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仙妻》 第一章 落魄侯府被退亲(1) 上神元璧与十二金翅凤凰女是神界的神仙眷属,打从鸟族与神族联姻成亲后,凤凰女以元璧夫人的身分随着夫君出生入死上战场,斩妖除魔。 战功赫赫的同时,凤凰女在一次妖魔奇袭的大战中不仅被毁了容貌,还因为被困在浑沌阴阳阵中被冰霜雪雨和骄阳烈日轮流曝晒十天十夜。 那一战,元璧力战第六天魔王,打得风云变色,山河破碎,等他将魔王封印在弱水河,又赶到浑沌阴阳阵笼罩的不碧山,凤凰女已然自毁仙灵打破了浑沌阴阳阵,唯余最后一点气息。 元璧上神挂印封帅,惊天动地的大战,战事是赢了,立下不世奇功,可祂却失去了唯一挚爱的妻子。 她的二魂六魄不知去了哪里,只余一丝魂魄下了黄泉。 上穷碧落下黄泉,为了找回妻子最后一丝魂魄,元璧跳下了万丈深渊的忘川,耗费了一半灵力捞起妻子的那丝魂魄,放进聚魂壶,让她休养生息。 为了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会聚魂清醒过来的凤凰女,日日以灵力滋养聚魂壶,千年从无间断,为的只是希望她有回魂过来的一日。 千年后,凝聚了魂魄的凤凰女虽然有了人形,却已然失去了所有的修为,也没有了仙家的记忆。 她懵懵懂懂,就连作为最卑微的扫地仙婢也不能,无法在神界生活下去的她,只能下到凡间,若缘法不灭,还可能有飞昇之日,若是沉沦浊世,只能永生的轮回。 元璧不能失去她,不想她坠入人间也把祂给忘了。 祂永不会忘她临终前的诺言:你我缘分始于桃林,今生缘浅与君别,来世应愿再重结。 祂把自己的半颗心给了她,盼她能永志不忘自己的心在她那里,也希望以半颗心为引,引领他俩的红线有再度相系的那日。 院子里浅浅深深的粉紫花穗垂缀在藤架之上,美丽得如云似雾,彩蝶、蜜蜂闻香而来,嗡嗡围绕,廊下的曲桥下是一汪碧绿的荷塘,枯叶未曾打捞,新叶未开,也不见花苞,只有两只绿头鸭在歇息戏水,优游其中。 “姑娘,大事不好,今国公世子夫人来退亲了!” 婢女五大三粗的身子从月亮门一路喊进了院子,惊动了荷塘里的绿头鸭不说,就连东次间里正忙着收拾细软的丫鬟白露也被惊动,她微微抬起头,用指在唇间比了个嘘字,示意她莫要吵醒了看似闭目养神的姑娘。 倚在美人榻上的十六岁少女扬起了眼,她眉目如画,瞳仁乌黑,宛如春日一弯溪水,这一回眸才多了丝烟火气,一身柔软贴身的云英紫裙,脂粉不施,美丽而不张扬,宛如一溪流水。 浓眉大眼的婢女叫美貌,厚鼻子大嘴巴,一见姑娘睁了眼,立刻竹筒倒豆子般的说道:“姑娘,五太太请您走一趟世心堂。”而且把那“请”字特别加重了语气。 这不是没办法嘛,姑娘在那些人的眼里恶名昭彰,往常有府里二太太拿主意,她尚且不敢随惊动姑娘,因为一个不好,姑娘可是会当面给难看的,要知道姑娘话说得直接,发起脾气就连侯爷也得靠边站。 不过根据她这姑娘跟前一等一出色的丫头来看,最近她们家姑娘似乎有些文静过头,感觉十分不对劲。 其实也不过是和襄阳郡主在大街上打了一架,打破了头,昏迷三天再醒来,整个人就好像潜入池子里的鱼,没有人惊扰就能一直待在那里,安静得不像话,那不再动不动跳脚、脾气一点就着的姑娘她已经很久不见了。 据说人受了刺激可能性情大变,那天姑娘受的刺激可不小,再加上最近府里倒了大楣,接二连三的事情,性子不变才是奇怪。 “怎么是五太太出来待的客?”不同于美貌朴实的长相,白露是四箴院四大丫鬟中容貌最出色的,柳叶眉、明眸善睐,身姿婀娜,若是往人群中一站,绝对不比高门千金差,只是她不轻易出门,宁可留在院子里看家,把出门的机会都让给了美貌。 也难怪白露要问,那五太太向来最是怯弱,和五爷在侯府里就跟空气般没两样的存在。 美貌一脸鄙视,觉得白露空长一张脸蛋,没带脑袋。“你忘了自从削爵令下来后,二、三、四房的人都陆续搬走了,空落落的府里不就剩下咱们大房和五房,那世子夫人是女客,侯爷和少爷不方便待客,五爷又病着,这不是只有五太太?” 是的,侯爷丧妻已久,一直以来也没有续弦的意思,不过后院姨娘倒是不少,最多的时候有八个这么多,可惜只得一个庶子。 侯府里的人能走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就连侯府嫡女身边侍候的四大丫头也去了其二,剩下无处可去、誓言就算姑娘吃糠咽菜也要跟着的白露。 晓星星本来是让美貌和其他两个大丫鬟一起走的,她签的是活契,乡下还有家人,可她死都不愿意,说当初家人把她卖了,又嫌她太过丑陋无法卖到青楼换大钱的时候,她就没有家了,那样的家不回也罢,回去会被再卖一次,所以就留了下来。 除了这几人还有五爷这跑不动的病秧子,傻不隆咚的要跟着大房同进退,本来人丁还算旺盛的长平侯府算是空了。 侯府大房、二房是嫡出,余下都是庶子。 美貌看着半点反应也无,显得有些呆滞的姑娘,不禁跺脚打抱不平了起来。“姑娘,不过就一个国公府公子,您为他与襄阳郡主打破了头也就算了,你这样要死不活的,不值当啊——” 美貌的声音如魔音灌耳,加上又气又跳的,让原本没把注意力放在这里的晓星星终于回过神来。 她是长平侯之女,最早之前因为一场京中贵夫人的赏花会,见到了今国公府的大公子洛邑,少女怀春,对那洛大公子一见倾心,没人想到她会剑走偏锋,设计自己与他一同落水,两家都是有脸面的人,她如愿以偿的得到一桩梦寐以求的婚事。 殊不知那洛邑早有心上人,一听到要娶晓星星以示负责,对这桩婚事不只万分的抵触,对晓星星更是心生厌恶,扬言宁可娶无盐女也不娶晓家女,不管是在公开场合还是私下偶遇,绝对甩头就走,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这令一心爱慕洛邑的晓星星十分神伤。 姑娘家心里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除了想把自己的所有都掏出来,也想知道对方的一切,睡觉打不打呼、剔牙的模样丑不丑、最好和最不堪的都想知道。 晓星星是个被宠坏的娇娇女,天下只有她想要的,没有要不到的,所以她撒了大把的银子打探洛邑的行踪。 很不幸,就连洛邑有个心上人住在胭脂巷的消息也一并被打听了出来,那宅子是洛邑置办来金屋藏娇的。 晓星星二话不说,决定要去会会“她”,论相貌、论身分家世,她半点不输人,那贱人凭什么跟她抢男人?所以她趾高气昂的去了胭脂巷。 结果她悲惨的抓奸在床,见到的是非常令人错愕不堪的一幕,这还不算,更打击她的是,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居然比不过一个小倌。 这太没天理!不,洛邑的眼是瞎的!他竟然喜欢一个同性的少年。 这还没完,夺门而出的晓星星和襄阳郡主撞了个正着,原来那襄阳郡主拿表弟洛邑当遮羞布,趁着洛邑与情人约会的时候也悄悄来与心爱的男子私会。 襄阳郡主情窦初开,一头栽进爱河里,那男子只是个寒门士子,根本配不上公主府的门第,一日家宴,她与有同样烦恼的表弟见了面。 同样是为情烦恼的男女,一合计,便想出一条天衣无缝的妙计来,那便是让洛邑在外赁一户当成私会之地,她也能借机说要去找表弟玩耍,两人炮口对齐,互相遮掩,还真得逞了。 只是夜路走多了,杀出来一个为爱痴狂的晓星星,坏了两人的好事。 两路人马起先只是你一言我一语,后来也不知道谁先动了手,便撕扯了起来。 一个是侯府嫡女,一个是皇室郡主,两个都会一些武功,你来我往,火气更大,下手便没个轻重,可当下只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挠个对方头破血流,哪里管得了许多,混乱中,立场本来就偏颇的洛邑出手推了晓星星一把。 他这一动手让晓星星伤心又愤怒,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这不,一不留神便被襄阳郡主一推搡,一头撞上了树,脑袋鲜血直流,破了个大洞。 事后别说公主府什么礼貌的探问,今国公府更是连只字片语都没有。 也是,事主都恨不得晓星星去死一死,好从此一刀两断,断得干干净净了,哪里还想得到要探病这种事。 再说这一闹,今国公府的公子在外头养小倌的新闻就像平地一声雷炸晕了整个京城的上流圈,今国公府忙着遮丑都来不及了,说到底人家都恨不得拆了你晓星星的骨头,喝你的血,哪可能上门探望? 美貌还在大力挞伐着洛邑,“那就是个有眼无珠的男人,不知道姑娘到底看上了他什么?婢子以为姑娘的眼光向来很高的。” 依她看,什么潘安、宋玉之貌的洛公子,根本是一坨屎。 晓星星眼珠灵动了几分,没有训斥美貌的出言不逊,还自我调侃了下。“我这不是眼瞎吗?” 这话一出,两个丫头撇撇嘴,没人敢应了。 其实,那晓星星在一头撞树的时候就魂归离恨天了,现在的她皮囊是侯府家的独生嫡女,外人眼中的洪水猛兽,家里提了就让人牙痛的人物,可实际呢? 她是谁?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一睁眼她就变成了别人,但骨子里好像有一个“她”,那个“她”才是真的自己。 只是都这么些天了,只要一碰到这一块,就是一团云里雾里,模糊成一团,她也干脆不管,晓星星是吧,那就晓星星吧。反正她继承了晓星星的一切记忆,还有会的东西。 “既然五太太让你来唤,那就去看看吧。”她有些提不起劲。 没骨头似的晓星星站了起来,也不需要丫头扶持,施施然走出四箴院,美貌自然是跟出去了。 白露不会跟美貌抢这种事情,过两天她们就要搬离开侯府,虽然姑娘让她用不着怎么收拾,但是四箴院里都是好东西啊,她每一样都舍不得。 这时的世心堂中并不只有五太太姜氏和今国公世子夫人,还有先晓星星一步踏进厅堂的侯爷晓修罗。 晓修罗是个俊美的中年大叔,身材修长,眼眉鼻梁嘴巴都好看得厉害,两撇小胡子更增添成熟风味,虽然上了年纪,反而带了股历经岁月洗练的从容,即便在侯府最惨澹的这时刻,脸上憔悴了几分,但是他仍旧挺直腰杆,试图维系住侯府最后的尊严。 他从做世子的时候就知道,侯府的荣耀到他这里为止,当这把刀落下来的时候,他没办法向谁说明自己那时候的感觉是松了一口气。 他没能保全侯府在京城的产业,不过保全了整个家族的人命。 姜氏除了让人通知晓星星,也把侯爷请来了,这么大的事,她真的做不了主,也没道理不让侯爷知道,毕竟星星是侯爷掌上明珠,有什么事还是亲爹来处里比较妥当。 第一章 落魄侯府被退亲(2) 晓修罗进去就看到和姜氏相对而坐的一个女子,保养得当、衣着华贵,同来的还有当初来说亲的媒人。 “这就是侯爷吧?”那女子站了起来,努力控制脸部的表情不要太过不屑,只要维持恰好的弧度就好了。 以前,晓修罗头上还挂着侯爷的头衔,但再过几天就和平头百姓没两样,敬畏什么的就省省吧,只不过她来是要将婆母交代的事情办妥,关系着她儿子的幸福,千万不能露出任何惹恼对方的姿态。 这位爷,只要任何事情一扯上闺女就是个疯子! 就算莫氏百般的心理建设,嘴角的嘲讽还是怎么也掩饰不住,宦海浮沉多年的晓修罗又怎么看不出来。 姜氏也没敢继续坐着。“侯爷,这位是今国公世子夫人,今日是来……退亲的。” 晓修罗看了莫氏一眼,冷冷吐出两字。“退亲?” 莫氏正要开口,晓星星进来了,她没想到晓修罗会在这里,屈膝向他见了礼,接着也向今国公世子夫人见了礼。 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德性,晓修罗就算万般不想承认,好吧,那些个坏脾气都是他惯出来的,他更心知肚明这女儿主意大得很,向来也随意,这一进门就向他请安,莫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来啦,到耳房去吃个小点,爹和今国公世子夫人说几句话。”对这从小娇宠大的女儿不管做什么,就是多了几分商量的口气。 晓星星一双清泉的眼眸瞬也不瞬的看着她爹,口气温柔乖顺,像只朝着晓修罗喵喵撒娇的小猫咪。“爹要和世子夫人说的是女儿的事,女儿既然是当事者,我也想听听啊。” 晓修罗万般慈爱,指着莫氏道:“这样啊,要不你到一旁坐着,不许闹,来者是客。” 晓星星温柔得体的在下首落了坐。 莫氏这是第一次见到晓星星,雪肤花貌,美得是惊心动魄,气质出尘,可是这样一个女子却闹得国公府没一日好过。 死皮赖脸用下作的方法想嫁给自己的宝贝儿子,还敢当街抢男子回家当男宠的姑娘,莫氏心里都是翻江倒海的厌恶,她活了一把岁数,还真没见过这样无耻厚脸皮的女孩子! 可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侯府的人不该惶惶如丧家之犬吗?怎么会是这等气定神闲的模样?最奇怪的是这位侯府千金明知道她要来退亲,居然还有心来旁听? 长平侯府遭遇的可是倾家的危难,可打她一进门,除了在那位五太太的脸上看到不安和怯弱,侯爷和这位差点成为她儿媳的姑娘身上没看到一星半点的仓皇与恐惧,这不该啊…… 掩下心中的种种猜测,莫氏淡淡说道:“实不相瞒,都说强扭的瓜不甜,结亲是结两家之好,侯爷也知道你我两家这亲结得颇为耐人寻味,这种使下三滥手段抢来的亲事,真的成了亲,也很难举案齐眉,倒不如退了算,就当给两家人留点最后的颜面。” 一个破败侯府,莫氏也不打算客气,她原来就瞧不上长平侯府,如今能趁势退亲,落个清静是最好。 “夫人的意思是,就因为侯府被夺爵,即将被赶出京城,我的女儿就当不起你洛府的媳妇了?”晓修罗脸色铁青,十分不善。 长平侯府晓氏一族,在燕荡朝虽然称不上圣眷隆宠,风光无限,可皇朝当年立国,晓氏先祖鞍前马后也是先高祖荣登大宝的功臣,虽然三代以后都没什么功业,族中也没有称得上出类拔萃的人才,但并没犯过什么了不得的错。 可这样的人家说没落就没落了,就因为皇帝一句话,这种事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若是要晓星星来说,这天下犹如一盘棋局,长平侯府不过是棋盘中的一个棋子,要怎么走,要往哪里去,都由下棋的人决定。 即便尊贵如亲王皇族,也多的是顷刻之间翻覆,家破人亡的先例,至于长平侯府如今的一切,归根究底是因去年冬天陈王的叛变。 陈王兵变和长平侯压根扯不上一毛钱的关系,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偏偏就被拖下水了。 只不过任何事情都没有无缘无故,这就要往远了的说。 说起来,燕荡朝的爵位并不值钱,除了爵位和食禄,什么都没有,偏偏先高祖立国初始大封功臣,爵位不要钱似的送出去了,可皇位更迭,勋贵之家每年的开支用度竟然占了国库收益的十二,这还仅仅只是侯府、伯府而已,三公还没算上。 勋贵子弟大多数任荫官闲职,也就是说每年国库超过百分之十二的收益,竟然要去养这些人家骄奢无用的闲人废物。 于国无益,是为闲,于政有损,是为废。 你也别说国朝对你不仁不义,将近四代的富贵你也享受过了,当这些花费与国库收益相比的时候,这些曾经追随太祖打天下的功臣便成了永安帝除之为快的肉中刺。 永安帝早就不耐烦再去养这么多王爵,这次,借着发作陈王,也算清洗像长平侯这些对朝廷再无建树的勋贵。 这一波大清洗中,被抄家削爵的不只有他们家,江恩伯府、安荣伯府、清郡侯府被抓到的把柄和辫子都不少,重则贬为庶人,男丁收入囚牢,不日流放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下场凄惨,一夕家破人亡。 轻轻放下的就像长平侯府,长平侯府不是权臣,不是外戚,又和陈王实在攀扯不上,唯一的错就是碍着了皇帝老爷的眼,除了被削去爵位,京城产业充公,连这幢百年前御赐的宅子也要收回去。 今国公府本来就对这门亲事诸多不满,加上洛大公子被满街的人撞见在外头养了小倌,对捅破这层窗纸的晓星星更加不满了。 国公夫人尤其震怒,正愁找不到方法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晓星星,皇帝的削爵令下来了,这无异帮了她一个大忙。 被大大削了脸面的国公夫人决定要好好的打一打长平侯府这只落水狗,挫一挫他们的锐气,所以才有今日莫氏的上门。 面合心不合的婆媳难得同一个鼻孔出气,莫氏冷笑道:“今日我上门来,也不怕人家诟病我国公府落井下石,做人不厚道,我也不是那等棒打鸳鸯的人,明白大姑娘对我儿用情至深,倘若大姑娘非我家邑儿不可,不愿退亲,那就让我家邑儿纳她当良妾吧。” 只要晓星星敢进门,到时候,身为婆母的她想怎么拿捏又有谁敢说话?她有的是法子让她求生无门! 晓修罗霍然起立,两撇小胡子气到飞了起来,“放屁!让我的星儿给你儿子当妾?真是天大的笑话!” 莫氏虽然被晓修罗的气势给骇了一大跳,但强自按捺下来,嘴上半点也不认输。“侯爷,说白了,侯府的爵位没了,眼看和平头百姓没两样,你家大姑娘自幼丧母,让她进我国公府当妾可是抬举她了,难道你们还想拿乔不成?” “退亲就退,不必罗唆!”晓修罗二话不说,只差没把莫氏赶出去。嫌弃他那么好的女儿,这些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凡夫俗子! 莫氏可是完全没把晓修罗放在眼里,她得寸进尺,得意洋洋。“侯爷要不问一问令嫒的意思?” 她有把握这位大姑娘一心要巴上自己儿子,进国公府的门,就算不给宗妇正妻位,她还是会死皮赖脸贴上来的。 无视厅堂里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晓星星喝了茶,吃了一块色泽红润的山楂糕,也不回应莫氏的问话,倒是面无波澜的反问她爹,“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您怎么看?” “退亲、退亲,这样的亲事不要也罢!”晓修罗想也不想就月兑口而出。 晓星星点头称是,“爹既然以为不可,那女儿就听爹爹的。” 晓修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眨眨眼,见女儿的笑容不变,点头称是,他忽然就信心满满了。“田仲,去库房把大姑娘的聘礼拉出来,我立刻上国公府去退亲!” 身为晓修罗身边最资深的老仆,包田仲是有一定地位的,他和晓修罗说是主仆,但从小侍候着晓修罗过来,两人的感情更像兄弟。 一听到晓修罗的命令,包田仲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就要下去拉聘礼。这桩亲事,老实说整个侯府的下人没一个看好,他虽然不敢拿出来嘴上说,但是私心以为要退亲是普天同庆啊! 莫氏一脸不敢置信,茫然的看着侯府仅剩的几个仆人要去库房拉聘礼,更没料到晓星星闲庭信步的走到她身边。 “我记得今国公府也不是世袭罔替,国公爵位就到世子爷这一代吧?”她声音浅浅,语调慢慢。 “这关你什么事?”莫氏下意识就问了回去。 “陛下看权贵勋爵不顺眼早已多时,侯府伯府如今已去了大半,世子夫人与其担心那么多,不如想想国公府的未来,自己和洛公子的以后吧。” 处于高位的人,身分决定了他们的态度,自然而然流露的专制和霸气是其他人难以抵抗的,晓星星这话说的有理有据,还霸气诛心,但却是不争的事实。 历朝所有的帝王不会轻易削爵,除非涉及谋逆大罪,因为这很容易就动摇了王公臣子们的心。 但时移事改,天下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兔死狗烹是不变的铁律,这位世子夫人要是没有笨得太彻底,应该能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要是真的听不懂,那她也没办法了。 晓星星没兴趣看莫氏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走开一步后又倒退回来,拍了下脑袋,然后嫣然一笑,笑如春花,“瞧我这记性,夫人要是得空,不如和世子爷到胭脂巷倒数第二家的小院去瞅瞅,那小倌长得可俊俏极了,丁点不输青楼妓院的头牌花魁。” 莫氏浑身发抖,她竟敢把洛邑中意的小倌拿来和青楼妓院的花魁比较……可她心里何尝不明白那娈童的地位比妓女还要低贱百倍。 晓星星这是恶狠狠的下她脸面! “你这贱人!”莫氏精致的面容扭曲,气得连口水都喷出来了。 晓星星微微倒退了一步。“夫人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怒,那公主府的怒火要是烧到了国公府——啧啧,最好国公府和公主府的交情够深,华胥公主可不像我侯府这般好说话。” 就算是姻亲关系又怎样? 华胥公主一向护短,她膝下就襄阳郡主一个宝贝女儿,更重要的是襄阳郡主下个月便要下嫁奚族饶勒都督那不延。 今国公府世子的宝贝儿子自己有断袖癖也就算了,居然还替襄阳郡主遮掩,让她一再溜出公主府与男人私会。 老实说这种事可大可小,公主府的难处在于永安帝膝下有十二个皇子、五个公主,可惜那不延来求娶的时候,公主年纪大的大,小的只有三岁,皇后便给他出主意,从宗室的郡主、县主里挑人,要是确定名单,等要和亲出嫁时再赐封公主的名号便可。 宗室女中算来算去只有襄阳郡主的年纪最是恰恰好,那不延也同意了,于是襄阳郡主的亲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据说她当时砸了一地的珍贵瓷器,只可惜帝心已决,就算华胥公主一状告到太后那里,又是撒泼又是哭诉的都没能改变皇帝的决定。 依照她这身躯的记忆,那华胥公主可是出了名的护短爱迁怒,她在皇帝那里讨不了好,回家要是知道郡主的清白可能没了,为了自家女儿的名节,又惧怕陛下的怒火——毕竟这还牵涉到国与国的脸面问题——怕是非要找个倒楣鬼来收拾烂摊子。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也就是说这黑锅洛邑是背定了。 说完,晓星星也不管莫氏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施施然的走了。 第二章 搞臭国公府名声(1) 莫氏面色灰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是该完胜的那一方,该得意洋洋的回去向婆母交差,但是,公主府……她回去得赶紧和世子爷通个气才行!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好了! 莫氏灰头土脸的踏进家门,直奔今国公夫人李氏那里。 一见到婆婆,她一肚子的委屈险些没哭出来,连婢女上的茶都一把挥开。“婆婆有所不知,那侯府就是个不讲理的人家,媳妇好声好气的上门,那侯爷却蛮横无理的说要上门来退亲……” “岂有此理!一个没落侯府给脸不要脸,原本就门不当户不对,我就看不上那样给国公府提鞋都不配的人家,要不然怎么会养出那样张狂的姑娘来。”李氏重重的拍桌。 “儿媳也是这么想,简直就是不知所谓的人家!”莫氏一想到自己尊严尽失的从侯府逃回来就恨到不行。 李氏眼珠一转,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也是个没用的,上门退亲不成,却反教对方占了先机!” 莫氏十分的不满,却没敢当着强势的婆婆面前发作,还附和道:“儿媳不及婆婆万一,实在惭愧。” 这时大丫鬟进来禀报说长平侯来了。 李氏哼哼。“来得好快!请他到花厅坐。” 大丫鬟半低着头说道:“长平侯把聘礼都带来了,那些聘礼在门外摆着,已经引来不少人围观了。” 李氏差点栽倒,幸好莫氏眼尖扶住了她。“婆婆,你没事吧?” 自家去退亲是一回事,被女方退亲,众人会怎么想?这该死的长平侯晓修罗,到底是哪来的底气?还是哪根筋坏了? 李氏哪里还顾得上自己,也顾不得遵循京里那套礼节,直接把侯爷的名讳叫了出来。“快些去打探看看国公爷回来了没?大郎在家吗?让他赶紧把那个晓修罗给请进来说话。” 别人不知道那晓修罗的厉害,她多少是知道这个人的,同是勋贵人家,就算水平不在同一个档次上,这姓晓的年轻时就和他养的姑娘一样是个浑不吝的,只要热血冲脑,没什么不敢做的!年纪大了以后看着收敛了些,想不到行事还是没经大脑。 晓修罗根本不知道国公府后院的女眷因为他的到来乱成一团,大手一挥,让家丁把聘礼往国公府里抬。 这一搬和匆匆打书房里飞奔至大门口的今国公世子洛申撞了个正着。 洛申险些被门外乌压压的人群给吓得缩了脚,他硬着头皮,挤出笑脸,“侯爷到来,有失远迎,失礼了。” 晓修罗看着客客气气的洛申,招呼也不打,脸上还是那张对方欠他几百万两的讨债脸。 眼看着聘礼要抬进国公府,洛申连忙拦住,“侯爷这是做什么呢?有事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你那媳妇到我家说要退亲的时候,怎么不事先和你商量一声?”晓修罗把一叠礼单抛进洛申怀中,接着又掏出一张纸头,“把当初议亲写婚书、换庚帖的时候,我家给的信物和我女儿的庚帖原封不动的还回来,另外,退婚书我也写好了,叫你老子出来按个手印,两家亲事就此作罢!” “侯爷这是做什么?”厚重低沉的声音传来,正是才刚下朝便被家里仆佣十万火急请回来,汗都还没擦的今国公,他看着地上满满当当的红木箱子,大红绸缎带也都还在,眉头拧成了大疙瘩。 夫人对长孙这门亲事本来就有意见,加上长平侯被夺了爵,里外剥了一层的皮,实在难与自家匹配,此时不退亲,更待何时呢? 他再三叮嘱要徐徐图之,顾及两家的颜面,必要时损失一些聘礼也不算什么,哪知道那妇人还是把事情办砸了。 瞧这满地的聘礼、指指点点的百姓,钻进耳里的风凉话难听的要命,他本来就是极好面子的人,一下气得发抖又不能表现出来,实在煎熬。 晓修罗可没想过要给今国公什么脸面,“国公爷,我是直脾气,不拐弯抹角就直说了,当初这桩儿女婚姻是我儿任性,惹了你家的厌,但是今日我觉得你这亲家也厚道不到哪去,堂堂世家公子,正妻还未入门就在外头养了外室,男人嘛,哪个不风流?但是好男风、把小倌养在外头,这可就让人很难苟同了。” “是是……”今国公不得不称是。 晓修罗再接再厉。“我可不是那种把女儿嫁过去守活寡的人,这样也就算了,世子爷教出个失德无耻的大公子,还口出狂言要我儿给他当妾,你笑我教女无方,我看你家的家教也不怎地,当日我对不住你,这回你对不住我,你我就此扯平,你快快把退婚书上的手印按了,咱们一拍两散!” 今国公听了眼皮直跳,冷汗从颈际滑下背脊,洛邑这混蛋竟背着他干了这好事,家里那妇人竟也瞒着他,把小倌馆里的小倌说成了青楼楚馆里的红牌姑娘,把他一张老脸都丢光了! 他长长一揖,咬牙死不承认,他要是认了,一张老脸就得扔泥地里踩了。“侯爷这话说得没凭没据的……” 晓修罗可把女儿倒给莫氏的话一字不漏的记下了。“国公爷有空不如去胭脂巷倒数第二家的小院走一趟,看我是不是蒙你。” 虽然说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那小倌也不知道还在否,或是被弄走了,但左右邻居街坊有的是嘴,就算他不问,想知道真相也多得是管道,他就不相信今国公还能继续装聋作哑下去。 他问过自家闺女,为什么改变心思愿意退亲?她这才委屈着一张小脸把那日她被人打破头、昏迷数天的缘由道来,并教了他这个法子,在百姓面前揭破此事。 那襄阳郡主后面的靠山他现在还拿他们没办法,但是国公府,起码他能先替女儿出一口恶气! 本来就竖直了耳朵看大戏的群众们像热水滴进了油锅,哗地嚷开了。 “连地址都有,这不像作假吧?” “侯府的闺女真要嫁给这断袖夫婿,不就得守一辈子活寡?” “喂喂喂,林老三,我记得你不就住在胭脂巷?” 所有的目光刷刷刷都往那名叫林老三的看过去。 大概从来没有过这引人注目的经验,那林老三整个人就像充了气般的挺起胸脯。 “这事你问我就对了,日前那襄阳郡主和晓姑娘当街打了一架,打得可是惨烈了,为的就是抢那貌美如花的小倌,那小倌可美了,柔女敕女敕的像棉花糖似的,看得我差点都心痒难搔……咳咳……”在众人越显怪异的眼光中,他连忙回过神来,涨红着脸道:“那场闹剧我从头看到尾,原来高门大户的贵女干起架来也和市井泼妇差不多。” “也是、也是,我也亲眼看到国公府的公子在场!”又有那不甘寂寞的把林老三的锋头抢了。 今国公就像吞进了鸡屎似的,只觉得一辈子的老脸都丢光了,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死老百姓,不能闭上你们的狗嘴吗? 他看着晓修罗许久,见他一点松动的表情都没有,长叹了一声,“罢了,就依侯爷所言。” 今国公命人去向国公夫人要库房钥匙,把昔日侯府送来的信物、庚帖送还,又在两份退婚书上按了手印。 晓修罗打开桧木箱子,让包田仲核对单子确定无误,这才满意的点头。 “侯爷,我这心里实在惭愧。” 晓修罗不以为意的挥手。“国公爷别往心里去,反正后会无期。” 是的,两日后他就要带着家人回雷州齐康老家,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回京的机会,不过,不用委屈自己和今国公这么讨厌的伪君子称亲道戚扮笑脸,也算诸多糟心事中的一桩好事。 今国公:“……” 晓修罗一身轻快的离开国公府,他可没那心思去管国公府会闹成什么样子,洛邑会遭到什么责罚。 他前脚一走出国公府大门,还没有散去的群众叽叽喳喳的声音又传开来了。 “侯爷出来了,这是真的退亲了?” “你没瞧那些个聘礼都不见了,真可惜,样样看起来都是好东西呢。” “这还不是国公府的大公子太不像话了!” “不像话?”那人嗤笑,“这天底下的男人多一桩、少一桩都是风流艳事,妻妾成群的一大把,女人就不要太小鸡肚肠了,睁只眼闭只眼不就过去了?长平侯府的姑娘眼里这么容不得沙子,活该这辈子要当老姑娘了。” “说的也是,听说这亲事还是侯府没落魄的时候定下的,如今侯府那光景,现在退了亲,逞一时之快,往后他们府里那位名声坏透了的姑娘要到哪里去找更好的亲事?我看难罗。” “要不我去试试,听说那姑娘长得水灵清透,比香艳楼的花魁要出众,如今退了亲,也许老丈人看我顺眼就把女儿许给我了也说不定?”一脸猥琐的男子作着春秋大梦。 “你去?论长相我比你俊,论家境富裕你我差不多,你瞧,晓大姑娘会挑你还是我?” “不过听说那晓姑娘养了面首,再说削爵令都下来了,就算真娶了那个混世魔女,侯府如今这光景,也不会有多少陪嫁了。” 说到底,这些人都是看上了侯府的钱。 “说的也是……” 这是想打退堂鼓了。 两人说得热闹,好像真有那回事,忽地,面向国公府大门的男子变了表情,双眼猛地瞪圆了,人倒退了好几个步,挤到了其他的人。 “你这是做什么……见鬼了吗?” 不知死活的人还出言讥笑,那畅快的样子简直比在赌场赢了钱还要爽。 有人轻点他的肩头。 “欸,做什么咧?” 他回过神来转头,什么人都没看清,一记结实浑厚的左勾拳招呼上他的脸颊。 “想做我晓修罗的女婿,八辈子也轮不到你!” 他飞了出去,众人惊呼,纷纷退避,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如同天神般的晓修罗傲然离去。 回到家的晓修罗十分沉默。 对退亲他没有丝毫后悔,这本来就是星儿强求来的亲事,夫妻以后能处得来才怪,可女儿将来的归宿,无异像一块重石压在他的心头。 “爹这是怎么了,看得我怪担心的。”知道她爹从国公府回来的晓星星见着的是晓修罗严肃凝然还带着担忧的皱脸。 “左不过想一些小事。”他回过神来,他听错了吧,女儿说担心他? 女儿和他不是那么亲近,行事总是和他反着来,常把他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心疼肝也疼,但是,妻子就留给他这么点骨血,他不疼她,谁疼? “爹到底怎么了?” 晓修罗挤出自以为好看的笑容,把国公府门前发生的事情给说了,只是说起那些嚼舌根的人,气仍不打一处来。 “爹手疼吗?” “哪会,爹皮糙肉粗得很。” “爹何必和那些人置气,他们嘴皮子一碰,胡言乱语,为的是图个痛快,您和他们认真就输了。” “可是他们那么说你……你不生气吗?” “不气,以前是女儿不懂事,鬼迷心窍看上了洛邑,后来我看清楚了他那个人,这桩婚事说到底女儿也有错,再说,嫁人哪有当闺女自在,只要爹不嫌弃我在家吃闲饭,我就一辈子赖定您了!”晓星星把美貌沏来的茶赶紧奉上,又递上温热的巾子让晓修罗擦手脸。 “不嫌弃、不嫌弃,只要你高兴,想在家待多久都可以——”他好矛盾喔,想多留女儿个几年,又担心她真的找不到好归宿。 不过,当初他苦口婆心告诉她洛大公子不是个良人的时候,她就是想不开,非要嫁他不可,这会儿想通了,事情已经闹成如今的局面。 好吧,结果虽然难看也好过真嫁过去之后,发现自己的夫君压根没把她放在心里,赔上一辈子的幸福要强—— “那爹还气什么?”晓星星笑吟吟的问。 晓修罗看着女儿那像花朵灿烂的笑靥,心里有了盘算。“要不这样吧,你从小在京城长大,住惯了这里,乍然回雷州去,那地方的生活,可能不是你喜欢过的那种日子,要不,爹去和你张世伯商量,让你去和小蝴蝶作伴,如何?要是住不惯,爹再派人接你回去?” 寄住不是一劳永逸的好法子,但老张是土生土长的京里人,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底气足得很,不像他就是个外地人,就算三代耕耘,就是差了那么一点。 要是女儿住到老张的眼皮下,起码在外头惹了事也有个人可以给她兜着。 张世伯,她有印象,是她爹喝酒听曲的老友,但小蝴蝶,是谁? 很认真的想了下,一张见到她就少不了冷嘲热讽的脸浮了上来。 这下误会大了,她爹怎么会以为她和花蝴蝶张欢很好?空有美貌,见一个爱一个,最狠的是她还不挑,只要是男人就凑上去,来者不拒,这样品性不端的,张世伯愁得头都秃了一大块,每回上门总是抱着自家的陈酿不放,说恶妻孽子无法可治,每喝必醉,醉了就赖在她家不走。 爹爹啊,您是从哪里看出来她们有交情的? 再说削爵令一下来,那位张世伯可是连露脸都不曾,这风口浪尖的,谁敢往她家凑谁倒楣。 交情好吗?还真未必,人心凉薄,向来如此,她也无话可说。 爹想把她往张家送,她这块“烫手山芋”真有人敢要吗? “我把面首也带去行吗?”她没什么障碍的问道。 晓修罗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五官又结硬块了。 女儿,带丫头、细软什么的还说得过去,面首……你要叫老张的脸往哪搁? 至于他自己的老脸,左右女儿是他的,吞土也只能认。 第二章 搞臭国公府名声(2) “星儿,爹记得你不是把底下那些人都遣散了?” “那两个面首不走也不要钱,说无处可去,硬要留下来。” “面首我们就不带了好吗?”晓修罗小心问道,生怕措词不好,会惹女儿生气。 老实说,原来的晓星星以前并不喜欢这个爹,他的私生活就不说了,反正以他的财力,养那群姨娘不算什么。 她介意的是从小只要出去做点出格的事,就会被人嘲笑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缺乏家教的野孩子。 她那时候心想,既然你们一个个都嘲笑我没家教,那我就如你们的愿,做个肆意妄为、随心所欲的人,看你们谁还敢指着我说嘴,到时候我见一个打一个,打坏了,她有她爹这座大靠山,没有收拾不了的烂摊子,所以谁敢再说什么? 晓修罗对她的态度就是一味的依从,她说东,他连西都不敢说,她要天上的月亮,他也绝对不会摘了星星来哄她,她便从此长成了这霸王性子。 “爹,既然这样,我们就一起去雷州吧,您刚刚还说不缺我一口饭吃呢。” 但是现在的晓星星对这爹感觉还不坏,根据这些日子的了解,可以说晓家这一代的兴盛全是靠侯爷一人之力撑起这片天的。 就算家道中落,他也只把自己关在书房两天,两天后门开了,他还是那个英俊潇洒恣意昂然的美大叔,他眼中不见颓唐之色,他告诉她其实人生就像潮起潮落,不会有人一直站在高峰上,也不会永远待在谷底,回雷州老家,也许是另一片天空呢! 有这样开阔胸襟的爹,真的不坏。 “爹,我吃得了苦的,虽然我们家乍看之下产业、银子都没有了,但是能留下一条命在,比什么都强不是?家人能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可晓修罗眼眶慢慢的凝聚了一些可疑的水痕,虽然飞快的眨去,她还是看到了。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的女儿懂事了,张府咱们就不去了。” 晓星星回了四箴院,让美貌去把那硕果仅存的两个面首唤来。 要不是她爹,她还真想不起来自己后院还有两个她完全没印象的人在。 “姑娘怎么又想起那两个恶心的家伙?”显然美貌对这两个靠美色吃饭的少年没丁点好印象。 “我到底是怎么把他们带回来的?” 他们一直避居在后院不出来,自从借着“晓星星”的身子醒过来后,她还没见过这两个据说楚楚动人,一笑能倾人城,再笑能倾国的男宠。 “姑娘不记得了?” “你记性好,说给我听听。”她翘起二郎腿。 “这不是姑娘您喝醉酒,见着小倌馆的旗招,说连门房都是俊的,里面的小倌肯定更养眼,说要开开眼界,不管不顾的闯进去,哪里知道就莫名其妙砸了一万两银子把他们赎出来了。” 一万两、一万两,一百两银子就抬举这两人了,姑娘居然脸不红气不喘,没把钱当钱的撒了出去。 绮年是小倌馆里的头牌,可头牌又怎样?在京城这地界,一个头牌能值多少钱?顶天也不过一千两。 偏偏姑娘就是看那醉翁之意不在酒、对着绮年上下其手的下流老匹夫不顺眼,这就算了,好歹绮年成年了,但可怜兮兮坐在一旁、满脸惊恐的玉官虽然脸上涂满白粉胭脂,年纪是骗不了人的,老鸨竟这样残害幼苗。 晓星星也不多说,冲上去先模了一把绮年的脸,挑衅的对那穿着绫罗绸缎、十根指头都戴满各式各样戒指的老男人说道:“我喜欢!” 绮年那一脸羞愧欲死的神情美貌记忆犹新。 对小倌来说,被一个男人模和被一个姑娘模,应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吧。 老实说,美貌在那当下也觉得丢人,自家姑娘胆大包天,居然出格到当众调戏小倌。 姑娘这一出手,老鸨挡都挡不住,眼珠子差点就掉下来了。 这一来,对绮年势在必得的老纨裤可不依了。 会逛小倌馆的,口袋都不缺银子,也有天生对弱柳扶风型的瘦小少年有变态嗜好的人。那老纨裤家中经商,做的是海上生意,赚的都是暴利,很不幸,他不认识侯府的晓星星大姑娘,否则也不会闹出后面那么大的风波。 那人见晓星星来横插一脚,可气了,又见她是个姑娘家,本着我不调戏你调戏谁,把女子视为玩物的态度,言语极尽下流的讽刺起晓星星走错了道。 这样的人因为钱多得没处花,身边自然也聚集了一帮同伙,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对起晓星星,有的还动起手脚要揩她的油。 侯府大姑娘要是能让人揩了油,就不叫侯府大姑娘了,她纤纤小手一挥,侯府侍卫如狼似虎的扑过去,手下自然一顿胖揍,打得那群人哭爹喊娘。 老纨裤鼻血双管齐流,还嚷着,“你一个娘们来逛小倌馆已经够无耻,还仗着人多仗势欺人,你要有种就把人赎身带回去,关起门来欣赏,要是银子不够,大爷借你,只要一月五分利就行。” 一旁被打成猪头的人也胡乱起哄。“京城里要比谁的银子多,谁比得过豪爷,小姑娘,我劝你还是靠边去,别跟爷儿们争男人了。” 酒虫上脑的晓大姑娘红着醉醺醺的脸,“我没种,你有种,你开个价,咱们比划比划。” “打架我打不过你,现在这是要比银子吗?”豪爷傻了,到底是哪来的天兵? 老鸨一听到银子,正因为馆里被打坏的家具瓷器和损失在心痛不已,把晓星星和那老匹夫骂得头顶流脓、脚底长疮的诅咒了八百遍,心里还飞快的琢磨等一下要怎么把他们剥层皮来,这时赶紧硬着头皮探了出来,香帕轻甩。 “两位贵人这架也别吵了,不如这样,你们谁喊的价高,谁就把绮年带回去。” 其实对小倌馆来说,绮年的年纪算是大了,虽是头牌,其实性子倔强,难缠得很,与其多留他两年,倒不如趁着有人要,高价把他卖出去,好赚上一笔,也能抵销这些年没少从他身上受的气。 这一喊,原本身价不过一千二百两的绮年,被一个纨裤女和老纨裤硬生生的抬到一万两,可把那老鸨乐得差点没跪下来叫祖宗了。 那喊价的事蹟在很多年后还有人津津乐道,说那侯府的大姑娘花了一万两银子的天价替两个小倌赎身,还把那老纨裤气得吐血,倒地不起。 最无聊的是,传言越传越真,经过无数的版本之后,流传最广的是侯府的大姑娘在大街强抢美男回家当面首,一时间有些姿色的男子皆人心惶惶,怕一不小心就被抢回侯府金屋藏娇了。 至于玉官是绮年跪求晓星星连带一起赎出来,贪心的老鸨还想试图从玉官身上再捞一笔。 晓星星闻言都气笑了,她还没跟老鸨算这笔帐,居然还不知死活的向她要钱?她粗暴的让护卫把小倌馆给砸了。 等官差到来,小倌馆已经面目全非,老鸨也被晓星星揍得她娘亲都认不出来。 事后,晓修罗赔了小倌馆所有的修整费用,又给差爷二十两的辛苦费,才把晓星星从衙门赎了出来,不过转头他去了小倌馆,摆起侯爷的派头,掏出一万两银子,带走玉官和绮年,要走他俩的身契,更绝的是他把两人扔在路上,迳自回了侯府。 他要是把两个小倌领回侯府像什么话,皇帝不赏他两个耳光才怪! 后来晓星星在家里闷了三天,实在无聊,她压根忘了自己几天前与人争风吃醋,最后闹上衙门被她爹赎回来的狼狈事。 她兴冲冲的出门,立马看见两个可怜兮兮的影子避在暗处角落里,看着就是餐风露宿了好几天的样子。 两人一跪下,晓星星便没大脑的把人领回家了,只是她郑重的告诉两人,没事不要出来闲晃,要是让她爹看见,她也护不住他们。 绮年和玉官也有自知之明,乖觉的留在晓星星替他们安排的小院里,从不轻易出院门,只眼巴巴希望晓星星有空去瞧他们一眼。 这么一大出的戏,晓星星听完后只觉得这个原主是个天才,只是不管如何,该见的还是要见上一见。 美貌嘟嘟囔囔的,还是把人叫来了。 来到四箴院的是两个少年,年纪都很轻,穿着月白衫的叫玉官,个子高些穿着竹青衫的是绮年,共同的特点就是弱不禁风、皮肤白皙,眉目清妍秀丽。 一问玉官只有十二岁,和她庶弟同样年纪,水汪汪的眼,眼睫毛跟两把扇子似的,要不是下巴还带点婴儿肥,看着一派纯净天真,和耕读世家的子弟没两样。 绮年十七岁,眉是远山,眼是秋水,光辉夺目的五官带着两分清冷,深邃的轮廓又见三分忧郁,眼角那点不合宜的沧桑简直扣人心弦,气质非常惊人。 晓星星扶额不由得要感叹,好你个晓星星,你还真是生冷不忌,老的、少的通吃了! 不过眼光还真是不错,一个两个都是美男子。 “叫你们来是告诉你们,明日我们要启程回雷州老家,如果你们改变心意想离开侯府,这是最后机会。” 玉官和绮年不约而同跪了下去。 “绮年想留在姑娘身边。” 自从他们来到侯府,一直没什么机会往姑娘的身边凑,但是比起以前那些日子,在这里无异是天堂。 他对人生已经别无所求,清粥白饭、清茶白水、一卷书和晴空明月,余愿足矣。 “玉官也想留在这,这里的姊姊们都对我很好。”他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两手抓得死紧,一脸害怕被丢弃的模样。 “你们可能不是很明白侯府如今的情况,以前的侯府多养几个人不是问题,现在不比往昔,往后家里不养闲人,想吃饭可能得下地劳作,要抛头露面的经营小生意,你们两个这小身板,怎么看都不适合。”晓星星一点多余的念想都不给他们,简洁有力的直戳重点。 “我能!玉官在家的时候也帮家里做事的。”小不点忙着表态。 他家里是花户,种的花虽然不是样样出彩,却也够家人温饱的,爹娘勤勤恳恳的干活,日出而做,日落而息,一家人安贫乐道。 要不是黄河泛滥,淹没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家人的脸孔都被黄泥水给吞没,转瞬就剩下他一个人,他也不会流落风尘。 “绮年懂算数,也读过几年书。”姑娘说不养闲人,撇去那些侍候人的“专长”,他也不是半点正常的谋生手段都没有。 晓星星扶额的手始终没放下,接着从彩鸟花卉麒麟脚的案桌上拿出两张纸。 玉官和绮年茫然的互看了一眼。 “这是你俩的卖身契,我把身契还给你们,不论你们的决定是怎样,往后你们是良民了。” 两人连呼吸都不敢喘得大声些。 “从京城到雷州大概一个月路程,这期间,只要你们想好了自己将来的出路,随时都可以离去,我答应要给你们的程仪仍旧算数,至于要不要知会我就随意了。” 她把四箴院的下人精简到只剩身边的这两个丫头,至于这两个面首也在精简的行列中,她希望两人能离开,就算从车队中离开她也是默许的。 也许是她想多了,虽然不知道侯府现在还有多少家当,她爹也不说,但是消耗口粮的人嘛,能少一个是一个。 至于五房那边,她看着五太太身边的丫头一个不剩,也就五爷身边还留着一个侍候的小厮,看起来五房比她想像中还要知趣。 至于人手不够用?将来要是有需要再雇就是了。 拿着自己的卖身契,玉官和绮年木然的离开了四箴院。 玉官捏了下自己丰润的脸蛋,会疼。“我是在作梦吗?姑娘就这样把身契还给我们了?” 绮年没吱声。因为这张纸,他被人像货物般卖来卖去,低到了尘埃里,尚且被人百般讥讽践踏,但是她轻飘飘的就还给了他,什么都没要。 他回头看了眼灯光明亮的院落,步伐突然生了力气。“我这辈子都要跟着大姑娘,你呢?” “我跟哥哥一样。”玉官亦觉得有什么枷锁从肩膀上去掉了,整个人浑身轻松。 绮年忽然露出让人惊艳的笑。“那各自回去整理行囊吧。” 第三章 一碗粥交换承诺(1) 启程那日,凉凉的阴天,风吹在身上,抚平了人们身上的焦躁,这是个十分适合出行的日子。 十几辆马车,前几辆供人乘坐,最大的一辆给了五房,因为他们有个病五爷,晓修罗和儿子晓银河一辆,晓星星和两个丫头一辆车,三位姨娘共乘一辆,后面那几辆则装满了什物,马车旁边也就从镖局请来的十个鎌师。 不知怎么打听到前长平侯府一家今日要离开消息的鸟儿们,呃,是早起的人们,除了来看热闹,还恨不得放鞭炮了。 这么说虽然有些不适合,毕竟人家虽是家道中落,就算有热闹可以看,可也不该这么眉飞色舞、未免落井下石了不是? 不过,随便他们爱怎地就怎地。 趁着微曦的天色,车队低调的出了京城的城门。 曾经的侯府大门轰然关上,重重深锁,不知有没有重新开启的那天,又或许哪日就迎来新的主家了。 对京城的百姓而言,侯府一家的离去如同石子投入湖中,荡起一阵涟漪后很快就会散去。 京城中,最多的不就是新鲜事? 从京城到南边的雷州路程不短,对于没有出过远门的女眷来说可就吃力了。 一出了京城,连赶了几日的路,最先喊吃不消的却是晓修齐,他的身子本来就弱,又一路颠簸,睡也睡不好,不幸又染上风寒。 风寒在这世道,一个弄不好是会要人命的。 马车停在官道上的茶棚歇脚,喝着茶棚的粗劣茶水,只见晓修齐那辆马车上的姜氏和小厮大石前前后后忙碌不堪,派过去探看情形如何的姨娘墨氏悄悄的回来,朝晓星星摇了摇头,表示情况不好,然后退回了姨娘堆里。 姨娘们都被晓星星罚过跪香,也就是罚跪在香的前面,通常跪两炷香,一炷香一个时辰,两炷香两个时辰,膝盖下面还垫着铁算盘,罚过一次之后,众姨娘对晓星星余悸犹存,言听计从,叫往东绝不敢往西。 晓修罗脸色也沉重。 他身为侯府继承人,从小不管是一母同胞的二弟,还是几个庶弟跟他都不亲,唯独老五打从不小心落水、自己把他从湖里捞上来,他便不断对自己示好。 可惜的是老五落水后身体就不佳,躺在床上的时间多过起来走动的时候,加上自己又忙,想亲近他也无从亲近起,很自然就疏远了。 侯府的爵位没了,他没有厚此薄彼,决定要离开的人都给了丰厚的钱财和属于他们的那份产业,当然多了是没有的,但是他尽力了。 他问老五为什么不想走,他说,自己就像他的爹。 这个混蛋,他有那么老吗? 呸,爱跟就跟着吧! 沉重的气氛弥漫着。 出行本来就诸多不便,要是同行的还有个病人,那就是雪上加霜了。 晓星星没说什么,起身向茶棚老爹借了简陋的灶房,给一钱银子向他要了葱姜醋,一小条肉、一根绿芹,又让白露去放什物的马车上拿来糯米一小袋以及两只砂锅。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吩咐婢子就好了。”白露的认知里姑娘从未下过厨,这可别烧了人家厨房才好。 美貌也跟了过来。 晓星星指挥着美貌去洗了砂锅,接着淘米,开始熬粥。 七片生姜和糯米放到陶锅里一起熬煮,待水开后,放入七根带须葱白,等到米粥熬熟加入小半杯米醋。 一股奇异的味道传了出来。 鼻子迎绕着那股说不出的味道,美貌吸了口冷气。“这粥,能吃吗?” “给我五叔熬的神仙粥。” 美貌低喊了声佛号,幸好不是给她煮的。 不过,这么奇怪的东西,吃了真能没事?五爷可是病人呢,这吃了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五太太会来杀了姑娘的…… “这味道是有些不大好,但是吃了有驱汗发寒的功效,指不定能让五叔支持到下个城镇,找到大夫。”再过去便有城镇,要撑到那里应该是可以的。 粥熬好了,晓星星让美貌给五太太送去,并且吩咐这锅粥得趁热喝,喝完盖上被子静卧,直到发汗。 美貌神色复杂的看着木盘上的砂锅,这可是他们家姑娘亲手熬的,神仙想吃还吃不着呢,她气势十足的走了。 晓星星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白露,“你要没事,就先把那块肉给剁了,我还要煮肉粥。” 白露赶紧挽起袖子去帮忙,姑娘这是煮粥煮上瘾了?“婢子从来不知道姑娘会煮食。” 晓星星洗了另外一只大砂锅,手里处理着食材,很认真的想了下,然后有什么闪电般的掠过她的脑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厨,把一些寻常的食材转变成让人食指大动的佳肴? 