往,金云阳被人当面打趣早就发火,但此次却只是淡淡的扫了青竹一眼,“她日日心思都绕着我转,这叫礼尚往来。” 青竹捂嘴忍着笑,对陶朔语眨了眨眼,“金公子说得是。接下来,金公子只要努力让陶官爷点头,把小鱼嫁给你就成了。” 陶朔语回过神,脸不自在的红起来,正要开口让青竹别再说下去,金云阳却不以为然的挑眉开口,“为何要他点头?小鱼现在讨厌他。” 陶朔语因陶西辰的事对陶东朗有所怨言,纵使这几日陶东朗一有空闲便在市集等着她去卖包子,意图跟她示好,但陶朔语始终冷淡。 陶朔语也深知自己此举不对,但却没法忍住——她担心被逐出家门的陶西辰会一条黑路走到底,落得比上辈子更凄凉的下场。 “金公子说笑了。”青竹轻摇着头,“手足之间哪有隔夜仇。” “你别因为陶大默许让你住进陶家,就眼盲心瞎的替他讲好话。说到底,陶大不过就是在利用你,让你在他无暇照顾小鱼时,替他照料小鱼罢了。等到他不需要了,肯定一脚把你踢开,丢你回草屋去。” 面对金云阳一针见血的毒舌,青竹依然笑得神色自若,“这点奴家自然心知肚明。但奴家不在乎被利用,至少证明奴家还有一丁点被利用的价值。” 金云阳一哼,“你就这么点出息。” “奴家本就只有这么点出息。”青竹见陶朔语因为她的话而变得不自在,立刻安抚的拍了拍她,“这话别往心里去,不过只是打趣罢了。你也别再气陶官爷,你要信他,他是你大哥,有他在,陶二哥就算离开陶家也不会出事。” 金云阳闻言,不以为然。 他不懂青竹对陶东朗的自信从何而来,或许是应了那句情人眼里出西施。只是身分摆在那里,她与陶东朗注定不会有结果。 不过他也看出,青竹对于结果并不是太放在心上。他在一开始对青竹能容忍几分不全然是因为陶朔语喜欢她,其实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当初他初到戎城,小桃红在康平楼对他下药时,跟在小桃红身旁的青竹曾暗中对他示警,虽说当时他早已看穿小桃红计谋,但对她的好意,他也记在心里。 只是他向来不信平白无故的示好,当她与小桃红是一路人,示警是另有所图,所以砸了康平楼后,他就将她给抛到脑后,直到陶朔语拿了银两替她赎身才又重新记起此人。 原本他不满陶朔语擅作主张,未仔细打听便赎人放在身边,但暗中观察了一阵子,他却不得不说陶朔语脑子不怎么灵光,但看人眼光还行。这个青竹状似妖娆、有点小心思,但对陶朔语不失真诚,倒也算是勉强可以信任之人。 第十五章 陶家出事了(2) 用完饭后,青竹识趣的收拾好,便回房歇息。 青竹的识趣自然也是金云阳忍容她存在的原因之一,他牵着陶朔语的手在院子里,正想好好听她说几句好听话哄哄自己,韩子安却少根筋的冒了出来。 看着他抱剑出现在自己眼前,金云阳眼底毫不掩饰嫌弃。 这小子怎么就不能跟青竹一样识趣? 韩子安对上他目光,依然一脸漠然,心中则在叹息。若能选择,他也不想做破坏风月之人,他对金云阳使了个眼色。 金云阳没好气的上前几步,韩子安附耳低语了几句。 陶朔语听不清韩子安所言,好奇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金云阳手轻轻一抬,韩子安退到了一旁,他走到陶朔语面前,一双黑眸专注地看着她。 她的心一紧,“可是出了什么事?” 金云阳一叹,伸出手轻轻抱住她,语气有点委屈,“不是你兄长。是京城出了事。” 京城能出的事,只有他的父亲—— “他……死了?” 金云阳心情不好,但听到陶朔语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倒真希望听到的是他的死讯,可惜不是。”他微微将她推开,“小土妞,我得赶回京一趟,乖乖等我回来。” 陶朔语不明白为何明明坚持不愿返京的他会突然改变主意,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什么时候走?” 问到这个,金云阳又是一阵心塞,“现在。我得趁着城门关前回将军府一趟。” 这么快——她心中不舍,但还是乖巧的点头,“凡事小心,一路平安。” 金云阳抱着她的手一紧,低头在她的颊上落下一个轻吻,这才松开手,不舍地转身离去。 “小师弟,你也别拉长着脸,”看着金云阳冷着脸接过金宝递过来的缰绳,韩子安说道:“人生本来就有太多身不由己。” “我命由我不由天,”金云阳翻身上马,啐了一声,策马往前飞驰,“身不由己,不过是力不胜任的推卸之词。” 口气一如既往的张狂,韩子安嘴角微扬,一踢马月复的追了过去。 看着两人像是较劲似的向前,可怜的金宝死命地追赶,也只能勉强跟在他们身后十几个马身的距离。 天还未亮,大门处传来声响,与陶朔语同屋,睡在外侧的青竹立刻睁开眼,坐起身。 陶朔语几乎是同时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叫声,她眼底一喜,立刻起身。 “别急。”青竹给她递上厚实的衣物,让她穿得密密实实,自己先一步去将门打开。 门外的陶西辰没料到会是青竹开门,明显一愣。 “二哥!”陶朔语已经心急的自屋内跑出来。 一看到陶朔语,陶西辰无心追问青竹为何在此,立刻迎了上去,“小鱼,快去收拾东西,跟我走。” 陶朔语脸上的笑意微僵,困惑的问:“去哪里?” “跟二哥走就是。”陶西辰对她匆匆一笑。“动作快点!” 陶西辰进了自己的屋子里,一阵翻找之后,收拾出一个包袱。 “二哥若不把话说明白,我不走。” 陶西辰知道陶朔语一旦倔起来,他也拿她没法子,只能不太情愿的解释,“我昨夜得到消息,大哥奉命看守粮仓,却因监守自盗,如今被知府压入大牢。” 陶朔语的脸色大变,昨天白日陶东朗还到市集去她卖包子的地方看她,当时并无一丝异状,“怎么会这样?大哥?不可能!” “大哥当然不可能。”陶西辰的笑中有着安抚之意,“你别急,等到天一亮,二哥就进城打听。” 陶西辰这阵子也忙得焦头烂额,苍茫岭上的气氛古怪,已连着三日连络不上魏久,就连魏久一家老小也在一夕之间全都消失踪影,他察觉事情有异,还未来得及应变,就听闻陶东朗被押进大牢的事。 “二哥一时之间怕看顾不上你,所以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你的生意就暂时别做了。” 大哥盗粮仓?陶朔语一脸震惊,思绪有一瞬间空白。 陶西辰看陶朔语不动,无奈之下只能转向青竹,“有劳青竹姑娘,替小鱼收拾。” 青竹却像是脚生根似的,没有挪动分毫,“奴家与陶二哥一同进城去打听。” 陶西辰闻言,面上难掩惊讶。 他还未回应,陶朔语已抢先开口,“我也去!” 她不知哪里出错,她只知道她不可能丢下自己的手足,一人逃命。 “小鱼,别胡闹。”陶西辰无奈,只能轻声哄着,“难道你还信不过二哥?二哥就算拼得一条命不要,也会救大哥。” 陶朔语当然相信陶西辰,毕竟上一世她遇险,他就能不顾危险拼死救她,最后才落得双腿被毁的下场…… “二哥,我们找贵……”陶朔语的话声隐没,才想起金云阳已经离开戎城,今天已是第五日。她的心一沉,改口说道:“去找韩将军,相信将军看在贵人的面上会愿意出手相助。” 提到韩熙明,陶西辰眼底闪过迟疑。这几日戎城内外因将军下令追查军粮流向而有些人心浮动,逼得他们这些私卖者不得不停下买卖,暂避风头。 这几日他哪里也没去,就待在苍茫岭,冷静下来后隐约猜出陶东朗会将自己逐出陶家的用意。 只是照理陶东朗不该撞破自己私卖一事,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只有在追查的韩熙明对他的兄长透了口风。 韩熙明查到了他,却只是告知他的兄长,这证明了他打算看在金云阳的面上饶他一次,但是说他陶西辰不知好歹也好,恩将仇报也罢,他并不因为将军高抬贵手而打算收手私卖一事。他心知肚明,他若坚持一条路走到底,将来与韩熙明是兵贼不两立,不再是一路人。 所以陶东朗出事,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向将军府求救。 陶西辰拉着陶朔语的手,“小鱼,是否要找将军,二哥会看着办。” 陶朔语不相信他,下意识的挣扎,陶西辰怕伤了她,所以也不敢用力,身旁的童力见状立刻上前。 青竹上前要拦,童力将手一挥,青竹被推得踉跄了下。 童力伸手抓住陶朔语的肩膀,一个使劲,随即惊觉不对—— 陶朔语倒抽一口气,脸立刻一白! 陶西辰没料到童力会出手,惊呼,“小鱼?” 陶朔语退了几步,捂着自己的肩膀,躲过陶西辰的手。 青竹连忙稳住自己,将人护到自己的身后。 陶西辰焦急的目光看着陶朔语,“小鱼快过来,让二哥看看你的手。” 陶朔语在青竹身后摇了摇头,这点痛,她还能忍,“二哥,我不想走,你别逼我。等天一亮,无论你是否点头,我都会去找将军。姑且不论将来如何,现在尽快救出大哥才是至关重要。” 陶西辰闻言,眼底闪过无奈,“我知道了。你过来,二哥带你去看大夫。” 陶朔语想说不用,但一旁的青竹却抬起了她的手,在她来不及反应之前,一个使力,她痛得忍不住一声尖叫! 陶西辰听到陶朔语尖叫,立刻上前,一把推开了青竹。 青竹被他一推,一时没站稳,跌倒在地。 “二哥,别——”陶朔语连忙开口,发觉自己原本肩膀的疼痛减轻大半,“二哥,青竹姊姊是在替我接骨。” 陶西辰闻言微愣,不知道原来青竹还有这个本事,看向跌倒在地的青竹,神情浮现一丝不自在。 青竹倒是没把他心急护妹的举动放在心上,在戏班子的伶人自小练功,身上难免会有大小伤口,像陶朔语这样手易月兑位的情况,戏班子常见,大多都会处置。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衣袍,柔声说道:“小鱼妹妹还得再敷几帖药,会好得更快。” 陶朔语根本无心在自己的旧伤上,“我知道,谢谢青竹姊姊,但药晚点儿再敷,我先与二哥进城一趟。” “我知道你急着进城,我与你们一起。” 方才青竹替陶朔语接骨,陶西辰对她心存感激,但他始终对她的身分耿耿于怀,所以还是出声说道:“青竹姑娘,这是陶家的家务事。” “陶二哥此言实在见外。”青竹淡淡一笑,“奴家是小鱼妹子买回来的,也算是陶家人,这事儿就是奴家的事。奴家好歹在戏班子长大,在戎城这两年,也识得几位官家之人。若论起人脉,可不比陶二哥来得差。” 这一点陶西辰倒是不可否认,在戏班子里,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他微敛下眼—— 看出陶西辰有些松动,青竹对他娇媚一笑,“多个人打听总多条路,你与小鱼妹妹去找你们想找的将军,奴家就做奴家能做的事,有些事,靠女人可比靠男人稳当多了。” 