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宅妙医》 序言 不必仰望别人,自己亦是风景 今年国际妇女节刚过,媒体上可以见到很多讨论女力崛起的话题,介绍各国有影响力、有想法、有韧性的女性,她们在以男权为主的世界中,挣出一片天,有的当上科技龙头公司的执行长、有的担任公部门要职,甚至元首、有的自行创业成为女富豪…… 不可讳言,这些世界各国的成功女性们,建立了新的典范,成了其他女性看齐的标竿,这样傲人的成就在现代开放平等的世界相信会越来越常见,但若在古代,当然就艰难许多。 这本书的女主尹碧楼,虽是土生土长的古代女人,却与一般只想相夫教子的女人不同,她有一个堪称惊世骇俗的梦想——我想做个有能力为自己做主,也有能力做利他之事的人。可由于她父亲思想传统,家传的拨筋推拿手艺只传子不传女,因此她只能偷偷学,家里付不出学费书钱,她就厚颜的到书铺子看医书,一点一点的累积自己的知识与技术。 好在老天爷看到她的努力,赐给了她神助力——穆雪松,一个明理睿智、爱她挺她的男人。在穆雪松的帮助安排下,她学到更精进有系统的知识,让自己的技法更纯熟到位,最后真的成为一个有能力做利他之事的人,当然也有能力为自己的人生做主,不必再仰望别人。 天助自助者,因为她的努力坚持,所以得到老天赐与的机遇,所以得到睿智男人的相助相爱与支持,说这本《大宅妙医》是一个古代版的女力崛起励志爱情故事一点也不为过。 但是,等等、等等,还没完,不只如此,这个故事除了热血励志、温馨爱情外,春野樱老师也加入了浓浓的亲情洋葱,让人忍不住眼红鼻子红,不能只有小编红了眼,一定要推荐给大家,想看一个直击心坎,满满都是爱的故事吗?这本绝对绝对不能错过! 楔子 赠书之情 城南古书街上,有一家位于边间,不起眼的、连店号都没有的小书铺。 虽是不起眼的书铺,却有十分丰富的藏书,店铺老板人称海爷,年近五旬的他经常板着一张脸,不多话也不笑。 时值午后,海爷在柜台后打着盹,一名身着青色衫裤,年约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走进店里。 她刚经过柜台,海爷便醒了。 “丫头,又想来偷东西?”他问。 小姑娘看着他一笑,尴尬又腼腆,默默地就往后头钻去。 海爷没理她,迳自拿起柜台上的杯盏,啜了两口已经凉了的茶水。 他嘴里说的“偷东西”,不是说这个小姑娘会到他店里顺手牵羊,她偷的不是书籍,而是里头的新知及学问。 以贩书为业,他当然还是希望顾客能掏出银两来将书籍给买回家,不过他知道这个小姑娘并没有那样的能力。 严格说来,这个小姑娘识字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他问过她为何识字,她说是她父亲在生活开销中东掐西拣地凑了些银子给她念了几年的女塾。 她第一次来,他便注意到她看的都是筋络穴位方面的典籍,这个发现让他十分惊讶。 怎么这年纪的小姑娘看的不是情情爱爱、伤春悲秋的诗词歌赋,或是精彩绝伦,生动有趣的章回小说呢?问了她,她说是好奇兴趣……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啊! 总之,虽然他讨厌光翻不买的客人,但因为理解到她没有能力购书,却又有强烈的求知欲,也就对她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了。 不一会儿,有位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瞧着面生,应是第一次光顾的客人。他面容俊逸,但英气勃发,看着他那身穿着及浑身上下所散发的贵气,不难猜到应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公子,找什么书?”海爷问他。 他淡淡一笑,“随便看看。”说着,他便往后头去了。 书柜前,小姑娘在那一头,年轻人在这一端。他看着她,只见她正捱着角落的阳光,专注地看着一本书籍。 不知过了多久,她好似感觉到另一侧有客人,转头看了他。 眼神对上,她先是一羞,然后对他礼貌的一点头。他朝她一笑,便转头随手取了一本书翻着。 小姑娘低头继续专心看着手中的《灼艾抄》,这是一本详实记录各种温灸针法及施术要诀的典籍。因为罕有,书价极高,并非她所能负担,因此她只能偷空到这儿来,一页一页地读,一点一点地记在脑子里。 不到半个时辰,她依依不舍地阖上书,心想:下次来,它会不会已经被买走了呢? 于是,要放回架上前,她又不甘心地翻开并多看了两眼,这才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将书摆回原位,然后走了出去。 她前脚一走,年轻人立刻将她刚摆回去的书抽了出来,然后又在架上随便抽了几本书,飞快地前往柜台跟海爷结帐。 没想到这面生的客人第一次来便买了好几本书,其中还有高价藏书,海爷喜出望外。 结好帐,年轻人快步地走出店外,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他唤了她。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面生的年轻男子。 他将《灼艾抄》递给她,“拿去。” 看着眼前那本她向往不已却求之不得的《灼艾抄》,她惊讶地瞪大眼睛,“这是……” “我买错了,退换又嫌麻烦,送给你。”说着,他不等她反应,便将那本书塞到她手里。 她抓着那本书,“买错?” “是,买错。”他肯定地说:“你若用得着,就留着吧!” 她紧紧地将书贴在胸口,眼底泛着激动的泪光,“用得着,用得着,我、我求之不得……” 他微蹙眉心,疑惑地问:“为什么?” “我……”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可最终她还是嗫嚅地说了,“我想做个有能力为自己做主,也有能力做利他之事的人。” 闻言,他不自觉地瞪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似的,这丫头片子,口气还不小啊。 须臾,他缓了缓神,唇边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很好呀,小姑娘。”他忍不住伸出手,模了模她的头。 当他模她的头,她露出惊羞的表情,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意识到此举在京城不合礼数,她虽只十二、三岁,但也不是三、四岁的小娃儿了。 抽回手,他淡淡一笑,“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公子,我爹说无功不受禄,我、我身上还有一点钱……”说着,她从腰间掏出一方帕子,摊开来,里面搁着两文钱。 他唇角一勾,伸手拿过帕子跟两文钱,接着,两文钱还给了她,拿走帕子。 “我刚好缺一张帕子,咱们以物易物吧!”他说。 那帕子是再普通不过的粗棉布,而且还是隔壁大娘给她家小儿做棉布裤子裁剩的料子,不值一点钱的。 “那帕子是不值钱的东西,这书……” “欸。”他打断了她,“等你有天能做利他之事,便是回报我了。” “但是……” 不让她说,他挥挥手,“赶紧回去帮你爹的忙吧!”语罢,他一个转身便走了。 不远处,有位小哥上前,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渐行渐远。 赶紧回去帮你爹的忙吧!小姑娘想起他刚刚说的话,怪了,他怎么知道她还得回去帮她爹的忙呢?他认识她跟她爹吗?可她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呀! 她将《灼艾抄》紧紧贴在胸口,只觉得暖呼呼地。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她感激地喃喃道:“谢谢你,公子……” 第一章 魂飞千里(1) 受天城位处西北,城垣雄伟完整,街道整齐平坦,为中原与关外通商的商业重心,是久远以来的商道枢纽。 此地物产丰饶,南有祈北山脉为其屏障,白河、沙亭河及兰河自东、南、西三汇流于此,形为一片沃野,其间有十八渠五十沟、灌溉便利,因而农牧兴盛。 因商业活动频繁,金流畅通,往来受天城的客商及商队来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由于长居及客居此地的族群繁杂,受天城的民风比起中原更显开放及活泼。 受天城内有东南两条大路将城池分为四个区块,东大路是商业区,各家商号及票号林立。南大路因官道由南城门往西而去,故为旅栈、饭馆及各种小型商号集中地。 南城门巍峨耸立,突出高大,由城门高处望去,整个受天城尽收眼底。 往城的东北角一眺,可见一黑瓦覆顶、黑墙耸立,三面有参天巨木包围的雄伟宅邸,那便是富甲一方的穆府所在。 穆氏一族在西北定居已有近两百年,先祖原只是一名棉花商号的跑街,后来攒了一点钱便开始自营皮货小买卖,几代的积累下来,慢慢地完整了穆家的商业版图,如今掌管家业的是穆家大房穆知学的独子穆雪松,时年二十有四。 穆家由买卖皮货发家,如今营运多角化,包含玉石、牲口、粮秣、牛角、象牙、皮货、丝绸、瓷器、良种马、铁、金、银器、药草、香料,甚至是罕见典籍的输入及输出皆有经营。 穆雪松自十四岁便跟着父亲走商,充分发挥其能力及所学,是难得一见的商业奇才。他二十岁时,正式接手穆家家业,如今已四年,成就卓越斐然。 时序刚进入初秋,但穆家上下已开始准备过中秋的事宜。 这些事,自然是由着穆家主母——穆夫人于敬恩,以及穆大小姐穆雪梅合力张罗。 穆雪梅是穆雪松的姊姊,只年长他一岁,今年二十有五。 她十五岁订亲,十六岁出嫁,由于成亲四年一直未有身孕,婆母便不断往她院里塞通房,面对院里一票女人她气不过,便与对方和离并回到娘家。 这事虽在受天城里也喧嚣了一段时间,但心高气傲的穆雪梅并没理会,这主要也是因为娘家父母及弟弟的支持,有娘家当靠山,她的日子过得可一点都不憋屈。 至于已届婚龄的穆雪松至今仍未成亲,院里亦是清幽无人,外头甚至谣传他喜欢的不是女人,而他也一点都不在意。 严格说来,穆家姊弟在这民风开放的受天城可是活得极任性又自在。 穆雪松的马车一到门口,穆府的人便迎了上来,他下了车,小厮玉华跟随扈周信便紧紧地跟上。 穆府为一五进大宅,采口字型往外连推三圈,建构出一完整围龙宅邸,建筑配置严密,具有极强大的防御功能。 穆雪松住在宅邸东北角楼边的院子里,此处幽静隐密,名为“寻静斋”。 寻静斋里有一大两小的房间,还有一间小伙房,以及小庭院。平日在府里时,穆雪松几乎是不出院门的。 进了大门,他沿着东行道,穿过长庭,一路往父亲的崇儒院而去。 今儿回府尚早,他决定前去请安。因为平日公事繁忙,他并不是天天去父母亲那儿请安的。 当他行至横屋之间相通的回廊时,他的眼尾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他微顿,停下了脚步。 “少……” 玉华想出声,穆雪松给了他一记安静的眼神暗示。 “谢……谢……公子……” 猛地睁开眼睛,她躺着不动,有些迷糊的看着眼前所及的一切。 怎么会突然梦见那天? 她在床上先揉了揉手脚,稍微活动一下睡僵了的身子,然后才翻身起床,坐在床沿。 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屋子,她不自觉地轻叹了一口气。 “咦?”丫鬟小单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见她已午睡醒了,动作也就大了起来,“宁小姐醒啦?要不要洗把脸,精神一点?” “……嗯。”她顿了一下,才回应了小单。 小单动作俐落地侍候她洗脸,还倒了杯热茶送到她手中,这也是她不习惯的事情之一——被侍候。 活了十六、七年,她还不曾被侍候过,在心里叹口气,她起身朝屋外走去。 “宁小姐,您去哪儿?”小单问。 “我出去透透气。”她说着,信步往外头走去。 宁小姐……虽然已经十来日了,她还是无法习惯这个称谓。为什么她会在这边呢?远在京城的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是小单口中的宁小姐周学宁,她不是属于这个家的人。 她叫尹碧楼,家住京城十里巷,她爹名叫尹常川,在京城开了家“蹈武堂”武馆,平日里靠着教授一些学生武术跟替人调筋理脉及整骨以维生计。 可不知为何,十几天前一觉醒来,她魂飞千里,入了这个名叫周学宁的身躯,住进当年害得她爹娘私奔中原的穆家。 周学宁是穆知学恩师周文开的孙女,周文开的独子周凤翔跟穆知学又是拜把兄弟,十多年前周凤翔与妻子在一次马车意外中丧生,但襁褓中的周学宁却在母亲的保护中活了下来。 周文开临终前将唯一的孙女托给穆知学,盼他代替周凤翔将这周家仅剩的血脉留下。那年,她才三岁,如今已经十六。 周学宁哪里去了?为什么她会宿在周学宁身上?难道说她跟周学宁交换了身体,如今的周学宁成了她尹碧楼吗? 自她醒来的那一天起,她每天都想着要离开穆府,离开受天城,无奈她虽出入自由,但只要一出门便有丫鬟小厮跟前跟后,很难从他们眼前开溜。 想翻墙而去,穆府又守备严实、墙高十余尺。 想她爹可是一跳就及六尺的高手呀!若她当初习得她爹的武功,要离开这穆府也不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偏偏她爹明明武功高强却不肯让她习武,只让她学了一些寻常的、皮毛的防身术。 因为她爹希望她像她死去的娘那般温婉娴静,担心习武会让她变成粗野姑娘,于是她只能在她爹授课时在边上偷瞧,跟着打上几招,可若被他或是其他学生们发现,大伙儿就会笑她打的是三脚猫功夫,出去会丢了她爹的脸。 她若不服气,闹脾气了,大伙儿就会逗她,说些“姑娘家学什么拳脚功夫呢?姑娘家最要紧的就是嫁个好人家,从此相夫教子,有个依靠”这样的话。 她虽是女子,可她不输男子呀!她在女塾读书的那几年,品学兼优,夫子还不只一次惋惜,她若非女儿身,必有一番成就。 生为女儿身,彷佛宣告了她此生都难有成就,无法为自己做主似的。 她与爹相依为命,她爹那些调筋理脉及整骨的功夫,她都学得不错。若有她爹不方便接触的妇人或姑娘,也都是由她上阵。 她虽只是爹的副手,可深受求治的女患者信任及赞扬,然而当她想再学得更深、做得更多时,爹却总是说:“你是女儿,爹不求你出人头地,只盼你嫁个好儿郎,一世无忧。” 这个好儿郎,她爹已经有了人选,那便是她的师兄安放天。 安放天是京城名贾安东山的庶子,行二,因为生母为身分低贱且失宠的歌妓,在家中毫无地位,亦无抬升的机会及可能。 安放天是她爹的关门弟子,拜师学艺,踏入尹家门时,她才十二、三岁。他是个能言善道,长袖善舞,总能逗人开心的人,生为独生女的她,一直为多个有趣的兄长而欢喜,直到……她爹意欲将她许给师兄。 她师兄在安家毫无地位,在掌大权的正室底下,日后恐得不到半点安家的余荫庇护,而她爹因无继承衣钵的儿子,便想着让师兄与她成婚,将来能将他辛苦创立的蹈武堂经营传承下去。 她并不讨厌师兄,可对他却没有过兄妹之外的任何情愫。 “碧楼,你师兄是个可依靠的人,若将你交给他,爹也就放心了。”她爹跟她这么说时,她十五岁。 她以为自己会点头,乖顺地听从父亲的决定,可她没有。 “爹,嫁人是女子唯一的路吗?” “不嫁人,你想做啥?” “我想做有能力为自己做主的女人。” 听着她的话,爹笑了,带着点伤人的不以为然。 “碧楼,你说什么傻话?爹将你拉拔长大,盼的就是能给你找个让你衣食无忧,护你惜你一辈子的好夫君呀!” “若我自己有本事,衣食无忧有何难?我不甘心连争都不争,就这么碌碌无为的过一生。” 她爹瞪大了眼睛,“你想争什么?” “爹,在您这些弟子之中,有谁像我这般专注且努力地学习?又有谁像我这般能代您上阵?爹,我可以的,我能……” “碧楼。”她爹打断了她,“就算嫁了放天,你还是可以做这些事的。” 她原也几乎接受了她爹的说法,认为日后即便嫁给师兄,她还是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让她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 有次,师兄骑了匹马来,她希望师兄能教她骑马,可师兄却说姑娘家骑马是粗野且不成体统的行为。 又有一次,师兄发现她在练习扎针,而且是扎自己,便说她是自讨苦吃,她故意对他说:“要不,师兄让我练习可好?” 他几乎是跳起来的,而且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这不是讨痛吗?碧楼,你别一天到晚老想着这些事,做些女子该做的事便可。” 于是她知道师兄不是能成全她的人,不是能听她说梦想的人,不是她希望能共度一生的人。 直至今日,听她说梦、且把她的梦当一回事,给她鼓舞及支持的,竟然是多年前那个送书给她的陌生人…… 走着走着,她不知不觉地来到东侧的庭院,正要往回走,忽见一条大黑狗从矮树丛后冒了出来。 “虎子!”看了眼四下她喊它一声,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朝她跑了过来。 她蹲下来,伸出手,虎子便将它那颗毛茸茸的大头蹭了过来,两只晶亮的大眼巴巴地望着她。 这偌大的穆府里,唯一让她相处起来没有半点困难的就只有这条名叫“虎子”的黑毛獒犬。 虎子是六年前,穆雪松出关做买卖时带回来的。当时它是一胎幼犬里最小最弱的,那狗主本想放着它自生自灭,穆雪松说要,狗主于是便宜卖给了他。 虎子当时还没断女乃,穆雪松便用羊女乃喂养它,将它一点一点的养大,最后成了穆府护卫犬的主力。 从前的周学宁是对猫狗牲畜避之唯恐不及的人,虎子在府里六年,她总是有多远躲多远。 可如今宿着这身子的是她尹碧楼,她一点都不怕狗,甚至自小就有着驯服猫狗牲畜的天分。那些她无法对谁说起的梦想,她总是对着它们说,它们不会打击她否定她,好像在它们面前,她的梦都能实现般。 “虎子,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她说着,不自觉地抬头看着这西北的天空。 “呜呜。”虎子像是听懂她的话般,露出同情的眼神。 她一叹,“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爹他……”说着,她眼窝一热,无助又焦虑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想回家,她想知道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若是她真跟周学宁交换了身躯,总有法子解决吧? 然而这般荒诞、犹如乡野奇谈般的遭遇,她如何对穆家人说,然后求他们放她回家?要是他们不信,觉得她根本中邪,说不定会把她关到道观里,或是对她施什么奇怪的法。 再者,假若他们信她是尹常川的女儿,会放她走吗?当年她娘随着她爹私奔,可是丢了穆白两家的脸面,要是她落入穆家手中,他们又会如何对她? 这事,怎么做都不成呀! “虎子。”她一把抱住虎子,贴着它强壮又毛茸茸的身躯,“我好想回家……” “欸!” 突然,她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整个人跳了起来,一回头,只见穆雪松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并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糟了,他应该没听见她刚才说的话吧? 穆雪松看着她,再看看她身边像只小马般的虎子。 他刚才看见了什么?这丫头向来只要是有毛的、四脚落地的,她都是有多远就逃多远,可现在她竟然在跟虎子说话,还抱着它? “你什么时候跟虎子好上了?”他问。 看着眼前高大俊伟的穆雪松,她不自觉地暗咽了一口口水。 周学宁虽不知道上哪里去了,可她十六年来的记忆都还在这颗脑袋瓜里。 因此她知道穆知学有意将周学宁许给穆雪松,就像她爹想把她许给师兄一样。不同的是,周学宁恋慕着穆雪松,可她对师兄并无任何男女之间的情愫。 然而因为有着周学宁的记忆,她也知道穆雪松是如何无视周学宁…… 是的,这穆雪松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看起来都是个迷人的货。他允文允武,既是商界才子,同时也是骑术高手,还是受天城竞马搥丸赛事上的常胜将军。 他有着健美高大的身形,还有着浓眉星目加上高挺鼻梁的深邃五官,浑身上下散发一种睥睨天下、高不可攀的气息。 而周学宁的视线总是追逐着他,彷佛她是为了他才出生在这世上似的,但他却总是无视她,对上眼了,也像是在看着一只猫或一条狗似的。 喔不,他对那些猫狗可比对周学宁亲切多了。 周学宁真够傻,怎么会恋慕着这种冷心货?要是她,才不如此卑微呢! 不过,如今她宿了周学宁的身,对他及这家子也还没有足够的了解,更还没想好自己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安全起见,她得要尽可能活得像是周学宁,别让人对她起了疑心。 “我、我觉得虎子也没那么可怕……”她试着解释自己如今为何跟虎子有好交情,“它……它其实面恶心善。” 面恶心善?他还真没想过这四个字可以用来形容一条狗。 “那个我、我还有事……先走了。”她说完,起身便急着要走。 其实比起虎子,她觉得他更可怕。 他有一双鹰隼般锐利的黑眸,不多话,让人模不清猜不透他在思索着什么。这十来日,她已多次跟他照面,虽无话可说,却常常被他突然撇过来的目光惊吓到。 他是这偌大的穆府里,她最得谨慎应对的一个人。 第一章 魂飞千里(2) “慢着。”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她彷如惊弓之鸟,整个人一震,然后猛然甩开他的手,甚至退了两步之远,用一种像是在看着脏东西般的眼神看着他。 迎上她那眼神,他不自觉地蹙起两道浓眉,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她。 “什么时候我变得像鬼一样可怕了?”他浓眉微纠,“你怕我比怕虎子多。”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不,他是看着她长大的,从前她总是追在他身后跑,他也非常照顾她,拉着她的手、抱着她、背着她…… 他们一直很亲近,直到他发现她对他的感情,直到他爹娘有意将她许配给他,他才慢慢地疏远了她、冷淡着她。 “男女授受不亲。”她说。 闻言,他哼嗤一笑。受天城因为民风开放,只要不违伦常道德,男女之间的接触并没有过度“吹毛求疵”的要求及规范,她虽不似他姊姊般热情奔放,几乎肆无忌惮,但也不至于如此忸怩作态。 在他眼前的周学宁还是那模样,巴掌大的小脸、晶亮的眸子、挺俏的鼻梁、樱桃小口……长得一副人畜无害、乖顺温婉的模样,可为什么,他却觉得她有点不像周学宁? “你当真?”他一脸兴味地问。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举止很不“周学宁”,不禁有点慌。 受天城不似中原,是个开放又活泼的地方,除非是已婚的身分,不然未婚男女之间的相处是很江湖儿女的,即便周学宁没豪迈到什么都不在意,却也没拘谨到什么都在乎。 她知道自己该活得像周学宁,可她骨子里毕竟是尹碧楼,一时之间实在很难适应。 “从前,我们不都是手拉着手,在这府里跑来跑去的?”她那不知所措,莫名焦虑的样子让他觉得新奇有趣。 从前,她怕极了虎子,但总期待着能接近他。 现在,她不怕虎子,却对他如此生分畏怯? “不光是我,就说成庵吧,他也常常拉着你的手东跑西跑,蹦上蹦下的。喏?”说着,他微弯子,指着自己右额接近发际的地方,“这不就是有次成庵带你爬上树去,你一个失足从树上摔下来,我为了接住你,才刮出的一道伤。” 看见他额头上的那道伤疤,她想起那件事。在周学宁的记忆里,那是生命里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她想,周学宁对他的情愫便是那样生出来的吧?尽管她当时只有十岁。 “我……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噢,不是孩子了?”他笑视着她,眼底却有着强势的探求,“也是,姊姊在你这年纪时都出嫁了。” “小姐,夫人找您……”这时,小单寻着她而来了,见她跟穆雪松正在说话,小单怯怯地喊了声,“少爷……” 这十来日里,她是第一次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小单,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喔不,她真希望小单能更早出现。 要是小单早点来寻她,她也不会在穆雪松面前表现得像是一只被捏住了的兔子般,奋力挣扎却又无法逃月兑。 “小单!”她一个箭步冲向小单,并紧紧地勾住小单的手,“咱们去崇儒院。”说着,她几乎是拖着小单跑掉的。 看着她们离去的身影,穆雪松若有所思。 这时,一旁的虎子呜呜两声。