或许一开始并没有那么喜欢,但是她记得有那么个男人就是喜欢吃她亲自下厨做的菜,就算她只会煮粥,他也从没厌烦过。 好像那年是他的生辰,多吃了几口她烧的菜,从此就喜欢上了的吧。 后来,为了看他多吃几口饭菜,她沉浸其中,也练出一身的好厨艺来。 只可惜,那样的一辈子根本没有到来…… 这些吉光片羽般的碎片只是倏地飘过,男人的脸笼在云雾中,她想抓却抓不着、留不住。 这样的记忆太过飘渺,她怔了下,她怎么会有这样的记忆? “一会儿你也尝尝这肉粥能不能入口。” 白露一阵窒息,这问题很难回答啊,方才那神仙粥是带着臭水沟的恶心味,这肉粥又能好吃到哪里去? 但权衡了下得失,难得姑娘愿意下厨,她是不是该给鼓励一下?就算毒药她也得吃下去!于是白露微笑道:“谢谢姑娘。” 大米和肉糜混在一起,不消多久交织成令人垂涎的淡淡香气,晓星星又把泡开的笋干切成丁,洒上芹末。 唯一的遗憾是这里没有香菇,也没有足以撑起鲜味的高汤,不算完整的肉粥,不过这里是官道上的野地,不是侯府的家,也就是垫垫肚子,将就着些,能吃就好。 “把粥端到外面给大家止止饥。” 赶了三天的路,路上吃的都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干粮,趁着煮神仙粥的机会也让大家吃点热食。 看着这锅和方才完全不一样的粥,见晓星星已经往外走,白露端起砂锅也出去了。 她们一到外面,姜氏和美貌也正好从马车过来。 原来晓修齐喝了晓星星熬的粥后退了热又发过汗,睡着了。 姜氏满脸的感激,却没敢过来和晓星星说话。 “既然五叔睡下了,我们也趁机多歇一会儿再上路,大家喝点粥暖暖肚吧。”晓星星微微笑道。 姜氏的脸瞬间有些变色。自己的夫婿有多好侍候她最知道,但是他都尝一口骂声难喝,再尝一口再骂一声难喝,加上那可怕的气味,可见有多么难忍耐,现在星星又煮了一锅粥让他们喝,这是要喝还是不喝?真是太为难人了! 晓修罗见气氛有些僵,顺口问了句,“星儿还会煮粥?” “嗯,”她应了声,“这会儿时间不上不下的,等我们到了下个城镇怕要过午,您要喝点粥垫垫肚子吗?” 这问题让人好生为难,说饿嘛,他在马车上啃了张烙饼,说不饿,偏偏肚子又不配合的叫了起来,可女儿破天荒给他熬了粥,就算放了巴豆泻药他也得吞下去! “这会子我还真是饿了。”他言不由衷的模着肚皮。 “要是不嫌弃,大家就一起过来尝尝,我煮了一大锅,够吃的了。”她望着避了远远,分成两拨人的几个姨娘、玉官和绮年,她的声量不大,不过也够他们听见了。 至于那些镶师有他们自己的规矩,都自备着粮食。 美貌俐落的从砂锅中盛出一碗一碗的粥,碗是向茶棚老爹借来的粗陶碗,浮着粥油的白粥,糜烂的肉粒和豆丁的笋丁,姜氏看着这碗肉粥,这和自家夫君吃的完全不一样啊! 晓修罗视死如归的喝了一大口,表情一下愣住了。 不只有他,只要喝了粥的人,每人都不自觉的舌忝了舌忝唇。 自认卑微,虽然端着碗却也没敢和晓修罗一起喝粥的玉官和绮年,多看了手里的粥一眼,怎么看就是碗寻常的肉粥,怎么每人的表情都那么耐人寻味? 玉官还是个孩子,他不像绮年想得多,此时他的味蕾被混着米粒的软糯冲刷着,不由得赞叹,“真香!” 晓修罗看着刮得干干净净的碗底也是尴尬不已,怎么随便喝个两口,不知不觉的就吃光了。 晓星星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她的注意力都放在正往茶棚走的男子身上。 他很年轻,年轻得不像话,但和玉官的稚女敕不一样,是一种笔墨难以形容的眉眼深邃,可说他年轻,眉眼间又不见少年的锐气,是一派的冷淡漠然,一双眸子黑黝黝的,挺秀的身姿像一株拔地而起的雪地松柏,不言不语夹带着扑面而来的寒霜。 晓修罗顺着女儿的视线看过去……完了完了,这男子俊成这样,一点不输家里两个面首,女儿这会儿看得目不转睛,该不会又动了什么不恰当的心思吧? 女儿见了俊俏男子就抢的毛病别又发作了。 男子的眸光一扫,便往晓星星这边大步走过来,朝着晓修罗作揖。“没有座位了,大爷不介意在下并桌吧?” 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都很冷,也感觉得出来他已经尽力让自己“和蔼可亲”了,但众人还是觉得他一出现周遭的温度好像都急速的下降了好几度。 晓修罗的头只点了一半,男子就这么坐在了晓星星的对面,黑黝黝的眸子从晓星星的左胸口一扫而过。 男子身后一名侍从打扮的年轻人掩去惊讶之色,飞快的垂下眼睫。 主子从不爱与人牵扯,尤其是女子,主动搭讷更是绝无仅有的事,更何况还“下流”……哦不,是不经意的盯了人家姑娘的胸口一瞥。 莫非主子吃错药了?不会吧,从寒山寺下来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啊,他们经过这里,本想直接策马而过,哪里知道主子却说他闻到粥的香气,非要一探究竟不可。 “打扰这位大爷,我们路经此处,月复中饥饿,不知可否买些吃食果月复?”不知道是不是侍卫的错觉,他总觉得主子等他这句话等很久了。 晓修罗从来都不是小气的人,闻言笑了。“相遇就是有缘,不过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就一锅肉粥,要是不嫌弃,尽管取用就是了。” “大伯,这不合适。”本来闷着头当鹤鹑的姜氏鼓足了这辈子仅有的勇气,提点了下晓修罗。 就算刚刚经历了退婚风波,星星好歹是个姑娘家,姑娘亲手煮的东西,家人同桌吃饭是可以的,可这位公子是外人,还是外男,这一个不小心传出去,她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过身经百战的星星还在乎闺誉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吗?都已经不知道在黄河滚过多少次了。依照大伯那娇宠的态度,星星就算当一辈子老姑婆他也不会说什么,但该提点的她还是要说。 男子那看似不经意从她胸部划过的一眼没逃过晓星星的眼,原来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登徒子,真可惜了一张那么好的皮相。 少女带着微微的嘲弄。“我煮的粥能入公子的眼,是这锅肉粥的荣幸,不知这位公子要拿什么来换?” 以钱易物是交易,就没有姜氏担心的那些问题了。 男子冷漠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不过一碗粥,怎么就演变成他需要花钱买的地步? “姑娘觉得呢?” “我也不多收,公子给一千两银子就好。” 侍卫瞠大了本来就圆滚滚的眼睛,一碗不起眼的粥要价一千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比较快? 主子出门哪里需要带钱,更无须报上名号,那气派站出去,任谁都能猜出个一二来。主子子随身不带银钱,他这侍卫虽然带了钱,可荷包里最多不超过百两,一千两还真掏 不出来。 晓修罗和姜氏都觉得晓星星是狮子大开口。 “公子要是觉得不值,茶棚也提供简便吃食的,而且价钱便宜。”晓星星没什么优点,几样的优点中,不强迫人是其中一样。 侍卫想替自家主子说两句话,主子可不是普通人,一千两不论值不值,也就是一张银票的事,可他还未帮腔,就见少女身边的丫头撇嘴说道—— “这位公子看起来人模人样的,身上不会连一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吧?” 侍卫生出一股想把那丫头的脑袋拎下来当球踢的冲动。 第三章 一碗粥交换承诺(2) 晓星星眄了美貌一瞥。“怎么这么说话。”随后对男子淡淡一笑。“人都有不方便的时候,公子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一碗粥嘛,谈到钱未免太过俗气了。” 元璧迎视晓星星那看起来没什么诚意的笑容。“姑娘说的是,钱财于你我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以银钱来交易这碗粥是唐突了姑娘的手艺,要不这样吧,以后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可以帮姑娘一件事,姑娘以为如何?” 难道他知道她的身分?要不然怎会说她不缺钱? “一碗粥能换公子帮我办一件事,倒是我占了便宜,那我就先谢过公子了,哪天等有需要的时候还要劳烦公子了。” 真没想到身边还带着侍卫随行的男人只是个空壳子,缺钱缺得厉害啊! “黄泉,盛粥。”元璧吩咐。 “来了。”侍卫喊。 一碗平平无奇、散发出米肉香的粥很快放在元璧的面前。 两边飞快掠过的青山绿树没有多少变化,两匹骏马在飞驰了半天后,逐渐放慢了速度。 元璧放任马蹄停下来,随着它低头啃食路边的青草。 黄泉一勒疆绳策马靠了过来,实在忍不住一路上满月复的疑问,“主子,那粥那么难以入口吗?” 价值一千两的粥,没想主子就尝了一口……好吧,就算没花到钱,却得替那位姑娘办事,这一口粥代价也太高了。 提到那碗粥,元璧面无表情的看了黄泉一眼,觉得那口粥在胃里到现在还没消化,膈应得很。 他是刻意要去喝那粥的,因为他闻到了那粥里有他熟悉又怀念的气味,还有那个叫星星的姑娘,他以为能煮出那碗粥的必定是那个人。 但,并不是。 那粥,米粥浓香,滋味鲜美,只可惜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味道,总觉得少了什么。而人,也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他看过,她那胸腔里没有他的心,他毫无感应。 失望吗?这样的情绪历经过无数次了,为什么还是只要觉得有那么一丝可能就凑上去,然后承受无数个失望? 他的心到底还能承载多少希望和失望的轮回? 人海茫茫,他曾以为无论过了多少岁月,他都能把她找出来,日夜晨昏,他想陪那小小的姑娘永永远远,像以前那样岁岁年年,永不相弃。 但是命运总好像和他开玩笑似的,花开过几遍,轮回又几遍,他总是碰不到她,他总是寻着属于她的那丝香气、那份味道,寻寻觅觅,生死茫茫的岁月里得到的却是无止境的失望。 时光从来残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踽踽独行的日子,支撑他前行的是那些念念不忘的岁月里的美好回忆。 天下这么大,他的心那么空,他的小棉花到底在哪里? 也罢,虽然努力也找不到答案,那就跟随自己的心吧,心若坚持,没有做不到的事。一个人的日子,不管做什么都不香、不甜了,他想她了,他的小棉花。 阳光随着摇摆的绿叶晃动,微风凉,草叶香,他还有重新得到幸福的机会吗? “属下总觉得您亏大了,负债了不说,往后还要替晓姑娘办一件事,换了别人倾家荡产想求您办事还求不到呢。”黄泉一开了话匣子,就有些止不住的趋势了。 “姓晓吗?” “是前长平侯和他的家人。”他能当上主子的随身侍卫可不是只有三分本事,不动声色的便从那些镶师的口中问到了这些。 “被削了爵位、抄没京城全部产业的长平侯?”元璧问得很不经意,眉眼有抹看不见的倦意,好像失去方向的旅人,奔波劳碌满身沧桑之余不知何去何从了。 只是那倦意来得快去得也急,在旁人都无从发现的时候便从他的眉睫消失殆尽,又恢复他冷情冷性、万年不变冰霜的面容了。 “说是受了陈王兵变连累,在皇帝面前又不得宠,被削了爵之后在京城混不下去,只能回雷州老家了。” 元璧一声不吭,对无关紧要的人,他从来连一丝关心都吝啬,夹着马月复绝尘而去,把黄泉远远的抛开了。 再一次上路的晓修罗一行人离开官道,来往行人渐渐变得稀少,到后来只看得见连绵起伏的青山和春天绿意盎然的繁茂花树。 除开刚开始那几天,晓星星还会挑着窗帘观赏沿途的风景,离开京城越远,她便失了兴致,坐在马车里,伴着枯燥车轮辘辘声,闭目养神的时候多过睁眼。 她的沉默就连与她同乘马车的白露和美貌也察觉晓星星的心情不太美丽。 晓修罗半天没听到女儿马车里的声响,赶着马过来。 “星儿,怎么半天都没听到你的声音,要是累了跟爹说,咱们停车休息。”他也不愿意一直乘坐马车,乏味了便骑马溜达一圈,和锣师们闲话家常。 晓星星挑起帘子,露出小半白女敕的小脸。“爹,您来得正好,女儿有事想问一下您。” “好,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晓修罗露出慈祥的微笑。 晓星星转过头对两个丫鬟说道:“你俩在车里也闷得够久了,下去透透气吧。” 美貌大多时候是一条直肠子,正想说她不闷、不闷,却被白露拉着下去了。 白露知道姑娘这是有事要和老爷私下说呢。 “爹,原谅女儿问得直白,咱们家如今这光景,除了回老家,那回老家以后呢,您可想妥往后的路?”晓星星问得自认含蓄,身为女儿过问家中钱财,并不是那么恰当。 但是侯府的尊荣不在,一大家子的生计何以维持?不会要靠看族人脸色过日子,或者认为有族人可以帮衬依靠? 晓修罗倒是想得开,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 “家里的情况我也不瞒你,你也知道京城原本有进项的铺子、庄子都没了,剩下的也就手头上的现银,你那几个叔叔坚持要分家,所以为了弥补他们的损失,爹就多给了些,不过你听了也先别着急,爹把几处的田庄和产业卖了,手头上的银子一定够咱们十几口人在雷州过上几年安稳的生活,不过比起以前的锦衣玉食,恐怕就有些不够,可省着些也是行的。” 晓星星挑了挑眉,没作声。 她知道历来所有的家族到了不得不分家的时候,祖产都是归大房的,就算是剩下来的,也是大房拿大头,三房与四房这种庶出的,恐怕只能分到两房不要的残羹冷炙,可她爹皆一视同仁的给了不少的银子,就怕这几房人在外头讨不了生活,日子过差了。 至于她那二叔,晓星星就不好说什么了,大难来时各自飞,不走兄弟情深路线的世间也不只有他一人,这不由得让她感慨,亲兄弟还比不得五房的五叔。 晓修罗不是个心里没成算的人,当他还是侯府世子的时候便将侯府未来的出路做好了规划。 他让他爹,也就是老侯爷,把家族中不得用的旁支还是庶子都分了出去,给他们足够的银两外出发展,不拘士农工商,三百六十五行。 那就是把鸡蛋装在不同的篮子里的做法,依照侯府拥有政治和经济上的巨大优势,即便那些旁支子弟没能如他所希望的在政治各方阵营中有出色的表现,但起码能保证家族不会因为改朝换代而导致没落。 至于他这一代的庶子,老三自幼没有表现出什么过人之处,年纪渐长后便分管了一部分侯府在京城的庶务,老四负责的是别处的田庄。 为什么没让两个庶弟比照其他旁支分家出去,到别处另起炉灶? 实在他们一个两个也没个有长进想法的,就算扔到外面去也是无用,还拖后腿,所以也就养着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还没到改朝换代的要命时候,爵位就被摘掉了,消息传回老家,也不知道族长、族人们是怎么个想法。 晓修罗小心翼翼的看着女儿脸色,“银子的事不用你操心,还有爹呢。” 晓星星第一次认真的注视她爹,露出一个软绵绵的笑容。“我这不是觉得一直花爹的老本,不好意思吗?” 看起来她也该设法开源了。 她不怀疑人性,但也不全相信。 两代的经营,就算当初有恩,也是上辈人的恩情,习惯了当家做主的人,谁又愿意回头来伏低做小,把自己大半辈子辛苦的精华拿出来与他人共享,就算面对当初出钱出力的人,恐怕也会生出诸多考量和犹豫。 她不愿意把人性想得太不堪,希望自己只是多想了而已。 晓修罗伸出蒲扇大手轻轻揉了下晓星星的脑袋,本来他是不敢的,可女儿最近对他太和善,软萌萌的像她刚出生时的样子,让人爱不释手,便忍不住出手了。“傻孩子,爹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你的,用爹的钱理直气壮,自家人哪来什么不好意思?往后不许再说了。” “我知道了爹,外面日头晒人,您要是骑马累了,回马车上歇会吧。”晓星星难得体贴了她爹一把。 晓修罗受用得很。“行,那爹听星儿的。” 他觉得赶路的辛苦都散尽了。 “那爹快去吧。” 晓修罗没有立即走开。“星儿啊,爹也有件事想问你,爹的爵位被掴了,你会不会对爹失望?” 他这话没法和家里的人说,却在女儿面前稍稍流露出些许的不自信。 晓星星没想到向来一派镇定的爹居然问出这种话,可见是真有压力了。她赶忙坐正身子,一本正经的说道:“怎么可能?爹不当侯爷就不是星儿的爹了吗?” 晓修罗失笑。“怎么会,就像你不管惹出再多麻烦,你还是爹最疼爱的女儿。” 晓星星笑得一脸乖巧。“那就是了,别人的爹只是爹,我的爹爹可曾是实打实的侯爷,我爹还是最厉害的!” 晓星星一语惊醒梦中人,晓修罗被敲醒了。 是啊,这些日子旁人嘲笑的眼神、家人期待的眼光给了他太多的负担和压力,他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却钻了牛角尖。 的确,头顶上多了侯爷的尊荣,给了他顺风顺水、比旁人还要快意的人生,如今那名头和尊荣没有了,可凭借着他多年的布局,也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所以,他有什么好忐忑不安、心神不宁的?反正事情最坏也就这样了,考虑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就算他以后没有了侯爷的名头,他还是星儿最厉害的爹爹不是? 晓修罗一改之前的浮躁,整个人都沉稳了下来。“星儿说得好,是爹钻牛角尖了。” 第四章 砸重金做药丸(1) 马车进了芙蓉城,一行人找了干净的客栈,便让掌柜的去帮他们把大夫请来。 大夫看了晓修齐的脉象和气色之后,沉吟着说了,“公子体弱,风寒病邪入体,侥幸的是热度并没有老夫以为的那么高,老夫开了方子,先以祛风散寒为佳,再仔细调养身体,便能无碍。” 这位公子的危险在于身子骨太虚弱,面对风寒几乎没有多少抵抗之力,不过说也奇怪,他以为严峻的病情似有缓解的迹象。 因为心里疑惑,大夫便问了句,“家人中可有谁懂医术,可是用了什么法子替患者把体温降下来了?” 随侍在侧的姜氏不敢隐瞒,“沿途用棉巾沾了冷水替他退烧,”她顿了下,想起晓星星那一言难尽的粥。“在官道茶棚休息的时候还喝了碗加了葱姜的粥,吃了后热就降了下来。” 加了葱姜的粥?这引起他的兴趣。“哦,可否告诉老夫那方子?” “这……是我家姑娘煮的粥。” “这样啊,” 这世道对于风寒虽然已经有成熟的治疗法,但因为患者的体质都不一样,要是病人无法撑到大夫来,变数还是很多的,因为风寒闹出人命的事情依然层出不穷,所以这粥要是真的有缓解病情的功效,可是百姓的一大福音。 不过,他始终没敢开那个口,人家都说是家里姑娘了,就算大夫没有性别之分,他也没那脸皮主动说要见人家未出阁的姑娘。 只是明知道有个好的方子却问不到,那个心痒难搔,止都止不住! 开了药方,大夫让姜氏派人随他去抓药,姜氏给了诊金,让大石跟着大夫去了。 大夫踏出房门,见一少女迎面而来,穿着一条紫樱月华裙,蓝紫的花簇簇拥拥,宛如踏着蓝紫色的雪凌波微步而来。 随同大夫要去抓药的小厮先是向晓星星行了礼,才向大夫介绍,“这位就是我们府里的大姑娘。” “大姑娘,小老儿冒昧,听说你之前给病人吃了一碗有退烧奇效的粥,可否告知粥里头除了葱姜还有什么?小老儿想着要是能把这食疗的方子推广出去,可以造福许多家计贫困百姓。” 晓星星并没有因大夫勾勒出来的大义产生任何触动,但是,只是一碗粥,她有什么好小气的。 “大夫言重了,神仙粥的方子简单,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七片生姜和糯米放到砂锅里一起熬煮,待水开之后,放入七根带须葱白,等到米粥熬熟加入半杯米醋,这对感染风寒初期的人有奇效,但是无论如何还是得看大夫才是正途。” 大夫笑得好像捡到宝,“多谢大姑娘!” 晓星星屈膝,带着美貌进屋探视病人去了,不过她没进里间,在外间见着了姜氏,从她那知道晓修齐已经退烧,头疼与发热都缓解了不少,但是大夫仍旧叮瞩要仔细调养身体等等的事情。 姜氏以前对晓星星只有敬谢不敏四个字可以形容,但是这回态度变了许多,单单看在她救了自家夫君的分上就够她感恩戴德的了,对她来说,夫君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所有一切,她无法想像失去他会是怎样的打击,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晓星星点点头,只说要是缺少了什么,尽管开口不要紧,然后带着美貌下楼。 “去取一千两银票随我上街。”她对美貌说道。 依照晓修罗宠溺晓星星那有求必应、无求也会奉上父爱的态度来看,晓星星并不缺钱,就算产业被充公,抄家倒是不曾,若不是以前的她花钱如流水,一千两还真是小事一桩。 至于她到底有多少私房,这就要问白露了,美貌管理的只是钱匣子里的款项,白露才是知道她所有私房的那个。 美貌脆声应了声是,喜孜孜的取银票去了。 大姑娘这是来到新地界,要带她出门逛街吗?这才是她以前熟悉的那个大姑娘啊! 晓星星问了掌柜,芙蓉城最大一家的药铺在哪,道谢之后,美貌也下楼来了,喜孜孜的以为大姑娘要带她逛街买东西去。 以前大姑娘逛街的战果辉煌,别人通常心有余悸,她却觉得这样才是大姑娘的作风啊! 晓星星可没管美貌心里在想什么,离开了客栈,按着掌柜指点的街道方向去了。 “姑娘,我们这是要先去哪里?” “医馆。” 美貌不解,方才五爷的小厮不是已经跟着大夫去抓药了,她们又何必多跑这一趟?然后姑娘还挑了最大一间名叫回春堂的医馆。 晓星星没理她,美貌这点自觉还是有的,果断安静的闭了嘴。晓星星去医馆为的是要配制一味叫养元丸的丹药。 道养元丸可以调养身子骨,她依稀记得,她前世的母亲体弱到下不了床的地步,父亲束手无策,最后是她的夫君请来当世奇医晏平生配制了这养元丸。 道养元丸真有奇效,里头有几味都是十分珍贵的药材,除了炼蜜为丸,三七冰片蟾酥牛黄麝香,还要药王蔘、火灵芝和天山雪莲,那天山雪莲更是一次便要用上两朵。 但是母亲和父亲?她没记错,她的前世……虽然依旧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但是她有疼爱她的母亲和父亲,却是不假。 出了医馆的门,美貌荷包里的一千两银票空了不说,还欠了医馆一百两的银子。 她直抽气,那些个她一样都不认识的药材是镶了金还是裹了银,竟然那么贵!最重要的是炼制药丸还要一天时间,还有两味药材要到别处去调,所以今天的一千两只是订金。 “姑娘,您买这么贵的药,我们可没钱去逛胭脂铺和绸缎铺了。”姑娘家最看重的不就这些? “芙蓉是小城,能有什么让你看上眼的脂粉和布料?”就算美貌和白露只是府里的丫头,吃穿用度也不亚于一般的小姐,真让她逛,恐怕小城镇的东西也入不了这丫头的眼。 “要不买些特产小食路上解饥也好。”这是不找乐子了? “得了,荷包里不是还有二两银子,一会儿你看到喜欢的自己去买吧。”对于替她着想又得用的人她从来不小气。 “还是姑娘最好了!要不要也给白露带上一份?”美貌顺口一个马屁。虽然在府里时她和白露会因为争宠有些不对盘,但是在外头还是会念着彼此的。 “你自己看着办。” “所以,姑娘买药是做什么用的?” “用来给五叔调养身体的。” 美貌一副被雷到的模样。“姑娘花了大钱胡乱抓药,要是五爷吃了有个差错,五太太不会饶了姑娘的!” 好好的人吃错药都能吃坏了,五爷那种虚弱的身体要是吃错姑娘抓的药会直接挂掉的吧。 晓星星丢了个白眼过去。“会不会出事,明日就知道了。” “也是,姑娘怎么会做没有把握的事,都怪我这张嘴说的是什么!”美貌据了下自己,力道还不轻。 晓星星没阻止她。纵着丫头在自己面前放肆两分,她无所谓,但是在外头,规矩还是要有的。 “姑娘,美貌还有个疑问,您以前和五太太也没什么来往,为什么这回却对五房的人这么上心?”据完自己,憨憨一笑的美貌又问。 “家里得用的人太少了,只靠我爹和我是不够的,五叔的身体要能养好,也不用帮多,只要多个人站在我们这边说话都是好的。” 美貌听不太懂,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一心站在晓星星这边思考问题的忠心。姑娘好可怜,连个可以商量事情的人都没有,居然像五爷这样的人都指望上了,往后她要对姑娘更好才行,她可是姑娘身边得用的大丫鬟,不能坠了大丫鬟的名头! 一把描绘烟雨的油纸伞撑在纷纷的白雪下。 执伞人的眉目被覆上淡淡的白霜,天青的宽衣大袍却不沾任何尘埃,固执又柔情的看着在地上忙碌的人儿。 那少妇白如雪脂的脸蛋带着因为劳动泛出来的嫣红,抬起头,看着为她撑起一片天地的男人,嫣然一笑,带着两分俏皮、八分倍受宠溺的娇憨,灿烂的笑颜明媚如花,照亮他的心里。 “这九缚女儿红埋下去,等来年咱们有了女儿,她出嫁的那天挖出来,咱俩慢慢喝。” 他把伞更往前挪,遮住她娇小的身子,自己一半的身子就那样露在外面,一任雪花铺上。“你去年才埋了九缆的状元红,也说一样的话,等咱们儿子娶媳妇时开来对酌。” 她强词夺理。“我这是未雨绸缪。” “娘子这遗憾,都是为夫的过错,”他忽而抛下手中的伞,将少妇拦腰抱起,心里眼里都是她。“都怪为夫努力不够……” 她赶紧往院子的门口一瞧,“暧,这大白天的。” 他却没想过要松手。“我就抱抱。娘子,你身上好香,是腊梅香吗?” “你鼻子真灵,我把秋日里晒的桂花、菊花及薄荷叶,还有春日存的桃花瓣和腊梅全装进纱囊,缝成锦囊挂在腰际。”她只能任他抱着往里走。 “什么时候给我做一个?” “做好了,就摆在房里。”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股蛊惑,迫不及待的咬上她的小耳垂。“那我们去拿。” 抱抱很快延伸为亲亲,亲亲再然后变成甜蜜与痛苦的交织。 她香汗淋漓,听见她的男人在她耳边喃喃低语—— “小棉花,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爱意深浓。 晓星星的脑袋有些懵,睁眼望着客栈房里的帐顶,双拳紧紧的握在被子下,很快脸上豆大的汗珠就出来了,头开始像针刺般的疼了起来…… 梦境里的男女那么清晰又模糊,那样深刻爱着对方的浓情密意连她这作梦的人都感受到了,那男子在女子的耳边不住的低语,热烈又珍惜。 “我的心有多喜欢你,身体就有多渴望你。”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浓烈如斯,两心互许,缠缠绕绕,只怕给的不够多,连灵魂都可以毫无犹豫的给予? 她脑子里有很多杂沓的声音,似远忽近,晓星星怕极了,猛地坐起来,右手指扳着床沿,力气大得几乎要插进木头里。 听见动静的白露错愕的看着晓星星脸蛋上的泪花,她飞快的扶住她,“姑娘,是作了恶梦吗?不怕,奴婢去打条热巾子来给您擦脸,定定神。” 晓星星努力闭上眼睛,再用力睁开,声音沙哑而模糊,“好。” 擦过脸,她木偶般的随白露摆弄,漱口梳洗。 见主子脸色有些不佳,白露还贴心的替她在脸上淡淡的施了点胭脂,晓星星看见铜镜里的自己,开解自己,不过就是一场梦,梦里她连那对男女的脸都没看见,只是那男子的身形有些眼熟,她心慌个什么劲? 就因为看人家夫妻欢好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而心慌吗? 不,她心慌,是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忘了,心,就空了一块…… 苦思无解,可她从来都不是那种会拿情绪自苦的人,只能打起精神,带着美貌出门。 第四章 砸重金做药丸(2) 她们去医馆取了药丸,又付了一百两银子,接着哪里都没去,就直奔姜氏和晓修齐住的房间,半道遇上丁氏。 丁氏本来也只是去给老爷送茶汤,顺便在晓修罗面前刷个存在感。 说起来她是几个姨娘里最不受待见的那个,她性子不如墨氏稳重,年纪又比端氏大,也不如端氏娇俏,她唯一的王牌就是生了个儿子,只是这儿子见到老爷就像鹤鹑见了老虎,连讨好的话都不会说,父子俩根本说不上话,她再不温柔小意些,恐怕这个家早晚会没了她的位置。 没错,姨娘也是有位置的,在府里没个正经主母的情况下,她们性可以平起平坐,以前刚进门的时候还有些许争强好胜的心,不过老爷一碗水端平,从没偏袒过谁,就算她生了庶子,地位也没提高多少,更何况被大姑娘强力镇压的记忆实在太过丢人,谁还敢不知死活的乱掀风浪,日子一久,也就歇了那些多余的心思了。 她见晓星星风风火火的往晓修齐的房间闯,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就摆着张自认完美的笑脸把人拦下来,好声好气的问道:“大姑娘这是要上哪去?” “我们家姑娘要去哪,用得着向你一个姨娘交代吗?”美貌最看不过去这些成天作妖作死的姨娘,好手好脚的不会去找个活儿来干,非得作践自己给人当姨娘,因此说起话来自然没什么好口气。 美貌是晓星星跟前得用的大丫鬟,丁氏没那胆子惹晓星星不快,对她身边侍候的人自然也多了两分吞忍。“我这不是关心了一句。”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存什么好心眼?我们姑娘这是去医馆抓药,要回来给五爷吃呢。”美貌得理不饶人。 “这不好吧,五爷还病着,药可不能乱吃啊!”这道理三岁的孩童都懂。 美貌本还要和丁氏理论个是非公断,见晓星星已经拐过长廊的弯,不见人影了,啧了声,匆匆追了上去。 丁氏心想这不对啊,回头又去敲晓修罗的房门。 “老爷不好了!” 晓修罗恼怒的看着去又折返的丁氏,嘴里问着何事?心里却嘀咕你才不好了。 “大姑娘抓了药说是要给五爷吃,您可不能让她胡来,五爷身体本来就弱,禁不起她瞎折腾,要是折腾出个好坏来可怎么办?” “你亲眼所见?”就算知道女儿有时候会干一些出格的事,晓修罗还是吓了一跳的起身。 她最近乖巧许多,怎么又生事了? “错不了,妾身亲眼看到大姑娘往五爷的房间去了,亲耳听到她身边丫鬟亲口证实买药的。” 晓修罗心想事情严重,领着丁氏就往晓修齐的房间去了。 这时的晓星星已经进了屋。 晓修齐看着是醒了的,只是微微阖着眼让姜氏给他擦脸、擦手脚,姜氏见到晓星星在几天内又来了一趟,有些微怔,素来这位大姑娘是不来五房这边的。 虽然不明白晓星星又来做什么,但是她最近表现的善意已经让人够惊讶,姜氏放下棉巾便要迎上去。 晓星星和姜氏点了点头,迳自到晓修齐床前,掏出一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绿豆大、浑身乌黑的药丸。 那药丸看着不起眼,倒出瓶子后却散发出一股奇异扑鼻的味道,在晓星星白皙的手掌心滚动。 姜氏赶紧过去替晓修齐在身后垫了荞麦枕,让他好与晓星星说话。 一头黑发散在肩上,衬得一张儒雅又不失英挺的脸格外苍白,晓修齐看着是瘦弱憔悴,模样却是几个庶弟中眉眼与晓修罗最为相似的一个。 “五叔,这药你吃了吧。”晓星星也很直白,完全不拐弯抹角。 “星儿!”刚踏进门的晓修罗情急下喊了声,要冲过去阻拦。“你怎么可以随便抓药给你五叔吃呢?” 晓星星看着面不改色的晓修齐,波澜不惊的说道:“已经吃下去了。” “太乱来了,要是你五叔吃出个好歹来,看你拿什么来赔?” 姜氏拿着帕子轻轻替晓修齐擦拭嘴角,然后把水杯放到小几上,这才望向晓修罗道:“星星说这是养元丸,吃了能把爷的身体巩固起来,恢复他的精气神。” 晓星星把手上的玉瓶交给姜氏,“两日一颗,配温水吞下,多吃无益,只是浪费了这药丸。” “也是,一千一百两才得这么一小瓶,要省着点吃。”美貌实在忍不住,那么多的银子就这样打了水漂儿。 晓星星睨了美貌一眼。“就你多话!” 美貌平日可以和大姑娘没大没小,但是她也很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尤其是大姑娘让她闭嘴的时候,她闭得比谁都快,立刻当了鹤鹑。 一千一百两,要是在以前的侯府这真的只是九牛一毛,但府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谱,她居然大手大脚的花了那么多的银子,就为了给晓修齐调制一瓶看起来装不了几颗的药丸子。 屋子里的人除了吃惊,已经想不到要说什么了。 倒是晓星星仍旧一派平常。“五嫡,两日一颗,不要落下,吃完了再派人来与我说一声。” 姜氏点了点头,但毕竟攸关夫君的身体,她心底还有些忐忑。“星星懂医术?” “不懂。”晓星星坦言。 瞬间万马从姜氏心里奔腾而过,差点把手上的玉瓶摔了。 晓修罗也冷汗直流。 晓星星仍是气定神闲。“这药丸乃是回春堂的老大夫亲手所制,药方出自奇医晏平生的手劄,这味养元丸,体虚之人吃了能助养元气,把五脏六腑调养好,恢复正常人的体质,五婶放心的让五叔服用。” 姜氏还在信与不信中挣扎的时候,晓星星已经攥着她爹的胳膊离开了。 隐隐的,晓修罗听见房里姜氏急不可耐提高了不少的声音,“真有晏平生这个大夫吗?” 不怪她对这些事情不了解,她就是个深宅妇人,专心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哪里知道这种传说云云的奇人异事? 晓修齐不同,他身子骨不好,不能到处往外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书,看多了还不行,怕费神,所以他只能挑着自己有兴趣的稗官野史,杂记游记,甚至因为自己的病还看了不少医书,不拘题材解闷之余,还真知道了不少真真假假、无法考据的奇人奇事。 晓修齐没什么元气却清楚的声音透过隔音不好的门透了出来。 “晏平生是前朝出了名的奇医,传说能活死人,肉白骨,只要他愿意,就能从阎王爷手下抢人,只是他的行踪一向成谜,先帝与陛下都有意招揽他进宫,还派人出海寻觅,可惜都没有结果,又有人传说他被神仙请去了仙境治病,一去不回,诸多传言,莫衷一是。 “就算真有这样一个人,国朝已经历经两代,他老人家恐怕也早已不在人世了,竟能有手劄流传下来,要说星星就是个福泽深厚的,要不然怎么可能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找破头都不见踪影的神医手劄却落到了她手上?” 所以,到底晓星星是怎么拿到那份神医手劄的,晓修齐也不敢随便臆测。 书册和人之间是一样的,都需要缘分吧。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的话,晓修齐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又咳了起来。 听得见姜氏细细为他拍背顺气的声响。“所以,星星送来的这个药丸子你还吃吗?” “为什么不,她花了大把银子害我,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父女俩下了楼梯,再也听不见夫妻俩的谈话,到了大堂,寻了清静的角落坐下,跑堂小二殷勤的过来,问要用点什么? “来壶铁观音,再来一碟酱肉和脆皮肥肠。”晓星星出声。她爹爱喝醮滩的铁观音佐油腻的小菜。 铁观音刮胃,所以得配些油腻的点心,最是对味。 小二俐落的应是,张罗去了。 晓修罗狐疑的盯着晓星星看了好半晌,也没在她脸上看出与心虚有关的表情,又见她贴心的替自己点了喜欢的茶水小菜,一时心情十分复杂。 小二很快上了茶水和小菜。 “这小城小镇的能有什么好茶,倒不如把我们家自己的茶拿出来泡。”虽然落魄了,这样的粗茶晓修罗还真有些看不上。 晓星星替晓修罗斟了茶,“小地方的茶水也许没有咱们家喝惯了的茶好,但女儿以为粗茶有粗茶的滋味,好茶有好茶的香,如果能随遇而安,也别有乐趣,爹以为呢?” 十六岁的少女正是明艳活泼的时候,只说了这么几句话就给人眉目生辉之感,但是看着女儿镇定的眉眼,侃侃而谈的嫣红小嘴,晓修罗这一刻忽然觉得这女儿有些陌生,这些话哪里是一个小姑娘家家能有的想法? 这般的成熟,那都是历经了风霜,长了年纪、尝过沧桑的人才会有的体会。 随遇而安,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像他不就是。 都狼狈的带着一家子要回祖宅了,还惦记着茶水甘醇与否,这口月复之欲……唉,他莫非以为自己还是那个锦衣玉食、仆佣成群的侯爷? 看起来,他还不如自己的乖女儿。 自己的女儿嘛,有什么不能问的? 他饮了口女儿给倒的茶,好像也没他想像中的那么难以入口,于是把心底那点疑惑说了出来,“你怎么会想到给你五叔送药?” “爹不信我?” “爹不是不信你,只是有些想不通。”他用食指和大拇指压在一块,留出小小的缝隙。 “爹是指大房甚少和五房打交道,为何我却在这节骨眼花了大钱替五叔抓药吗?”她的声音虽轻,却奇异的让人听了感觉其中自有一股力量。 “也算是。” “我希望五叔的身体能好起来,其实是因为我的私心。” 她语出惊人,让旁人忍不住想继续听下去。 “咱们家说穿了就剩下两房人,庶弟还小,我又是女子,姨娘们……都是后院妇人,家里就爹和五叔两个男子,五叔的身体要是能更健康些,就算什么都不做,照看着家里,也不会拖了爹的后腿。” 晓修罗震惊得无与伦比,还有难以言喻的感动。女儿这是已经在为将来打算了?以前那个只会替他招事惹事、任性又妄为的小姑娘好像一夜间就长大了。 他多希望她一直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勇往直前,可惜,当爹的他罩不住,迫使一个娇女敕女敕的小姑娘得成长担起这些。 晓修罗还是模了模晓星星的头,声音里再没有任何疑问。“那神医晏平生的手劄,真有?” “爹要看吗?” “不必了,爹又不懂医……不过,能见识一番总是好的。” “那我让白露去箱子里找找,找到就给爹送去。” 看起来,今儿个夜里是不用睡了,得熬夜把那本手劄生出来。 她记得晏神医为了母亲的病情,曾在她家住了好一段时间,每回他写药方她都在身边,对他的字迹有一定的熟悉度,只是事隔那么久,她连对方的脸都记不起来了,要模仿出一模一样的字来,恐怕得多想想了。 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 第五章 徐闻县买宅子(1) 第二日,吃早饭的时候,晓星星把两张纸头放到她爹面前。 映入晓修罗眼帘的是女儿那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狗爬字,两张薄薄的熟宣纸上只有三个方子,一味养元丸,一味保心丸,还有一味居然是有关妇科的保胎丸。 他气笑了,优雅的胡子差点飞起来,放下筷子。“这就是神医的手劄?” 这是残本吧。 “不是,是女儿誊抄的药方。”她直接摇头,坦白的令人发指。“那手劄女儿捡到的时候已经很是破烂,也没剩几张纸,这些年没什么维护,我昨夜翻找的时候,它就直接烂在箱子里了,我想着爹说要看那份手劄,只好就记忆所及,把记得的药方腾抄在这里,爹也知道女儿的字难看,您将就着瞧上一眼就好,别伤了眼。” 侯府是什么人家,对孩子的学习只有更加用心,更愿意花钱,可惜,晓家这一代子嗣不旺,也就晓星星一个嫡女、晓银河一个庶子,晓修罗的确从小就专门请先生来授课教导他们,女子琴棋书画诗酒花,三从四德礼仪等等,男子读书识字、骑射武功都没有落下,可惜的是晓星星从没把心放在学习上面,三天捕鱼,两天晒网,一心扑在玩乐上,不学无术,不知气走了多少夫子。 一个整天玩乐、一上课就打瞌睡的学生,谁敢巴望她能有一手好字? 现在的晓星星的确是能写一手好字,而且还能左右开弓,但是她不觉得现在是能把写字功力显现出来的时刻,适时的藏拙是必须的。 至于琴棋书画诗酒花和那些世家礼仪,能糊弄人就是了。 晓修罗看了眼嘻皮笑脸的女儿。“罢了、罢了,神医也不知作古多久了,真有药方传下来也早烂光了,也亏你记性好,还记得其中三个药方,辛苦你了。” “嘿嘿,不辛苦、不辛苦。”晓星星扬着笑脸。 不过晓修罗心里仍有疑问,女儿向来不学无术,正经读书没耐性,她又是怎么知道那烂光了的纸头上面写的是神医真迹的? 晓星星完全看出她爹眼底的疑惑,不由得扶额。“爹,女儿虽然不懂医术,可府里不还有府医吗,我会问啊,这能假吗?” 原主也不过是因为好玩,随便抄个方子去问他们,虽然对她的字迹不忍直视,可也把他们激动坏了,直问她这方子是哪里来的? 连府医都看出方子里的门道,这还假得了? 自然啦,依照当时的晓星星所想,她哪里知道晏平生是谁?只觉得这几样方子看着不普通,便留了下来。 留下是留下了,也可以看得出来她完全不上心,扔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便把这件事给抛到脑后了。 要不是白露收拾行李的时候拿着那两张纸头过来问她,现在的晓星星也不会知道府里居然有这么不得了的东西,这才把故人的东西给压在了箱底,想说等到了雷州再去整理。 养元丸的效果果然不同凡响,那玉瓶的药才吃了一半晓修齐竟然可以起身自己进食了,消息传到晓星星耳里,她可以确定那养元丸的确是好东西。 晓修罗想着坐马车只要按部就班的赶路,应该对晓修齐的身体没有大碍,于是车队在芙蓉城休整小半旬后又启程了。 临行前晓星星又去回春堂请老大夫配制了一瓶养元丸带走。 徐闻县是个离京城八百里的县城,它还是个沿海城市,与雷州接壤,也就是说他们距离齐康也就百里不到的路程。 这时,二月已经过去,三月的县城外满目苍翠,除了水田里绿油油的秧苗,最令人垂涎的是一片菠萝海,眼下正值菠萝的成熟季节,那一个个金黄色的菠萝布满青绿色的大地,正探头探脑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车窗外,一会儿是甘蔗海,一会是芒果海,颜色也绿得各有不同,有的黛青,有的翠碧,有的还带着一点点蓝紫,晓家的马车就像绿色里突兀的颜色,出没在绿色的海洋里。 “大姑娘,您快尝尝,可甜了这菠萝。”白露端上一盘蜜汁一样颜色的切块菠萝,马车的空间里立即飘荡着清香。 一望无际的菠萝田,哪能不买来解解谗,带在路上想吃的时候就能切一个来吃,又不怕坏,所以晓星星吩咐了美貌去向果农买了几窭的菠萝。 “可给老爷和大家都送过去了?”晓星星用叉子叉了一块往嘴里放,嗯,带着菠萝特有气味的果香沿着喉咙进入月复中,虽然没有冰镇过,仍让人想一口接着一口。 “都送了。”白露道。 “你们也下去尝尝,松快松快,不用在这里侍候了。” 进了县城,斑驳的城墙,古朴的门楼,“徐闻县”三个字就这么闯进了一行人的视线。 两侧街道热闹了起来,来往行人衣衫整齐,街道也是干净清爽,什么铺子都有,小摊贩们都面上带着笑,想来日子过得不错。 也是,因为旅途无聊,晓星星每到一处都会让美貌去买各地的县志来看,所以她对徐闻县的地理位置也有些粗略的了解,除了知道此处是燕荡朝最南方的县城,还知道这里有个海港,许多船舶会在这里停靠,补充淡水和食物,是个四通八达、兵家驻防和商旅往来的要地。 “爹,我们在湛江这里休息个几日吧。”在客栈安顿好,晓星星便提出了这要求。 又靠山,又有海,能在这里住下应该不坏。 “赶一赶,咱们明天就能到雷州了,在这里歇歇脚可以,休息几日就不用了吧?” 对女儿晓修罗一贯的没什么脾气,他已经着人送信给族长,让他派族人先把祖宅整理起来,他们不日就会抵达,只是一接触到女儿水灵灵又带祈求的眼光,就好像小猫瞄啮叫撒娇的模样—— 呃,耽误就耽误吧,反正山高水远,路上耽搁就耽搁了,现在的他也不是什么要人,想来不会有人介意他早归还是晚归的。 晓星星也晓得她爹急着要回齐康,那个她毫无印象的地方毕竟是晓氏一族的发源地,人想回归根本,再理所当然不过。 见惯了京城的花红柳绿,这徐闻县老实说朴素了点,但是这并不妨碍晓星星喜爱它的程度。 “爹,一直赶路好烦,我想在这里休息几天看看心情会不会好一些。”说这种话的她又是那个任性和一意孤行重叠了的大姑娘晓星星了。 客栈大堂中所有的人都用一致的眼光瞧着晓星星。 这是毛病又犯了吗? “这样啊,心情不好是大事,要不去逛逛街,兴许就能解闷了,身上还有银子吗?去帐房支……不,爹这里有。”晓修罗说完就要去掏钱,当了半辈子的侯爷,有些习惯一下还改不过来,身边要带着钱袋这件事便是。 “银子我有。”她无奈的听着她爹的建议,眼光无意识的四处打量,看着看着,视线就落到庶弟晓银河的身上。 晓银河今年十二岁,还是总角之年,比起旁人家十二岁的孩子要显得文弱些,气质上看起来倒与晓修罗有几分相似,毕竟他爹可是当朝的美男子,丁氏容貌也不差,两两加乘,儿子又会差到哪去? 但是让晓星星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晓银河眼里那很是隐晦的羡慕。 她心中一动。 身为庶子的他因为生母是姨娘,就算他如今是晓府唯一的男丁也没有受到多少关注,毕竟有晓星星这样独一无二的长姊,不被她时不时的打压欺负就很好了,他哪还敢想着可以亲近亲爹和长姊一争长短? “银哥儿也想和姊姊逛街去吗?”她随嘴一问。 晓银河本来黯淡的眸子闪迸出亮光,他还没说话,却叫丁氏一把搂住,把他往身边带,护犊之情意味浓厚。 “谢谢大姑娘的好意,少爷就不去给您添麻烦了。” 晓星星眉尖微蹙。“我问的又不是你。” 丁氏一噎。 晓星星看向不声不响,垂下眼睫,抿起嘴了的庶弟。“要去不?要去就跟上来!” 晓银河捏了捏小拳头,转向丁氏。“姨娘,我想去。” 丁氏瞧了晓修罗一眼,放开了手,眼睁睁的看着儿子小脸漾起光亮的小跑到晓星星身边,昂起头来看着他那从来不与他亲近的嫡姊,心中滋味难辨。 晓星星带着庶弟出了客栈,身边跟着两个丫鬟。 这座天之涯、地之南的古城沐浴着徐徐的暖风,尽管三月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出太阳,也还没看到大海的蔚蓝,但是处处可见鹅黄鹅黄的芦荟花,随处种在街道、铺子或是人家的院子旁边。 晓星星穿梭在人流和街道中,平静而沉默。 彷佛,她也曾经和一个人在蒙蒙的雨季里撑着伞,手牵着手走在长街斑驳的青石道上,她怕脚下的绣鞋弄脏,遇到水洼便拉着男人的衣袖赖着不走了。 撑伞的男人微微抬起弧度优美的下颚,修长的手把伞交给了那有着狭长凤目的姑娘,把她背上了肩头,坦荡荡的,悠然自若,完全没把那些躲在铺面前避雨的行人眼光当回事,嘴角喰着笑意的背她走过整条长街,就像素来做惯了一般。 姑娘趴在他背上笑得很开心,因为她收获了无数大小媳妇羡慕忌妒,恨不得在她身上挖出洞来的眼神。 “淘气。”他后面像是有眼睛。 “让她们忌妒我有一个好未婚夫。”她仍神清气爽。 是幻觉吗?晓星星摇掉脑海里那些太过甜蜜的景象。 自从在芙蓉城作过一场不算春梦的梦以后,这一路不管怎么睡再没有梦来干扰,总能一觉到天明,这会儿,那梦中的男子又突兀的跳出来,且两人的关系似乎在未成亲之前,莫非她病了?还是这阵子赶路累着了?又莫非是思春,想男人了? 猛然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想什么呢! 如此安静的晓星星不是晓银河认知里的嫡姊,可哪里不一样他一下又说不出所以然来。他鲜少和这位姊姊打交道,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改善这种情况,不过晓星星也发现自己太冷淡,忽略了小庶弟。 恍然间,瞥见一名老人叫卖糖画,一根根压着木条棒,民间故事里的人物和传奇里的神兽猛禽,栩栩如生的插在推车上的草木棒上,日光下晶莹闪烁,煞是诱人。 晓星星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银哥儿要吃糖画吗?挑一个喜欢的。” 晓银河沉默了半晌,伸手挑了根龙腾虎啸。“多谢姊姊。” “不谢,你喜欢就好。”晓星星又挑了根玉兔捣药和喜鹊登枝给了美貌和白露。对这种非常甜的东西白露没什么特别喜好,但是被人惦记总是令人欢喜的,一起和美貌 向晓星星道了谢。 “姊姊,我能不能买几本书?”晓银河弱弱的说道,其实心里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书籍分很多种,你要游记、话本子,还是纯粹用来打发时间的闲书?”喜欢看书,这倒是好习惯,书本向来是可以陪伴人一生的好东西。 晓银河突然涨红了小脸蛋。“我可以自己去书铺挑吗?” “当然没问题!”也是,书本不自己挑怎么会知道喜欢的是哪一本。 一行人直奔书铺,半个时辰后几人又出来了,除了美貌手里拎着几本晓星星闲时打发时间用的志怪和话本,晓银河的手里也捧着几册厚沉沉的经史典籍。 “让白露替你拿着吧。”那些书看着怪沉的,晓星星可没想庶弟叫这几本可以拿来当砖头用的书籍累着了。 也不是说她对晓银河多有感情,她只是本着照顾弱小的态度,再说也不是她拿。晓银河本来带些文弱的脸蛋这时红扑扑的,还有着稚气的眼眸像揉进了满天的碎星子。 “我可以的。” 晓星星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些硬邦邦的书,还都是有关科举进取的砖头书。“你这么喜欢读书,打算念到什么地步?” 晓银河有些沮丧,“咱们家现在还有钱让我读书吗?” “为什么不读,读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要真的喜欢,又怎么能半途而废?