不可否认,青竹的话打动了陶西辰——如今他要的是救人,多条路总是好的,他看着青竹,凭借她在戏班子几年的生活,自保应该不是问题。 “若此事真得青竹姑娘之助得以善了,青竹姑娘对陶家便有大恩。” 青竹轻摇了下头,“若说大恩,是小鱼妹子给的。种其因,得其果,善有善报。” 话都说到这个分上,陶西辰只道了一句,“那就有劳姑娘了。” “青竹姊姊——” “放心吧,不会有事。”青竹安抚的给了陶朔语一眼。 陶朔语看着青竹的笑,心中隐隐不安,但是青竹坚持,进城之后就与她和陶西辰分道扬镳,不知为何,她总有一股世事冥冥中注定之感…… 上辈子青竹不得善终,她为弥补亏欠而替青竹赎身,还她自由,但终究还是将她与陶家命运牵扯,是对是错,陶朔语竟没了答案。 她吸了口气,压下心中不宁,安慰自己这一世还是不同,大哥虽被罗织罪名,但如今戎城未破,将军还在,他们还能寻找外援。 第十六章 偷偷出府救青竹(1) 赵慧妍一听到大门的守卫通传,立刻就命人将陶家兄妹请了进来。 “这天冷,一大清早进城肯定遭罪,快过来暖暖。”赵慧妍热络地伸手轻触着陶朔语红扑扑的脸。 “我不冷。”陶朔语身上穿的是金云阳特地寻来给她的狐裘,十分保暖,“夫人,可否求见将军?” “他一早便出府去了官衙,”赵慧妍一眼就知他们的来意,也不瞒他们,直截了当的说道:“稍安勿躁,晚些应当会有你大哥的消息。” 陶朔语松口气之余,一脸感激,“谢将军、谢夫人!” “都是一家人,无须见外。”金云阳对姑娘上心,所以赵慧妍也真心相待,她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陶西辰,眼底闪过赞赏,“这位也是你的兄长吧,长得真俊。” “回夫人,这是我二哥。” “晚辈陶西辰。”陶西辰拱手,因赵慧妍的和善而使初进将军府的他自在了不少。 “来,坐。”赵慧妍招呼,“一早赶来,该是还饿着肚子,陪我一道用膳。” 虽说因挂念陶东朗而没胃口,但赵慧妍开了口,陶朔语也不好拂了长辈的意思。 赵慧妍让下人摆膳,三人坐下来用膳,不过没一会儿功夫,赵慧妍便注意到陶朔语的不对劲。 “小鱼,你这手是怎么了?” “月兑位了。”陶朔语老实的说道:“无妨,过几日便好。” 赵慧妍闻言一惊,也顾不得还在用膳,连忙要下人去请府医过来。 “夫人,这不过只是旧疾,无事。” “纵使旧疾也该让大夫瞧瞧,”赵慧妍心疼的看着她。“乖,听话。” 陶西辰要不是因为陶朔语坚持,在进城第一件事就要拖她去医馆,如今有赵慧妍派出府医医治,他自然沉默的接受好意。 陶朔语一脸无奈的被请进将军府的客房,府医很快的过来替陶朔语诊治。 因为青竹已将她的手接上,倒是不再麻烦,所以府医只是开了药,交代医女替陶朔语敷在伤处后,就走出来对等在花厅的赵慧妍禀报。 “夫人,姑娘手伤是多年旧疾无法根治,日后只能凡事留心,以免再犯。” 赵慧妍不由皱起眉头,疑惑的看着陶西辰。 陶西辰见状,只能解释,“我们兄妹本是岭南人士,岭南常是连日阴雨绵绵,小鱼幼时为救人,一时没顾及天雨路滑,失足跌落山沟之中,伤了手骨。当时家贫,无法及时找到大夫医治,所以才落下病根。” 赵慧妍闻言一阵心疼。“真是可怜的孩子。” 片刻后,陶朔语在内室包紮,听到外头通报将军回府,她登时坐不住,但是医女还未包紮完成,她也不好离去。 离开官府的韩熙明原本是打算直接回军营,但府里的下人受赵慧妍之命等在官府外头,一见他踏出官府便告知陶家兄妹到访,所以他稍一思量,便先回府一趟。 陶西辰听到通传,先出客房拜见。 韩熙明冷冷地看着走进大堂的他,“你是陶二?” “回将军,草民陶西辰。”虽说金云阳喜欢陶朔语,但终究还无名无分,在严肃的将军面前,他不敢以晚辈自居。 韩熙明坐在椅子上,口气不见一丝亲昵,“你兄长一事待日后查明,自会还他一个清白。” 陶西辰闻言,眉头皱起,没料到得到韩熙明这样一句回答。若是韩熙明出面都无法将人保出,代表情况比他所料的棘手。 “草民斗胆敢问将军,我兄长到底所犯何罪?” 韩熙明吸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知府命陶捕头领人看守官仓大半年,前日官仓突发大火,所幸发现及时得以减少损害,但也因此得知十数个粮仓竟已空了大半,一经追查有数百石粮食下落不明。” “纵使如此,此事也与我兄长无关。” “你如何肯定与你兄长无关?”韩熙明冷冷反问。 陶西辰对上韩熙明眼神,再愚昧都看出韩熙明对自己的不喜,但他此刻无心在意,“将粮食盗取谋利,单凭我兄长一人如何能只手遮天,草民看此事恐怕牵连甚广,我兄长不过是个代罪羔羊。” 韩熙明一哼,“你倒是懂得挺多,也知道牵连甚广。”这之中牵连的也包括了陶西辰自己。 陶西辰听出韩熙明的言外之意,但依然脸不红气不喘的回答,“我暗中所作所为,将军愿高抬贵手,草民感激不尽,但草民自诩未有把柄流落他人手中,若将军真有证据,大可派人将我拿下,但我兄长光明磊落,此事与我兄长绝对无关。” 韩熙明听他明明为恶却理直气壮,不由气笑了,“你这口气真是像极了我那个牙尖嘴利的外甥,真庆幸他如今不在戎城,不然这事儿还不被你们给弄得不可收拾。 陶二,本将军将话摆在这——纵使你兄长未将粮食盗取谋利,但是他身为捕头带人看守粮仓,粮仓出事,办他一个办事不利,怠忽职守的罪名是理所当然,他被押入大牢也并不冤枉。” “将军,”陶西辰重重的唤了一声,“扪心自问,如今可是办我兄长办事不利的时候?现下着重之处该是捉住幕后主导之人。” “你说得有理,听你言下之意,”韩熙明看着他的目光有着嘲弄,“你愿意将魏久交出来?” 魏久的名字一出,陶西辰抿唇沉默。 若要查私卖,魏久确实是其中关键之人,但眼前就算不提魏久与他已失连系,就算两人还有交集,他也不可能将人交出。 魏久在韩熙明心中是罪大恶极,但对他而言却是有大恩,他再挂心兄长安危,也不想违背恩情道义。 “你不是挺能言善道,怎么不说了?” 陶西辰目光锐利的看着韩熙明,“一个魏久也没能耐将手伸进官仓或军仓,自个儿抓不到内鬼,一清宿弊,反而只想抓接头人,纵容知府将我兄长押下,捉他顶罪,将军能耐原来不过尔尔。” “陶二!不论军营或官府都有规矩,由不得你擅自议论,指手画脚!” 要不是不愿金云阳知情之后胡闹,韩熙明此刻真想押下陶西辰给他一个教训,一个汉人,私卖也就罢,偏偏与外族互通有无,将关内的粮运往关外!这是吃里扒外,说他是叛国贼都不为过! “规矩?”陶西辰不屑轻哼,“世人都说将军行军打仗,英勇威严,但如今一见——哼!原来也不过是墨守成规,不知变通之辈。这些年的胜仗,八成都是运气好!” 陶西辰的批评可以说是无礼,陶朔语与赵慧妍进到大堂,正巧听到陶西辰最后一段话。 她震惊的瞠大双眼,“二哥,你怎可对将军……” 陶西辰抬起手,阻止了陶朔语的话。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韩熙明试图营救他的兄长,这份恩情他记在心中,但如今他已看清情势,韩熙明无法相信,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他对着赵慧妍拱手——“夫人,舍妹手伤,草民斗胆请将军夫人暂时收留,待草民与大哥安然后,定备厚礼登门致谢。” “陶二,你别做傻事!”韩熙明猛然站起身,“别忘了,你无权无势,纵使有心救人也无能为力。” 这句话一针见血,陶西辰垂下了眼,突然觉得这些年来的努力都是笑话。他铤而走险,一心盼着他家老三有一天能够光耀门楣,一心所图是兄妹此生不再受人欺凌、衣食短缺,但如今有难临门才知,一个人再多努力都未必能如愿,他的兄长刚直不屈,命运却也不过是掌握在上位者轻飘飘的一句。 权势、财富,或许在一出生时,就已经注定……但他不甘心—— “二哥!”陶朔语清楚看到陶西辰的眼神转变,莫名有些心惊,伸出手试图拉住他,“不要走——” 陶西辰闪过了她意图挽留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他可以不要这条命去救大哥,却放不下小鱼,但如今有了金云阳——虽说他此刻远在京城,但他知道将军府会看在金云阳面上护住小鱼。 果然赵慧妍如陶西辰所料的,派身旁婢女拦住意图追出去的陶朔语,他走出将军府大门时还能听到妹妹哽咽的叫唤,但他终究没有转身。 将军府的客房内,陶朔语靠坐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 外头已是夜深人静,但她迟迟无法入眠。她站起身,身上包裹着金云阳送的狐裘,推开窗,水灿的大眼无焦距的望着外头夜色如墨。 天地一片宁静,她轻叹了一声,上辈子发生的一切已变,对于未来,她一无所知,也因此更心绪难平。 突然间,她彷佛看见夜色之中有人影闪动,她眨了下眼,以为自己看错,却在眨眼间,一名黑衣人来到她的房前,拍开了她的房门,她忍不住一声惊呼! “陶姑娘莫慌,是在下。” 陶朔语心一惊,在烛光中认出来人,月兑口而出,“韩大人?” 听到称呼,韩子安忍不住轻挑了下眉,身为金云阳的护卫,未曾有人称呼自己一声“大人”。 他压根不知在陶朔语的心中,始终视他为上辈子的从三品指挥同知,称他一声大人并无不妥。 韩子安进屋,陶朔语这才看清他身后背着人,她因认出来人而小脸倏地一白,“二哥?” “陶姑娘让让,容后在下再向姑娘解释。”韩子安将陶西辰给放在床上。 陶朔语这才看清楚趴在床上的陶西辰肩上有把已折断的箭杆。 韩子安神情严肃地拿出随身所带的伤药,正要处理陶西辰的伤口时,门外却响起了不小的骚动。 陶朔语急急地转过身,就见韩熙明在赵慧妍一脸焦急的陪伴下,带人踏进房内。 韩熙明冷冷目光扫过屋内,几个大步走到床边,低头看到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陶西辰,啐了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就凭你的花拳绣腿还妄想劫狱,根本是嫌自个儿的命不够长!” 陶西辰的脸色因忍疼而苍白,口气依然倔强,“纵使草民不要这条命也与将军无关。” 看他几乎要痛晕过去还咬牙不服输,韩熙明的脸色更冷。 赵慧妍连忙派人叫来府医,替他医治。 陶西辰的伤在右肩,被弓箭所伤,当时要不是有韩子安突然出现推他一把,这箭就直接插上他的心,送他去见阎王。 “小鱼,跟我到一旁去。”