他看着它,蹙眉一笑,“虎子,你说她是不是有点不寻常?” 虎子像是回应他的问题般,又呜呜了两声。 “是吧?你也觉得她怪吧?”他说。 崇儒院花厅里,人称徐三爷的徐海端正在帮她把脉诊断。 这位大夫是穆雪松挚友徐白波的叔父,在家行三,徐家五代行医,先祖亦在太医院担任要职及授课。 徐家子孙多数行医,术德兼备,受人信任及景仰。 周学宁自幼便有心疾,穆知学跟穆夫人可是用了心在照顾她、医治她。尽管徐海端曾断言她恐怕活不过十五,但他们夫妻俩还是不曾放弃,不管是多么稀有、多么昂贵的药物,只要徐海端说的出名字,他们便想方设法、上山下海的去找。 终于,把她给养到十六岁了。但即使她已一年未再心疾复发,穆知学跟穆夫人还是每个月礼聘徐三爷到府把脉诊断,并给她开些治疗及补气安养的方子。 徐海端的手轻轻地搁在她的手腕内侧,仔细地查诊着,时而皱眉,时而思索,好一会儿才将手收回。 “徐三爷,如何?”一旁的穆夫人等不及地问。 徐海端笑视着穆夫人,“夫人不必忧心,宁姑娘好得很。” “是吗?”穆夫人一听,笑颜逐开。 “不是寻常的好,是非常之好。”徐海端说着,疑惑地看着她,“宁姑娘这是练了什么休养生息的功吗?如今你心脉强而有力,血气亦流通无阻,像是活生生地换了个身体。” 尹碧楼愣了一下,是因为她宿在周学宁的身上,才让这副病弱的身躯也跟着焕然一新吗?那么若她两人真交换了身体,如今在京城的“尹碧楼”不就病恹恹的?唉呀,那么她爹该要多担心呢! “那肯定是徐三爷给我们学宁开的方子有奇效呀!”穆夫人的喜悦溢于言表。 徐海端笑视着她,问:“不过宁姑娘这心疾虽有解,却似乎有心事烦忧,这阵子是不是都没睡好?” 她讷讷地说:“是,这阵子是没睡好……”好厉害的医术,连这个都能诊出来? “唔。”徐海端点点头,开始写起方子,“这回,我给你开个安神助眠的方子吧!” 徐海端开完方子,穆夫人便差人拿着方子去抓药,并让人送他回去。 徐海端前脚一走,穆夫人就欢天喜地的拉着她的手,“真是太好了,你刚才听见徐三爷说的话了?” 看着穆夫人那欢欣安慰得眼眶泛泪的样子,尹碧楼心头微顿。 穆夫人是真真切切关心着、在乎着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呀!凭着周学宁的那些记忆,她知道穆家两老是多么为这个恩师所托的孩子担忧操心着。 那些关怀跟付出,绝不是矫情、绝不是演戏,而是实实在在、发自内心的。 望着眼神里满满母爱的穆夫人,尹碧楼的心窝不知不觉地暖着。 她打出生就没了娘,从来就没感受过母爱,尽管她爹已经倾其所能地给予她关爱及呵护,但总还是觉得缺少了什么。 成为“周学宁”的这十多天来,她强烈的感觉到穆家人对她的关怀,可……她也没忘记当初是穆家逼着她爹娘得远走他乡。 她娘亲名叫白静儿,是穆老爷姨母的女儿,是他的静儿表妹,同时也是与他有婚配的未婚妻。 说来,穆知学与白静儿并没真正的婚契,只是两家早有默契,也已口头约定,没想到白静儿爱上虽有一身武艺,却得为了五斗米而屈身穆家商号当跑街的尹常川。 两人的邂逅来自于一次白静儿与丫鬟上街时,遭到一胡商调戏,尹常川及时出手为她们主婢二人解围,一问之下,方知他是穆家商号的跑街。之后,白静儿为表感谢,亲自缝了一双温暖的新鞋送给尹常川…… 两人郎情妾意,爱火正炽,却被穆白两家发现并极力阻止,当时白静儿想以死威逼父母,绝食了好一阵子,整个人病弱得快不成人样。 尹常川不肯放弃,最后穆白两家竟向官家施压,于是受天城城守大人勒令尹常川在期限之内离开受天城,且永远不准回返。 后来是打白静儿小时便照顾着她的嬷嬷心软,协助他们私奔,远走高飞。 但白静儿当时为爱绝食,弄坏身子,落下病根,变得体弱多病。 辗转到京城后,他们成亲并租了间小宅子落户。 那些年,尹常川与白静儿互相扶持,不畏生活艰辛,白静儿希望尹常川能以武展才,便变卖了自己的首饰让他办了间武馆,开堂授业。 一眨眼,十二年过去了,白静儿却因为体虚身弱,一直到二十八岁那年才终于怀上女儿,然而她的生命也在二十八岁那年生产时结束了…… 这么多年来,她爹总是告诉她——她娘是让穆家人害的。要不是他们苦苦相逼,她娘不会弄糟身子,也不必随他浪迹天涯,更不会因为身子不好而在生产时血崩过世。 是的,她听她爹说过穆家的千般不是,也真心地认为穆家是他们的仇人。可这十几天,她却感到疑惑,穆家人对待一个非亲生己出的小姑娘是如此的真诚热切,一点都不像是冷血残酷的人呀! 除了往日里就对周学宁冷淡的穆雪松,每个人都十分和善的对待她、关怀她,就算是倨傲娇蛮的穆雪梅,对她都是好的。 难道是她爹误解了什么?或是……喔不,她爹才不会搬弄是非,用子虚乌有之事构陷他人呢! 然而能够信守承诺,无所求地照顾着恩师孙女的人,又怎会是善妒冷酷的恶人呢? 就像前几日,府里一名丫鬟的家里托人送来口信,说是她娘亲重病,又因家贫而无法就医诊治,因此加重病情。穆老爷跟穆夫人得知此事,不只让帐房拨了款子给丫鬟,还准她一个月的假,好让她回家去尽孝。 对待身分低微的下人都能如此宽容且慈悲,这样的人怎可能是她爹口中横断冷酷,将人逼到无路可走的恶人呢?难道这其中有着什么她爹不知道的误会? “学宁呀……”这时,穆夫人牵起她的手,紧紧地捏在手里,眼底竟噙着激动的泪水,“想当初你心疾初次发作时,徐三爷便断言你无法活过十五岁,可我跟你义父不愿向老天爷认输,无论如何都要跟老天爷抢下你,万幸呀万幸,你终于也长到了现在……” “娘,您这是做啥?”一旁的穆雪梅见她母亲哭哭啼啼地,忍不住笑出声,“干什么如此感伤?学宁这不是好好的吗?” “娘这是喜极而泣呀。”穆夫人抹去激动的眼泪,笑视着周学宁。 她一脸欣慰道:“刚才徐三爷说了,你活生生像是换了个身子,健康得很,义母听着真是欣慰,总算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如今你身子养好了,日后嫁给雪松,就能给穆家添几个白胖的娃儿了。” 穆夫人此话一出,她的心忍不住揪紧了一下。 嫁给穆雪松?他又不爱她。就算他真扛不住爹娘的威逼劝诱而娶了她,也不是真心想跟她白头到老。 不,她才不想走进这样的婚姻里呢! 可如今她宿着这身子,周学宁该尽的责任义务都落在她头上,要是日后她真得嫁给穆雪松,那可就惨了。 不成,她一定得想法子回到自己的身躯上。 “学宁,你怎么魂不守舍的?”穆夫人见她对于“嫁给穆雪松,生几个白胖娃儿”的话题毫无反应,甚至还面容忧忡、若有所思,不禁感到疑惑。 她回过神,尴尬地笑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或搭腔。 “娘,学宁她肯定是想到雪松不想娶她,所以开心不起来。”向来有话直说,从不修饰的穆雪梅语带玩笑地说。 她知道,穆雪梅不是存心糗她、笑她,或是泼她冷水,只是说出实情。 “啐,你胡说什么?”穆夫人轻啐一记,眼底彷佛写着“你给我住口”。 穆雪梅不以为意地挑眉一笑,“我没说错呀,雪松是不肯嘛!” “雪松只是太专注生意上的事情,这才暂时不想成家立业。”穆夫人当然也明白自己儿子的心性,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为了安慰钟情穆雪松的周学宁。 “娘,雪松可不是谁能压着头的,他不肯的事,谁都甭想逼他。”穆雪梅说道:“与其冀望他点头答应,还不如给学宁另觅亲事吧!” “这……”穆夫人一时也答不上话,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口无遮拦的女儿。 他不肯的事,谁都甭想逼他?很好,尹碧楼倒真心希望穆雪松能挺住,可别屈服了——至少在她顺利换回自己的身体之前。 第二章 仙姑的话(1) 夜里,穆雪松来到崇儒院的书斋,告知父亲一个从京城传来的噩耗。 穆雪松未语先叹息,神情幽幽地,“爹,是……京城来的坏消息。” 看儿子这模样,穆知学心头微微一紧。 若是跟穆家商号有关的坏消息,穆雪松会直截了当的说,而不是如此迟疑犹豫。看来,这坏消息与穆家生意无关。 “是姨父跟表妹……”穆雪松表情凝肃地说:“他们……没了。” 穆知学的身子陡然一震,“没了?你是说……” “刘掌柜的来了消息,说蹈武堂走水,父女两人皆已葬身火窟。” “什么!”穆知学听到这噩耗,先是震惊,然后便伤感颓然地瘫在椅子上,“怎么会?” “听说是夜里突然烧了起来,他们走避不及,双双葬身火海,火灭了之后才找到他们的遗体。” 穆知学听着,眼眶泛泪,久久说不出话来。 白静儿是他姨母的女儿,因他母亲及姨母姊妹情深,早就口头约定要将白静儿嫁他为妻。谁知白静儿后来邂逅了商号跑街的尹常川,进而相恋,死活都要跟尹常川在一起。 为了跟情郎相守,白静儿绝食抗议,以死相逼,却仍撼动不了他姨父姨母的决心,后来他看不下去,便联合白家的老嬷嬷,暗助白静儿跟尹常川私奔,就这样一路将他们送往京城重新开始。 尽管之后他另娶江阳书香世家于家的女儿,却不曾停止过对白静儿的资助。他知道他们在京城的日子并不容易,白静儿还因此变卖了仅有的随身首饰。 姨父觉得女儿与男人私奔给白家丢尽了脸,当时便撂下狠话要与白静儿断绝父女关系,至死不相往来。 没有娘家的庇护及资助,白静儿跟尹常川的日子几乎快过不下去。 于是,他在京城另立商号“全隆记”,联络上白静儿,并开始暗中给她送钱。为免尹常川发现而胡思乱想,横生枝节,还得透过各种名目及不同的人私下塞钱给白静儿。 白静儿是跟他一起长大的表妹,虽无缘成为夫妻,却永远都是他的静儿妹妹。 这私下送钱的事,他的妻子于敬恩都知情也体谅,宽宏且善良的她从没吃过半点醋,但即使她不吃味,关于白静儿的事,他们却从来不在这府里提起,知道白静儿这件事的只有少数几个老仆婢,三个孩子之中也只有穆雪松熟知内情。 这是他对妻子最基本的体贴跟回报,他不想让别人以为他跟白静儿之间真有什么余情。 瞒着穆雪梅跟周学宁是穆夫人坚持的,她的理由很简单—— 雪梅性子又急又直,偏执得很,要是她对父亲有了什么误解,反倒坏了家人之间的感情。至于学宁,她没什么心眼,可能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说溜嘴。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其实,他对尹家的暗中资助曾因为白静儿难产过世而中断了好几年,幸而当时尹常川已在他暗助之下创了蹈武堂,虽不富裕,但生活还过得去。 几年前,穆雪松开始接掌穆家生意,当然也包括京城全隆记的事务,穆知学便让他全权负责尹家父女之事。 为了不让尹常川起疑,穆家对他的所有帮助都是透过第三者的,但就因为是透过第三者,更要拿捏好分寸,不得越线。 例如让尹碧楼上女塾这件事。一开始,尹常川是没打算让女儿上女塾读书识字的,是他着人去找夫子谈,先交齐了五年的束修,然后再让夫子私下用极低的收费,说服尹常川让女儿进入女塾。 可这么过了几年,尹常川终究没让女儿把学业继续下去。他虽觉得可惜,却也无可奈何,毕竟每个人对儿女都有不同的期待及安排。 这些年,尹家父女的日子其实过得还算平安顺遂,一年前刘掌柜回受天城省亲时,还说尹碧楼似乎已经有了婚嫁的对象。 得知这个消息,穆知学当然替死去的白静儿感到欣慰,甚至打定主意在尹碧楼出嫁时,以白静儿娘家外祖父的名义给她送去丰厚的嫁妆。没想到,如今却听见他们父女命丧火窟的不幸消息。 “爹。”见父亲神情哀伤,穆雪松只能试着安慰,“人死不能复生,您也别太伤心,或许如今他们一家三口已在九泉之下重逢……” 穆知学幽幽长叹,“也只能这么想了。” “爹放心,全隆记的刘掌柜已经将姨父与表妹的后事办妥,我也会立刻着人送信给刘掌柜,吩咐他将姨父及表妹的牌位与姨母安奉在同处。” “好,甚好……”听着穆雪松这番话,他稍稍释怀,但眼底深处还是有着久久无法消散的哀伤及愁绪。 “咦?”这时,亲自给丈夫送热茶的穆夫人走了进来,看见穆雪松也在,不禁一顿,“雪松,你也在?” 说着,她发现丈夫跟儿子的神情都有点怪异,尤其是她的丈夫……眼底有着藏不住的浓浓愁绪跟哀伤。 “怎么了?”心细如发的她温柔地问。 穆知学幽幽一叹,“尹家父女二人……没了。” 闻言,穆夫人陡地一惊,“怎么会呢!” “娘,蹈武堂走水,姨父跟表妹来不及逃……都没了。”穆雪松说。 穆夫人震惊不已,眼底尽是惋惜跟怜悯,“怎么会这样……唉,怎么会这样呢?” “生死有命,世事无常。”穆雪松上前接下母亲手上的杯盏,稳妥地搁在书案上。 穆夫人稍稍缓过神来,急问:“丧事呢?” “刘掌柜都办妥了。”他说。 “办得妥贴吗?”她有点不放心。 “娘放心,刘掌柜办事向来十分妥贴,我也已着人送信前去,让他将表姨父及表妹与表姨母同祀一处。” 穆夫人性子心慈善感,自己又是生养过儿女的人,因此一想到尹碧楼才十六、七岁便没了性命,忍不住悲从中来。 “真是个福薄的孩子。”她说着:“都已经有婚嫁的对象了,没想到就这么……” 听母亲提及婚嫁对象,穆雪松心里不由得一愣。 表妹有婚嫁对象这件事是刘掌柜说的,可这回他们父女出事,怎没听刘掌柜提起这个人? 尹氏父女俩在京城无亲无故,只有一些生活也不宽裕,自顾不暇的街坊邻居。按理,他们父女俩出事,这个所谓的“婚嫁对象”就算能力有限,也不应该默不作声吧? 当刘掌柜私下委请专办丧事之人处理他们的后事时,这个人在哪里?为何刘掌柜提都没提到他?是他不曾出现?或单纯只是刘掌柜觉得不需要特别提起? 这日,穆夫人带着周学宁与穆雪梅到南城门外的涤尘寺参拜,并为死去的白静儿、尹常川及他们的女儿尹碧楼祈求冥福。 回程,她让车夫往城北的六福巷而去。 “娘,去城北做啥?”穆雪梅问。 “当然是有事。”穆夫人卖关子似的,“去了就知道,别问了。” 马车穿过受天城的大道,一路往城北而去。 来到六福巷外,远远地便见一间矮房子外,或站或坐的候着一票人。 奇怪的是,清一色都是女人家,且各种年龄都有。 穆夫人领着穆雪梅、周学宁及两名丫鬟下了马车,朝那矮房子而去。 那矮房子的门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通仙阁”三个字,在这矮房子里有位仙姑姓何,来自南方。 她在受天城开坛施法只有半年,但因为十分灵验,收费又便宜,很快便积累了为数众多的信徒,外头这些人,都是来找何仙姑问事的。 前几天,穆夫人从绣坊的张太太那儿得知这何仙姑十分灵验,尤其对于女人家的事情总是能铁口直断。 虽然她很少信这些,但终究还是忍不住想来求问女儿及学宁的婚姻大事。 女儿十六岁出嫁,二十岁和离返家,如今五年过去了,感情事还是没个着落。虽说穆家养她不是难事,但身为母亲,她还是期盼女儿终能有个美好的归宿。 至于学宁,那就更不用说了。她只希望儿子能改变心意,早日娶学宁为妻,让她成为真正的穆家人,能唤自己一声娘,而不是义母。 “娘,您要问事?”穆雪梅惊讶地问。娘不是向来不信这些术士的吗? “听说这位何仙姑很灵验,断事如神。”穆夫人说。 穆雪梅一脸不以为然,“娘,这种神棍的话,您信?” 此话一出,一旁等着问事的妇人白了她一眼。 穆雪梅不甘示弱,也冷冷地瞪了回去。 “你这孩子别胡说。”穆夫人怕她嘴快惹事,低声地呵斥,“反正都来了,问问无妨。” “娘……”穆雪梅还想说些什么时,一旁的周学宁轻轻地拉了她的袖子。 穆雪梅不解地看着她,她低声劝着,“雪梅姊姊,就当是陪义母逛园子吧!” “就是。”穆夫人斜瞪了女儿一眼,“你看学宁多贴着娘的心。” 穆雪梅闹起脾气,“随你们了,我回车上等。”说罢,她头一扭就走了。 穆夫人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叹了一口气,“这孩子真是……”说着,她忍不住牵起周学宁的手,欣慰地说:“三个孩子中,就你最贴心听话,有时我都怀疑雪梅跟雪松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听着,尹碧楼忍不住一笑。不是从她肚子出来的,难不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穆夫人软软的掌心里传来的是暖暖的温度,正如她给人的感觉一般。自己是个从小就没有娘亲疼爱呵护的孩子,其实就跟周学宁一样。 穆夫人待周学宁犹如亲出,毫无分别,她想,周学宁必定也是感受到她满满的母爱,因此对她十分敬爱顺从吧! 如果母亲没死,一定也像是穆夫人这般温柔慈爱。 她跟两个丫鬟一起陪着穆夫人,等着进到通仙阁问事。那何仙姑给信众解惑的速度也挺快,就看那些排队的人被一名身形福态、身着紫衣的妇人一个个领了进去,又一个个带了出来。 有人出来时欢天喜地,彷佛获得新生;有人出来时愁云惨雾,好像被判了死刑,看得穆夫人忍不住有点忐忑。 不多久,终于轮到她们了,她们在妇人的带领下,进到那矮房子里。 屋里,一名年约五十,全发灰白的妇人端坐在案后,她身形纤瘦,脸色有点黄,说是仙姑,反倒像是街边讨食的婆子。 “夫人请坐下。”那领路的妇人说道。 “好,多谢。”穆夫人就着那把木头凳子坐下,有点兴奋,又有点戒慎紧张。 此时,何仙姑说话了,“求问什么?” “我想问家里两个女儿的婚姻大事。”穆夫人说:“这是我家两个女儿的生辰,还请仙姑先过个眼。”说着,她将两张红纸交给何仙姑。 听见穆夫人说“我家两个女儿”时,尹碧楼的心窝又是一阵暖。在穆夫人心里,不管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还是从别人肚子里出来的,都是她的女儿。 多好的一个人呀!好到让即使不想跟穆家人有太多感情联结的自己,都忍不住想接近这个母爱泛滥的好人。 她爹虽气恨着穆家人,可老实说,就算当年穆知学真做了什么强横蛮干的事,也罪不及妻儿。 何仙姑接过红纸,先是看了其中一张,然后闭上眼睛,稍稍摇头晃脑了几下,接着微歪着头,像是耳边有人跟她说话一般。 不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穆夫人。 “你家这位二月下旬出生的姑娘,性情横得很啊。”何仙姑说。 “是呀是呀,她是我的大女儿。”穆夫人说。 “若你要问她的姻缘的话……她会二嫁。”何仙姑铁口直断地说。 闻言,穆夫人大喜,“所以还有姻缘?”她一度很担心雪梅再也没机会出嫁了呢! “有。”何仙姑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穆夫人微怔,“这是什么意思?” “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何仙姑摇头一叹,“她的正缘一直在身边,其他的,我就不说了。”说完,看向另一张红纸。 穆夫人忖了一下,正缘一直在身边? “难道是……”她一惊,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胡成庵。 胡家是归化汉籍的胡人,到了胡成庵已经是第三代了,穆胡两家因为生意买卖之故,算得上是世交,两家的孩子也是自小打打闹闹着长大的。 他行事粗莽,但性情爽朗又善良,穆家两老看着他长大,是挺喜欢这孩子的,早些年也曾想过让雪梅嫁到胡家,可无奈他一直不得雪梅的缘。 胡成庵至今仍未婚配,跟穆雪松及徐白波三人可说是受天城最值钱的单身汉,如若是他,那真是太好了。 就在她内心暗自欢喜的时候,何仙姑拿着另一张红纸看着,然后突然表情一沉。 “夫人。”何仙姑神情凝肃地说:“另一位姑娘是你的小女儿?” “是的,她……”穆夫人笑盈盈地正要问她的姻缘。 “她已不在人世,夫人要问什么?”何仙姑却直视着她,打断她的话。 何仙姑此话一出,穆夫人陡地一震,脸上的喜意瞬间消失,“什么……” 听见何仙姑这句话,尹碧楼也同样的震惊。不在人世?她是说周学宁命数已尽? “你……你这是……”穆夫人向来和颜悦色,此时却难得地露出愠色,可因着她的好修养,却也没开口骂人。 她铁青着一张脸,倏地起身,“豆儿,给赏。”说完,她转身拉着周学宁便夺门而出。 一旁的豆儿速速给了十文银,便跟另一名丫鬟双福急急忙忙地跟了出来。 穆夫人出了门口,气呼呼地说:“胡说八道,真是触楣头!” 她们往马车的方向走去,在车里已等得有点不耐烦的穆雪梅见她们来了,忍不住咕哝道:“总算是回来了。” 看母亲铁青着脸,一副被谁踩了痛脚的表情,穆雪梅微顿,然后有点幸灾乐祸地问:“怎了?说了娘不爱听的?” “不说了。”穆夫人紧紧地拉着周学宁的手,一脸气呼呼地道:“她居然说我们学宁是不在人世的人,真是胡说八道!” 闻言,穆雪梅秀眉一蹙,“学宁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 “可不是?所以才说胡说八道!”穆夫人懊恼得很,“早知道不问了。” 穆雪梅噗哧一笑,“行了,我的好娘亲,别气坏了身子,赶紧上车吧!” “真想回头来撒把盐米。”穆夫人边嘀咕着边上了车。 回程的马车上,穆夫人已经不想提那何仙姑的事了,而穆雪梅也没兴趣知道那何仙姑又说了什么。 倒是尹碧楼一路想着何仙姑的话想得出神。 何仙姑一看见周学宁的生辰,便铁口直断地说她已不在人世,如若周学宁已不在人世,那意即她们两人并未如她所想的交换身体。 周学宁不在了,所以她宿上了周学宁的身。那么她呢?她的魂魄不在了,她的身体还在吗?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生起一股的恶寒。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对于自己如何宿在周学宁身上,她毫无记忆及印象? 她最后的一段记忆是那天的傍晚……那天傍晚,她师兄带来一只烤鸭孝敬她爹,因为当时还有患者在,她跟她爹是在闭馆后才一起吃了那只又肥又香的烤鸭。 之后呢?为什么她的记忆到这里就全部没有了?后来的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得想办法打听京城那边的消息才能解开她的疑惑,可她该如何打听京城那边的消息呢? 思忖着,她不自觉地满面忧忡…… “学宁?”穆夫人见她神情凝肃忧虑,关怀不舍地握着她的手,“想什么?” 她回过神,摇了摇头,蹙眉一笑,“没什么……” 穆夫人满脸歉意,“那神婆的话,你可别当真,都怪义母,我真不该去问的。” “义母也是关心我跟雪梅姊姊才会去找那何仙姑,有什么错的呢?”她安慰着内疚不已的穆夫人。 “话虽如此,但听了那触楣头不吉利的话,谁能不在意?”穆夫人说着,又忍不住地叨念着,“还说她铁口直断,料事如神,根本胡说八道……” 坐在对面的穆雪梅笑叹一记,“神婆说的话,娘别往心里去了。” “我是……唉呀!”穆夫人话未说完,马车突然急速地往前一顿。 车里的她们来不及反应,只听见外面传来狂躁的狗吠声,接着拉车的马匹忽地急奔了起来。 “快走开!快走开!”车夫似乎控制不了马匹,只好扯开嗓门对着路人大叫,提醒他们闪躲,以免受伤。 第二章 仙姑的话(2) 马车在路上飞似的奔着,晃得车里的主婢五人东倒西歪,惊声尖叫,两名丫鬟尽职的抱紧了主子,生怕主子摔伤。 尹碧楼捱着车门边,瞥见一条大黄狗正追着她们的马车跑,马的后腿似乎被大黄狗咬了一口,那应是它发狂疾奔的主因。 眼见车夫已拉不住马,车子也可能因此翻覆,又可能会波及无辜路人,她当机立断地爬到车外。 见她爬到外面,车里的穆夫人跟穆雪梅尖叫喊着,“学宁,你做什么!” 她没时间向她们解释,因为她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使马匹冷静下来。 “拉好缰绳!”她用坚定的语气对车夫说着,然后尝试稳住自己晃动的身子,接着便一鼓作气地跳到马背上。 她一跳出去,车夫跟车里的主婢四人也同时尖叫惊呼。 她一把抱住马脖子,整个人紧紧地巴在它身上。她被它震得上下跳,却还是牢牢地环住它,然后在它耳边说:“好孩子,不怕,我在,我在……” 她一边对着马说话,一边揉弄着它的脖子,接着她伸手摀住了它的眼睛。 马看不见前路,又听着她的柔声安抚,竟慢慢地缓了下来。 可马车一慢下来,那条大黄狗便随之逼近。 眼见着它又要扑上来攻击马匹,为了保护马匹并避免它再次狂奔,尹碧楼双手抓住缰绳,往马的侧边溜了下来,以自己的身子去抵挡大黄狗的攻击。 她脚才落地,大黄狗已扑了过来,开口便往她腿上一咬…… “啊!”见状,车里的主婢四人惊叫出声。 “该死的畜牲!”车夫见那大黄狗咬着脚不放,抓起身边的长棍便要打狗。 “别!”尹碧楼大声制止他。 忍着痛,她蹲低,双手捧着那大黄狗的头,两只眼睛直望进它疯狂的眼底。 “好孩子,松口。”她说。 这大狗脖子上套了圈,还拖着绳,肯定是有主子的。 大黄狗两只眼睛瞪着她,呜呜地低吼。 “松口,你是好孩子,是吧?”她忍着疼,柔声安抚着它。 渐渐地,她感觉到它咬合的劲道轻了许多。 她揉着它的两腮及脖子,不断地安抚它。这时,路人纷纷围了过来探看瞧热闹。 终于,大黄狗松开了嘴。 大黄狗的主人喘嘘嘘地追了过来,见它伤人,又惊又急又愧歉地说:“姑、姑娘,你没事吧?”说着,他赶紧拉住大黄狗的绳子。 这时,车上的穆夫人跟穆雪梅主婢四人已下车,见她脚上鲜血直流,吓坏了。 “老天!学宁,你受伤了!”穆雪梅气呼呼地质问那狗主人,“你为什么纵狗伤人?” “姑娘,不、不是的,我……”狗主人一脸懊悔歉疚,“我这条狗两三个月前被一匹大花马踢伤并受到惊吓,没想刚才见到府上的马车经过,就突然发狂挣月兑了绳子,我绝不是存心的。” 听见狗主人的解释,尹碧楼这才知道黄狗伤人的原因,再看那黄狗被狗主人紧紧拖着,垂着耳朵、夹着尾巴,一副害怕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 路人们围了过来,见黄狗伤人,议论纷纷。 “你那黄狗咬过人,以后肯定还会伤人的。” “是呀!怎么可以养这么危险的狗呢?把它弄死吧!” 围观群众的挞伐声浪让狗主人无地自容又不知所措,他看着那条彷佛知道自己闯祸而发抖的黄狗,无奈地说:“你这畜牲为什么要伤人?” 见这几名女眷的穿着及出门的阵仗,狗主人心知必然是富贵人家,如今狗咬伤人家的闺女,他哪里赔得起?唯有交出这条狗的性命才能平息了…… 他下了痛苦又不得已的决定,“怪你自己吧!”说着,他抬起脚就要往黄狗的头上踹。 “不要!”尹碧楼见状,立刻伸手护住黄狗。 狗主人见她脚上鲜血直流,竟不慌不惧,还制止他教训这只不受教的恶犬,不禁一愣,“姑娘,你这是……” “它不是存心的。”她说。 “姑娘,这狗尝到了血的滋味,以后就野性难驯了。”一旁看热闹的路人说着。 “是呀,要是它下次又伤人该怎么办?这狗留不得!” 路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让狗主人无所适从。 “大叔,这样吧……”尹碧楼直视着他,平静温和地说:“把它交给我。”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一惊。 “学宁,你说什么呢?”穆雪梅惊疑不解地问。 尹碧楼对着她一笑,然后又看着那狗主人,“它伤过人,想必大叔心里也有疙瘩,今天纵使带回去了,日后也是多有顾忌,于你于它都不是件好事。” 狗主人听了一顿,“姑娘说得有理,只不过……你不追究,不要求任何赔偿吗?” 尹碧楼一笑,“大叔就把它当做给我的赔偿吧!” “姑娘,你当真?”狗主人难以置信。 “当真。”她给他肯定的回答,并伸出手,“绳子给我吧,它叫什么名字?” 狗主人迟疑地将绳子交给她,“……它叫熊宝。” 她接过牵绳,模了模黄狗的头,温柔地说:“熊宝,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吧!” 黄狗看着她,呜呜两声。 “大叔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它的。”尹碧楼安着狗主的心。 狗主人点点头,感激地说:“麻烦姑娘了。” “学宁,你这是……”穆夫人看得很是疑惑。 “义母。”她笑视着穆夫人,心意坚定地说:“让我把它带回去吧。” 穆夫人还在犹豫,但一旁的穆雪梅已果断地说:“娘,您就随她吧!她还在流血呢,咱们赶紧把她送到徐家的医馆去吧。” 女儿这一提醒,穆夫人回过神来,急喊着丫鬟,“豆儿、双福!赶紧把宁小姐扶上车,咱们快去徐大夫那儿!” “是!”豆儿跟双福答应一声。 她们一到徐家开设的医馆健安堂求治,徐白波便着人前去通知穆雪松了。 健安堂由徐白波的父亲及他的三位叔父一起经营,四人分工,各有各的专长。除了医馆,徐家还开办医塾,培育英才,造福社稷。 徐白波跟几名族兄弟都在自家的健安堂做事,各司其职,从不争功也不竞夺,因着家族团结和乐,健安堂这块御赐的招牌也才能历久弥新,长存不衰。 一听到母亲跟姊姊进了健安堂,穆雪松立刻放下手边的事情,疾奔健安堂关心。 徐白波知道他会立刻赶来,早已在门口候着他。 “雪松,你可来了。” 穆雪松看见自家的马车停在一旁,马车旁绑了一条大黄狗,虽感疑惑,却没时间多问。 “在哪里?”他问。 “内室。”徐白波立刻将他领进内室。健安堂的内室非寻常病患使用,隐密又安静。 “我娘跟姊姊怎么了?”他急问:“我听你派来的人说她们乘坐马车出了意外,可我刚才见我家马车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徐白波先是一顿,然后啧了一声,“这个小金真是,怎么传话的……你娘跟雪梅姊无碍,只是受了点惊吓,受伤的是宁妹妹。” 听说母亲及姊姊无碍,穆雪松松了一口气,但一听到徐白波说周学宁受了伤,他也担心,“是皮肉伤?还是伤筋动骨?” 徐白波一笑,“她被狗咬。” “……”闻言,他怔愣住。 “刚才你应该有看见你家马车旁绑了一条狗吧?”徐白波说:“就是它咬伤宁妹妹。” 他浓眉一蹙,“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时之间我也说不清楚,待会儿见了你娘跟雪梅姊再问她们吧!” 来到健安堂后院,便见豆儿跟双福站在一间厢房的门外,见他来了,两人先是一怔,接着有点激动地喊了他,“少爷……” 两人迫不及待想跟他讲述刚才发生的事情,可穆雪松没有稍作停留的打算,直接进了屋里。 屋里,周学宁坐在椅子上,徐家专攻外伤治疗的徐二爷徐海青正给她包紮右小腿的伤,而穆夫人及穆雪梅则是坐在一旁,四只眼睛巴巴地盯着。 见徐白波跟穆雪松进来,母女两人先是一愣,旋即站起。 “雪松,你怎么来了?”穆夫人一把拉着他的手,急切地想将她们方才遭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对他说。 “娘,您没事吧?”他先将母亲从头到脚地瞧一遍,确定她顶多是掉了几根头发,这才放心。 “雪松。”穆雪梅道:“多亏学宁,我跟娘都平安。” 他微顿。多亏学宁?她们能毫发无伤是学宁的功劳?她……做了什么? 他上前询问徐海青,“二叔,她这伤如何?”因与徐白波以兄弟相称,因此他从小便跟着徐白波喊叔叔。 “我已经敷了健安堂最上等的药,只要按时更换药膏,再服用紫雪丹跟至宝丹,应是无碍。”徐海青续道:“牙口最是狠毒,为免患部感染恶化,我给宁姑娘放了一些血,她可能会有点血虚。” 原来是放了血,难怪她脸色苍白,刚才他还以为她是吓坏了,才会一脸的惨白呢! “徐二爷。”穆夫人面上不安地问,“这会留下伤疤吗?” 徐海青忖了一下,有点支吾地说:“兴许是会留下一些疤痕的,不过穆夫人你放心,我们健安堂有上好的玉肤膏,能将疤痕褪至最轻。” 回答问题的同时,徐海青手中已为周学宁包紮完毕。 “宁姑娘现在还有点虚弱,你们不妨在这儿歇息半个时辰,待她缓些再回去,我会给她开些药,待会儿我让白波给你们详细的医嘱。” “有劳二叔。”穆雪松恭谨一欠。 “我跟二叔先出去了。”徐白波说着,便跟徐海青走出了内室。 他们叔侄俩一走,穆雪松便问:“怎么回事?” “我们今儿去涤尘寺参拜,参拜后,娘就说要去城北找一个仙姑问事,离开后正要回府,突然有条大黄狗冲上来咬了咱们家的马……”穆雪梅说起这事,还有点火气,“咱们家的马匹受惊,就在路上狂奔起来,眼见着随时会翻车或伤及无辜路人时,学宁她一下子就跳上马背……”她望向静默无声的周学宁,不自觉露出崇拜的眼神。 穆雪松陡地瞪大眼睛,跳上马背?从马车上? 他不禁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望向坐在一旁,看起来一脸虚弱的周学宁。 她是哪来的勇气?就算是个男人都不见得能在同样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反应。 “学宁也不知道是怎么让咱们家的马冷静下来的,总之马车一停下,那只疯狗就冲了过来狠狠咬住学宁的脚不放,老江抄起长棍要打它,学宁还不给打。”穆雪梅说到这儿,懊恼地说:“那种疯狗真该拉去沉塘的,可学宁却要了它。” “……”这就是那条狗绑在穆家马车旁的原因? 穆雪梅用一种“你是笨蛋”的眼神看着周学宁,续道:“那狗主人本来想一脚踢死那条疯狗的,可学宁却替它求情,还跟他要了那条疯狗,你说说,她笨不笨?” 听见穆雪梅口口声声说自己笨,尹碧楼一点都没生气,因为她知道她是心疼她受伤。刚才在来健安堂的路上,平时“豪气干云”的她急得眼眶都红了,而穆夫人更不用说了,她是整路哭过来的。 听完姊姊道完始末,穆雪松不自觉地倒抽了一口气。 听起来是多么的惊险啊!可她……那个弱不惊风,谨慎到有点神经兮兮的她,居然做出这般不得了的事情? 难怪姊姊会用那般崇拜的眼神看着她了,就连他都忍不住佩服她的机智、勇气以及宽容。 他从来不知道她是这样的姑娘家,是她变了?还是他过往从没真正的了解过她? “你要那条狗做什么?”他问。 “它伤了人,狗主人恐怕心里有顾虑及疙瘩,怕是不能再像以往那般待它,留在狗主人身边,不管是对狗主人还是狗都不爽快。”她平静地说着自己的想法,“与其这样,我不如收了它,好好教它。” “喔?”是呀,从前怕狗的她,如今都跟能猎狼打熊的虎子好上了呢,一条伤人的黄狗算什么? “我会将熊宝养在我那里,不会让它乱跑的。”她说。 他蹙眉,“怕是虎子容不下它。” 她直视着他,眼底有着满满的自信,“这个就交给我处理,松哥哥放心吧!” 看着她那坚毅笃定,胸有成竹的样子,他若有所思,但没异议。 “说来说去,这都怪我……”一旁的穆夫人想到学宁可能会留下疤痕,内疚不已,“如果我不去通仙阁,而是直接回府,就不会碰上这种事了,都是我……” 见她如此自责,尹碧楼感到心疼不舍,“义母,不怪您,这事谁也没想到,如今没造成更多更大的伤害,已经够幸运了。” “一定是那个仙姑的话冲煞了学宁。”穆夫人想起何仙姑所说的那番话,再对照学宁如今受的伤,不禁气怒地说:“肯定是她说了学宁已经不在人世那种触楣头的话,才冲煞了她,让她受伤遭罪。” 闻言,穆雪松微微挑高了两道浓眉,说学宁已不在人世? “娘,就跟您说了,那种神婆说的话不能信,您偏要去……”穆雪梅轻啐一声,“瞧,她还咒学宁呢!” 穆夫人一脸歉疚,“我哪里知道会是这样?她看过你的生辰后所说的事,都有谱呀。” “我的事?”穆雪梅本来没兴趣知道仙姑说了她什么,可现在她却有点好奇了,“她说我什么?” “她说你会二嫁。”穆夫人说:“还说你真正的缘分一直在身边,得来全不费功夫,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穆雪梅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懊恼地喊着,“瞎说,根本不可能!” 穆雪松知道他姊姊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闹了她,“姊该不是想到成庵了吧?” 穆雪梅气呼呼地指着他,“穆雪松,你!哼……我想先回府了!”说着,她羞恼地就要往外头走。 “也好。”穆雪松唤住她,“姊姊就先跟娘回府休息吧!我的马车在外面候着,你们先搭我的车回府,待会儿我会带学宁跟那条狗回去的。” 穆夫人跟穆雪梅微顿,母女俩互觑一眼。怪了,雪松什么时候对学宁如此体贴温情了? 听见他让穆夫人她们先回府,待会儿他要亲自送她回去,尹碧楼不禁有点惊慌。 “不、不用,我跟义母及雪梅姊姊一道回去吧!我没事的……”说完,她急着要自己站起来,却一阵晕眩。 离她最近的穆雪松及时伸出手去扶着她的背,目光定定地看着虚弱又慌张的她。 “怎么?”他浓眉微微一挑,沉声地说:“我会欺负你不成?” 迎上他那霸道的目光,她不自觉地缩了脖子,“不是……” 看见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穆夫人跟穆雪梅不自觉地唇角上扬。 “学宁,刚才徐二叔已经说了要你再缓一会儿,你乖,别逞强。”穆雪梅笑盈盈地说:“我跟娘先回府跟爹说明今天发生的事,爹一定也会觉得你很勇敢的,咱们晚点见吧!” 说完,她一把勾着穆夫人的手,急急忙忙地往外走了。 一出门口,母女俩对看一眼,彷佛彼此意会了什么,然后笑了出来。 “娘。”穆雪梅悄声地说,“觉不觉得雪松他对学宁有点……” “好像是有。”穆夫人说着,眼底藏不住喜悦,“兴许是学宁机智果敢地救了我们,让他对学宁有点刮目相看吧?” “肯定是的。”穆雪梅勾唇一笑,“雪松心高气傲,眼睛可是长在头顶上的,没有一点斤两,哪能进得了他的眼?”但说着说着,她像是想起什么,露出困惑的表情。 穆夫人瞧着她的表情,问:“怎么了?” “娘……”她定定地看着穆夫人,“娘觉不觉得学宁她好像也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是不大一样。”穆夫人顿了顿,然后欣慰地笑笑,“不过不管她变成什么样,都是咱们家孩子,成不了媳妇,也是穆家的女儿。” 穆雪梅勾抱着母亲的手,眼底迸出一丝慧黠,“看这样子,她倒是有机会成为咱们穆家的媳妇呢。” 女儿这话中听,穆夫人不由自主地笑咧了嘴。 第三章 反常的穆大少(1) 尹碧楼端坐着,低着头,尽可能地不跟他眼神接触。 要说这穆府之中,她最怕的就是他了吧,虽然他们也不是常有机会接触,甚至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可是她总觉得他这人深藏不露,心思深沉。 尽管她已经努力活得像是周学宁,但她终究不是,他一定察觉到她的不寻常吧? 他感觉很是厌烦周学宁的痴缠,或许她可以趁这机会让他退避离去…… 打定主意,她抬起头望向他,哪知他也正看着她,她的心抽颤了一下,不自觉地干咳两声。可不知为何,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淡漠地别过脸,不与周学宁四目交会,而是定定地望着她。 迎上他那专注得有点可怕的眸光,她退缩了。 看着她脸上变化迅速的表情及情绪,穆雪松觉得有点意思。“怕吗?” 她微顿,斜瞅着他。“怕……什么?”她嗫嚅地问。心里想,她是怕他没错啊。 “怕留下疤吗?”他问。 喔,原来是说这个!留疤有什么好怕的?人生在世,跌跤摔倒也是难免,她一点都不在意。 “疤有什么好怕的?”她不以为意地摇头。 “噢?”怪了,他记得前年灯节,她只是不小心让一条细竹条撇了脸颊,冒了几滴血珠,她便害怕会因此破相而哭了呢。 “姑娘家不都害怕身上留了疤痕吗?”他又问。 “谁会看见我小腿上的疤?”她觉得有点好笑。 “当然是你未来的夫君。”他问:“要是他在意你身上的疤呢?” “若是如此,那便是我嫁错人了。”说完,她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必跟他讨论这个,因为嫁人这件事目前绝对不在她的规划中。 闻言,他目光一凝,疑惑地看着说得轻描淡写的她。 怪哉,当他提到“未来的夫君”这件事时,她居然没联想到他身上,而是好像在讲着不相干的某人似的。 她已经不再一心一意地想着要嫁他为妻了吗?她已经死了心,对他不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了? 这明明是件好事,怎么他却有点……介意? “如果我在意呢?”他直视着她,眼底有一抹狡黠。 “咦?”她心头一震。他在暗示什么吗?他要娶她? 喔不,千万别!她不是一心一意想替他生娃儿的周学宁啊! “我……”因为不知道如何应付他,她假意扶着额头,佯装虚弱无力的样子,“我、我有点晕,没精神说话了。”说着,她撑着头,闭目养神。 瞧着她那明明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穆雪松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变得有点有趣了? 这时,徐白波进来了。 “宁妹妹好多了吗?”徐白波手里抓着一袋药包及药膏,笑视着扶额的她。 她抬起头,继续装。不过,她是装给穆雪松看,作戏当然要作全套。 “好一些了。”她装出虚弱的声音。 “我二叔跟三叔都说你如今身子好了很多,失了这么一点点血,应该也不至于太折损元气。”徐白波说着,将那袋药交给穆雪松,“里面有两大张的医嘱,你识字的,我也不必跟你详细解说了是吧?” 穆雪松睇了他一眼,“谢了。” “自个儿兄弟,就别客气了。”徐白波说完,又看着周学宁,衷心地说:“宁妹妹,你真是勇敢。” “……”她又被夸勇敢了。打从出事到现在,每个人都说她勇敢,然后赞美她。她思忖着,如若这事发生在她尹碧楼自个儿身上,她爹肯定要骂她不知死活了。 还有安师兄及其他蹈武堂的师兄弟,也一定会觉得她的行为愚蠢至极。可在这儿,她的勇敢被认可了?他们该不是在说客套话吧? “徐大哥。”她眨巴着眼,眼底发亮地望着他,“你是真心这么觉得吗?” 徐白波微顿,然后笑了,“当然,你的勇敢真让我惊讶又敬佩。” “是吗?”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着,声调也是。 一旁的穆雪松看着她对徐白波露出灿笑,那个总是对他露出讨好的笑脸,目光痴缠地望着他的周学宁去哪里了呢? 他站了起来,一脸的冷峻,“看你笑得这么开心,应该可以回府了。”说着,他将药袋交给徐白波,“拿着。” 徐白波接下那袋才刚交到他手里的药袋,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时,只见穆雪松笔直地朝周学宁走去,伸出手,直接将她拦腰打横抱起…… “啊!”未料他有此举,她惊呼一声。 反应过来,她羞恼地瞪着他,“做什么?放我下来。” 可恶,他不知道她是姑娘家吗?他、他怎么可以这样! 穆雪松挑着眉,眼底尽是任性,“你不是虚弱得连说话都没力气吗?还不认分一点。”说着,他抱着她往门外走。 “啊,我可以走,我已经好多了,有说话的力气了,快放我下来!”她不断地嚷嚷着。 穆雪松不理会她的抗议,迈开步子走去。 徐白波瞪大双眸,巴巴地看着他抱起周学宁从自己眼前经过,一时有点回不过神。 他愣了一下,像是意会到什么,忍俊不住地笑了。 当穆雪松带周学宁回到穆府时,她的英勇事蹟早已传遍了整座穆府大宅。一回到她住的小筑,穆知学、穆夫人、穆雪梅及一些跟主子较亲近的仆婢们,立马来到小筑关心她的伤势,并赞扬她的勇敢。 受到这种英雄式的欢迎及爱戴,她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了。 不可思议,真没人说她愚勇呢! 突然,她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这个地方了。 喔不,她不能喜欢这个地方,不能喜欢这些人,她、她是尹碧楼,不是周学宁啊! 周学宁没了,可她呢?会不会她出了什么意外而昏迷不醒,所以魂魄才会跑到周学宁的身上?若是如此,她爹此时该有多么的焦急忧心? 她好想知道自己发生什么事,她好想回家。这里再有千万个好,都不是她的归属。 小筑吵吵嚷嚷了好一会儿,那些前来关心她的人陆续地离开了。 屋里又恢复了平常的宁静,只剩下她及侍候她的小单。 至于穆雪松,他在送她回来后就又走了。听说他接获通知时,正在招待几名重要的客商。 怪了,听闻母亲姊姊出事,他扔下重要的客户赶来关心,那是常理。可确定母亲姊姊没事后,他大可立刻回去处理要务,怎又留下来陪她,还特地送她回来? 对照起他从前的冷漠,现在的他实在热心过了头。他该不是真对她有兴趣了?不不不,真可怕,她想一次就抖一次。 最好在她想办法回到自己的身体之前,他都不会对她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晚上,穆夫人跟穆雪梅亲自给她送来晚膳及汤药,看着她吃饭、盯着她喝药,之后才放心的离开。 她知道她们如此关心她,不是因为她的勇敢救了她们,而是她们把她当成自己的家人亲人。 她们真的很好呀!如果有朝一日她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远在千里之外的她肯定会很想念她们的。 服了药后,尹碧楼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睡着睡着,她感觉到身体烫烫的、沉沉的,很不舒服。 她昏昏沉沉地半睁着眼睛,房里只剩窗边一盏幽微的烛火,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知道自己身上的气力都像是被抽光了一样。 “唔……”因为极度的虚弱及不适,她发出了申吟,“单……小单……” 这时,她听见外头有说话的声音,可又听不真切。 须臾,有人进来了。她努力睁开看什么都迷迷蒙蒙的眼睛,只见有人走了过来。 待那人走近,她才发现那不是负责侍候照顾她的小单,而是……穆雪松? “怎……你……”她已经烫得头昏脑胀,连句子都说不齐了。 穆雪松看着她,眼神严肃,他伸出手模了她的额头,微微皱起眉心。 “二叔说就怕你发烧,还真烧起来了。”他说。 “你……”她不懂他为什么会在她房里,小单呢? 像是读懂了她的疑惑,他轻声地说:“我让小单去备水了。”说着,他将她身上的被子拉好,把她密实地包覆住。 “二叔给你备了药,服下便能缓解发烧的症状。”他安抚着她。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艰难地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是子夜。”他说:“我怕你真烧起来,所以过来瞧瞧。” 子夜了?这时候他不歇着,还因为担心她发烧而特地来看她? 这是为什么呀?他以前对周学宁明明不在乎的呀!他为什么不跟从前一样就好?为什么要……啊,他应该只是想回报她吧?毕竟若不是她做了那么勇敢又危险的事情,如今躺着的可能还有他的娘亲跟姊姊。 对,应该只是这样,她不要多思多虑了。就只是这样。 “少爷,水来了……”小单捧着干净的水及一小壶的温水进来。 “先倒杯水给我。”穆雪松吩咐着。 “是。”小单赶紧倒了一杯温水过来。 他伸手扶起躺着的尹碧楼,柔声地说:“起来吃药,吃了药会舒服一点的。” 接过小单递过来的温水,他细心且谨慎地喂她服下二叔开的安宫牛黄丸、紫雪丹及至宝丹,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拉好被子。 接着,他挥了条棉布巾搁在她额头上。 “少爷,您忙了一天,回去歇着吧。”小单见这些侍候主子的活儿都让他做了,不禁有点心虚。 “不打紧,你去歇着,我来就行了。”他说。 “咦?”小单陡地一惊,狐疑地看着他。 他回头瞥了她一眼,“怎么,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会吃了她不成?” 迎上他凛凛眸光,小单心头抽了一下,缩着脖子,怯怯地说:“不是的,我是怕少爷累坏了……” “我又不是纸糊的身子,去吧!”他说。 “是。”比自己主子还大的主子说话了,她能不听吗? 小单出去了,而他们的对话,尹碧楼都听见了,只是没什么气力做出反应。 “你……”她看着他,“你不用……” “睡吧。”他打断了她,用命令般的语气对她说:“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威严,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很安心。怎么会这样呢? 一定是她发烧,脑子里的东西都烧成浆糊了。 她莫名其妙地听从了他的话,慢慢地闭上眼睛,慢慢地失去意识。 几度意识到他的存在,是因着他模了她的额头、因着他帮她擦汗、因着他给她拉实了被子……她感到放松,感到安心,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那位送给她《灼艾抄》的公子又出现了。 可在她梦里,他的脸模模糊糊,她……记不起他的样子了。 第三章 反常的穆大少(2) 尹碧楼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而她也已经退烧。 她想起昨晚的事,又有些怀疑那是事实还是她因为发烧而产生的幻觉。 “少爷天亮才走的。” 小单的一句话证实了那不是幻觉,昨晚穆雪松真的在。 忆及昨天那么霸道却又温柔的他,她的脸跟身体又一阵热了。 不成啊不成,她这是怎么了?喜欢他的是周学宁,不是她啊!为什么想到他的时候,她胸口会一阵热? 她喜欢穆夫人、雪梅姊姊,或是其他人也就算了,怎能喜欢他呢?要是她在这里喜欢的人越来越多,那可怎么办? 稍晚,穆夫人跟穆雪梅亲自给她送来清淡的早膳跟汤药。 “学宁,好些了吗?伤口还疼吗?”一进房里,穆夫人就急切地拉着她的手问。 她摇头,“好很多了,义母不要担心……” “夫人,宁小姐她昨晚发热,烧得迷迷糊糊的呢!”小单说。 穆夫人跟穆雪梅一听,忧急地问:“是吗?要紧吗?” “不要紧的。”小单一笑。 尹碧楼意识到小单要说出昨晚的事,想阻止她,却已经来不及。 “昨晚少爷夜里来探望,发现宁小姐烧得迷迷糊糊地,就留下来照顾她了。”小单没多想什么,一五一十地说了。 穆夫人跟穆雪梅听着,同时地瞪大眼睛,然后用惊疑地、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周学宁。 她尴尬极了,如果还有力气,她真想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 想着,她懊恼地瞪了小单一眼。 穆夫人跟穆雪梅互看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一笑。 “雪松从没侍候过人,行吗?”穆雪梅故意问道。 她不知如何回应,小单便又抢着说话,“少爷做得可好了,我想他肯定没打过一时半会儿的瞌睡,早晨离开时,两只眼睛都是红的。” 尹碧楼瞪着没半点心眼的小单,气得想对她大吼“你别再说”了。 “是吗?”穆雪梅挑挑眉,开玩笑地说:“真没想到咱们穆雪松少爷居然有如此温情的时候,真是邪了。” “哎呀,瞧你说的什么话?”穆夫人嗔了一句,“从前学宁小的时候,雪松多照顾她呢!