等咱们安定下来,我就让爹替你找个好先生。” 依照他们家现在的能力,要供个读书人出来,应该还不是大问题。 晓银河欣喜万分,神情高兴的好像捡到钱。“我一定会好好念书的。” “你还没回答我,你打算念书念到什么程度?” 晓银河挠了挠头,然后挺起小胸脯。“我想考功名,想当比父亲还要厉害的官。” 晓星星“哟”了声,赞道:“好,有志气!” 她这弟弟在学习的时候读书认字就比原主刻苦,从不缺课,不像她完全没当回事,时不时还找一堆借口跷课,肚子疼腰疼头疼,能不去看先生那恨铁不成钢的脸就绝对不去,外面的世界可比先生的脸精彩多了。 得了晓星星的夸奖,晓银河双眼简直可以放光。 晓星星也不勉强他继续逛街。“白露,你先陪着少爷回客栈,我带着美貌去那边的绸缎铺逛一逛,晚上我们在客栈碰面。” 晓银河很识趣的点头,也没有坚持要跟晓星星继续逛街。 买这些书他花了姊姊不少银子,姊姊说了,他要是把这些书拿来垫枕头,就要如数把买书的银子还给她,要是认真把书读了,由她考核过,下次还带他出来玩,现在更说只要家里安顿下来,就会替他找先生,他要赶快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姨娘,姨娘应该也会很高兴的。所以,他心满意足的露出可爱笑容,挥手向晓星星道再见,由着白露陪同着回客栈,迫不及待要回去炫耀这些书本了。 第五章 徐闻县买宅子(2) 支走了晓银河和白露,晓星星并没有去逛绸缎铺,而是沿着热闹的街市,看着十里八乡村民带过来的山货、特产,踩着红土路悠悠的晃了过去,一路全是各种可供歇脚的茶摊、面食摊。 她走着走着,即便是热热闹闹的街市也能隐约听见海涛拍打堤岸的浪潮声,可见街市和港口码头相距不会太远。 也不知是走岔路还是怎地,没能见着湾口和码头,却来到了城南。 这里是住宅区,看着小门小户,倒是各自都有一块庭院,或大或小,或植花种草,或满庭绿荫,十分的静谧,别说鸡犬声,就连妇人隔着篱笆东家长西家短的嗓子都没有。又往前走了百来步,屋舍少了,环境越发的清幽,美貌拦住自家姑娘的去路。 “姑娘,咱们还是往回走吧。” 她身为晓家大姑娘的得力大丫鬟,跟着姑娘逛遍整个京城,哪些地界安全无虞,哪些昔晁处得小心谨慎,提高警觉,那敏感度她还是有的。 这徐闻县对她和姑娘来说都是陌生的地方,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不要乱跑的好,万一又惹出事来……呸,她说什么呢?乌鸦嘴。 晓星星轻轻颔首。“嗯,回去吧。” 一抬眼,左边门面不大的宅子木门上贴了张红纸,写了个售字,不过显然贴纸的日子不短,经过风吹雨打,纸上的字已经褪了颜色,晓星星静静的站定。 不知为什么,美貌有些不好的预感。 晓星星抬眼。“去敲门。” 这是一间十分低调的院子,主家内院木质的长廊四面临窗,乌黑的瓦脊除了五脊六兽,还有鸱尾,通常普通人家是不会有这些东西的。 光秃秃的大院子没有任何绿色植被,靠着高高的围墙,只有一棵上百年的老梧桐树,可都三月天了,梧桐树的枝桂长得探过了隔壁人家的围墙,只可惜仍是光溜溜的枝干,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要掉不掉的,看着应该是枯死了。 内室里,男子临着窗,半躺在玉雕的长榻上,皮肤白皙、雅极俊极,一头黑瀑般的长发有一半披在榻下,双目微阖,却仍叫人看得出来眉目间的冰霜酷寒,精瘦又不失健硕的身躯穿着一袭家常的暗金墨色直衬,地上散着两卷书和玉骨扇,看似在养神小憩,又似在沉思。屋子里静悄悄的,就好像无人的世界那么安静,唯有舒卷着兰草的长几上白泽兽小香炉散发着袅袅的安神香。 一点征兆也没有的,先是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滑过男人耳边,接着争相挤出枝栩的枝叶浮出了浅浅的绿,风吹过来,便能听见哗啦的声响。 这声响,令屋里的男子睁开了风华绝代的双眼,那眼黑沉沉的,带着无以名状的生人勿近气息。 随着那一树的梧桐叶从女敕绿到淡绿,由淡绿到翠绿,再由翠绿到深绿,再到翠冠满顶,郁郁葱葱,挨挨蹭蹭,层层叠叠,瞬间撑起了遮天蔽日的绿帐篷。 这样还没完,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开始在枝头哗啦哗啦的作响,树枝挥过来划过去,好像在吟唱,在欢欣鼓舞,在手舞足蹈,热烈得叫人起疑。 而这时,一丝风也无。 男子先起身,赤足走出了内室,双手握住长廊上的玉栏杆。 “谛听!”他喊,声音听不出情绪。 一个看不出年纪、面目桀惊的男子,穿着白雪红纹衣由暗处闪身出来,躬身低声,“主子。” 元璧指着梧桐树,“它在说话,告诉我它说了什么?” 男子略带为难,“主子,这草木之语,属下不内行啊……” 他堂堂一只谛听神兽,能照监善恶,能察听贤愚,拥有坐地听八百,卧耳听三千的神能,不管鱼虫天仙地仙人仙鬼仙,只要他想都能听见他们说的话。 好吧,就算现在为了报恩跟着主子下凡,变成一个不太灵光的神兽,可也不能污蔑了神格! 唯独对植物不行,这是他的硬伤。 现场有着短暂的沉默。 完了完了,主子皱眉了…… 完了完了,主子变脸了…… 完了完了,主子的手抬起来了…… “属下试试!”男子苦着脸走向梧桐树,伸出大掌贴着梧桐,语带抱怨,“你都几百年没动静了,这会儿是回光返照还是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梧桐树没有回应他,仍旧沙沙沙的翻动着叶子,对于谛听的询问,压根不理。 “别这样,咱们虽然一向没什么交情,我受主子吩咐,咱们打个商量,你呢,给点脸面,别让我交不了差,你可别忘了,日常要不是我还记得给你浇水除虫,你早叫天雷给劈了,哪能活到现在?” 谛听压着眉,绷着脸,半晌,偷偷抬眼看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他身边的主子,主子这会儿脸上虽然带着淡笑,可这笑莫名就像把刀子,看得人身上发凉。 “主子。”您的气场可不可以稍微收敛一些些,小人撑不住呀! “说。”元璧完全无视于谛听的哀号。 “它嫌我吵,好像有什么它熟悉的故人来了,没空搭理我。”身为能穿梭六道、听闻众生苦难的神兽,这棵老不死的臭树连鸟都不鸟他一下。 元璧看着老梧桐明显到让人无法忽略的姿态,它正弯着腰,试图把自己的枝极甚至树干往围墙外那空宅某处伸展过去。 他没去管谛听还想说些什么,诀动,心随意念,身形霎时凭空消失。 谛听大惊,“主子,您等等我……” 他闪身,追了过去。 此时的晓星星已经由受托看宅子的看门人领着大致把这三进的院子看了一遍。这宅子与一般的四合院没什么不同,进门照壁,前院有着左右对称的东西厢房,进了二门,上了回廊是内院,又分小回字型的左右小跨院,在两进后院的基础上还有个后罩房。 这宅子就是很普通的三进宅子,没有以前侯府的一半大。 住过侯府那气派又堂皇的大宅院,按理说晓星星怎么会看上这样的小宅院,偏偏她觉得这里极好,三进的宅子,十几口人住不多不少刚刚好。 比较令她惊喜的是后罩房的后门出去便是一望无际的独立白沙湾,而且用围墙砌起来。 海滩连绵,沙白浪细,细贝小蟹和寄生物,海天一色,鸥鸟低空鸣飞,海风扑面,凡俗的尘嚣尽涤。 估计为了防止海风和保护宅子主人的隐私,还将沙滩与宅子用椰子林和门隔开,这样就算出海的人看到了也看不见宅子里的情形。 “大姑娘?”奔下石阶的美貌一辈子没看过海,揉着以为眼花了的眼睛,要不是那管事还瞅着,早甩月兑鞋子先冲进海里再说了。 晓星星果断的问那看门人,“不二价三百两银子?” 睁着老眼昏花的浊眼,他坚定的点头。 主家不喜这宅子临海,说咸水味过大,屋里的家具又坏得快,全家早搬往别处去了,仅留一人顾着这空宅,大门的红纸贴了又撕,撕了又贴,始终找不到买家。 这一片区域皆是徐闻的富商所住,别看地方小,价钱着实不便宜,因为靠着县衙,治安良好,又面向大海,每座宅子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立沙滩,或大或小,这间宅子虽然只有三进,但因为这片圈着的沙滩有百里这么宽,所以价钱一直下不来。 多数的人买房看房为的是要住,海滩虽然漂亮却不顶用,便一直空置至今了。 他没想到这主家百般嫌弃的老宅落在晓星星眼里,却是彼之砒霜,吾之蜜糖,别的不说,那片无垠的海湾就值那个价了。 不过,买东西哪有不砍价的,晓星星伸出两根指头。“两百两银子。” “欺不了您的姑娘,要不您回去领家中大人来看,一定不会觉得小老儿是漫天开价,这宅子加上后面那方圆百里的沙滩,只要您三百两银子,这个价真的不贵。”老头儿搀着没剩几根眉的眉毛,嘶了声的说道。 他为了鼓吹还把这片海域做了很仔细的说明,这片海发源于鉴江,鉴江而下,由曹江、小东江汇入若干支流,构成整个树枝状的水系,鉴江以下便是这湛江,也就是说这鉴江是湛江的母亲河。 “两百五十两。”晓星星不为所动,咬定一口价。 以前横行京城,把人傻钱多发挥到淋漓尽致的晓大姑娘,这一路走来深有体悟,不说那些贫穷村镇补丁叠着补丁的村民,也不说那些面黄肌瘦、为了一文钱打得头破血流的乞丐,这徐闻县一个离京城几乎上千里的小县的物价,她多少心里是有个底的。 这里的百姓一生的积蓄也许不到二十两,几百两银子在许多人眼里根本就是天文数字。 就算是徐闻县里最殷实的人家,一口气要拿出几百两的银子来,一下也不知道凑不凑得出来,就算凑得出来,恐怕未来的日子也要缩衣节食许久。 活该这开价三百两银的宅子卖不出去,美貌撇嘴。 “你这宅子要不是咱们家姑娘看上眼,你外头那红纸条就算贴烂了也不会再有人来看你的房,你爱卖不卖!整个县城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卖房。” 美貌向来以犀利见长,一开口就捅得那老头心窝痛。 这宅子他整整卖了三年,主家已经放话,他再卖不出去就要叫他滚蛋了。 他咬牙,“两百五十两就两百五十两,” 虽然在把宅子卖出去和卖出去的价钱差强人意这两个选择上,他都要挨主家的骂,但是,三年没人要的空宅子能有个眼瞎的肯出大钱买去,说什么都是卖了划算。 晓星星笑嘻嘻的说了两句好话,把他哄得脸色好看了许多,这下不是连去衙门办过户手续的银钱都由卖方付了吗? 两人很快写了契约,至于银钱,美貌身上本来就带着要买胭脂水粉的银票,胭脂水粉没着落,大姑娘却买了间宅子,看晓星星正在兴头上,她没敢劝,只是有些不安的说:“姑娘,买院子这种大事,要不要先回去和老爷商量一下?” 晓星星没应她,说的是别的事。“你就和周伯去牙行请个牙人当公证人,一并去衙门把这件事给办妥了,其他的事我自有计较。” “姑娘交代婢子的事情哪次办差过,包在婢子身上!”美貌拍胸脯和那姓周的看门人去了衙门。 第六章 邻居竟是熟面孔(1) 空落落的宅院,晓星星也没在怕,因为是空了许久的宅子,园子别说整理,没有荒烟蔓草,脚没处下,已经算是可以了。 来到后院的墙根处,看见了一棵从隔壁院子探过头来的梧桐树,青绿色的树木高大挺拔,晓星星昂起头来,只能看见它枝叶茂盛,叶片大得像荷叶一样,重重叠叠的挂着,正可劲的伸展着枝桂和那心型般的叶子朝她伸过来。 吓!她下意识倒退两步,以为自己眼花。 还真是,梧桐可不是什么攀藤植物,哪可能朝着她过来? 那叶子乍看青翠可喜,可晓星星仔细一瞧,那脉络分明的梧桐叶遍布老瘢,她以指尖碰了碰那心型的叶子。 “欵,你病了耶。” 叶片哗啦啦的像在低语般。 “你是说,你认识我,见到我高兴?” 梧桐叶窸窸窣窣。 “可你病得不轻呢。” 晓星星看着它覆盖住自己手背的叶子,忍不住用指尖轻揉了一下它,这一揉,只觉得自己的体内忽然涌起一股小而无形的透明力量,透过指尖传递到了梧桐叶上,那叶子也像海绵般瞬间将她给予的灵力吸收殆尽。 晓星星愣住。这是异能吗?她哪来的灵力? 翻看那几片叶子,白瘢仍在。 因为不信,她比方才还要专注了几分,指尖果然仍有汨汨如清泉还泛着银光的灵力注入梧桐叶的叶片里。 她听见了梧桐树几近舒服的喟叹。 宛如幻影般,闭着眼的晓星星瞧见了她与这棵梧桐树的过往,那时的她还是绑着双螺髻的小姑娘,就围着它转,趴在它身上午歇、吃零食、赏风景、发呆、看书,甚至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女儿心事都会毫无保留的向它倾诉,它陪着她不知度过多少流光岁月。 似真似假,似幻似梦,晓星星有些眼湿,那些年少天真那么的真实无忧,她把脸贴在了梧桐的枝昶上,默默的感受这一切。 而且,她还在这些如电似露的片段里看见她记忆中的父亲和母亲,她激动得眼眶含泪,呜咽了。 他们原来真实存在过,不是她幻想出来的人物! 而她身上这股灵力,难道是因为一连几次作了那些让人难以言喻的梦所致?拥有这样的灵力到底是好是坏?她看着自己的指头怔了许久。 这些都落在隐身茂密树丛中的元璧眼中。 至于谛听,他躲得更远了。 侍候元璧多年,主子的秉性,谛听和黄泉都知道,平常看着脾气好的人,一旦正经起来,绝对是一板一眼,所以他就算跟着来了,却是很有眼力退得远远的,免得被无辜波及。 元璧眼中异色连连,却连眨都没眨,就怕哪个霎时自己会错过了什么。 当晓星星心底那不能自已的激动过去,睁开眼睛便看见树叶上肉眼可见的白瘢逐渐消失,她就知道这棵老树应该还能继续在这片土地活上好一段时日了。 对于自己无心插柳启发这份异能,能和植物对话,还能帮助它们,她觉得很值,很开心,至于那些吉光片羽的景象,不管是真是幻觉,她还怀抱着疑虑,“那些个都是你过往的记忆吗?” 树叶晃动,最低矮的枝极绽放出一小簇细细小小的、淡黄颜色的小花,朴素而娇女敕。 看着唯一一小簇的小花,晓星星不敢置信的说道:“这是要送我的礼物?” 语音刚落,咦,她蓦地瞳孔一缩,她她她没看错的话,老梧桐又动了……它伸长另一根枝栩上重重叠叠的绿色大掌,把她托上了最浓密、最粗壮、最舒适的那根枝干上。 爬树掏鸟窝这种事,她印象中小时候没少干过,虽然老梧桐突如其来的将她送上树,让没心理准备的她有些忐忑,但是当双脚稳稳踩着大双岔树干的时候,心里却没有半点害怕的感觉,反而,有种……有种曾经“栖息”在这里的熟悉感。 因为站得高,透过层层绿叶,她四处眺望,觉得舒畅得很,不想这胡乱一望,望进了一双宛如寒潭般的眼里。 不会吧,这人怎么会在这里?她立即反应过来,他就住在她家隔壁? 再往下望看老树根的所在处,这棵树居然是人家院子里栽的树。 还真有缘,不,冤家路窄。 他刚刚没看到老树展现的神蹟吧?要是看见还能那么无动于衷的背着手站在树下吗? “晓姑娘。”是元璧先开的口。 “我不知道这是公子家的树,因为它探过墙,我就顺势爬了过来。” 这男人的样子太好认,应该说是有令人过目不忘的好皮相,举凡见过他的人,想忘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记得他自报过姓氏,姓元。 元璧朝上伸出修长优美的手臂,示意她下来,他会接着她。 既然爬人家的树被主人撞见了,是有点丢脸啦,不过也没什么,把事情说开,应该就没事了吧? 他总不会因为一碗粥要了他一千两银子,最后许下承诺要替自己办件事的过去,还不爽的记恨自己吧。 她手脚并用,俐落的下了树,拍拍在树干上蹭了不少尘灰的双手,微微的屈了膝,厚着脸皮说道:“没想到在这里碰到元公子,好生意外。” “隔壁的宅子荒废了多年,晓姑娘怎么会从那处过来?”元璧僵硬的收回人家视而不见的手臂,神情出奇的严肃,严肃到他身上无意散发出来的气场都能让人抖上一抖。 自认粗线条的晓星星也感觉到四周的温度下降了几许,她搓了下冒鸡皮疙瘩的手臂。这是什么情形? 毕竟茶棚见的那一面,除了知道他长得俊、体格不错、气场大一点……不,其实不是这样,她被吸引的是他那孑然而独立的孤寂之态。 总觉得他好像立在无名的山巅,四顾苍茫,身边却没有哪个人可以和他一起仰望还是低瞰。 元璧见她四处打量的好奇眼光,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很快收敛,就像他只是不经意发现有人爬了他家的墙那样。 茶棚不确定的试探,让他以为两人此生不会再有交集,至于欠她的那一件事,他不是那等说话不算话的人,找到适时的机会再还上就是了。 他以为自己坚若磐石,不再为那些外在的情绪所干扰,但是以为不会再有见面机会的人冷不防的出现,并且用灵力治好了老梧桐的白瘢症和浑身病痛,让它回春了。 让他不解的是,认了主的梧桐没有错认自己主子的道理,排山倒海而来的不理智让他迷惑了。 明明不是那个人,为什么又觉得她似曾相识? 她仍然带着笑,眉下一对美目波光潋滟,天真娇憨,旁人一看就觉得她的心思几乎能一览无遗,那样澄澈明净的眼神和有着一双狭长凤目的她很不一样…… 元璧陷入了一瞬的迷思里。 可电光石火间,他被什么触动。 当他还在徒劳的捞取水中月的时候,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个人只有一世好活,就算三魂重聚,七魄再生,投胎转世后便是另外一个人了,重新投胎的小棉花在人间不只会改了乡音容貌、出身,甚至记忆都有可能被抹灭,所以怎么可能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他又怎么能以为她还是以前熟识的那个她?连他留在她身上的心,或许也随之变化。 他自负的以为就算隔着千山万水自己也能一眼认出他的妻,或者说,便是隔着千山万水、千年万年,他还是能一眼认出她来的想法只是自己一头热。 一个劲的凭着旧时的记忆寻找熟悉的过去,活该无法遂心所愿,活该他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仍无法遂心所愿。 原来蠢的是自己! 他豁然开朗,把以往的纠结给远远抛开了,现在,为时不晚。 植物在某些方面的直觉比人还要敏锐,既然老梧桐认了她,他要不要换个角度试着去看看这个她到底是谁? “我一时手痒,刚刚买下隔壁宅子。”晓星星有些干巴巴的说。 “倒是晓大姑娘会做的事。”元璧被她的声音唤回神智,莫名的有些想笑。 晓星星一怔,浑身尖利的刺顿时竖起来。“你又对我知道多少,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可没有熟到能让你评论我的地步。” 这样的话委实尖利了些,但这里不是她过去能为所欲为的京城,她不小心不行。 “虽然你我并不相熟,但晓大姑娘之事在下也是有所耳闻。” “你认识我?还是你调査我?” “我行事一向小心。”他半分不恼。 她抿着樱唇,不说话了,半晌才道:“你不会想告诉我来喝那碗粥也是经过层层算计吧?” 这人该说心思深沉绩密,还是她一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不管是哪一种,她对这种人向来敬而远之。 她脑袋没有别人好,心思没有别人灵敏,和这种人一起得时刻小心提防着了他的道,总之,还是离远一点的好。 就算不幸做了邻居,将来少来往就是了。 虽然晓星星隐藏得很好,元璧还是看出来小姑娘不高兴了,他从不对人解释什么的,但是想了下,他解释了。 “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元某这么做虽然有些不道地,却也在情理之内,至于那碗粥真的只是碰巧,只不过姑娘的手艺还真不怎样。”他三言两语把这事揭过去了。 “元公子真是坦白。” “说谎太麻烦,元某不屑为之。” “我和元公子不同的地方在于,我没有无端去调查别人身家的习惯,元公子癖好真是特别。”她的眸子熠熠生辉,微微抬起白皙下巴,就算懊恼也不会故作姿态表示大度,而是明白露出“本姑娘不高兴你这么做,就算你理由充分,我还是不高兴”的样子。 “要不,我让你调查可好?”元璧的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静静的看着她,看出了她那点小心思。 “我还挺忙的,没这么无聊去调査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这样啊!”元璧言下甚至有几分失望,“晓姑娘方才说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不过这一回再见,可以算是熟人了吧?” 人家都这么好声好气了,况且她刚刚还那么无理的诘问人家,要道歉吗?自己太莽撞了,若是不道歉,人家会以为自家的教养不好,怪到阿爹身上,给阿爹抹黑了。 第六章 邻居竟是熟面孔(2) 元璧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 她的头发生得极好,浓黑顺滑,像匹上好的墨色锦缎,只简单挽个垂髻分肖髻,只是这好看的头发只插着两根小小的珠花簪子,虽说好看极了,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缓步走向前,衣袂翩然,随意的伸手将梧桐树上那簇小花摘下,看了眼,簪上晓星星的发间。 晓星星全身僵硬,方才还想致歉的心思一扫而光,这是登徒子行径!她动手便想把发髻上的花拿下来。 “别拿,你戴着好看,就当我的赔礼。”比起茶棚那个初见就张牙舞爪的小姑娘,这有些呆萌又眉眼精致的姑娘可爱多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下次就别怪我废掉你的爪子了!”她摆出女霸王的嘴脸。 元璧额角略抽,“姑娘是那等可以任人随意调戏的吗?” 她威武的昂起白皙的下巴,“也对,谁敢不带眼珠子出门,我会先折了他的腿再说。” 一直以来,不论她或原主,对于那些不长眼,以为她娇弱可欺的纨裤她都是从不留情面的,想占她便宜,先过了她的拳头这关再说。 “幸好姑娘只威胁要打掉元某的手,没说要折了我的腿。”爽朗的语气,却带着让人说不出的莞尔。 “油嘴滑舌!”晓大姑娘不领情。 “元某并非故意要打探姑娘的底细,那日在官道茶棚,手下的人与你家雇请锣师聊了几句,在下才得知你晓府大姑娘的身分,若有得罪,还请见谅。” 晓星星这下更觉无地自容了,这男人太大度了,相较之下,她小气的可鄙,她慎重的行了个福礼。 “我性子莽撞,多有言语上的冲撞,还请元公子见谅。” 这是尽释前嫌了? 然而一墙之隔的隔壁却传来美貌的喊叫声,一声还比一声凄厉—— “姑娘、姑娘您上哪去了?您要不见了,老爷会打断我的腿的……”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哭号声。 晓星星无奈的掏了掏耳朵。“待整顿妥当,改日再和家父过府来拜访。” “不回雷州了?” “不回了。” “这样啊,那就不送了。” “不,你还是送一下好了,我不知道贵府的大门在哪里。”她有些瞥扭,不过一息之前她还要胁人家要怎样又怎样,下一刻却出粮了。 元璧嘴角喰着隐约的笑,由植满松柏的小径送晓星星出去了。 两人的背影一消失在门廊处,本来一个人都没有的角落忽地出现如同鬼魅的谛听和黄泉。 “这是怎么回事?”看着已经没了人影,却收不回眼光的主子,黄泉问道。 元家别院里,主子身边就他们两个,平日多由他跟着主子,他也不过出去办一趟差,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别院居然多了个女子,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别问我,主子的事是你我可以妄议的吗?”谛听可跛了。这事只有我知道,来问我、来问我啊! 黄泉却无视谛听脸上偌大的笑脸,他心里嘀咕的是,自家冷漠到近乎无欲无求的主子,居然会送姑娘出门,还拿花送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他瞧了眼仍好好待在东方的日头。 然后,那位姑娘,有点眼熟——啊啊啊,忽地,他一拍大腿,那姑娘就是曾被主子“非礼”过的那位—— 那家人的目的地不是雷州吗?怎么会在徐闻落了脚? 他也不过去了一趟官驿传递书信,怎么就错过这么多了? 从京城到徐闻,晓家人住的是客栈、野店,错过宿头,在野地里吃大锅饭也是有的,早不再拘泥侯府那套男女分桌、姨娘不能上桌的规矩。 就连玉官和绮年经过最初的百般抗拒和胆颤心惊,到现在的平心以对,纵使还是等晓家人都落坐了才会在最下首的末座坐下,但毕竟是能同桌用饭了。 对此,身为一家之主的晓修罗倒是没说什么。 因为都是自家人,晓修罗包了雅间,气色日日见好的晓修齐和姜氏也出来用饭,晓修罗见了还问了几句,妥妥的兄友弟恭。 晓修罗觉得就算少了侯爷的头衔和那些虚名,去掉了在所难免的失落感以后,这样和乐的家庭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晓星星用过了饭,漱口,用帕子擦了嘴,环顾众人后宣布了一件大事。“爹,我今日出去逛街,买了一幢宅子。” 咦?晓修罗才刚把饭碗放下来,有一瞬间没怎么听明白女儿的话,下午见到双手空空回来的女儿,心里才在嘀咕她什么东西都没买吗?还夸赞了她一通。 吃饭的人也纷纷放下了碗筷。 就知道大姑娘出门一定没好事,不过以前有侯府的银钱做后盾,她出手阔绰,买什么都不稀奇,但是现在……买宅子? 明明跨过县城就能到老家了,她却另置了宅子? 晓修罗瞧了众人一眼。“你们要是用完了膳,就各自回房吧。” 作为晓氏一族如今的掌舵者,晓修罗本就有十足的威严,这一下冷了脸,即便是见过世 面的人也会有几分胆寒,何况已经习惯他发号施令的众人。这明显是人家父女要关起门来说话了。 离席的丁氏手牵着晓银河,他却一下挣开了她的手,快步来到晓星星身边,郑重的说道:“姊姊,你买了宅子,明天我也想去瞧瞧!” “那明日我和爹去看宅子的时候再唤你一起。”她拉了下晓银河的手。 “嗯。”他点头,有些害羞的回到丁氏身边,笑一笑,走了。 晓修罗吹胡子瞪眼睛。“这个孩子,你给他买个几本书,一颗心就倒到你那边去了。” 好像他这老子从来没给他买过东西似的。 “小孩子是最纯真的,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她本来也没想过要和这庶弟有什么交集,但是目前这个家,她爹除了她这个女儿,也没个支应门庭的男丁,不,应该说,这可怜的中年美大叔是连女儿都没有了。 如今的这个自己,她终于明白了,她确定自己换了一副躯壳,重生到晓星星这个前侯府嫡女的身上,但到底她的上一世是谁? 她也不纠结这个,但天生不信邪,白日她回到宅子,又拿宅子里的其他花树试了又试,喂它们灵力倒很是欢喜,小小的植株在很短的时间就能长成她想要的模样,但是想要像老梧桐那般与她心意相同就属于强求了。 也就是说那棵老梧桐因为活过许多岁月,生出了灵性,才能与她心意相通,并不是所有的植物都能的。 “乖女儿,去把宅子退了吧。”晓修罗头痛了,他不是毫无原则的惯着女儿吗?瞧瞧,这惯出什么来了! “爹,我不想回齐康,我长那么大,对那里一点记忆都没有,我很喜欢徐闻,有好吃的水果,有山有水,就算只是个小县城也坏不到哪去,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 女儿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果然还在。晓修罗思及为人父的责任,不由得苦口婆心起来,“都说落地生根,咱们的族人都在齐康,就算这徐闻真的好,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要在这里扎根不容易。” 在晓修罗的观念里家族便是故土,自己如今落魄了,不带着家人投奔老家,能去哪里?回了老家好歹吃穿不愁,族人还能少了他们一碗饭吃吗? 晓星星知道她爹不会这么好说服,拿出平日磨缠父亲的功夫。“爹,离开京城之前,我问过刘大管家和帐房,他们说咱们家京城那些铺子和郊区的庄子不算,三代以来陆续在雷州和湛江都置了不少铺子和土地,单单湛江这里就有十间铺子,上好的水田不多,一顷地有余,铺子和田地多是便宜租给了远亲族人,至于齐康就更多了,二十六间的铺子店面,数不尽的良田庄子,其实我觉得我们回齐康也好,在徐闻住下也行,咱们把这两处进项越来越少的铺子收回来,经营得善的,咱们就收他一点利钱,也够一家人的吃喝嚼用了。” 晓修罗半生身居高位,要银子有银子,平日是不必锚铢必较管这些营生的,就算已经到了得带着一大家子远离京城,他也没想过要去把剩余的家财理一理。 他那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底气在于他知道回了老家,族人不会不管他,毕竟晓家一房的根基都在那块土地上,族人几代都受惠于他们这一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晓修罗起先并没有多专心听女儿分析,但是越听面色越凝然了,女儿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府里这些收益,还生了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在这小县城买宅子,她这是经过深思熟虑做的决定吧? 对于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好啦,这句话用在这不是那么的恰当,不过,他还是得泼女儿冷水,因为现实面是—— “咱们家没一个懂做生意的。” 晓星星眼睛一转,她爹这是有软化的迹象吗?她再接再厉,铁杵磨成绣花针不是难事。 “爹,万事起头难,但是女儿相信事在人为,我们真把铺子收回来,这么大个县城,难道还找不到一个能管帐的人,再不济,咱们家不是还有五叔吗?” 被姜氏携扶着刚回到客房的晓修齐忽然打了个大喷嚏,吓得姜氏眼皮子直跳。 “可是要紧?” “没事。”晓修齐道。这到底是谁惦记上他了? 第七章 城王千岁找上门(1) 被女儿磨蹭半天,拿女儿没辙的晓修罗第二日领着一家人,浩浩荡荡的去了甜水巷的宅子。 客栈服务再周到,毕竟不是自己的窝,对众人来说能早一日搬进宅子里,求之不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全家人一起看宅子去了。 宅子买都买了,看也看了,要拿小县城的眼光来看这宅院也算可以的了,于是不罗唆,这天下午晓家人就从客栈撤了出来,搬进还没怎么整理的宅子了。 由于马车进不了巷子,于是晓星星让锣师们和车夫帮着把几车的家当卸下来,用人力搬进宅子。 这动静自然不小,不少院子都有人探出头来看个究竟,有的干脆指指点点,只是震慑于他们不同于县城的穿着,不知底细,也就无关痛痒的说了两句闲话。 “看起来像是外地人。” “瞧着虽然都是什物,那上头的纹路可讲究了,我看着不像咱们还是省城那边的物件。” “也是,你看那些个夫人的穿着,那手工……啧啧,也就手头宽松,要不哪能说买宅子就买下的。” 结清了该给鑛师的银钱,另外包田仲照着晓星星吩咐又多了每人十两的辛苦费。“这一路辛劳各位了。” 对晓星星来说,这些礁师就接他们这趟鎌,之后一路回京城,一切的花销就得吃自己的了,再说,这一趟护送他们全家人过来,夜里该轮哨的、该搬重物的、该打猎的,他们没少做,多给些辛苦费也是应当的。 鑛头没想到不必把人送到雷州不说,除了说好该给的银子,居然还有辛苦费,替众镶师们谢了他,这才走了。 “咳,这宅子多少银子买的,爹补贴你一些吧。”晓修罗看家中女眷兴高采烈的置放物件,把女儿叫到了一边。要是被人知道这宅子是由女儿掏钱出来买下的,能听吗?他大老爷的脸面要放哪去。 “好啊。”晓星星干脆得很,把契纸拿出来,两百五十两纹银,上头盖了官府的大印。 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晓修罗掏出了两百五十两的银票给了连推辞都不推辞一下的晓星星。 晓星星随手把银票给了美貌,“你收着去,咱们也回院子去把箱笼、包袱理一理。” 新宅子的杂事可不归她,家里不还有三个姨娘,派活儿这事墨氏是轻车熟路了,她自己只要把自己住的小院管好就是了。 眼下,家里没几个下人,这一路风尘仆仆,几个姨娘就算还有那么点娇气也都在路途上磨光了。 没有下人侍候,换下来的脏衣服谁洗?错过宿头没找到打尖的旅店,大锅饭谁煮?饭碗锅盘筷子谁洗?袜子鞋子破了谁补?难道都靠她一人?还真是爱说笑了! 如今只是整顿自己选好要住的院子,该除草的除草,该扫尘的扫尘,整理箱笼的整理箱笼,起码比奔波的时候要轻省多了,所以哪来她什么事? 晓府里没有嫡子,本该与晓修罗住在前院的晓银河却在丁氏的坚持下住进了她的小跨院,所以东厢便由晓星星住了。 从绣楼的回廊眺望出去,便能看到老梧桐树绿波成荫的优雅姿态,内室的另一个大窗没有任何遮蔽物,所以得做窗帘,想看海的时候,掀开珠帘就有蔚蓝海岸可以眺望,至于空荡荡的小院子,有闲情时再种上点花草就好了。 晓星星对这间卧房很是满意。 见白露提水擦拭不多的家具,美貌捣着鼻把梁上的灰尘扫下来,两人直喊太简陋了,怎么住人呢? 她莞尔,把头发挽起,系上头巾,揭起袖子,挥了抹布,也跟着忙碌了起来。 原主身边自小就一个白露侍候,虽然后来多了美貌和另外两个丫鬟,凑成四大丫鬟,可她也不像一般的大家闺秀娇弱,递茶布菜都要人,她凡事喜欢亲力亲为,因此见她抹起窗桥,两个丫鬟什么都没说,只是更加卖力做事了。 新宅的杂事从入暮忙到第二天,住进新家的头一晚,叫了附近的饭食回来,众人吃完洗漱后倒头就睡了。 翌日,外院、内院,府里上上下下没一个是闲着的,就连晓修齐也由姜氏推着轮椅到处去巡看,纪录下来家里得添置些什么,破败的屋瓦、墙角该请什么工人来修缮。姨娘们都换上适合干活的窄袖短襦,把被套拆下来洗刷、晾晒,许久没有过人烟的厨房要通火囱,要清灶膛,家里别说一滴水没有,更别提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样都得去采买。 就连晓银河也自告奋勇去帮他爹整理书房以及睡觉的地方。 没错,这些年来,晓修罗除了去姨娘那边歇息,平时都睡在书房里,搬了新家,他也在书房里安了床榻。 加上晓修齐贴身侍候的小厮大石,刚好五根指头数得过来的下人都被派出去跑腿采买,一整天下来,墨氏光跑来跑去安排事情就累得够念,晓星星倒是把自己当一条躺平的咸鱼,听着远近不绝的海涛声,舒坦的睡了个好觉。 她真心还不想起床,就被美貌叫醒,说几个姨娘都在外头候着了。 晓星星闭着眼让白露替她擦脸、梳发,用柳枝沾了牙粉揩牙,漱了口,来到外间,一字排开的姨娘们客客气气的都起了身。 姨娘们可不是来串门子的,搬家了,这么多的人,用的暂且不说,吃是头等大事,米面菜每日都得买,最重要的是家里没有厨娘,没人掌勺,一家子十几口人,总不能天天三餐都叫外食,那得多烧钱? 还有这宅子也就空屋一幢,每个院子都需要添置家具摆设什物,采买家具那又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家里的银钱不在她手上,墨氏哪敢自作主张,只能眼巴巴的来请示晓星星了。 晓星星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什么时候家里的钱全扔给她管了,短短一个月,掏钱出去的速度已经让她的荷包扁了又扁,现在得买人,还得让人打口水井,还有采买家具,这意味着他们家根本没有收入,只出不进。 这回,估计真的要没钱了! 她好愁啊,脑子里疯狂盘算着怎么挣钱……后面都没仔细听墨氏扳着指头说事了。 “所以大姑娘觉得要采买几个下人好?” 晓星星回过神来,瞧着这些日子因为忙碌,生活有了重心,脸上气色好了一大圈的墨氏,她身上的装扮也因为要到处走来走去而力求简洁,却又不失端庄,更显贞静气质。其实墨氏心里也有谱,她不再像以前那个爱争风吃醋的自己了,以前的她一心和其他姨娘争宠,没完没了的耍妖媚妖嫌,但是这段日子静下心来,她却觉得现在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这一趟离京,沿路的大小事都是由晓星星出来发落的,墨氏执行帮衬,不管怎么说,姜氏是隔房的人,又得守着晓修齐,自己都快顾不上了,再说哪有弟妹管大伯家事的,可如果全堆到晓星星头上也不像话,而且她还真的不愿意。 相对的,晓星星也是全看在眼里的,还知道知人善用。 墨氏被推出来管事,从最开始的连话都说不清楚,到后来逐渐熟练,吩咐事情条理分明,举止大方。搬进新宅,事情在她手上慢慢捋顺了,只是关于钱的事情她拿不了主意,还是得来请示晓星星,找她拿钱。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如今这府里,银钱主要都在大姑娘手上。 “添人手嘛,其实也不必急在一时,咱们家现在不比以前,以前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要改,现在家里头除了爹身边的包叔,五叔身边的大石,还有三个从京城带来的人手,劈柴、采买、跑腿也够用了,至于厨房,雇个婆子来做饭,一个月给个几钱银子也就可以了。” 买人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目前还没有到大肆采买的那个必要,他们刚搬来,人只要够用就好。 再说,这段日子,姨娘们身边少了丫头服侍,不也把日子过起来了,她并没有想要苛刻这些姨娘,不过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往后他们家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很,先能省一些是一些吧。 丁氏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咱们家最大手大脚花钱的不就大姑娘你了,还有谁,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端氏娇娇怯怯的抬了抬手,伸出凝脂般的如雪皓腕。 “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原来想哮着软兮兮嗓音说话的端氏很快清醒过来,她们现在面对的可不是老爷,是大姑娘,她要敢用那连女人都会跟着酥了半边身子的嗓子和大姑娘说话,等下准被拍在地上吃灰尘! 要端庄,她也不是不行。“大姑娘要做饭的不必从外面找人,妾身来就行了。” 晓星星挑起眉。 墨氏、丁氏两人一脸见鬼了的表情。 端氏却是豁出去了,“大姑娘您也看见了,咱们这一路的吃食虽说不全是妾身一人张罗,可也是出了大力的,妾身以前家里做的是喜宴厨子的活计,当初下乡十几二十桌流水酒席根本是小菜一碟,如今咱们府里就十几口人,有什么难的。” 以前她从来不提自己的出身,怕旁人瞧不起她。 当初她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看上她一个乡下姑娘的,想来想去,只能说老爷是被自己这张还称得上貌美的容貌吸引。 晓星星想想的确是这么回事,端氏做的饭菜虽然距离精致有点远,办流水席嘛,只要饭菜厶口宜适口就好,还不难吃。 端氏看晓星星没动静,绞起了指头。“大姑娘是觉得妾身做的饭菜普通吧,这些年做了姨娘,过惯了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厨艺是退步了不少,不过灶下的事只要学会,就算生疏了,把手感找回来也就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事。” 她如今也是看出来了,老爷对她们三个没半点多余的心思,墨氏管家一把手,丁氏还有个孩子可以倚靠,她呢?总不能等着色衰爱弛,在院子里老死吧? 不,她不愿意! 她看得出来大姑娘并没有想像中的不讲理,只要你说的对,她是可以被说服的,所以她决定来试一试。 就算不行,她也没什么损失。 晓星星在心里给端氏赞赏的点点头,可不是什么人在过惯好日子后还想回头来吃苦的。 “端姨娘可得想好,厨房的油烟可是挺大的,可别两天就哭着说不干了。” “大姑娘尽可放心!”见晓星星语气轻松,还有心调侃她,这……是成了吗? “那就说定了,你做的好,我给你打工钱,但如果饭菜做得太差,是要扣钱的。”是甜头枣子还是板子都得先说好。 丁氏暗自撇嘴。打工钱?那能有多少,雇一个煮饭婆子也不过几钱银子的事,端氏好好的一个姨娘不做,竟然异想天开钻进厨房,整天忙得双手油腻腻,蓬头垢面的,就为了赚那一点钱,她见过不会想的,还真没见过像端氏这么蠢的。 既然当了姨娘,最重要的就是把老爷的宠爱笼络到手,厨娘是下贱人做的活儿,果然是出身不高,想法也就只能这样了。 第七章 城王千岁找上门(2) 丁氏看不起端氏,但是端氏这边却是喜出望外。 她对姨娘这条路还真是心灰意冷了,大姑娘愿意给她机会,还要给她打工钱,也就是说她除了正常的姨娘月例,又能有一份额外的收入,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最重要的是靠她自己的能力得来的钱。 她只要省着点,好好存个几年,就算没有儿子也能把日子过下去,而且过得比一般人还要好。 她恨不得立刻就去上工。 晓星星慢悠悠的看着三个身材各有千秋的女人,从头到尾没吭声的丁氏,她也不主动询问,既然人家乐意当摆饰,晓星星也当没看见这个人。 倒是家具的采购,她让墨氏把清单列出来,看要支出多少银子,等她过目后再使人去订做。 三个姨娘半福了身子走了。 晓星星在屋里隐隐听见丁氏那提高了声音,带着尖利的柔腻嗓子—— “我说你也真是的,又不缺那几钱银子,何必作践自己?” 然后是端氏分辩的声音,“大姑娘说不养吃闲饭的,我又不像姊姊身边还有个孩子,日夜漫长,找个事做打发时间也没什么不好。” “劳碌命!” 声音渐渐远去。 晓星星心想这端氏倒是个明白人。 发落完家里那摊子事,她慵懒的伸了个懒腰,既然人都醒来了,那就出去走走。 “美貌,咱们上街去。” 美貌赶紧跟上。“姑娘,要带银子吗?” 晓星星回她一瞥。“够去茶楼喝茶的茶钱就可以了。”她顿了下。“顺便把牡丹花匣子里那铺子名册拿出来。” “好咧姑娘,婢子可是打听过了,这小县城有个小梨园,传闻里头的小青衣演的《西厢记》可好看了。” “下回吧,今儿个有正事。” 晓星星出门去了,然而,等了两天都没等到新邻居过府来拜访的元璧,让黄泉持了拜帖去了晓家。 晓修罗亲自收下的帖子,那是一张蚕茧纸,以泥金书写,落款人写着元璧二字。 晓修罗在侯爷的爵位上坐了半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是这以蚕茧纸和泥金写出来的帖子,叫他烫手的差点拿不住。 这蚕茧纸极为罕见,应该说自王羲之以后,再也没人用它写过字了。 只是这署名陌生得紧,他们一家没声没息的在徐闻落脚,他也成了白身,往来的人家一个都没有,又哪来的上门拜帖? 黄泉见这位前任侯爷没反应过来,小声解释,“我家主子是城王。” “哪个城王?”晓修罗一知半解。虽然这么问投帖人家的下人有些失礼,不过话都出口了,覆水难收。 这位爷没认出他来也就算了,连他家主子都一脸的无知,黄泉啧声,“咱燕荡朝现在还有几个一字王?也就一个城王。” 晓修罗恍然大悟。“王爷怎么会在这极南之地?” 根据传闻,这位城王是堪比神只一样的存在,在战场上是妥妥的杀神,在权贵心中又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在名门淑女心目中还是最佳的乘龙快婿。 城王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今上的弟弟。 五岁就封了王,赐了江南最富饶的封地,开了府邸,当时的先帝年纪已大,老来得子,担心自己无法亲力亲为的教育这个幼子,便将小儿子送到了当时的东宫,交给太子抚养。 城王出生那年,那时的太子已经二十八岁,膝下孩子一堆,因为先皇的圣旨,他当起了女乃爹,小到娃儿洗澡吃女乃换尿布,大到启蒙读书、传授武艺,扎扎实实把城王带到了十岁。明着是兄弟情分,但感情超越父子,太子府里那群孩子拍马都比不上他待城王的一根指头。 城王十六岁的时候,先帝驾崩,太子登基,在城王原本的封号上加封千岁。不料六年前一场战役后,他便失去了踪迹,有人传言他练功走火入魔,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又有传说他在战场上中了奇毒,陷入沉睡,至今未醒,可信度更高的另一种传言是,这位城王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当时朝堂因为城王的失踪大乱,今上更因为这样的谣传连惩好几批的官员,说他们妖言惑众,蛊惑民心,而后派出无数骑兵,把滇南之地翻了个底朝天,可惜城王的下落比丢进水里的石块还难找,连个涟漪也没起来。 连续三年的时间,今上不知花费多少人力物力,直到朝中物议沸腾,皇室贵戚都纷纷上书力劝,今上为了平息各方压力,不得不撤回寻找城王的人马。 晓修罗万万没想到,一旬便能攻克三座城池,令人闻风丧胆的城王居然人在湛江。 所以说传说就是传说,以讹传讹,没有根据的事姑且听之就好。 “失敬、失敬,赶快有请!”晓修罗哪里还敢怠慢,瞧瞧自己的服装仪容没有差错,疾步如风去到大门,亲自去迎接城王千岁。 在晓家垂花门处大青石上坐着的元璧,穷极无聊的打量宅子前院,身边只跟着黄泉一人。 今日的他发束于头顶,青绿如翡的发簪松松插在发上,雨过天青的缎面圆领袍子,外罩一件白梅纱袍,腰系丝条,脚踩麻履。 这张脸,丰神俊秀,如冰雕雪铸,虽然只有一面之雅,晓修罗还真没那么容易忘了他。 他怎么也没想到城王竟就是在荒郊野外吃了他女儿一碗粥……好吧,一口粥的人。 毕竟经历过权势的洗礼,这点城府晓修罗还是有的,他客客气气的把人请进了堂屋,面上不动声色,也不提两人曾见过面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不过是一口粥的事,是吧? 只不过说好的仪仗赫赫,仆役成群呢? 是他局限狭隘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越是大气的人越是不显山露水,想想他来讨粥吃的时候身边也就同样一个小侍卫。 这叫什么,低调啊! 让人上了茶点果品,晓修罗也没敢托大在主位上落坐,饶是身分贵重也是过去的事,现在的他是一介布衣,哪来的资格和城王平起平坐。 “不知是城王千岁驾临,失礼的地方,请多海涵。” 元璧虚扶了晓修罗一把,面上笑如温玉,谦和中透着暖意。“是我来得突然,还请晓老爷莫见怪,你我不在京城,不兴朝堂那一套,你还是坐下,这样好说事。” 晓修罗闻言,客气的作揖,在下首的第一个位置坐下,才沾上椅子,就听见元璧又说道—— “两日前,晓大姑娘曾说要陪同晓老爷到寒舍拜访,直到今日却没有看到人,不知大姑娘可在家?” 他草草寒暄完,居然就开门见山的问起自家闺女,晓修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王爷,你好歹也懂些人情世故,搬家是三两句话的事吗?何况你一进别人家门,开口闭口就是人家闺女,会不会太目中无人、没把星儿的闺誉当回事? 只是茶棚一别,星儿是哪时又和这煞星碰上的?莫非两人有私下来往? 这就对了,要不然星儿怎么会把宅子买在这里,还非要在徐闻住下来不可,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晓修罗心里对元璧的热情顿时消失了一大半。 “王爷怎么会在隔壁置了宅子?”隔壁那宅子他看过一眼,门前朴素简单,可一眼看不到里头,因为被层层叠叠簇拥的绿荫高树给遮蔽,带着两分神秘,他也没有窥人隐私的癖好,觉得无甚重要的一瞥也就过去了,因此他并未发现瓦脊的不同。 “因为战事受伤便在此处疗养,懒得动,一住便几年过去了。”他那口气就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王爷厥功至伟,是百姓们瞻仰敬慕的英雄。” “为国为民,做了该做的事,不值得一提,若是没有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兵卒将士,只有元某也不管用。”他态度温和谦良,就好像那些厮杀马啸、刀光剑影、滚滚狼烟,都被留在了那块黄沙遍野的边疆。 然后,就、冷、场、了。 晓修罗心里千难万难,他从来没有和这位杀神面对面的经验,轻了重了都不行,还想说点什么,两人万分的不熟,全然没有共通的话题。 这位爷,他侍候不了! “王爷来得不巧,星儿不在家,我们刚从京城举家迁到此处,家事一时间还未捋顺,过个两日,在下必然登门拜见。” 在下必然登门拜见,是没有晓大姑娘的。 乡下地方的邻里关系十分重要,特别是在普通百姓之间,女眷们互相借个醋盐、几把青菜,闲时串个门户。 男人也一样,农忙时互助合作,逢年过节互相走访,遇到困难相互支援,邻里的关系可以说是仅次于宗亲血缘关系,所以才说远亲不如近邻。 只是这个近邻一来就说要见自家闺女,到底是哪条道理? “这样啊。”