赵慧妍说道。 纵使是自己的兄长,但赤身救治,小鱼还是不该在一旁看着。 陶朔语不愿,正要开口,陶西辰咬牙说道:“小鱼乖,跟夫人去吧,这儿血腥味重。” 赵慧妍轻握着她的手,将人给带到了隔壁屋内。 第十六章 偷偷出府救青竹(2) 陶朔语一走,韩熙明立刻目光如炬的盯着韩子安,“你为何在此?” “回将军,”韩子安开口,口气没有太大起伏,“少爷返京前,特命属下暗中保护陶姑娘安危。” 韩熙明一哼,真没料到金云阳还是个多情种,连自己最为倚重的贴身护卫都能舍得。 他忍不住怒道:“要你护着姑娘,你护着就是,跑去跟陶二掺和什么?” “回将军,属下也是莫可奈何。”韩子安一脸正经八百,“陶二公子乃姑娘手足,手足出事,姑娘肯定心伤,姑娘心伤,少爷必然震怒。属下今日所为不过是替将军解忧,以免少爷回到戎城,大闹将军府。” 韩熙明双目一瞪,韩子安是金云阳手中的狼卫,果然什么人养出什么兵,主子就是个口无遮拦、逞凶斗狠的,手下也不是什么温和良善之人! 韩子安看出韩熙明心中气恼,面上依然毫无波澜。金云阳都拿他的死人脸没办法,更别提韩熙明。 “瞧你这德行,”韩熙明手直指韩子安,怒气冲天的数落,“要不是我暗中派人盯着,你以为你逃得掉?” 关于这点,韩子安不否认,他出手助陶西辰劫囚时,两方交手,陶西辰受伤,他们败象已现,突然有另一群黑衣人出现。别人或许不知,但那一招一式,韩子安一眼就认出是将军府私卫助他们顺利逃月兑。他没有金云阳的没脸没皮,能把黑硬生生说成白,所以选择沉默。 只不过夜闯知府的地牢,四周高手防守森严令他有些意外,以他身手竟是连地牢的入口都无法接近—— 细思今夜点滴,竟像是有人暗中设局请君入瓮,等人劫囚。 只是他们在等的人是谁?陶西辰?还是将军的人?总不可能是金云阳……韩子安抱着剑,木着一张脸,脑子却飞快的思索,可惜金云阳不在此,不然该是可以看出点端倪。 “你主子离开戎城前,除了看护姑娘,还跟你交代了什么?” 突然其来的问句打断了韩子安思绪,向来神情木然的他,脸上难得露出迟疑。 韩熙明重重一哼,“老实交代,他是否有提及若陶家出事就尽可能扯上将军府,让将军府无法置身事外?” 韩子安有无数地方可以选择安置陶西辰,偏偏将人背回府里,纵使夜色之中有将军府的人掩护,但若真有心,未必不能寻到蛛丝马迹,这摆明了要让将军府与今夜劫囚一事扯上关系。 韩子安一个拱手,淡淡一句,“将军英明。” 简短四个字,换来韩熙明一声咒骂,“这小子还当真是胳膊往外弯!” 对于陶家的事,韩熙明由始至终都未打算要置之不理。只是他也有顾虑,他是驻守边关的武将,插手官府案件于法不合,他以为只要陶东朗并未涉案,终会还他清白,若他不顾法理,提前出手捞人,反而受人议论,对陶东朗将来名声有损。他虽对陶西辰不太看重,但却十分欣赏陶东朗。自己的外甥八成指望不上,但陶东朗是个好苗子,若能带在身边几年定也能成为军中栋梁,可惜他的重重思量在几个后辈眼中看来却是固步自封、畏缩怕事…… 韩熙明抿紧唇,看着被府医灌上安神药,已闭眼睡去的陶西辰。 府医己将伤口处理好,下人正在收拾。 府医拱手对韩熙明说道:“将军,公子箭伤极深,失血过多却未伤及要害,需静养数日,暂无性命之忧。” 韩熙明听到人死不了,便立刻站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在隔壁内室的陶朔语看到将军离去,立刻回到了房内,屋内已被下人收拾干净,没有方才的慌乱血腥。 府医留下一名药童看顾陶西辰,对陶朔语身后的赵慧妍拱手行礼后离去。 赵慧妍站在花厅,不好进内室探望,只低声对陶朔语说道:“你兄长无事,你就放宽心。时候已不早,你早点歇息,一切待天明再说。” “谢夫人。” 赵慧妍微笑,拍了拍她的手,转身离去的瞬间,眼神微黯,明眼人都看得出方才将军离去时带着怒火,身为妻子,如今能做的也只能尽可能安抚。 陶朔语不顾劝阻,坚持坐在床边,陪伴已经熟睡的兄长,心中百感交集。 此时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盼着金云阳能在眼前,陪在自己身旁,似乎只要他在,凡事皆可迎刃而解…… 陶西辰昏睡了一天一夜之后转醒,人因失血而虚弱,但至少性命无忧。 外头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艳色的红,韩子安抱着剑走进来,看着陶朔语拿着亲自炖的小米粥让陶西辰食用。 直到陶西辰在陶朔语的劝说下喝完了一碗,他才口气平铺直述的说道:“姑娘之前买下的那个伶人,今夜要进府给荣政做小妾。” 陶西辰半卧在床头,手拿着陶朔语递来的帕子轻拭嘴角,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荣政此人他听魏久提过,一个京城来的监军,明明是个公公却是个之徒,来戎城后,魏久投其所好给他送过几个女子、男童,但这人性格怪异,在房内折腾人的手段不少,令人听了恶心,而青竹竟然…… “小鱼,看来这次你看走了眼,救回了个白眼狼。” 陶朔语脸色凝重,她比谁都清楚青竹并非趋炎附势之人,不然她早在戏班子时就有机会寻得富贵人家给自己赎身,而不是选择自己辛苦存着银两,抱着一丝微乎其微的期望,盼着有朝一日顺利替自己赎身,得到自由。 这几日因为陶西辰的伤,她竟将青竹遗忘,她的心因内疚而一疼——上辈子青竹能为了救她兄长而亡,这辈子为救她兄长出卖身子,对她又有何难? “韩大人,你可否出手救青竹?”陶朔语看着韩子安眼神露出祈求。 韩子安微侧了下头,并不理解陶朔语心中所想,面无表情的说道:“属下派人查得青竹识得知府的一位小妾,该名小妾也是戏班伶人,在一年前被抬进府,她是透过此人与荣政的义子连系,自愿进荣政后院。这是青竹的选择,姑娘此后无须再挂心此人。” “小鱼,子安兄弟说的没错,你别再去想那个白眼狼了。” 陶朔语失望一叹,她看出不论是二哥或是韩子安都不会出手救人,毕竟在他们眼中青竹就是个不相干又心术不正之人…… 此刻她的心中益发想念金云阳,她知道若是他在,他根本不会理会其他,只要她想,他便会做——不问缘由。 陶朔语心中堵得难受,却只能强迫自己挤出一抹笑,“我知道了。我在灶上还给二哥炖了鸡汤,我先去瞧瞧。” 陶西辰闻言也没阻止她,让她离去。 陶朔语踏上回廊,一脸若有所思。 这几日将军夫人因为陶西辰被救回府中,所以对她的看顾松了不少,身边无人看守。 她缓缓的停下脚步,以她的能耐,去救青竹定是以卵击石,但她做不到袖手旁观。看着天边夕阳如血,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赶在入夜之前见青竹一面,劝她打消念头。 她不再迟疑的脚步一转,直往大门而去。 守门的士兵见到她,立刻上前阻拦。 陶朔语谨慎的看着眼前士兵,一字一句清楚说道:“我要出府去药房一趟,替我二哥抓药。” 守门的两名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开口说道:“抓药一事,姑娘交代下人去做便成。” “我不放心交代旁人。”陶朔语微吸了口气,目光锐利的瞪向守卫,“怎么?你要拦我不成?还不快让开,不然等金少爷回来,我让他给你好看!” 士兵听到金云阳的名号,果然面露迟疑。 陶朔语心中忐忑,但仍扬起下巴,挺直背脊走出大门。 只是她的气势一出大门就一泻千里,她呼了一口大气,拍了拍胸,安抚跳个不停的小心脏。 要不是今日情势所逼,她还真做不出端出金云阳名号,狐假虎威,口出威胁。 定了下心情,她不再迟疑,飞也似的往康平楼走去。 青竹曾是康平楼里戏班子的伶人,此刻人应该在康平楼内等着荣政派人来接。 她急忙地赶到,却得知自己迟了一步,青竹已在半个时辰前就被送进荣政府里,陶朔语的脸色一白,几乎要站不住脚…… 她失神地转身离开康平楼,行屍走肉般要回将军府,对自己的胆小懦弱感到痛苦难受,她想救人,却连登门的勇气都无。 “姑娘这是怎么了?瞧你这小脸,可是有人欺负你?跟哥哥说说,我去替你讨回公道。” 陶朔语一时失神,没注意到来人,等她发现时,去路已被阻拦,她抬头看着眼前人,拳头因恐惧也因愤怒而握紧。 此人是荣政的义子荣进,背地里替自己的义父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若说荣政该死,荣进也该下地狱! 陶朔语退了一步,拉开两人距离,看着荣进身后还有四、五名家丁,她咬着牙,没有理会,绕过他要离开,没料到他手一伸,直接挡住了她的路。 “今日荣大人收了位小妾,姑娘可要跟着去热闹、热闹?”荣进伸出手,不顾陶朔语意图逃月兑,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姑娘长得标致,正好今天日子好,择日不如撞日,随我回去服侍大人,到时不会亏待姑娘的。” 之前荣进便看出荣政对陶朔语感兴趣,只不过碍于当时陶朔语身旁有个金家的二世祖,但如今金家二世祖返京,这姑娘现下只有一人,带进荣府玩玩也不是大不了的事。 姑娘家都重名声,荣进看准以她胆小的样子,事后也不敢闹开跟金家公子坦诚,想到可以玩弄金家二世祖的女人,荣进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陶朔语听到荣进的话,一把打掉他的手,啐了一口,“下流!” 荣进眼中的阴沉一闪而过,“你少一副清高的模样,一个村妇不知羞耻的跟在金大少爷身后跑,你也不是什么干净的。老子今天就是看上了你,就算你不愿,也得跟着老子走!” 第十七章 为民除害金云阳(1) 荣进伸出手,不顾大庭广众之下就要捉人,只是他的手还来不及碰到陶朔语,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喝斥。 “好一个仗势欺人的狗奴才!” 荣进心头一惊,才要转头看向声音出处,人已经被狠踢了一脚,直接扑倒在地。 金云阳的动作很快,没有一丝犹豫的对荣进出手,别人兴许会看在荣政的脸面上不敢得罪,但他从未有过这样的顾忌。 荣进痛苦的抱着肚子,蜷曲在地,除了疼痛之外,脸上更多的是惊惧。 这个金家的二世祖明明已经返京,就算得知陶家出事的消息赶回戎城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但现在怎么…… 看到金云阳,陶朔语眼眶一红,欣喜若狂的向他跑去。 