你都忘了她从树上掉下来时,雪松可是不要命地去接住了她,这才破的相……” 穆雪梅想起这事的同时,也想起她的对头冤家。 “喔,我记得这件事。”她哼了一声,“那还不都是胡成庵惹的事?是他带着学宁爬树的!” 想起他们这些孩子小时候的事,穆夫人露出温暖慈爱的笑意,“哪个孩子不皮?你小时候不也是个野丫头吗?” “野跟坏可是两回事。”她不服气地说:“我是野,他是坏,坏透了。” 听着她们说起这些有趣的事,尹碧楼忍不住地笑了。 见她笑,穆雪梅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直视着她,“我说学宁啊……看着雪松这两日的言行举止,你应该是有指望了。” 尹碧楼微顿,“什么?” “我是说……”穆雪梅咧嘴一笑,“你想嫁他的心愿有机会实现了,瞧瞧他这两日对你有多不同。” 穆雪梅这番话,教她的脑子轰地一声发烫,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胸口跟头顶爆出来。 “雪梅说的没错……”穆夫人搭腔,“这两三年来,雪松对你不理不睬,我本觉得没希望了呢!虽说我跟你义父都盼着你能嫁给雪松,可他若不肯,我们也逼不得他,不过这两日见他如此关心你,我心又安了。” 听着她们母女俩的这些话,尹碧楼越来越觉得头皮发麻了。 不,她得表达自己的立场,她不能让她们以为如今的她还是一心一意想嫁穆雪松为妻。 “义母,雪梅姊姊,我……我如今不想这事了。”她说。 此话一出,不只穆夫人跟穆雪梅愣住,就连一旁的丫鬟也都面面相觑。过往,周学宁对穆雪松的那一片痴心,没有人不知晓的,可现在,她却说自己不想了? “学宁,你……”穆雪梅探了探她的额头,“你还烧着吧?” 她蹙眉苦笑,“不,雪梅姊姊,我好得很……” “学宁,你说你不想了,那是什么意思?”穆夫人急问:“莫非你、你如今心里有了谁?” 她摇摇头,笃定地说:“不,不是的,绝对没有。” “直到前阵子,你都还眼巴巴地看着雪松呢!怎么……”穆雪梅戛然而止,眼底满是疑惑地看着她,“我瞧你还真的是冲煞到什么了呢!” “别瞎说了。”穆夫人一想起那何仙姑说的话就觉得晦气。 “义母、雪梅姊姊,我很好,既没别恋于谁,也没冲煞什么,只是觉得过去的自己总把心思放在松哥哥身上,错过了很多,同时也让松哥哥对我生厌,真是不值得……”她试着让她们理解现在的自己并不期待嫁给穆雪松。穆雪梅跟穆夫人又疑惑地互看一眼。 “从前我一心在讨好着松哥哥,所有的时间心思都浪费在那些不切实际的盼望上,却忽略了许多眼前更重要的事情……”她这些话是真心同情着周学宁。 生活在穆家的周学宁,有很多机会过上不一样的人生,活成不一样的女人,可她把心思都放在不喜欢她的穆雪松身上,反倒活成了一个贫瘠乏味的女子。 例如:穆家供她读书,她却读得闲散,府里有间藏书阁,她却是一步都没踏进去过…… 是呀,穆家有藏书阁呢!过两天等她好些了,得去瞧瞧。 “那你眼前重要的事是什么?”穆夫人是打心里想知道。 “读书,精进。”她说。 闻言,穆夫人跟穆雪梅都愣住了。 须臾,穆雪梅一本正经地转头看着穆夫人,“娘,我确定咱们宁丫头是真的冲煞到了。” 稍晚,锦绣布庄的庶女文沐月听闻周学宁受伤之事,前来探视。 文沐月是文家不受重视的庶女,与周学宁是在三年前的一场家宴中相识。文沐月精于女红,帮不小心勾破裙襦的周学宁做了及时处理,让她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出粮。 因着那次,两人发现彼此说话投机,便一见如故,成为好姊妹。 文沐月是文府三姨娘所出,性情温和,不争锋不出头,但即使如此,她在文家还是遭到正室及受宠的二姨娘母女处处针对。 虽然正室所出的嫡子待她还不错,可也无法给她太多庇护。 文家想与京城的万记织造结盟,欲将同为庶女、由受宠的二姨娘所出的文沐香嫁往京城。 可文府二姨娘不肯唯一的女儿远嫁,且打听到万记二少爷是个平庸无为的闲散少爷,女儿嫁了他,往后也抬升不了什么地位。 其实,文府二姨娘一直想着把文沐香嫁进家大业大的胡家,这阵子正闹腾着,并不断劝说文老爷改将文沐月远嫁京城。 文老爷虽还斟酌着,但估计点头答应也是迟早的事情。 尹碧楼打心里同情着像文沐月这般不能为自己的人生做主的女子。她已经十七了,如若此时的她还在京城,她爹应也催着她成亲嫁人了吧? 她并不是厌恶安师兄,而是她清楚的知道,他不是她要的人,嫁给他,就算是衣食无忧,她也不会感到幸福快乐。 是不是她打从心底不肯认命,这条魂魄才会离开了自己的身躯,宿在千里之外的周学宁身上? “学宁,我听说你的事了,你真是勇敢。”文沐月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你怎么敢跳到马背上?又怎么敢制伏那条恶犬呢?你从前不是很怕狗的吗?” “当时我也没多想,只是担心义母跟雪梅姊姊受伤,也怕殃及无辜路人,这才……”她谦逊地,“其实我只是愚勇,不值一提。” “才不是这样呢!”文沐月衷心地佩服着她,“那天有不少人都看见你跳到马背上阻止它继续狂奔,还把那恶犬收服呢!这两天你已经变成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说什么收服呢,瞧,我这不是被咬了一口?”她自嘲地说。 文沐月想到她被恶犬狠狠咬了一口,却将它带了回来,既心疼又不解,“我真是不懂你,你为何将那条狗带回来,还养在你这里?” “它也不是存心伤我,只因为这样就没了命,那多可怜?”她释怀一笑。 “你这伤不要紧吧?会不会留疤呀?”文沐月问着。 听着,她忍不住在心里一笑。唉,姑娘家果然担心的都是同一件事呢! “就算留疤也不打紧,这疤在脚上呀,谁看得见?”她一派轻松地。 “当然是你未来的夫君看得见呀!”文沐月说。 她一笑,“谁是未来的夫君啊?我都还没要嫁人呢!” “我说学宁,你也快十七了吧?”文沐月神情认真地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就算你没嫁给你松哥哥,你义父义母迟早也是会给你说门亲事的。” 文沐月跟周学宁是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她对穆雪松的那些心思,文沐月都知悉。 “我没想着要嫁给谁。”她说。 “你还是不肯死心吗?”文沐月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她蹙眉一笑,“不是的,跟松哥哥无关。” 文沐月不解地问:“那你的意思是……” “你就别痴恋着你松哥哥了。” “其实松哥哥不喜欢我,哪是什么坏事呀!”她一脸认真地说:“你我都是一出生就由着别人决定人生的……你瞧,如今你二姨娘正想着要让你代替文沐香远嫁京城,而你无法给自己做主。”想到自己的处境,文沐月神情一黯。 “我也是呀。”她说着,轻轻地握着文沐月的手。 文沐月微顿,“你哪里一样?你义父义母多疼爱你。” “可我的人生也是由着别人决定呀。”她说:“义父义母都希望我嫁给松哥哥,也就是说,从小寄人篱下的我就算不喜欢松哥哥,终究也是会为了报答他们的恩情而嫁给他。” 文沐月忖了一下,不明白地道:“可你喜欢他呀!” “我是喜欢过他……” “喜欢过?”文沐月狐疑地说:“怎么?你现在不喜欢了?” “这……”她不是不喜欢穆雪松吗?为什么她无法肯定地、果决地回答文沐月呢? 还是说她喜欢穆雪吗? 想起他这两日的种种,她的胸口突然悸动得厉害。她倒抽一口气,尴尬又懊恼地一笑。 “总之他不喜欢我,不想娶我,我反倒是自由了。”她试着跟文沐月解释,虽然她不确定文沐月能懂。 “我不明白……”文沐月歪着脑袋。 “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解释,真要有个说法的话,应该是……”她思忖了一下,试着找出最正确的说法,“松哥哥已经不是我生命的全部。” “嗯?”文沐月眨眨眼睛,“你这么说,我更糊涂了……” “总之就是人生有很多事情可以去追求,女人也不是只能嫁人或生儿育女。” “你想做什么啊?”文沐月问。 “我想做主,给自己做主。”她眼神坚定地说:“虽然我还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又可以做多少。” 听着她这番话,文沐月露出惊讶却又崇拜羡慕的表情,“学宁,我总觉得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听着这句话,她尴尬一笑。是呀,她是变了,变成有着周学宁的壳的尹碧楼。 “咦?”这时,门外传来小单的声音,“少爷?” 一听见小单喊着少爷,尹碧楼不自觉地心头一揪。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方才去厨房拿茶点的小单走了进来。 尹碧楼见她一个人进来,愣了一下,“小单,你刚才不是喊着少爷?” “噢。”小单将茶点搁下,一脸困惑,“刚才我看见少爷站在门外……” “门外?”尹碧楼不解地问:“现在人呢?” “已经走了。”小单似乎意识到什么,“少爷没进来吗?” 她摇摇头。他在门外做什么?听她跟文沐月说话? “许是少爷本来要找你,可是见沐月小姐在,就没进来了。”小单猜测道。 “嗯,或许吧!”知道他刚才就在门外,且可能听见她们说话,她不知怎地突然觉得在意。他应该没听见什么吧? 第四章 发光的宁妹妹(1) 茶楼上,穆雪松正候着徐白波。 倚在窗边,他看着底下川流在南大路上的人潮,若有所思。 松哥哥已经不是我生命的全部了。这话,没什么毛病啊!他应该感到高兴。 学宁三岁来到穆家,因为她无依无靠又年幼,跟他及姊姊差了八、九岁,在他们这些孩子玩伴之间也是最小的。 因此打小,大家都非常的疼爱她、保护她。 对他来说,她就是个妹妹,做哥哥的爱护妹妹,那是天经地义。 但一年过了又一年,她长大了,到了懂得恋慕男子的年纪,他渐渐地发现,她看着他的眼神不同、她在他面前的作态不同,她总是用痴缠爱恋的眼神看着他。 从那时起,他便也开始改变及调整自己对待她的方式。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妹妹时,他也同时意识到自己对她绝对不会产生兄妹之外的感情。 徐三叔在她第一次心疾发作时曾断言她无法活过十五,也因此,在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护着她、怜着她,包括他。他从没想过要娶她为妻,他当她是妹妹时,对她便没有太多的期待跟想像,可若当她是女子、是婚嫁的对象,她……全然不是他理想中的样子。 他喜欢坚强独立,有自己的想法,就算不被接受,也会坚定走在自己道路上的那种女子。 大多数的男人都希望女人是乖顺的、沉默的、温柔的、认分的……可他并不喜欢那样的女子。 学宁只能是他的妹妹,而无法成为他的“女人”。也因此他慢慢地疏远她,尤其是在她活过了十五岁,而他爹娘打心里希望他能娶她为妻后,他几乎可说是彻底的远避了她。 为了让她死心,也为了让他爹娘死心,他对她淡漠到近乎不近人情。 他知道这么做会伤了她的心,可他不想给她任何不切实际的希冀跟遐想。 知道她如今已对他死心,甚至说出“松哥哥已经不是我生命的全部了”这样的话,他合该感到欢喜,甚至应该松了一口气的,但为何他的胸口有种闷闷的感觉? 是因为她接下来说的那句话吗?我想做主,给自己做主。多么遥远又熟悉的一句话呀! 上次听见这句话是在四、五年前吧,而对他说这句话的是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他现在还记得当时看着她那黑眸里迸射出充满梦想的光芒,听见她语气坚定又绝对的说出这句话时,他是多么的震撼。 那个小姑娘不是别人,就是他福薄的、仅有两面之缘的小表妹——尹碧楼。 当时二十岁的他,代替父亲前往京城巡视京城分号,也在父亲的嘱咐下前往蹈武堂一探姨父及表妹的生活。 他前去蹈武堂时,让随扈假扮求治的患者上门,自己从旁观察着。 姨父开设的蹈武堂除了教授武艺外,也替人治疗跌打损伤。虽说收费便宜,但登门求治的人并不算多。 十二、三岁的尹碧楼跟在父亲身边帮忙,专注又勤快,脸上没有丁点的不悦,反倒不时观察着父亲的手法,像是在偷师。他们的生活是不宽裕的,可她脸上却有着什么都不匮乏的神采。 他对她印象深刻,但同时也感到可惜,若她是生在白家或穆家,应能受到更好的栽培跟教养。 他爹私下与女塾的夫子商量,想方设法地让她受教育,可后来大概是因为家里极需要她帮忙家计,或是姨父认为姑娘家不需要读那么多书……总之,她当时已离开了女塾,只能在家自修。 尽管觉得惋惜,但女儿是尹家的,不是他穆家的,他跟他爹也无可奈何。离开京城的前一天,他四处走走,却意外发现进入旧书铺的她。 他着魔似的跟了进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后来每次想起这件事,他都觉得自己实在荒谬可笑。 她只是个小妹妹,就跟学宁一样,可他竟被她那专注研读书本的样子给迷住了。 因为手头拮据,她没办法买书,看见她对那本《灼艾抄》依依不舍的样子,他当下便决定了一件事。 他买了书,以买错为由转送给她,当时她对他说的那些话,他都记得。她为了不白拿他的书而与他交换的粗棉帕子,至今也还在他身上。 先前知道她与她爹葬身火海,双双罹难的当下,他只觉得心窝一阵冰冷,好似他生命里有某一个部分被硬生生的剥夺了。 多可惜呀!那个曾经在他眼前闪闪发亮的小表妹就这么没了,他懊悔没为她再多做些什么,然而世上哪来的后悔药? 可就在今天,他竟然从学宁口中听见那句话!那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想,就一心只想着能嫁他为妻,相夫教子,然后安稳此生的学宁,竟然…… 那丫头又一次让他吃惊了。 想着近来她一直在做让他吃惊的事,她变得勇敢、不再追逐他的身影,她开始有了人生的目标,她想做……更多的事情。 如若不是她打小跟他一起长大,他还真以为她是个陌生人,喔不……也不陌生,他隐隐觉得她有点像是他记忆中的尹碧楼。 惊觉自己有这么莫名其妙又不可思议的想法跟感觉,他有些懊恼。 穆雪松,你是不是疯了?他在心里骂着自己。 “雪松?”突然,徐白波的声音传来。 他猛地回神,发现徐白波不知道在何时已来到桌边,而他竟毫无察觉。 “想什么?都想到掉魂了?”徐白波蹙眉一笑,优雅落坐。 “没什么。”他帮徐白波倒了杯茶,“有件事要麻烦你。” “噢?”徐白波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真难得你有必须麻烦我的事情。说吧!” “徐家在京衙里还有人吧?”他问。 徐白波微怔,“我祖父曾在太医院授课,桃李天下,泽披杏林,自然是有人,你要做什么?” “是关于我尹姨父跟表妹的事……”他说。 徐白波与他交好,嘴巴又紧,这事他能让徐白波知晓,却不敢让胡成庵知道。胡成庵倒也不是守不住秘密,但他可能会自行认定“秘密”的标准,一旦他认为那不算是秘密的时候,便可能对人说起——尤其是对他姊姊穆雪梅。 这事他爹娘藏了那么久,没理由现在让姊姊或任何人知道。 徐白波微顿,“他们怎么了?” “他们前些日子没了。”他说。 闻言,徐白波陡地一惊,“没了?这是怎么回事?” “京城那边来的消息是说蹈武堂走水,他们父女俩双双葬身火窟,没能逃生。” 虽然是不相识的人,但听着这噩耗,徐白波还是露出感慨怅然的神情。 “那么……你要我帮什么忙?” “虽说是意外,可衙门那边应该会做基本的查验吧?”他说:“徐家在那边有人脉,可以替我弄到仵作的查验记录吗?” 听着,徐白波警觉地问:“怎么了?你觉得有可疑之处?” “倒也不是。”他蹙眉苦笑,“总觉得人就这么没了,心里有点不甘心,想知道个明白。” “原来如此。”徐白波了然地颔首,“放心,我回头立即着手去办。” 穆雪松再为徐白波倒了一杯茶,“有劳你了。” 徐白波笑笑,捏了一块佐茶的酥饼放进嘴里,“对了,宁妹妹还好吗?”他问:“伤口无碍吧?” “应是无碍,只不过前天夜里发起热,烧了大半夜。”穆雪松说:“我喂她服下二叔配的丹药,便慢慢退烧了。” 徐白波点头,“我二叔配的药,那可……咦?”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瞪大眼睛看着穆雪松。 “你刚才说什么?”徐白波似笑非笑地问:“你喂她服药?” 穆雪松一顿,察觉到到自己说溜了嘴,懊恼却又佯装无事,“是呀,怎么了吗?”他下意识干咳了一声。 “没怎么。”徐白波笑睇着他,意有所指地说:“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动了成家的念头了?” 他浓眉一蹙,“没有。” “我觉得你对宁妹妹有点过分关切了。”徐白波说。 “哥哥对妹妹,哪有什么过分关切的?”他说。 “你之前对她有多么冷淡,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徐白波摇头笑叹,“每回见宁妹妹痴盼着你回眸一顾却无法如愿时,脸上那悲伤落寞的神情,真是教人看了都要掉眼泪……说吧,你是不是被她的痴心一片给感动了?” 穆雪松不以为然,嗤笑一声,“没有的事。” “那天你在健安堂陪她,还亲自护送她回府,现在又听你说什么喂她吃药……”徐白波呵地一笑,“这要说没什么,谁信?” “她是为了我娘跟姊姊受伤的,我关心她、感激她,也是天经地义。” 徐白波顿了一下,“你这说法倒也合情合理,不过我还是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变化。” 穆雪松斜瞥了徐白波一眼,“能有什么变化?” “当然有。”徐白波一脸认真地说:“你不觉得宁妹妹跟往常有点不一样?” 穆雪松微顿。喔,她的变化连平时跟她没什么太多接触的徐白波都感觉到了? 他倒想知道徐白波感觉到的跟他是不是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直视着徐白波。 “说不上来。”徐白波蹙着眉心,思索须臾,“咱们认识的宁妹妹是会跳到马背上的人吗?” 穆雪松摇头。 “还有,她被狗咬了,却还能冷静地驯服那条狗,你说这可能吗?” “是不可能。” “再说她的样子吧!”徐白波续道:“宁妹妹虽然长得精致可人,可你不得不说她过往有点……黯淡无光。” 听他用“黯淡无光”四个字形容学宁,穆雪松忍不住要笑出来。 但他没笑,他倒是挺认同徐白波的说法。 “可最近看见她,我总觉得她浑身上下都像是在发亮。”徐白波神情飞扬,眼底竟有着赞叹,“尤其是她那双眼眸,你不觉得她眼里迸射着慧黠聪敏的光芒吗?” 听着好友这番话,穆雪松不自觉倒抽了一口气,原来徐白波跟他有相同的感觉及观察!看来,不是他疯了。 “总之她现在……”徐白波顿了一下,然后正经八百地直视着他,“是能吸引男人目光的女子了。” 听着他对周学宁的这番赞美,穆雪松不自觉地眨了眨眼。吸引男人目光的女子?是呀,现在的她……是的。 “女子很可怕,跟怪物一样千变万化。”徐白波彷佛有所感,一脸认真地说。 “不一定,我姊姊就从没变化过。”他说。 徐白波不加思索地道:“雪梅姊是另一种怪物。” 闻言,穆雪松忍不住笑了出来。 打开文涛阁的门,看见那一排一排的书架上满满的藏书,再闻到那扑鼻而来的书香味,尹碧楼忍不住“哇”地一声叫出来。 她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书,感觉像是在作梦一般。 跟在她身后的小单看见她这样的反应,愣住了。不,在宁小姐说要来文涛阁的时候,她就已经愣了一次。 真是邪门,从前只要看见书就打瞌睡,一步都不曾踏进文涛阁的她,居然说要来文涛阁看书? “小单。”尹碧楼转头看着小单,兴奋不已,“我、我真的可以进去吗?” 小单蹙眉一笑,“小姐什么时候想进去都可以呀!”这是什么傻问题? 穆府的文涛阁从来不上锁,可老实说……会进去的大概就只有老爷跟少爷了。 如今老爷眼力差了,也不常进去,倒是少爷,只要得空就会进去走走瞧瞧,顺便整理一番。 由于穆家也做罕见典籍的买卖,这文涛阁的书大半都是穆雪松买回来,而且亲自整理上架陈列。 他有自己的一套编码,总能轻松地从架上寻到他要的书。他收藏的书籍包罗万象,就连徐家一些医典及抄录本都是透过他寻到的。 尹碧楼兴奋得全身都在发抖,就连嘴角也是边抖着边上扬的。这是宝库啊!对她来说,满屋的书比满室的金银珠宝更让她兴奋欢愉。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像踏进圣殿般的进入文涛阁。书柜一排一排地竖立着,柜子与柜子之间距离约莫三尺宽,她从第一排开始走,一柜一柜地“巡礼”。 这里的藏书做了详细的编码分类,每个书柜都有木牌子,上头写着书籍类别。 她一柜一柜地算着,整个文涛阁共计有三十个书柜,有些书柜上还有空位,看来是预留给将来的收藏。 文涛阁的正面是两开的大门,东西两侧各开了六扇窗,窗边摆着舒适的长椅及软垫,采光良好。 她在窗边拣了个位置坐下,打开窗扉,风徐徐地吹了进来。她双手并拢向上,光线柔和地洒落在她的掌心……啊,这是看书的好地方呢! “小姐,您该不是要在这边待着吧?”小单有点担心地问,因为她不想待在这个无聊的地方呀! 尹碧楼当然明白她的那点心思,“你在这儿会碍着我看书,不如回小筑去吧!”她说。 小单一听,松了口气,“真的吗?可是若被发现我没侍候着小姐,怕……” “若有人问,就说我差你打扫小筑,顺便看着熊宝便行了。”她替小单想了个解套的说法。 “好呀!”小单一脸感激,“那我先回去了。要不,我回头给小姐送点茶水点心来?” “不必了。”她说:“我想静静地看书。” 小单点头,“那我先回去罗!” “去吧!”见小单像是急着要从鹰爪下逃离的小鸡般,她忍俊不住地笑了。 第四章 发光的宁妹妹(2) 连着几日,尹碧楼都是请早过后,就一个人窝在文涛阁看书。 小单会给她送来吃食茶水,以免她过度专注于书本,却忘了喝水吃饭。 这文涛阁的藏书丰富,几乎可说是应有尽有,当然也有她最有兴趣的医典。 今儿,她便找了本温灸方面的书,挑着光线最好的一扇窗下读着。 午后,小单来找她,说是崇儒院那边着人来请。 一听义母找她,她立刻放下手边的书,与小单一起前往崇儒院。如今这文涛阁的书随她翻随她看,她再也不必担心喜欢的书籍会被买走。 到了崇儒院,穆夫人跟穆雪梅正等着她。 原来是穆雪松挑了几张毛皮,让人送到崇儒院来,说是要给她们做狐裘在今年冬天御寒。 穆知学去参加魏家老爷的茶诗会,不在院里。 穆夫人让人备了茶点,要她坐下来聊聊,顺便挑选她看得入眼的毛皮。 尹碧楼不曾拥有过这么贵气的东西,从前在京城,就算是冬天,她也只有棉袄御寒,什么毛皮狐裘这种物件,她见都没见过。 “义母,我不会挑……”她看着那一桌的毛皮,发愁着。 “你不是最喜欢白狐毛吗?”穆夫人取了一张白狐毛,雪白丰盈,“喏,多衬你。” “义母帮我选了便好。”她真格对这些毛皮没兴趣,只想赶紧回文涛阁去看书。 穆雪梅瞅着她,心里有些疑惑。过往要做狐裘时,学宁总是兴高采烈、兴致勃勃地,一边挑选,一边讨论着该穿什么衫裙、鞋帽以做搭配,怎么这次却…… “学宁,这次没有你喜欢的皮料?”穆雪梅问。 她摇头,解释着:“不是的,这些毛皮都很漂亮,我不知道如何挑,所以就让义母跟雪梅姊姊替我做主吧!” “那就照往常挑白狐毛皮吧?”穆夫人爽快地说。 这时,后院管事老丁进来,手上还捧着三条漂亮的貂皮脖围。 “怎么还有?”穆雪梅说:“这个雪松也不一次拿来。” “大小姐,这不是咱们家少爷拿回来的。”老丁说。 “不是雪松是谁?”她问。 “是胡家二少爷亲自送来的。”老丁说:“说是天冷了,给夫人跟两位小姐添个暖。” 穆夫人一听是胡成庵送来的,欣然一笑,“成庵这孩子虽然粗莽,但也算是有心。” 穆雪梅不以为然,“谁稀罕他的东西?” “你这孩子真是……” “我怎么了?”穆雪梅哼道:“自我和离回来后,他见我一次台我一次,我对他算客气了。” “他就是闹闹你罢了,你跟他置什么气?”穆夫人笑叹一记,“拿过来瞧瞧。” “是。”老丁将三条貂皮脖围递上。 穆夫人模了模、瞧了瞧,满意地点点头,“是好东西呢!跟雪松挑来的狐皮子倒是般配……他人呢?” “胡二少爷说他还有事,不进来打扰,已经走了。”老丁说。 一听他已经走了,穆雪梅一脸开心,彷佛松了一口气。 看着她那样子,穆夫人又是摇头笑叹。 虽说那何仙姑说学宁的事让她觉得秽气又恼火,可关于雪梅的部分倒是很中听,若是雪梅有一天能明白成庵的苦心跟痴情,能跟他有个结果,那真是太好了。 只不过就目前这状况看来,还有得等。 “学宁?”穆夫人见学宁一直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地,于是轻唤了她。 “……是。”她回过神,有点尴尬。 穆夫人眼底尽是关怀地问:“瞧你魂不守舍地,没事吧?” 迎上她温暖慈爱的目光,尹碧楼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我……我想去看书了。” “看书?”穆夫人跟穆雪梅都惊讶地看着她。 “我在文涛阁发现一本书,才看了一半,现在心思全在那上头,所以……”她怯怯地道:“我可以先行离开吗?” 穆夫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木木地点了头。 一看她点头,尹碧楼眼睛立刻一亮。她霍地起身,兴高采烈地说:“那我先告退了。” 说罢,她旋身便飞也似地离开了崇儒院。