言下不无遗憾。“既然大姑娘不在,元某也不便逗留,告辞。” 元璧淡淡起身,也不在意晓修罗送不送,闲庭信步的离开了晓府。 晓修罗还真没打算送元璧出门。 没一脚把他踹出去已经算客气的了,堂堂的一个王爷千岁,上门就问候人家姑娘,哪里是什么街坊示好,根本是奔着他女儿来的,好没道理! 第八章 疯马事件又相遇(1) 晓星星自然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她带着美貌在徐闻最繁华的街道上逛了逛,按着册子上的地址,找到一家门面最大、客人最多的酒楼天下居。 她很大方的走了进去。 这家天下居抵得上普通铺子的四五间大,处在街头最热闹最大的位置,人来人往,柜台的掌柜一身枣红的杭绸袍子,红光满面的打着算盘,对熟客很是热络。 店里的摆设看得出来很讲究,一楼的大堂,二楼是包厢,三楼是雅间,晓星星在大堂的靠窗角落坐下,半晌也不见跑堂来招呼。 “这些没长眼的。” 美貌开口一连串的骂词就要冒出来,却叫晓星星一个眼神阻止了,她很不情愿,碍于姑娘的话一定要听,她嘟嘟囔囔,还是把放回长凳上。 “就只是家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铺子,等着,跑堂总不会不来招呼我们。”晓星星气定神闲,里头的客人多是衣饰富贵,像她这样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素色衣裳进来的,难怪伙计看都不看一眼。 不过再寒酸也是客啊,既然都敢进来了,哪能因为衣着简朴就不当是客人了? 这就是人性,衣着华丽的客人出手大方,要是连一身好衣服都穿不上身,做生意的人谁又敢巴望你出手阔绰。 伙计姗姗来迟,又听晓星星只叫了了壶茶和瓜子,立刻板起脸来。 “姑娘大概是第一次到我们天下居来,我们这边最低的消费最少要一两银子以上,您可带足了银两?” “你这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美貌跟着姑娘吃香喝辣,还没受过这种气,担起袖子便要揍人。 “喝茶吃点心的银子应该是够的。”晓星星朝着美貌摇头,温温柔柔、和和气气,丝毫不因为跑堂的态度不佳、自身受了冷遇而不忿。 伙计可跛了。“姑娘可是外地来的?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咱们这天下居,在徐闻县称了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这样啊,那就来一壶六安瓜片,点心挑着几样上。”说完,就不再理那跑堂。 “还不快去,发什么愣呢?”美貌催促着,真想踹他一脚,这么没眼色的人,跑堂是怎么当的。 丑人多作怪!跑堂肚子里碎了美貌一口,好没眼光的姑娘,挑了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丫头,给他捧洗脚水他都嫌弃。 茶和点心终归是送上来,主仆二人看似悠闲的坐在那,喝一口茶,看看窗外如织的人群,再看一眼酒楼的来客,喝完那壶茶,晓星星心里有了数,让美貌去结帐,这才离开了天下居。 接着,她们去了两条街口外的绣庄,铺子有普通铺子的三四间大,虽然不在车流人往的主要干道上,位置也不算差。 里头设了五、六个柜台,衣裳、抹额、帕子、荷包、椅靠铺垫等各色绣品,不说这些绣品如何,光店里灰扑扑的摆设就没有吸引客人往里走的,又因为没有客人,伙计干脆就靠在角落的柜台下打瞌睡。 绣庄的侧边是一家茶楼,晓星星领着美貌进了茶楼,又是靠窗的座位,斜看出去,正好可以把绣庄的动静看个清楚,要了茶水,晓星星拿出册子,又向掌柜的借了笔墨,把方才天下居和这家绣庄的情况大致记载在了册子上。 下面还有八家铺子要走,她可没那种过目不忘的超强记忆力,说来说去,还是记在簿子上最周全,还不怕忘了。 美貌不识字,也不知道姑娘在册子上涂涂抹抹写了什么,不过当她接下来跟着去过三家铺子,她也大概知道她家姑娘没眶她,姑娘真的是出来办正事的,只是她都跟着灌了一肚子的茶水了,到底还有几家铺子要査? 瞧着时间还早,天色还亮堂着,晓星星慢条斯理的,不打草惊蛇的去到一处铺子,要不是进店里随意逛上一圈,要不就是找小摊子还茶肆坐下来,要了茶点小食,看上一段时间,要不就假装不经意的问路人店家生意如何?为人如何? 晓星星的腿力是原主在京城时候练出来的,明着暗着观察了十间铺子,也不觉得累,当她从最后一家杂货铺出来,站在街边,晚霞把天边烧成青紫色,这时候的白天虽然要长些,但天色也一点一点的暗下来,她这才恍然,合着自己都转悠一日了。 “回吧。”她看着茑头荞脑的美貌。“要不下回换白露跟我出来?” 美貌立刻来了精神。“那可不行,白露哪有我聪明伶俐,反应快不说,打人还一拳一个倒?白露不行,还是我来吧!” “是吗?原来你这么厉害。”晓星星也不一口应下,故意吊着美貌,让她急去。 美貌看姑娘没接话,心里打着小鼓,还想上前说两句好话,扭转一下姑娘的决定,此时一匹狂乱的马从不远处冲过来,行人纷纷闪避,躲避不及的被它的蹄子扫了个人仰马翻,现场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晓星星拉着美貌闪避,哪知道路旁一个妇人手拎着不少物件,又带着幼童,惊吓之余闪躲不及,眼看就要丧命发疯的马蹄之下。 说时迟那时快,晓星星向前飞跃了几步,冲到黑马身后左侧,随即纵身向前,迎着横冲直撞过来的疯马,抓住马鬃,敏捷的翻身窜了上去。 身后远远走过来的元璧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暗自替晓星星捏了把冷汗,那匹马看着眼神狂乱,浑身冒汗,嘴边还有些许泡沫,许是吃错东西,许是生了病,总之并不正常,他总觉得下一刻晓星星就要被疯马给掀翻在地上。 “趴下……赶紧的你……”她哪里知道元璧为她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朝着手足无措的妇人吼了一嗓子。 妇人后知后觉的扔了手上的物件,就算人趴跪在地上,就算骇得浑身发抖,护犊之情还是胜过害怕,将幼童紧紧护在怀抱臂弯里,就万马蹄真的踏过来也只会踩在她身上,不会伤了她的孩子。 疯马也感受到背上的重负,惊险万状的飞越过那母子俩,昂头嘶鸣,前蹄高高掀起,想把背上的人掀下地去,但是因为受制晓星星未能月兑身。 顷刻间发生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原主虽然不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晓修罗也从未派人教过她驯马,但是她身为侯府千金,交往的又都是那些志同道合的武将家的姑娘,在马背上一较输赢如同家常便饭,打从五岁和同龄的姑娘玩赛马输得灰头土脸之后,她就发愤图强,整日和侯府马康里的马夫泡在一起,造就一身精湛的骑术。 继承了这些,骑疯马虽然是头一遭,但是晓星星一手抓着马鬃,一手捏成拳,狠狠的朝着马身上砸,两腿扣紧马月复,不动分毫。 黑马一路不时的喘着粗气,喷着响鼻,摺着后蹄子,就是想把晓星星从它的背上甩下去,折腾了好一阵子,意识到它再蹦睫也是徒然,索性甩开四蹄狂奔起来,速度如离弦箭矢般的冲出了城门。 元璧随手抢来一匹马,闪电般的追着晓星星和黑马出城去了,只能迈着两条腿的黄泉苦命的哀号追赶。 姑娘威武! 主子威武,要命啊! “喂,等我一下!”美貌冲了过来,别看她身子笨重,论速度,居然不输黄泉。 黄泉眯起了眼,这是谁家的姑娘,阿娘欵,光天化日怎么敢顶着那张脸出巡,这得吓坏多少男人的小心肝? 他心里还编排着,慢了半拍想到,这丑女人不就是晓家姑娘的贴身侍女?想不到轻功也不坏。 “跟上。”他道,恶质的加快了速度。 美貌心里哼哼,想甩了她,门都没有! 晓星星一边抓着马鬃,一边死命捶打发起癫来、已经跑出城外蹂蹒了人家一亩菠萝田的疯马,幸好这时候田间没人,不然真要踩死人了。 也幸好城郊空地面积大,跑一匹马绰绰有余。 元璧骑马赶过来的时候,只见晓星星一拳一拳死命的朝着马脑袋下手,看着她娇滴滴的,揍马简直是铁石心肠,元璧心想,这倒有几分以前她的影子,她和敌手砍杀起来也有这股狠劲,不死不休。 晓星星此刻惊险万状的挂在马脖子上,半个身子吊着,眼看就要被掀下去,没想到她一翻身又爬了上来。 半个时辰后,天上一弯残月洒落一地清霜,大汗淋漓的晓星星终是被黑马从马背上甩了下来,但黑马也同时砰然倒地不起。 晓星星以为会摔了个狗啃泥,心里已经做好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准备,没想到却落入一具温暖的怀抱。 元璧接住了也不知到底是顺势而下还是因为力竭掉下马背的晓星星,有那么片刻,她只能呆呆的仰望着他,直到额间的汗珠滑进她眼里,她才眨眼,也总算回过神来。 “你——” “就不怕摔断了腿?”元璧有些不悦。 女子要是摔下马背,且不提摔折了脖子一命呜呼,就算折了腿,终生不良于行或是被尖石划破脸就此破相该怎么办,得不偿失,她却骑着疯马还尝试指挥着发狂的马匹闪避人群,从城内惊心动魄的来到城外。 她没把自己当回事,这简直是太胡闹!太冲动了! 晓星星擦拭着满头大汗,恨恨说道:“你就这么小看我?” “不是小看你,是担心。”以及说不出的欣赏。 他认识的男子里也少有人像她这般的有胆识,且不提她的驭马术比想像中还要高超,更重要的是她临危不乱的冷静与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从容。 她可真不像侯府出来的姑娘,而且才十六岁。 晓星星缓过一口气,便从元璧的怀里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也没想在这男人面前扮什么淑女,不管不顾的坐了下去,可腿一软,索性软倒在地上摊成大字。 她脚软得和面条没两样,发际早被汗水湿透,简单的发髻早就松了开来,满头青丝就那样随意的披散在草地上,碎散的发丝黏贴在白皙的颈子和鬓边。 元璧也随着她席地而坐。 “你平日都这么不拘小节?”晓星星实在无法理解,这么大一块草地,哪里都可以坐,偏要坐到她的身边来吗?公子,你的男女大防呢? 再说,他已经得知她的身分,很清楚她在京城的名声怎样,除了恶名昭彰还顽劣不堪,这样的姑娘家,稍微对将来有抱负、有想法的男人都不会来与她接触亲近,甚至有多远离多远,他干么还凑上来? 可惜元璧没有如她所愿,居然很认真的回答她的话,“要看人。” 也就是说,遇上她,他才开始不拘小节的。 晓星星连根指头都不想动,更别说理他了,挤出个艰难的笑容,“元公子要是没事请自便吧,我在这里歇会儿喘口气也要回城了。” 稍微知进退的人都该明白人家姑娘不欢迎他,请你自便了,元璧却彷佛听不懂她的意思,反而凑得更近些。“要在下扶姑娘起来吗?” 已经赶到的黄泉和美貌面面相觑,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美貌可是记忆犹新,初见元璧时,他那堪比数九寒天的冰块目光,让人不敢轻易向前一步。 可黄泉难得善解人意了一回,想的却是,他可以拿性命保证,自家主子何曾对女子这么和气过?他心里只有一个心上人,宛如磐石不移的盘据着他的心—— 主子虽然长得一脸薄情桃花相,却是个死心眼的,其实这种人要是动了心,那是最要命的,千秋万代四海列国,就认准了那一个心上人。 他瞬间拉直了背脊,收紧下颚,难道……难道,这位姑娘是主子苦苦追寻不得的那一半? 如果是的话,也就是说这位姑娘,在将来或许极有可能会成为他的当家主母。 可他看着也看出了点门道,他那主子在这位姑娘眼前不是很吃得开啊! 主子向来不会与女孩子打交道,一边爱你在心口难开,一边又要维持高冷表情,唉,想想还真是难为了。 元璧完全不知道他的侍卫已经开始浮想联翩,甚至已经把晓星星内定为未来的主母了。 “我不想动,夜色正好,我想顺便赏景纳凉。”晓星星只差没说公子你我这样于礼不合啊,她这模样够丑的,她可不想以这副模样和他坐在一块说话。 她一个姑娘家一再的在这男人面前出糗,就算对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但是女孩子天生对好看的男人没有抗拒力,能维持一点姑娘的模样是一点,不是吗? “天色已黑,你不回家可好?你爹会不高兴吧?” 听到你爹二字,她胳臂一撑翻起身,“也是,那我走了。” 第八章 疯马事件又相遇(2) 她对她爹是放在心上的,可她好像不怎么把他放在心上,元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那么她会不会已经放下他,不再爱他了? “你说话,向来都不算话吗?” 咦,这是说什么呢? 元璧一条腿支了起来,是十分悠闲的姿势,语气却带着无法形容的委屈。“在下早上过府去拜访了一下,你说话不算话,说要来却爽约了,我去寻你,你又不在。” 这可怜巴巴的……晓星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形容这个男人,他的高冷和生人勿近都上 哪去了? 但回想起来,自己的确答应过他要上门走动的,又见他那只是想要一个理由黑黝黝的眸子,话就这么从唇边溜出来了。 “我忘了,最近事多,是我错了。”她错在不该随便允诺别人任何事,然后把事忘了。 元璧吓唬道:“君子重然诺,这也是能忘的?” “要不然你罚我好了。”她有些不情愿。 “该罚,不罚不长记性。” 晓星星咬咬唇,“你说,我照办就是了。” 元璧见她蹙眉,不免有些心疼。“我那园子种了一片桃林,这时桃子正好吃,一个人吃桃、赏桃太无趣,你过府来,桃林的桃子随便你吃。”他伸手捻去她发间的草屑。 她不自觉就被带着走,圆润润的桃子谁不喜欢,用来酿桃子酒最好了! “很大一片吗?你那府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就一株老梧桐。她先前还想着寒酸,原来是自己误会人家了。 “桃林在宅子的东北角那边。” “可有桃酿?” “管够。”还保留着昔日一看见花果酿就走不动的性子啊,真好,不过回去得问一问黄泉府里的桃酿可还够。 元璧伸出优美的小指递到晓星星眼前。 “要拉勾吗?”晓星星问。这小孩子的行为吧,怎么他也奉行这个? “嗯,拉勾,明日就过来。” “咦,这么急?”她略感郁闷,似乎有鼻子被人牵着走的趋势…… “你可知岁岁花红无人共的孤寂?”他说得面不改色,哪里知道晓星星听不得这个,赶紧跳起来。 “你太热情,吓到我了,我忽然觉得你要是随便招招手我就跟你走,不是太不矜持了?”她一定是魔怔了。 元璧见她退缩,心想姑娘家的心思真如海底针,又怕自己欲速则不达,好心办了坏事, 按捺住心里的急迫。“姑娘要是对元某招手,我一定跟着你走。” 这人看起来和轻浮完全构不上边,可说的话实在叫人应付不了,只是两家就在隔壁,他真有什么歪心思,她只要拉开嗓子喊,就不信家里的人不赶过来。 再说,她虽然长得可堪入眼,也不是那种天姿国色,让人一见就迷了眼的,他要拐带自己,凭他那样的人品,何必。 “所以,你来吗?” “我去。” 元璧却不容她多想,果断的换了话题,“你的驭马术是谁教的?” 丝毫不知道自己被人绕着转的小姑娘,忍受了他这算得上是聒噪的行为。“没人教,我是个天才。” 这小丫头连敷衍他都不愿意了,虽然不舍,还是见好就收吧。“有这样的驯马技术不上战场去可惜了。” 老觉得哪里不对,她默默瞠大眼瞪他。“你这人看着道貌岸然,生人勿近,这会儿晚上了,就月兑下人皮开始胡说八道了吗?” “被你看出来了,真不好意思。”元璧模模鼻子,声音里半点诚意都没有,但眼光闪闪发亮。 “要糟,现在什么时辰了?”后知后觉的晓大姑娘这时才想起来自己不只在荒郊野外和一个男子说了半天的话,更严重的是她要是迟归,府里可是会出大事的。 “亥时。” “什么,亥时了?”她匆匆忙忙反应过来,自己出来整整一天了,如今月上中天,再不回去真的要完蛋了。“我的娘,回去又要被训到抬不起头了。” 她疾步快走,喊上美貌,忽然又想到什么,脚步顿了下。 在京城勋贵人家的马匹不算什么太贵重的东西,但这里是小县城,一匹马就是大事,这匹疯马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又因何在大街伤人,现在看起来是死了,后续该怎么办?总不能就晾在这里不管了。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元璧不由自主的放软了语调,清澈如水泉溅过大石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交给我,我会善后。” “多谢了!”她不在意的挥挥手,转过头,夸张的哀叫起来。“美貌,快点过来扶你家姑娘,我刚刚可摔疼了,我手疼脚疼全身都疼,你背我回家!” 元璧:“……” 黄泉:“……” 晓家大门的灯笼已经挂上去,还挂得很高,照亮甜水巷的半方天地。 埋在暗影里的人方从美貌的背下来,压低嗓门,声音鬼祟,“都快子时了,我爹应该歇息了吧?” “确保不要被老爷抓个正着,要不咱们从后门进屋?”美貌献策。 没想到从城外回到城内,就算有轻功还是耽误不少时间。 晓星星哀号,她不想动弹,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让自己上床躺平了。“我全身都快散架了,只想赶快回去痛快沐浴吃饭上床睡觉。” 身前的大门吱声打开,高大的男子一脚跨出大门,几步就来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美貌看见来人,闭上了嘴,退到一旁。 “爹,女儿回来晚了。”晓星星撑起无所谓的笑脸,卖惨。 晓修罗憋着一口气等了大半夜,总算把人堵在门口,他皱着眉打量狼狈不堪的女儿,穿出门的素色罗裙前后有好几处都划拉了开来,披散的头发只随便用一根缎带高高束在脑后,身上还有看不清楚的血迹,幸好现在夜半天黑,巷子里的人几乎都睡死了,也没碰上衙门巡夜的人,否则事情就大了。 女儿舍不得骂,也骂不得,这不还有随侍的丫头吗?“让你跟着姑娘出去,你就是这么照顾姑娘的?” 美貌撇撇嘴,这又不关她的事,再说姑娘想做什么事,是她一个小丫头拦得住的吗?她想归想,但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 “爹,这不干美貌的事,回家路上遇见一匹疯马,我不想它伤到路人,遂把它引到城外,嗯嗯,您也知道,就难免弄得一身都是泥了。”晓星星轻描淡写,把惊心动魄的驯马过程说得像买一把白菜那么简单。 可惜晓修罗并没有如她所愿的被糊弄过去。“这丫头平常丢三落四,做事不靠谱,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不知道赶紧回家知会一声,要她何用?” 美貌心里一凉,咚一声跪了下去。 她虽然在姑娘的手里讨饭吃,说到底,老爷还是姑娘的爹,再怎样她不卖老爷面子是不行的,再说老爷要是气急,往后别说想和姑娘一起出门,能不能留在府里还是两说,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美貌吓白了唇。 晓星星没替美貌求情,反而用力的落井下石。“爹说的是,女儿回去会好好的罚她,让她记取教训,看她敢不敢如此散漫不尽责下去。” 晓修罗睨了晓星星一眼,一眼看破女儿想暗渡陈仓的诡计。“不过一个小丫头,就值得你这么偏袒她?” 此计不成,还有苦肉计。 “爹,女儿身边就两个丫头,看也看习惯,用也用顺手了,丫头也是人,也有犯浑的时候,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她计较。”晓星星拖着晓修罗的胳臂,如同无赖小儿般摇了两下,声音软绵绵的,很熟练的把哄她爹的那一套拿出来。 “你啊,身上又是泥又是血的,咱们才在徐闻住下,你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天天就知道出去闯祸,你就不能给爹消停点?以前还有侯爷的帽子替你兜着,如今,你再生出什么是非来,爹要兜不住,看你怎么办?”晓修罗轻轻拍了她一巴掌,哪里舍得下力气,猫挠似的。 晓星星换着她爹往里走,眼神却朝着美貌那里溜了一眼,示意她一会儿赶紧从别处绕道回院子,还不忘嘴里东拉西扯。 晓修罗又不傻,自己的女儿从小看到大,有哪些小心思又怎么会不知道,也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睁只眼闭只眼,随她去了。 晓星星的心暖洋洋的,有个对她无限包容的爹,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没有人生来就坚强、无所畏惧,如果有,那只是爱她的人不在身边,但如果可以恣意妄为、任性自在,那就是她的头顶上有个爱护她的人,替她扛起了一切风雨。 她爹,便是那把替她遮风避雨的大伞。 “爹,都说烂船还有三斤钉,比起真正的老百姓,咱们家真的不差,只要我们安分守己,循规蹈矩,不去惹事,谁又敢来说我们的是非与不是?要是真有那不长眼的撞上来,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晓修罗觉得“安分守己,循规蹈矩”这八个字和女儿怎么都不搭,不过女儿说的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是有那不识相的欺过来,还怕他不成? “以后不回来吃饭,要让人回来说一声,别让爹担心你。” 晓星星挤出个大大的笑容,“说到吃饭,我到现在肚子还饿着呢。” “那爹让厨房给你下碗鸡丝汤面和牛肉馅饼?” 晓星星又歪缠的蹭了她爹好几下,瞠大晶亮美丽的明眸。“那我回院子去了。” 看着女儿活泼烂漫的模样,婀娜娇俏的背影,晓修罗一下发觉女儿好似长开了,也是,以前搂在怀里百般疼爱的小姑娘都十六岁了。 京里头十六岁的姑娘要不从一出生就有了订亲对象,模样周正、才学出众的,官媒也能把门槛踩歪,再不济,十三、四岁也该有相看的人家,偏偏他这女儿容貌出挑,性子也…… 算冲动了些,但这不算什么大缺点,就是乏人问津,当初舍不得她早早嫁出去端别人家的饭碗,看婆母姑嫂脸色过日子,连一门亲事都没有定下,后来她找的那门亲事不提也罢,现在举家迁到了这小县城,要去哪里找一个出类拔萃又合意的良材贤婿? 这就是府里没有当家主母的坏处,就连女儿的终身大事也得由他这爹来操心。 这时他倒想起来一早过府拜访的城王元璧了,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私心,他并没有把元璧上门的事情告诉星儿。 这种莫名的敌意也只有当亲爹的人察觉到放在心上的明珠有人覩觎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产生,就像有猴子想来偷你家树上培育一整年的累累果子,不把猴子打出去,难道要等它来把果子都嗑光吗?可猴儿要不来,自家的果子岂不是无人闻问?总之,矛盾得很。 踩着月色回到书房的晓修罗满面愁容,包田仲给他沏了盅睡前茶,看主人面色忧愁,他服侍晓修罗多年,自然知道能让主子烦恼成这样的事情也只有大姑娘了。 他试探问了句,“老奴瞧大姑娘都已经回来了,老爷怎么还是心事重重?” 晓修罗的忧愁没人知晓,身边也没个亲近的人能说,故而有许多事会向这从小侍候他、颇得他信任的老仆人吐露一二。“田仲,你说星儿都十六岁了,她这终身大事可怎么办才好?” 晓修罗以疼宠女儿为终身事业,举京皆知,姑娘即便过了及笄之年也没看有半个官媒上门,包田仲能了解老爷为何这般叹气,他挑拣着字句道:“这徐闻虽然不大,也比不得京城,但是放眼湛江、雷州,这样范围可就不小了,老爷只要放出风声择婿,再让大姑娘私下相看一下,合了她的眼缘,就是一桩美事。” “要是这么容易我还用得着问你?”晓修罗脸上不见任何喜色。“星儿那般的名声在外,就算徐闻距离京城八百里远,这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恐怕我们在此地落脚的事情传开,她那些陈年旧帐也会被翻出来,乡下人家能比京里风气开放吗?早知道我还是应该让她待在老张家的。” 包田仲暗暗打量老爷的神色,见他眉头深锁,更使尽浑身解数要宽慰自家为女儿操碎了心的老爷。“大姑娘虽然自小失母,但是要老奴说,天底下像老爷般疼爱女儿的爹真的不多见,老奴以为,反正我们府里就大姑娘一位,老爷这么疼她,如果舍不得嫁出去还不容易,招位女婿回来就好啦!” 晓修罗听了此话,眼睛一亮,但随即心又沉了下去。“这世上谁家的好男儿肯入赘的?不说要改姓,生下来的孩子都不能跟自己姓!” 这是大大有违一般人的观念。 第九章 美食掌事两手抓(1) 无从得知老父已经开始烦恼起她终身大事的晓星星回到院子,等着她的是已经站在院门口的美貌。 她快步跟上来。“姑娘,老爷骂您了吗?” “没事,我臭得连自己都闻不下去了,想好好的泡个热水澡。” 美貌也不是一点优点都没有的,力气大就是一项,她双手各提一大桶的热水,从厨房到院子的浴间,再倒进浴间屏风后的大木桶一点也不费事,很快就把大木桶注满了水,胰子和浴巾都准备好了,只差没往里头撒玫瑰花瓣。 等晓星星进了浴间,听到动静赶来的白露站在门外。“姑娘,可要奴婢侍候?” “你下去吧,这里没事了。”她扶着墙壁往屏风后面走去,没什么东西可以抵抗一个人在疲惫了一天后泡个热水澡的,她奔波了一天,又累又胭,只想泡个热水澡,再吃点热呼呼的食物,早早把自己包进暖暖的被窝里。 隔着屏风听到衣服落地的声音,白露含糊的说道:“奴婢把姑娘的衣裳搁在外间的凳子上。” 晓星星含糊的应了声。“知道了。” 她这一洗澡才发现身上不少擦伤,小心的避开伤处,舒舒服服的洗了个热水澡,总算恢复了一张白皙的脸蛋。 如出水芙蓉的她踏出浴间,待晓星星坐下,白露已经拿着布巾子将她整束头发包起吸干水分,再用另外一条干布巾一缙一缙的擦干。 被白露不言不语的替她将绸缎般的长发绑成了长瓣,服侍着她吃了鸡丝汤面和牛肉馅饼,她这才一头扎进被窝睡了个昏天暗地。 白露见晓星星已经睡沉,于是拿着药箱过来。 她家姑娘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回来,几乎是家常便饭,自备装满各种药品的药箱以备不时之需。 拿出细纱布和去淤止血的药膏,白露检视大大小小伤口,熟练的上药包紮,最后又替晓星星掖了掖被角,这才吹熄灯火,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把候在门外的美貌提溜到了一边。 “姑娘是怎么回事,一身的伤?” 向来温柔可亲的白露从来不曾用这么严厉的口气和她说话,美貌难得在她面前舌头打结。“姑娘今天制伏了一匹疯马。” 白露气得头晕。“你……你要我怎么说你?你居然敢让姑娘去制伏疯马,姑娘要是有个万一,你一条小命是真不想要了吗?” 最受不了人家质疑的美貌立即反驳,“这不是还有元公子护着吗?哪有我上前的分?” “哪来的元公子?” “就住在隔壁的元公子。”因为跟着姑娘,晓星星几次和元璧交手美貌是都知情的,见白露大惊小怪,还一脸的不以为意。 白露素来守在四箴院,不比美貌日日跟着晓星星出门,姑娘的交游上她便有些力不从心,不过虽说不出院门,她的人缘却是极好,府里有个风吹草动她也能略知一二。 譬如一早就过府拜访却碰了软钉子的城王。 “不管了,这里是小县城,和京城不同,一点小事都能变成大事,往后你跟着姑娘出门,可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白露怕的就是美貌的粗心大意,每回总不忘要拎着她的耳朵细细叮咙一番。 这回美貌倒是没有像以往她说一句就顶两句,只呐呐应了声。 夜凉如水,冷清月光洒在挂着红色绘柳枝玉兰的灯笼下,凝成银霜,屋中帐子里的晓星星碰上枕头已经睡得不醒人事。 隔天天还未亮,晓家厨房的烟囱已经冒出了袅袅的青烟。 晓星星系着围裙,端氏打下手,三个灶眼里,一个放着整只的鸡架子,炖着鸡汤,另个眼有一小锅热油已经冒起了细密的泡泡,刷的一声,晓星星熟练的将一大盘纯手工除毛、深层去角质及祛除多余脂肪,烫过又晾干、切得方正的猪皮丢进油锅中,然后飞快的翻搅,捞起,沥干多余的油,再洒上椒盐。 端氏和新来的帮厨苏娘子看得目不转睛,大气也没敢出一下。 “你们尝尝。”晓星星把盛了炸猪皮的盘子往灶台上放,自己就用手拿起了一片放进嘴里,喀滋喀滋的咬着,眼里都是满意的神色。 因为油炸的时候实在太香,端氏忍不住用夹子挟了一片,见苏娘子仍没敢动手,一边嘴里咬得喀崩响,一边怂恿说道:“大姑娘面冷心软,叫你吃就不要客气。” “欵。”苏娘子吃完一块,吃相优雅。“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晓星星看她那秀气的吃法,没理会她们,把锅里的油倒出来,用大碗盛了,另外挖了一勺的牛油下锅,炒香洋葱,再放虾头,一边炒一边吩咐端氏将用鸡骨架熬的鸡汤沥出来,等闻到喷香的虾子味道,将鸡汤倒进锅里,加水以小火煨足小半个时辰,掀开锅时,整个汤香气四溢,一看就是鲜甜得不得了。 “姑娘哪来这么精湛的厨艺?”苏娘子三十开外,年纪不大,但是多年被生活折腾得显得苍老,初来乍到,很是畏缩,讲话细声细气的,连大声都不敢。 “煮菜没别的诀窍,材料齐全,有油有肉,烧出来的菜就好吃,至于厨艺,不就嘴馋吗?以前在京城上馆子,那些红案白案的厨子没少被我缠着教了几手看家功夫,这才学了些皮毛。” 晓星星说这些端氏是信的,以前的晓大姑娘就是个纨裤女,青楼酒馆听曲唱戏纵马过市,犯浑的事没少做,学做菜还真是看她心情会做的事。 做了两个菜,晓星星把厨房还给端氏,“我刚刚跟你说的,你都听懂看懂了吧?” 端氏可认真了,不明白的地方再三的问,把以前在家帮厨时的学习精神都拿了出来。 “有些不是很明白,要是遇到想不通的,妾身再去请教大姑娘,可以吗?” “没事,你尽管来,不过你手下得麻利些,我饿坏了。”说完便去了前头的堂屋。 她容易吗?经过昨夜鸡丝汤面和牛肉馅饼的洗礼,她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她怎么会以为一个洗手当姨娘的流水席师傅还记得以前自己有多少手艺?做的东西没有丢给狗啃已经算可以的了。 她艰苦万分的一早就起,与端氏进行简短的交流,为的就是想有一顿合宜的饭菜入口,端氏也虚心求教不马虎,两人还算合作愉快。 晓星星耳力好,隐隐约约听到苏娘子那有些迟疑的声音—— “端妹子,你在大姑娘面前怎么就自称妾身?” 端氏自觉没有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很爽快的把自己自请为厨娘的事情说了。“也没什么好瞒的,我是老爷的姨娘。” 晓星星微微笑,想不到这人换了个位置,连想法作风都不一样了,知道自己要什么,这样会活得越来越自在。 堂屋里,晓家人都到齐了,晓星星都打了招呼,又朝对她展开笑容的晓银河眨眨眼,这才落坐。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亲爹就是亲爹,唯恐女儿没睡够,不怕她睡懒觉。 “能和爹爹一起吃早饭是最幸福的事,女儿怎么可以错过?”她好听话张口就来。 “你这张小嘴,一早抹了蜜啊?”晓修罗一整天的心情都被女儿一句话给逗成了晴天。 很快的,苏娘子和小厮轮番的把饭菜送上来,牡丹虾头汤、炙明虾、白面饼子、咸粥、炒羊肉、豆汤、两样时蔬清炒、炸猪皮,香气逼人。 本想带着儿子托词离座的丁氏也闻到了令人垂涎的香气,这真是端氏做的菜?和昨日比较也差太多了吧。 昨日那饭菜不咸不淡不甜不酸,要说有多难吃倒也未必,就只是让人彻底没食欲而已。就连食欲本来就不是太好的晓修齐眼前也是一亮。 瞧瞧眼前这碗咸粥,汤匙舀下,汤头鲜香清爽,完整的米形仅加盐调味而已。 晓修罗举起了筷子,这表示开动了。 “这粥太好吃了!”晓修齐喝了两口浓粥,问向苏娘子。“苏娘子的手艺了得。” “不敢担五爷的夸,这粥是大姑娘卯时起来熬煮的,以虱目鱼的鱼骨、老母鸡、猪骨,以及海里的杂鱼烹煮出高汤,姑娘还说为了透澈不稠的口感,米得用一年以上的旧米,经过浸泡才能下锅。”苏娘子垂着首,必恭必敬,字字清晰,把晓星星在厨房说过的话,一字不漏的还原。 自家后院离海不远,最不缺的就是鱼虾。 “这粥都可以拿来开铺做生意了。”晓修齐居然又续了碗。 姜氏在一旁高兴的替他挟了清淡的菜肴,就连明虾也替他把虾壳剔得干干净净,放在小碟子里。 赤果果的晒恩爱啊,晓星星不由得发出这样的感慨。 一个女人爱不爱她的男人从这些枝微末节就能看出来,要是心里不怎么把男人放在心上,就像丁氏,一顿饭下来只顾着给儿子添饭加菜,没多望晓修罗一眼,倒是一旁的墨氏每样菜都给晓修罗挟了一筷子。 “姨娘,这炸猪皮也好吃,又脆又香好吃得停不下来,爹,您也吃。”晓银河倒是个乖巧的,给丁氏和晓修罗各挟了一筷子。 “五叔,一会儿吃过饭,我到你院子你请我喝杯茶。”晓星星用白面饼子卷着炒羊肉,再喝一口牡丹虾头汤,勿圃吃了一大块。 “星星尽管过来。”虽然不知道晓星星要做什么,不过侄女要过来,他哪有不允的道理。 晓修齐见晓星星吃得香,也学着给姜氏卷了一个放在碟子里,姜氏见着,嘴角喰笑,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的吃了。 晓修罗环顾众人,他也甩开膀子吃得畅快淋漓,忍不住要夸女儿,“星儿,你烧的菜实在太好吃了!” “爹,早上这顿饭还是端姨娘的功劳,您知道吧,咱们家现在的吃食都看她了。”晓星星见苏娘子回完话就退到了一边,懂进退又明白事理,加上她在厨房秀气的吃相,墨氏到底是去哪买下这看起来懂规矩又说话有条理的下人? “她还真在厨房里待下来了?” 端氏自请去厨房掌厨是来知会过他的,他以为女人嘛只是穷极无聊,找事情打发时间,煮过昨日那叫人忍辱负重的三顿饭后,他想她也该知难而退了,哪里知道经过女儿指点,居然也能做出这么可口的饭菜。 这不由得让他想起当初见到端氏时,她年纪还小,一身厨娘打扮,穿着过大的围裙,双手拿着大链,正在空地上以那不输男人力气的姿态把一大锅的八宝饭链得漫天飞舞,粒粒喷香,后来才知道,她身为厨子的爹受了严重的烫伤,事前答应这户人家要来办喜宴,也拿了订金,她便自告奋勇的来顶上主厨的位置了。 为了取信主家,她认认真真的露了一手家传厨艺,博得宴席客人的赞赏。 她满身大汗,眼神认真,晓修罗被她的模样撼动,不知为什么,他就对那样的端氏动心了,征得她爹娘的同意,便把人带回了侯府。 要不是今日这顿饭,他都要忘记端氏是怎么成为他的姨娘了。 “爹吃得欢喜,是不是该打赏一下?”晓星星顺水推舟。 “赏!”想起了以为已经忘记的过往,晓修罗的心荡起了几许涟漪,自然是满口允诺。这一赏就是二十两,赏金送到厨房,端氏欢喜的挠头。“老爷真的喜欢我煮的饭菜?” 她想起遥远的过去,想起当年晓修罗为什么会纳她进侯府,不就是因为她那锅叫客人交相称赞的八宝饭吗,这才入了他的眼。 没想到的是她进了侯府,不再洗手做羹汤,把当初吸引侯爷的专长给抛到脑后,整日忙着和其他姨娘争妍斗艳、勾心斗角,专注在后宅的阴私手段中,直至今日她才反应过来,男人的宠爱太飘渺,她更没想到能凭借自己的劳力拿到赏银,这可比她当姨娘的月例银还要多她爽快大方的给了苏娘子二两,把银子塞她手上。没道理只有她拿赏银,要是没有苏娘子打下手,她的菜也没法子出得那么及时,所以大家都有功劳。 手里沉甸甸银子太不真实了,苏娘子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赏银,高兴得流下了眼泪。 “就一点银子,何至于,往后妹子带你赚钱!”端氏难得意气风发了一把。 苏娘子猛点头,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第九章 美食掌事两手抓(2) 堂屋这边,吃过饭的晓修罗惬意的享受着女儿泡来的铁观音新茶。 “爹啊,您什么时候要给银哥儿找个先生?我瞧银哥儿的书读得很是勤恳,就算请不来好先生,要是县城有好的学堂,我觉得也是可以去上的。” 晓修罗看着冒热气的杯沿。“咱们都还没在徐闻站稳脚跟,找先生的事何必这么急?过一阵子再说吧。” 他实在不相信这乡下地方能有什么好先生,能替他儿子传道授业解惑,甚至指点经义辟题。 “爹,银哥儿的书读得好,你也瞧过他拿了书就不知道要放的样子,以前的夫子夸赞过他天资不凡,比起贪玩的女儿,一个是天,一个是地,除非您有意再娶,替我再生几个弟弟妹妹,那女儿就不罗唆了。” 晓修罗瞪眼。“咱们家女人还不够多吗?续弦这事就不要再提了。” 想起以前后院八个姨娘的辉煌事蹟,晓修罗有些气虚。 爹啊,后院的女人不都是您的杰作?这会儿却嫌多了?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见一个爱一个,迎新弃旧的速度也不遑多让啊! “既然您无意再娶,银哥儿就是您唯一的命根子,您不栽培他要栽培谁?爹难道就甘心我们这一支从此没落,蝇营狗苟于市井?说难听一点,人无自保能力便只能任人鱼肉,往后家里要是遭人欺辱刁难,咱们背后可是一个靠山都没有。”她继续添油加醋,为的就是想替弟弟找一个可以请教功课、指点上进的明师。 “现在的咱们就如同一块没有保护的肥肉,谁都能啃一口……您要说咱们还有不少族人远亲也有官职在身,可阿爹,都说小官尚且不敢与大官斗,何况平民之于高官?”晓星星说这一席话的时候,神情淡了下来,似乎还有些幽微。 晓修罗曾几何时见过女儿这样的神情,民不与官斗,他心中掠过一丝讽笑,可不是吗? 他晓家从爵位上退了下来,目前看着并无什么事情需要他人的助力,但是他心里极为清楚,现在的晓家在京中那些贵人眼中就是草芥,遇事,打杀了便是。 世上的公理并不站在弱势那方,倚靠着极权,无理也是有理。 晓修罗如同醍醐灌顶,他伸出手揉了揉晓星星的发顶,没作声。 “爹浸婬宦海多年,比女儿还清楚,朝中无人和有人的利害关系,将来不论银哥儿能走多远,都是咱们的助力。好,退一万步说,银哥儿往后要另谋出路,不往科举那条道上走,储备实力不更需要名师指导?”晓星星把厉害分析给晓修罗听,不忘再添一把火。“爹啊,还有啊,往后女儿要是哪天出嫁了,家里没个得力的兄弟,到时候要让婆家人欺负了,谁来替我出头?” 这可就直戳晓修罗的心窝子了。“胡说,谁要敢欺负你,爹第一个不饶他!” 这话可戳到他的痛处了,他最担心的就是女儿的终身大事,他再不舍这个女儿,可他会老会死,到时候谁来给星儿做靠山?守护她一辈子? 被女儿一番耳提面命,晓修罗果断的把才跟着姨娘回去的晓银河又唤到堂屋,当着晓星星的面,什么迂回转圜都没有的问他,“今年的童生试如果让你下场一试,可有把握?” 原本不知道晓修罗唤他来有什么事要吩咐的晓银河,一进门见晓星星也在,还朝着他笑了笑,本来忐忑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又听他爹这一询问,见亲爹如同老鼠见到猫的人眼睛骤然泛起了亮亮的涟漪,挺起了小胸脯。 “之前游先生曾说儿子有下场一试的实力,要我不可妄自菲薄。” “既然游先生都这么说过了,那你可做好下场的准备了?”对儿子,晓修罗脸上哪还有半分慈祥和蔼,就是个黑着脸实打实的严父。 “爹的意思是?”如果天上下道惊雷他都不会那么惊讶。 晓修罗瞅了正在吃他八角碟子里糕点的女儿。“你姊姊说你是块读书的料,让爹给你请个好先生,今年的县试,要是可以你就去试试吧。” 只是个童生试,是马是驴出来溜一溜总会知道的。 “儿子一定会全力以赴的!”晓银河激动的小脸都红了,两只拳头藏在袖里握得死紧。 遣走了儿子、女儿,晓修罗便带着包田仲出门去了。 不出去走动打听,哪里能知道这县城哪儿有好学堂、好先生,县令的秉性如何,出题的方向,乡绅世家请的又是哪些知名夫子? 为了儿子,无论如何,老胳臂、老腿、老面子都不重要了。 晓修罗出了门,晓银河也兴高采烈的要回去告诉他姨娘这消息,晓星星和弟弟在小道上分了手,转头去了晓修齐的院子。 晓修齐已经在花厅等着她,一见晓星星进门他就笑了,爽朗清俊,眉间的虚弱之气消退了不少,整个人有如月兑胎换骨。 “五叔这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就你五嫡自己做的凉糕,她不许我多吃,知道你要来,特意给你留的。” “也就两块不起眼的点心,你以为星星稀罕,还炫耀呢,这个人也真是的。”姜氏从里间端了茶出来,语调亲昵。 那是一盘没什么花俏的黑糖凉糕,只用简单的莲藕粉、糖、水做材料,像晓修齐这样的身子就算多吃几块也无负担。 晓星星从善如流的把凉糕放进嘴里,热气瞬间消散,就算才刚吃饱饭的她把这一盘都吃光也没问题。 她津津有味的吃着,一边从袖子抽出一本小册。“五叔瞧瞧。” “这是……” 晓星星抹了嘴,有些意犹未尽。“我昨日把咱们家租给族人的铺子大致逛了一圈,切圃吞枣的瞧了个大概,侄女怕只一日下来瞧得不够仔细,心想五叔要是身子爽利了些,要不要出门走走,顺道去瞧瞧那些铺子?那些个收益差的,咱们自己收回来做?” 晓修齐没接话,低下头把册子飞快看了一遍,那册子里的字端正清晰,不若女子簪花小楷般秀丽,但隐隐有她自己的风格。 以前只听说这侄女不思进取,贪图玩乐,写的一手狗爬字不知遭了先生多少的罚,不料再见,居然进步到令人赏心悦目起来了。 两刻后他把册子阖起来。“侄女想把那些收益不佳的铺子收回来自己管理?但是那些族人管着铺子不是一天两天,能肯吗?” 晓星星微微笑,“五叔是聪明人,和您说话一点都不费力,所以这不是要五叔您出面了?您是男人,代表咱们这一房,自家的铺子想收回来,还需要什么理由?” 晓修齐一下说不出话来。“你……这是都盘算好了?” 晓星星笑得狗腿却显得可爱,“不管咱们在徐闻落脚还是回到齐康,属于自家的铺子都需要一番整顿的,毕竟爹现在不像以前那样的无所谓银钱,该收回来的收回来,起码不必再为吃穿嚼用发愁。” 至于能不能把铺子发扬光大,发展出一片天来,她当然也希望,只是目前能做的仅止于此。 “星儿,你说的没错,可你知道五叔是外人,并不是大房的人。”大房的产业他是有所耳闻的,但是他从来没想过染指,何况他一个破败身子的人,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钱财对那时的他来说还真是多余的。 削爵时,他死皮赖脸的赖着大哥不肯拿属于自己的那份钱财离开,又何尝没有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他想,要是哪天他就那样不明不白的去了,好歹大哥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多照拂他的妻子一点。 “对星儿来说,五叔和五婶都是家人,也许您会觉得我这话说得容易,可我想五叔也明白,如今这个家要是没有您的帮衬,往后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她不是空口说白话,是真把五叔当家人的,否则她为什么要花那么大把的力气救他?难道真的就只为了要一个跑腿的? 人与人之间的亲疏,并不完全取决于血缘,就算不是至亲,真心相待和真正血缘上的亲人又有什么不同? 晓修齐的态度她也看了出来,做多了,怕她爹说话,做得少,也怕人家把他当外人,做与不做之间,很是举棋不定。 所以,她给了他一个方向,她需要他帮这个忙。 晓修齐被晓星星真挚又澈滥的眸子给看得心软成一滩,但他话说得含蓄。“如果说只是把那些不赚钱的铺子收回来,五叔是男人,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 铺子要收回来绝不是三言两语的事,明事理的照章行事,要是碰上无赖,就得有一番扯皮了,星星一个姑娘家,虽然他愿意相信就算她亲自出面去把铺子要回来也不成问题,但是他们晓家又不是没有人了,岂能让人小瞧了去! 再说,这孩子是真把他们当家人,要不然怎么可能求到他面前来?她不会知道当他听到这话时,胸口涌出柔软的感觉,温热的流淌着,缓缓涌出来,鼻头不争气发酸了。 一直以来,他是这个家最不起眼的人,他也曾以为这个金碧辉煌高大矜贵的家里多一个他不多,少一个他不少,他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可家人二字何其可贵,现在他要推辞就不是人了。 “你把册子留下来,五叔多参详几遍,再给你回话。”他阖上了小册,没应好,也没说不。 “我就知道五叔最好了!”晓星星当晓修齐是答应了,马屁赶紧拍上。 瞧着五叔的脸上气色比之前要更好了,跟他说了会儿话,顺顺溜溜都不曾喘气。 晓修齐微微一笑,露出一种很微妙、像从来没被孩子撒娇过、一下没反应过来的神情。 “我终于知道你爹为什么老吃你这一套了。”他也吃!这么懂事的孩子谁能不疼? 姜氏把晓星星送到院门口,递过来一个小食盒。“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瞧着星星喜欢,包了些凉糕给你带回去。” 晓星星笑嘻嘻的道了谢,“下回来,五婶可得教我凉糕的做法。” 她接过食盒,这才去了。 一出院门,晓星星就把食盒交给了美貌,她眼里想吃的渴望都快满了出来。 “记得给白露留一些,你别全吃光了。” “姑娘知道奴婢谗这个?” “我能不知道别人还能不知道你?”她嗔了声,点了下美貌的鼻子,表情轻松。 “果然,知我者姑娘是也。” “还会掉书袋了,有长进。” 第十章 桃花林里的约会(1) 主仆有说有笑回到四箴院,是的,晓星星懒得花心思想新名字,就把旧宅院子的名称换汤不换药的挪过来用了。 没想到在院门处看见等在那里的墨氏和十来个下人,男女老少都有,苏娘子也在其中。 即然打算有自己的营生,府里的杂务也该找人打理,毕竟主子们都有要事,这才采买了下人。 “有事?”晓星星不咸不淡的问道。 墨氏让那些人过来,“都过来给大姑娘磕头,能不能留在府里,还得看大姑娘的意思。” 下人是她从人牙手里采买的,但是想长期留下来,自然还得晓星星点头才行。 “都起来吧,进了府就勤勤恳恳做事,自然会得到该有的赏赐,要是偷懒耍滑,让我抓个正着,下场如何,也不用我多说。”天涯沦落人,给碗饭吃可以,但是他们也要付出同等的劳力和忠诚,要是放了有坏心思的人进来,不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众人齐声应是。 “这里可有谁读过书、识得字?” 与苏娘子同站在一排的壮年汉子和两个半大少年站了出来。 汉子唯唯诺诺道:“小人读过几日蒙学,识得几个字,但是小儿和小人的弟弟可是正经在学堂上过学的。” “哦,倒不容易。”这年头能认得自己名字还能写的人不多,一家三口都读过书的更少之又少。 这几人显然不是从普通富户发卖出来的人,一问之下,他们之前的主子竟是廉州四品的郡守,因为采珠人上缴的数量不足,便联合雷州琼州廉州各处郡守急征八千人,八千艘采珠船大规模采珠,茫茫大海中,完全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采捕,不仅艰苦而危险,风险十分巨大。 这次大归模采珠,在海上病死的军士水手三百余人,被风浪打坏的船七百余艘,葬生鱼月复、溺死的壮丁更是无数。 须知官报的珍珠数量不到便是欺君之罪,要砍头的,历代以来朝廷都有专门的机构在管理官采,责任往下层层推卸,当初此事是联合三地郡守一同进行,出了事后只能由出主意的廉州郡守自认倒楣的出来担责任,苏暮一家是郡守府的家生子,自然难逃被发卖一途了。 虽然三人都换上干净的短褐,汉子粗壮的骨架子还在,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人牙子也没怎么把他们当人看,不过晓星星相信只要过段能吃饱穿暖的日子,他应该会是个十分魁梧的壮汉,倒是那两个小的,一个虎头虎脑的,眼珠骨碌碌的转着,一个沉稳些,眼神安静,要不是有衣服撑着,骨瘦如柴,应该说有几根排骨大概都数得出来。 墨氏见晓星星留下苏暮一家人,便让其他的人退下。 “这件事姨娘做得很好,新买的下人要分配到哪个院子、需不需要教,你自己拿主意。” 作为曾经侯府的姨娘,该有的规矩和礼仪都是明白的,既然人是墨氏买的,让她放段去教下人,晓星星不觉得矮了她的身分。 墨氏什么都没说,她不傻,这个家在晓星星还没出嫁前,不论是自以为手里有王牌的丁氏,还是另辟蹊径去了厨房的端氏,要想在这个家舒坦的过下去,都得听晓星星的。 她安慰自己最起码她管着中馈,大姑娘也不介意分权给她,虽然很累,大大小小的事情从早忙到晚,倒头就能睡,但是也因为这样,她在家里有了一定的分量,比起过着日复一日枯守房间、等待老爷垂怜,逐渐发现自己年华老去茫然不知所以的日子,现在好多了。 她福身退了下去。 晓星星也不罗唆,问起苏家三人以前在旧主家专司什么职责。 苏暮竟有一身不俗的武艺,原是郡守府的护卫,保护郡守行进间的安全,他的弟弟苏厚是帐房,珠算读写都熟烂在胸,至于苏家小子苏青,经常在外头走动,也就是个包打听,小到哪家杂货铺价钱公道实在,哪家铺子坑人不实,这些门道他都能探听出个一二。 