金云阳伸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没事了,我回来了。” 陶朔语将头给埋在他的怀里,她有许多话想说,但也清楚此时此刻并非是开口的时候。 金云阳抱着她,缓缓地走向地上的荣进。 荣进吓得想躲,但因为被踢一脚,痛得站不起身,只能一脸恐惧的看着金云阳求饶,“金少爷,是小的错了!金少爷饶命!” 金云阳看着他的目光如同视他如死物,他伸出手,轻轻捂住陶朔语的双眼。 陶朔语微惊,在黑暗之中只听到金云阳轻柔的声音在头顶说道:“乖乖的,别看。” 他的话声才落,几乎同时,荣进的哀嚎夹着四周惊慌的尖叫传来。 空气中传来浓厚的血腥味,陶朔语还来不及开口,就被金云阳直接打横抱起,快速地转身离去,由始至终她都没机会看清。 直到被他放在马背之上,陶朔语才出声,“你杀了他?” 金云阳轻笑,“怎么可能,杀人可是犯法的。” 杀人犯法?陶朔语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他,一脸怀疑,他还会有此顾虑? 金云阳抬头与她四目相接,顾不得还在街上,手一伸,将她拉近,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没有多做解释。 陶朔语心中并不在意荣进下场,他就算是死也是罪有应得,只是——她的眼神一变,推开他想亲近的嘴,“贵人,你快去救青竹姊姊,再迟就来不及了!” 青竹?金云阳挑了下眉,他甫进城正好看到陶朔语急急地转进三水大街,他下马赶到康平楼,连口气都还没喘就教训了荣进,对青竹一事并不知情。 “出了什么事?” “青竹姊姊被荣政纳为小妾。” 金云阳皱起了眉头,这个荣政还真是令人恶心。 虽然不情愿,但是陶朔语开了口,金云阳也只能勉为其难的先将她交给金宝,去替她救青竹。 “把姑娘安全送回将军府。” 金云阳身旁有暗卫护着,金宝对自己的身手有自知之明,就不跟去荣府扯后腿,依令将陶朔语送回去。 甫到将军府,陶朔语与金宝远远就见将军府前有骚动,她的心一惊,以为有事发生,一靠近才看到自己伤还未痊癒的二哥正不顾阻挡的要离开将军府。 “二哥,你在做什么?”陶朔语连忙上前,伸手阻止陶西辰,“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陶西辰看到她,着实松了好大一口气,月兑口问道:“你是不是出府去救那个伶人?” 陶朔语纵使知道陶西辰知情可能会气恼,但还是老实回答,“是。” “你真是个傻的!”陶西辰松口气之余,果然忍不住怒道:“人家要走她的富贵路,你何苦非要阻拦,你以为她会感激你不成!” 陶朔语紧咬着下唇,知道陶西辰对青竹的成见太深,听不进任何解释。 “陶二公子,这天都暗了,有话不如等进府再细说。” 陶西辰听到声音,这才注意到跟在一旁的金宝,看到他就代表着……陶西辰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急急的寻着四周,却不见金云阳的身影,他同时也发现,原本拦着他离开的韩子安也不见了。 他的脸色一沉,瞪着陶朔语,“你别告诉我,你让金云阳去荣府救人?” 陶朔语硬着头皮点头。 陶西辰再也忍不住伸手,用力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说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随便小狗、小猫都救,也不怕以后把命都搭了。” 陶朔语捂着被弄痛的额头,心中有些委屈,“二哥,那不是小猫、小狗,是人命。” 以往二哥最是纵着她的善心,如今连二哥都变了…… “人命?你在乎别人的人命,却开口让金云阳替你救人,你心中可有将金云阳的性命安危放在心上?” “贵人武功高强,别人伤不了他。”在陶朔语的眼中,金云阳就是无所不能。 陶西辰对天一翻白眼,气得不想再跟她多言。 看着陶西辰转身进了将军府,陶朔语轻声一叹,看着荣府的方向—— “还傻愣站着做什么?”陶西辰对她吼道:“还不进来!现在才知担心,早干么去了?” 陶朔语低头不发一语,陶西辰看她心虚的样子,忍不住又想骂她几句。 金宝却在一旁开了口,“二公子当知少爷视姑娘如珠如宝,舍不得旁人责骂一句。” 提到金云阳,陶西辰果然闭上了嘴,大步的走在前头。 “谢谢你啊,金宝。” “这是小的职责所在。”金宝可担不起这一声谢,“姑娘回府歇会儿,少爷很快就会平安归来。” 陶朔语轻应了一声,转身踏入将军府大门。 虽说荣政今日纳了个小妾,但从他来到戎城之后,入府的女子、男童不少,所以今日府里多了个新人,府第内外与以往并无不同。 金云阳原以为将青竹带走不过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有他的护卫在,不用他出手就能如愿,却没料到荣府的护院身手不凡,竟跟他的暗卫打个不相上下。 他看着四周短兵相接,微扬了下嘴角,有意思。看来他小瞧了这个荣政——他府中的手下可不是随便可得。 他眼角余光看到一个小厮慌乱逃月兑的身影,眼神一黯,几个大步向前,一脚踢开试图挡住他的护院,踪身一跃,捉住了他的脖子。 “荣政呢?” 小厮双脚离地,一张脸因无法吸气而涨红,挥动的手指了个方向。 金云阳的目光看了过去,用力的将人丢到一旁,直往后院而去。 前头的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房里正在兴头上的荣政,他只着亵裤、赤果着上身,手里握着鞭子抽着蜷曲缩在地上的赤果女子,这是他义子孝敬给他的小妾,长得挺好,还挺倔,这一下又一下的鞭子下去竟是一声不吭,令他更加兴奋,但偏偏有不长眼的拍开了大门。 他气愤的回头一吼,“是哪个混帐玩竟儿,竟敢——” 他的话声因为脖子被用力掐住而隐去。 金云阳因房内婬乱且混着的血腥味而皱起眉头,但他眼也不眨地加重手劲,“荣大人,叫你的人退下。” 荣政一脸惊恐的看着来人—— 金云阳?这个二世祖明明已经被他用计谋骗回京了,为何此刻仍出现在戎城? 大祸临头的他压根不知金云阳自始至终都未曾打算回京,他不过是心中另有盘算,所以才离开戎城,然而始终未离开云州。 金云阳见荣政不出声,手顿时往上一抬,“叫你的人退下!” “退……”荣政的脚已离地,只能困难的挤出声音,“退下。” 身后的刀刃声随即一停,金云阳这才微松开力道,侧身给了自己的侍卫一个眼神。 一名侍卫上前,解上的披风,双手恭敬地奉上。 金云阳接过,直接丢到青竹身上。 忍着身子的疼痛,青竹颤抖着手用披风包住自己的身体。 “愚妇。” 青竹听到金云阳冷哼,身子不自觉的一抖。 “贵人说的极是,奴家确实愚昧。”她露出一抹苦笑,声音有些虚弱,“但奴家出身低贱,这是奴家唯一能想出的法子。” 纵使她明白到荣政身边也未必能救陶东朗,但陶家对她有大恩,所以就算只有一丝可能,她也想要试一试——至于耻笑……她早已习惯。 金云阳抿着唇,青竹简短的几句话令他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语气和缓了些许,“起来。不论你愿或不愿,小鱼要我带你回去,你就得跟我走。” 提到陶朔语,青竹心中一暖,脸上的笑添了丝无奈,“奴家……站不起来。” 金云阳皱起了眉头,看向荣政的眼神更多了厌恶,他对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 方才月兑下披风的侍卫上前,蹲到青竹的面前,低声说了句,“得罪了,姑娘。” 侍卫伸出手,将她给抱起。 青竹有些惊讶,虽然这名侍卫特地压低了声音,但在戏班子待久了,她看多形形色色、千娇万媚之人,所以仅是几个眼神,她便知这个抱起她的黑衣侍卫是名女子。 她心中的暖意更深,看向金云阳的眼神更带着感激。 在众人眼中,她是个下贱伶人,但这个时候他却依然能顾念她的颜面,纵使她深知他这份体贴是来自陶朔语,她也心存感激。 因为荣政还在金云阳的手中,无人敢上前拦阻青竹被侍卫抱离荣府。 青竹一走,金云阳的手劲越来越大,荣政慌乱地拍打他的手,一张白胖的脸涨红,只要再多用点力就能让他去见阎王。 “金公子,”突然有人自外疾步而来,“荣大人乃朝廷命官,若在戎城出事,将军难辞其咎。” 金云阳的目光懒懒地看向声音出处,此人虽一身护院的打扮,但眼底的戾气未能隐藏,他松开了荣政,不顾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直视着护院,“你是谁?” “下官乃武卫营武卫,曹达。” 金云阳耻笑一声,“好一个武卫营武卫,竟沦落成了个阉人的护院。” 曹达听着嘲讽,面上并无波澜,“荣大人乃朝廷命官,为戎城监军。” 第十七章 为民除害金云阳(2) 金云阳低头看着地上狼狈喘息的荣政,“荣政啊荣政,一个阉人混到你现今这个位置,你确实有点儿本事,但你千不该万不该犯到我头上。你说说——你犯事,我一刀砍了你脑袋,是不是还能被天下人赞一句为民除害?”看到荣政开口欲言,他动作快如闪电的解开腰中软剑,直指荣政颈项,“我知道,你必定想昧着良心说你光明磊落未曾犯事,但又如何,随意给你捏造几个罪名,说你犯事就成了。” 这个疯子——荣政惜命,吓得要往曹达身旁爬去。 曹达冷眼看着金云阳,“金云阳,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金云阳的眼底锐利一闪,在曹达来不及反应之前,脚用力的一踩,空气中同时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和荣政凄厉的尖叫。 “你——”曹达脸色大变,蹲下来一手扶住荣政,一手拿着刀直指金云阳。 “他断了人家姑娘一条腿,我不过是以牙还牙替姑娘讨回个公道。若要告上官府,请便。”金云阳浅浅一笑,“曹达,你护着一个无根的公公,任由他私下纳妾,此事若传回京里,不知你是有罪还是无罪?”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曹达抿着唇,荣政纳妾并非这几日之事,来到戎城,荣政身边不单有义子寻来,还有底下人送上的女子、男童,这其中大部分都是穷苦出身的人家,若真出事,皆能用银两打发。 曹达奉命带人护着荣政来到戎城,荣政胡天胡地,他冷眼旁观,只是尽守本分。 荣政捂着断腿,一张脸惨白,“这些个都是荣进的妾室,与我无关。” 