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穆夫人跟穆雪梅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穆雪梅幽幽地吐出一句低语,“看书?这真是邪门了……” 午后,尹碧楼刚看完那本温灸的书,又开始寻着下一本。 突然,虎子跑了进来,像是循着她的味道找来,一下子就来到她身边。 她吓了一跳,“虎子你做什么?这里不是你进来的地方。”怕虎子在文涛阁乱咬或是便溺,她驱赶着它。 哪知它张嘴哈着气,一脸兴奋地看着她。 “不行,你不能待在这里,快走。”说着,她动手推了它一下。 虎子以为她跟它玩,竟就在走道跑了起来,东奔西闯的。 “天啊!不行!”尹碧楼急了 …身形像小马似的,又力大无穷,要是把柜子撞倒或撞歪,那可麻烦了。 于是她追在它后面喝着,“虎子快停下,不准跑!”老天爷啊,它今天是吃了什么药,怎么情绪这么亢奋? 它停下脚步,扭过头来看着她,那眼神像在说——来追我啊! “虎子。”她扳起脸,“你这坏孩子,快过来!” 虎子歪着头,呜地一声,然后突然一脸讨饶地朝她奔了过来,哪知它尾巴一甩,打到了一旁的柜子,把柜上的一排书给扫了下来。 “啊!”她惊叫一声。 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事,虎子立刻趴下,两眼无辜地望着她。 她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它,念了句,“你真坏,我生气了。”说着,她捡拾起落地的书本,小心翼翼地归位。 这时,她发现一本以羊皮做封面的书籍,羊皮上烙着她看都看没过的字。 好奇之下翻开一看,发现这本书跟另一本书是缝在一起的,而另一本书似乎是其译本。 稍微瞄了几眼,她惊觉这是一本来自异邦、关于人的记忆的医典。 她真没想到这文涛阁里会有这样的医典,不只是她不曾见闻的,也是她非常需要的。 为什么她记不得发生什么事呢?她怎会无缘无故地魂穿千里,来到受天城,还宿在周学宁身上呢?她的记忆都到哪里去了? 她揉揉虎子的头,笑叹一记,“算你将功补过,原谅你吧!”说完,她连忙将虎子带出门,回来后拿着书到窗边觅了个位置坐下。 看了几章,她越来越觉得有趣。 书中提到人会因为创伤而失去短暂的记忆,那么……她的记忆消失是因为创伤吗?可她受了什么创伤啊?在吃烤鸭之前发生的事,她都没忘,也不记得在那之前有受过伤或是有什么不愉快,甚至是痛苦的事呀! “到底怎么了?”她百思不得其解,十分苦恼。 “天色暗了……”突然,穆雪松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刚拿到徐白波交给他的玉肤膏,穆雪松便立刻拿回来想亲手交给学宁。 没想到去了小筑,小单说她在文涛阁。 文涛阁?他没听错吧?她竟然会在文涛阁?而且据小单的说法,她这些日子经常整天待在文涛阁看书。 真是不可思议,一个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转变成另一个人呢?她是受了什么打击?还是得到什么鼓励? 将玉肤膏交给小单,并交代她按时给学宁敷药后,他便往文涛阁来了。 文涛阁的门是敞开的,里面静悄悄地。 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中午过后,西侧会比较亮,他猜想她应该在西侧的窗边看书。 果然,当他走往西侧面时,便看见她坐在窗前,专注地翻着手中的羊皮书。 她坐在椅子上,两脚盘起,将书搁在窗框上,闲适却又专心地看着书。 望着她那全神贯注的侧脸,他脑海中竟又出现了熟悉而遥远的一幕。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小表妹。那天,她窝在光线幽微的书铺一角,专心一意地看着手上的书,她彷佛听不见其他的声音、看不见其他的人,好像在那个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人。 但她不是孤单的,而是安适自在的。 想起那么努力想走出自己人生道路的小姑娘,生命却在十七岁这年戛然而止,他的心又是一阵紧抽。 太可惜,也太让人懊悔了,这几年来他应该做些什么的,也许只要他做些什么,她的人生就会有所不同了。 看着眼前沉迷于书中的周学宁,他脑海中翻腾着各种不同的想法及思绪。她变了,如今的她活成他理想中,甚至是向往的样子了。 徐白波说的一点都没错,她在闪闪发光,亮得刺眼,如若她从前便是如此,也许…… 不,他应该早就点头说要娶她了吧?但好笑的是,如今她活成了他喜欢的样子,她却已经不再喜欢他了。 想着,还真有点令人懊丧。 不过话说回来,天色已经暗了,再这么下去,她恐怕不用多久就要废了两只眼睛。 “天色暗了。”于是他轻移步伐靠近了她,并出声提醒她。 听见他的声音,她身体一震,然后立刻转头看着他,“松哥哥?” 他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羊皮书,他记得那本书,那是他用一尊白玉观音跟一名棕发的异邦人换来的。因为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他还花了一笔钱请通译替他译成汉文版本。 后来他才知道那本书是医典,讲的是人的记忆。她居然在看这般冷僻又艰深的书籍? 不得不说,这一瞬间他还真的佩服起她来了。 “光线不好,你想把眼睛弄瞎吗?”他说。 她其实也注意到光源已经不足,可就是舍不得放下手里的书呀! “我……我想把书看完。”她嗫嚅地说。 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上上下下地把她看了两回,一下皱着眉,一下又叹着气。 “你以前就算是看着有趣的章回小说都会打瞌睡……”他狐疑地看着她,“如今奋发向上了?” “反正闲也闲着。”她随口说道:“我字写的没雪梅姊姊好,女红又比不上沐月,那就 多看点书吧!” “也是。”他勾唇一笑,“有自知之明便是精进向学的开始。” 好厉害的嘴,明明是要夸她,都还要拐个弯损她。前些日子她还担心他是不是对她改变心意,有了什么不同以往的感觉,看来她是多虑了。 “你看的是关于记忆方面的医书。”他说:“不觉得无趣吗?” “你知道这本书?” “那是我用一尊昂贵的白玉观音跟一个异邦人换来的,还重金请了一个通译写下译本。”他说着,疑惑地问:“这么多书,你怎么会挑这本?” “我觉得有趣。”她老实地回答,“原来咱们的脑子里这么多事……” “脑子本就多事。”他意有所指地道:“否则你怎会窝在这儿看书?” 他是想说她脑子有事吧?以为她听不懂吗? “听小单说你已经在文涛阁窝了好些天?”他闲适地在椅子上坐下,两只眼睛直视着她。 “嗯。”西边天空罩下来的余晖柔柔地撒在他俊朗的脸上,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打上深浅高低的阴影,他的黑眸在幽幽的光线中迸发出光芒,专注而深沉。 真好看。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她陡地一震。 老天爷,她在想什么?她现在哪来多余的心思欣赏他? 她懊恼地低下头,不自觉地生起自己的气。 “都看了些什么书?”他好奇的问。 “没什么。”她没多想地照实说:“就一些关于人体经络、穴位方面的书籍。” 闻言,他陡地瞪大眼睛看着她,“什……” 她抬起眼帘,发现他用一种惊疑的眼神看着她,怎么了吗? “你……”他倒抽了一口气,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激动,“你为什么想看这些书?” “就觉得有趣,而且……”他为什么是这种反应呢?他这种不寻常的反应让她有些不敢对他吐实。 再说了,若她告诉他原因,他搞不好会嘲笑她呢! 她的梦想跟抱负,除了多年前的那位公子,她再也没跟人说,因为没人会懂。 “没什么,就只是好玩而已。”她将竹片搁置在书页上,然后将书本阖上,“我要回去了。”说着,她起身。 可也许是坐太久了,她腿麻得无法站稳而往前一扑,就这么巧地扑到他身上。 他本能地伸手接住她,就像当年接住从树上掉下来的她一样。 不,不一样了。 当时的他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担心妹妹摔伤,可现在,他竟感觉到不曾有过的悸动及心乱。 未料自己会扑进他怀里,尹碧楼本能地想推开他的胸膛,可双手一贴在他厚实的胸口时,她竟觉得掌心像是被烫伤了般。 上回他在健安堂抱她时,她虽然也是心慌意乱地,但也许是还有旁人,她倒是很快便释怀了,可现下这文涛阁里就他们两人,她却与他身贴着身…… “我、我没事,你可以……”她抬起头来,视线一与他对上,顿时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 这是什么?长这么大,她不曾经历过,觉得好可怕。 但是这“可怕”没有让人毛骨悚然、惊心动魄,而是夹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欢悦。 她意识到某种自己现在不想面对的状况正在发生,猛地就推开了他的胸膛。 看着她那彷佛余悸犹存的样子,穆雪松感到懊恼,还有一种不知所以然的沮丧。 “这么害怕?”他沉着声,语气有些不满。 “……”她的反应冒犯了他吗? 是呀,这不该是周学宁的反应,若是周学宁被他抱在怀里,那肯定像被甲鱼咬了,要等到打雷才愿意分开了吧? “我……我只是……”她已经“反常”得让穆夫人跟雪梅姊姊她们觉得她被冲煞了,断不能再有任何怪异之处。 “因为你……”她毅然决然地直视着他,“因为你这阵子突然对我好得过分了,所以我不习惯。” “噢……”他挑挑眉,深沉的眸中闪过一抹狡黠,“原来如此。” “是的,就是这样。”她力持镇定地说:“松哥哥还是像之前那样无视我就好。” 他沉默笑视着她那认真又惶然不安的表情,“可我现在无法无视你呀。” 听见他这句话,她的脸倏地一热,这话听起来很不妙。 “松哥哥别捉弄我了。”她羞恼地看着他,“我不会上当的。” 她的反应教他觉得有趣极了,“你就好好珍惜我现在对你好吧!”他伸手,轻轻地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说不定明天后天,我又不想对你好了。”说罢,他起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满脸通红僵立在原地的她,“给你袪疤的玉肤膏已经交给小单了,记得按时外敷。”话落,他迈开步子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她脑子涨涨地、热热地,快不能思考了。 第五章 再也回不去了(1) 尹碧楼在小单及成武的陪同下,到东大路的祥记买艾绒跟银针,这是她练习艾灸的重要工具。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祥记有着作工精细的银针,也有上等的艾绒,价格虽然比别家高了一些,但却相当值得。 从前的她是没有办法取得这些好东西的,蹈武堂虽算是经营的顺当,但称不上风风火火。 她爹的学生都是一些穷人家的子弟,给不了师父什么实质的供养,有时甚至是拿家里的青菜萝卜或是鸡鸭鱼肉来抵学费。 她爹秉持着将武术传承下去的心念,就算得不到报酬,也还是尽心尽力地教授着,因此家里过得不能说是拮据,但也少有余裕,在各方面都得省着点用。 可在穆家,就算是她这种对家里一点贡献帮助都没有的人,每个月也都有月例可用,若不够还能再请。 付完帐,主仆三人才走出店门口,便迎面来了一个男人。 祥记的掌柜似乎跟这男人十分熟稔,立刻招呼着,“吴大爷,一年没见,什么风把你从京城吹来了?” 听见“京城”两字,尹碧楼耳朵不由得一竖。那个男人来自京城?他会不会刚好知道尹家的武馆呢?他会不会耳闻任何关于她或是她爹的事呢? “小姐?”见她突然杵着不动,小单喊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随口胡谗,“等一下,我还有些事情要问掌柜,你们在这儿等我。”说着,她立即往回走。 见她又回来,掌柜疑惑地说:“姑娘,还有事?” 她摇摇头,神情急切地望着一旁不相识的吴大爷,“大爷,您好,刚才听说您来自京城?” 吴大爷愣了一下,“是呀。” “那么……我可以跟您打听一户人家吗?”她恳切地问。 吴大爷颔首,“姑娘请说。” “您知道十里巷的蹈武堂吗?”她问。 吴大爷一听,露出惊疑的表情,“姑娘为什么问起蹈武堂的事?你是那家的……” 从他的神情,她立刻警觉到“出事了”。她藏不住满心的急切焦虑,“尹家是我父执辈的故人,久未联系,亦无音讯,听闻吴大爷自京城来,才向您打听。” 听着,吴大爷幽幽一叹,“若是如此,那可真是坏消息了。” “坏消息?”她惊疑地说:“难道是尹家女儿出事?” 她如今魂穿千里落在周学宁的身躯里,出事的必然是她了。她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尹家父女都出事了。”吴大爷道:“一场夜里的大火,尹家父女俩都葬身火海,丧事葬仪是全隆记委托我族兄办的,我也才会知道这件事。” 尹家父女俩都葬身火海?她还有她爹都……死了?喔不!怎么会?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记得这些事? “不……怎么会……”她喃喃地道。 她想到她之前读到的那本羊皮书,人在创伤后可能会选择性的忘记那些痛苦伤心或可怕的事情,她是因为这样才忘了的吗? “小姑娘,你没事吧?”一旁的掌柜跟吴大爷担心地看着她。 她眼里喩着泪水,唇片微微颤抖,直直望着告知她噩耗的吴大爷,“吴大爷,这事……不假?” “这种事能有假吗?”吴大爷一脸悲悯地说:“真是遗憾,你家的故人遭逢如此生死剧变,不过请放心,我族兄将他们的丧事办得十分妥贴,也已将他们的灵位奉祀在城南的天悯寺了。” 天悯寺是安奉她娘亲灵位之所,如今她爹能与她娘在九泉相逢也是欣慰。然,刚才吴大爷提到的全隆记是?帮他们父女俩办理后事的不是她师兄吗? “吴大爷刚才提到的全隆记是……”她强忍着泪水,声音颤抖地问。 “是长盛大街上的一家商号,委托我族兄给尹家办后事的就是他们的掌柜。”他说。 闻言,她不禁感到疑惑。她父亲是异乡人,虽在京城二十多年,但能为他们办丧的除了街坊邻居,就只有她师兄了。 然而他们的街坊邻居也都是只求三餐温饱的寻常百姓,怕是得凑分子才有能力为他们办丧,而她师兄毕竟出身富户,虽是庶出,也不至于手头拮据到无法负担丧事。 那么,为何为他们办丧的却是他们家完全不认识的什么全隆记呢? “吴大爷,这全隆记是做什么买卖的?” “就是一些南北货。”吴大爷续道:“不过我听闻全隆记后边的大老板其实就是受天城的穆家。” 她陡地一愣,“什么……” 这时,见她一去就停留了好一会儿的小单跟成武走了过来。 两人看她眼眶泛红,喩着泪光,不禁疑惑又惊讶。 为免他们起疑,她赶紧向吴大爷弯腰一欠,“多谢吴大爷相告,告辞。”话罢,她旋身迈出步子。 小单跟成武互觑一眼,没多说什么便赶紧跟上。 哪知,才往外走了几步路,尹碧楼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瘫软在地…… 竞马搥丸是受天城非常重要的赛事,热闹的程度可比祭典,重要的程度不亚于中秋赏月,元宵赏灯。 一刚开始,这只是一群体力无从发泄的年轻小伙子之间的游戏,可后来玩着玩着,参加的人多了,乐趣也多了。 渐渐地,更多人组队加入,进而慢慢演变成一年一度的重要赛事。 五年前,穆雪松跟徐白波等人组了一队参赛,名为腾风,不多久,喜欢骑射的胡成庵也拉着几个族兄弟们组了一支飙骑队,只是胡家兄弟们享受过程并不在乎成败,自愿成为腾风队的练习对象。 今年因着腾风队上有人退出,攻守位置须做调度变化,穆雪松便跟徐白波及欧阳、孙真两名分别为攻击及守备的队员们约在天香楼讨论。 四人讨论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了共识,并拟定新的攻守位置及战略。 “对了。”孙真不知想起什么,语带试探地说:“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京城来的,他在京城也热衷骑射,还曾拜师习武,听说我们组队参赛,他觉得挺有兴致的,改天练习时可以让他来看看吗?” “无妨。”穆雪松不以为意地说:“练习也不是什么秘密。” “那好。”孙真一笑,“那我下回带他见识见识咱们腾风队的厉害。” “咦?”这时,坐在靠窗台位置的徐白波发现底下有张熟悉的面孔。他用手肘碰了穆雪松一下,“瞧瞧,是宁妹妹。” 穆雪松立刻转过头去看,可又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在意而有点懊恼。 他旋即将头转了回来,故作无事地说:“这丫头近来可野了,在家里待不住。” “姑娘家是该出外走走的,说不准碰上哪家公子,彼此看对了眼……咦?”徐白波本想趁机激穆雪松一下的,可很快地,他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 “雪松,宁妹妹好像有点不对劲。”徐白波语气有点紧张地说。 闻言,穆雪松装不了气定神闲了,立刻转头去看。 当他转过头的同时,见到走出祥记才十几步路的尹碧楼已昏倒在地,身后跟着的小单、成武正冲上前去。 他霍地站起,连椅子都踢翻了,身子一转,他犹如一阵疾风般地冲出厢房,下了楼就往祥记的门口跑。 徐白波尾随在他身后下楼,竟追不上他的脚步。 “小姐小姐,您别吓我们呀!快醒醒!”小单跟成武跪在尹碧楼身边,焦急呼唤着。 穆雪松冲上前去,一把拉开成武,将尹碧楼从地上扶起。 正六神无主、不知所措的小单跟成武看见穆雪松,惊惧稍稍减些,“少爷,宁小姐她……” “学宁!”穆雪松喊着她的名字,“周学宁!” 她却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他臂弯里。 他倒抽了一口气,“不,千万别……” 这时,徐白波已经赶上来,他一把抓起尹碧楼的手为她号脉,须臾,他紧张纠结的眉头慢慢舒展,然后松了一口气。 “她的脉象正常。”徐白波笑视神情惊惶的穆雪松,“别担心,她没事。” “既然没事,为何突然昏了过去?”他急问。 “这……”徐白波见到四周好奇围观,小声议论的百姓们,当机立断说:“先别说了,赶紧送到健安堂。” 这时,欧阳跟孙真也都赶了下来,几个人拉车的拉车,牵马的牵马,七手八脚地将不省人事的尹碧楼送往健安堂…… 门外,穆雪松神情忧忡,不发一语。 一旁,小单因为害怕及担心而低声啜泣着,她真的吓坏了,她侍候周学宁好些年了,虽然知道主子有心疾,也常常因为身体不适而显得有些虚弱,但像这样突然地昏倒,她还是第一次看见。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真以为她的宁小姐就要死了呢! 想到这儿,她就觉得好可怕。 “小单,”成武对她挤眉弄眼,低声地说:“别哭了,宁小姐还好好的呢。” 小单抽抽噎噎地,“我知道,可是我……” “刚才发生什么事?”从来到健安堂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穆雪松突然开口。 看着少爷凝肃的神情,成武跟小单不禁有点惶恐,少爷会把宁小姐昏厥不醒的事怪罪在他们头上吗? “没、没发生什么事呀。”小单嗫嚅地说:“宁小姐就说要买银针跟艾绒什么的,我们就出门了……” “是呀,宁小姐出门时还好好的……”成武说:“一切都好好的呀。” “嗯。”小单怯懦地点点头,“谁知道……谁知道……”话未成句,她又哭了。 “不准哭。”穆雪松浓眉一蹙,微微沉声地说:“你哭得我心烦。” 小单一听,紧紧地抿住了嘴唇,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昏倒前没任何征兆吗?”他问。 成武苦思不得,一脸无奈。 这时,小单反倒记起了什么,“对了!当时我们已经走出祥记了,可宁小姐说她还有点事要问掌柜,便叫我们在外面候着,可她进去有点久,我跟成武便又进去寻她。” 小单这么一说,也勾起了成武的记忆。 “是,没错!”他急着补充,“我跟小单进去时,看见宁小姐跟柜台前的一位大爷说话,神情有点不寻常,眼睛也红红的,好像快哭了一样……” 听完他们两人的描述,穆雪松更是疑惑不解了。 她跟谁说话?又说了什么?为何她会有这样的情绪反应,甚至激烈到让她无法负荷而昏厥过去? “成武。”他立刻嘱咐成武,“你现在立刻回祥记去找掌柜,务必把那位大爷的身分问回来。” “是!”成武答应一声,立刻转身离开。 这时,门开了,徐白波走了出来,“雪松,她醒了。” 穆雪松松了口气,立刻就要冲进屋里。徐白波一把抓住他,神情谨慎严肃,“她醒是醒了,但沉默不语,有点不对劲……” 闻言,穆雪松心头一抽。 “嗯。”他点头,走进房里。徐海端走了出来,与他碰头。 “徐三叔,学宁她……” “无碍,但似乎心情受到了极大的打击,问她什么都不说。”徐海端低声地道:“我待会儿开几帖安神的方子,或许能有助益。” “谢谢徐三叔。”穆雪松谢过徐海端,踏着步子走了进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一个人怎会好端端地突然意志消沉?在祥记跟她说话的是谁?为何在与那个人交谈之后,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受到打击?她受了什么打击? 他走过去,见她躺在床上,闭着双眼,却静静地流着眼泪。 “学宁。”他唤了她。 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然后翻了个身,“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她现在什么人都不想见,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哀悼她爹,还有她自己。 她再也回不去了,她以为还存在着的尹碧楼,已经从这世上消失了,就像周学宁一样。 为什么她跟她爹会葬身火海?为什么她记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帮他们办理丧事的是穆家的全隆记? 十几年来,她清楚地知道她爹不管是跟穆家还是白家,都全无联系跟接触,为何当他们出事时,穆家会是第一个出手的?而且还是以全隆记来掩饰他们的身分。 她完全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除了……难道他们父女俩的意外跟穆家有关? 喔不,这若是真的,那实在太可怕了。 只是这怎么可能呢?穆家有什么理由加害他们?她娘都已经去世那么久了,她爹还能跟穆家或是白家有什么冤仇纠葛? 但如果她爹跟他们不曾有过接触及交集,全隆记又是为何在第一次时间出面替他们父女俩办理后事,还将他们与她娘一同供在天悯寺? 她的脑子打结了、糊了,她任何的想法及念头总是立刻又被另一个想法及念头打破,像是根本无法成立般。 她为什么会忘记?是什么样的创伤让她想不起发生过的事情?若她跟她爹有冤,而她又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么谁还他们公道?天底下谁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老天爷为什么让她宿在周学宁的身上呢?是给她机会,好教她给自己及她爹报仇讨公道吗? 若真是如此,那是否表示穆家真与他们父女俩的意外难月兑干系?在这些时日的相处及观察后,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可能。可如果与穆家无关,那穆家为何又妥当处理了他们的丧事?难道只是行功德之事? 不,绝不会是这么的简单,这么的巧合!可……为了二十几年前的恩怨,至于吗? 又如果真是穆家所为,那么下命令的人是谁? 太多的疑惑与情绪交杂在心中,迫得她忍不住又流下眼泪…… “你不说话,我也勉强不了你。”穆雪松内心怀忧,但语气平静地说:“只要你不是心疾复发,有性命之危,我便也安心了。” 她听着,不搭腔。 只要你不是心疾复发、有性命之危,我便也安心了。这话听起来像是他很担心她、在乎她似的。周学宁患有心疾也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的事了,从前他不担心不紧张,现在却如此的在意? “人活在世上会遇到的事还少吗?”他淡淡地说:“但只要还活着,天大的事都是小事,除了死,其他的不幸、痛苦或困顿都只是擦伤。”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冷冷的、幽幽的,“你又没死过。” 听见一直沉默无语的她突然说话了,他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她的话让他有点介意。 “我是没死过,不过也曾经差一点就死了……”他问:“难道你就死过?” 闻言,她又沉默了。 是的,她显然已经死过了,只是她失去了那段记忆,她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死的,也想不起是谁造成了她跟她爹的死亡。 只是意外吗?还是另有隐情? “从前你有心疾时都死不了,如今徐三叔说你身体好得很,就更不可能说死就死了,所以……”穆雪松见着她这要死不活的样子,真是有点恼了。 他欺近并伸出双手,一把就将她从床上抓了起来。 她未料他有此举,毫无防备,一下子便让他给拉了起来,他紧紧地捏着她的肩头,双眼强势又专注地看着她。 迎上他的眸子,她陡地一震,然后本能地想挣月兑他。 “别给我露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他神情凝肃,语带警告及命令地说:“你可知道你如今身体大好,我爹娘有多么高兴?你知道他们是如何用心尽力地在保全你的性命吗?你知道他们甚至愿意折自己的寿,也要你活过十五岁吗?” 第五章 再也回不去了(2) 听见他这些话,尹碧楼心头一震。 为了恩师所托,穆家夫妇为了这个与自己没半点血缘的孩子,他们愿意折损自己的阳寿以求周学宁多活几年?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样的好人绝不会放把火把他们父女给烧了。 那么,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我不管你发生什么事,都给我打起精神活着!”他语带喝令地道:“你说要做自己的主人,可你知道我们的命都不只是自己的吗?每个人活在世上,多多少少都必须为别人而活,为那些爱着你、在乎你的人活着,你听见了没有?” 迎上他激动的眸子,她心头一撼。 她在他眼底看见隐隐的悲伤,那是什么?某个他在乎的人已经不在人世吗? 他语重心长地说:“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活着却不能吗?他们有着梦想,有着未完成的心愿,可却再也无法实现了,所以……”他抓着她的肩膀,用力地摇了两下,“我不管你是怎么了,每一天都要给我努力的活着!” 望进他霸道又真诚的眼底,尹碧楼胸腔里一阵翻腾,心脏也紧紧地揪了几下。 他好霸道,好凶,好……严厉,可在那彷佛要吃人般的眼神底下,她却又发现隐隐约约闪动着的温柔。 只是,他从前根本就不在乎周学宁的死活啊!什么要她努力的活着,要为那些爱她、在乎她的人活着,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眉心一拧,莫名地不服气,“你干么要这样凶我,你从来都不在乎我……” “我在乎。”他直视着她,声音低沉又坚定地打断她。 她一怔,惊疑地看着他。 “哪有哥哥不在乎妹妹的死活?”他说。 “你明明一直很冷漠,一点都不在乎她的心情……不,我的心情!”这个当下她忘了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却清楚的记着周学宁的。 “你知道当我特地给你缝了一双护膝,却看见它穿戴在别人身上时,足足哭了好几天吗?”那些周学宁遗留下来的记忆跟心情影响了她,教她忍不住激动起来,“你根本就不在乎会伤了我的心,还说什么很高兴我活着。” 话落,穆雪松突然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紧紧地揽着。她吓呆了,动也不敢动,当她回过神,本能地想推开他的胸膛时,却被他搂得更紧。 “放开我……” “对不住。”他的声音听来充满歉意,“我不是故意伤你的心,我只是不希望你对我存有太多希冀,因为我无法如你所愿。”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像从前那样对你好,只会让你越陷越深,一直以来我对你就只有兄妹的感情,再无其他。”他说。 所以他对周学宁冷漠,其实是为了她好,希望她死心?可如果他希望她理解到他对她只有哥哥对妹妹般的感情,那么这些日子以来又为何对她特别的关怀跟在意? “如果你不希望我对你有不切实际的希冀,为何这些日子以来又对我……” “因为我变了。”他直言不讳的说:“看到你的努力,发现你变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闻言,尹碧楼脸一热。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她明明就是周学宁的样子,哪里变了? “我还是这样的眼睛鼻子嘴巴,没变。”她说。 他莞尔一笑,“不是外在的样子,而是……你的性情脾气跟……我说不上来,总之现在闪闪发亮的你让我很在意。” 闪闪发亮?他对她的形容也太怪。她既不是烛火,也不是夜明珠,如何闪闪发亮? “你说你要为自己做主,你说我不再是你生命的全部,你说你有想做的事情,你……” 她猛地推开他,气恼地道:“你偷听我跟沐月说话?”上次他果然偷听了! 他蹙眉苦笑一记,“不是偷听,是不小心听到的。” “听了那么多,就是偷听。” 偷听确实不是君子所为,他神情尴尬,话锋一转,“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总之我喜欢现在的你。” “什么……”他说他喜欢现在的她?慢着,他是在跟她表明心意吗?他对现在的她,这个有着周学宁的样子,却不再是周学宁的她动了心? “上次在文涛阁,我不是捉弄你。”他目光一凝,神情真挚地说:“你说我不再是你生命的全部,我接受,我知道你生命里还有其他的东西。” 她愣住,呆呆地听着他的话。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接受,也可以支持你。”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目光澄净坚定,“活着才可以做很多的事情,实现自己的理想跟梦想,做利人利己之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实现理想及梦想,做利人利己之事?他……他可以接受一个女子勇敢追梦筑梦?他可以接受女子不必只是相夫教子,而是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主宰? 她有点难以置信,却又情绪激动地说:“真的可以?” “当然可以。”他想也不想地道。 他是第二个相信她有梦想,鼓励她去实现梦想,并认同她的梦想的人。她以为这辈子除了那个送她《灼艾抄》的公子,不会再有第二人,没想到他…… 等等!她还没弄清楚她跟她爹发生了什么事,也还不知道穆家为何在第一时间便插手他们父女俩的丧事,她不能对他有什么想望及无可自拔的情感。 她得等到真相大白,才能知道自己该如何走下一步。 “我没事了。”她往后缩了一下,跟他保持了距离,冷静地说:“我们可以回去了。” 看着她的反应,穆雪松当然不会相信她是真的没事,然而他还不清楚她到底跟那位不知名的大爷谈了些什么,这一切就只能等到他当面跟那位大爷求证了。 掌灯时分,穆雪松的马车在南大路上的一间客栈前停下。 他差成武去向祥记的掌柜打听那名大爷的来历及身分后,得知他是京城来的客商,并从掌柜口中得知那名吴姓客商就住在这家“城门客栈”,且会在受天城待上数日。 城门客栈也经常向北隆号买杂货,掌柜对他一点都不陌生。他向掌柜打听了昨天入住的吴姓客商后,掌柜便吩咐伙计给他领路,前去吴姓客商的房门前。 伙计敲了门,里面传来声音。 “谁?” “吴大爷,我是昨儿给您送热茶的伙计,有您的访客。” 里头的吴大爷顿了顿,“我的什么访客?” “吴大爷,晚辈是北隆号的穆雪松。”这时,穆雪松说话了。 一听见门外的人是北隆号的穆雪松,里面传来细微而急促的移动声音。看来,吴大爷吃了一惊。 不一会儿,门开了,里面的吴大爷疑惑地看着外头,门外除了伙计,还有穆雪松跟小厮玉华。 “穆少东家?”他满脸疑问地开口,“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穆雪松拱手一揖,“只是有一事请教。” “好说。”吴大爷疑怯地问,“不知是什么事?” “昨天吴大爷在祥记可是见到了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他问。 吴大爷点点头,“是有这么一位姑娘。”这只是昨天的事情,而且那姑娘问的事情及之后的反应都让他印象深刻,他自然是记得。 穆雪松目光一凝,神情凝肃,“吴大爷应还记得她同你说了什么吧?” “自然。”吴大爷颔首,“那位姑娘向我打听京城十里巷蹈武堂的尹家父女之事。” 闻言,穆雪松陡地一震。 这怎么可能?尹家父女的事情在穆家,除了他和爹娘,并无其他人知晓,她怎会打听尹家父女之事? “我告诉她尹家父女在一场大火中丧生,丧事葬仪也已由全隆记办妥。”吴大爷续道:“那姑娘听了这事,很是伤心,还问我全隆记的事。” “吴大爷如何说的?” “我告诉她全隆记的背后好像是……”吴大爷吞了一口唾沫,似有顾虑,疑虑不安地看着他。 从吴姓客商眼底那抹疑虑及那吞吞吐吐的态度,穆雪松已知道他跟周学宁说了什么,她知道替尹家父女办丧的就是穆家。 可知道穆家替尹家父女办丧事又如何?尹家父女意外丧生又如何?这与她全不相干呀! 为何她在得知此事后一走出祥记,竟就突然地昏厥过去? 她伤痛?这一点道理都没有。 “少东家,在下是不是同那位姑娘说了不当说的话?”吴大爷迟疑地问。 “吴大爷不必放在心上,没事了。”穆雪松再度作揖,“打扰吴大爷歇息,告辞。”说罢,留下满月复疑窦的吴大爷,他便领着玉华走了。 到了门外,周信驾着马车候着。他上了车,若有所思的样子。 “少爷,回北隆号吗?”周信问。 “回府。”他说。 尹碧楼坐在桌前,神情怅然又忧伤地整理着昨天买的那些艾灸器具及耗材。 知道自己及父亲的死讯后,她心绪复杂,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他们父女俩的死因单纯吗?若是单纯便好,若有可疑,那么……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与穆家人相处的这些日子,她清楚地看见并感受到穆家人的温情及宽容,她无法相信穆老爷会为了一段过往的恩怨而对他们父女俩做出如此狠心的报复。 再说,若要报复当初的“夺爱之恨”,他早该下手,为何要等到她娘都过世十多年后才……她左思右想都想不出个道理来。 穆家出手办妥丧事,或许可说是出于旧情,但与他们根本不相往来的穆家,又是如何在第一时间便知道他们葬身火海之事? 她需要得到一个答案,但她无处可寻那个答案。 “小姐?”见她两眼发直地看着手上的东西,小单有点担心。 昨儿主子的昏迷不醒,可吓坏小单了,她捱到桌边,用关怀的眼神看着她,“小姐,您是不是不舒服呀?” 回过神,她看着一脸忧心关怀的小单,浅浅地笑了,“我没事。”在穆家,不说主子们,就连这些下人都饱含温情。 “昨天我真是被小姐给吓坏了,整晚心神不宁,辗转反侧……”小单说着,眼眶又红了。 尹碧楼伸出手,轻轻地握了小单的手,由衷地说:“小单,真是抱歉,让你担心受怕了。” “小姐,您有心疾旧患,可不能轻忽。”小单说:“往后您别再熬夜看那些书了。” “与那无关。”她一笑,“总之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谁会突然就昏迷不醒呢?”小单说着说着,担心地流下一行眼泪,她赶紧抹掉,续道:“昨天我跟成武都吓傻了,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要不是少爷突然出现,我真不知道……” “小单,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她稍稍用力地捏紧了小单的手,由衷地感谢。 “不只我关心小姐,大家都关心小姐。”小单说:“少爷还特地嘱咐我跟成武不能将此事说出去,就是怕老爷跟夫人他们要是知道这事,又要担惊受怕,牵肠挂肚了。” 闻言,尹碧楼微顿。原来穆雪松做了这样的处置呀!难怪以往一有风吹草动就紧张兮兮的穆夫人,今次竟是如此的安静。 “我看着,少爷昨儿也吓坏了。”小单说:“我从没见过他那种表情,脸都白了呢!” 听着,她的胸口一紧,“是吗?” 小单点头,神情认真地说:“小姐昏了过去,自然是不知道的。昨儿少爷把你从地上抱起来时,连嘴角都在发抖。” 听着小单的描述,她沉默地若有所思。 其实在昨天醒来并听了穆雪松的那一番话后,她便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有着什么样的感情。 他的感情是那么的内敛且深藏不露,他的冷漠是那么的善意且用心良苦。他过往对周学宁冷漠相待,不是不在乎她的心情,而是不希望她泥足深陷,终至无可自拔的地步。他当然也可以顺了爹娘的心意娶周学宁为妻,但因为惜她如亲妹,反而不想因此委屈了她,让她进到一场终究得不到真正的爱及幸福的婚姻里。 他有多用心就有多冷漠,旁人认为他太绝,却看不见他的温情。 而这样的他在昨天对她表明心意,并支持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可以相信他吧? 小单见她若有所思,又道:“小姐,这两三个月来,少爷对您真是不同了,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她抬起眼帘看着小单,微微蹙起眉头,露出些许微难的神情。 小单微怔,疑惑地说:“小姐,您不高兴吗?难道您对少爷已经没心思了?” “不是的,我……”她月兑口而出,却又戛然而止。 不是的。她是如此不假思索地就否定了她对他没心思这回事。 她有着周学宁过往关于穆雪松的记忆——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开心的还是伤心的。因此一开始,她也觉得穆雪松就是个冷心人,可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及深谈,她才明白他的心其实是热的。 她对他没心思吗?不,她的心其实常常因为他而起伏波动——尽管她非常努力地在克制着。 若不是在如此复杂又诡异的情况下与他相遇,她会接受他的感情,也会面对自己真实的感情,但如今她还未能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自然也不知道下一步路该往哪里走。 苦恼之际,忽听见外头的熊宝发出低呜的声音,正当她心想有人来了的时候,房门已被推开…… 第六章 研习医术(1) 回到穆府,穆雪松便立刻往小筑而去。 一进到小筑,绑在廊下的熊宝便警觉地起身看他,还发出低呜声。 他目光一沉,瞥了它一眼,它便趴下。 他没敲门也没出声,伸手一推,打开了门。 屋里,周学宁似乎正在整理她昨日买的艾灸材料及器具,小单则在一旁侍候着。 见他通报都没通报一声就闯了进来,两人都吓了一跳。 “少爷?”小单嗫嚅地开口。 “我有话跟你家小姐说。”他的目光直视着周学宁,话却是对着小单说的。 小单是机灵的丫头,立刻听出他的意思。 “是。”她答应一声,立刻就溜出门外,并带上了门。 见他神情凝肃,一副要上门踢馆的样子,刚才还陷在愁思之中的尹碧楼目光一凝,提起了精神,“松哥哥这样闯进来,有事?” 穆雪松不拐弯抹角、不拖泥带水,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如何知道尹氏父女的事?又是何时知道的?” 闻言,尹碧楼陡地一震,惊疑地看着他。 他注视着她,眼底精光深锐。他在观察着她眼底及脸上的变化,不给她一点说谎或敷衍的余地及空间。 “别想蒙我,我已经问过那个京城来的吴姓客商了。”他把话搁在前头。 尹碧楼心头一颤,他知道她问了蹈武堂的事,那他现在质问她,纯粹是想知道她为何知悉尹家父女的事?还是疑心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真相未明之前,她得谨慎应对,断不能有个差池。 沉住气,她平静以对,“我无意间听到义父义母谈起尹家父女的事,一直非常好奇,昨儿听闻那位大爷自京城来,便趁机询问一番以解惑释疑。” 他浓眉一挑,“只是一时好奇?” “是。”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在“审视”她,“听说那个姓尹的当年是北隆号的跑街,横刀夺爱,带走跟义父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妹……” 横刀夺爱?这话一听就是个破绽。 若她真是无意间从他爹娘那儿听来的,绝不会听见这四个字从他爹口中说出。他爹从不认为尹常川横刀夺爱,甚至悄悄地给予他们协助及祝福。 “关于他们,你还知道什么?”他续问,等着她破绽百出。 “不、不多了……”既然是偷听到的,她自然不能知道太多。他想套她话吗?她才不上当呢! “所以你就向那个吴姓客商打听他们的事?” “是,我就是好奇罢了。” “昨天你知道他们父女俩葬身火窟,双双身亡后,是什么感觉?”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这一瞬,他在她眼底发现了深沉的悲恸,那是彷佛失亲般的伤怀。 尹家父女对她来说只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陌生人,何以她如此的感伤,甚至心痛到难以负荷,当场昏厥过去? “就是……难过。”她说。 她云淡风轻的说法跟她眼底深沉浓烈的悲恸不符,更加深了他的疑惑。 “难过到一出祥记大门就昏了过去?醒来时又是一副悲不可抑的样子?”他语带质问。 她心虚地垂下眼皮,支吾地说:“我、我只是想到那位姑娘跟我年纪相仿,生命却……却是顷刻间便消失,所以……” 话未说完,穆雪松猛地攫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来。 迎上他犹如鹰眼般锐利的目光,尹碧楼心头一惊。 “你从未与他们相识,只是无意间听到他们的事情就对他们如此的怜悯同情,悲痛不已,教我如何相信一切就只是因为好奇?”他目光一凝,“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与他彷佛要穿透她的心的眼神相对,她心头一颤。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他以为她知道什么?难道这之中真有不可告人之事?思忖着,她胸口一紧,眉心紧锁。 确实,她很难合理解释自己昨天听到尹家父女双亡后的反应。再多的同理及怜悯,都不至于是那样的反应,尤其是对于完全不认识也没见过的人。 但她必须合理它,她要让他相信她悲伤的反应是正常的,是身为人都该有的反应。 “或许我的心比松哥哥热了些,所以觉得难过、觉得同情。”她直视着他,“我不像你做人行事如此淡薄,他们与你毫不相干,知道他们死了,你自然不会有任何感觉,可是我……” 话未竟,她顿住了。因为,她在他眼底发现深沉的悲哀,他是伤痛的?他为她及她爹的死感到伤心遗憾吗?怎么会?怎么可能? “你……”她倒抽了一口气,声线抽颤地问:“你难过?” “不。”他神情凝沉而哀伤,“我心疼。” 闻言,她一愣。心疼?心疼什么?心疼谁? “我心疼碧楼表妹就这么没了。”他说。 她陡然一震,惊疑又有点激动地看着他。他心疼她?为什么?他认识她吗? 穆雪松抽回手,情绪跟语气平静了一些,幽幽地道:“她跟你年纪相仿,是个聪慧向学的小姑娘,虽然生活不宽裕,却一心奋发向上。” 听见他这样说着自己,她不自觉地发抖着。他真的知道她? “你……见过她?”她用颤抖的声音试探着。 他瞥了她一眼,“是,我见过她,在四、五年前,当时她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每天跟在她爹身边帮忙。” 他在四、五年前见过她?为何她不知道呢?他说她在她爹身边帮忙,是他亲眼所见?还是从别处听来? “听到京城传来的恶耗,我很心痛。”他眼底有着懊悔,“我甚至感到自责及懊悔。” 自责懊悔?他自责懊悔什么?是因为做了什么?还是因为什么都没做?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长气,幽幽地说:“这些年,如果我能做些什么,或许就能改变些什么了……” “我不明白……”她内心充满疑惑。 “你说你听见爹娘提及尹姨父横刀夺爱?”他浓眉一拧,不以为然地一笑,“我爹从不认为尹姨父横刀夺爱,甚至还暗助他跟静儿姨母远走高飞。” 闻言,她陡地瞪大眼睛。穆老爷暗助她爹娘私奔?这怎么可能?她从小听到的不是这样的故事。 “我祖母跟静儿姨母的娘亲是亲姊妹,爹是跟静儿姨母一起长大的,两家人也都有着亲上加亲的默契。”他说:“但后来静儿姨母邂逅了跑街的尹姨父,两人一见钟情,便常私下相会。” 这个部分与她爹所言,一字不差。 “穆白两家发现他们的事,竭力阻挠,静儿姨母不惜绝食想一死明志,白家也透过官府对尹姨父施压,要将他逐出受天城……” 这一部分,也与她爹说得一模一样。 “爹与姨母从小一起长大,情谊自是深厚。”穆雪松说:“爹见着不忍,便暗中联合姨母身边的嬷嬷暗助他们私奔出走。” 听到这儿,她惊疑地看着他。是穆老爷帮助她爹娘离开受天城?这……这是怎么回事? “后来他们辗转到了京城,安定落户,爹还是不甚放心,吩咐全隆记的刘掌柜暗中看照着他们。” 这些事,跟她爹说的完全不一样。她爹一直以为穆老爷是心怀横刀夺爱之恨的人,始终 将她娘的死怪在穆家人头上,但如若穆雪松所言皆实,那么……长久以来是她爹误解了穆家人。 “为什么义父帮着他们,却要偷偷的?”她试探地问:“难道他不想让尹家知道他的恩惠吗?” 他淡淡一笑,“爹这么做是为了姨母。” 她不解。 “尹姨父是个性情直爽的武人,哪里愿意受情敌恩惠?”他续道:“他因为性情直率,个性冲动,经常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得罪别人,也因此差事一直不顺遂。” 听着,她若有所思。这事不假,她爹有话直说,不加思虑,确实常在无意间惹人不悦,还得由她出面打圆场。 “静儿姨母因为私奔使得白家脸上无光,从此失去娘家的后援,小俩口在京城的生活十分拮据。”他续道:“爹让刘掌柜给静儿姨母送钱资助,但为免尹姨父胡思乱想,坏了他们夫妻感情,这资助之事也就始终暗中进行着。” “……”她的脑子里一团乱,像是一团寻不着线头的绳球。 这事,跟她以为的全然不同。 “为了让尹姨父可以一展所长,也为了静儿姨母生活无虞,爹暗中资助让他开了蹈武堂。”他说:“因着他们夫妻同心协力,总算能过上几年安稳的日子,只是造化弄人,当他们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孩子,姨母却因为血崩身亡……当时得知这个恶耗,爹不知有多伤心。” 听着穆雪松说着这个截然不同的故事,她懵了,却又……安心了。 原来都是误解,原来穆家为了不伤她爹的自尊,一直悄悄地、偷偷地给予他们帮助。 “为了不教姨父起疑,爹对于他们的帮助也是有所节制的。”他说:“例如当姨父决定不让碧楼表妹继续上女塾时,爹虽然感到惋惜,却也无可奈何。” “咦?”她一怔。难道她上那几年的女塾,也是因为穆家的帮忙? 提及“碧楼表妹”,穆雪松眼底又浮现哀伤,幽幽一叹。 “二十岁那年,我亲自走了一趟京城视察全隆记,也代替爹去看了姨父及表妹。”他脸上有着一抹遗憾怅然,“她是个聪慧的孩子,小小年纪,却已经很有想法。离开京城的前一天,我无意在街上发现了她,并跟着她进到一家旧书铺子……” “什……”她差点惊呼出声。此时,震惊已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她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穆雪松并不知道这副身躯里宿着的就是尹碧楼,他不必对她编故事,而他真情至性的反应也不会是虚假。 “她在书铺子里很专注地看着一本书,因为没有钱可以将书买下,因此要离开前还恋恋不舍地把书放了又拿……” 听他平心静气地说着这件几年前的事,她意识到自己浑身在颤抖。 “后来我将书买下送给了她,她还以怀中的棉帕子与我交换……”说到这,他凄然苦笑,“这些年来,我一直想着该如何拉她一把,让她能走出不同的路来,却因为多有顾虑且路途遥远而什么都没做……” 他脸上及眼底的悲伤及内疚,真真切切。因为真切,她看着不禁心潮波动,泪如雨下。 原来是这样!原来当时那个认同她的梦想还给予她鼓励的公子,就是眼前的他——穆雪松。 老天爷啊!这是什么样的缘分? 见她泪眼汪汪,他怔了一下,“学宁?” “我、我只是……”她胡乱抹着眼泪,解释着,“我只是太感动了,我觉得那位姑娘当年能遇到松哥哥,真是太好了。” 方才还怀疑着她为何在昨天听见尹家父女的事便昏倒,可现下见她如此善感,忽地觉得释然了、理解了。 伸出手,他端起她泪湿的脸庞,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温柔一笑。 “你能活着,不也是太好了吗?” 她一怔,不解地看着他。 “碧楼表妹虽有梦想,却再也无法实现,可你活着,活着就有无限的希望,就能做许多事。”他深深地注视着她,“当你开始不再把我当成人生唯一的目标,当你开始读书,开始想做自己的主宰,开始想走自己的路,我感觉好像看见了她。” 闻言,她陡地一惊。 “这些日子,我常常把你跟她的身影叠在一起,但这怎么可能呢?”他苦笑一记,“她是她,你是你,我却……真是荒谬。” 荒谬便也让人感到可怕或是忌讳吧?若他知道她就是尹碧楼,而周学宁已经死了,他……他会觉得她很可怕,像是什么妖邪之物吧? 这也不怪他。谁能理解并接受“借屍还魂”的事?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呀! “世事无常。”他感慨地说:“一年前刘掌柜回受天城省亲,提及碧楼表妹似乎已有婚配对象,爹还打算待她嫁人时,便以她外祖父外祖母的名义给她送去一分嫁妆,没想到……” “松哥哥。”看他如此愁郁感慨,甚至是遗憾自责,她忍不住出言安慰,“若他们泉下有知,知晓这些年来你们是如何支持并帮助着他们,一定会感到欣慰及感激的。” 听着,穆雪松释怀地一笑,温柔地凝视着她,“希望他们能知道这么多年来,还是有人一直默默地在关心着他们。”他说。 “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了。”她说。 看着她那恬静又温婉的神情,他感到心中的怅憾稍稍减些。 他再次伸出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颊,这次她没有闪躲或露出尴尬的表情。 “好好地活着。”他说:“她已经没了机会,但是你有,不论如何,我都会让你走自己想走的路。” 迎上他坚定又温柔的黑眸,她又一次感动泪下。 这一刻,她明白自己为何会魂依周学宁之身了,这是老天爷给她的恩典,是祂赐予她的“第二次机会”。 她会好好把握,从此之后,她会以周学宁的身分及身躯,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第六章 研习医术(2) 心中疑惑得到解答后,尹碧楼……不,是周学宁,她已豁然开朗,也终于可以真正的敞开心胸去面对及接受穆家人,同时也面对自己全新的人生,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 过去的尹碧楼已经不存在了。 她爹死了,蹈武堂没了,她已经没有回到京城的必要性,如今只能用这个身分及这副身躯,继续实现自己的梦想。 有着穆雪松的鼓励,她认真研习起施针之术,不过施针艾灸,需要练习的对象,她学习施针,就是为了日后能为不方便就医的女性患者整治身体的疫痛及诸多不适。 当她将自己学的初心告知小单,小单还对她十分崇拜,可当她请求小单做她施针的练习对象时,小单便退缩了。 “小姐,你就只是看看书,成不成啊?我会不会被扎死呢?”小单眼泛泪光地说。 “怎么会死?”她啼笑皆非,“顶多也就是觉得疼而已,死不了的。” 小单哀求着,“小姐,您放过我吧!不然你找成武练,他粗皮粗骨,禁得起疼。” “他是个男人,怎么方便呢?”她一脸苦恼地看着小单,“小单,你可以勇敢一点吗?” 这时,门口传来声音—— “在做什么?远远地就听着小单哭爹喊娘的……”穆雪松不知何时站在那儿。 小单像是看见救星了,立马就喊着,“少爷,您可救救我呀!” “小单,你……”周学宁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真不知说什么好。 见她们主婢俩坐在桌边,桌上摆了一盆干净的水、一把小烛台、一个装着艾绒的盒子,还有一盒银针,他愣了一下。 “少爷,小姐她想拿我练习扎针。”小单可怜巴巴地跟他抱怨着,“小姐不过是看了几本书,要是把我给针死了针残了,那可怎么办?” 小单那夸张的反应让穆雪松忍不住蹙眉一笑,“这样也能死人?你这丫头还真是胆小。” “难道少爷敢让小姐扎吗?”小单问。 “那有什么不敢?”他想也没想地说。 闻言,周学宁惊疑地看着他。不是吧?他肯?他可是金尊玉贵的穆家少当家呢,就不怕她把他扎出什么毛病来? 虽然她对自己的扎针功夫很有自信,断不可能将他扎出问题来,可他对她是哪来的信心呢? 小单一听有人愿意当“替死鬼”,顿时笑逐颜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少爷真是功德无量。”说着,她立刻站了起来,将位置让给他。 穆雪松斜睨了她一眼,坐了下来,“没出息的丫头,出去吧。” “咦?”小单愣了一下。 “要是我待会儿得宽衣解带,你还在这儿看吗?”他开玩笑地说。 这玩笑,小单当真了,周学宁也当真了。 可周学宁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小单已羞着脸,飞也似地逃出门去。 她羞瞪着他,语气微愠,“松哥哥在胡说什么?这话若是传出去,那……” “想扎哪里?”他黑眸定定地望住她。 迎上他笃定又沉静内敛的眸子,她心头一震。他是认真的。 “真的不担心吗?”她再一次向他确认。 “我相信你。”他注视着她。 迎上他真诚不欺的眸子,她一怔,“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会支持你、协助你走你要走的路。”说着,他撩起袖子,将结实的左臂往桌上一搁,“我这条膀子痛了好些天了,扎吧!” 就这样,穆雪松成了她施针温灸的练习对象。 每天晚上回到府里,用膳沐漱之后,他便来到小筑让她练习扎针。 不只如此,他还透过他跟徐白波的好交情,情商让她到徐家的医塾旁听。 能够有机会在曾经于太医院给皇亲贵胄们医治的徐家老爷们的课堂上听讲,对她来说是想都不曾想过的事情。 她感激穆雪松的牵线,感激过去只让男子听课的徐家为她网开一面,更感激老天爷给了她这样的机会。 因是旁听,徐家老爷子们不会特意指导她,或是让她发问,可她却相当努力学习,总是专心听课,然后仔细地记录下夫子及其他学生的问答题目及内容,之后再有不解之处,便回文涛阁找寻可能的答案。 她的奋发向学让所有人惊讶,大家都说她简直变了个人。 不久,她也开始为穆老爷及穆夫人施针,缓解穆老爷背疼之苦及穆夫人的失眠症状。 因为颇有成效,府里的其他人也常偷偷地跑来找她,希望她给他们施针灸治。 日子一天天的冷了,腰疫背疼的人越来越多,偷闲抽空跑来请她扎上几针的婢女嬷嬷们也多了。 这日晚上,她给一个不曾来找过她的嬷嬷施针,那位嬷嬷原本左臂还举不起来,待她施针结束,便能高举左臂过头。 “唉呀!”嬷嬷兴高采烈地说:“看着大家来找宁小姐施针,我还半信半疑,没想到宁小姐还真有这么高明的一手呀!” “嬷嬷。”她温柔一笑,“天冷了,你每日事毕便热敷患部,能缓解疲劳及疫疼。” 嬷嬷又感激又不好意思地笑说:“老婆子我先前还不信呢!大家说您技术好,我还说『唉呀,咱们那个连花都绣不好的宁小姐会施针』,看来我真是有眼无珠。” 她不以为意,拍了拍嬷嬷的膀子,“你先回吧!若疼得厉害,再来找我。” 嬷嬷点点头,“好的,那老婆子我就不打扰宁小姐歇着了。”说罢,她欠了个身,转身便走了出去。 嬷嬷走到外头,说了声,“唉呀,下雪了。” 听见嬷嬷喊着下雪,周学宁放下正要准备收拾的器具,走出门外。 嬷嬷已经离开小筑,溜班去找好姊妹说话的小单也还没回来。 她坐在廊前,看着白色的雪花从漆黑的空中缓缓地飘落而下。这是她来到受天城后的第一场雪,前阵子听小单说今年的雪迟了。 伸出手,她让雪花落在她掌心上,当一朵冰冰凉凉的雪花落在她掌心上时,她不自觉地发出喟叹。 人生总是充满着各种矛盾及荒谬,她哪里能料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尽管经历不幸的事,却又让她得到了这样的机会。 这是她生为尹碧楼时,永远实现不了的梦吧? 这些日子,她已经对自己及她爹的死慢慢释怀,唯一还介意着的,就是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她想把那丢失的记忆找回来,可是却苦无计策。 忽地,她察觉到原本躺在廊下的熊宝有了动静,还没意识到什么,便听见穆雪松的声音自小筑门口传来。 “你在做什么?” 她望去,只见穆雪松已朝着她走了过来。 她站了起来,“松哥哥,这么晚还过来?” “你也知道晚了?”穆雪松蹙起眉头,有点不悦地说,“方才碰到一个嬷嬷,看方向,定是从你这里离开的是吧?” 她没有否认,“她左臂举不起来,给她扎了几针。” “上了一个月的课,你就在府里开起医馆了?”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损她,事实上却是在褒她。 “可以帮人,又可以累积经验,何乐而不为?”她话锋一转,“你这么晚过来,是不是要扎几针?” “我跟别人不同,不扎针也想来看你。”他说。 乍听之下她还没意会到什么,但咀嚼了一下,她听明白了,他居然拐个弯在跟她示爱? 为了掩饰她内心的羞怯不安,她岔开话题,“听说今年的雪迟了。” “听说?”他微怔,“今年的雪迟了,你还得听别人说了才知道?” “呃,不是的……”她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连忙圆了回来,“是前阵子跟小单聊起这件事,我们在讨论为什么今年的雪迟了……对了,你来这儿要做什么?” “没要做什么。”他深沉的眸子注视着她,唇角轻轻一勾,“刚才不是说了,就是想来看你罢了。” “喔。” “喔?”他浓眉微蹙,“好像不太乐意看见我来似的?” “不是的,我是……”话未竟,她被他突然伸过来的手吓了一跳。 “别动。”他一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脸颊,一手像是拨着豆腐上的灰似的轻柔,弄掉了她头上的雪花。 她抬起眼,看见他专注而俊朗的脸庞,不由得一阵心悸。 “晚了也冷了,赶紧回去屋里吧。”他说:“昨天我让人送来的永泰白炭,待会儿让小单给你烧一盆暖暖屋子……对,小单呢?” “她去找姊妹串门子了。”她据实以告。 他眉心一捧,“不在这里侍候你,溜班?” “别念她,我准的。”她不以为意地笑笑,“她整天跟前跟后,就让她溜一下班,我也赚了一时半刻的清静。” “听着好像我打扰了你,看来我还是离开,还你清静吧!”说着,他旋身就要走。见他转身要走,周学宁不知哪来的冲动,竟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他回头看着她,她脸儿一臊,立刻将手抽回。 她那娇羞又不知所措的模样,让穆雪松忍俊不住地将她一把揽进怀中。 她僵住,像根擀面棍似的直立在他臂弯里。 他轻轻地喟叹了一口气,低声地说:“你做得很好。” 她微顿,不解地抬起脸看他。 “我今天听白波说,他爹跟几位叔叔都提到了你……” 她在他怀中,仰望着正俯视的他,兴奋又不安,“提到我什么?” “他们说你既认真又优秀,要不是徐家有着传男不传女的规矩,还真想把你收在门下。” “真的?”她简直不敢相信。 “我会骗你?”他蹙眉一笑,“你终于找到一件感兴趣并能持续下去的事了。” “终于?”她嘀咕着,“至于吗?” “你以前不爱看书,厨艺跟针线活也不行,难得对医术有兴趣,不是终于是什么?”他故意笑话她,想看她脸上那变化丰富的表情。 她皱着眉、蹶着嘴,一脸懊丧。 “不过……”他勾起她的下巴,笑视着她,“你现在像颗发光的珠子般,耀眼夺目。” 他一会儿贬得她头顶生烟,一会儿又褒得她心花怒放,教她气也气不出,笑也笑不来。 接着,他敛起唇角那抹无伤的戏谑,严肃正经地说:“学宁,你真的很努力,也表现得很好,一点都没给咱们穆家丢脸。” 得到他的赞许,她心情飞扬。 “你表现得这么好,想要什么奖赏?”他一脸认真地问。 “我不需要什么奖赏。”他给了她这么多的支持跟协助,就是最好的奖赏了。 “这怎么行?你再认真想想。”他说。 “我……”她一脸苦恼,“我真的不需要也想不到。” “那我随便给你一个吧!”他说着,低下头去,欺近了她。 惊觉到他的脸越来越近,也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她羞红着脸,瞪大眼睛。 “闭上眼睛……”他声音低哑地说。 她抽了两口气,羞悸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她微微地眯上眼睛,却又惊羞地张开。 他的脸越来越近,近到她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息。 “小姐!我回来了!”这时,小单兴高采烈地回来并大喊着,可当她发现穆雪松在,而且还抱着自家主子,状似亲密时,她尴尬了。 周学宁连忙轻轻推开了穆雪松,而穆雪松则是转头用比冰雪还冷的目光望向坏事的小单。 小单整个人一缩,胆怯地说:“那个……终于……终于下雪了……” “是呀!”周学宁故作无事状,“总算是下雪了。”说着,她跟小单招招手,“冷死了,你快进屋帮我烧炭盆吧!” “喔!”小单知道主子是在救她,拔腿就往屋子的方向跑来。 经过穆雪松身侧时,穆雪松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像是在说“你这坏事的丫头完蛋了”似的。 小单缩了缩脖子,不敢多瞧他一眼,一溜烟地便往屋里钻去。 周学宁怯怯地瞅着他,“晚了,松哥哥也赶紧回去歇着吧。”语罢,她旋身也溜回屋里了。 看着她阖上屋子的门,穆雪松好一会儿才徐徐地吐了一口闷闷的、懊恼的长气。 他转身迈开步子,心里仍有着不舒坦、憋憋的感觉。 坏事的丫头。他忍不住月复诽。 几日后,边陲四个部族突然串联骚乱,平息已久的边疆又起战事。 戍守边疆的秦将军遣了军爷向城守传令,即日起商道封闭,所有商队不准进出。 听闻此事,受天城内的商家可说是哀鸿遍野。 开春后便是商道热络之时,若是届时商道仍然未开,恐怕会影响来年的所有交易买卖,进而损了商誉,甚或赔上大笔的违约金。 众家商号犹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也不是没道理,几年前一次边疆骚动,商道一封就是两年,大家真是叫苦连天,若不是身家丰厚的,还真是捱不过。 城守发布封关令之后,几位商会大老爷就跑到穆府来拜访,希望穆老爷能一起想想办法。可这官家的事,岂是屈屈商家可以左右?穆知学也是一筹莫展,只说要再研议。 穆雪松稍晚回府,立刻被唤至崇儒院。 “爹,您找我?”一进花厅,他便问道。 “你应该知道了,”穆知学啜了一口热茶,叹了口气,“今天早上几位商会的大老爷来找我研议商道封闭之事,可这官家下的命令岂是我们能说话的?” 穆雪松在父亲身边坐下,一旁的仆婢给他奉上一杯新沏的热茶暖身。 他好整以暇、气定神闲地将杯盏握在手里,暖了暖手心,然后掀开茶盖轻啜了两口热茶。 见儿子一副无事人的样子,穆知学生疑了,睇着他问:“瞧你气定神闲的,怎么?你有招?” “没有。”他说。 “没有?”穆知学眉心微微一蹙,“那你今天忙什么?” “忙着总计咱们北隆号各家店面行号来年所签契约的细目。”他说:“我详查过了,除了几趟生丝跟粮秣的买卖有赔偿之虞,其中契约都是机动灵活的。” “是吗?” “我跟大帐房算过,若真赶不上开春交易,大概得赔上三百两白银。虽是数目不小,但咱们北隆号还扛得起。” 听了他的说明,穆知学稍稍安心。“若是如此,倒是可松口气,只不过会所的那些商家怕是要三天两头往咱们这儿走了。”他说着,又叹了一气。 穆雪松淡淡一笑,“爹就告诉他们稍安勿躁吧!” 穆知学微顿,狐疑地看着他,“看来你是有想法了?” “称不上是什么想法,总之也是走一步是一步。”穆雪松忽地问一旁的老仆,“老张,今儿是什么时候了?” 老张顿了一下,“应该是……十一月二十了。” 他思忖了一下,“我记得那位秦将军是大前年的十一月到任,如今已三年了,他及其麾下军士三年戍守边疆,都未能返乡过节。” “是这样没错。”穆知学疑惑地问:“怎么了?” 他深深一笑,神秘却又胸有成竹地说:“我想……还来得及。” 第七章 边关犒军送暖(1) 东大路支六路转角,天香楼。 穆家的马车停放在楼下,周信跟玉华在廊下啃着热腾腾的牛肉卷饼,而楼上的潇湘房中,穆雪松正跟徐白波对饮。 徐白波有事要告诉他,他也有事要同徐白波商量,但不需要旁人在场。 “是京城那边有消息了?”穆雪松问。 “是。”徐白波神情一凝,“是极不寻常之事。” “你说,趁着成庵未来之前。”他说。 闻言,徐白波微顿,“你还约了成庵?” 他点头,“是的,我有事情跟你们商量……京城那边怎么回?” 徐白波正色地说:“我父亲在京衙的学生回覆,说尹氏父女俩的死状有异。” 他两道浓眉瞬间一拧,“有异?” “根据衙门那边的记载,尹氏父女俩的屍体笔直,并无挣扎。”徐白波说:“尹家的大火来得快,但救得也快,他们父女俩的屍身并没烧得太严重,记录上是说他们两人的屍身都在厅里被发现,但笔直躺卧,并无挣扎逃生之状。” 任凭穆雪松不是什么大内神探,也知道这不合常理。 “发生大火,他们父女竟躺地等死?”他神情凝肃,“看来,他们若不是被下药麻痹了身体,就是在发生大火前早已死去。” 徐白波点头,“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所以我父亲的学生便开棺验屍,幸运的在棺中发现一些食屍的腐虫,一验之下竟发现他们中了一种来自疏勒的奇毒。” 穆雪松陡地一惊,“他们真被下毒?” “是。”徐白波续道:“这种毒名为海檬果,又被称为自杀果,服用此毒后半个时辰便会药性发作,先是轻微胃痛,然后是昏迷,心脏也慢慢停止,整个过程约莫是一到一个半时辰,可说是杀人不见血。” “看来他们的死并非意外,但……”穆雪松苦思未果,“是谁害他们的命?据全隆记的掌柜说他们与人为善,敦亲睦邻,是街坊邻居眼中的好人……” “太阳再大,都有照不见的地方。”徐白波说。 “所言甚是。”穆雪松眼帘一抬,“听说我这位小表妹有婚嫁的对象,不知他对这事了解多少?” 说着,他微微皱起眉头,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我得着人再去查查。” 这时,楼下传来吹口哨的声音。那是周信响亮的手哨声,也表示胡成庵到了。 “成庵到了。”他神情一敛,“不提此事,有劳你了,白波。” 徐白波蹙眉一笑,“兄弟一场,甭跟我客气。”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外面传来伙计的声音,“胡少爷,穆徐两位少爷来了好一会儿了。” “什么?我都还没到,他们开喝了?”胡成庵人未到,声先到。他就是一个如此豪迈爽朗的人,但也因此不得穆雪梅欢心。 门一开,胡成庵看桌上只有一壶热茶跟几碟小茶点,愣了一下,“你们还没喝?” “等你呢!”徐白波一笑,吩咐着伙计,“可以上酒菜了。” “好哩,马上就来。”伙计答应一声,立即转身离开。 他们闲聊没一会儿,几名伙计手脚俐落地将热好的酒跟几道香喷喷、热腾腾的下酒菜送了上来。 三人一边吃菜喝酒,一边聊了起来。 “对了。”胡成庵疑惑地,“我说雪松,你约我跟白波出来,不是吃酒这么简单吧?” “吃酒是主要,商量件事还是旁的。”他说。 “商量什么事?”胡成庵问。 “年关将近,想找你们一起给边关将士们送暖。”他说着,眼底有一抹深沉的精芒。 “咦?”徐白波跟胡成庵几乎都是同时发出声音的。 “送暖?”胡成庵不解地说:“过去几年,穆家不都常常给边关兵营送去布匹跟米粮吗?” “每逢佳节倍思亲。”他说:“秦将军都来了三年,他及他麾下军士不曾返乡,年关将近,想必十分想念老家年味。我知道秦将军跟他的部属多是北方人,北方人在冬至时有吃娇耳汤的习俗,如今冬至快到了,想必在边疆是吃不到娇耳汤的,但我们赶一下,应该能在年前让他们吃到,解解乡愁。” “这娇耳汤是……”胡成庵好奇地问。 “其实就是下饺子。”徐白波解了他的惑。 “没错。”穆雪松唇角微扬,“我想找你们两家一起给边关军士送饺子。” “甚好。”胡成庵击掌,“前方正紧张,给军士们送个暖犒劳一下,应该的,算我一分。” 穆雪松点头,然后转而看着徐白波,“白波,你呢?” “咱们兄弟仁同进同出,我当然不会缺席。”徐白波也爽快答应。 “那好,我正需要你开几味袪寒入菜的方子加到肉馅里。” 徐白波一笑,“那有什么问题?” “是呀,开方子是白波的专长,桌上拈柑罢了。”胡成庵抓起热好的酒壶给三人都倒了一杯烧酒,“这事说定了,来,吃酒吧!” 几场大雪之后,接下来便是近两个月的冰天雪地,也正是包饺子的好时机。 包好的饺子只要置放在户外,便能结冰保存,不必担心食材腐烂败坏。 穆雪松算过,他们最晚得在腊月二十将两万颗的饺子包好备齐并拉队出发,才能在年前将饺子送抵边关守军的要寨。 就这样,徐家负责药材,穆家负责所有食材备料,胡家则派出十个仆婢前来帮手,几十个人热热闹闹地在穆家的后院里包起饺子。 穆雪松让人准备了足够的羊肉、牛肉及鸡肉,剁碎了之后揉入徐白波准备的袪寒药材,制作出三种口味的饺子。 后院里,穆雪松让人在院里搭起大帐子,帐子底下,四、五十人剁肉的剁肉、揉面的揉面、擀皮的擀皮、大家分工合作赶包着两万颗的饺子。 包饺子是女人的强项,穆家上下所有女性、不分老少跟身分,全都加入包饺子的行列,就连穆夫人都没闲着。 胡成庵亲自领军,带着家里十几个包饺子快手前来助阵,自己也加入剁肉的行列。能跟穆雪梅在同一处待着,他那眼角笑着、嘴巴咧着,不知道有多开心。 “成庵真是能干,这肉末剁得可细了。”穆夫人抓了一把他刚剁好的牛肉末,满意地说。 “谢谢穆大娘赞美。”穆胡两家素有交往,两家孩子幼时也常玩在一起,胡成庵更是最常待在穆家,迟迟不肯回家的一个。 他自小就叫穆夫人一声“穆大娘”,彷佛她是他另一个娘。 “不就是剁肉。”一旁的穆雪梅见他洋洋得意的样子,忍不住轻啐一记。 “欸。”听见她嘴巴里念着,胡成庵逮着机会搭话,“我说雪梅,你是不是妒嫉我?” “谁妒嫉你?你有什么可取的呀?” “我一表人才,性情爽朗,能文能武,怎会没什么可取?” “一表人才?就你说的出口。”她不以为然地哼了声。 “我怎就说不出口了?”胡成庵一边剁肉,一边自夸着道:“你知道多少人想把自家的闺女嫁给我吗?就你不长眼不识货。” 听着他们两个你来我往地斗着嘴,所有人都是低着头笑。 他们两人打小就是这样,一个爱闹,一个不让。如今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每次见了面就像孩子一样绊嘴斗气。 “那些人肯定是不长心眼,才会想把闺女推进坑里受罪。”穆雪梅嗤笑一记。 “嫁给我肯定不受罪。”胡成庵嘴巴动着,手也没停下,刀起刀落,勤快得很,“我包管是能把自己的女人给宠上天去,让她变成一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 听见他说会把自己的女人宠成“废物”,一干老老少少的女人们全忍俊不住地笑出声来。 周学宁蹙着眉头,用同情的眼神瞥了胡成庵一眼。 任谁都看的出来他有多么在意穆雪梅,可他就是个嘴笨的二愣子,连哄人都不会。嘴巴甜的会说“我能把自己女人宠成皇后、宠成公主”,笨蛋才会说出“要把自己的女人宠成废物”这种蠢话吧? 谁想当废物呀? 果然,穆雪梅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地道:“废物?我看你是脑子给冻坏了吧?” “我说雪梅,你真是这受天城最不识货的女子了。”胡成庵自信满满地说:“你问问这满院子的女人,谁不知道我好?”说着,他问着自家府里的几个婢女,“艾嬷嬷,你们说,我是不是人见人爱的好儿郎?” 艾嬷嬷是胡家二十年的老婢了,也算是看着这帮孩子长大的,胡成庵对穆雪梅那满满的心思,她哪里不知道呢! 只可惜,穆雪梅喜欢玉树临风的翩翩男子,可胡成庵骨子里却流窜着塞外奔放豪爽的血液,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粗。 “是是是,我们家成庵少爷最好了。”艾嬷嬷对他投以同情的一笑。真是个傻孩子,有人这样追姑娘家的吗? “雪梅,你可听见了吧?连艾嬷嬷都夸我好。” “笨蛋,艾嬷嬷这是同情你呢,你都听不出来?”穆雪梅手脚俐落,在跟他斗嘴的同时,已包好一盘的饺子。 “你才是笨蛋呢!不知好歹。”他说。 穆雪梅一顿,扬起脸来,两只眼睛愠怒地瞪着他,“你说谁不知好歹?” “当然是你啊。”他说:“人家宁妹妹还晓得雪松好,你却瞧不出我好。” “我们家雪松是好,可你拿什么跟他比?”两人斗着斗着,慢慢斗出火气来了。 “行了,少说一句,都是自家人。”一旁的穆夫人忍不住开口劝导着。 “谁跟他是自家人?”穆雪梅气呼呼的,“真是倒楣。” “雪梅,你呀就是不长心又不长眼,当初才会选了那个华国贞。”胡成庵说。 他一提到华国贞三个字,所有人心里都一跳。 “成庵少爷,别……”艾嬷嬷急着想阻止他的冲动,但来不及了 “那华国贞送你几首破诗,你就以为他是什么风流才子,殊不知他不过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整天伤春悲秋,自以为怀才不遇的家伙。”说起那华国贞,胡成庵是真有气的。 华家本也是做买卖的,身家算是端正清白,那华国贞长得白净高瘦,文质彬彬,说起话来温文儒雅,甚得女子青睐。 一次诗会,他看上与穆雪松走在一起的穆雪梅,便开始给她写诗表爱。 