苏娘子以前是郡守府后院的小管事,这一家子就是府邸中那种略微体面的仆役。 让美貌拿出以前侯府的旧帐册,也不挑,随便拿了三册放到三人面前。 经过简短的测试,晓星星把苏厚,也就是苏暮的弟弟送到了晓修齐的院子,她让美貌转告五叔,要是得用就留下来,要是不得用还回去就是了。 不出她所料,苏厚跟在晓修齐身边,后来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苏暮的儿子苏青去了晓银河的身边当书僮,苏暮跟着包田仲,暂时统管前院所有的琐碎事宜,也肩起看顾门户的责任,苏娘子继续留在厨房。 至于余下的那些下人,她相信墨氏会妥善安排,就不去操那个心了。 大致料理完了这些,她又去了厨房,让美貌带上一个食盒,没忘自己答应了元公子今日要去一趟元府的。 只不过瞧了身上的家常衣着,果断的去换一身外出衣裳。 白露讶异了,她们家姑娘对于打扮并不是那种很精细讲究的人,这回还吩咐她把外出服都拿出来挑,显然是要去见很重要的人吧,否则哪来的慎重其事? “姑娘穿什么都好看。” “我就知道问你是白搭。”这样的盲从也许以前的晓星星爱听,可现在的她需要的是同样身为女子的意见。 一看姑娘不豫的摩拿着下巴,兰心蕙质的大丫头便明白自己的错在哪,她弯腰在铺满衣裳的床上替晓星星挑出一件青烟琵琶襟软缎上衣和绢纱月白绣蝶长裙,说道:“天热,穿这两件最好。” 晓星星点头,换上衣服,白露又在她前额系上抹额,虚掩在眉间,碧玺垂珠颇具画龙点睛之效。 她开开心心去了元府。 她觉得自己来得还算早,慢慢走到元府门前,无须张望敲门,那道素衣若雪、缓带轻飘,轻煦温雅的身影就站在门处,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 晓星星还没出声招呼,元璧一抬头便看见了她,喜色跃上他眉目的朝着她走来。 “你刻意打扮过,为我吗?” “你候在这里,为我吗?不怕我又把这事给忘了?”不知为什么,晓星星就是有些不自在。 “你若是忘了,我就去隔壁逮你。”他说得很认真。 “别别别……我这不是来了。”晓星星摊摊手。 元璧忽然出声唤道:“星星。” 晓星星愣了下,须臾便应道:“钦。” 元璧眼底似乎漾起一片涟漪,但很快这样微不可察的波动转瞬即逝,他淡道:“进来吧。” 她随着元璧进了元府,除了门神似候在大门两边的黄泉和谛听喷了老大一口口水,并没有太出格的动作。 主子从卯时便等到现在,总算把人等来了。黄泉和谛听难得有志一同的思忖着,还大大吐了口气。 元府里没有仆佣成群,和她上回来一样,看见的也就两个亦步亦驱的侍卫,看着年纪都不大,一察觉她的视线,立刻装鹤鹑。 元璧立刻发现她的视线。“他们俩有什么可看的?” “是没有你好看,像他们这种的我就没兴趣。” 美貌掩嘴偷笑,元璧身后的两条尾巴脸都青了。 谛听就是那种忍不住的性子,他大胆的问:“那,请问姑娘,什么样的你才喜欢?” 晓星星梭巡的眼光在元璧面前定住。“什么样的人吗?嗯,像元公子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这位元公子是什么人,依照晓星星和他几回打的交道,他就是个性子淡漠、一个闷字能概括的世家公子哥,但是纯粹看人看脸的话,自然是他这块又鲜又女敕的天菜为上品,她眼没瞎,只要是女子会选他。 两个侍卫一脸我就知道的了然表情。 谁知道元璧听了这句话停下脚步,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她。“这可是你说的。” “嗯?”晓星星一下没模着头绪。是啊,话是她说的,那又怎样了? 元璧不容置琢。“那就这么说定了。” 晓星星这下迷糊了,啊,说定了什么? “啊,对了,我带了苏肉和两屉花香面皮的槐花饺子,让你尝尝。”她示意美貌把食河递给黄泉。 黄泉看了主子一眼,见他颔首才接过来,心里不抱任何期许。 这位姑娘的厨艺实在不怎地,主子虽然对食物没有太大要求,也不挑食,给什么就吃什么,但令他记忆犹深的粥品,主子只尝了一口,那得有多难吃啊? 他随手丢给谛听。 他这一扔,食盒微微的掀开一角,谛听深深闻了一鼻子,很自然的停下脚步,很快便落后前面的人一截,他揭开盒盖,顺手捻了个饺子往嘴里放,嚼了两口,兰圃吞下,意犹未尽的又拿了一个,这回知道要细嚼慢咽了,鼓鼓的肉馅和溢出来的汤汁弥漫在口腔里,咽进肚子,忍不住蹦出了个“鲜”字。 他生平有两大喜好,一爱食物新鲜,二爱玩耍,活月兑月兑的吃货和玩货。 他就定在那里,就着日光慢条斯理的吃完余下的水饺,只觉得齿颊留香,神清气爽,再模,居然没有了。 两屉槐花饺子委实太少了,塞牙缝都不够,索性把下层的食盒也打开,一大碗看着香酥绵软、又香又糯的苏肉,文火烂煨的汤又稠又鲜,他实在没忍,也忍不住,一大口的涎水就这样掉了下来。 他七手八脚的把盖子阖上,据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把吃光苏肉的念头小苗从脑海里掐断,视死如归的往前去追那已经看不见人影的主子。 看在他只吃了饺子的分上,主子到时候只要、只要给他留一块、一块苏肉就好了…… 晓星星可不知道谛听这吃货把她送来的食盒清光了一半,她以为元府和他们家那二进的宅子是差不多的格局,不料它前后有九进,从大门向里望去,庭院深深,她那日急着要走,还真没留意。 置身其中,看得出来这宅子并非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还带着北方的磅礴气势,绵延的青砖黛瓦中,因高就低,掇理山水,表现出山壑溪池之胜,水榭长廊花窗,移步换景,藤攀古松,竹林蔽天,小桥流水,水光激滥晴方好,古朴随意中带着一股精致。 原主在京城时也应邀参加过贵女间的什么秋宴、花会,那些贵族世家的园林断没有此处幽静细致,处处可见巧思。 “桃林有些远,走得动吗?”晓星星到处张望的眼神让元璧看得出来她是欢喜的,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远,怎么个远法?” “闲庭信步约莫要走上小半个时辰。”他愿意和她一步一步走遍江河山川,游走天涯,就算走不完万里河山,看不遍大千世界,但能守住自己这一片心的安宁,也没什么不好。 “那成,我要走不动了,你背我。”晓星星笑咪咪的信口说来。 “好。”元璧盯着她,清晰无比的说道。 晓星星的眼前突然浮现那日梦里男子背着女子走过长街的景象,雨珠如帘叮咚的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把他的袍子下袜都浸湿了,她乱没把握的试探问道:“你可有一把描绘江南烟雨的伞?” 元璧一怔,心下有些了然和不确定,更多的是惊疑。“你想起来了?” “什么意思?我只是忽然想到,瞎说的。”她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退一步,元璧便上前一步,目光也紧紧追随着她,坦诚无比,赤果无比。 晓星星被他几乎是热情如火的眼神逼得简直站不住脚,吞吞吐吐,坑坑巴巴的把自己最近的梦境都说了出来,然后拍了下自己的脑子。 “最近大概因为家里的事多,多思多虑,梦也就作得多了。” 这样的事,她连白露、美貌都没提,却说给了元璧听。 “你可看清那梦境中男女的面孔?”狂喜如潮水涌退,元璧定了定神,深恐表现出来的情绪太过满溢会把才稍微对他表示亲近的人儿给吓得龟缩回去。 她摇头。“可连我这样的外人都感觉得出来他俩的感情有多好,如胶似漆,有一心上人的感觉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愫?”好难理解啊! 元璧明知道她并未真的记起来自己和她的关系,可还是被她梦境里形容的景象给砸得欣喜莫名,那是他和小棉花订亲后到下界来玩的景象。 他告诉自己,这种事急不来,可她明明就在眼前,他却要强忍着想去亲近她的,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他特别的心浮气躁,多少年归然不动的心思和自制力忽然不管用了,见到她乌黑长发后那节白皙如雪的藕颈,就觉得全身发热。 幸好他那根名为理智的线还在。 “朝思暮念,问君胡不归。”他低吟。 第十章 桃花林里的约会(2) 晓星星没听到他说什么,因为她看见了十里桃花,花开十里,也见累累果实挂在桃树上,两者交相辉映,又有花,又有果,完全不按常理来。 满地的落英缤纷,美得不像话。 她对徐闻的气候还不明白,以为六月的桃花是常态,毕竟无奇不有嘛,哪里知道这一处地界因为元璧的存在,仙气氤氤,灵力充沛,和其他地方是没法比较的。 桃树下放置着天然老木头的桌椅,桌上摆着一只透明的琉璃小酒壶,还有两只琉璃小酒杯。 酒壶里的酒是浓郁的粉红色,晓星星一闻酒液里的香气便知道这是蜜桃酒酿,看色泽至少是五年的陈酒,虽然是陈酒入喉却不辣,是特意酿给女孩子喝的花果酒。 “这蜜桃酒别喝多,容易腻,要是你喜欢,不如兑些雪梅酒,也不易醉。” 也就两杯小酒杯的蜜桃酿,晓星星并不觉得怎样,可元璧刻意放低的音色太过温柔缗缮,令她有些昏沉的点了头。 雪梅其实就是白梅,又称绿萼梅,气味清香,淡青典雅,晓星星不知道元璧名下的酒庄以酿酒出了名的,这雪梅酒每年只在开春时对外出售,数量也是有限的,在江南那些老饕的眼里,是有市无价的东西。 可在元璧这里,这东西虽然称不上绝无仅有,也是常有储存的,一年陈酿气甘味甜,二年陈花香浓郁,要是五年陈,可就是一坛实实在在的老酒了,味道醇得能醉人,而且后劲大。 元璧拿出来的是超过十年的雪梅酒,他一拍开坛子,芬芳的气息立刻席卷了一切,但也就在晓星星的酒杯里兑上了两滴。 “噎,这么小气?”还未就口清香冷冽的味道便扑鼻而来,宛如甜蜜般的味道久久不散,她虽然没有嗜酒如命,也知道这样的好酒并不多见,嘴里嘀咕归嘀咕,仍浅浅的尝了一口。“应该还有一点槐花蜜吧。” 元璧的眼中漾起笑意,“好灵的鼻子。” “这是要谢你好酒。”她从在晓星星的身子里醒过来还没有沾过酒,许久不知酒滋味的身体好像所有的毛细孔都打开了,舒服畅快的不得了。 她在元府的桃林做了半天的客,有些不舍得走,但元璧说了—— “把这里当自己的家,想过来,随时都能来。” 终年脸上都带着生人勿近气场的人居然丽若春花的告诉一个姑娘家有空常来,黄泉和谛听再蠢也明白往后他们对这位姑娘可不能等闲待之了。 对酌的两人话也不多,但有些情感已然随着桃瓣吹皱了一湖春水。 小半天后,元璧把她送到了晓家门口,一直到确定她进了门,看不见人影,却也没走,而是摊开手掌,手中彷佛还带有她隔着布料散发出来的温度,又把她脸上如同玫瑰待放的微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淡下笑,转身回府。 至于那砖被惊为天人的雪梅酒,晓星星一回到家便转手送进她爹的房里,几个提篮的桃子自然是见者有分,谁都没落下,尤其五房那边又给了更多一些。 接下来的几日晓星星过得很是畅快,家里的事有墨氏顶着,外头的铺子晓修齐一肩扛了起来了,她变得有些无事可做。 因为偏着南边,天一旦热起来很要命,尤其习惯北方干燥寒冷天气的一众晓府女眷们,唯一的奇葩也就只有不想出门的晓大姑娘,她把后院那块沙滩当成了她消暑的好去处。 椰林下她早让美貌置了几块石凳和藤躺椅,放上消暑饮品点心,还叫人做了好几大把的油纸伞,日出日落都能躺在那里,而且还不会被太阳给晒伤,就算晚上也能来吹吹海风什么的。 她看见满沙滩的紫菜和海藻,便让美貌去喊人来捞抓,紫菜和海藻可都是好东西。 很快的一群婆子和小丫头们都来了,她们全换上轻便的装束上阵,带了小链子和水桶、大草帽。 晓星星自己却是一任温柔的细浪堆簇到脚边,好整以暇的在温柔的海浪中跑来跑去,也不在意偶而的急浪一来弄湿了下半身,出去要是遇上浪头索性撞上,银铃般笑声挥洒在空气中,就连忙着在沙滩上挖深洞找象拔蚌的婆子也被她的快乐感染得自己好像也年轻了好几岁。 “年轻真好。”有人不由得感叹。 她都这么放开来玩了,瞧着心痒的美貌索性堆起沙子玩,那套权贵人家紧紧束缚的规矩在这一刻完全被抛诸脑后,完全不存在了。 何况这是自家后院,有什么不行的! 兴高采烈的玩了一阵,婆子来请示已经捞了不少的紫菜和海藻,还要继续捞吗? 晓星星看大桶子里什么都有,扇贝、泥螺,个子不大的沙蟹和象拔蚌,满满当当的,尤其是象拔蚌需要在沙滩上挖很深的洞才找得到,竟然也不少。 她吩咐把抓到的沙蟹挑成一桶放到厨房去,这些沙蟹模样不怎样,但数量多,用来做蟹酱最好不过了。 蟹酱用来下饭,就算食欲不振的也能吃下好几碗饭。 婆子扛着丰收海产回屋去了,海滩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只见晓星星忽然蹲下去,海边的漂流木间挟着了个黑漆漆的东西,她模着很轻,像浮石,表面模起来质感跟蜡烛很像,细闻还有股香味。 这东西很不一样,晓星星从来没见过,大如脸盆底,她又模索了下,居然发现两枚幼童合抱那么大的河蚌,那河蚌已经死了,发出腥臭的味道,晓星星却伸手下去掏捞,不一会儿从两只蚌肉里捞出了好几颗亮晶晶的东西。 晓星星把那几颗珠子用海水洗净,放进荷包里,这时玩腻沙子的美貌探头看到了晓星星手里捧着的怪石。 “姑娘,这是什么,闻着怪香的。”美貌模来模去,看不出所以然。 “我也不知道,回去问问五叔,五叔学富五车,也许会知道。” 主仆俩专心的研究手里那两块石头,没想到她们的身影却叫目力极好的元璧一览无遗。 元府这边的高楼书房中,元璧正伏案批阅从荆州、扬州送来的奏摺,苏松常杭嘉湖六府皆是他封地,他人长年不在江南,所有需要他过目批阅的卷宗摺子都由快马送来徐闻,待他看过,下了批示再送回各处。 他的书房一力的简朴,除了以细木为骨架,料丝花鸟图的四方照明宫灯,一架金丝楠木雕九九九朵牡丹图的盛世风华屏风,再来便是一座半人高圆形的紫檀木多宝桶,和紫檀木的长案。 紫檀木多宝桶里的物件都非凡物,斗彩鸡缸杯、红釉僧帽壶、天府球琳盒是两层的倭奴国莳绘漆盒组装、依古玩的高矮胖瘦制作格子和暗屉,放置百十件古玩,半开的紫檀博方匣,外盒是以紫檀木精雕博古图为装饰,内盒填金松竹梅荷四季植物及鹿鹤图,象征鹿鹤同春,天地欣欣像向荣。 宽朗的屋内放着四只青铜犀牛,牛月复皆放着消暑的冰块。 他的专注被后院传来的喧嚣声给干扰了,一而再的,索性放下手上的朱笔看究竟。元府的书房位在别院的最深处,也就是最为僻静的后院,只要他一下楼,爬上大石堆砌的堤坊,堤坊下面便是与晓家相连的海岸线。 凭栏眺望,他看到了向来空旷无人的海边充满欢乐笑声的源头了。 那个姑娘提着裙子在海滩上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无视已经急不可待炙热起来的天气,日头火辣辣的照射着大地,像这么热的天,大户人家的少爷姑娘都不耐烦出门了,她却半点不介意。 他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姑娘……这般快乐的她,太富有感染力,勾引得他都想加入了。 “主子。”元璧已经离开书房的心被外头的喊声唤了回来,黄泉没进来,就在门外就着手上的单子念了一串,“扬州那边的庄子送来六窭阳澄湖早产的大闸蟹,顶级碧螺春、雨花茶各十斤,南京绣庄云锦布匹数十匹和一些什物,您瞧着那些青壳白肚的金爪蟹该怎么处里的好?” 元璧被打断思绪,忽然想到什么。“有蟹?” “是呀,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说让您尝鲜。”他们也好分杯羹。 阳澄湖的大闸蟹自古就是出了名的肉鲜膏腻,就算不是旺季,菊花盛开时捕捞上来的蟹,寻常人家想吃还吃不上的。 “封地那边寄来的东西一向都是你在处理的,何来多此一问?” 黄泉的声音有些迟疑,主子最近人性化许多,该不会因为这件琐事又恼了他吧?“这不是活物吗,您也知道属下的厨艺也就那样,蟹要是就搁着,这么热的天坏得快,有些可惜了。” 元璧的脑中忽然出现晓星星的影像,还有她方才在沙滩旁若无人、惬意快乐的模样,心里一阵欢喜……他想她了。 粗粗看着,有些事她不管不顾,粗心的不得了,有些细节她又知道要顾及,你说她蠢笨,在京里干了多少没脑的事,看中洛邑那绣花枕头,为此还得罪了华胥,可瞧瞧她要往南这一路又做了什么? 她在芙蓉城找人炮制药丸,为晓家庶子晓修齐调理身体,那养元丸据说是奇医晏平生遗落手劄里的一味奇方。 晏平生他见过,一个矮小又快乐的小老头,当初是他把晏神医请上祝融山凤凰岭为缠绵病榻多时的岳母治病,岳母病癒后,他看上了梧桐林的环境,索性不走了,说要在那里隐遁住下,如今都过了许久,也不知道他如今还在否。 这位晓大小姐是如何知道这味养元丸的?神医手劄?他一个字都不信。 又如果说她对晓家五房示好只是基于照顾亲人为出发点,瞧瞧,黄泉打听回来的消息,那位晓修齐能出门了,带着两个下人这会儿正在晓家租铺附近按家巡看查帐,这是要把那些不得用的铺子给收回来自己管理的前兆啊。 晓星星这手棋下得是真好,五房感恩戴德之余,也只能为她卖老命了。 一个锦衣玉食堆叠长大的官家小姐,居然看得出来那晓修齐是个得用的,这看人的眼光着实比晓修罗要好上太多了。 晓大姑娘的方寸之间,与传说中的霸道刁蛮、心胸狭窄压根是两回事,他却无法不惦记,放在心上。 他唤来谛听。“你去一趟祝融山的梧桐林,我要知道一件事。” 他下凡历劫,除了拥有天界的记忆,身躯就是个凡人,可他身边的谛听与黄泉皆有来处。 当年他在忘川河畔捞取小棉花魂魄时,随手救了溺在三千丈黄泉中的黄泉,后来才知道他是自愿溺毙在忘川的,因为他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仙界过于乏味,因此想尝尝自坠深渊的滋味。 一得知自己多此一举的救错了人,元璧毫不犹豫的把他扔回忘川里,随便他爱怎地就怎地,哪里知道,穷极无聊的黄泉知道他要捞取自己妻子的魂魄,嚷着要帮忙,说他在忘川认识了不少阴魂怨鬼。 元璧真真没想到,他只是随手一救却救出个跟屁虫,黄泉跟定了他,随着他下凡历劫,也入了轮回,投胎成了他的左右手。 谛听是地藏王菩萨的坐骑神兽,性子跳月兑,不受管束,天地人三界所闯的祸罄竹难书,地藏王日日都要与仙友致歉赔礼,年深日久,也烦了,直接把它封印在六道的昔晁角里让它自省,看它什么时候反省过来,什么时候再放它出来。 后来它寻来说要报恩,原来元璧为了奔波寻找聚魂壶时路过六道畸零地,无意揭了它的封印,还了它自由。 两个都是私自下凡,追随着他下来的,到时候要回去,可能也少不了责罚,就连他也讨不了好,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谛听转瞬离开,消失在空气中。 元璧这才拍开了门,看见还愣站在那里的黄泉,他掀袍下楼。“带我去看看。” 这一看,黄泉拎着堆在马背上的六窭蟹随着元璧来到了晓家。 第十一章 王爷自荐做赘婿(1) 晓星星在海边玩得畅快,一身的盐沙自然免不了,白露掩着眼把她撞进浴间,这会儿刚出来,头发都还没来得及晾干,听说前院来了客人,又只能匆匆的出去见客了。 她爹这两天总是一大早就出门,掌灯才回,五叔自从接了铺子的事也忙得三更鸡五灯火的,这时分都不在家,长辈不在,元璧又指名要见她,她不出来都不行。 老实说他们见面的次数会不会太过频繁了,来徐闻才多久,不说遇到疯马的事,前两天她才从元府作客回来,因为兑着那雪花酿,不小心就喝高了,头疼了一整天,次日才好些。 他又来做什么?没个正当营生,见天的无所事事吗?可他和纨裤怎么都搭不上边啊。 她一路胡思乱想的到了正厅,元璧正好整以暇、姿态优雅的喝着仆人送上的毛尖新茶,修长的长指轻捻青花瓷茶盅,青花斗艳,美瓷如人。 晓星星因为急着要出来,没能梳什么发型,只随手挽了个反给髻,乌黑的发以一支花开并蒂的玉钗半组,剩下的随意披在脑后,却是乌发如瀑,显得唇红齿白,雪肤黑发,清丽妍妍,披上一件常服就出来了。 她当然一眼也看到了从马背上卸下来的六窭新鲜的大闸蟹。 这随便一只都不会少于五两重,十分少见。 “元公子。” 元璧喜欢极了她那稍稍不够整齐的美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出尘而纯净,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她有什么不妥。 “我们都那么熟了,你还称呼我公子,太见外了。”他对晓星星的称呼很不满。 不熟二字,晓星星还真说不出来,他们的交情嘛,实在是一言难尽,也是啦,同桌对酌过了,惊马一事也多亏他伸出援手,的确算得上是熟人了。 “元璧。” “星星。” 晓星星咧嘴笑。 元璧也不再着墨于名字这件事情。“我府中厨师不善烹蟹。” “你的意思是?”很难理解耶这话。 他怎么看都不像那种府中请不起厨子的人家,能聘进府里的厨子又怎么可能连螃蟹也不会煮?骗谁呢?说谎也不打一下草稿。 螃蟹是再简单不过的料理,简简单单的清蒸,撒点盐花,就能表现肉质的鲜甜,也不用太多繁复的工序,真要把它又蒸又炸又油煎的,那就不是吃螃蟹的味,是吃厨师的技巧了。 “这蟹是江南的庄子送过来的,是阳澄湖里的蟹种,个头也大,我家人少,六窭螃蟹实在有点多,放冰窖也就没了那个鲜味,因此想着送过来请星星料理,你那苏肉料理的实在美味,螃蟹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晓星星可不觉得高兴,这一听……果然是苏肉坏的事。 下厨偶而为之是乐趣,被人赶鸭子上架可就不怎么乐意了。 被主子贬低成不中用厨子的黄泉模着鼻子站出来,打起悲情牌。“我家王爷说的是大实话,我的菜烧得实在不行,所以要来劳烦姑娘了。” “王爷?”她捕捉到了这字眼,也理解了黄泉的哀怨,元府几乎没什么仆役,侍卫兼厨师也没什么不可以。 只不过王爷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尊称。 也怪自己糊涂,只见他气度不凡,瞧着年纪也还好,根本没想过要打探他的身分家世。 对她来说,朋友相交不问出身,合则来,不合则去,出身什么的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所以也不可能一见面就去问:欵,你做什么的,有钱没钱?有权无权?有家世咱们就做朋友,家世谈不上就再见了。 而元璧在她眼中就是个家世看起来还不错的公子哥,其他的她连多想都没有。 “晓大姑娘不知道我家王爷是城王?”黄泉与有荣焉,王爷的名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也就只有无知妇人和三岁小儿才不知王爷的名讳。 至于别院里没有正经厨子,黄泉压根有口难言,原因很简单,王爷不喜欢人多,有多不喜欢?连个能让人满足口月复之欲的厨子都没有,对爷来说,能填饱肚子的都是食物,没有好吃与不好吃的分别,这可苦了他们这些下面的人,要么吃外食,要么自己来,简直苦不堪言。 黄泉的心直口快却叫元璧不轻不重的瞥了一眼。 他那墨玉般的眸子哪怕不经意的一瞥都会叫人觉得寒光迫人,这还是刻意的,黄泉立马知道自己多嘴了,除了鸡皮疙瘩掉满地,并且决定除了主子叫他,他再不要轻易开口了。 黄泉眼中的“无知妇人”晓大姑娘神情不变,只是说话的那个味儿全不一样了。“王爷手中不缺银钱,随便挑一家酒楼,就算要烹煮满桌美味的蟹料理不过小菜一碟,哪里需要专程送到寒舍。” 她说话的声音没高过一分,还是温温和和、柔柔软软的样子,但是她就是表明了“我又不是你家厨娘,叫我下厨就要洗手做羹汤吗”的态度。 她没好气的让元璧碰了个软钉子。 元璧也不以为忤。“如果我能替令弟请来师嘉大儒当座师,可值得星星替在下洗手做羹汤?” “城王此话当真?”说这话的人正是从外头刚进家门的晓修罗。 在外奔波了几天,晓修罗的脸色并不好看,可见这来回的奔波都为了能替晓银河打探到满意的师资。 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其实官场上又真能清高到哪里去,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人走茶凉,有时候比生意场上还要狰狞丑陋和现实,晓修罗深深有此体会。 起先他以为自己那侯爷的旧名声在这小地方多少还有几分能量,哪里知道递了帖子过去,徐闻县令派出师爷出来和他打机锋,乡绅耆老都推托不见,不是有事缠身,要不就是人不在府中,他起初也没放在心上,可等他去了县城知名的古月书院,山长也不见他,晓修罗这才回过味来。 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其中必有隐情。 得罪人了吗?他思忖着,他们一家子刚搬来徐闻几天,能得罪什么人?有人给他使绊子,为什么? 他觉得闷,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他也不是遇到挫折就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人,今天日子不好,投帖想见的人都“有事出门”了,那明天后天大后天呢?总不可能日日都不在家,无论如何他总能逮着一个! 其实凭他手上的钱财要给儿子聘个差强人意的夫子也没什么难,穷秀才满地爬,但他就是不服气,他晓修罗的儿子只有别人来将就他,没有他去将就别人的道理,其次的,他绝对不要! 晓星星见父亲一脸疲惫,亲手给沏了热茶上来,有外人在,她也不好当着元璧的面问她爹可是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在她的想法里,名师难寻,要短时间就找到合意的先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只是晓修罗在连连碰壁、憋屈了数日之后,回到家听城王说能替儿子介绍名师,简直如同天降甘霖,奔波的疲惫和受打击的委屈都消失了,本来很不待见这位王爷的态度也立马有了改变。他把这几日碰壁的事蜻蜓点水的说了个大概。 “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人走茶凉。”他喟叹。 元璧眼中闪过阴晴难测的光,不与置评。想不到华胥的动作这么快,长手已经伸到这小县城了。 晓星星的心思却不在这个点上面,按理说他们在这徐闻连脚跟都还没立稳,她也未生出什么事来,这里的乡绅县令居然就像联合好了一样这么不待见她爹,就算她爹不在侯爷那个位置上了,以他们家现在的状况,就算不至于人人忌惮,却也不是普通百姓,县令再如何的看人下菜碟,也完全没有必要对她爹这么不客气,这种态度传递的是晓家完全不足为惧的讯息。 他们这般的有恃无恐,为何会这样? 莫非是受到了威胁,还是有人打了招呼? 晓星星思来想去没什么头绪,也想不出来,又亲耳听见元璧要替弟弟介绍师资,她看了眼元璧和她爹热切过头的态度,无言的招呼美貌和下人把那几窭螃蟹抬进厨房。这态度很清楚的摆明了是答应元璧的交换条件,要替他做菜去了。 自尊什么的,都没有替她弟弟请老师重要…… 元璧眼波流转分明,很是满意晓星星的知趣,转头和晓修罗聊起了师嘉这个人。 当世大儒师嘉,永安帝指为元璧文师,此人门下弟子不少,各个身负要职,他是个名士,不慕高官,不慕富贵,独钟美酒,无妻无子,四处云游,哪里有好酒就往哪里去,偏偏学富五车,拜师跪求的人太多,他烦不胜烦,推不胜推,总借口云游躲来躲去,甚至没有人知道他躲到徐闻这南方小县城来了。 只有少数的人知道元璧在别院养伤,师嘉便是那少数的几个。 师嘉一来,别处也不去,就往元璧住的别院扑。 他来哪里是为了元璧这曾有师生情谊的徒弟,为的是城王别院酒窖中以唐朝古法醸造的兰陵美酒和玉卮醪酒,腆着脸上门喝了一锁还不过瘾,索性赖在别院里不走了。 元璧文从师嘉,武从丹灵大将军,一文一武都是燕荡朝扬名四方的文臣武将,这晓修罗是知道的,只不过—— “不知师嘉先生现在何处?” “正在寒舍作客。” “那能否劳烦王爷引荐?”晓修罗很是开怀,这是丢了芝麻捡了西瓜,只不过,人家一个当朝大儒看得上他儿子吗? 这回和上回不同,元璧也耐心的顺着晓修罗的毛模,也不知道是谈得太过欢快还是心中垒块去了大半,话题就扯到女儿婚姻大事。 招婿?元璧唇角本来还挂着轻松的笑意,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唇边的笑划出了神秘的弧度,“晓老爷可有人选了?” “倒是没有,这徐闻虽小,兴许有未曾发现的璞玉也指不定,慢慢相看着就是了,星儿年纪还不大,还有的是时间。”他私心以为女儿十六岁,再留个两年也不是不可以。 又当爹又当娘的人容易吗?儿女都是债啊。 晓修罗还思忖着,就听到元璧直通通、毫无矫饰的说道:“晓老爷可有意招元某进府,做个上门女婿?” 他脸上一丝犹豫也没有,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晓修罗当场被吓呆,茶水呛进了气管也顾不了,人直接从官帽椅上面滑下了地,骇得包田仲赶紧来扶。 别说他们家老爷,堂屋里的人都炸了锅,包田仲这见多识广的也被吓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话吓人,惊得黄泉目瞪口呆,心底哀号,王爷您也太草率了,什么玩笑不好开,开这种终身大事的笑话,太曦人了! 慌了手脚的黄泉根本忘记他们家主子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从不玩笑。 元璧严肃认真的说道:“元某今年二十有五,对令媛来说是有些大,没有任何恶习,上无父母,唯有一个哥哥,并无任何后顾之忧,至于婆媳问题,太后长驻宫中,所以不会有这问题。” 他连婆媳问题都考虑到了。 晓修罗喝了一大口茶权充压惊,后背都是涔涔的冷汗直流,偏头去吩咐包田仲,“去厨房问问可以开饭了没有?” 包田仲躬身下去。 晓修罗借口问开饭,等于是搬了梯子给元璧台阶下,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可惜元璧心如钢铁,下一刻就听到他道—— “我说话向来言出必行,说话算数,晓老爷不妨考虑一下。” 晓修罗真心觉得眼前的城王虽是笑着,一双比金珠玉石还要吸引人的眸光全无笑意,认真过头了。 如果说城王自荐做上门女婿包藏祸心,他们家现在有什么好叫人贪图的?无权无势,如果说是玩笑,他脸上的慎重其事又不像。已经方寸大乱、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晓修罗迷糊了。 可晓修罗也没敢再打迷糊仗,人家表明了软硬不吃,唯一的法子就是推到女儿身上。 “无论如何,女儿家的终身大事,还是得问过星儿的意思。” “在下知道晓老爷向来爱重大姑娘,理该如此。”元璧也不急。“我改日再来听回音。” 欵欵软,还没完没了了,这是当真?晓修罗顿时觉得压力大到如巨石压顶了。 幸好,晓星星让人来说可以开饭了,这让晓修罗很斋的松了口气。 晓星星不只煮了螃蟹,她还做了蟹黄汤包,面皮洁白如纸,吹弹即破,从面皮隐约可见里头的蟹黄膏与满满的蟹肉,螃蟹做的是香辣蟹,将螃蟹洗净从中剁开,倒油炸姜片,等姜片微黄,放葱段、蒜瓣炸黄捞出,舀两勺黄豆酱继续熬煮,熬到豆办炸得酥脆,再放切碎的大量花椒、茱萸、九层塔放进去,然后将放置一旁的螃蟹也放进去,最后放盐、糖、水悯煮,出锅后挤上香橙汁,便是一道色泽鲜艳,令人食指大动的香辣香橙蟹。 除此,盘鳍用生姜、蒜、花椒、茱萸爆炒,不加水,整条干煽,吃的时候从鲤后撕开,骨肉就分离,麻辣鲜香。 豆腐烧牛肉、酱肘子酥烂香浓,色味浓厚,用虾酱下去炒的藕片、罐烂羊肉,一道道都是功夫大菜,可见为了感谢元璧替弟弟介绍名师,晓星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的。 此时,正巧晓修齐也从外面回来便上了桌当陪客,既然要拜师,又怎么少得了晓银河,三个大人、一个小子坐成一桌。 晓星星也没忘把黄泉请到次间,在那边替他安了座位,由包田仲和苏暮陪同,堂屋有的菜色他这里一样不少,只是分量比正席少了些。 “星星姑娘那槐花饺子全教谛听那吃货吃了,我一个都没吃到。”黄泉颇为哀怨,明明是他看不上人家的东西,哪里知道谛听那厮动不动就到他面前炫耀一番,着实气人。 “……我记得有不少苏肉。” 黄泉直接垮下脸。“王爷一块都没有留给我。”因为谛听把那些饺子都吞进肚子,王爷表面上什么都没说,却让他洗恭捅去了。 “那我下回再给黄大哥做份苏肉。” “要大份的。”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晓星星点头应了,小事一桩。 大啖螃蟹自然要配酒,酒烫得滚烫拿来了,两桌的男人吃得酒酣耳热,两个时辰后才散席。 元璧临走前意犹未尽的深深瞧了晓星星一眼。 不知为何,晓星星却觉得浑身发毛。 第十一章 王爷自荐做赘婿(2) 散席后,晓修罗把晓星星留了下来,父女俩站在屋檐下,晓修罗背着双手,看着被夜色笼罩的宅子,天际的黑由浅变深,变得墨黑,满天星斗闪闪烁烁。 “爹,我看您今儿个的饭吃得不是很香,可是有什么事?”她爹不说话,但瞧着的确是有话要说,那就由她来开头吧。 “爹想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当初在京里虽然和洛府闹得不欢而散,不过事情也过去了,翻了年你都该十七岁了,你娘当年十七岁都把你生下来了。”花样的年纪,花样的人儿,那样婉约端丽的好姑娘,说没就没有了,留下来的人却还是得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直到再见的那一日。 晓星星没作声。 “你娘走的早,就咱们父女俩相依为命,可爹再怎么舍不得你,女孩儿家还是得有个归宿,得有个疼你的良人,爹想着不如给你招个女婿上门,可好?”晓修罗神情感伤。 疼女儿疼了一辈子,总不能在亲事这件事上面独断独行,女儿的意见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晓星星心里觉得有些暖,又觉得有些好笑,她不由自主又蹭到晓修罗身旁,拉着他的衣角。“爹,您这样说,小弟听了该有多伤心,弟弟可是家里未来的顶梁柱,我这做姊姊的要是招个女婿上门,他如何自处?” 她对嫁人还招女婿上门都没有想法,至于良人,不知为何脑中就浮现元璧那张如山中雪、云间月的好看五官。 提到儿子,晓修罗也很是感概。“爹记得以前星儿并不喜欢银哥儿,如今爹怎么看着你和他的感情越发不一样了?” 他这女儿从前就是个霸道的性子,家里的姨娘她没一个看得上眼,就连丁氏生下来的儿子也讨不了她的喜欢,但是她虽然不喜欢,也不会欺负人,只是明眼人一看都知道嫡女非常的不待见这庶弟。 她爹今夜感怀特别多呐。 “以前女儿幼稚不懂事,因为冲动莽撞,做了不少错事,让爹伤脑筋头疼,虽然一夜长大的滋味并不好受,不过,若不这样,女儿哪能明白家人的可贵,知道要珍惜眼前人。” 晓星星爽快的认错,态度磊落,一席话说得晓修罗都动容了。 “要不这么着,你的亲事爹慢慢替你相看着,找个合你眼缘的,住得近的,就算小户寒门都不要紧,你觉得这样可好?” 晓星星听着晓修罗话里没什么问题,可见她爹神情怪异的扭曲了下,直觉的没问题就是问题大了的意思。 果然,晓修罗还有下文。 “不过,若是有高门勋贵来求娶,人也挺俊的,人品看着也不坏,你觉得爹答应可好?” 都说知女莫若母,晓修罗这爹来到晓星星这里,却得反过来说,那是知父莫若女了,通常没事她爹不会绕一大圈,九弯十八拐的来和她说事,那就是表示真有人上门来说亲了。 “譬如说呢?”她问得很不当回事。 “城王。” 城王?晓星星有一瞬间没回过神来。 原主经常在京城里混,又是侯爷嫡女那样的身分,平日一心扑在吃喝玩乐上,只求自己痛快,生活圈和那些规规矩矩的名门贵女差得十万八千里远,文官的女眷怕她带歪自家女儿,从不让那些大家闺秀和她接近,把她当瘟疫看,大部分武将的小姐也瞧不上她,背着把她编派得一无是处。 这位城王嘛在她观念里是属于上一辈的人,尽管京城的说书人和戏曲中把他描写得像个传奇,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从来就是把那当故事听,听完就忘了,哪里会去想自己和这年少便一战成名,后来又历经无数战事,替燕荡朝清除漠北、西夷外患,置之死地而后生,迎来国朝多年安稳的传奇人物有何交集? 他的身分更加吓人,这神仙般的人物是今上的么弟,地位比那些皇子要高上一截,趾高气昂、嚣张跋扈到极点的华胥公主也得称呼他一声叔父。 “爹,我的脑子不怎么够用,这事得让我想想。”一个有年纪的老头子上门求亲,她还真没想过。 “这都怪爹嘴快,让他得知想替你招婿的事情,他毛遂自荐想当咱们家的上门女婿。” 这么大的来头,旁人想跪求都求不到的亲事,但是晓修罗才不管这些,女儿要是不同意,就算来人是天王老子也一样。 晓星星险些维持不住脸上淡然的神情。 她从来不知道她爹对她的亲事已经热衷到替她找上门女婿的地步了。“听起来爹和那位王爷很熟?” “他不是别人,就隔壁那位,爹还想问你你们是怎么熟稔起来的,他那样的人品要有心,哪个女孩能不动心?”晓修罗不得不承认,放眼整个王朝再找不到像元璧这种才貌双全、文武全能的男人来与女儿匹配了。 的确是,他那样才貌双全的男子哪个女子能不动心?晓星星心绪混乱的回了四箴院,蒙头和衣就睡了。 把自己包得像只虾姑的姑娘美貌没见过,因为没见过,特别觉得奇怪,却见晓星星什么都没说,挥手让她和白露把灯熄了,还有别来吵她。 “姑——” “姑娘许是小日子快要来了,人不舒服,让她睡吧,我们都去外头守着。”白露是个知趣的。 她长了美貌几岁,知道每个姑娘多少都有这些小毛病,有的是月事要来的时候下月复坠胀,有的是来的时候心情不好,她掐指算一算姑娘的小日子也就这几日,所以才有这一说。 晓星星隐隐听到白露轻轻拿起灯罩吹熄灯火,然后门被轻轻扣上了。 她并没有马上睡去,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觉得有些气闷,被子却叫人掀开,她乍然睁眼,看见月光穿透进来的屋里有张冷若冰霜的脸,心跳刹那间小小惊了惊。 “元元……元璧,你怎么在这里?” 她不知道元璧来到她这里多久了,是不是把她做的事、讲的话都听去了,可他不是回府去了,这样偷偷模模鬼祟的模进她房间,是一个王爷该有的行径吗? 元璧抱着手,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神色冷淡至极,晓星星和他认识以来从未见过他把不悦的表情摆得这么明显。 “咳,你怎么了?” 元璧不应。 晓星星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着还算完整,掀开被子觉得他一定要给自己解释,半夜三更的模进姑娘的闺房,应该要一棒子打出去才是,但心里又相信元璧不是那等小人,便想缓和一下气氛。 “不许。”他很不高兴的冲着晓星星说道。 她仔细的看着他,他的脸色和神情没有任何异样,尽管他稍早和她爹喝了不少酒,身上还带着少少的酒气,可现在脸不红、气不喘,脚下也站得稳稳当当,还是那个芝兰玉树般的男子。 晓星星试探的问:“不许什么呢?” “不许给黄泉做苏肉。”字字清晰。 原来设宴时她和那小侍卫的对话被他听了去,一直忍到现在曲终人散才发作吗? 这不是正常的元璧。 “元璧,你是不是醉了?”她还真不知道他的酒量好不好,在宴席上只见他来者不拒,不论是她爹还是五叔,只要有人举杯敬酒,他绝对是先干为敬,她还以为他是海量。 “没有。”元璧道。 向来喝醉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的,男人的酒醉千奇百态,像元璧这样神色正直、看似清醒,行为却非常……幼稚的,还真没见过。 晓星星强忍笑意。“有话坐下来说。” 他却不依。“那日你选了我,答应要做我的妻,便得一心一意,不许随便给别的男子做饭。” 晓星星知道不能和喝醉的人反着来,但是答应做他的妻?不知为何,她强烈的心虚。她想起来依稀彷佛是有这回事,是那日她去元府的事吧?可当时是比较性的问题,在侍卫和他之间选一个,是谁都会跳过别人,把眼前这出类拔萃、俊美无俦的男子当唯一的选择啊。 “你怎么这么霸道,不过一盘苏肉。”她有些啼笑皆非。 “不许就是不许!”他不高兴的重复。 晓星星发现平时不怎么爱开口的元璧在他喝多了之后,会很固执的执着一件事,要是不顺着他的毛模,不知会纠缠到几时,便道:“好好,我往后只做给你吃,好不好啊?” 元璧满意的“嗯”了声,又没动静了。 “元璧,你醉了怎么脸都不红一下?”她不忘揶揄。 谁知道元璧听了这话,突然伸手把晓星星往怀里一拽。因为猝不及防,晓星星被他拽得一头撞在他胸膛上。 “听。” 这是要她听什么?心跳吗? 晓星星的头顿在半空,他说话时,他的胸膛随着低音而振动,不用凑近去听就能听到他的心脏正飞快有力的跳动着。 他的怀抱有些冰凉,可体温惊人,被他这一抱,让她知道了真正的温暖是何种模样,那种被心上人真挚拥抱过的感觉,多厚的衣裳都挡不住孤单一人时的冰凉。 他的怀抱,好像天生就该属于她。 晓星星很清楚,某些从多走一步会出错、少走一步怕失去而埋下的种子,在这时刻,等来了可能携手赏春月秋花的未来。 她把他遇到床上,“待着。”然后出去弄了一盆热水和一条布山进来。 这过程中,元璧乖乖的等她回来,任她在脸上轻轻擦拭,只是那双美到十分过分的眼一直盯着她看,好像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看我做什么?我又没你好看!” “你,我的。”清晰无比。 “……”晓星星被他简洁又火热的几个字逼得简直站不住脚,脚腿发软。 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这样的诚实热烈,她是姑娘家啊,哪里禁得起他这么撩拨? “你自己过来的吗?没带侍卫?” 他身上的衣裳衣带有些松散,领口歪斜,露出一个青年男子坚实有力的躯体,肩宽腰窄,月复肌分明,强悍却不显夸张,正是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阳刚体格,横看竖看,生出想偷模一把,戏弄他一下的心思,但是元璧那眼神太认真,她闭起眼,把他凌乱的领口给拉好,一口气堵在胸口和唇齿之间,上不来,也压不下去。 “别瞧着天气闷热,一不小心也会着凉的,那就不好了……”她话还未尽,却发现自己的下巴被人掐住,被动的抬起头。 元璧已经低下头,轻道:“嘘。” 然后将双唇贴了上来。 晓星星所有的话被堵回喉咙,唇间却被另一种温软填满。 迷蒙的月色被树荫遮掩,夜里似有还无的热风夹杂着丝丝冷意,震耳欲聋的心跳,怀抱中那人的体温和气味,温柔而缗缮…… 徐闻的夜色渐渐深浓。 这一夜,晓星星都没阖目,睁眼到天亮。 第十二章 收回铺子遇阻碍(1) 随着晓修罗在徐闻为儿子奔走寻找名师,长平侯被削爵、跋涉回雷州老家,却在湛江徐闻定居下来,正一心替家中庶子找先生的消息很快散播开来。 连带的,晓家大姑娘被今国公府退亲,得罪贵人,种种顽劣不堪的行为成了酒馆茶楼的谈资,街头巷尾甚至市井妇人在唠嗑家常的时候也能说上两句,毕竟侯爷的名号对一个小县城的百姓来说实在太遥远,就像一个传说,亲眼见到传说落魄了、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白身,总会有不真实的感觉,所以总忍不住嘴巴上落井下石个几句,难道官府会因为你说了旁人几句闲话就拿你去问罪吗? “啧啧,抢面首,郡主……这郡主什么的也是贵女吗?还当街为了抢一个男人打架,这比府城那戏班子的演出还要精彩,我改天要回乡下娘家给我爹过寿,要是把这事说给老人家听,不乐坏他才怪了。”三姑说道。 “说的也是,老娘长耳朵跟眼睛也没看过、听过这么胡天胡地的姑娘,那京里到底是什么地界,姑娘家敢当街打架,皇帝老爷不管管吗?这是只要长得俊的男人就往家里搬啊,这么多人要吃饭,哪养得过来?”六婆应声。 “这样的姑娘别说嫁妆一牛车,就算要倒贴给我儿子我都不敢要!”七婶也有话说。 “真要了,我看你得早晚替她端洗脚水,侍候她三顿饭顿顿不落,到时候她要看你不顺眼,一脚把你踹到天边去,你啊,还是别想太多了。”八姨嗤之以鼻,说得活灵活现。其实也不要小看了这些小老百姓,嘴上痛快归痛快,可他们深知老虎老了犹有余威在这句老话,人家一根指头就能把你压扁,平常过日子都不容易了,何必自讨苦吃去招惹那些人?说完了,一哄而散,死无对证。 不管外头议论纷纷的声浪,晓家人该大口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一觉到天亮,虽然难免从下人那里听到闲言碎语,可总的来说墨氏买的这批下人口风紧,不太乱嚼舌根,偶而买菜的婆子说上个两句,也就仅仅这样了。 这样的闲话,老爷、姑娘都没听说吗? 才不,他们心理强大得很,对谣言提出反驳什么的根本不屑,连让人出去查一查谣言的出处都不曾。 老爷可说了,谣言止于智者,他们何必自乱阵脚? 其实也难怪下人的态度不一样,苏暮一家和另外一房的人在被发卖的途中都吃了不少苦头,有几度都以为小命要交代在路上了,如今来到这个家,除了吃饱穿暖,居然还能有自家的小院子可以住,就算还没盖好,但泥瓦匠都来过了,也划好了地,就算以前的主家也不曾这么大方过。 人心都是肉做的,两房人知道他们遇上了好主家,不维护,难道还要不知道好歹的倒打一耙?那就不是人,是畜生了。 是的,晓星星为了让他们住得不那么逼仄,在后罩房的后面推展了一块正方形的地,准备盖屋,等屋盖好再把后罩房纳进来,几间小院互有夹道,也设了门,方便出入,也能保有隐私。 只不过这么一来她要去海边就显得有些麻烦了,她索性从四箴院的后院开了个门,往后想去海滩散步,想看夕阳,推开院门就能到。 也就是说,现在要去海边有两道门可以出入,这不只方便了她自己,下人的孩子要是想去海边玩,有自己的门可以进出,大家都方便。 但同个时间,风评也不是一面倒的,也有人传出来,那日县城大街制伏疯马救人的便是晓家那位风评忒差的大姑娘。 晓星星一无可取的流言徐闻县的人都是听说来的,可她因为把疯马引到城外,救了不少人命的事情却是许多人亲眼目睹,两相比较,县城里的人也回过味来,这位大姑娘也许没有这么不堪,一切都是谣言害的。 几日后,晓修罗亲自带着晓银河,投师嘉所好的送了两锣九蒸九酿的罗浮春酒去了元府别院。 师嘉是个圆滚滚、头圆脸圆身子圆,无处不圆的老头,穿着一身锦袍,如同乡下富贵翁,也不是说为人师表就非要仙风道骨不可,只是他很不像一般的夫子就是了。 一开始看得出来他是看在元璧的面子上,很应酬的问了晓银河都学了什么?读了什么书?启蒙老师是谁? 晓银河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的说道:“《大学》、《中庸》,《朱氏集注》看过一些,《六韬》也看,只不过不是很懂。” 师嘉压根不信。“小小年纪口出狂言,什么《大学》、《中庸》都看过了?《六韬》兵书也有涉猎?这般胡嚼乱吞,没得带歪了路,文有文道,武有武略,莫非你还想做个文武全才不成?心忒大了。” 不说那些贵家世族,一般以诗礼传家的家族,孩童三四岁入学,开蒙书籍一般是《三字经》、《千字文》……而四书应该依照《大学》、《论语》、《孟子》的次序来读,基本上读到这里也能知天下事了,而学了根本的四书五经,想由科举出仕的士子还要读历史、诸子百家……而这些非得要十年寒窗,一辈子勤学不辍不可,可见科举之路遥又遥。 晓银河却无视师嘉的讥讽。“不敢,弟子只是以为以文佐政或是以武辅国,想着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这才大胆去模索。” “哦,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有想法的。” 师嘉门下弟子众多,私心实在不想再收徒弟,本来就存着敷衍了事的心态,但是与晓银河你来我往的对谈间,见他对答如流,有见地、有看法,没有一味阿谀谄媚,是一棵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苗子,不禁有些动摇。 晓银河在家寡言沉默,可在师嘉面前却能侃侃而谈,可见他喜欢读书不假,一谈到文章便能言之有物。 这些日子他看着晓星星忙里忙外,却没少关心他的功课,只要他列出书单,晓星星几乎是有求必应,从来没打过折扣,书房里的书叠得越高,越发坚定自己科举之路的心。 他以为就算师嘉大儒看不上他也不打紧,府城也有学院,他可以去旁听,再不然,不是还有自学一条路?就算艰难了些,只要有心,他也能做得到! 一旁聆听的晓修罗也听得津津有味,这才发现自己以前的确是太忽视这个儿子了,要不是女儿提醒,这孩子还真被他耽误了。 师嘉对晓银河的印象从一开始的不看好到最后的十分满意,简直就是十级跳。“丑话先说好了,我不会在徐闻久留,倘若这小子要拜我为师,将来可是得随我四处游历吃苦的,要是不愿,趁早一拍两散,去寻别的名师。” 非常名士派的作风,合则来,不合则去。 晓修罗的确没想到这点,不过他对儿子可没有半点舍不得。 