荣政不单在戎城甚至在京城都有好几房妾室,但对外都统一口径,就算大伙心知肚明这都是供荣政玩乐,但也没人敢管。他没料到来到戎城,竟会遇上这个横空出世的二世祖 “是吗?”金云阳早知道他们义父子之间玩的把戏,耳里隐约听到前头的哀嚎声,他扬起嘴角,“那我可得向他的妻妾们赔个罪。方才在康平楼,我不小心手滑了下,剑不长眼的砍了荣进一刀。” 荣政的心头一震,顾不得自己的腿伤,惊慌的问道:“你……你对阿进做了什么?” “荣大人别急,其实也没什么。”金云阳一脸无辜,“只是让他跟荣大人一样罢了。” 荣政的脸色更是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其实细细一想,荣进既是大人的义子,自然也得跟大人一样是个无根之人才是正理,以后不是父子却更似父子,挺好、挺好!” 金云阳嘲弄的话一字一句打得荣政面如死灰,荣进是他的义子却也是他大哥唯一的儿子,是他们荣家世上唯一的独苗,今日却被金云阳给毁了—— “金、云、阳!”荣政咬牙切齿,“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跟大人比起来,我应该还算是个依法行事之人。”金云阳自知不是个好人,但是跟荣政比起来,他真的算得上良善。荣政纵使气得巴不得杀了他,但却拿他莫可奈何,因为荣政比任何人都更担心他不管不顾的将事情闹大。 他就是个疯子,可以为达目的拼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 荣政愤怒的大吼了一声,气血攻心的吐了口血,晕了过去。 “没劲儿。”金云阳不顾一旁曹达冰冷的眸光,踢了踢荣政,“这样就晕了。” 曹达握着刀把的手一紧,但终究没有出声让人拦阻离去的金云阳。 金云阳带着人马离去,曹达双眼覆满寒冰的看着晕厥的荣政,久久才让人将荣政扶上床,请来府医救治。 金云阳离开荣府,一心只想赶回将军府,只是才上马,韩子安便出现在身边,他不由面露嫌弃。对于打扰他与陶朔语相处的人事物,他都深恶痛绝。 韩子安心塞,但还是上前低语了几句。 金云阳满心不悦,他回戎城都未能好好跟陶朔语说上几句话,偏偏还有个讨厌鬼得救。 “走吧。速战速决。”金云阳一踢马月复,往大牢而去。 韩子安立刻带人跟上,上次随着陶西辰来救人却没将人救出,实在有损颜面,所以这次说什么也得把人救到手。 至于救了人可能会给将军府带来麻烦,这点不在韩子安考量之中,金云阳更是想都没想过。 虽然大牢戒备森严,但这次金云阳一行人有备而来。 金云阳顺利的走下地牢阶梯,正好见到狱卒对陶东朗用刑,他眼也不眨趁着狱卒不备,抢过狱卒手中烙铁,反手将烧红的烙铁印到狱卒脸上。 狱卒吃痛,捂着脸大叫,金云阳用力踢了一脚,将人重重踢得撞向一旁的石墙,瘫软在地。 陶东朗被绑在木架上,满头鲜血,吃力的抬起头看他,他的耳际全是金云阳带人劫囚的兵刃交接声。 金云阳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站定,看他遍体鳞伤,一身狼狈,不由挑了下眉,丢了一句,“你与青竹此刻倒像是对苦命鸳鸯。”随即没再多言,只让一旁的韩子安去将人解下。 “你这么做是错的。” 听到陶东朗都被虐得只剩一口气还想说道理,金云阳不由嘲弄一笑,“本公子要不是不愿见小土妞难过,也懒得费心思救你。陶大,用你的眼睛仔细瞧瞧,对你动手之人可有一个是你所熟悉的?” 陶东朗早就知道对他动手的都是生面孔,但他已是阶下囚,纵使看出古怪也无力反击。 “陶大,我懒得跟你废话,你若还想留着命替自己洗清冤屈就乖乖跟我走。” 陶东朗被解下绳索,身子因虚弱而摇晃,但还是咬着牙挺住,“你带我离开大牢,就不怕官府办你?” 金云阳的神情彷佛听了个笑话,“我若怕,就不会做,我还巴不得他们找上门来。你还能骑马吗?” “当然。”被吊打了许久,陶东朗几乎没了力气,但凭着一口气,他还是咬着牙点头,坚持无须人扶持,摇晃的走出地牢。 踏出地牢,抬眼望去,外头已是一片漆黑,天空竟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天气冰寒,他脚步踉跄了下,吐了一口血。 金云阳嫌弃的看着他,“算了、算了,你还是坐马车好了。不然你一口气没喘上死了,我岂不是白费力气救你。” 陶东朗没好气的瞪着他,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陶东朗被韩子安扶坐上了马车,上头竟然已经有位大夫等着照料他的伤口,他在心中咒骂了一声。 看样子金云阳早就将马车备好,问他骑马与否,不过只是想要羞辱他罢了。若非逼不得己,他真不愿被金云阳所救,这厮在他眼中就是个混帐。 金云阳回到将军府,交代下人好生照料陶东朗,便迫不及待换下自己沾了血腥的衣物,净身之后,一身清爽的去寻陶朔语。 陶朔语此刻正在西厢房外的院子里不安地走动。 青竹被救回将军府,府医领着医女正在厢房里医治,全然不知道屋内的情况。 金云阳大步踏进院子,她一看到他便激动的跑向他。 “青竹姊姊伤得很重。”在青竹被抱进府时,她只来得及瞧了一眼,就被送她回府的侍卫给请出了房,“她能活下来吗?” 金云阳一把抱住她,对她开口不是关心他而是问起旁人,心中有些委屈,但还是低声回答,“去迟了一步,所以受了点罪,但她不会有事。” 陶朔语的眼眶微红,强忍着眼泪,“她是为了救我大哥。” 金云阳才不在乎她到底为了救谁,只在意陶朔语心中难受,“待她痊癒后,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得以安享余生就当谢过了她。” 这是金云阳认为最好的安排,陶朔语闻言却是五味杂陈。 “小土妞,你怎么净想着别人?我这一路奔波回戎城,不单没能好好歇口气,连口热汤都没得喝。” 陶朔语闻言,神情一怔,她因为记挂青竹并不感到饥饿,如今才惊觉此刻已是月上树梢,方才下的那场雪都停了。 “贵人等会儿,我立刻去给你弄吃的。” 金云阳见她急切的模样,嘴角一扬,他就是乐见她只一心专注于他。 他双手背在身后,大步的跟她进灶房。分离十数日,他现在压根不想跟她再分开,至于受伤被他救回将军府的陶东朗——这个时候他理所当然的将人丢到脑后。 陶朔语手脚俐落的做了几道菜,还请下人送了一份给将军夫人,这几日因为陶家的事给将军府带来叨扰,她心中有愧疚也有感激。 赵慧妍欣然接受了陶朔语的好意,毕竟她的手艺好,或许将军回府吃了小姑娘的饭菜,能看在吃人嘴软的分上,按捺下怒火。 将军府收留陶西辰和青竹并不是了不得的大事,但陶东朗不成——陶东朗原被关在大牢之中,现在却浑身是伤的被金云阳带回来,赵慧妍知道以外甥的性子,肯定不是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将人救出。 看着桌上的饭菜,她叹了口气,将军这几日才为了陶西辰劫囚一事与知府有过交锋,好不容易才保下了陶西辰,现在金云阳一回戎城就直接闯了地牢——她揉着发疼的太阳穴,不知要如何善了。 陶朔语摆桌在陶西辰休养的屋里,她的胃口不好,但还是在金云阳强迫下陪他吃了点东西。 一旁的陶西辰吃得挺欢,两大碗的饭下肚后,竟又添了第三碗,这令陶朔语有些惊讶。之前,她二哥还一副生无可恋,食不下咽的模样,如今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方才陶朔语在灶房忙时,陶西辰已经从韩子安的口中得知陶东朗被救回将军府,他不放心的赶去探视,耳里听着陶东朗骂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他就知道大哥不单没事死不了,还很快就会复原,所以此刻他心情飞扬,大口吃着饭菜,开心得不得了。 至于金云阳用什么方式把人给救出来,他也不担忧,毕竟金云阳敢出手就一定有了后招,所以如今他可以放下心中大石了。 不过经此一事,他更觉权势富贵重要,所以待身子好了之后,他肯定要好好想清楚,将来干番大事业。若有万一,他也能像金云阳一样随心所欲,护着自己想要护着的人。 第十八章 一山还有一山高(1) 天才微亮,戎城街道突然紧张了起来,数十个官兵团团围住了将军府,得到消息的赵慧妍冷下了脸。 她清楚官府来人的缘由,昨夜将军未归,如今府中只有她一个正主,她站起身,纵使心知肚明金云阳有错,但她依然得站在他身后撑着——她带下人往大门的方向而去,只是人才走到半路就遇上另一头过来的金云阳。 “舅母,可用膳了?”金云阳淡笑问道。 这个时候,赵慧妍可没心思用膳,“你这孩子,官兵都上门来捉人了,你还像是在玩似的。” “舅母放心,我有分寸。你就回屋去用膳,外头的人交给我应付。” “我知道你能应付,只是这是将军府,我不能置身事外。别忘了,好歹你舅母还有个诰命在身,要捉你,得我点头。” 赵慧妍性子温和却极其护短,除了自己的夫君和独子外,这人世间最在意的就是金云阳。 金云阳闻言一笑,也不再拦着她,毕竟姑母不是陶朔语,若真见血,也不怕舅母会夜不成寐。 带人包围将军府的知府看到跟在金云阳身旁出来的赵慧妍,拱手一礼,“将军夫人,下官前来捉拿要犯,还请夫人切勿插手。” “要犯?”赵慧妍装出一脸的茫然,“这之中该是有所误会,堂堂将军府岂会有要犯?” 知府一听就知道赵慧妍要保金云阳和陶东朗,若非情势所逼,他也不愿来将军府逮人,他紧紧握住藏在官袍宽袖下有些发颤的手。 “大胆金云阳,罔顾王法,闯入官府大牢劫走要犯陶东朗,快快将人交出来,别让将军府上下为难!本官可以看你在幡然悔悟的分上,予以轻判!”要不是声音带着轻颤,知府的话倒是义正词严。 金云阳似笑非笑的盯着知府,“可惜我胸无点墨,幼时便被夫子批为朽木之材,向来不知悔悟其义,所以大人想要陶东朗,我不可能交给你。” “大胆——” “吵死了,大胆、大胆的吼着,你不烦,我都烦了。”金云阳瞪了知府一眼,“你跟我说说,陶东朗所犯何罪?” 知府被个白身当众质问,面子有些挂不住,偏偏将军夫人护犊子,站在一旁压阵,他只能忍着气,开口说道:“陶东朗私卖官粮,中饱私囊。” “证据。” 金云阳轻飘飘两个字,令知府一时语塞。 “还在查。” 金云阳一哼,“若是还在查,便是无凭无据,陶东朗就是无罪。” “这是强词夺理!”知府的唇一抿,飞快的说道:“先前本官已与韩将军解释,纵使陶东朗私卖一事尚无证据,但他身为捕头,奉令看守粮仓却致官粮短缺,他便难辞其咎,本官办他一个办事不利之责并不为过。” “好一个办事不利之责。”金云阳一脸嘲弄,他不客气的直言,“你当天下人全是傻子不成,你也说了陶东朗是奉令守粮仓,身为朝廷命官,对他委以重任的你又该当何罪?” 知府一时哑口无言,“你这是欲加之罪……” “是否是欲加之罪,自有朝廷定夺。” 知府一张脸被他气得通红,“这等小事,你还想告回京里去?” “小事?”金云阳啧啧出声,“真没料到这话会出自个朝廷命官之口。民以食为天,朝廷向来视为重中之重,以丰补歉的粮仓出事,在大人眼中竟只是小事一件。 单凭你今日这句话,只要传回京去,你这顶乌纱帽可以不要了。” 金云阳的态度轻慢,所言似是不成理却又令人一时无法反驳,但不论如何,知府今日非得把陶东朗捉回去不可。 陶东朗从一开始便是他的代罪羔羊,若无法让他顶罪,他的一生就毁了! “是非对错非你所能断定,”知府扬起下巴,硬着声说:“把人交出来。若陶东朗真是清白,本官自会还他一个公道。” “还他公道?陶东朗都被你的人打得只剩一口气,若再把人交给你,我怕他等不到公道那日就魂归西天了。” 知府闻言,脸色一沉。今日带来的捕快里头有不少是跟着陶东朗出生入死的兄弟,这几日因为他下令押了陶东朗,所以官府的气氛诡异,有好几个捕快三不五时便到他跟前来求情,都让他打马虎眼压下,最后有几个捕快见他不松动,竟是连当差、当值都不来,如今刑求陶东朗的消息一出,怕是又要折腾。 果然知府带来的捕快有好几个闻言,原本拿着长矛指着将军府,这下都突然站直身子,一脸怀疑的看过来。 知府心中咒骂,但面上不显,内心深处对陶东朗又妒又恨,不过一个小小的捕头,在官府中,俨然以他为首。 金云阳不愿交人,他带来的捕快也不听他的命令捉人,知府可以说是丢尽了脸面,正在僵持不下之际,有马蹄声远远传来,看到由远而近的人马,知府松了口气。 “将军!”他连忙对下马的韩熙明一个拱手。 韩熙明扫了他一眼,轻应了声。 金云阳与韩熙明目光相接,反应只是嘲讽的撇了撇嘴。 “这是怎么回事?”韩熙明在营中得知有官府人马包围将军府就立刻赶了回来,看眼前阵仗,不用多问就知道又是金云阳惹来的事。 “金公子昨儿个夜里带人闯地牢,带走了陶东朗。”知府在一旁急急说道。 韩熙明惊讶之余又不感意外,这小子都能不顾自己爹的死活,闯大牢劫囚又算什么。 “大人先回吧,日后本将军自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知府的表情一僵,原以为将军是个明白人,就算要护短,至少也会命金云阳先将陶东朗交出来,万万没料到将军竟是出声打发他离去。 “将军,陶东朗身犯重罪——” “不过就是办事不利、未尽职责,能是什么重罪?”韩熙明不客气的打断了知府的话,想想这阵子他过得实在憋屈,他光明磊落了一辈子,却因所信非人铸成大错,为了颜面他思前顾后,原本妄想要把军粮之事压下,但最后与自己手中狼卫谈过后,他选择连夜写了奏摺,也未经过荣政,直接说明缘由请罪,末了还请朝廷尽快补足军中粮草,今天一早送往京城,丢人就丢人,被责罚也认了,总比为了一丁点面子让粮仓空着、将士们饿肚子强,“若真要论处,不单本将军,就连大人都难逃此罪。” 知府的脸色难看,听听这野蛮的口气,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就跟金云阳简直一模一样! “横竖大伙儿都有罪,不如就早日将事情了了。”金云阳淡淡的开口,朝一旁的韩子安看了一眼。 韩子安立刻会意,转身进了将军府。 韩熙明挑眉看着金云阳不寻常的举动,“你又想做什么?” “舅父,”金云阳懒懒说道:“有点耐性。” 韩熙明嗤之以鼻,最没耐性的人要人有耐性,真是可笑。 第十八章 一山还有一山高(2) 没一会功夫,韩子安就把关在将军府地牢里的人给拉出来,其他人并不认识魏久,但知府却与之有过数面之缘,原本与他接头无须知府出面,但是魏久为人小心,要求见他一面,亲耳听他同意才愿意做买卖。 前些日子,知府听荣政所言,明明已经送此人去见阎王,此刻怎么会出现在金云阳的手中——知府只觉得手脚有些发软,若是追查到底,自己罪责难逃…… 韩熙明打量着来人,“这人是?” “魏久。” 金云阳的回答令韩熙明内心一震,他在查军粮流向时,军中仓使自尽,最后只查到魏久头上。只是此人狡滑,在乡野之中长大,练就了一身遁逃之术,所以他虽派人追查却数次让魏久月兑逃,魏久家中也早一步人去楼空,消息眼看就要断了,如今找到此人,真相大白之日指日可待。 “舅父,人就交给你,你自己看着办。” 魏久受了伤,被韩子安扶着,金云阳自认不是君子,但深知防祸于先的道理,在事发之初便已经派人出手捉住魏久,还将魏久的家人扣住。 魏家十数口人命落到了金云阳的手中,魏久是私卖头子,自知死罪难逃,衡量结果后,爽快地接受金云阳的条件,保全了家人性命。 这是个聪明人,金云阳向来喜欢跟聪明人交易。将人交给韩熙明,金云阳就彻底撒手不管,有时间他情愿绕着他的小土妞。 金云阳扶着赵慧妍离去,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丢了一句,“舅父,记着——别再眼盲心瞎,所信非人。” 韩熙明脸色微红,暗骂了声死小子,他早就怀疑知府,要不是苦无证据也不会任由他蹦躂,早把人捉了。 如今有了魏久,他当然不会把魏久交给试图把人带走的知府,一声令下,将人带回军营审问。 “你捉了久哥?” 金云阳吃着陶朔语亲手烙的大饼,心情有些不太好。 对陶西辰来说,魏久有救命之恩,但之于他而言,魏久就是个陌路人,所以捉他定罪,对他并没有半点负担。 陶西辰也看清这点,所以虽然心想,但也没有真的不知趣的开口要金云阳保人。 “他的家人我已承诺会加以照料。”这次他难得大发善心,只要魏久据实以告,便不会牵连魏家其他人。 金云阳轻飘飘的一句话令陶西辰叹了口气,“你也算是个好人。” 金云阳才不想当什么好人,他的所作所为追根究柢都是为了陶朔语,偏偏她就是个没良心的——一大清早得知陶东朗人在将军府,一溜烟就跑了,连陪他吃顿饭都没心思。 这一阵子的相处,陶西辰已弄明白金云阳的心思。这个人性子冷,只有面对小鱼的时候有点儿笑脸,如今这副别人欠他百八十两银子的表情,肯定也跟小鱼有关。 陶西辰一边咬着大饼,一边说道:“你也别不开心,你早点把小鱼娶回去,她一旦成了金家妇,别说我大哥,就算我家老三想见她,还得要你点头。” 陶西辰这话说得不假,嫁入金家,成了深闺妇,未得夫君首肯,陶朔语也不能抛头露面,就算见自家兄弟也得夫君应允。 陶西辰不认为自己这番提点是吃里扒外,从金云阳出手相助陶家开始,在他眼中,金云阳就已经不是外人。 金云阳闻言眼睛一亮。成亲?这辈子他本来不打算娶妻生子,但对象是陶家小鱼的话——看在她这么在意他的分上,他是可以考虑、考虑。 他脑子飞快转动,他舅父的脑子不太好,所以要处理军粮的事,少说得要十天半个月才行,那么等他完事的话—— “日子就定在腊月二十六。” 陶西辰咬着烙饼,愣愣的抬头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半个月,未免太急。 “我定的日子不错吧?”金云阳得意的看着陶西辰寻求认可。 陶西辰想不通哪里不错,但是他知道金家大少爷的脾气不太好,所以只能愣愣的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我们就说定了,婚事定在腊月二十六。” 陶西辰差点被口中的烙饼噎住,连忙喝了口豆浆,将烙饼给吞进嘴里,“等、等等,我——” 他想说他没同意,他只是认同日子挺好,但陶家不是他说了算哪! 话还没出口,只见金云阳已经一口吃下手中的烙饼,如风一般的起身离去,留给陶西辰一个潇洒的背影。 韩子安抱着剑,跟着离去前,给了陶西辰一个同情的眼神。 陶西辰登时只觉得自己完了。他木木的咬着手中的烙饼,只是当他把最后一块烙饼吃完时,他又想开了。 如今他被大哥逐出陶家,既然不是兄弟,大哥也没资格对他动手,毕竟他们不是一家人了——原本他还想着等大哥气消就立刻去下跪赔罪,但现在他决定,等小鱼嫁了之后,他再想办法回陶家去,重新跟手足们做兄弟! 第十九章 恩将仇报,以身相许(1) 陶东朗在狱中被刑求,但因为底子好,所以没有几日便可下床走动。只是在他踏出房门那日,却得知魏久坦言官粮全是知府交代,知府畏罪又咬出了荣政,在韩熙明派人捉荣政定罪前,他因畏罪逃亡,被他手下的武卫曹达识大义而亲手取了性命。 事情至此,也算是还了陶东朗一个清白,这一个个的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未尽忠君之事,死不足惜。 他被安排住在将军府西厢房的屋里养伤,与青竹静养之处只隔了一个小小的院子,只要开窗便一眼能见。 金云阳也不讳言这是他亲代,陶东朗不知这是什么安排,他也懒得费心探索,一如既往对青竹视而不见,不过这件事不难,青竹的脚伤太重,纵使痊癒也可能无法再如常人行走,所以这阵子她安分的待在屋内,他鲜少能见到她的身影。 “大哥,外头冷,你怎么出来了?”陶朔语亲手熬药送了过来。 今日下了场大雪,如今外头是雪白一片。 陶东朗对她露出一抹笑,“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陶朔语将手中的药碗先放到一旁,伸手扶他坐在回廊的木栏处。 看她小心翼翼,陶东朗的神情一柔,“大哥已经好了。” “府医说还得好生静养几日。”陶朔语这才转身拿药,交到了大哥的手里。 陶东朗接过手,没有迟疑,一口就饮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陶朔语在一旁看了都觉得苦,一看他将碗放下,就立刻给他塞了颗糖。 陶东朗品着口中的甜味,忍不住失笑,“你当我是那个金云阳?” 如今陶东朗也知道金云阳这么一个汉子爱吃甜,但还以为天下人都不晓得。 陶朔语甜甜一笑,没有应他,只是抬头时看到了陶南轩,“三哥。” 陶南轩回她一笑,手中拿着大氅细心地盖到陶东朗的肩上。 这件狐毛大氅是金云阳赠给陶朔语,陶朔语见陶东朗受伤便转手送给兄长,金云阳还因此不快了几日。 陶东朗原本不打算收下,但就为了让金云阳不痛快,故意接下了。 “大哥,你听到消息了吗?荣政死了。” 陶东朗正抚着大氅上柔软狐毛的手一顿,淡淡的轻应了一声,情绪并没有太大起伏。 陶朔语不由心中一叹,此人本是陶家最大的仇人,上辈子他明明活到了出逃灵州,却没想到现在竟这么轻而易举的死在自己的护卫手中。 “大哥,”迟疑了一会儿,陶朔语扭捏的开了口,“青竹姊姊是为了你才会给荣政做妾。” 不论青竹与大哥能不能有结果,她不希望大哥对青竹有所误会。 陶东朗抬头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心中有愧。” 陶东朗沉默无言。 陶朔语也没指望陶东朗开口,只道:“贵人知我心中有愧,开口说要认青竹姊姊为义妹。” 陶东朗平静无波的眼底闪过错愕,“她是个伶人,他竟然要认作义妹?这个金云阳,脑子是被驴踢了不成,嫌弃自己二世祖的名声不够响亮吗?” 陶朔语迟疑了下,实情是她为了青竹的伤势唉声叹气,月兑口说出若青竹非出身低贱该有多好。 当时金云阳想也没想的回道:“要让她不出身低贱也不难,我让我舅父——算了,还是我收她为义妹,这不就成了。” 她闻言,心中大喜,与金云阳热切商议,就这么将事情定下。 对金云阳来说,只要她开心,他收个义妹并不是太了不得之事,只是陶朔语现在面对兄长的怒火,硬是隐瞒一部分的事实。 陶朔语至今不懂为何兄长与金云阳两人非要针锋相对,但是她不聪明,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反正如今两人不会像上辈子一样是仇人,刀剑相向,对她而言就已经足够。 陶东朗没好气的睨了陶朔语一眼,“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贵人待我极好。” “一口一声小土妞,拿你当厨娘,对你哪里好?” “大哥,贵人并非将我视为厨娘,而是他只爱吃我亲手烹煮的食物,我乐于为他洗手作羹汤。至于小土妞也没什么,他以前还叫我小乞丐呢,小土妞可比小乞丐好听多了。” 小乞丐?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陶南轩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表情若有所思。 陶东轩无奈皱眉,“你真是个傻的。” “我本来就傻,”陶朔语咕哝,“大哥又不是不知道。” 陶东朗闻言,再无法跟陶朔语说下去,“叫你二哥过来。” 陶朔语面露迟疑。 “怎么?现在我还叫不动他不成?”想起陶西辰,陶东朗又是一阵不快,他被救回府那日,陶西辰来看了他一眼,被他骂跑了之后,这几日都不见踪影。 “二哥说,暂时不跟你做兄弟。” 陶东朗闻言,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阵猛咳。 陶朔语一急,连忙拍着他的后背,陶南轩转身进屋倒了杯水出来。 陶东朗接过,喝了一口,顺了口气才道:“他是因为答应了金云阳与你的亲事,害怕被我责罚,所以才说这话,对吗?” 陶朔语目光不安的看了一旁的陶南轩一眼,老实的点头。 陶东朗实在觉得有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弟弟真是倒了楣,“立刻去把人叫过来。” “去吧。”陶南轩温和的对陶朔语说道:“有我在,不会让大哥对二哥动手。” 陶朔语心中怀疑,但是面对大哥盛怒,她还是乖巧的去叫人。 “这个陶二,当真是越活越回去。” “二哥所为或许冲动,但也是为了陶家。”陶南轩接过陶东朗手中的杯子,他对陶西辰私卖一事一开始是惊愕,但过后却有更多的内疚心疼,“说到底,也是为了我。” 关于这点,陶东朗无法否认。三弟自小聪慧,不单二弟对他抱有厚望,他也不例外——不论发生任何事,他都不愿意担误了陶南轩。 “你为了我的伤,数日未归,可送了消息回书院?” “前几日已派人送信。昨日收到回讯,夫子过几日就到将军府。” 陶东朗有些受宠若惊,“我身子已经大好,怎好让夫子舟车劳顿?” 陶南轩一言难尽的看了兄长一眼才道:“夫子前来不是为了探望大哥,而是为了金云阳。” 陶东朗一时面子有些挂不住,“你的夫子又跟金云阳有什么关系?” “金云阳幼时曾拜在夫子门下。”陶南轩不是很情愿的解释,“之前夫子便曾向我开口想替金云阳定下与小鱼的婚事。” 陶东朗眼底锐光一闪,“之前怎么未曾听你提及?” 陶南轩心塞,他很想将金云阳在书院野蛮的行径一吐为快,但现在说出来,除了更让陶东朗气恼之外,又能改变什么? 如今他们在人家的屋檐下,往轻点说,此次金云阳出手是对陶家雪中送炭;往深点说,金云阳可说是陶家的再造恩人。若无金云阳,这次陶家无法全身而退。 他虽不喜金云阳,却也无法昧着良心不说一声感激。 “自小大哥便挂心小鱼,如今有了强硬之人照料,不论陶家将来如何,你我也都能安心。”许久,陶南轩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 陶东朗沉默的看着院中飞雪,久久不言。 空气中的沉默,直到陶西辰到来才被打破,除了他之外,身后还跟着陶朔语和金云阳。 陶东朗冷冷的看着陶西辰。 陶西辰被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虚张声势上前,扬起了下巴,“陶大官爷,你找我?” “你叫我什么?” 陶西辰立刻一萎,脖子一缩,嗫嚅的唤了一声,“大哥。” 金云阳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耻笑。 陶东朗听着金云阳的笑声特别刺耳,目光转向他。 金云阳对他一挑眉,正想开口嘲弄几句,自己的袖子就被陶朔语轻扯了扯。 他的嘴一撇,叫了一声,“大哥。” 陶东朗一脸清冷差点没维持住,怀疑自己幻听。“你……叫我?” “是啊。”为了陶朔语,金云阳决定当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小土妞要我叫,我只好叫了。” 这口气,难不成叫他一声大哥还委屈了——陶东朗深吸了口气,忍住了气,“你来了正好,你与小鱼的亲事,我也不是不能同意,不过身为小鱼的兄长,我还是得问上几句。” 金云阳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静了一会儿,陶东朗才道:“我听闻你原本打算一生不娶妻?” 金云阳看了陶朔语一眼,就见她也是睁大了一双眼盯着他,模了模鼻子,“就是改变主意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令陶东朗摇头,“看来,金公子就是个三心二意之人。” “大哥,没事的时候跟三哥多学学。” 听到自己被叫三哥,陶南轩的心颤了颤,实在有些消受不起,嘴角却还是只能依礼挂着温和的浅笑。 “多读点圣贤书,虽然有些学问挺多余,但不可否认还是能学点道理。像我这样,不可说是三心二意,而是万事不可千篇一律,必须因人制宜,因为是小土妞,所以我想法变了。” 陶朔语闻言,忍不住露出一抹笑。 金云阳拉了拉她的手,“你大哥是粗人,根本不懂。” 看着两人甜蜜蜜的样子,又莫名被评了句粗人,陶东朗觉得不需要再想法子给金云阳添堵,否则最后气死的可能会是自己。 第十九章 恩将仇报,以身相许(2) “好,这门亲事我允了。” 陶朔语露出惊讶的神情,原以为要过兄长这一关不容易,却没料到—— 陶东朗没有看她一脸惊喜,目光须臾不离金云阳,“只是长兄如父,你想娶我陶家女,就老老实实的跪下向我磕上三个响头。” 陶朔语身子一僵,“大哥……” 陶东朗抬起手,阻止了陶朔语的话,“若他只顾颜面,连给陶家这点尊重都做不到,我又如何信他娶了你之后,真能不介意你的出身,将来敬你、爱你一生一世?” 陶朔语迟疑的看向金云阳,原以为他会暴怒,却没料到他竟只是一勾唇角,二话不说的将衣袍一甩,也不顾天寒地冻直接跪了下来! 陶朔语一惊,原想将人拉起,但又怕惹恼兄长,索性自己立刻跟着他跪下来。 “小土妞,你做什么?”地面冰寒,金云阳怕冻伤她,连忙要把她拉起来。 陶朔语却是猛摇头,“不要,我跟你一起求哥哥。” 陶东朗看到金云阳的举动原是惊讶,但接下来陶朔语的言行却令他更为心塞——此刻的自己俨然就像个拆散有情人的刽子手。 “算了、算了,算我怕了你们。起来吧!”陶东朗挥了挥手不想再看,“你俩要成亲之事,我允了,但婚期得待开春再议。” 金云阳原想开口反驳,但陶朔语已经先一步说道:“谢谢大哥。” 金云阳有些委屈的看着她。 陶朔语则是对他笑得灿烂,其实她也觉得成亲太过匆促,如今想起这阵子的点滴,她还感觉如在梦中,现在陶东朗的安排挺好。 她的笑并没有安抚他,金云阳的口吻带着一丝怒气,“小土妞,难不成你不想嫁我?” “当然不是。”陶朔语声音一贯轻柔,“我只是舍不得哥哥,想在陶家多留几日。” 陶东朗闻言,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金云阳瞪大了眼,“你舍不得兄长,就不会舍不得我?” “我当然舍不得。”陶朔语带着笑,正经的说:“可我只是多陪我兄长几日,往后这辈子,我都只会陪着你,不让你孤单一人,所以你就大人大量让我在陶家多待些日子可好?” 虽然心中大大不满婚期延后,但是陶朔语的话奇妙的安抚了金云阳—— 一辈子? “好!”他也顾不得陶家三兄弟中有怒有惊有不可思议的目光,伸出手紧紧地抱她入怀,“不过不只这辈子,还要下辈子、下下辈子!” 她娇憨一笑,“好啊。不单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眼见金云阳就要吻上妹妹的唇,陶东朗眼角一抽,忍不住出声,“金云阳,你别得寸进尺!” 金云阳没好气的看着杀风景的陶东朗,“大哥,我觉得你这年纪也该娶妻了,不然总是眼红我与小土妞恩爱实在不好。” “金云阳,给我滚!”陶东朗连表面客气都不装了。 金云阳耸了耸肩,拉着陶朔语的手就走。 “放开小鱼。” “我们夫妻一体,你这没妻子的人不懂……”金云阳拉着陶朔语就往外走,还不停的说道:“不过像你大哥这种人太无趣,又是个粗人,我看除了青竹之外,没人会想嫁给他……” 陶东朗的身子明明已大好,但被金云阳一气,头似乎又开始晕眩。 陶南轩见他脸色有变,连忙伸手将人扶进房内,“大哥,事已至此,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陶东朗躺在床上,闭上了眼,没有答腔,不过是一场对话,竟令他觉得人累心累,这个金云阳——果然好本事!