儿子又不是婆妈,前途比什么都重要,何况能跟着这样的大儒师傅到处游学,学到的东西绝非课堂上能有的,所以毫不考虑的点头了。 拜师一事到这里也算是有了结果,晓家父子客气的从元府别院告辞出来。 从头到尾作壁上观的元璧把人送到门处,恍若不经意的问道:“大姑娘没一道过来?” 她不是很重视这个弟弟?弟弟拜师她居然人没到。 晓银河对元璧的印象好极了,他知道自己能拜师嘉大儒为师都是这位王爷的功劳,而元璧这么认真为他介绍名师,晓银河也知道和自己的姊姊月兑不了关系。 “姊姊说城外的花户出了事,没办法陪我过来。” 去了城外啊,不是因为他昨日的孟浪避开就好了……但他不后悔,昨日的吻太甜蜜,要不是一丝理智尚存,他还想要得更多。 元璧沉吟,点点头,送走了晓家父子。 元璧的脚刚踏进大厅,只见师嘉还两腿盘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上,一脸的“你终于舍得回来了”的神情。 他连珠炮似的抱怨元璧替他找事,他都老大不小了还要带徒弟,忒累,叨叨絮絮,絮絮又叨叨,足足抱怨了一个时辰。 元璧也绝,不为所动的直到师嘉满意了,当晚就把两壶玉卮醪酒送到了他那里,师嘉欣喜之余却还是嫌弃元璧太小气,既然要送,他要的也不多,一绰总可以吧…… 元璧听到黄泉回报,眉头也没皱一下,让人把酒窖剩余的两绰珍贵玉卮醪酒都送到了师嘉住的小院。 没想到自己随便叨絮个两句,却轻易到他之前怎么要都要不到的美酒,师嘉终于闭嘴彻底安静了。 他也不傻,很快想通一些关节,以前任他撒泼耍赖都要不到的美酒,那小子居然痛快的说给就给,还给了那么多,又瞧他一副心神不属的思春德性,莫非……是看上人家的姑娘了? 也罢,他那年纪再不娶妻,就只能打光棍了。 所以师嘉很心安理得的收下那两锣美酒。 晓星星和晓修齐一下马车就叫眼前的景象给懵了眼,不知道该气还是该哭。 这是县城郊外一处花户的花圃,花圃不大,充其量不过五、六分地,空荡荡的屋舍,一个雇工也不见,花圃里原本该是精心培育的各种花草一片枯槁,也不知道多久没浇水了,遍地植栽连枝花带盆随意丢弃一旁,和废弃的荒地差不多。 这家花户不是旁人,是晓家那租赁铺子的行户之一,这姓辛的族人颇为狡猾,一得知晓家要把铺子收回来,两日间便把放在铺子里卖钱的花草都以低价卖光,还把花圃里完好的花都搬空糟践,这摆明了要给晓修齐难看。 你不是想讨回铺子?那就还给你啊,空荡荡铺子、什么都没有的花圃,看能起什么作用?你行,那就从头来过啊!我呸,你想喝汤吃肉?我连渣渣都不给你留。 越往里走,里面更惨不忍睹,晓星星冷笑。 他们在徐闻的十家铺子有七、八家生意都十分顺遂,生意这般顺利,自然离不开商家经营有道,也少不了曾是侯爷的父亲这东风的功劳。 人嘛,总会搭着现成的东风发展,单单是因为这些便利也就罢了,这些人这些年没少打着这些旗号为自己牟利,牟利也就算了,甜头尝多了也不要紧,起码吃相不要太难看。 现在,她不过是要把那些盈利不佳的铺子收回来自己经营,这姓辛的心有不甘,便整出了这一出戏。 也罢,她没想过能什么事都不发生的就收回这些铺面,不过就是多花些银子和时间罢了,至于被糟蹋得不成样的花圃,她也不是没有办法。 “五叔,这里看着得请几个能侍弄花草的人过来,咱们先把这些破掉的花盆全换掉,这些花树也许还能活过来说不定。” “看起来也只能先这样了。” “我去提水来浇花,我瞧着这些花树也不知多少天没喝水了。”她说得随意,把跟来的苏暮和大石叫过来,与晓修齐一同整理起环境来了。 美貌见晓星星往里走就跟了上来,力气活是她的事,万万没有让姑娘动手的道理。“姑娘,水奴婢提就好了,您就别管这些了。” “你要是想帮忙,不如去附近的花户家问问他们有没有现成的盆栽花树可以卖?芍药、牡丹、春兰有多少就买多少。”刚接手的铺子要是连盆花都摆不出来也太难看了,她不想如了小人的心意。 “知道了,这个我会!”对于买东西美貌最兴趣了,她转头就走。 晓星星往后头去了。 已经动起手拔草的苏暮对亲自动手提水的晓星星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从他进了这家门开始,他就没见这位曾经的侯府千金手里没事,有半刻的清闲。 大石像是知道苏暮在想什么,也跟着回头看了晓星星一眼,然后便专注自己手上的事。 “大姑娘在京城的时候就和别的贵族千金不一样,我是不知道旁人怎么想的,可我觉得这样的姑娘是活的。” 苏暮好一下才明白大石指的“活”是什么意思,他在廉州时经常跟着郡守外出,有机会见过不少郡守、知府、县官的小姐夫人,没有一个例外,不是知书达礼、笑不露齿、动不摇裙的大家闺秀,就算见着了客人笑都得用团扇遮着脸,十指不沾阳春水,更别提让她们下地劳作了。 那些千金淑女们就像用尺量好了的模样,一个个都差不离,可这位大姑娘完全颠覆了他对官家小姐的印象。 晓星星不介意被人评头论足,她转到屋子后头,从水源处找到好几个木桶,一一的装了八分满水,见其他的人都在外头,暂时不会有人过来,悄悄把手指的灵力源源不绝的注入水里,等到她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收回来。 她不让美貌过来帮忙,因为她想在水里做点手脚,哪能叫人看见。 她不知道自己的灵力对这些明显已经枯死的花树盆栽有没有用,但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反正也没有坏处,能救一棵是一棵。 她把留在花圃那些植物都用黄铜细嘴壶都浇了水,大石过来也提了桶水,用葫芦水瓢浇树。 虽然在苏暮和大石看来,那些花花草草明显都没得救了,大姑娘给它们浇水只是做了无用功,但是姑娘做事有她的道理,他们只要照做就是了。 第十二章 收回铺子遇阻碍(2) 没多久美貌领了一个中年的汉子过来,因为长年劳作,背有些佝偻,又因为长年累月在太阳下做事,面色黝黑,脸上的沟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还要大。 “姑娘,这位孟老板说你要买花他得直接跟你谈,奴婢只好把他带过来。”美貌说道。 孟姓老板热忱又不失礼貌的颔首,他一边打量晓星星一边也把辛家花圃的凌乱收入眼底。 这辛家花户他是知道的,毕竟是同行竞争,两家花圃距离不远,但是因为不苟同辛家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的抢生意、打压同行的作风,加上自家的花木大多寄在花行拍卖,和辛家自家有铺子贩售不一样,所以与他并没什么来往。 然而看见辛家花圃一片的凌乱残败,“姑娘莫非……”这是易主了? 晓星星看见汉子眼中的了然,本也没有遮掩的意思。“是,这花圃刚由我收回来经营,孟老板以后请多指教了。” “不敢不敢,我听说姑娘想买花?”收回来?他虽然住在城郊看顾花树,但家人都在县城内,生意人之间消息流通这一块是最迅速的,他也从家人的口中知道晓家要收回铺子的事。 “孟老板你也看到了,花圃现在的情况是没法给铺子供货的,所以我想先从你这里买花摆着,也不至于让客人以为我们关门不做营生了呢。” “不知道姑娘除了牡丹芍药兰花还需要些什么?”一盆花要从无到有可不是一两天的事,若是要长期从他这里进货,那绝对是一笔进项。 “不如我们去孟老板园子看。” “欢迎欢迎。”他满口答应。 晓星星去孟家的花圃并没有多买,她仍旧只买了牡丹芍药兰花和菊花,但其他不论,牡丹就分了金谷春晴、黄花魁、大胡红、葛巾紫、二乔、冠世墨玉,单单姚黄、魏紫就买了六盆。 这年头一株好的牡丹抵得上十户中等人家一年的赋税,更别提晓星星出手的这些牡丹芍药没一株是凡品。 大户人家一掷千金的手笔孟老板不是没见过,但是砸在自家脑袋瓜子上却从来没有过,他晕陶陶的,一整天都没回过神来,直到小厮来问他客人买的花都装上所有的骤车,要送到哪去,问孟老板要地址,他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吩咐下去。 回到花圃的晓星星抱着一盆含苞的夏菊和一盆只见绿叶不见花苞的牡丹回家,这两盆花老实说连孟老板都不知道是什么花,也许因为种得不得法,看着还有些焉焉的。 因为孟家人要送货过去,晓修齐便领着人去了铺子,至于后续安排人手什么的他心里也有数。 那姓辛的既然能把铺子和花圃都清空,也别寄望他会留下什么得用的人手,就算留下来他也不敢用,所以他还有得忙。 晓修齐临走的时候,晓星星在他手里塞了个荷包,荷包平平无奇,就是晓府里平常用来打赏下人用的绢丝荷包。 她不等晓修齐询问,就俏皮的说道:“侄女最近太忙了,忘了把回收铺子的一应开销支给五叔,让您帮忙总不能还让您一直垫钱,下回我去院子找五婶玩,她就不给我凉糕吃了。” “哪能呢?这个家的兴旺我也是有责任的。”这话要是以前,他不敢说也不会说,但是星星给了他底气,所以他敢了。 “那侄女也不再和五叔客气,铺子收回的损失和花销支出咱们都走公帐,将来,几间铺子要是有了盈利,总帐的三分给我爹,五分入公帐,二分则是给五叔。”她没有问晓修齐这样好不好,只是告知。 晓修齐骇了一跳,二分利看着不多,可那么多铺子,这还不包括雷州那边的产业。“这太多了。” “不多的,五叔,您别怪侄女心大,如果徐闻这些铺子料理得好,我也想把雷州的铺子庄子和田产都做一番巡视整理,将来要让您辛劳的地方更多了。” 这些琐碎的事情以前可以不放心上,随便族人一年往京城送多少钱都无谓,侯府也不差这点银钱,只是风水轮流转,家中的处境不如以前,她要不做一些努力,晓家迟早会败落,就算她不是晓星星本人,也不乐见这种情况的发生。 晓修齐对晓星星的远见十分有感,他也不想看着晓府没落下去,他能做的绝不会推辞。 “这里可要留个人看守?” “暂时还不用,过两天找到能侍花弄草的人再雇几个长工吧。” “还是星星思考的周到,这会儿花圃里什么都没有,偷儿恐怕还不屑一顾呢。”晓修齐轻笑,神色自若,以前的懦弱渐渐从他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这年纪该有的精神风姿。 晓星星不着痕迹的话题带到他的身子。“五叔的身子可大好了?” “多谢星星关心,应该是没事了,饭都能吃好几碗。” “我回家后让人把养元丸的方子给您送去,您让大夫多炮制两瓶回来,那方子对身子有益无害的。” 晓修齐称谢,心里却咂舌,一瓶养元丸要上千两银子,炮制个两瓶回来,那银子也只有星星花得下去,他真的不敢。 随后两人分头坐上马车,分驰而去。 晓修齐坐上马车,见到手里还拎着晓星星给他的荷包,打开一看,居然是五颗圆滚滚,晶莹剔透、完美无瑕,每个都有拇指大的珍珠,珍珠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五颗都是南珠,珍珠中的极品。 这价值,别说要大刀阔斧的整理几家铺子,就算把十家都收回来,修缮整顿雇人手到能上轨道赚钱都没问题。 这些珍珠看着不是假货,至于出处,可能都是晓星星的私房,也就是说,随便用一颗珍珠买养元丸回来都还绰绰有余,难怪她让自己可劲的花,一点不心疼。 对这侄女,他越来越模不清了。 晓星星的马车还不到甜水巷,巷口居然满满都是人,里三层外三层,有的因为看不到,非要往里头挤,双方还因此起了口角。 坐在车辕上的美貌跳下车,大声就喊,“你们这些人在做什么?” 根本没人理会她一个小姑娘,因为他们的眼光都专注在晓家门前的男人和女人身上。 男人四仰八岔的躺在木板上,衣着凌乱,女人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还边槌着木板上的男人。 “死鬼,你这死没良心的,你一根绳子就这样走了,留下孤儿寡母的,你叫我怎么办?呜呜呜,我知道你这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啊,醐口的铺子就叫这没良心小鸡肚肠的晓家人给收回去,连一条活路也不给走啊……孩子的爹,你叫我一个女人怎么办……没血没泪……”她哀哀哭道,神情凄楚,让人同情心油生。 只不过这一回两回,怎么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套话,对一个新丧的寡妇来说会不会太没新意了,毕竟柴米夫妻那多年,感情多少总是有吧。 包田仲站在门口,脸色紧绷,他这一生还未曾碰过这样的事,以前这些老百姓哪敢来侯府门前闹,人还没到就被护卫赶走了,现下他还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但有件事他知道,都把人扛到家门前了,这种闹法,这是打探过他们家,来讹钱的。 “我家老爷为人最是大方,从不为难下人,你说你家男人为了铺子被收回一根绳子吊死了,至于吗?几乎是不要租金的铺子自我家老太爷就给晓家族人使了两代,说没有赚钱,生意做了五、六十年跑不掉,怎么可能因为我家五爷说要把铺子收回来,就断了你家生计?这道理你就算搬到公堂也说不通。” 那妇人充耳不闻,声嘶力竭的哭得震天响,哀哀的哭求着乡亲父老替她一个女人家做主,要求一个公道,摆明了非要把这盆脏水往晓家身上泼。 “我当家的被你们害死了,我们家穷,拿你们没办法,我就去买棺材,抬到这里来,我看晓老爷要不要还我们一个公道!” 竟然要把棺材抬到家门口来,这是多晦气的事,也只有泼皮无赖做得出这样的事了。 “让让让,你们都让一让,给我们家姑娘让个道!”力大无穷的美貌随便一拨,人群便不由自主的让出一条路来。 少女素衣淡裙,也没有太多的装饰打扮,此刻眼波幽微,更衬得容颜冷清,她五官清灵秀丽,平时虽然也不一定都挂着笑脸,但这会儿冷下脸来,整个人都冷清了起来。 她是侯府那锦绣之地娇养出来的一朵奇花,不说话的时候,一身的气势也是很能唬人的,何况这一县的县民又有多少机会和千金小姐打交道? “大姑娘,您可回来了。”包田仲赶紧上前。 “怎么回事?” “那木板上躺着的是县里天下居酒楼的李老板,李太太一早带着一帮闲汉上门说要给她夫君讨公道,还说她家老爷因为咱们要把铺子收回来,一时想不开,悬梁自尽,闹出人命了,要咱们赔!”包田仲苦着脸,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既然死了人,看着是无法私了了。”晓星星的声音不大,但足够众人都听见。“这位天下居的老板我算是认得,为了让他好走,你去衙门把仵作请来,还有,美貌,你去请一位大夫过来。” 分头办事,才不会让那些存了不该想法的人有机可乘。 包田仲和美貌立刻去了。 “你请仵作和大夫来是想做什么呢你?”那妇人有些慌,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这是叫什么官官相护吗?就算是这样,她也没在怕,她后面也不是没人! 晓星星微微笑,声音像冷珠飞溅,“你把李老板抬上这儿来,不就是为了要个公道?公道需要证人,仵作和大夫便是人证。” 晓星星这话说得那妇人哑口无言,可眼珠骨碌碌的转,嘴里还硬辩,“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的?” 晓星星也不恼怒,嘴角依旧喰笑。“我不反对李太太也去请证人来。” 李太太没想到晓星星这么大方。“请就请,我还怕你一个小丫头!”说完,她便让后面的家人也照章行事去请证人。 一个县城差不多一到三个仵作,晓星星并不反对多请个人来,再说这大热天的,做人家妻子的似乎不在乎丈夫的屍身在阳光下直接曝晒,会不会腐败得更快,连伞都不撑一把,看起来这夫妻感情也不怎地。 第十三章 刺客来袭(1) 晓星星那边正僵持不下,元府的门缝却露出个人脸来。 “主子,需要咱们要出面吗?” 元璧惬意的坐在一片桂花树海中,手里拿着书,也不知究竟看进去了多少,还是只是做个样子,只见他眼也不抬的说:“不是让锦衣去外头盯着了,何况我觉得她游刃有余,你看戏就是了。” 锦衣是元璧的暗卫,不轻易见人,主子连锦衣都派出去了,这是对邻家姑娘势在必得了啊。 这时并非八月金桂季节,但是别院的桂花随便一株都有成人环抱这么大,沁人的桂花香萦绕周身,他闲适的坐在其中,几案上是各色瓜果和一壶清茶。 这时谛听冷不防的从角落走出来,抱拳道:“主子,属下回来了。” “晏平生说了什么?”他让谛听跑了一趟祝融山的梧桐林去找奇医晏平生。 “属下把那养元丸的方子给晏神医看,他说这方子他只给一人用过,那就是神鸟族的君夫人,还说那方子是针对君夫人的病情研制的,并未往外流传,就连他那些徒子徒孙也不可能知道,他对晓大姑娘知道这方子非常的惊讶。” 谛听的回覆替元璧解开心中最后一点疑惑,现在的他几乎可以完全确定晓星星就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他的妻,他的挚爱! 晓家门前的晓星星温软的眉眼异常平静,在等待中没半点不耐烦,衙门的仵作和保和堂的大夫也来得很快,与李太太去叫的人只差前后脚。 保和堂的大夫一看见木板上的人便惊呼了声,“这不是天下居酒楼的李老板吗?” “大夫认得此人?”晓星星问。 “他三日前去了一处赌窟,回来就拼命的打摆子,时冷时热,曾找老夫出诊看病。”赌场有很多种,但最次的就是那种下九流的地方,蚊子苍蝇蚂蚁老鼠只要被这些带菌的东西咬上一口,就会得这种病。 “大夫可知他得的是什么病?” “要人命的冷热病呀,没想到才几天不到,想不到人就走了。”大夫长长的叹了口气。 所谓的冷热病也叫打摆子,时冷时热,发烧畏寒,还时有癫痫发作,要是没有及时诊治,丢了性命也是常有的事。 “多谢大夫告知。”她行了一礼。 “胡说,我家老爷好端端的,哪可能得什么冷热病,你一派胡言!”李太太一口否定保和堂大夫的话。 “李太太请的大夫也来了,要不也让你请来的大夫瞧瞧李老板的死因?”她本想快刀斩乱麻,但这李太太显然是要把事情闹大,既然要闹大,她也没什么好怕的,接招就是了。 接着便由李太太让人去请来的大夫把李老板翻翻覆覆的看了个遍,做出这样的结论—— “李老板是上吊死的,大家瞧这脖颈的青紫痕迹,除了这样,没别的病因。”那大夫一口咬定。 李太太的眼中闪过一抹得意。 “你是哪里的大夫,一派胡言!”保和堂大夫的判定被推翻,还是被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大夫,这事关医德医术问题,他张口便问。 那判定李老板吊死的大夫可没拿保和堂大夫当回事。“医术不如人就趁早滚回老家去,何必在这里丢人现眼!” 晓星星不管两人的争吵,转向仵作,“仵作大哥,李太太说李老板是悬梁自尽而亡的,那位大夫也一口咬定,您以为呢?小女子曾在宋慈写的《洗冤录》案例中看过,上吊自杀的死者能通过伤痕判断出死者究竟是被人害死后挂上房梁,还是真的悬梁自尽的,想必您能看得出来。” “姑娘何以觉得我一定看得出来?”仵作吏役五十出头,看得出来在这一行浸婬已久。 “身为替死者伸冤说话的仵作,又岂能不明白屍体说的话?” 仵作是十分低贱的工作,举凡能有别的活路,都不会有人想干这一行,触碰的是冰冷的屍体,又晦气,人人不待见,但这位姑娘与他说话,目光坦荡,语调客气,也不会因为他们身上长年和屍体打交道残留的气味退避三舍,让他们这种一直以来倍受歧视的人心生感激。 “我尽力便是。”他抱拳,走向屍体,也很快得出结论,“脖子虽有青紫痕,屍体的确是得病而亡。” 他没说死者是死后才被挂上梁,还是诬指任何一个人,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多谢仵作大哥。”晓星星示意包田仲把人送走,至于该给的车马费她从来都很大方,绝不会短了人家。 仵作离开之前瞧了李太太叫来的年轻仵作一眼。“还不走,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年轻仵作模模鼻子,随着他离去了。 晓星星也准备要进屋,李太太却仍不甘心。 “慢着,你别以为这样就没事了,你家害了我家老爷一条命,绝了我家的生路,你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她像市井妇人般的一坐在地上,摆明晓家要是不给出银钱来,她就准备在这里住下了。 晓星星也怒了。“你要的公道我给了,你还是不满意,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今天还真开了眼界,但是任何事到哪都要说个理字,天下居的生意有多好?一壶粗茶要价一两银子,买卖嘛,是两相情愿的,李老板敢这么卖,客人愿意买单,我也没有二话。” “这么多年,李老板不说赚得盆满钵满,他的钱都上哪去了,置田、买产、养外室,而且还不止一个儿子……李太太口口声声要公道,好像我家欠了你似的,既然你要算清楚,我要的也不多,李老板租我家的铺子总共四十五年有余,拿掉余数,四十年的租金加上铺子四十年营收的总帐,你最好一文不差的送过来,我不是那等不通人情的人,给你七天,过了七天你没让我看到你的诚意,那不好意思,那咱们就公堂见了!” 李太太如遭雷击,她花大钱收买的大夫没派上用场也就算了,不不不,不是这样的,那人说自己这么做,就能剥下晓家一层皮来,未来天下居就永远属于李家的了……不不不,这些都不是重点,那死鬼居然养了外室,还有儿子? “你这下十八层地狱的死鬼……”她面目扭曲狞狞,泄愤的播打着李老板的屍身出气。 “什么?那天下居不是李家的?李老板不是口口声声说那是他们自家的产业?”总算弄清楚这件事来龙去脉的县民看不过去了。 “四十年的租金都没收?免费让李家人使用,这东家未免也太好说话了。” “听说是晓家族人才有的福利,这姓李的也不知道过了几层的关系捞来的便利,平常踱得二五八万似的,用鼻孔看人,现在人没了,还想着要谋黑心钱,这心实在太黑了,连这样的油水都想要。” 民心就是风向,如果说方才吹的是东风,这会儿吹的就是西风了。 “黑的是这女人吧,丈夫死了,不快点让人入土为安,还让他光天化日的曝晒在太阳下。晓大姑娘说的对,人心不足,不知道感恩戴德就算了,这到底是多没良心才干得出这种事?” “是人有嫌银子少的?你没听说李老板在外头还养了外室,这开销得有多大啊?” “他就是个惧内的,那李太太给他生了五个都是女儿,他不找别人生等着绝后吗?” 同样是男人,也有站在男人的立场上说话的,古来财帛动人心,人会为了利益做出什么来,没有人知道。 晓星星不再理会外头这些人,也不理会已经哭倒跪坐在地上的李太太进门去了,应付这些人比她做了一天的活儿还要累。 晓星星不知道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不停咒天骂地的李太太就该是个死人了,因为有道利刃的冷光神鬼不知的靠近李太太要取她的命,可电光石火间却让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小石头打歪了去向,行凶之人一招没能得手,立刻放弃任务,本来就淹没在人群里的身影,一下没了踪影。 人群散后,锦衣把这事回报了元璧。 因为做的是暗卫,锦衣有张十分普通的容貌,中等个子,就算在人堆里也是见过就忘的另种人。 “这要杀人灭口,不该灭的是晓姑娘,怎么会是那个苦主?”黄泉不明白。 “这么简单的事你都不明白,我看你是在主子身边好日子过太久,忘记什么叫栽赃,什么叫嫁祸!”谛听很快猜出那杀手的来意。 “你的意思是杀了那李太太,把罪过推到晓姑娘身上,说她买凶杀人?”黄泉也不傻,只是刚才那会儿没反应过来。 这不是李家铺子要被收回去吗?李家偏在这节骨眼又死了当家的,不忿之余李太太还来大闹,害得晓家面子尽失,这才买凶杀人,多么的合情又合理。 “当着这么多的眼睛杀人,晓姑娘就算最后能洗清罪名,怕也是少不了一番周折,要是找不到凶手,一个姑娘家银铛入狱,你要知道牢狱可是黑得很,到时候能不能完好无缺的出来都还未知。” 就算县狱没有京里的刑部大牢和大理寺黑暗,同样是刑狱,娇滴滴的姑娘一进去,后果……那根本没有后果可言。 元璧一斜眉,平静无波的眉眼立刻多了几分杀伐之气。“看起来我那侄女是打算动真格了的。” 京城那一位贵女,黄泉一干人是都知道的,元璧可以说什么,但是他们没那资格,齐齐闭上了嘴。 “锦衣,你以后就负责跟着晓家大姑娘,明着暗着都随你。”他不会让任何人动晓星星,就算华胥公主也不行。 半个时辰后。 洗过澡,吃了厨房端来的冬菜鸡丝面,漱了口的晓星星躺在罗汉榻上,外面的日头都叫梧桐树遮了大半,清风淡淡,吹得人很舒服,便有点昏昏欲睡了。 说来这棵老树真是可爱得不得了,原本树干枝极只偏过来那么一些些而已,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太过卖力把枝栩一个劲的都往晓家这边伸展,以至于心形的大叶片整个偏到了她的绣楼这边来。 反正她的灵力不要钱,她回回都不忘夸奖它一番,然后给点灵力滋润,晓星星感觉得到它很喜欢。 就连最粗心的美貌都发现梧桐树的反常,还笑说这树还巴不得把树根也长到咱们家来吧。 她也安抚老梧桐,不要再这样歪着长,要不等我跟那城王比较熟了之后,再把你讨过来可好? 老梧桐这才消停了长势,也因为这样,夏日里,四箴院不用冰盆也清凉无比,白露平日除了晚上回自己的屋子睡觉,白天几乎都在这里做针线、打络子,可见屋里有多舒坦了。 有一天晓星星发现,白露还替老梧桐抓了虫子。 这些日子她起早贪黑的,好像自从来到徐闻后就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睡懒觉了,迷迷糊糊中觉得好像有一件事还没做,眼角余光看见白露正在摆弄那两盆她带回来的花,比划着要放在哪里妥当,晓星星这才想起来被自己遗忘的是什么。 “你去把绮年和玉官叫来。”屋里头现在侍候的只有白露一人,晓星星也没多事叫美貌,直接让她去唤人。 绮年和玉官住得离四箴院不远,就在后头的小跨院,抬脚就到,所以对于晓星星的召唤两人来得很快。 “都坐。”晓星星也不和他们客气,这两人每回来见她都是衣服整洁,规规矩矩,只要她没问话,从来不会妄自发言,只用温和无害的眼神瞅着她看。 这些日子两人虽然见不着晓星星,但是院子里该他们的东西半样不少,只是分例不多不少,就是刚刚好,他们也能感觉得出来,姑娘是当他们多家里一双筷子不多的那种人,要多了,没有。 玉官年纪小,还不懂那种猪徨又失落的感觉,可绮年懂,对现在的姑娘来说,他们就是家里没什么用处的人,她连他们的讨好都不需要。 她向着玉官招手。“找你们来是有件事,我记得你说过,你爹娘以前是花户人家,你也懂花。” 玉官没想到晓星星问他的是这个,他这阵子身高明显往上窜了一截,婴儿肥消减不少,有了小小少年的样子了。 “姑娘是要玉官照顾这两盆花吗?”他也看到屋里两盆显眼的花。 “如果你看得出来这两盆是什么花,我就把它们交给你。” 这是姑娘第一次交代他事情,玉官很开心又紧张,他的双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模上牡丹的叶子。 其实他只看叶子也能分辨得出来哪盆是牡丹,哪盆是菊花,不过他以为姑娘想知道的是这两盆花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来,又或者是花的品名。 他很快指着夏菊说道:“这盆是十丈珠帘,至于这盆牡丹,我不太有把握……” “没关系,你觉得它是什么就是什么。”晓星星鼓励他。 玉官低着头还未想出来,绮年却开口了。“我以为这盆牡丹是酒醉杨妃。” “哦,何以见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以前曾有客人送过我一盆一模一样的。”那“以前”是他最不想回首的一段,可他还是勇敢的说了出来。“绮年不会侍弄花草,但能赏花。” 第十三章 刺客来袭(2) 种植是一回事,监赏是一回事,若是把两者合起来,也不是不行,没有爱花者,种花的人花就白种了,没有种花的人,爱花的人又哪来美丽的花可以欣赏怡情? “如果说让你们到城郊的花圃去莳花养树,你们可愿意?” “姑娘这是不要我们了?”玉官可紧张了。 “不要你们当初来徐闻的路上一脚把你们踢下马车就好了,哪里需要这么麻烦?”换了件干净衣服,发梢还带湿的美貌又过来了,一过来就刚好听到玉官的话,立刻嗤之以鼻。 晓星星没有责怪美貌打断她的话,只是慢慢解释,“美貌说的没错,家里把县里好几间的铺子收回来,收回来简单,但是能否找到值得信任、可以托付的掌柜不容易。” “姑娘这是要把花圃交给我和玉官负责?”绮年有些不敢置信,不是玩笑?忽然间被人看中的是能力不是身躯和容貌,这让他有些转不过来。 “如果你能承受这么烟火气的活儿的话。”她知道绮年,他一向自命清高,让他去花圃,不知能待上几天。“要是花圃的事上了手,我还想让你们其中一个去花铺管帐。”铺子需要帐房,毋庸置疑,虽然她没说,但是她知道绮年身为一个头牌小馆,能写会算都是基本生活技能,花铺来往的人也算单纯,何况管帐也无须抛头露面,所以帐房的位置他是能胜任的。 当然她不会现在就告诉他,他是自己心里的理想人选,也就是说一切要看他在花圃里的表现再做决定了。 “你俩准备好,我明日就带你们到花圃去,往后你们就住在那,一应需要的人手我会让包叔给补上,你们只要负责把花养好就是了。” 她亲自领他们去,无非是想看看那些浇过灵力水的花草不知有没有恢复过来,要是没有,她就得另外再去买植栽了。 其实倒也不是有了那些盆栽就不用再买花苗植栽,而是这样一来可以省下许多人事和金钱,现在的她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们家的花铺能不能在徐闻站稳脚跟就要看你们两人了。”给个甜枣,再施加压力,晓星星这阵子使得非常熟练了。 “我会尽量不让大姑娘失望的。”对于极力想获得晓星星认同的绮年而言,姑娘希望他怎么做他就会怎么做,而且还要做到最好。 玉官和绮年各自抱着一盆花回院子去了,两人虽然没说,却也暗暗发誓,在自己的看护下,看谁先能让花开,姑娘一定会很高兴。 第二日,晓星星带着玉官和绮年去了城郊的花圃,一走进里头,她惊喜的发现只要浇过灵力水的花草都冒出了生机,有的是一点小苗头,有的是两小片女敕芽,但这已经够让她高兴的,她又去后头的水源地打水,又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灵力灌注到水源地的水池里,她这么做,灵力的作用虽然稀释了,她相信就算短时间她不在这里,只要绮年玉官照顾得当,这些花树应该都可以活得过来,至于能不能靠它们赚钱,她抱着很乐观的想法。 李太太为了还清积欠晓府多年的债务,加上晓星星刻意算上的层层利息,卖了能来钱的铺子、产业,总算在县令的见证下把钱如数还上。 晓星星丝毫不觉愧疚,李太太都敢做初一,她要不做十五都要觉得对不起她了。 不过事情还没完,因为李太太那般行事,夫家人对她极度不谅解,又涉及谋害亲夫这样的案件,被抓进衙门吃了三个月的牢饭,说是牢饭,其实是审判期,三个月后要是过堂审问无罪便能开释,没想到李老板的兄弟给衙门送了银子,硬生生把三个月拖成了半年,半年后,李太太从牢狱出来,已经人事全非,家中一切全落入了叔伯的手里。 李太太凄惨的下场叫那些一样存了小心思的商家歇了作妖的念头,铺子顺利的交接,得用的伙计掌柜继续聘用,不到半个月便上了轨道,放下心来的晓星星便想着去一趟府城了。她要去府城做什么?自然不是去玩。 她为的是把手上那块晓修齐说“疑似”是龙涎香的石头卖掉换钱,说疑似是因为她五叔不确定他在书上看到的白色龙涎香和晓星星手上这乌漆抹黑的石头是不是同一种东西,但石头上的奇香却和书册里描绘的一模一样,所以才说是疑似。 确定的是,不管这块石头是不是真的龙涎香,在县城里是卖不到大钱的,毕竟这么珍贵的玩意也只有皇帝陛下和京城那些贵人会用。 虽然她也曾是那些“贵人”中的一分子,她对龙涎香这种男香却没什么兴趣,应该说她对姑娘家喜欢的薰香也没有特别的喜好,所以更不会去研究男人会在身上喷什么香了,所以龙涎香这种稀罕的东西听归听过,它的味道如何、该是什么模样,却和一般人一样一无所知。 因为也算出远门,所以她除了美貌还带上了苏暮,可她出发这天,晓家在雷州的族长、族兄带着族人们登门来拜见晓修罗。 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却挑这时间点来,看得出来晓修齐收回铺子的消息还是传回了雷州,他们这是试探来着,还有瞧瞧风向。 毕竟晓修罗如果连雷州的铺子庄子和田地也想收回的话,在雷州可不只是震三震的事而已,也许整个雷州的商铺都会来一次大洗牌,这就不妙了。 这么多年,他们生意做得这般顺利,自然离不开身为侯爷的晓修罗的庇护,可这些便利一旦没有了,还会被不确定的因素给影响,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原本他们以为被夺去爵位的晓修罗除了回雷州老家落脚置产,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哪里知道传回来的消息却是他们一行人在徐闻县买屋住下,甚至空出手来开始整顿收益不佳的产业,等他把徐闻的事情处理好,是不是就该换雷州这边了? 这些人开始慌了,便说动族长,也才有这一趟徐闻之行。 来的都是长辈,晓星星并不想应付这些人,很干脆的把众人丢给她爹,从二门直接坐着马车出门了。 只不过现在是什么情况? 马车才出城门就被破空嗖嗖嗖而来的十几支冷箭给绊住了,接着从四处窜出十几条黑影,他们动作极快,从四面八方直扑而来,剑尖直指晓星星。 “保护大姑娘!”苏暮只来得及喊这么一声便和杀手们缠斗在一起。 晓星星心里咯噎一声,往外望去,心往下沉,为了方便这回出门她就带了美貌和苏暮,他们一行不过三人,这批杀手却有二十几人,似乎有几个武功特别高明,和苏暮缠斗在一起,剩下稍次的便往马车这边扑过来,他们的目标很明显就是自己。 扑上来的杀手虽然被美貌和她给击退,但是她这边只有两个人,她自己还是个半吊子,她眼看着苏暮虽然神勇,可双拳难敌四手,这样下去不行! 这些人的目标是她,不是苏暮和美貌,但一直纠缠下去,他们三个人都有危险,她想也不想的从马车里钻出来,模出靴子里的匕首割断马车绳索,翻身上马,脚蹬马蹬,一拉着橇绳,转眼便没了踪迹。 “姑娘!”美貌厉声喊叫。 那些杀手见晓星星弃马车逃走,纷纷抽身追赶晓星星而去,苏暮和美貌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继续提刀作战,可杀手毕竟人数众多,还是漏了几个,尾随着晓星星的背影去了。 晓星星在马背上脑子越发的清楚,与她有过节的,除了今国公府便是华胥公主了,起初她还以为自己侯爷嫡女这身分能让华胥公主多少忌惮些,出口气也就算了,但显然她料想错误,也许之前大街上的那匹疯马也是冲着她来的。 华胥公主生来大胆狠辣,自己揭破她的女儿的丑事,所以她也要对自己赶尽杀绝,痛下杀手了吗? 马匹没能跑多远便被利箭射中,马儿吃痛,扬蹄长鸣,在杂木林处把晓星星甩下了马背,自己负痛奔驰而去。 “嘶——” 她运气不好,摔下来的时候重重磕碰到草堆里的乱石,砸了个头晕脑胀,眼前金星乱迸,前额剧痛,她伸手一模,已经是鲜血长流了。 就在她摔下来的同时,数十个蒙面黑衣人把她团团围住。 “晓大姑娘果然神通广大,难怪公主要让我们这么多人前来,先前还以为是大材小用,现在看起来是低估了大姑娘。”为首的人冷笑连连。 公主,果然!晓星星忍着痛打起精神。“想必华胥公主对襄阳郡主的远嫁十分痛心。” 他们离京时,华胥公主分不出手来对付她,算时间襄阳郡主远嫁的事情已了,华胥公主回过头来,想起她这个祸首,来找麻烦了。 一连派了两批人马来取她的命,想不到她的命还挺值钱的。 “大姑娘不用左顾右盼了,你那护卫和侍女是不会来救你的,”为首的杀手声音带了股黏乎乎的恶意,“公主让我们不用客气,想怎么折磨你都可以,然后杀了,可姑娘天仙般的人物,我们哪舍得把你大卸八块,要不,换个舒服些的法子?” 他周围的杀手均发出令人恶心的笑声。 晓星星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下作的法子。 她的眼神通透清明,非但没有穷途末路的慌张,也不像坐以待毙的人,这让杀手头领有些嘀咕,莫非她还有后援? 其实晓星星不过是在找拖延的办法,她心里想的是自己今天大概是要葬身在此处了。 “大姑娘就别故弄玄虚了……” 他话音还未落,只见一个银白的身影不紧不慢的从密林深处走出来。 他的银袍像一道冷光,嘴唇含笑,可明明带着笑,浑身的冷冽却叫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晓星星看那熟悉的身影,心里松了一口气,是元璧,好像有他在,无论天塌下来她都用不着担忧。 他的出现是个惊喜,她完全不知道元璧会在这里。 杀手们皆心头一惊,剑尖全部指向元璧,“阁下是何人?” 元璧却没有理会他,眼光直直的看着晓星星额上的鲜血,语气不善。“你受伤了,哪一个下的手?” “是我自己摔下马,不知磕到了什么,想来没什么大碍。”晓星星心慌意乱,自诩驭马术绝顶的自己却这样栽了跟斗,面子里子都没了。 元璧又多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还算可以,往右边一条被杂草吞没的小径指道:“往这条路可以出去,马车在官道上。” “美貌他们呢?” “安然无事。” 晓星星松了口气,道了谢。 “你我之间,不用言谢。”元璧对那些杀手,连多看一眼都不曾。 杀手的感觉天生灵敏,知道什么人是他们可以招惹,什么人要敬而远之,他们不敢去招惹元璧,却趁着两人说话的同时,一柄长剑朝她刺来,她险险闪身避开,不料后面又有人持剑朝她刺来,左支右细之余,元璧已飞身过来,一只修长的手握着她的肩往旁轻轻推了下,下一刻,他抽出了腰间软剑,长剑一闪,不过顷刻,那一前一后围杀晓星星的杀手都扑倒在地上。 杀手们被瞬间发生的情势惊住了,这些人作梦也想不到自己对上的是燕荡朝出了名的杀神,哪来的胜算? “兄弟们,大家一起上!”杀手头领哪里还管得着一切,以多为胜,只要能赢才是重要的。 元璧看了并没有照他意思走开的晓星星,见前方的杀手涌过来,他身形极快,手中的长剑宛如惊龙游走,矫蛇出洞,剑光所到,喷泉似的鲜血和惨叫在林间响起。 第十四章 夫妻相认(1) 林子里,横七竖八躺着杀手的屍体,无一活口,都是咽喉被刺一剑毙命,元璧一人不过霎时便杀了十来人。 晓星星转头看着元璧。 他就站在血污之中,银袍上溅了几朵血花,神情异常的冰冷。 晓星星认识的那个元璧总是浅浅的笑着,带着不经心的惫懒,原来他只让她看见想给她看的那一面,现在他亮出了爪子,让晓星星一时间觉得有些不适应。 他甩去软剑上血迹,收回腰际,有一瞬间什么都没说,可眼神里的在乎却让人感觉得出来他很在乎晓星星对他的看法。 直视着元璧眼睛,她不闪不躲,声音到底有点软,像真实的道歉,她说道:“没办法,一下看见这么多的死人,心里一下调适不过来,幸好有你赶来,要不然地下躺着的可能就是我了。” 她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 两人举步朝着元璧方才指的那方向走去。 “你可知道这些杀手的背后之人?” 她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华胥公主。”除了她不会再有别人。 “确定?” “方才那些人也承认他们是公主派来的人。”自从他们一家落脚徐闻,京里那位的小动作就不断,她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谁会对她这么恶意满满,不依不饶。 “我可不记得我还得罪过谁,让对方非要派杀手来灭我口的。”这样睚皆必报的也只有她了。 “你不怕?”元璧道。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命就一条,她想要有办法就拿去。” 元璧嘴角弯起弧度,竟有种别样的动人心魄,“你今年才十六岁,如何对付得来高高在上的公主?” “不择手段!”她看了眼前方,只说了四个字。 元璧沉默了下。“就算你扳倒华胥,整个晓家留不下来也不要紧?” 平心而论,晓星星并不是真的晓家大姑娘,晓家人除了晓修罗和晓银河,其他人虽然没有与她和乐融融,但也没有加害于她,晓家要是真的倒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得在保全晓家的情况下,再对华胥公主施以反击。 “你就不曾想过可以求助于我?”元璧从她的神情看得出来,她压根没有要拖他下水的意思。“倘若你嫁给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凉凉的抛出诱因。 “你一个在我面前连坦承自己身分都没有的人,你说成亲,倒是轻巧。”她暗碎,还偷走了她的吻。 小姑娘原来是在气他这个,元璧低头看着她的眼眸,认真道:“我乃城王,陛下幼弟,母后是当今太后,她人现在住在慈宁宫,要是有空我带你去见她。” 晓星星闻言一愣,当有一个男人说想替她遮挡一切风雨的时候她还真有些心动。 他的背景足够强大,可以让她不用畏惧那么多,可事实是——“你和华胥公主可是亲戚。” “她得称呼我一声叔父。”他坦然,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倘若你与我成亲,她得喊你一声婶娘的。” 晓星星真想翻白眼了。还以为她稀罕了?“我问你一件事。” “问。” “那琼州郡守可是吏部侍郎吴永在的连襟?” 元璧瞧着她,“吴永在夫人的庶妹嫁给了琼州郡守赖集,两人是连襟没错,”他顿了下,接连抛出更多。“吴永在是华胥的人,而华胥是素怀王一派。” 素怀王是永安帝的二子,也就是二皇子,素有贤王之称,与东宫太子分庭抗礼,不分高下,然而因为太子占了嫡长,在宠爱上素怀王便略失一筹了。 晓星星想到有些胆寒,权贵的关系盘根错节,她瞧出了赖渠和吴永在的关系匪浅,没想到的是华胥公主背后还有素怀王。 也就是说,她如果要反击华胥公主,势必要对上素怀王。 “你为什么问这个?”元璧问道。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雷、琼、廉三州因为急征八千艘采珠船的惨剧吧?廉州郡守获罪,全家一百多余人口流放发卖没入教坊司,你说为什么只有廉州郡守获罪?琼州难道就因为赖集后面有靠山,被轻轻放下,那雷州郡守后面的靠山又是谁?莫非是素怀王?” 元璧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星星的聪明无人能敌。” “我要真聪明还会吃一堆的闷亏,委屈无处可吐?”语意里不自主的含着点撒娇的意味。 元璧心中觉得微甜,可也知道这时候不是说情话的好时机,反正都捅破了那层窗纸,那些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那些上贡的珍珠,大部分进了华胥的口袋,一小部分才是皇兄的。” 所以担了恶名的是永安帝,名义上州府上贡的各式珍珠都是以奉献给皇帝当贡品作借口的。 “天下的东西就是皇帝的东西,偷到皇帝头上,这不是找死吗?”这华胥公主真是活腻了,非要往作死的路上奔。 “你还真的什么话都敢说。”这声音里没有丝毫责怪,是宠溺欣赏。 “那是你我才敢什么都敢说,要是旁人,我很知道分寸的。”也不知道苏暮那边的情况如何了,她加紧了脚步。 “我也有一事要问你。”元璧一双眸色极浓的眼瞳定定的看着她,想从她神情看出什么来。 他人如玉树,立在斑驳的叶影和阳光下,目光深沉。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晓星星完全不知危机将近,和他的眼相互一碰,自觉闭了嘴。 元璧停下脚,眉目平静,与寻常没两样,把她定在一棵郁郁葱葱的老树下,两掌贴在树干上,使得她不得不往树皮上靠。“这些日子,你可曾想过我?” 晓星星不知为何有些面红,轻咳了两声,她只希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就与眼前的男子一样平静,而不是什么与情人会面动情的小女生。 “我……嗯。”她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实在太亲产了,尝试着仰了仰头,想要从这个氛围中退出来。 她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红得不能见人了。 想起他,那夜亲密无间的亲吻便清晰的浮现,也不知是太过激动还是怎么着,忽然一阵清晰的疼痛直直袭上脑门,一股热流沿着前额又滑了下来。 一条洁白的帕子比她的动作还要快,轻轻的覆盖住伤处。“你这伤口,得赶紧处理。” 他还以为能套出点什么她的真心话……不过她应了“嗯”,这表示她是想他的。晓星星也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但是他的眸子很坚定,手掌很温暖,她也看到了他眼中的紧张和期待,她面不改色的自首。“我也想你。” 元璧抬起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接着拦腰把她抱起,也不等她反应过来,施展轻功,在树林中轻跳纵跃,想用最快的速度把晓星星送到美貌和苏暮所在的官道上。 这时,苏暮和美貌也寻了过来,苏暮胳臂上有条口子,美貌或多或少也有些轻伤,两人却浑不在意,随意从身上撕了块布绑起来。 他们四处找不到晓星星的下落,美貌自责的都快哭出来了,这时却见一道银色的影子从树间轻飘飘的落下。 看见在元璧怀里的姑娘,美貌喜出望外的喊着,“姑娘!” 苏暮虽然不知道城王身分,可他毕竟在官宦之家待过,元璧身上的强大气场令人无法直视,本能告诉他元璧非常人。 “你家姑娘受了伤,先替她清洗包紮。”元璧直接把晓星星抱进了自家的马车。美貌没得选择的赶紧去拿了水壶和纱布,也钻进元璧的马车里。 趁美貌在替晓星星治疗伤口时,从别处回来的锦衣和黄泉也露了脸。 “那些杀手可清理干净了?”元璧问道。 “都是些乌合之众,可身上都带着公主府禁卫军的牌子,王爷,您说公主府的人怎么会朝晓姑娘开刀?” 元璧看他一眼。 黄泉恍然大悟,那位公主可是个睚皆必报的主子,随便一点事犯在她手里便不依不饶,这晓姑娘也真是的,谁不好得罪,去得罪这位呢? 元璧没理他,转身进了马车。 舒适宽大的马车里美貌已经替晓星星把伤口料理妥当,清洗上药,虽说头上肿了个大包,看着惊人,但血也止了,应该是没有大碍。 “苏大哥胳臂上的口子,还有你,到了府城去找大夫好好治治,别留下疤痕了。”晓星星只觉得头有些晕,其他倒没什么,催促着婢女下去。 元璧已经进来,美貌模着鼻子退下去了,马车里顿时剩下孤男寡女。 “可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观察过她的伤口已经被妥善的处理过,指尖虽然动了动,却按捺下来,眷恋的转开了眼光。 “我也说不上来,头极晕,有很多奇怪的影子在脑袋里跑来跑去的,好像呼之欲出,又好像……”她说不出所以然,抱着头,一脸挣扎的模样。 “那就别想了,来,看着我,只要看着我就好了……”他的声音似有魔力,催眠得晓星星慢慢平息了躁动。 “可要本王帮你按一按难受的地方?” 她摇头。“好过多了。” “你要去府城,可是有事?”他不想看她难受的样子,便岔开了话题。 蓄意漠视那些走马灯似的光影片段,她果然缓过气来。“我手上有个玩意,想拿到府城卖了,看值不值钱,是海边捡到的,我五叔说它极有可能是龙涎香石。” “龙涎香石,你怎么没想过要卖给我?” “我不知价钱,可能把你当冤大头敲了竹杠,你不怕?” “我以为银钱应该是你最不需要烦恼的东西。” “银钱自然是多多益善,不会有人嫌银子少,何况我有大用。” “愿闻其详。” “我要来养珍珠,一旦成功,那些下海采珠的珠民就能有一口安定的饭吃,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下海去。” 她在说这些的时候,眉目似要喷出火来,就像方才被那些杀手围困,他也没见她皱过一下眉头,就那样无畏的和杀手对峙,这样的镇定自若,不是寻常女子做得到的。 如果说一开始被她吸引是因为前世那段情缘,这一世却是被不一样的她,由她的皮看见她的骨,她的美带着风骨,生出别样的灵秀,深深吸引住了。 “整个燕荡朝我还从未听过有人养珠成功,再说这不是三两天就能看见成果的东西,你可想过需要投入的银钱会有多少,而且,三、五年过去,成果还是个未知数。” 一旦人工能养出珍贵的珍珠,那些贵人趋之若惊的珍珠价钱势必会大打折扣,她何必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我想试,不去试永远不会知道成功距离我们多近还是多远,不是吗?”她反问。 虽然不知道她的灵力对蚌壳类有没有效果,不过不尝试看看永远都不知道结果,要是有效,那当然最好,可以缩短成珠的时间,要是无用,了不起就用三年五载跟它耗,也没什么。 “你可想过一旦真养了珠出来,会有多少人想分一杯羹,或是直接吞噬了你的成果?” 晓星星嫣然一笑,笑得颇有深意。“不是还有你吗?” 狡猾的小狐狸,这是承认他的好处了,不过他还真的想看看珍珠要怎么养?