偏偏将来他们还要成为一家人…… 陶南轩也不介意兄长的沉默,迳自站直身子,微侧着头目光微冷的看着陶西辰。 陶西辰下意识的伸手捂着自己的胸,脑子飞快的想着自己可有做错了何事,老三这眼神怪可怕的。 陶南轩用眼神示意,率先走出了房门,陶西辰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陶南轩一派闲适的走在落雪的园子。 这是陶西辰一辈子都不懂的闲情逸致,他只觉得外头挺冷,他情愿缩在烧着炭火的屋里取暖。 突然,陶南轩淡淡的开了口,“他是当年小鱼在岭南救的人。” 陶西辰的脚步一顿,“你知道?” 陶南轩转过身,似笑非笑的盯着兄长,“我方才是听小鱼提及『小乞丐』三字才想起。” 他与陶朔语相差不过一岁,当时妹妹救人时,他的年纪也小,只隐约记得妹妹救的那人一身狼狈,满脸血腥,比他们还脏,竟还有脸一口一声的叫小鱼小乞丐,所以他印象极为深刻。金云阳——果然生性顽劣,自小就让人不喜。 陶西辰撇了撇嘴,他就说他家老三不单学问好,记忆力也好,所以记仇也记得特别好。不过一声小乞丐,竟能记到现在……果然非人哉! “我再问你一句,爹的那只玉雕小鱼是不是在金云阳手里?” 陶西辰模了模鼻子,“应该是。” 陶南轩抿唇,最后又问:“小鱼不见的那只木雕小鱼呢?” “应该也在他手里。”陶西辰会如此猜测,是因为木雕小鱼不见那日,正好是陶朔语在戎城第一次遇上金云阳。 “荒唐!”陶南轩啐了一声,“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金云阳认出小鱼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你却没有阻止他?” “为何要阻止?他跟小鱼两人是缘分天定。”陶西辰打一开始就这么认为。 陶南轩恨恨的瞪着他。缘分天定?现在是讲这等风花雪月之事的时候吗?这个金云阳就是只白眼狼! 陶西辰不知道陶南轩为何气恼,猜测道:“老三,你是因为你是家里最聪明的一个,却偏偏现在才知道实情而气恼吧?其实你别气,你想想,你虽然知情得晚,但至少比大哥还被蒙在鼓里强。” 对陶二来说,幸福真是用比较得来的。 陶南轩压根未从兄长的话中得到一丝安慰,而且他也不是计较这等小事…… “金云阳是恩将仇报,他一开始明知小鱼是救命恩人,还对小鱼颐指气使,逼得小鱼做厨娘,让她为他抛头露面卖包子。” “老三,这你就不懂了。”陶西辰不顾陶南轩的反对,坚持将手勾着他的肩膀,“金云阳对小鱼是言听计从,只是端了个表面样子罢了,他让小鱼做厨娘不过是让自己有个名目可以随时看到小鱼。至于卖包子——金云阳一开始并不知情,待知情之后原也有想过阻止,不过他看出小鱼喜欢,所以转而全力支持。不得不说,若论起尊重小鱼,金云阳做得比我们几个兄长强。” 说到底,陶西辰骨子里跟金云阳是一类人,他能将金云阳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但在陶南轩听来,都是些歪理。 陶南轩不想再理会他,迳自往前走,陶西辰无奈只能跟在他身后。 “我做了酒酿汤圆。” 陶西辰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看到陶南轩瞪着他的眼神,他立刻紧紧闭上嘴。 “你那几个兄长也有?”金云阳的口气有些不悦。 陶南轩站在转角处,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是啊。”陶朔语抬起头看着金云阳不满的神情,“但你的不一样,我多加了糖,特别甜!” 金云阳因自己的不同而心情大好,眼角余光察觉陶家兄弟就在不远处,他装模作样的说:“我又不喜欢吃甜。” “我知道啊。”陶朔语声音轻柔,笑容灿烂,“其实很多事,我都知道……” 陶南轩微敛下眼,转身没有多留的离去。 陶西辰看了陶南轩,又看了看陶朔语,最后决定与其对着陶南轩这个大冰块,不如去当个杀风景的人,毕竟还有甜汤可以喝。 他一溜烟的跑向金云阳和陶朔语。 陶南轩知道陶西辰没有尾随,但他也不在乎,他的心中正细细品味着陶朔语方才的那句话——其实很多事,她都知道。 他不由停下脚步,微勾起唇角。 大巧若拙。或许他从未真正了解自己的妹妹,她喜欢金云阳一事,由始至终未曾隐瞒,或许曾因身分而迟疑,但最终金云阳心甘情愿将她放在心尖,她也坦然接受。 人的一生不长,喜欢便是喜欢——这一点,他真的不如两人。 看似男强女弱,但两人相处之事又有谁说得准。 看着院内满地苍茫,想起将要到来的夫子,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小鱼今年不过十五,虽说已到议亲的年纪,但是三个兄长都未娶妻,所以她晚个几年再嫁也不是问题。 当初夫子提亲,金云阳亲口拒绝,这个不知所谓的二世祖,或许是时候尝尝自作自受的滋味。 陶南轩脸上重新扬起温文尔雅的浅笑,金云阳想娶陶朔语……再等等、再等等—— 番外 曾经的未来 地牢因烧着烙铁的炭火而闷热,陶南轩已不知这是他被关进地牢的第几日。 他举着手,在火光之中看着手中木雕小鱼,那娇憨的模样,就好像她一直还在……他喃喃低语,嘴角微扬,似乎不再在意外头岁月流逝,甚至自己的生命流逝—— 突然手中一空,他脸上的笑意消去,带着血丝的眼睛直瞪着来人。 金云阳一身银亮袍铠,在地牢的火光之中轻轻模索着手中的木雕小鱼,淡淡问了一句,“你为何会有此物?” 陶南轩没有回答他,向来清冷的一张脸难得显露情绪,满是愤怒,“还给我!” 金云阳闻言,不单不还,反而紧紧将木雕小鱼紧握,“看来这小东西对尔雅先生深具意义。” 陶南轩咬牙,只是重复一句,“还给我。” “不还——你能如何?”看着陶南轩情绪激动,金云阳语带嘲弄。 陶南轩收紧身侧的拳头,气血攻心,一阵猛咳。 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陶南轩此刻对自己满是嫌恶,没有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想起那日戎城被破,满城屍首,夫子在危难时将他送进书院地道逃过一劫,夫子原是盼着留他一命,有朝一日能为国之栋梁,赤心报国。 可惜面对满目疮痍,人事全非,他终究辜负夫子期望。 二哥身残、妹妹身亡,只留下这么一个佩饰,而今他却是连她的遗物都保不住。 “看来这小东西对你意义非凡,都咳出血来了,”金云阳蹲在陶南轩的面前,仔细地看着他的双眼,“怎么?这是心上人的东西?要不——我将人捉来,跟你团聚。” “不劳费心。”陶南轩看着近在眼前的木雕小鱼,没有不自量力的伸手抢夺,因为他深知,除非金云阳愿意归还,不然他是连边都碰不着,他嘲弄一笑,“你给我一刀,便是送我去与她团聚。” 金云阳的笑容微隐。 陶南轩冷冷的回视,“你乃朝廷命官,职责所在,打的是正气凛然的大旗,但你可想过,我们兄妹自小无父无母,千辛万苦才能得一个三餐温饱的日子。要不是贼人害死了我妹妹,我的兄长被诬陷,谁愿走上据山为匪的路——这条小鱼是我的妹妹,她死了。” 金云阳向来冷酷,但陶南轩的话在他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妹妹?死了?” “是啊。死了。”陶南轩虚弱地将头往后靠在冰冷的墙上,“二哥为了助我逃跑,死在你的狼卫手下。小鱼在戎城被破前,不愿受荣政侮辱而被杀。” 小鱼——他知道这个名字,在他被丢弃在岭南深山时,她的兄长就是唤她这个名字。 “怎么可能死了?那个小乞丐……” 小乞丐?陶南轩听到他的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他直视金云阳,久久不语,最后嘲讽地勾唇,“你就是当年小鱼不顾我和二哥反对,硬要救的那个人?” “我……”金云阳看着陶南轩,向来能言善道的他竟一时无言以对。“我曾赴岭南寻找,但我没找到她。” 当然找不到,陶南轩嘲弄轻笑,他们兄弟带着妹妹离开岭南,来到云州,落脚戎城这个最靠近边疆的城镇,刻意与岭南的一切全都断了连系。 陶南轩看着金云阳此刻一副难以置信的呆愣,心中不觉一阵快意,“你可知——曾经夫子开口替你向我提亲,盼能将小鱼嫁给你,但被你所拒。金云阳,你不单没找到她,还错过了她。” 金云阳觉得有些晕眩,勉强将翻涌的思潮压下,他站起身,身子有些摇晃,失神地转身离去。在踏出大牢时,他紧握着手中的木雕小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道:“看在她曾救我一命的分上,我饶你不死。来人啊,将尔雅先生——” “大人!”韩子安的身影出现在地牢之外,“狼卫围剿陶东朗,已将人射杀在苍茫岭下的柳川畔。” 金云阳猛然转过身,一脸震惊,若在之前听闻消息,他肯定大呼畅快,但如今…… “死了?”陶南轩忍不住轻笑,“都死了。也好——”他的眼神一变,“终是一家团聚了。” 金云阳来不及阻止,陶南轩已经一头撞向后头的石墙…… 不单没找到她,还错过了她…… 黑暗之中,金云阳猛然睁开眼,多年来,这句话始终缠绕心头。 看似风光的背后,他始终孤单。午夜梦回时,只能凭着过去找到一丝丝温暖……他竟像疯了似的只能对着这两只小鱼才能说几句心里话。 他掏出怀中的软松糖,吃进嘴里,一抹甜味散开。戎马一生,位高权重,只有独处时,手里拿着两只小鱼,他脸上才能见一丝笑意与温柔。 眼前彷佛出现一个穿着寒酸,脏兮兮的小姑娘,她有一张圆圆的小脸和一双大大的眼睛…… “你吃糖吗?” “不吃。” 她一脸失望,缓缓收回手中的糖,却突然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塞进了他的嘴里。 “你找死。”他太过虚弱,不然就给她一掌。 只是入口的甜味,让他似乎多了点力气。 “这是我身上最后的一颗糖了,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现在都给你……吃甜甜,日子不会苦了……有人来追你,你不要怕,我帮你……” 但终究是错过了……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单行本庆团圆:美味仙妻 庆团圆:挂名皇后 庆团圆:小鱼跃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