养出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你就放手去做吧,只是你要去府城,我却是不能陪你了,我要回京一趟。” 回京必然有要事,人家不解释,她也不追究。 “你们的马车也坏了,就搭我的,顺路。”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不矫情的应了,这王府马车大又宽敞,还什么都有,不搭是傻子。 第十四章 夫妻相认(2) 马车辘辘的走着,跟在后头的苏暮发现,就在马车启程的同时,宛如雨水汇聚成河似的护卫逐渐聚拢,很快形成一支精干的小队伍。 这些精锐一个个熊腰虎背、高大伟岸,脚下轻盈,一看都是非同寻常的练家子,有这样一支队伍护送,别说趁火打劫的宵小,再来几批杀手也不够看。 马车上的两人也没闲着,在元璧的主动下,晓星星把她得到的龙涎香石拿了出来。 晓星星拿出来的的确是一块货真价实的龙涎香石,元璧以前看过的都是已经让工匠磨成粉状的龙涎香,这么大一块,十分少见,在京里出手,要个天价不难。 这道理晓星星也懂,所以当元璧说要替她在京城找一个更大的买家时,她不禁要问:“你不会是想诓你那个哥哥吧?” 或许平民百姓要忌讳上位的那位皇帝,可晓星星浑不吝习惯了,言词中除非必要会收敛斟酌,在元璧面前她却觉得完全没那必要,因此随意很多。 元璧姿态悠闲的斜倚在车壁上,手里端着从暗柜中拿出来刚沏好的白毫银针,香气袅袅,那块龙涎香石已经回到了晓星星手里。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也只有他用得起这玩意,投其所好,这可是再上乘不过的见面礼了。”至于这见面礼是不是要永安帝掏银子出来买?如果他愿意为什么不。 对晓星星并没有予以永安帝尊称,元璧也不在意。他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叫他放在心上的唯有这个女子,其他的不过都是他下凡顺便附带的事物罢了。 晓星星只听过坑爹坑妈,没听过哥哥也可以挖坑给他跳的,这个哥哥还是天下最为尊贵的那个。 “这块石头我先给你这个数,待我从京城回来,多退少补。”他竖起一根修长又骨节分明的五指。 一千两啊,好像有点少,要找养珠池,盖珠场,远远不够啊,老实说,她希望可以多一些。 “一万两银子,你要银票还是现银?”这丫头看着一副财迷心窍的样子,是钻进钱眼里头了。 这样的晓星星让元璧觉得有趣极了,逗逗她,看她嘟起嘴来,不是很情愿的模样简直是舒畅身心。 晓星星有些激动,一千两和一万两之间的差距可不小,一万两银子她不是没见过,好吧,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但是这龙涎香石真的这般值钱?“太多了!” 一万两够她把海滩地整出来,请工人来做吊养珍珠的木架,购买三年以上适合植入核珠的珍珠贝……林林总总,设珠场、育苗、插珠到育珠哪个环节稍有差错都不行,养育的时间长,承担的风险也大。 不要问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知识,毕竟完全不属于这年头该有的想法,可或许和她手上的灵力一样,来得莫名,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能拥有,又或许她天生就该知道这些的,就像她能与梧桐树沟通,花圃里的花树也喜欢极了灵力水的灌溉,她想也许将来那些珍珠贝也会喜欢她喂些灵力也说不定。 她原先并没有想过要做养殖珍珠这一块,虽然她从苏暮和苏娘子口中知道那些珠民充满着流血和伤亡的采珠过程,因为好奇才去五叔的藏书楼里挖到了一册算是非常冷僻,连书名都不具的手抄本。 王权当道,敢把珠民血泪手抄成书的文人还真是少数,果然作者是知名不具,五叔怕她看了那书给家里招祸,慎重万分的叮嘱,那手书只能过她的眼,不能再有第三者知道,又或者看完直接烧了。 历代帝王几乎都有发布采珠令,还有专门监督的机构,雷州、廉州还各建了一座皇家采集珍珠城,为的自然是满足皇室权贵对珍珠的迷恋。 达官贵人对珍珠这种天然饰品有着非同一般的喜好,因为珍珠不只具有装饰功能,还是社会地位的象征。 捕鱼采珠本来是珠民安身立命的本钱,然而却在统治势力的压迫下变成了工具,一颗珠,一条命,实在太悲惨了。 妄想从根本改变那些珠民的生活她没那本事,也自知做不到,但是她想从自身做起,做一点算一点,就算只能改变几个人的人生,让他们不必继续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大海,就为了捞采一颗珠子,或葬身鱼月复或被卷进海流中一命呜呼,那她盖珠场、设珠池,把珍珠养出来就值了。 元璧把一杯吹得凉凉的茶递给了晓星星,让她小心喝。 “我不是生意人,但我判断得出来哪种生意能赚钱,哪种会赔钱,你投资的珍珠养育如果能成绝对是稳赚不赔的生意,纵使初期需要的成本大过收益也无妨,一本万利的投资,又怎么能少得了我?” 能捞银子的事情没道理便宜别人,他虽然没把银钱放在眼里,但是养军队需要钱,那些在战场上失去腿脚、肢体残缺的,安置他们也少不了银两开支,节流做不到,就只能开源。 “成。”她毫不迟疑,多了王爷这个助力,将来不管遇到了什么,后面都还有一个他在,这样也不至于到时候有了成果叫人眼红。 她还要应付那些层出不穷的人心算计阴谋,实在是心累。 家里那几间的铺子都能让人争红了眼,李老板的事教会她一件事,庞大利益的面前,人性只是一个笑话。 她要真把珍珠养出来,那该会抢成什么样子?她不去想,不敢想,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看着茶盅里琥珀般的茶汤,小小的杯子里也就一口的量,她把茶水喝了,茶盅放在洁白的手心里,有着相异的奇趣在。 元璧又替她续了一杯。 晓星星看着元璧行云流水般的勾住紫砂壶的壶把倒茶,这么平常的动作,他做起来却优雅得像幅画。 “我记得王爷曾经答应替我办一件事。” 他掀眉询问。“想到需要我去替你办的事情了?” “王爷能否找几个经验丰富的珠民?年纪大些无妨,只要经验丰富。”五叔说了,王朝对珠民有着比对农民还要严苛的珠税,采珠人的户籍都有专人管理造册,不通买卖的。也就是说,珍珠不是你想采就能采,不采就不采,珠民也不是你想不当就不当的,他们世代不许陆居,不许识文学字,不许与岸上良民女子婚配。 如果让她自己去找人手,不只困难重重,压根是不可能。 元璧的眼光越发深邃了,她是认真的。 她不开口的时候有种沉静的楚楚风姿,一开口又不同了,一张粉女敕的小脸生动极了,光彩夺目,精致眉眼如同幽谷里的风中白兰,有种说不出的风骨坚韧。 他深深的被她吸引了。 “你对我的要求这么多,那你能不能也满足我一个要求?”元璧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答应之前提出了相对的要求。 “说吧,只要我能做的都没问题。” 元璧忽地一指戳了过来,这一戳戳在她脸蛋上,触感十分美妙。“嫁我为妻!” 满京城的名门淑女只有他不想要,没有要不到的,他却为了她举棋不定,再三试探,但他甘愿。 举重若轻的一句话,他觉得面上有些烧,“只要你应允,我便上京请旨赐婚,你若不应,我也要上京请旨赐婚。” 他语气决断,方才的询问好像是多余的。 她错愕了下,唇忍不住翘起来,也没怎么考虑便道:“我愿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因为她的记忆全回笼了,那些个过去、现在…… 元璧轻轻反问:“你……说什么?” 晓星星梗着脖子,但是又发现自己多此一举,她坦荡荡的看着他,用眼神描绘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声音还带着哭腔,“我上辈子嫁与你为妻,这辈子也要嫁你,再下下下辈子仍就要赖着你……我的夫君。” 因为太过真实,也太过疯狂,元璧被自己的心跳震得惶然回神,他被吓得不轻。“你想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了。”她叹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怎么忽然……是因为额头的伤导致的吗?” “应该是。” 猛地,元璧将她抱进了怀里,抱得那么紧,好像只要一放松,她就会像流沙从他手里消失不见。 晓星星用力抬起手臂,回抱住他,轻抚他的后背,眼湿。 上次两人这样抵首轻语,拥抱诉情,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元璧的拥抱极紧,让晓星星觉得骨骼都被他勒疼了,但便是这样的疼痛让她心里奇异的腾生出温暖无比的感觉。 她扭过头,微微章拉了脑袋,“抱歉……我把你忘了,忘了那么久。” 元璧喉头一梗,一时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但神色温柔得如同春日的阳光,夏日的微风,都是真情流露。 元璧用下颚爱怜的顶着她的发心,以至于松了浑身的力道,甚至微微压在了晓星星的肩上。 晓星星只感觉元璧清浅的呼吸划过颈畔,如泉般的声音诉说着令自己心颤的情话,她的心软得像一滩水。 “你一下就认出我来了。”他脸上盛了蜜。 “你有一张和在天界时一模一样的面孔。”那样的绝代容颜,人间能有几个? 她记起两人的洞房花烛,她是穿着金绣凤凰对襟袄裙的新娘,襟前挂着实金龙凤,腕上 套着成色十足的龙凤手蠲,身边的他牵着她的手……震天撼地的狂沙河之战,两人初次联手,默契还谈不上,她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他却在身后替她收拾烂摊子,他还为她挂了彩,在后来一次又一次的浴血奋战中,奠定了感情的基石,因为惺惺相惜,因为情不自禁,两人的结总成了天界和鸟族的佳话,四海八荒都予以最诚挚的祝福。 她也以为握牢了他的手,必能与子偕老,哪里知道事与愿违,千年后的大战,她失去了他。 过往像一页页被翻弄的书页,从她的记忆里翻出来,每一页都有一个人,那个人便是她倾心所爱的伴侣,一生所依。 只可惜,世上出人意料的事情太多。 “原来是这个。”他笑得好像一夜之间春天就来临了,百花初放,春暖花开。 “你不应该下来的。”你可是神君啊,是该让人供起来的。 “失去你的天界风景像废墟,我一天都待不住。”陪在爱人身边才是最好的日子,已经尝过这滋味,岂能再回去过那种没有她的孤寂岁月。 晓星星垂下头,玩起他身上的绶带,睫毛忽然一动,她睁开眼,看见元璧眸子里的自己,心脏在胸腔中剧烈的跳动,她挺起身,主动的献上自己的吻。 她的舌像一尾游鱼,在他的唇间嬉戏,彷佛鱼戏莲叶间。 那粉女敕的小舌让他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狂喜掳获他所有的情绪。她吻得全心全意,却听见他喊—— “小棉花……” 那声音极轻,噎在喉咙里,好像呓语,可她听见了那里头炙热又浓烈的情感,晶莹的泪珠从晓星星的眼睫滑落,垂落下巴,那是喜悦的泪珠。 长长的拥吻结束,她缩成团,被他压在身下,两人都喘气,舌尖甜得发麻。 然而,路短情长,再难分难舍,两人还是在府城外的界碑处道别分了手。 元璧在她耳边低语,“乖乖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便是他们成亲的日子,他等了那么久,漫漫岁月,漫长的像一首寂寥又冰冷的曲调,他想日日夜夜感受到她的温度,看着她的笑语如花,他想要这样的人生,生命因为有了她才有意义。 晓星星坚定的点头颔首,彼此都给予对方最真心的承诺。 临行,元璧把锦衣还有一个叫诺的护卫给了晓星星。 既然两人既然已经两心相许,互定终身,她也没有多此一举的拒绝,很痛快的收下来,经过徐闻城外的刺杀,华胥公主没有得逞,接下来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对付她,她必须自保,可目前她的能力没有强大到能够全身而退,多了元璧相帮起码在安全上是无虞的。 龙涎香石让元璧带走了,那她来府城的目的也就不成立了,只是来都来了,怎能空手而归? 逛个街就权充满足一下美貌的愿望好了,她老是私下抱怨说自从来了徐闻,姑娘都不逛街了,这回就当作是补偿她了。 第十五章 死皮赖脸求赐婚(1) 因为地缘关系,府城是徐闻县城和雷州共有的,因此这两处的物产都因为海运畅通的关系会来到府城,再换上更大的货船驶往各处,所以热闹异常,南北货物、山珍海味,奇石异人,感觉上并不亚于京城的繁华。 难得可以陪姑娘逛街,美貌逛得非常认真,沿路叽叽喳喳,这也好,那也不错,兜里有姑娘的钱,又兼之力气大,不需要别人帮忙,两手提了不少玩意之后仍不停的买买买,比乡下人进城还要乡下人,总之见什么都想要。 她也微妙的察觉姑娘有些不同,可要她说出来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她知道姑娘开心,那喜悦挂在脸上,举手投足间整个人像飘着似的。 既然姑娘心情好,那么她更要多买些主子喜欢的东西让她开心了! 这可看呆了锦衣和诺了,到底谁才是主子,谁是丫鬟? 两人毕竟对晓星星和美貌这对主仆还不熟悉,心里嘀咕归嘀咕,却也没什么立场说话,没多久,美貌大肆采购的大包小包全挂到两人手上了。 一路走来,晓星星的笑容始终没断过,来到一处小集市,一个衣服满是补丁却干干净净的小姑娘怯生生的凑了过来,声音比蚊虫大不了多少。 “大姊姊,我这有好东西,珍珠呦,货真价实的珍珠,虽然只有两颗,可每颗都很漂亮,你要不要看看?” 晓星星目光一凝,光天化日的卖珍珠,这丫头是哪来的胆子?随便个官差来盘查她就要糟了。 她不动声色把人领到路边少人的地方。“你有珍珠卖?” 小姑娘认真的点头。“大姊姊要看吗?那珠子我放在家里,你可以跟小丫一起去吗?” 身边几人的眼光都是不赞同,锦衣更是直接反对。“姑娘,这种来路不明的货色不能要。” 小丫头眼见晓星星要打退堂鼓,大胆的拉住她的裙襦,神情哀求。“大姊姊,小丫不骗人的,我爹被人打坏了腿,要是请不到大夫替治病……我娘和我就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晓星星蹲与她平视。“你告诉姊姊,珠子是哪来的?” 小丫眼含着泪,可她没哭,把眼眶的泪水逼回去,坚强的说道:“……是我爹采回来……偷偷夹带回来的。” 燕荡朝的珍珠都是王朝的,就算只有一颗也不允许珠民挟带,一经查获,下场会很惨,小丫爹能带回两颗珍珠,应该是拼死才带回来的。 “你家住哪?”这叫小丫的丫头还真勾起她的好奇心了。 小丫带着晓星星一行人去了府城附近一处叫小草的偏僻渔村,因为偏僻,也没几户人家,晾晒的渔网是海边唯一风景。 小丫家其实不是家,就几块木板子和海边的漂流木搭出来的简陋居所,一踏进去,除了满屋子的草药味,更重的是满鼻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一张用两条长凳、一块板子拼成的床上躺着一对中年夫妻,女的脸色蜡黄,瘦得只剩皮包骨,宛如骷髅,有人来了,连眼皮都打不开;她身边的男人是个大光头,脸色通红,口中发着不明的唾语,显而易见发着高烧,最骇人的是以一块破布盖着的双腿从膝盖以下都失去了,伤口只是草草的用脏布缠上,血迹斑斑,令人不敢卒睹,就连见惯生死的锦衣和诺都皱起了眉头。 家徒四壁的房子,一对生死未卜的夫妻,看起来他们就小丫一个孩子,没有别人了,而且夫妻俩病的病、伤的伤,也不见有人来探一下头。 其实这能怪谁,住在此处的人没有一家是好过的,人死了,对这些已经失去希望,只是捱日子的珠民来说,也许死了比活着还痛快,也就这样而已。 小丫自从进屋就钻进窝似的破布堆里,拿出一团更破烂的布,她仔细的打开,裹在里头的是两颗拇指大的珍珠,盈盈闪现光泽。 “姊姊,小丫不要很多钱,小丫只需要可以请大夫来给爹娘治病,让他们不要继续睡了,好不好?”她大大的眼睛满是祈求,看得出来强忍着心酸,也直到这时刻才能听见她声音里的颤抖。 晓星星只看了一眼,便对锦衣道:“你去府城最大家的医馆,请个内外科皆擅长,通晓手术的大夫过来,如果一个不行,就带两个。” 锦衣动了动唇,不发一语,迳自去了。 “诺,现在你还追得上你家主子的马车吗?”她态度温和,言语中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一见他点头,便说道:“给你主子带话,我要这家人,等小丫爹娘看过大夫,我想把人带回徐闻,放在这里,他们活不了。” 也就是说,她把这家人带回徐闻的后果,可能遭遇的麻烦要推给元璧让他去解决了。 她的大胆是诺生平仅见,指使他家主子也指使得太方便了吧? 晓星星知道自己又冲动了,但她知道就算自己给小丫再多的银钱让她请大夫,她一个人怎么照顾得来两个卧床的病人。 何况她也不可能天天从徐闻到府城来瞧这对夫妻,唯一的办法只有把他们带回去。 “还有,办完事不必再回到这里来,我们在县城碰头就行。” 诺消失了。 小丫爹原来只是个单纯的渔民,自从他爹也就是小丫的祖父被逼迫下海采珠在暴风雨中失踪后,新上手的男孩便取代父亲出海采珠,也不知他运气好还是怎地,十几年来他只要下海总能采到一颗甚至更多珍珠,监督的官员看重他,对他也不像其他珠民那样严酷,只要上岸近乎不把人当人的搜身。 他这两颗珍珠,原先是为了替久病不癒的妻子看病私藏的,哪里知道那一趟出海,他的好运气终于用光,被海底的鬃鬣给伤了腿,官员见拉起来的是个只剩下残肢断腿的采珠人,知道他再也没有用处,就置之不理了,还是同船的采珠人把剩下一口气的他带回来,否则还不知道他会被扔到哪里去。 锦衣回来的很快,一个老大夫是被她挟着带过来的,老大夫似也看惯了这些珠民的惨状,直言就向晓星星说:“恕我说句不该的,他这模样,救回来也就是个废人,还是让他走吧。” 晓星星知道不乐观,也知道这种事勉强不来,“请大夫尽力施救,尽人事听天命就是,银钱不用担心,我会负责的。” 大夫叹了一口气,他将银针刺入小丫爹双腿的大穴,止了血,削去腐肉,洒上金创药,整整撒了两瓶才让伤处缓住了。 他抹了抹额上汗转身又去忙那妇人,切脉,翻看她的眼皮,药方也不写了,直接从药箱里取出准备好的药材、药粉,“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天三服。” 积劳成疾,气血两亏,长期的营养不足,五劳七伤,几乎也是油尽灯枯了。 大夫忙完一切,告辞而去,晓星星让美貌给了诊金和药钱,也就这样便花了将近五两银子。 小丫没有作声,只是跪到晓星星面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头,也没起身,她的头抵地,双手高举把两颗珍珠呈了上来,“大姊姊,谢谢你,要是我爹娘能好,小丫做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她还小,不是很明白银钱的价值,但是她知道她爹在海里拼死拼活,一年也赚不到能让一家人吃饱的钱,娘从早劳作到晚,划着小船去捕鱼,因为不识字,陆上的良民总欺她们不懂数数,有时还会把辛苦捕来的鱼摔烂,诬赖她娘不老实,以次充好……可她今天终于遇到了一个大好人。 “大姊姊,这珍珠小丫不要钱了,送给姊姊。” 这姊姊给她爹娘请了大夫,她方才模了爹的额头,似乎没有那么烫,也不再胡乱说话了;她娘这病了好几年,不管吃了都少药都不顶事,身子还越来越弱,她很怕,真的很怕再这样下去爹娘都要没有了。 这姊姊是神仙! 小丫看着晓星星不出声也不接过珍珠,急得都快哭了。 晓星星诧异的挑了挑眉毛,看着小丫,让她起身,这才开口,“小丫,你爹娘的身子都不好,需要长时间的休养生息,如果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就算你把珍珠都卖了也没多大作用,你爹娘需要一处安静的地方养病,要是你们愿意替我干活,我可出银子把你爹娘治疗到痊癒为止,你替我做工,签约十年,这十年你替我做事,我自然也会付你酬劳,十年后还你自由。” 美貌却道:“姑娘这是要给四箴院添人吗?” “不行吗?她家里这样子,下一顿饭还不知道有没有,跟着我好歹能混个温饱,我会替她请大夫过来替她爹娘看病,直到好起来为止。” 小丫听了觉得有道理,“跟着姊姊可以学数数吗?” 她想学数数,不想让自己被骗,也不想她娘被骗了。 “你想学,就教你。” 小丫二话不说,又重新跪下,给晓星星磕了三个头,为了爹娘,她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不过,我住在徐闻县,你可要跟我去?” “可以吗?我爹说我们是贱民,不是想搬就能搬的。”她家还有附近几户珠民都是最卑贱的那种,这事打从她生下来就知道了。 “这个我来想办法。” “真的能?我愿意!”小丫几乎毫不迟疑。 “那一式两份的合同回到我家再写,白纸黑字,签字盖章。” 虽然还没有真正的明立文书,小丫却似乎对自己的身分有了认知,微微的低下了头。 晓星星转向肃立一旁的美貌道:“你去雇车,要大车,再买十床被子,让人铺在马车上。” 要大车才容纳得了这夫妻俩,像小丫爹这样的病人是不适合搬动的,但是留在这里,她看顾不到,只能尽量做到最舒适,不要因为马车颠簸弄开了伤口,反倒不美了。 “奴婢这就去!”美貌转头便去办事了。 这时晓星星才想到另外一件事。“小丫,你在这里可还有亲戚需要告知你和爹娘的去处吗?” 小丫茫茫的摇头,“小丫家里本来很多人的,有爷爷女乃女乃,有大伯叔婶,还有哥哥,只是他们都被大海吞掉了,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晓星星也有些鼻酸,偌大一家子说没就没了,只剩下三口人。 “你去收拾东西吧,看有什么需要带的,”她环顾四周,“算了,东西过去后再添置,这些带着也没用。” 美貌和苏暮回来的很快,两人各赶着一辆马车回来停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美貌抱着小丫娘,苏暮也抱着小丫爹放进了马车。 小丫一家人一辆马车,晓星星一辆,苏暮和锦衣充当车夫,两辆和环境格格不入的马车很快消失在这无人闻问的小渔村。 因为载着病人,马车想快也快不了,晚间的乌云压下来,走到半路便下起了瓢泼大雨,一直到进了城门才转为淅沥小雨,到晓家时已经子夜。 半路的时候小丫娘曾醒来过,发现丈夫就睡在身侧,身上不再烫得吓人,又见他断肢都包紮过了,她又惊又吓,也不知高兴还是悲伤,搂着小丫,眼泪直掉。 小丫懂事的宽慰母亲,把所有的事情仔仔细细的向谢氏说明原委,还拿了晓星星让人送过来的饭食要喂她娘吃,谢氏的眼泪掉进饭菜里,那么好的饭菜她一辈子都没吃过,有女儿在,她哪肯吃独食,小丫却说她已经吃饱了。 谢氏这才发现女儿的脸干干净净,细黄的发梳起了两条小小的瓣子,身上不再是补过又补的补丁,是一身全新又干净的细棉衫。 她几乎发抖了,听着辘辘的马车声,身下垫着像云朵般的床褥,这才真正的回过神来,嘴里直叨念要去拜见晓星星这大恩人。 娘儿俩哭着说,笑着说,搂在一起说,说给还昏迷不醒的丈夫听,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哭过笑过,填饱了肚子,谢氏又昏睡了过去,不过这回枯槁的心不再沉沉的积压着满月复的苦涩和悲情,而是看见了一丝希望。 一行人回到晓府,晓星星本想让马车直接驶进二门,后来才想到宅子在巷子里,别说大马车,小马车进出也勉强,等她有钱,一定要换一幢更大的宅子。 诺已经在门口等着,练武的人耳朵最是灵敏,大步流星的走向马车。 除了小丫爹还依旧昏迷不醒,小丫娘难得是醒着的,所以在小丫的搅扶下,艰难的下了马车,她这才见到晓星星,便挣扎着要过去跪谢。 晓星星见到谢氏,阻止了她的举动。“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是啊娘,大姑娘也累了。”小丫已经改了口。 谢氏默默点头,让出了道,让诺和苏暮把小丫爹用被褥裹着,抬进了屋里,她朝着晓星星弯腰,行了个深深的鞠躬礼,这才随着进屋去。 不用人吩咐的美貌一下马车就直奔堂屋,逮着一个丫头,便让她去把后罩房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谢氏一家暂住,所以等小丫爹抬进来时,丝毫不曾耽误,直接送进了干净又什么都不缺的小屋。 晓星星则是直接回了四箴院。 “姑娘?”白露迎出来。 晓星星摆摆手,不想讲话。 白露知道姑娘这是累了,她捋来温热的巾子让她擦脸,又替她换下一身衣裳,梳开了发,最后轻轻按着晓星星的肩膀,晓星星整个人才觉得缓了过来。 她刚阖上眼,外面的二等小丫头过来说诺有事要见姑娘,晓星星让他进来。 “事情办得怎样了?” “主子说姑娘想做什么去做就是了,凡事有他兜着。” “知道了,你也辛苦了,和锦衣都下去歇着吧。” 这时美貌也回来了。“姑娘。” “都安顿好了?” “不过小事一桩。” “记得明日一早把县里最知名的大夫请过来给那夫妻详细看一遍,该用药、用钱都不必吝啬,你自己拿主意就好。”白露的按摩功夫了得,按得晓星星昏昏欲睡……差那一咪咪就真的睡着了。 “姑娘为什么要对那家人这么好?费力气的把人带回来,奴婢不明白。” “想帮他们这一家子是一回事,另外,小丫爹那一身的本事将来能帮上我也说不定。”反正一切还是未知数,走着瞧吧。 姑娘说得玄乎,美貌有听没懂,对于自己不懂的事不懂就不懂,反正姑娘吩咐什么照做就是了。 这会儿晓星星不再像刚回来那么精神不济,终于有力气问一问别的了。“白露,家里这一天半天的可有什么事?” 她回来还没去见爹,这三更半夜的,老人眠浅,要吵起来就不好睡了,明日早起再过去请安吧。 “老爷跟着那些族老们一道回雷州去了,包叔陪着,老爷说就是回老家去看看,权当散心,让姑娘不用担心。” 她爹老早就有意思回雷州老家瞧瞧了,虽然感觉很临时,但家中无事,回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好。 至于小弟那边,赶明儿个再问问可开课了,与夫子学习得可好? 还有那个男人到哪了,半道上可顺利? 她心里一堆事,迷迷糊糊的想着,连自己何时睡着都不知道,就连自己如何上的床都没印象。 第十五章 死皮赖脸求赐婚(2) 半夜,天聚了云,雷声轰鸣后开始下起了暴雨,都说春雨贵如油,夏雨多如毛,今年的夏季之前连着几月没下雨,可把庄稼人给愁坏了,半夜这场雨足足下了三天,也算解了大地的饥渴。 第四日太阳公公的脸蛋终于露出笑脸,晓星星刚在用早饭,就见晓银河背着日前替他做的书袋,小脸全是笑的来到四箴院。 他一见到晓星星便小跑步的过来,“姊姊,我要去上学了。” “你是特地过来的吗?”丁氏的院子与四箴院不顺路,想过来除非专程。 “我想说好些天没见着姊姊了,银哥儿想你。”说到想你二字,小小少年还有些害臊腼腆。 “可用过早饭了?姊姊那日去府城给你买了两本孤本,得空让丫头给你送去,等你下学回家就能看到了。” 晓银河的眼亮晶晶的,已经迫不及待想去看那两本孤本了。 姊弟俩又说了好些话,晓银河才在苏青的催促下出门去。 用过饭,晓星星见日头正好,阳光灿烂,哎呀,从今天她要开始忙了呢。 她把两个大丫头都带出门,加上自动跟上的锦衣和诺,阵容可谓庞大。她让诺去找木匠,她需要许多的木桩、木竿、吊绳,还需要人架设吊养和养笼,海湾也需要测量出水流的深浅,将来好隔出育珠池和养殖池。 但首要她得先把育珠塘做起来,还得买黑蚌、三年的稚贝蚌,越多越好,有多少买多少。 她没想要去养那洁白的珍珠,她想反其道而行,养黑珍珠。 一来不打别人的眼,二来在自家后院就算大动工程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至于工人,初步还用不着买人签契,等到要正式开工就必须买人了,毕竟只有签了死契的自己人才不会到外面去到处乱说。 这买黑蚌的事就交给了美貌和白露。 另外得买一艘木船,去瞧瞧自己的海湾到底有多宽多远,也好心里有个概念,浅湾的育珠池大概深度到哪,养殖池又该圈多远……事情多得乱如麻,但是一步步,她总能做成的! 晓星星这边忙忙乱乱没个消停,一开始也不是那么顺遂的,因为经验值为零,碰了不知多少壁,但有志者事竟成,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不是。 元璧回到京城后,他哪都没去,连自己的城王府都过门而不入,有着亲王标志的马车直接停在皇宫面前。 他下了车,皇城门值房的小太监见到他,无人敢拦阻,等里头的老太监闻讯出来,他已经安步当车的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养心殿。 养心殿里的永安帝已经下朝,身边伴着的是如今最受宠的骊贵妃,纤纤玉手涂着鲜红的蔻丹,手里拿着玉制调羹,低声劝着永安帝。 秉笔太监王喜匆匆的从殿门外进来,附在永安帝耳边,以骊贵妃也听得到的声量说道:“陛下,城王千岁回京,已经到殿门,可要宣见?” “你这老糊涂,还不让他赶紧进来。”永安帝是个五十几岁的男人了,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还不到四十,与元璧有六分相似的面容,更显尊贵威严。 王喜哈腰,赶紧小碎步的去请人,其实用不着他请,元璧已经进了殿门,直奔永安帝而来。 “臣弟叩见吾皇万岁。”元璧该跪就跪,绝不含糊。 他这哥哥等同于他半个父亲,没有他就不会有自己,所以礼不可废,他也执礼甚严,从不轻怠,只不过行礼后面便是随意了。 永安帝离开龙椅,大手一挥。“兄弟间别拘泥这套虚伪的礼仪。” 骊贵妃见状,很识趣的退下了。 他们这对兄弟在说话的时候,绝不需要女人在旁边,她能宠冠六宫多年靠的便是会看眼色,皇帝见她知进退,稍晚也许会弥补性的到她宫里来,不管他的到来是为了什么,总之这么一来又能压后宫许多妃子一头了。 “你这坏小子,终于舍得回京,朕以为你要老死在那穷乡僻壤的极南之地了。” 这个么弟出生时,他的儿子女儿都很大了,一开始虽然是因为先帝的命令才把他带在身边的,但是元璧天资聪颖,远远胜过自己的儿女,他既当人家的爹又当人家的兄长,更何况他从小就摆明对权力中心没有兴趣,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态度始终如一,因此多疑的皇帝是真心把这弟弟当成兄弟的。 “皇兄怎会觉得那极南之地是乡下地方,那里两座珍珠城,每年进贡上来的南珠没有千斛也有百斛,您日理万机,好东西放进私库就抛诸脑后了。” 永安帝目光闪过一道惊疑,垂下眼睫的同时让王喜去将番王进贡的佳酿拿出来,准备要与元璧来小酌一番,叙一叙近况。 “你从何得知这些?”永安帝纹丝不动的试探。 “臣弟进宫路上遇见华胥,听她随口提了一嘴,这才知道湛江的出产如此丰富,臣弟还想着要不拿江南封地的出息来换两座珍珠城,皇兄觉得可好?”元璧回应的漫不经心,好似就真的只是叔侄碰到随口聊了那么一句而已。 至于有没有在宫中遇到华胥公主,扯个小谎,无伤大雅。 元璧太了解这个皇兄了,他面上看着不显,其实心中已经起疑。 倘若华胥没有贪墨任何一丝不该她的,就算皇兄真的去査也无伤大雅,但要是有个万一,贪墨的程度已经超过皇兄的底限,依照皇兄对她的宠爱,就算不会拿她问罪,可她伸长到珍珠城的手势必会被砍断。 就像星儿说的,这天下都是皇帝的,他要是愿意给,那才能是你的,他要不给,你私自拿了,那后果就得看运气了。 纵然一时还无法让华胥立即消停下来,也够她元气大伤了。 “胡扯!朕就不相信江南六府的出息比不过小小雷琼廉三州。”永安帝笑道。 “胡说八道就胡说八道,不过,臣弟回京,的确是有要事。”元璧不在封地上面多做纠缠,他原本来意就不在此。 “说来听听。” 永安帝日理万机,日夜操劳国事,他不是生下来就是帝王,也并非生下来就冷酷,在努力平衡朝廷各方势力,与朝臣你来我往的拉锯战中,他也奢望有那么一个人是值得他信任、可以让他在月复背受敌的时候把背交给那个人。 他无条件的信任元璧,不只有因为他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元璧还舍命救过他数次,其中一次身中无数暗箭,如同刺娟,性命垂危。 天下是他的江山,如果说他愿意与之分享的人,唯有元璧。 “臣弟想成亲了。” 永安帝先是愣住,继而拊掌大笑,“是谁家千金小姐让你动了心?打动你的铁石心肠,好本领啊!” “她叫晓星星,是前长平侯的独生嫡女。” “长平侯?”永安帝好一下才想起来长平侯是何人。老实说他位居高堂,还真耳闻过晓星星这个名字,他摇了头。“如果你说想要天上的星星,皇兄都能设法给你找一个宛如星子般闪耀的姑娘,可这前长平侯嫡女在京中贵女圈风评不佳,那女子配不上你。” “皇兄,弱水三千,我只要她这一瓢饮,与她相处过后,臣弟发现她并非传说中的不堪,而是一个有正义感、敢说敢做敢承担的姑娘,虽然她和那种大家闺秀很有一段距离,不过,臣弟心悦她,非她不娶。” 永安帝眉头挑得老高,“都到非她不娶的地步了,可前长平侯如今那家世,朕实在看不上。” “就是怕皇兄你看不上,我这不是专程回来请旨,请皇兄赐婚,以壮声势吗?” “喝,你这张嘴,平常闷声不吭的,为了娶妻,倒是什么话都敢说了。” 元璧似乎觉得这样还不震撼,又抛出一句惊天巨响,“皇兄要是不肯赐婚,臣弟真的只能去给前长平侯当上门女婿了。” 这下不只永安帝瞠大了眼,就连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王喜也惊了一惊,拂尘差点没拿住。 天老爷,这真的是那位冷心冷情的王爷会说的话吗?估计那些心仪王爷的京中贵女要心碎一地了。 永安帝一个巴掌就往元璧的后脑杓拍去。 元璧躲了躲,完全不认真的那种。“皇兄,王公公也在这,你好歹给我留个脸面。” 王喜大惊,忙不迭的把头低到尘埃里,“王爷,老奴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这让他想起王爷小时候挨陛下喝斥,绕着养心殿金柱让陛下追着跑,而他追着陛下跑的情形,真是岁月不饶人……也颇为怀念。 放眼整个天下只有王爷敢这样和陛下话家常,就连后宫那些娘娘们都不见得有这种待遇,他要是被王爷惦记上了,这不是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吗? 永安帝横了王喜一瞥,他的火还没发完,手指着元璧的脸,“什么脸不脸面?堂堂燕荡朝的王爷千岁去给削爵去位的前侯爷当上门女婿,好你个元璧,你还真舍得下自己的脸面,你要当了人家的上门女婿,我这皇帝算什么?” 他气得不轻,连自称都省了。 元璧两手一摊,“所以嘛,我这不是知道不可为,回来请皇兄给我做主了?” 永安帝用手指敲着龙椅扶手。“要让我做主,行,那就得什么都听我的。” “都听皇兄的,唯独一样,新娘得是臣弟选的。” 永安帝冷哼,又回到“臣弟”了是吗?方才有求于他的时候呢? 一口一个我,都说女生外向,这男人到了思春的年纪,同样一个德性,什么父母兄弟都靠一边去吧!怕他从中做手脚,防得滴水不漏,这弟弟就是替别人养的! “她就这么好,也才多久,你们的感情就到了非君莫嫁、非卿莫娶的地步了?赐婚,行,但是人要带过来给朕瞧瞧。” “她人不在京城,皇兄想见她,恐怕得等我们婚后。” 永安帝不吭声了。有人这样护雏的吗?连他们家门都还没进就心疼她长途跋涉,不让前来,婚前都这么盲目了,那婚后呢?岂不是要得个惧内的称号了。 孩子养一养都是别人家的!永安帝忽然感慨了。 “皇兄?”元璧死皮赖脸。 永安帝连续瞪了他两眼。“朕会让王喜拟旨,着礼部、户部、内务府协同办理,你的亲事必须风光大办,回去准备做你的新郎官就是了。” 元璧真心实意的给永安帝磕头。 “临走时别忘了去见一下你嫂子,她总在朕的耳边叨念,说你都不进宫,想你也无处去喊你。” 他长年不在京城,那一间富丽堂皇的亲王府就是建来养蚊子苍蝇的,想找他还真的无处找。 而帝后的感情就是那种相敬如宾的夫妻,其他还真没有,说恩爱,与那骊贵妃倒有几分。 “对了,皇兄我这趟回来给你带了见面礼。”元璧让黄泉把一个檀木匣子交给王喜,再由他呈到永安帝案桌上。 “你居然会想到给朕带礼物,真是长进了。” 王喜把匣子打开,赫然见到一块女圭女圭脸那么大的石块,他在永安帝身边也见过不少好东西,正在想城王什么不好送,怎么就送块不值钱的石头,却闻到了异香。 “陛下,这是龙涎香石。”王喜惊喊。 永安帝也看出究竟了。“这么大一块,算得上是罕见。” “皇兄喜欢那就值得了。”元璧莞尔。 永安帝微笑,带了少见的真心。“你还真送到点子上了,这么大一块龙涎香石花了你不少银子吧?” “钱是小事,只不过有件事的确需要皇兄给个方便。” “说。” “臣弟想要几个珠民,我有用。” “你越发出息了,这点芝麻小事也来问朕,珍珠城那处的管城是干什么吃的,你想要多少珠民,找他要就是,他要有二话,朕摘了他的脑袋!” 元璧没有以权谋私,自己去要人,以他亲王的权威只要说句话哪里就要不到几个小小的珠民,可他没有,是通过他这皇帝,永安帝觉得自己受到应有的尊重,很是愉悦。 “谢皇兄。” 一直到元璧身影在殿门处不见踪影,永安帝脸上的笑也逐渐消失。 王喜不愧服侍了永安帝一辈子,察言观色一流,见帝王肃起了脸,威严顿生,胆颤心惊的问道:“陛下?” 永安帝瞧着养心殿中某一处,神情莫测。“让人去查,朕要知道华胥背着朕在弄什么玄虚。” 王喜一凛,陛下这神情是要严查啊…… 元璧一出养心殿没有往皇后的坤宁宫去,而是绕过重重宫阐去了太后的慈宁宫。 第十六章 开始养珠大业(1) 今日的慈宁宫十分热闹,不只太后、皇后、三位贵妃,就连华胥公主也在,一大群的女人说着讨喜的话,就为了博太后一笑。 太后也很是买帐,不论谁说什么都点头表示她听见了,只是再多就没有了。 当太监来通传城王已经从养心殿过来,她忽地就扬起支在龙头拐杖上的下颔,精神全来了。“快让他进来,要不哀家到宫门处去迎他一迎吧。” 众人都不作声,可美艳如花的华胥公主看不过去了。“皇祖母,您是至高无上的长辈,叔父再尊贵毕竟是晚辈,哪有长辈迎接晚辈的道理?” 华胥公主是极为漂亮的妇人,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漂亮,带着野性,眼眉鼻唇容光逼人,就算已经是快四十岁的人,却保养得宛如二十多的女子。 太后这才醒悟过来,落回座椅上,但转头又打发身边的女官去看看城王到了哪里。 “皇祖母就是偏心,叔父不在京城的时候由我们这些小猴子耍猴戏逗您开心高兴,叔父一回京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华胥公主微微撇了撇嘴,她并不喜欢这个叔父,年纪比她轻,辈分比她大,不只她,所有的皇子公主都得矮他一头,尤其皇兄和母后根本是偏心他到没边了,就连她的襄阳只要有元璧在也讨不了任何的好。 元璧来得快,一见满屋子的女人,老的少的,雍容华贵的,姿色绝伦的,都不在他的眼底,他只是循序给太后和皇后见过礼,其他人就一律无视了。 三位贵妃和华胥公主轮着来给元璧问好,他都虚应了事,这让华胥公主心里不爽极了,但是她不敢声张,而心里那口气还没咽下去就听到太后发话—— “你们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哀家跟城王有体己话要说。” “皇祖母,那我提的事……” 太后抬起仍然精烁的眼眸。“你和驸马不和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你明知道他心头有人,还当着他的面把那女子打杀了,闹得不可开交后还要哀家卖这张老脸去替你调停,都说事情可一不可再,你却一再的把男人的面子扔在地上践踏,笼络男人的手段你不懂吗?你就是不愿低他一头,” 太后孺子不可教的摇头,“清官难断家务事,都这么大个人了,连吹枕头风都觉得降低了你的身分,那你当初又何必死活要把人抢进公主府,得到了又不珍惜,你那驸马是个好的,都说物极必反,你自己要多想想。” 太后也知道自己的苦口婆心对性子顽劣的华胥来说不过是耳边风,她要的只是自己替她出头,好解一口闷气,夫妻的一方要是都这么强势,问题不多才怪! 华胥公主脸色赤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斥责,她气得拂袖而去。 华胥公主的驸马是当年的状元,在家乡已经成亲还育有两子,上京赶考后黄榜贴出,都说榜下捉婿,他绝姿风采,冠绝群伦,策马游街时被华胥公主一眼看中,当街就把人掳进了公主府要他尚公主。 状元坚决不从,因为他家乡已有妻儿,两人感情恩爱,华胥公主索性在他饮食里放了迷药,让自己失身于他,逼得他非得做出选择不可。 家乡的妻子受不了官府的压迫愤而携子跳井,她的爹娘也不堪痛失女儿和两个外孙,没多久也病故,至于男方的父母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吞忍这些,只是与那不可一世的公主再无交集,也当没生过驸马这样的儿子。 五条人命,消失得轻而易举,这件公案闹得沸沸扬扬,可平民百姓哪里斗得过权力大过天的皇室?没有人敢出头,等这一波风头过去,下一波新鲜的新闻出现,旧事很快就淡出人的眼前,除了当事人,谁还会记得这些。 许是因为这样的心结,驸马与华胥公主的感情始终不睦,驸马因为尚了公主,绝了他的青云路,在朝堂上再无他的位置,只能借酒浇愁,流连烟花妓馆,认识了身世可怜的清馆花魁,两人渐生情愫,但这种事哪瞒得过耳目众多的华胥公主,她跟着驸马的后面去到烟花妓馆,见两人卿卿我我,怒火中烧,把那青楼女子当着驸马的面活活打死。 驸马拿她没有办法,从此日日磨剑,与华胥公主形同陌路,连话都不肯再说一句,华胥公主一开始还不肯认错,见他磨剑,为了堵他的心,更特意让人送剑给驸马。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华胥公主发现她那枕边人是认真的,不与她有只字片语的交流,不与她同桌用饭,甚至分了床。 华胥公主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更超过的事都做过,可驸马的态度冷漠依旧,有一日她醒来,发现一把利刃就横在她细致的颈子上,持刃的不是别人,正是驸马。 “我总有一天要亲手了结你这恶毒的女人!”他喃喃,眼里都是疯狂。 华胥公主被吓到了,只能找到太后这里来,没想到太后虽然疼爱这个孙女,却晓得夫妻间的事只能由夫妻自己去解决,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她是管不了的。 太后把元璧招上前,慈爱的频频垂问,元璧是她的老来子,她一生备极尊荣,从年幼到入东宫成为太子妃,甚至立后到皇帝薨逝,儿子继承了皇位,她成为皇太后,这一路没过过一天苦日子,如今年岁大了,唯一让她挂心的便是么儿的亲事。 对元璧来说,他虽然是由永安帝带大的,但是对太后这母亲仍旧尊敬。 “儿子刚刚在前殿见过皇兄,心里记挂着母后,就赶紧过来想把喜讯告诉您,好让您也乐一乐。” “哦,哀家今天又没听到喜鹊叫,哪来的喜讯?”老人见么儿喜上眉梢,也不禁多了几分殷切之情。 “我有心仪的姑娘了,方才便是去请皇兄赐婚。” 太后握住元璧的手,双眼发亮,腰都挺直了几许。“快些告诉哀家是哪家的姑娘,性子可好?哀家也许见过也说不定。” 元璧把对着永安帝描述过晓星星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听得太后笑嘻嘻的。 “听起来是个有趣的姑娘,只要你喜欢,不管哪家的淑女,哀家都喜欢。” 慈宁宫里和乐融融,因为城王的到来,就连女官和太监脚步都快了几许。 城王陪着太后用过午膳才出宫,回城王府的同时皇宫里一道赐婚圣旨和一道太后懿旨前后离开了皇城,向着徐闻直奔而去。 宣旨太监风尘仆仆到了徐闻,没想到晓修罗人还在雷州,只能马不停蹄的又往雷州去了。 不说晓家人见到两道旨意前后脚而来的欢天喜地了,原本对晓修罗还心存敬意的人自然替他高兴万分,看轻的人之前在言语上失礼了,也赶紧回过头来逢迎拍马,只是这些晓修罗都完全不在意,令他火大只有一点,城王那小子竟然趁他不在时回京请旨,把他心肝宝贝的女儿给定走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最令他不忿的是,成亲日期定得那么近,不到三个月,连嫁衣都赶不出来,这小子会不会太过猴急了? 雷州他也不待了,不顾族长和族人的挽留,轻车简从就要杀回徐闻,可惜没法轻简得起来,族人几乎倾家之力送了好几大车程仪土产,待他回到徐闻亲自问过女儿的意思,这才惊觉大势已去。 到底他去雷州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事?女儿和城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的事?有没有可能女儿的肚子里已经有那城王的种?而他要当爷爷了? 也不对,城王之前便来求过亲,还自荐要当他的上门女婿,所以他对星儿是喜欢,有感情的,而不是因为两人逾礼而不得不的行径。 他信不过城王,可信得过自己的女儿。 晓修罗的天马行空并没有影响到晓星星什么,她这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不说徐闻那几家铺子在晓修齐的掌舵下大大有了起色,她预计下个月铺子的成本支出变低,而利润会开始增加,她坐收财富的日子不远了。 然后,随着元璧的书信一起过来的是三十个珠民,孙三在人群中见到熟人,那人便是当日他断腿,将他送回家,同在一条船上采珠的林二。 林二见到孙三,惶惑的神情就像找到明灯似的亮了,他就是以前孙三的翻版,骷髅般的身躯,下陷的眼眶,浑身上下除了旧伤还有更多的新伤,这些都没有得到该有的医治,因为伤上加伤,形容可怖,男人是这样,妇人小孩便是几个月前谢氏、小丫的翻版。 林二不敢置信看着胖了一圈的孙三,因为两条断腿,此时的他是坐着轮椅出来接待他们这些人,身上服装体面,他贫乏的词汇想不出来该怎么形容,真真就是完全换了一个人般,令人无法想像。 “当初是我家姑娘救了我,给我请大夫诊治,我家婆娘现在在厨房帮忙,小丫在姑娘身边当个跑腿丫头,是姑娘给我全家一条活路,要是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我。”要不是姑娘不许,他都想替姑娘立个长生牌位了。 “那你——” “姑娘想盖个养珠场,我现在就在珠场帮忙。”当初他听到姑娘要盖珠场,说把黑蚌吊养在浅水湾里,日日以海水滋养,长时间过去拿出来在蚌壳肉里放进卷片,重新放进深一些的海域里,只需要人手下海观察海蚌生长,淘汰不佳的蚌壳贝,或是维护珠场安全,这样一来,等上三、五年就有珍珠可以收成。 她不需要珠民身上没有配戴任何可以活命的器具下到深不见底的海底,以生命为代价换取珍珠。 他起先无法想像,也不敢相信,天下怎么会有人愿意花三五年的时间去养珍珠?而且还未必有收获,这几个月,他一边养病一边看着她带人出海去找养珠池未果,这才自告奋勇的指点了她一些找珠池的诀窍,她还真的在无名小岛上找到一处气温、水流都适合当作珠池的温水流域,为此,她高兴的举行了烤肉大会,犒赏所有的人,他也去了,那么漂亮美丽的烟火,他终生都会牢记。 他开始相信大姑娘是认真要盖珠场的。 林二的脸灰败了下来,说到底还是要他们下海去采珍珠。 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孙三也不多加解释,“大姑娘已经另外找地盖房子要给大家住,这些日子暂时都挤一挤,下月就有新地方可以住了。” 还给他们安排住处,林二心里一跳,他们也能有自己的住处? 给晓星星的书信上,元璧说永安帝大手一挥给他二十名珠民,都是老手,对于潜海拥有丰富经验,那些珠民知道即将要与亲人分开,苦苦哀求,说家里有老婆孩子老人,能不能一起过来? 主事官不敢答应,但好歹是把话递上去了,费了一番周折,元璧把家眷都要来了。 随着书信过来的还有六万两银票,说是卖了龙涎香石的钱,他没告诉晓星星龙涎香石是送给了永安帝,这六万两银子则是太后给他,让他作为下聘用的礼金。 娶妻是终身大事,这银子他自己出。 永安帝没心思放在珠民这事上,因为他命人彻査华胥公主在珍珠城的事情很快有了眉目,各处巡抚见永安帝要査华胥公主的贪墨,将之前那些送不出去还是被打压下来的摺子如潮水般的送到了永安帝的案桌上,摞了老高一叠,里头都是华胥公主的不法情事,最令永安帝无法原谅的是她富可敌国,甚至资助素怀王大笔银钱购买战马和盔甲、兵器。 这件事挑动了帝王最敏感的那跟神经,永安帝怒气冲天,连摔了两个官窑珍贵的对杯和九龙纸镇,咆哮金殿,“简直胆大包天,不知所谓!” 他忙着生华胥公主的气,这时对元璧的任何要求都小事一桩,他乐得混水模鱼。 晓星星把信看了又看,笑得乐不可支,到了夜里才慎重的提笔给元璧写回信。 一提笔,行云流水的把她最近做的事一样样说了一遍,那些买母蚌的事、码头建造、养殖场设施、把周边的宅子买下来,包括她想铺了一条简易版的水泥路……最后是浓浓的思念和相思,她问他何时归来,不入相思门,不知相思苦,落叶聚还散,此夜难为情,她想他,脸上是愁是悲,已经难分,厚厚一叠,直到写完,天都亮了。 她刚放下笔,把信吹干,没一会儿锦衣兴冲冲的挥着手上的纸头跑进来,她花费数月,锲而不舍的写信给那些贩卖海产的商人,终于有货商给她确定的答覆,可以长期供应他们黑蚌,只是价值不非,黑蚌不常见是一回事,在运送过程中会因为许多意外因素死掉,风险高,所以要求买方要分担一半的风险。 晓星星素手一拍,神情决断。“买,让对方赶紧把出货日期提上日程,越快越好。” 她得在秋天之前做好植片手术,所谓的植片是将一小卷曲的小片放入蚌壳的内月复,每一只蚌壳可以插上三排的卷片,然后放进育珠池观察手术后的情形,要是蚌壳适应良好才能放进养殖池里。 冬天适应了水流变化的蚌壳才能深度吊养,以利来年的生长。 五叔那书册里对这部分写得很是模糊,她所知道的这些都是孙三告诉她的,他说祖父辈对养殖珍珠早有想法,也曾试验过,但是对于这样的惊天发现从来不敢诉诸于口,只敢在儿孙辈那里提上一嘴,儿孙辈从来没有人当真,一直传到了他这里。 他因为看见晓星星的认真,又因为她对自己一家人有救命恩情,这才说了出来。 因为这层原因,晓星星把养殖场的事情都交给了孙三,有专业人士看管总好过她一个门外汉瞎搞来得让人安心。 乍然受到重用的孙三卯足了劲,一心一意的扑在养殖池里,几乎要废寝忘食了。 前景可期,对晓星星来说日进斗金不是奢望了。 当晓星星给元璧的信还在驿站转递的时候,她转身又忙得如火如荼,像她信里写的,要盖养殖场是大工程,因为突然来了这么多的珠民家眷,她还得设法找地方安顿这些人,想来唯有买地一途。 还有养殖的建设好了,为了方便那些工人方便进出珠池,她得重新闯一条路出来,一样样都是大工程。 她本来还抱头烦恼,这得花多少银子啊?现在多了元璧给的六万两这及时雨,除去花销,加上她手头上本来的一万两,也就是说她现在还有六万五千两的银子。 这一来,她想买多大的地都没问题了! 她的打算是从自家的宅子往外扩充,这是最省事的法子。 她让美貌和白露分头到甜水巷的各处人家去问,看谁愿意把宅子让出来,她愿意以更高的价钱收购,要是无意也不勉强,她最坏的打算就是买不到附近的地,可以由别处开辟一条道路直抵海滩。 没想到买地的事情进行得很是顺利,好几户人家知道晓星星愿意用高价买屋,派人来商议价格,谈拢了,二话不说立刻搬迁。 对他们来说,有能力搬往更热闹便利的地方,对方给的银钱还十分丰厚,在别处置产还有余裕,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 这一买便有三户之多,晓星星画了工程图,让人来把房舍打通,砌上通道檐廊,再把不必要的墙篱打掉,规划成一处处明亮小院,带着浴间、茅厕,作为员工将来的宿舍。 明亮宽阔又保有私人空间的院子成了员工的住宅,那些个珠民去看过之后,惊讶得不敢置信。 晓星星只是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全心全意替她做事,该他们的福利、银钱一样不会少,等将来珠场获利,她保证他们会得到更多。 林二一行人这才有了信心。 晓星星知道想要富,得先修路。 所以她让人去城郊挖泥,湿泥晒干后拉回来磨成粉,又让人买大量的石灰粉回来堆置着。 最后这就有些难度了,她要许多的废铁渣,可铁在王朝是管制的物品,她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府城、县城还有他处凑足了她需要的量。 接着再用砖石堆了个大窑,待湿泥和石灰粉都好了,将泥混上石灰粉,扔进窑里锻烧,废渣再混进锻烧好的泥粉里,便能铺地了。 所有的人都不相信这样捣鼓出来的东西能铺在泥地上,晓星星也不解释,她把简易的水泥粉舀出一小匙,拿水搅拌,混上砂石,随手往角落一倒,第二天那地方果然硬了。 众人看见都啧啧称奇,还有人跳上去踩踏,一点痕迹也没有。 旷日费时的辛苦有了成果,拥有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不只方便工人干活,将来货车、马车行走都十分便利,省去了许多工人的搬运时间和力气,省时省力还方便了运输。 开始的植片手术,黑蚌的死亡率很高,晓星星几乎是废寝忘食的守在育珠池里,直到体型最壮大的一批在一个月后仍旧活蹦乱跳的活了下来,在清除了死蚌之后,重新将那些存活的黑蚌调养到育珠水域的深处,这段时间晓星星尝试着将灵力注入池子里,希望黑蚌能好好吸收,提高珍珠产量。 接下来直到珍珠母蚌的养殖期间,她只要定期检查,清除野生水草,少量多次的添加灵力,检查木桩、竹竿、吊绳有没有倒斜下沉,同时严防其他事故。 因为第一次养珠,新手上路的晓星星真不知道多久可以采珠,虽然说养珠的头一年极其辛苦,但是她相信多了这些经验丰富的珠民会越来越好的。 在她忙碌不堪的时候,晓银河和晓家花圃一起传出喜讯。 晓银河的童生试一次性的通过了,而在绮年和玉官照料呵护下的花树都有了非常可喜的成长,花苞朵朵,就连他们手上的牡丹与夏菊都开出艳丽的花来了。 他们俩说的不错,牡丹是好牡丹,夏菊是好菊花,放到花铺里,卖得了极高的利润。 晓星星从来都不是小气的主子,绮年和玉官立了功,她自然有赏,也适材适用的把绮年调到了花铺,走马上任当起了铺子的掌柜兼了帐房。 也幸好日子忙得她连想元璧的时间都不多,但每当夜里守着孤衾独灯的时候,思念元璧的心便如月兑缰野马,一发不可收拾,两相煎熬,这一来人便相形憔悴了不少。 接到元璧最后一封信,得知他已经从京城出发要返回徐闻,晓星星便扳着指头数着日子。 第十六章 开始养珠大业(2) 七月末,元璧回来了,后面二十几辆大车的聘礼,礼车自打入县城就受人侧目,许多孩子还追着马车跑,车头才刚进晓家门,车尾巴还在长街上,浩浩荡荡,把整条巷子都塞住了。 县城百姓结两家之好的聘礼,酒一罐、鹅两只、布两匹、茶叶一盒,就已经是多了,哪里见过聘礼用大车拉,一眼望过去随便就几十车,看不到尽头的。 众人沸沸扬扬的争相打探过后才知道,这么多的聘礼要给的竟是日前皇宫派人远至徐闻来颁布赐婚旨意的晓大姑娘。 她过去是侯爷的女儿,这他们知道,虽然晓府在县城里非常低调的过日子,但自从天下居李太太那一闹,晓修罗的名气也算在徐闻县挂上了号。 那男方是谁? 城王。 毋庸置疑,举朝都知道,名声如雷贯耳的亲王大将军,能文善武,替百姓打退北漠人,扞卫王朝和平,给他们好日子过的大英雄、大功臣。 元璧这些聘礼让寂静的县城添加了茶余饭后的新闻,着实热闹了许久。 元璧一到晓府,一问晓星星不在家,他心里早就有数,把礼单甩给由京中亲王府带来的侯大管事,让他出面去和晓修罗应对,他自己则是直奔养珠池去了。 对自己的亲事这么不上心,晓星星还真是第一个。 虽然说由皇帝赐婚,那些所谓六礼可以不那么讲究,只须走个过场,可女子不同于男人,对这些细致的东西不是应该更感兴趣?那些可都是她将来在同侪姊妹淘那里可以比较、立身的根本。 然而,她人在珠池,正确的说,她穿着水靠泡在珠池里,正向着孙三交代关于养珠池更多的细节。 她会下水这件事,工人已经从开始的惊诧不敢置信、不知要回避到哪去,想把眼珠挖出来,演变到现在能自若的视而不见,把眼珠定点在某一处虚空中,心神贯注在她交代下来的事情。 这心理素质,在礼教森严的朝代,没有经过几番淬练还真不一般!只能说能叫晓星星看中的人都不弱,强将手下无弱兵。 她还起劲的解说着,不意一只不知打哪来的大手将她瞬间从池里捞起来,她惊呼转头,一眼看见元璧并不是很认同的眼神。 “……你回来了?呃……你的眼睛近看真漂亮!”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心意相通的,她秒懂这男人眼眸里的不赞成,为了自保,她谄媚的小狗腿都出来了。 工人里有许多不曾见过城王,但并不妨碍他们见女东家与他亲密的态度,很有眼色的在小工头的暗示下离去。 是的,这小工头不是别人,正是林二,孙三以下就是他的地位最高了。 元璧将她打横抱起,水靠让她那曼妙的身姿一览无遗,该凸的凸,该翘的翘,不该让任何男人看见的肌肤没有曝露半点,但是单就曲线这点他也不能忍。 美貌只能小跑步跟上。 “你这没用的奴才,你家姑娘穿成这样出来,也不会劝戒阻止!要你何用?”元璧很少对下人这么疾言厉色。 美貌可委屈了。“姑爷,我是奴婢,姑娘是主子,她坚持要这么穿奴婢拿她无法。” 元璧眯起了眼。 美貌心里抖了三抖,紧紧闭上了嘴,不动声色才真正可怕。 晓星星知道元璧恼了美貌,扳过他的脸,“你要带我去哪里?” 因为姿势的关系,她紧贴着他的胸膛和胳膊的肌肉可以感受到元璧的强壮,这时的他全身充满男性魅力,要不是也感受到他的怒气勃发,她还真想伸出爪子过一把吃豆腐的瘾。 “换衣服,我不介意替你换。”他仍没好脸色。她明显想替小婢女开月兑,不过一个丫头,到底有什么好的? 晓星星往他偎近了一些。“你回京一去好几个月,我想你了,你可想我?” 元璧面色呆滞了下,气笑。“小狐狸,你这是转移话题吗?怕我等一下打你?还是让人打断那小奴婢的腿?” “不信就算了!”一回来就这么雷厉风行,一见面该有的温存小意,人家说的那种小别胜新婚呢?都上哪去了。 元璧充塞在胸臆的怒气忽地就那么烟消云散了大半,声音里有委屈了。“我不想你会这么急匆匆的往回赶,把一月的路程缩短成一半?” 小没良心的! 晓星星心一软,贴黏得他更紧,轻声细语,“我也想你了,很想、很想。” 元璧心里也软绵绵的,不顾还在外头,便亲了一下她微凉的唇。 他一路急行,片刻就回到了四箴院,白露闻声出来,见到是元璧,赶紧朝他屈膝行了个礼。 “把你家姑娘这身水靠换下来,换一身正常的服饰衣着,还有往后不许再穿水靠下水,要是让我知道,小心你们的小命!” 元璧的声线和表情同样冷厉,不啻是道惊雷,惊得白露唯唯诺诺。 当姑娘一身水靠上身时,她就阻拦过,只是想也知道姑娘压根没把她的劝阻听进去,看起来姑娘还是需要姑爷来治才行。 白露低眉顺目的扶着晓星星进了内间,侍候她沐浴,换上一身的新衣,直到打扮妥当才把人送出来。 晓星星穿了件碧琼轻绡裙,颜色青绿如美玉,挽流云髻,簪金累丝镶宝石镂空凤簪,美得惊人,轻灵秀逸,让元璧看得目不转睛,方才的怒气已经消退了不少。 他主动伸手去握住她的小手,两人并肩而坐。 “别气了,我下次让善泅的人下水就是了。”她从来不知道男人吃起醋来会这般天翻地覆。 “像那样贴身的衣服你只能穿给我看!”他脸上拉出蛮横的线条。 晓星星整个无言了。 元璧见她小意温柔,怒气其实早已经消退大半。“婚后,我想说咱们在京城住半年,回徐闻半年,你觉得这样可好?” 下个月他们就要成亲,有些事还是先说了的好。 “你在京城有亲王府吧?府里人多吗?”都要嫁给这个男人了,就算没有知根知底,好歹总要知道他王府里的情况。 “我问过侯大管家,护卫不算,府里就百多号的仆从,主子没有旁人,将来就你与我。”他顿了下,眼光变得幽深。“人是少了,只待将来星儿替我开枝散叶,多生几个孩子,王府也就不会太空旷了。” “就你想得美,孩子是我想要就能有的吗?”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好不好,话题怎么就让他带偏了? 他声音磁性极了,带着股诱惑,“要不,为夫的从现在就开始努力?” “不正经!”她碎他。 她要是婚前成了不自爱与人有染的女子,连他的名声也要受到连累,虽然说这样有点奇怪,明明两人有了婚约的关系,人们从来还是只会把责备的眼光放女子身上,对男人都是轻轻放下,但世道就是如此,不是她想改变就改变得了的。 元璧却喜欢她这又娇又嗔的神态,许久不见的渴望喷涌而出,将近在咫尺的伊人抱上大腿,用灼热的唇覆盖了她的樱唇。 什么循序渐进,什么辗转吸吮,轻捻抹挑都没有,他长驱直入,撬开她的唇齿,坚定又饥渴的攻城掠地,直到晓星星的身子从僵硬到瘫软,态度从挣扎到温驯,这才把她放倒在美人榻上再度深深的吻她,吻到么足了,用手指抹了抹她嫣红的唇瓣,坚挺的身躯还无意放过她,只想汲取这抹柔软直到永恒。 “我想你煮的菜了。” 晓星星轻点着他的鼻,双颊红润彷佛滚过露珠的蔷薇花,语气轻快像林间奔跑的小鹿。 “那我就正经熬一回粥给你吃吧。” 元璧一想就通。“原来我第一次吃你煮的粥是随便熬出来的。” “灶、菜都是跟店家借来的,你的要求也太高了。”她还记得他千方百计来讨一碗粥,只沾了唇就放下,别说什么好脸色,就绷着脸就走了。 元璧也不再忌讳什么,用手背摩拿着晓星星的脸颊,指着她的心。“我闻到那粥香,以为找到了一直以来想找的人,可是味道不对,我也感应不到你那里我给的半颗心,自然是失望而归了。” “挖心的时候……很痛吧。”她的情绪一下低落了下去。 “无论我做什么,只要你好,都值得。” 抱紧这男人,晓星星伸手摩拿着元璧的眉。“不要再做那么傻气的事,我会心疼。” “好,你说的什么都好。” “孟婆汤洗去了你满身的修为,却没能洗掉你身为神明的记忆,我却什么都不记得,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我已经不是那个能与你比肩的人了……”这样的她还有什么好?有什么资格与他站在一起? 那梦里替她撑伞、对她浅笑,令她心神俱醉的男人,要是变得可望而不可及,她该怎么办? 她就算自带灵力、能与老梧桐树相通,那也只是前世残留的神通,那点神通对他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你这小脑袋瓜子会不会太忙碌了,我此遭到下界来,虽然带着天界的记忆,但此身与你一样是凡人,一世有一世该做的事,要随遇而安才是。” 晓星星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这么信誓旦旦的许诺,令她情不自禁的相信。“是我狭隘了,你说的对,我们就做一对平凡的夫妻,生死相随,且共从容。” 漫长岁月那些来不及说的再见,那些来不及好好爱的你,我们还有岁月可以重来,余生唯愿你我有岁月可以回头,永远牵着你的手,用我的深情与你共白首。 她下凡,她能理解,毕竟妖魔那场战争中她都自毁仙灵了,最后一丝魂魄也下了黄泉,后来虽然因为聚魂壶的滋养,可失去所有修为的她并没有恢复神鸟的原形,只剩下人的形体,这才入了轮回。 但是,如果是入了轮回,她应该投胎在某户人家,一路平顺的出生长大,过完凡人的一生,而不是借了“晓星星”的身体和人生,成了中途岔了进来的旁人。 她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是当初回魂的她是用聚魂壶养回来的,并不在老天的定数中,因为不受天意控制,也才会出现夺舍的意外。 “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你贵为上神,为天帝屡屡征战,打败魔王可是一件大功德,又为了什么会下凡?” 元璧笑得坦荡,全然不当回事。“我私自让你入轮回,威胁星君替你我造就下一世的姻缘,拔了他老人家的胡子,他气得上金殿告我的状,虽然打败六天魔王有功,功过相抵,还是少不了被罚下凡历劫。”虽为凡人,但他尚有些神通。 同为修仙者,娶妻之事,全看缘法,不可强行为之,星君嘴里叨念的都是这一套,他哪听得进去? 凤凰女与他不论谁先死,另一个都只有孤独终老直到成为虚无,又或者历劫重来,那都不是他想要的。 没有她,生或死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宁可坠入人间,只为了一个微乎其微的机会,一个能与她相遇、相爱、相守的愿望。 “你这上神看起来不怎地嘛。”她嘴上调侃,心中动容。 就算不是头一遭知道他下凡与她有莫大的关系,听在耳里,心中依然汹涌澎湃,为了他那坚持的执着,就算将来灰飞湮灭也不言悔! 晓星星主动的寻到他的唇,给予他甜蜜的回应,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两人相依相偎,就算什么话都没有说,十指交缠的指,你侬我侬,不言而喻的情意任何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懂,他们的双人世界只存在着彼此。 “好啦,你回府去洗洗,再过来粥就好了。”晓星星推他。 “往后不如在别院和晓府的墙间开道门,两家往来不就更方便了。”到时候就不必分你家我家了。 “都听你的。”晓星星没什么异议。 元璧不舍的回去梳洗,晓星星则是钻进厨房,用鱼骨、老母鸡、猪大骨和海里各种的小鱼烹出高汤来,也不用旧米,而是把今年的新米掺上碧粳米,淘水洗过后倒进高汤里,用小火慢慢的煨着,另外凉拌了天葵豆干丝、水煮了羊脸肉,她又看见厨房角落有一窭那些珠民孩子打下来的雀子,放上调料,面粉一裹,放进热油锅里,炸出来喷香,最后调了沾酱。 这些弄好,陶罐里的粥也冒出了米粒的香味,端上桌之前,仅仅用盐调味,便是人间绝品的美味。 元璧这顿饭吃得心满意足,把一小锅的粥吃光,这粥这菜这味道,都是他记忆里保存久远的温馨和绵长的滋味,神仙都不换! 他带着笑,步履轻盈的从晓家出来,转身见晓家灯火摇曳,似有余香。 人生最美好的不是相逢,而是重逢。 他踩着流星大步回了几步之遥的家。 第十七章 一生相守(1) 不同于徐闻这边的天晴静好,岁月无忧,千里之外的皇城却乱成了一锅粥,因为素怀王反了。 “那厮真反了?”接到汇报的元璧带着了然的站在高处的书房,冷眼看人间烟火。 他的语气不阴不阳,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嘲讽。元璧并非料事如神,但他知道狗被逼急了会跳墙。 “是的,据报已经兵临城下,王爷,咱们不回京驰援吗?”就算做做样子也好,王爷虽然贵为陛下的亲弟弟,但帝心难测,京中有难,却不回来清君侧,改天要翻起旧帐,谁吃得消? “我已经把麾下驻北的军队调回京,可护陛下无虞。” 不只这样,他甚至将最精锐的亲卫十八飞骑都给了永安帝,就为了护他一人周全,他在京里那些日子更替永安帝制定好了应对的策略,素怀王只要敢反,便是末日的到来。 汇报的属下这才发现,王爷这趟回徐闻,身旁的两员大将谛听、黄泉都不在了。 永安帝先是对华胥公主起了疑,循线追査发现,她不只私扣贡品,还把大量珍珠换来的银钱资助素怀王打造军械、招兵买马。 素怀王与华胥公主是一母同胞的姊弟,素怀王向来不忿太子,觉得父皇偏心,他自己才是该位居东宫的那个人,也就是说他早有反意。 永安帝对素怀王起了疑心,便不再信任,帝王步步逼近,处处打压,先是一把火烧光了属于素怀王的赚钱产业,暗地又派军潜伏破获了他的军械库,更趁他上朝时设计他犯错,众目睽睽在金鉴殿上就将他拿下了。 这还没完,素怀王下狱的同时,另一路人马已经直捣素怀王府,在密室里搜出他与华胥公主往来的书信、龙袍和大量叫人眼花撩乱的金银财宝。 龙袍、帝冠坐实了他的狼子野心,也让永安帝痛心疾首。 素怀王是他次于太子的孩子,对他的喜爱不亚于长子,他都还没有老到昏瞆,无法理事,身为皇子居然就妄想起这把椅子,要不是城王提点,他还以为儿子们各个兄友弟恭,互相友爱。 一旦涉及皇位,那就是帝王的逆鳞,天家那丁点的亲情根本不够看,永安帝令三司会同审理,并且夺去素怀王的爵位,随后就将素怀王押解到刑部大牢,可在押解途中,素怀王被他誓死效忠的下属救了出去,这才有了后面的举着反旗,围困皇城。 败笔在于素怀王的反旗举得过于仓促,只围困皇城两天就被元璧的北漠军和驻京的三十万大军给弭平了。 这次的素怀王之乱,史册一笔带过,反倒称赞永安帝千里决策,智慧睿智过人,可真正过人的元璧远在千里之外,一心扑在自己明日的婚礼上,对于京里的动静毫无回应。 这夜,他收到黄泉加急送回的消息,永安帝将华胥公主贬为庶人,收没全部财产,并且将两人的生母江贵妃连降三级为嫔,罚入冷宫,没有诏令不许出冷宫一步。 然而,华胥被贬为庶人的圣命才到公主府,听说驸马大笑三声,响彻府邸,还凄厉嘶喊,“苍天有眼,报应不爽!” 阖府下人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 是夜,驸马乱刀杀了华胥,抱着她的屍身投了井。 至于失去母亲庇佑又远嫁边塞的襄阳郡主,不说未来的日子要怎么过,但她那性子要是不改,可想而知未来不会有什么好日子了! 大婚这日,良辰吉日,宜嫁娶、开光、破土,万事大吉。 十里红妆不足以形容晓星星的出嫁过程,晓修罗把一半财产、徐闻的铺子、雷州的田庄都给了她,为此,丁氏十分的不高兴,虽然早有心里准备晓星星的嫁妆不会少,但是这么多的产业,她还是认为嫡女分去了儿子该得的。 为此她没少去找晓修罗麻烦,只是晓修罗的态度坚决,后来她再去书房求见便被包田仲给挡了。 不过,习俗上嫁女该由后院长辈操持的,所以当晓修罗让丁氏与墨氏一同打理晓星星的婚事事宜时,丁氏借口百出,要不是身子不爽利,要不就是头痛脑热的,一回两回,大家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幸好端氏及时出来帮衬、跑腿,才把繁琐的嫁女喜事给圆满了。 最令丁氏想不到的是,一等晓星星出嫁,晓修罗把家中的一应事宜、掌家钥匙对牌等都交给了墨氏,原本这些都是墨氏与丁氏一同管理的。 端氏并不吃味,她知道自己想要的已经不是家宅这一亩三分地的地盘,还是老爷的宠爱,而且大姑娘答应过她,只要她的厨艺精进到可以开食铺,就会出资替她开店盘铺子。 丁氏一得知大权旁落,这下真的气病了,可惜,晓修罗连哄她一哄都不愿意,更别说进她院子,她这时才明白,就算她有了儿子,她仍旧笼络不到丈夫的心,这晓星星果然是她命中的克星! 出嫁日,吉时到达新娘家的新郎官在大门处无一例外的受到了新娘族兄、族人的刁难。琴棋书画文治武功诗词歌赋能难倒新郎吗? 元璧才不和他们浪费宝贵的时间,他大手一挥,诺就把大把的红包一股脑塞进领头人的手里,厚厚的一大叠,不是铜钱,是银票,这么阔气,所以,大家意思意思的刁难了下,然后就做鸟兽散了。 新娘拜别至亲,晓修罗的心情很是复杂,女儿就要成为别人的了,但是他又宽慰自己,嫁得不远,就在隔壁,元璧那小子还承诺将来会在两家之间开道门,方便女儿回家看他这老爹,但心里终究酸楚不已,他又当爹又当娘养大的女儿啊,真是便宜了隔壁的臭小子了! 由于晓银河还小,晓星星是由族兄背她上的花轿,因为这点,晓银河还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多吃几碗饭,多长点力气。 夫家就在隔壁,可迎亲队伍穿过了大街小巷,敲锣打鼓,真真将整个县城都绕过一遍,洒喜钱喜糖的护卫撒得胳膊都酸疼不已,直到天色将暮,踩着吉时才回到王府别院。 行礼如仪的拜完堂,又遥向京城的方向躬身行礼,新郎官这才领着新娘入洞房。 不等闹洞房开始,宽阔的校场早已经摆起流水席,明晃晃的灯火一路迤周着到大街上,欢声笑语无数,比过年还要热闹。 元璧几月前就吩咐侯大管家将徐闻所有办席面的厨师请来,因为他大婚这天,要宴请县城所有的百姓,不用凭帖子,只要你服装干净整齐,有补丁也不要紧,只要你来,携家带眷都欢迎,都能入席吃上一顿饱。 宴请整个县城的人参加喜宴,这是从没有过的事,举县欢腾,县民你揪我,我揪你,就连城墙上站岗哨的官差也能轮流去吃喜酒。 因为元璧的身分,县城里也没有需要他应酬的官员,所以他在众人面前露了个脸、喝了杯酒就回新房去了。 揭了盖头的新娘已经吃过喜娘送来的小点心,从早到黄昏滴水未进的晓星星只觉得当新娘实在太折腾,幸好人生也就这么一回。 元璧踩着愉悦的步伐进来,完成撒帐后所有的人都退出新房,之前被元璧敲打过的美貌这回再也不敢造次,和白露一起默默的退到了门外。 喜床的喜被绣着百子千孙图,上面还撒上各种喜果,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含羞的晓星星香脸匀红秀眉黛,手中玉扇半遮着脸,穿着婚服的晓星星实在太美,怀着喜悦心情的元璧按照婚俗得做一首却扇诗,新娘才能把手中的玉扇放下来的。 “要我吟诗你才能放下扇子吗?” “当然,你要做不出诗来一辈子休想见到我。”晓星星明媚的眼眸里全是亮晶晶的狡黠。 元璧信手拈来道:“烛下红粉别作春,无须明镜妆来却,莫将画扇动风香,留待双眉待画人。怎样,还行不?”他笑问。 还好官媒昨日提醒过他要做一首却扇诗,否则婚就结不成了。 元璧在这一世虽是武将,可他文治武功从来都不凡,看他一眼,晓星星将手中的扇子慢慢放下。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逼得她垂下了眼睑,俏脸含春,双眸含情,别提她有多好看了,新郎官也半点不输,两人互看、又看、再看,毫不厌倦,一个眼眸秋水迷离,一个深情款款,此时,龙凤喜烛迸出并蒂火花来,这才使得两人胶着的目光分了开来。 “娘子。”元璧幸福的喟叹。 “夫君。”两人从今日便是真正的夫妻,她将从懵懂的少女成为人妇,心里紧张万分,思绪万千。 “天色已晚,咱们歇息吧?”他放下了帐幔,鲛绡轻纱上绣着傍着芦苇的鸳鸳戏水,或交颈而眠的恩爱景象。 这一夜良宵,洞房花烛,春风几度,云雨难歇。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对小夫妻正是新婚燕尔,每天除了黏在一起,还是黏在一起,要是可以的话,连片刻的分离都不愿。 两人手挽着手去了老梧桐那块大空地,把两人成亲的事情告诉了它,老梧桐十分高兴,摇曳着树枝,抖落了两人一身的梧桐花。 晓星星有个疑问。 “你当初既然是下凡历劫,那老梧桐又怎么会在这里?”属于神仙界的花草树木,又怎么下的凡? “它的元神在我这里,既然我下凡,想说它通人情,想看它能否与你有灵犀相通,毕竟凤栖梧桐,你是那凤凰,而我栽下梧桐树,自有凤凰来。”他含意颇深,用心良苦。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什么都没替你做过,不公平!”被爱的感觉满载,她心里满得都快要溢出来了,无法承载更多。 “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最公平的事。”他低语。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都不如一个你。 晓星星心旌摇曳,未识情滋味,不知情能叫人魂牵梦萦,尝到了情滋味,今生今世决计永不放手。 她对元璧的爱是春草,看似无波,但春风一吹,草波漫漫,永无尽头。 元璧在男女情事这块地上旱了二十五年,久旱逢甘霖,就像一个刚吃到糖的孩子把甜蜜的滋味刻进骨子里,对晓星星的索求几乎是无度的,因此回门那天晓星星是被用软轿抬回去的。 晓修罗是个男人,心疼女儿入骨,姑娘家从少女变成少妇,在娇女敕的行为举止里多了一丝明媚成熟的气息,他欣慰,可接下来发现女儿在某些小地方的力不从心,他就怒了。 他把元璧叫进书房,用力的敲打了一阵,骂他不知爱惜女儿,要让他发现他死性不改,别怪他要把女儿接回来“小住”一阵,让彼此好好冷静、冷静。 元璧没想到岳父大人连他的房事都管上了,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太过了,这一天在娘家用过午饭后,她那“真心悔过”的相公是把她公主抱般的抱回府。 这一夜,元璧对待妻子无比的温柔,细细呵护,他没有再像前几夜的不知力竭是什么的折腾她,他只是抱着晓星星,喃喃在她耳边说了许多,那些不曾对任何人说的过去现在,规划的未来都有她,也只要有她。 这一世,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共度余生,一起看着彼此慢慢变老,子孙满地跑。 夫妻是相濡以沫、天长地久的渗透,是一种融入了彼此之间生命中不能或缺的温暖。 他以为这一世的他们终于能够圆满了。 他以为…… 王府别院里向来没多少仆从,丫鬟这种生物更是没有,但是有了主母,加上晓星星并没有从娘家多带人过来,添加人手就变成迫切的事了。 打杂婆子、洒扫丫鬟、整理花木的工匠,晓星星还特意给老梧桐配了一个花匠,用来专门照顾它,替它除虫施肥,再加上她的灵力,老梧桐应该能活得长长久久,青春永驻。 府里添了人手,她没多要,她和元璧都不是那种非要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也都喜爱简单的生活,不喜欢过多的人情世故,有些事自己来比让人侍候有趣多了。 也就是说她身边仍旧只有两个大丫鬟,她出嫁时觉得小丫年纪太小,便没有带过来,所以别院这边二等丫鬟就要添上,低等丫鬟六个,打杂的婆子若干,元璧那边,在原有的格局和人事上她就不去动他了,倒是厨房那里,她在县城招聘了个善厨艺的厨师,管着别院的吃食。 她尝过那人的菜,出乎意外的可以,便留下来了。 至于元璧从京城王府带来的侯大管家,自然就担起了别院的总管一职,给的是双份月薪。 她成亲了,有了自己的家庭,这并不妨碍养珠场的运作,孙三会按时的来向她报告那边的进度,过完十天的新婚假,元璧埋进了堆积如山的案牍公务中,她则是去了珠场。 已经挽了妇人髻的她那通身气派不可同日而语,工人纷纷给她道喜,她也喜孜孜的大发红包,乐得工人们好像过小年似的。 然而,她这次回家并没能见到晓银河,也就两日前,师嘉在参加完元璧的婚礼后便说与南方的旧友说好要一同出门游历去,这不就将晓银河给带上了。 晓银河出门前曾过来辞行,晓星星私下让白露替他缝制了一件锦袍,并且在袍子的暗袋放了一百两的银票,给他以备不时之需。 出门在外,时不时的,哪时候要用到银子都不知道,以防万一就是了。 元璧对晓星星是毫无条件的宠爱,可他对下属又是另一种态度,他的书房向来未经通报是不许随意进出的,但性子桀惊不受管束的谛听这回违背了他定下的规矩。 原本应该和黄泉留在京里的他跑来了,理由还充分的不得了—— “本神兽当初追随上神下凡,是为了还上神恩情,可不是为了那皇帝老儿,如今京城的危难解了,我瞧那皇帝老儿起码还能活个十几年,我就回来了。” 随便找个理由消失在众目睽睽下对谛听来说也不什么难事,人嘛,不就那副皮囊,把皮囊留下来就是了。 至于黄泉那个斋的还在那里犹豫该不该给王爷去信,表明自己想回徐闻的态度,切! “回来就罢了。” 元璧头也不抬,语气里并不见什么热络,可他一贯这般,谛听什么怀疑都没有。他把脚翘得老高,十分无状。 “要我说那皇帝老儿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你的十八飞骑都商借他多久了,我瞧他那架式是想收为己用,不还你了,还有,你那三十万北漠军权就痛快的交回去了?那可是你二十几年苦心经营出来的,不可惜? 一个个可都是精英中精英,到底你是已经无意政权这玩意,还是别有意图?”他今天的话特别多,特别唠叨。 “我算过,元神复位的日子不远了,还手握这些人间权力抓着不放做什么?”自绝于天下也不过这样而已,但是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家兄长。 谛听惊跳,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声调全变了。“你——知道了?” “你是回来送我上路的吧?”元璧终于从卷宗里抬起头,眸光凛冽犹如寒潭,令人心惊胆颤。 他虽然失去泰半修为,又成为凡夫俗子,不代表天意能随便决定他在人间的去留,毕竟他在神界的身分还在那里。 谛听顿时完全没劲了,红通通的眼简直变了个人。“论仙术绝学我比不过你,论打架我也是打不赢你,只是我不想再回六道的畸零地去,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老子受够了。” “我知道。”元璧周身气势沉寂冷肃,慑人得很。 第十七章 一生相守(2) 谛听的唠叨一发不可收拾,就好像要为自己的背叛找理由般。“我也是被逼的,不过你想好了,没有我取你性命,上面还是会派别人来,你确定要应付一辈子的追杀?” 天界的追杀绝对是没完没了的,随便来个车轮战都够人喝一大壶了。 “真要打,我也没在怕。”元璧的视线像把冷漠的刀,说出来的却是自己不允许被拿走的尊严。“但是我也没有说不回去。” 他才与星儿重逢,没想到离别就近在眼前了,还有什么比失而复得后再失去更令人痛彻心腑。 她是绝对不能失去的,他不要由生到死的人生路都一个人走下去。 谛听狠拍额头,指指了上头,压根没把元璧后面的那句话听进去。“你真威风,这一打下去风云变色,日月无光,你是准备不把上界闹个翻天不甘愿吗?” 六天魔王那一战,天界花了多少力气收拾出个模样来,要是再打上一场,天界干脆改头换面算了。 “那位让我不高兴了,我还怕天翻了?” 谛听一下就气馁了。“是,你有本事,谁叫你是天界最早的创世神之一,和三皇五帝平起平坐,可我只是一头小小神兽,我也有顶头上司的,我的顶头上司还有上司,玉帝要我带你回去,我真的是被逼得只能这般行事,你得原谅我!” 那个“谅”字还在谛听的唇尖上,猝然闪亮的银光幻化成无数利芒,四面八方奔向元璧面门而来,他袍袖一挥,化去无数要命的尖锐,余下的被他的劲风钉入了家具和墙面。 谛听看似火力全开,每招都向着元璧的颜面、咽喉、心口袭来,招招狠戾,凌厉的招式施展,可元璧单掌应付便绰绰有余,两人动作迅速而狠辣,肉眼几乎难以分辨,元璧不耐烦谛听的纠缠不休,最后在他胸口狠拍了一掌。 谛听一连吐了好几口鲜血,欲言又止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能认败狼狈的破窗而逃。 元璧心似明镜般清澈,他知道谛听不过用上六成的功力,否则哪那么容易打发,嘴上说不放过他,手下却明明白白的留了分寸。 他在书房里站了半晌,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天色渐暗才喊人进来收拾,人却拾阶而下,回了他与晓星星的主屋。 晓星星已经从珠场回来,闲着没事和两个大丫头拿着花链在种花。 她嫌主院的花坛太过冷清,让玉官培育了花苗过来,按着花上面贴着的标签种下,来年,等开花那天,不知会有多漂亮。 她没想过要用灵力去催花,这有什么好急的,四时赏不同的花,看见四时的美,按时浇水施肥,等花该开的那天,自然就看得见花团锦簇了。 元璧一进院子就看见晓星星忙碌的身影,她就像一只不知疲惫的小蜜蜂,应该说她是个很会打发时间的人,除了栖在他怀里的时候能让她安静下来,不然好像随时都有事可以忙。 晓星星一发现他,马上把手上的植栽交给白露,才想着起身去洗手,小手已经叫人牵着往里头去了。 “什么事呢这么急,我的手还是脏的。” 进了屋的男人直接把她带到放黄铜水盆架子的边上,挽起袖子替她把十根指头洗干净了,又为她拭干水渍,这才把人抱起带到一旁。 晓星星无言,这人还真是抱人抱上瘾了,动不动就抱,好像她脆弱得一步都迈不动了似的,但是她又无比享受他的呵护。 元璧沉默得很彻底,但手下的劲却越发坚硬。 “怎么了,你心里有事?”她对他太过熟悉,通常他十分好说话,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像今日这样从进门就肃着张脸是绝无仅有的,所以,一定有事。 见他还是不说话,晓星星很不客气的用她的九阴白骨爪在他身上招呼了一把。“是不是你在外头贪新鲜打了野食,吃腻了?还是有了孩子要让人进门?” 元璧被她的天马行空闹得啼笑皆非,心里什么烦恼愁绪都没有了。“胡说什么呢!” “既然不是桃色纠纷,莫非是京里那边又有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对感情的部分晓星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一星半点。 他艰难的开口,眼里有探寻的意味。“上面催促我的元神归位,我必须出一趟远门,回去一趟。” 出远门,说得好听,人虽然远去他乡,不管多久总有回来的一日,但是“上面”……这是不回来的意思吗? 元璧替她把鬓边的青丝撩到耳后,眼神交缠间都是情丝。“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我听。”然后再做决定。 “我们以七日为限,七天后我要是没有回来,你……就找人改嫁了。” 晓星星被气笑了,她从元璧怀里站起来,转身就走,脚步声都能感觉出愤怒。 元璧急急从后面一把揽住她的腰肢,苦恼的说道:“我这不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天界与人问时间不同,我没有办法给你碓切的回来时间。” “那所谓的七日又是什么意思?”她语调冰冷,内心却翻滚如潮,心如刀割。 “我不想你痛苦,你只要等我七天,七天过去,就把我忘了吧……”他的神通只能保七天不坏,七天后真的回不来,也只能任其腐朽了。 晓星星的情绪太多太激烈,纷涌上心头的有悲痛、有心疼、有怨恨、迷惘……那么多的情绪几乎要把她的心撑破,胀疼得如同被生生撕裂,连脸部表情都失去控制,难受的露出几许的狰狞。 这是受到真正致命的打击,连灵魂都被抽干了。 晓星星只听见自己虚无飘渺的声音在响着,“你说完了吗?那换我说,我不管你有多少神通,不管你究竟得花多少时间才能回来,你一天不回,我等一天,你这辈子都不回来了,我等你一辈子,但是你如果真的都不回来,下辈子还是下下辈子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所以,你、非、回、来、不、可,因为我会等你,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等到我自己也化为尘埃的那天。” 不曾许诺,不知诺言的重要,诺言像生命一样,一诺千金,而对他的爱,坚若金石。元璧狠狠抱住她,言语苍白。 可再多的不愿、不甘、不放手,他还是走了。 有两天时间晓星星只是守着他的身躯,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还算红润的气色,模着他还有温度的手,什么事都不做,累了就趴在床沿歇一会儿。 两个大丫头心疼如绞,该劝的劝得口水都干了,晓星星依然故我。 后来白露语重心长的告诉她,“夫人的身子要是撑不住倒下来,等王爷回来了可怎么办?” 晓星星这才在床边设了榻,日夜都歇在那里,寸步不离。 白露也觉悟了,对晓星星的饭菜更加的精心细致。 她长时间闭门不出,连娘家和珠场都不去了,这不是晓星星的个性,因为太过反常,元璧出事的消息这才传进晓修罗的耳中,连带的,珠场的员工也都知道姑爷出事了。 但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们却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姑爷突然的昏睡过去,许多天了一直没醒来。 因为担心女儿,晓修罗也曾过府询问,晓星星没见他,只是隔着门窗告诉她爹,元璧生了怪病,为了不要传染给别人,她也不好出来见面,只要给他们时间,过些日子就能出来见人了。 谎言很蹩脚,但是对病急乱投医的老人家而言却是宁可信其有,晓修罗能体谅女儿的心焦,没多问,回了晓府也陪着忧虑了起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天过去了,元璧失去了活人的迹象,本来感觉得到的气息渐渐消失,肢体和手脚越发的冰冷,在在都令晓星星犹如困兽,不知如何是好。 她必须在他的身体彻底失去生机前做点什么,他迟到了不代表就回不来了,对不? 也许就差那么一步,她能做点什么? 她能做的就是保持他的身子不坏,让元璧有路可以回家,他的身躯就是他的家。 要是“家”都没了,他怎么回来? 元璧的命数是天定的,丝毫违逆不了,可她呢?她的命数是意外,所以,就算她做了什么,上面也拿她无可奈何,是吧? 她不需要谁给她答案,她想做的事向来全力以赴,绝不拖沓,她毫不迟疑取了匕首和碗,半月兑了衣裳,用刀尖在心口剜下去,取了心头血,草草包紮后,撬开元璧的嘴,喂了进去。 天天一碗心头血,刀尖在她心头留下一个又一个血窟窿,她拥有的只是凡人的身子,到后来,心头的血流不止,就连白露把府城最大医馆的大夫请来都摇头,让他们准备办后事吧。 晓星星气若游丝的躺在榻上,口不能言,四肢无法动弹,但是她知道自己的思绪从来没有这么清明过—— 元璧,你这天上地下的大混蛋,我把半颗心都还给你了,不是说欠债还钱吗?我都还上了,你再不回来,下一世就算你上山下海来找我,我也不要理你了…… 取心头血的痛可以说痛到骨子里,但是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心绝望了,这比凌迟还要可怕。 她双目黯淡了所有的光芒,意识缓缓的飘远了。 在冬雪傲梅争繁华的隆冬雪季过去后,死紫嫣红的春光姗姗来迟的降临人间了。 四季在元府别院轮回了两遍,晓星星终于被允许可以下地行走了。 晓星星的小命是谁救回来的? 说起来不会有人相信,竟是前朝失踪多年的神医晏平生。 是他缠着和元璧下凡来的,因为实在是太难受了,知道自己的养元丸有人能炮制出来现世却见不到,太心痒难搔了。 一知道元璧回了天庭,便眼巴巴的凑上去,哪里知道无与伦比尊贵的上神为了爱和玉帝杠上,自愿卸去神格,回归浑沌,只为一世的厮守。 卸去神格,为了一个女子,开天辟地,绝无仅有。 可对元璧而言,神这种职位由天而生,天地间这种与天道抗衡的力量本就不该存在,何况天地间也不只有他一个神明,既然他已经有了选择,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已经褪去爱恨嗔痴的神仙又岂能明白他的执着与痴情,各路神仙大圣皆来劝说,但元璧充耳不闻。 最后,就连凤凰岭的族长凤鸣和君夫人都来了。 元璧贵为上神,凤鸣不敢指责他为了儿女私情不顾大体,他那私情为的可是自己的女儿,他也很为难,可受了天帝命令,不得不加入劝说的行列。 不过他也就走了个过场,连声哼哼后就让君夫人拉到一边去了。 倒是君夫人在临走前郑重的朝他行了个大礼,元璧避开了。 匆匆赶来的晏平生也没给元璧好脸色,荒唐、荒唐!连臭骂一顿都来不及。 他是老了,情爱离他太远,但是年轻人就是把那些情情爱爱当饭吃,好吧,这是个人的选择,他一个老头能说什么。 后来从元璧那里得知晓星星与自己的渊源,晏平生这才恍然大悟,绕来绕去竟是故人。 他唏嘘,说来说去他和这两个孩子缘分真是不浅,只不过他和晓星星的那一面还真谈不上简快。 “乖乖隆地咚,这小女圭女圭哪里来的胆,居然为个臭男人取自己的心头血,这是不要命了哇!” 一个失去神格也无惧,一个取了自己的心头血,两人的眼里都没有自己,只有对方,晏老神医无言了,让他再年轻一回,他也做不到万分之一。 看见只剩一息的晓星星,不说晏平生惊得手忙脚乱,就连元璧也是天崩地裂,脸上的血色瞬间尽褪,清润的眼眸目光赤红,宛如蒙上层层的阴翳。 晏平生被吓着了,他要救不回眼前这小女娃,这男女圭女圭唯恐就要入魔了。 他绞尽脑汁,用尽平生绝学,把命悬一线、历经九死一生的晓星星救了回来,将养了两个年头,终于在晏神医的点头下可以下地了。 元璧陪着她在已经焕然一新的别院里散步,那些两年前她随意种下的花苗、种子欣欣向荣,好像为了庆贺她的痊癒,每一株都争妍斗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 大夫吩咐她不能走远,可晓星星记挂着老梧桐,元璧索性抱着他爱了两世的女子去了后园。 见到她,老梧桐喜极而泣,呜呜咽咽哭得不能自已,却又没胆从元璧的手中抢人,只能拼命的挥洒着落叶,表示它的激越和欣喜。 “别哭了,我没事了。” “以后还会越来越好。”元璧难得主动和老梧桐说了句话。 然后像是为了庆贺晓星星如织锦绣的未来,珠场的孙三送来百颗浑圆硕大的黑珍珠,这是珠场两年来首次采珠,成果可喜可贺。 数量不多,却是好的开始。 晓星星软软的靠在夫君的胸膛上,极目眺望天上舒卷的云彩,灿烂的笑了。 现在的她站不了那么高,看不见天下苍生,她只看见了元璧,遇见元璧,所以,她想活着,苟且偷生也要活,她想和元璧一起快乐的生活下去…… 番外 那年初见 那年,她刚过完一千五百岁的生辰,陪着爹娘去参加西王母娘娘五百年一回在瑶池举办的蟠桃宴会,各路叫得上号、叫不上号的神仙都从五湖四海、各处仙居过来与会赴宴,就连九重天上的天帝、天后也都盛装参加,令向来清冷的瑶池挨挨蹭蹭,排场又大又足,盛大庄严。 他们凤凰一族,她爹是上古凤凰一族的首领,身兼一族重任,她娘出身不凡,母族也十分强大,身为他们唯一的孩子,她自然是公主,这样的场合她虽然是第一次来,却一点也不怕生,见着了人落落大方。 凤鸣领着妻女一进崑仑山大门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实在是他们三人生得姿容月兑俗,站在一起不只养眼,还让满是以天姿国色取胜的一众仙女和男仙都相形失色了。 神界和人界没什么不同,也是男人扎堆,女眷在一处,凤鸣留下妻女在女眷圈,和一干男仙去了别处。 小孩子没耐心和大人一起好好的坐着—— 没错,一千五百岁的她对鸟族人来说还是个小孩,取得她娘的同意,便和其他夫人的孩子们去了崑仑山西王母最引以为傲的花园里玩。 都是各有山头来路的孩子,凑到一处玩倒是开心,只是各家教养不同,有的小小年纪便眼高于顶,以欺压旁人为乐,攀比身世者更比比皆是,她听了听觉得乏味,他们山上没有这种事,她也不感兴趣,她见到处都是比花园还要漂亮的景致,遣走了侍女,便到处走马观花去了。 她走没多久,便看见巍峨的宫殿隐在遍布桃花的林子里,花瓣被风吹,飘飘扬扬宛如春雪,如梦似幻。 走近一看,这林子是有人看守的,她屏住气息,捏了个隐身诀,瞒过看管桃林的侍女,跑进了蟠桃园。 桃林中,一眼望不尽的桃树,有的含苞待放,半藏半露,更多是白毛茸茸微吐红点的小花苞,也有一朵紧挨着一朵、挤满整个枝栖,像一片染着胭脂的玉带河,十丈红尘匝地台,令人目不暇给。 她开心极了,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堆花堆,爬桃树,还在上头打了个盹,花瓣落满全身都不自觉,她也完全没有发现在河岸的那一边席地坐了个黑发如瀑的青年,他手上正将承露盘上的桃露倒进青琉璃盏,准备就口,却叫不知哪来的小曲声给扰了,然后就看见那个像桃子般的小姑娘了。 也不知她是哪来的,挽了个俏皮的双环髻,绒毛点翠松鼠兰花簪子,衣衫和长裙选的也是同色系的渐层柔色浅粉直到裙襦,远远看着像一团会奔跑的桃子,可爱极了。 见她一个人也玩得十分精彩,他也不作声,不过,她这是发现自己了?只是,那姿势…… 原来,她跑得太快,不慎在日积月累的花瓣泥中滑了一跤,这一滑,笔直的扑到了青年的跟前。 “原来是只傻鸟。” 嗓音清润如滴泉,格外动听。 她捏紧了拳头,你才傻,你全家都傻!头顶上的声音继续传来,“只有两翅,不是傻鸟是什么?” 她忿忿的爬起来,也不管头顶沾着的花瓣,慌忙的往后去看她是不是不小心露出自己只有两翅的翅膀。 是啊,她都一千五百岁了,才修出一对金翅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她爹那般神气,十二金翅都长齐了? 不过这人能一眼瞧出她的真身,是谁啊?他不声不响的待在这,不会把她爬树、摔跤、摘花、吊在树上和猫头鹰说话的棋样都瞧去了吧? 她气势十足的站起来,质问还未能出口,眼眸就撞进一潭幽深如海的黑瞳和微微的含笑表情里,他素衣宽袍,磊落清贵,盛世美颜比她见过的天人还要俊美无俦,一身风月宛如浮华盛宴。 这样的笑她从来没见过,明明是很平常的笑,但是她就是觉得心怦怦跳,面颊温度上升,心中有种难言的快乐。 “我叫小棉花,你呢?”她娘说等她成人再给她取大名。 他被问倒,他从来没有和人交换姓名的习惯,再说九天上下,没有谁不认得他,哪可能莽撞的来问他的名讳? 小棉花看出他的犹豫,“你不会连小名都没有吧,好可怜。” 他居然被一个小丫头怜悯了?他生来便至高无上,哪来的小名。“你不知道这桃园不能随便进,怎么没有大人看顾就跑来玩耍了?” “前头的宴会好无聊……你好意思说我,你自己还不是在这儿?”想去告状吗?他自己都没有以身作则了,要是一状告到王母那里去,他会先受责吧! 他被噎住,这性子,倒是个有趣的。 她也不见得非要他答出朵花来,自顾自的掏出方才在宴会瓜果盘上顺来的大桃子,一往他的身边坐下,“喏,这是王母的蟠桃,听说是三千年一结的那种,你尝尝。”他看着被塞进手里的蟠桃,细细密密的茸毛,颜色粉女敕,香气浓郁,可想而知果肉的甜蜜多汁。 这丫头——他还要添上一句,还真自来熟。 再看一眼大桃子上画的笑脸、眨眼,又见她不知从哪里又模出一颗,笑开怀的咬着,甜蜜的桃汁浸染她像花瓣一般的唇,十分好看……也就是个童心未泯的孩子。 轻风有致,卷起缤纷的花瓣,刮起两人的衣袂,有那么一瞬间,两人都忘记自己是为了参加人家的宴会而来,只觉得在安静的桃林里,不喧闹、不张扬,特别静谧美好。 这安安静静的春天,身边坐了个不怎么个安静的团子……元璧余光转回手上的桃子,今年的春天好像不一样了。 八百年后,已经拥有六对金翅的小棉花随着父亲提刀上阵,前往狂沙河畔斩妖除魔,在那里再度见到元璧上神。 那是他们第一回的并肩作战,也是将来无数回忆的起点……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