他不只长了穆雪梅喜欢的模样,还能投穆雪梅所好,很快地便掳获了她的芳心。胡成庵发现大事不妙,立刻要求家里替他到穆家提亲。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就这样,雪梅嫁给华国贞了。 一年后,华国贞中了秀才,之后就整天赋诗写词,不事生产。 穆雪梅好面子,虽觉得丈夫有点不成材,却也不敢向娘家诉苦,可后来,因为她一直未能怀上孩子,婆婆便陆续往她院里塞了五个通房丫鬟,华国贞特别喜欢其中一个狐媚的骚蹄子,将她宠得不将正室搁在眼里。 这下穆雪梅就算再如何的爱面子也忍不下去了,于是她写了封和离书给华国贞。 一开始华家还不肯放人,直到她答应留下嫁妆,华国贞才在宗亲长老面前签名画押,还她自由。 嫁出去的女儿像泼出去的水。这句话在穆家是不成立的。 知道女儿在华家吃苦受辱,穆家二话不说地收留了女儿。华家将所有过错全推到穆雪梅头上,让人在外头说些谤她利己的闲言闲语,穆家也不在意。 穆家仁厚殷实,以和为贵,相信公道自在人心,自然不想跟华家一般见识。 可对穆雪梅情有独钟、一片痴心的胡成庵气不过,便在某一个夜里突袭自酒楼离开的华国贞,打痫了他的一条腿……总之说起华国贞那个不争气的废秀才,他真是一肚子的怨怒。 “你要是脑子清醒点,现在包准跟我生上几个白胖娃儿,过上……”胡成庵话没说完,几颗生饺子接连的往他脸上飞了过来。 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穆雪梅喰着泪,两只眼睛怨怒又悲伤的瞪视着他。 大家看傻了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因应。 胡成庵自知闯祸,却不晓得如何收拾,也只是傻傻地杵在原地。 “这是怎么了?”此时,穆雪松进了院子,看着眼前一片尴尬又肃静的景象,他先是一愣,但旋即便知道发生何事。 他叹了口气,微蹙眉头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胡成庵,无声地对他说:你这笨蛋又闯了什么祸? “穆雪松!”穆雪梅气呼呼地直喊着弟弟的名字,“有他就没有我,叫他有多远滚多远去!” “姊姊,斗嘴罢了,真要伤和气?”夹在好友与亲姊姊中间,他很是无奈啊。 “这不是斗嘴,我跟他誓不两立。”穆雪梅态度强硬的说。 眼见就要僵着了,胡成庵只好低声下气说:“算了,雪松,我……我先走了。”说着,他抓起一旁的布抹了抹手,垂头丧气像只丧家犬似的走了岀去。 穆雪松面上无奈,但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一旁的穆夫人啧地一声,低声斥着,“雪梅,瞧你这脾气……” 穆雪梅抿着嘴,一脸不认输不服气的表情,可眼底却闪着委屈受伤的泪光。 艾嬷嬷忙打圆场,“怪不得雪梅小姐,是我家成庵少爷笨,他其实很心疼雪梅小姐的,就是不懂得哄人,唉。” 穆雪梅搁下手边的工作,一扭头转身便走了。 “雪梅姊姊……”见状,周学宁想留她。 “学宁,让她去吧!”穆夫人摇摇头,“她脸皮薄,现下是待不住的,让她冷静冷静也好。” 说完,穆夫人整理了一下情绪,激励着大家,“来,没事没事了,大家赶紧做事吧!” 在众人齐心合力之下,两万颗饺子的目标顺利在腊月十八便达成。 越近正月,雪下得越大,整座受天城几乎覆在白雪之下。 穆雪松整队,再加上胡成庵的人马,一行二十二人,准备在二十日一早便出发前往边疆的城寨。 除了两万颗饺子,他还带上两百斤的羊肉块,以及徐白波准备的药膳包,准备给边疆军士兵们煲羊肉药膳汤补血行气。 十九晚上用过晚膳,周学宁便与小单回到小筑。洗漱更衣后,她拿出针线活来瞧着,缝了几针又搁下。 那是一双保暖的护膝,就差几针便成了。 知道穆雪松要亲自领队前往边关犒军,她便从柜子里翻出旧的脖围,拆解再重新剪裁,想给他缝双护膝,为的是报答他对她的好。 本想着要在他出发前给他的,可日子越是逼近,她心里越是循徨。她缝的这东西,能见人吗? 说起来,她跟“周学宁”倒是有一点像的,那就是凡是女孩家该学该会的,她们都不精。 看着手上这护膝的针脚,唉,那可真是惨不忍睹啊! 从前“周学宁”曾给他缝过一对护膝,后来他拿去送给别人,她还哭了好几天。 之前,她想着他应是为了让她死心才故意不接受她的一番心意,可现在想想……该不会是因为那对护膝实在是让人羞于穿戴吧? “唉。”她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要好好学女红的。 “小姐,就剩几针了,不赶紧做完吗?”小单疑惑地问:“难道您明早才要给少爷?” 她眼底有着挣扎,“还是……不给了。” “为什么不给?”小单很是讶异。 “这种东西他一定有,我给了也是多余的。”说着,她便急着要将未完成的护膝收起。 小单见着,立刻出手拦着她,有点激动地说:“这种东西少爷自然是有,可这是您给他亲手缝的,不一样呀!” 周学宁眉心一挥,嗔着,“哪里不一样了?不都是……” 突然,外面传来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话。 之前熊宝养在这里时,若有人来,熊宝都会吠,可前几日实在太冷了,周学宁便将熊宝带到马房养着。 熊宝当时会攻击穆家的马便是因为曾被马踢过,因恐惧而攻击,因此她将它带回来后,每天都会牵着它去马房走走,让它习惯跟马匹接近并卸下心防,如今它见了马已不会惊慌燥动,也跟虎子处得不错。 “哪位?”小单问。 “我。” 听见门外传来穆雪松的声音,两人陡地一愣,小单手快地抢下那双护膝,快步地前去开门。 第七章 边关犒军送暖(2) 门外刮着风,飘着零散的雪,穆雪松走了进来,取上的披风。 “门外就听见你们两个嚷嚷的声音。”他看着墙边的长炭盆,“炭还够吗?”说着,他将披风交给小单,她很机灵地接过手。 “够。”周学宁不自觉地有点慌。 “我已经吩咐人过两天再给你院里送白炭,别省,冷着就不好了。”他说。 “……嗯。”她讷讷地应了一声,一时忘了那对护膝还在小单手里。 等她回过神,小单已早她一步将护膝送到穆雪松眼前。 “少爷,这是小姐亲手给您缝的护膝,让您这趟出门能戴上保暖。”小单将护膝递上。 穆雪松微顿,看着那对护膝,再看看一脸尴尬的周学宁。 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给他缝护膝。两、三年前也送过,可他随手就送给府里一名护院了。 想起这事,他真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残忍——尽管他是用心良苦。 他接过护膝,发现上面还有针线,便问:“还没缝好?” “就差几针了,少爷何不在这儿等一下?”小单是个机灵鬼,拼命地给主子找机会。 穆雪松勾唇一笑,“也好,我在这儿等。”说着,他就着桌边坐下,将护膝搁在桌上。 “我去给少爷跟小姐沏壶热茶暖暖身。”小单说完,一溜烟的就跑了。 小厅里只剩下两人,她更慌了。这可恶的小单,居然这样整她? “不是只剩几针了?”穆雪松注视着她,“赶紧完成吧。” 周学宁吞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坐了下来,然后拿起那只还未完工的护膝。 在他的注视下,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杀千刀的小单,她本来不必面对这些的。 穆雪松则拿起已经完成的另一只端详着,“你什么都精进了,就这针线活精进不了。” “欸?”她一怔。他该不是在嫌弃她的手艺吧? 她有点羞恼地说:“你跟成庵哥果真是好兄弟,都一样。” “什么一样?”他问。 “说话不中听。”她说:“成庵哥明明喜欢雪梅姊姊,关心心疼她,可是说那话实在是太恼人了。” 知道自己惹恼了她,他蹙眉苦笑一记,“成庵说的都是大实话,只是不中听罢了,我现在说的也是实话。” “姑娘家都喜欢好听的。”她说着,伸手就要抢回他手上的护膝。 他一抽手,让她不能如愿,然后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她,“你也喜欢听那种中听但虚情假意的话?”他问。 “中听的话就一定是虚情假意吗?” 他思忖了一下,“是也不一定。” “算了。”她草草地在护膝上打了结,再拿剪子剪断了缝线,然后把护膝随意地丢在桌上,“你若是嫌难看,就放着吧!” 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他忍不住一笑。 “瞧你这脾气,怎就渐渐像起姊姊了?”他慢条斯理地取走那只护膝,然后在自己膝头上比划了一下。 “挺合用的。”他说着,眸中带笑地凝望着她,“我会戴上它骑马的。” 她本来是生气的,可迎着他那深深笑意,又突然消气了。 “我要出远门了,你就笑着祝福我一路顺风,平安归来吧!” 尽管不气了,可她还是不肯给好脸色,脸虽没撇开,两颗眼珠子却是往边边转,故意不看他。 看着对他闹小脾气的她,穆雪松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攒住了。他不是不曾出过远门,却从来不曾感觉到“牵挂”。 可这一回,他竟有了“牵挂”的感觉。 每趟出门,他从没想过自己可能回不了家,可这一次,他竟担心自己有回不来的可能。 “我这回出去,可是要年后才回来了,真不说两句吉祥话祝松哥哥我平安归来?”他笑问。 她抿着嘴,固执地不开口。 穆雪松还有事要张罗,只能一笑置之,“罢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他起身,手里紧攥着那对护膝便往门口走去。 看着他起身,看着他走向门口,看着他开门……她忽地觉得自己太瞥扭、太不懂事、太不近人情。 就快过年了,就算是对着非亲非故的人都要说句吉利话的,为什么不对他说?行船走马三分险,若是他一出门遇上什么…… 这么一想,她霍地起身并冲向门口,而他已经踏出厅门并关上门了。 “松哥哥!”她喊了一声,急急地拉开了门。眼见着他就在门外,她一个心急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 他连忙伸出手,牢牢地接住了她。 周学宁惊觉到自己扑进他怀里,急忙地想推开他,不料,他却将她环住。 “松……”她吓坏了,整个人僵硬地立在那。 她听见他的心跳声,强而有力且稳健,怦怦怦怦地,响得她耳膜发疼。 “说你等我回来吧!”他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着。 她感觉到自己在颤抖,也感觉自己在发烫,她怯怯地、嗫嚅地说:“我……等你回来。” 穆雪松捧起她的脸,对着她温柔又深情地一笑。 滴水成冰的寒夜里,城楼上的守军在冷冽的腊月里来回巡逻,气氛肃杀。 边境骚动已经持续了月余,两日前刚有三十多名胡勇兵在放哨处挑衅,不得轻忽。 只是年关已近,众人思乡更浓,无奈戍守边疆,无法返家与亲人同聚。 不只如此,因为骚动不断,就连想在营中过个小年都成问题。 此关守将秦樵风将军,乃将门之后,骁勇善战,有勇有谋。他领军在此镇关已有三年,这三年里边疆平静,未起风波。 怎知两个月前一名胡人少女在边关附近失踪,胡人声称少女遭到边关守军擒去,几番讨人不成,便领了数十名胡勇兵在城下叫嚣。 秦樵风派兵赶走那些胡勇兵不久,几个部族便串联而起,齐力进逼城下。 就这样,骚动便持续至今。 秦樵风原也担心真是营中士兵掳走少女,上天下地将军营翻个底朝天,并无少女踪迹。 他着人向部族长老解释,却不得信任,无奈之下,只好喝令封关,全军戒备。 “真冷……”城楼上的守军老赵耸了一体,“真是天杀的鬼天气。” “可不是,今年直比去年还冻。”小李回应着。 “俺想着我老娘了……”老赵幽幽地说。 “别说了,你老娘横竖都能等着你,可我那媳妇貌美如花,还真担心她跑了。” 说着,两人笑了,可那笑容里有着一抹酸楚苦涩。 “唉。”突然间,小李叹道:“要不是家里需要我的军饷度日,我怎肯来这么远的地方?瞧着都要过年了,可却……” “如果现在能吃上一盘香喷喷的饺子,不知道有多好?”老赵说。 “最好再配上一碗热呼呼的胡辣羊肉汤……” “别说了,俺都犯馋了。”说着,两人又是苦笑。 边疆戍守的日子辛苦,总得学会苦中作乐,否则谁还捱得下去? 忽地,小李耳朵一竖,“老赵,你有听见什么吗?咕噜咕噜的,好像是……车轮子转动的声音……” “他娘的!该不是那些胡人又来了?”说着,老赵警觉地往远处看去,只见寒夜里出现了隐隐的、闪灭的火光。 “真有人来了!”小李惊觉有人靠近,立刻往城下通报,“有人!” 听见城楼上有人喊,底下的守军瞬间动了起来,不一会儿,便集结了数十人在底下的城门内。 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十分熟悉。 大伙既紧张又疑惑,只能紧抓着手上兵器,严阵以待。 又一会儿,火光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明亮,隐隐约约地,可看见人头攒动着,而且还在风雪中挥舞着红色旗帜。 “怎么回事?”老赵跟小李更困惑了。 再过了一会儿,一切都看得清楚明白了。 那是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每个人包得密不透风,他们拉着篷车,车上像是载了什么沉沉的货物一般。 此时,那刚才挥舞红旗的人站到前头,朝着城楼上警戒的守军喊着,“各位军爷辛苦了,小民是受天城的胡成庵,岁寒时分,年关已近,特地与我的兄弟穆雪松给各位军爷带来吃食,还请秦将军笑纳。” 城楼上的、城门里的,全都听见了胡成庵的声音。 知道城门外的人竟然是受天城的大商户穆家及胡家,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惊讶不已,立刻着人通报。 众人在风雪中又伫候一会儿,秦樵风亲自前来到城下,并命人开启半扇城门。 人高马大,身形精壮的秦樵风与他的副将走了出来,毫无畏惧,一步步靠近门外的车马。 “吾乃秦樵风,二位……” 穆雪松跟胡成庵并肩而立,恭敬地一揖,“小民穆雪松,胡成庵,雪中跋涉八日,特来求见秦将军。” “边疆骚动,又逢雪季,二位为何事跋涉奔波?”他在此戍守三年了,自然听过穆雪松跟胡成庵这两号人物。 想他们二人身分矜贵,为何犯险来此? “小民得知近来边疆骚动,全军戒备,心想岁末已至,便联同两位兄弟及府里女眷连日赶工,给秦将军及诸位辛劳的军爷们送来两万颗饺子。” 闻言,秦樵风一愣。 “饺子都在车上,还请将军过眼。”他说。 秦樵风以眼神示意一旁的副将上前查看,副将点了头,便在胡成庵的引领下上前查看篷车内堆到篷顶的饺子。 “将军,真是饺子。”副将说。 “将军与弟兄们戍卫此地,保我受天城及来往商队的平安,这只是我们一点小小心意罢了。”穆雪松恭谨地说:“还请将军笑纳。” 秦樵风沉吟须臾,毅然点头,“你们奔波数日也是乏了,在军营歇上一天吧!” “小民谢过将军。”穆雪松欠身一揖。 各营房起了灶,分去饺子、羊肉块跟药包,便开始烧水下饺子跟煮羊肉汤。 不多久,香味便在营里飘散开来。 那些身体疲惫,内心寂寥的军士兵们吃着香喷喷的饺子、喝着热呼呼的羊肉汤,不只暖了胃也暖了心,一个个脸上都绽放着笑意。 这军营已许久不曾听见笑声了。 秦樵风巡视着各营状况的同时,也命人安顿了穆雪松跟胡成庵的人马,并将穆雪松跟胡成庵二人请进自己的军帐中。 待他绕了一圈回来,下属也已给他帐里送来刚煮好的饺子跟药香四溢的羊肉补汤。 进到帐中,穆雪松跟胡成庵起身。 “二位不必拘礼。”秦樵风要他们坐下,并以眼神示意伙夫兵将饺子跟羊肉汤呈上。 “趁热,一起吃。”秦樵风说。 “谢过将军。” 就这样,三人便在帐中大啖饺子并喝着那暖胃的煲羊肉汤。 “这汤头真是世间美味,喝下去,全身寒意都没了,肚子暖呼呼的。”秦樵风盛赞着,“除了家母的煲汤,这是我喝过最好的煲汤了。” “将军久待边疆,怕是思乡情切,才会觉得这汤是世间美味。”穆雪松笑说。 提到思乡,秦樵风眼底闪过一抹愁绪,“是呀,我离家已有三年,前几个月接获家书提及老母亲身体有恙,做儿子的我真是挂念,不知如今母亲可好……唉,我真是个不孝儿子。” “将军为了国家社稷,只能在忠孝之间抉择,也是万不得已。”穆雪松劝慰着道:“小民相信将军保护百姓之安,上天必也会护佑秦老夫人。” 秦樵风扬唇一笑,“希望苍天有眼。” “那是自然。”穆雪松说着,话锋一转,“不知将军府上哪里?老夫人又住在何处?” 一旁的胡成庵自顾自的吃着,没有搭话,他不擅长聊天,还是闭嘴的好。 “穆少爷问这个是……”秦樵风有些疑惑提防。 “将军请别误会。”穆雪松抱拳一揖,续道:“小民的拜把兄弟徐白波五代行医,先祖也曾在太医院担任要职及授业,桃李满天下,如今在京城还有当年的学生或在太医院,或是自己执业。” “姓徐?”秦樵风想了一下,“莫非是已故的老太医徐宾?” “正是。”穆雪松点头,“实不相瞒,这饺子跟汤里的药材都是我那位徐兄弟开的,袪寒益气,补气养神。” “没想到徐老太医的后人是穆少爷的兄弟……”秦樵风笑道:“徐老太医当年仙逝后,其后人便离开了京城,原来落脚在受天城。” “是的。”穆雪松点头,“若秦将军相信小民,便将府上位置告知小民,待我回到受天城后便请我那位徐兄弟与京城联络,找位能手为老夫人号脉诊治。” 秦樵风一听,十分欢喜,立刻抱拳一揖,“那可有劳了。” “千万别让这汤凉了。”穆雪松深深一笑,“将军快喝了吧!” 翌日,雪停了,那些士兵吃了饺子跟羊肉汤,一个个精神抖擞,神采奕奕。临行前,秦樵风亲自来送他们。 秦樵风是个豪爽且喜欢结交朋友的人,虽与穆雪松及胡成庵初初相识,却有一见如故的亲切感。 “希望我们很快再能相见。”秦樵风衷心地说:“下回见面,我请二位吃酒。” “小民十分期待,不过……”穆雪松眉心一拧,“边关及商道一封,不知下次开放会是何时了。” “若骚动能稍稍平息,或许开放之日不远。”秦樵风说。 “将军有所不知。”穆雪松神情忧愁,“商道是受天城赖以维生的血脉,这条血脉一断,受天城便无以为继。” “如今骚动未息,那也是莫可奈何之事。”秦樵风道:“要是那些骚乱分子冒充商队入关,亦或是攻击咱们的商队,那可不妙。” “将军所言极是。”穆雪松抱拳,先是同意其说法,然后又做出提议,“但受天城乃四周城镇货物出入之枢纽,若货物无法流通,恐怕影响甚钜,不说商家们的损失,光是一些重要物资的短缺就可能引起物价的波动,致使民心难安。” “本将军也只是想保障商队的安全罢了。”秦樵风说。 “将军爱民之心,小民自然是理解。”穆雪松不疾不徐,心平气和地说:“可为了平稳物价,安定民心,小民却是愿意冒险的。” 秦樵风似乎意识到什么,了然于心地问:“你不怕?” “行船走马三分险,小民走商十数年,虽不敢说见过什么大风大浪,但也不至于因为过度瞻前顾后而畏首畏尾。”他直视着秦樵风的双眼,自若且坚定。 一旁的胡成庵在此时终于逮到表现的机会,说道:“将军,小民乃汉化的胡人,在商道上行走时,人不亲血亲,那些部族见着也是会给几分薄面跟方便的。” 秦樵风沉吟着,“这商道你们非行不可?” “不是非行不可,但若可行必然大好。”穆雪松态度诚挚地说:“将军若能行个方便,小民感激不尽。” 秦樵风又想了一会儿,像是有了决定。 “这商道是非封不可的,不过……”他取出自己腰间写着“秦”字的腰牌递给穆雪松, “这是本将的腰牌,那些哨所分岗见了腰牌自会放行。” 穆雪松接下腰牌,“谢过将军,穆某绝对谨小慎微,不会给将军或关内百姓添上麻烦。” “行。”秦樵风豪气地说:“君子一诺千金,一言九鼎,本将信你。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出发吧!” 就这样,穆雪松跟胡成庵带着秦樵风的腰牌,领队离开了军寨。 “我说雪松……”前脚一离开,胡成庵便等不及地问:“你这是算准了秦将军会给你腰牌才走这一趟的吧?” “犒军是真,赌他的腰牌也是真。”穆雪松一派轻松,“更何况带上你这张幸运符,我就赌到了。” 他不居功自傲,还褒了胡成庵,听得胡成庵乐不可支。 “就知道你这滑头会说话。”他掩不住得意地说。 第八章 惊见昔日故人(1) 元宵当天,穆雪松跟胡成庵回到受天城。 一进穆府,所有人便前后簇拥着,个个欢天喜地,一时间院里人头攒动,十分吵嚷。 在簇拥下,他们往崇儒院的方向前去。一进崇儒院,那些欢喜着主子平安归来的仆婢们也只能在院门外探头探脑地凑热闹了。 院里,穆知学、穆夫人及穆雪梅早就满心期待地等着他过来请好报平安。 穆雪松的神情看来有点疲惫,但精神还不坏。 “爹,娘,孩儿回来了。”穆雪松上前福了个身,恭敬地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正好赶上元宵。”穆夫人心头那颗悬着的大石总算落下,脸上也总算有了轻松的笑意。 “人说这元宵便是一家团圆、亲人相聚的好时节,真是一点都没错。”穆知学说。 跟着穆雪松一起进来的胡成庵两只眼睛巴巴地看着对他视若无睹的穆雪梅,涎着笑,一脸讨好又讨饶。 “穆老爹,元宵何止是亲人团圆之日,还是有情人相会之时呢!”胡成庵边说边瞅着对他视而不见的穆雪梅。 穆雪梅本就恼他,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瞧不顺眼。 这时,周学宁听闻穆雪松回府了,立刻从文涛阁赶来。 “学宁。”穆夫人瞧见她,一脸兴奋地喊她,“你来啦?看看是谁回来了?” 周学宁还没反应过来,穆雪松已转过头看着她,迎上他那依然精悍又深沉的眸子,她心头一抽。 他看着是无恙的,她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露出娇憨的笑意。 “刚还想着你去哪儿了。”他问:“不过来看看我有没有少条胳臂缺只腿?”穆雪松故意闹着她。 这一切看在穆家二老眼里,他们可是乐见其成的。周学宁是穆知学恩师所托,自小便养在他们膝下,犹如亲生己出,当初徐三爷说她活不过十五时,他们只一心护着她的命,倒没多想,待她活过了十五,他们便想着将她嫁出去也不舍得,索性留在家里成为穆家媳妇。 无奈穆雪松始终对她无法生情,教他们不得不打消念头。谁知就在他们忖着给她另觅良缘时,那原本已不再想望的,却又有了希望。 看他们相处的越来越和谐,若可以的话,还真希望今年便将他们的婚事给操办了,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这时,穆雪松朝她走了过去,他微微侧低着脸,两只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她,“我平安回来了。” 迎上他那炽热的目光,她感觉到自己在隐隐地颤抖着,她的胸口又热又胀,像是有千百只小鸟在她那薄薄的身体里振翅般。 他不在的时候,她觉得受天城的冬天真的好冷好冷,如今他回来了,她再次感受到暖意。 “少爷!”突然间,周信冲进崇儒院。 穆雪松的目光自她身上移开,看着周信,“什么事?” “商会的几位老爷子在外求见。”周信说。 “知道了,我立刻出去。”穆雪松说着,转身笑视着穆知学,“这些老爷子真是消息灵” 穆知学蹙眉一笑,“一定是听说你回来了,才迫不及待地前来打探。” “我出去应付应付他吧!”穆雪松说罢,旋身便往院门口而去。 经过周学宁身边时,他瞥了她一记,低声说:“晚点找你。” 闻言,她羞得低垂着脸,待他走过她身侧,她偷偷地转头看他。 瞧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行走时上身微微地往右倾…… “他受伤了。”她喃喃地说。 稍晚,穆雪松没出现,周学宁便自己带了她的银针、药油跟艾绒去寻静斋找他。 敲了门,玉华立刻来应门,见到是她,先是惊,后是喜。 “宁小姐来了。”他朝里面喊着,自然是喊给穆雪松听的。 “松哥哥是不是伤了?”她问。 玉华微微一顿,露出“你从何得知”的表情。 “果然。”她说着,走进了屋里。穆雪松不在厅里,估计是在内室。 “少爷伤了背,动不了。”玉华说。 “怎么不喊我一声?”她问。 “少爷说他光着膀子,怕宁小姐羞,要我先给他用药油跟汤婆子缓缓,明早再去请白波少爷。” 都疼得下不了床,还想等明早? 没错,她是没见过男人光着膀子,心里也是挺挣扎的。不过,是他呀! “松哥哥,我进来了。”说着,她鼓起勇气地迈出步子,走进内室。 床上,他果真光着上身趴着,见她进来,他有点惊讶。 见着他的身子,她的脸发热,可她故作镇定,硬着头皮提着自己的药箱往他床边靠去。 看她带着药箱来,他瞠大眼,“你怎么知道我……” “我是从你走路的姿态发现的。”她说:“看你今天走路的样子,便知道你受了伤。” 闻言,他先是一愣,然后用崇拜赞叹的眼神看着她,“看来,咱们穆家也可以开医馆了。” 她瞪了他一眼,恼他没让玉华去找她。 “热敷是对的,有益血气流畅。”她看着他,“可你这伤光是热敷是没用的,要是不治好,日后会落下病根。” “我明早就让人去请白波了……” “怎么?我不成吗?”她用命令的口气对他说:“趴好,可能会有点疼。” 说完,她伸手在他背脊模索了几下,便寻着他受伤的地方,“是这儿吧?” “唔。”他闷哼一记,看来是真的疼。 她在那个受伤的点上,再上下左右的模了几下,像是在确定着什么。 “你这筋扭了,现下还不算严重,若是置之不理,日后可能会成旧患。”说着,她倒出药油涂抹在他背上的患部,轻轻地、缓缓地转圈。 “怎么伤的?”她问。 “吹云在雪地里踩空了,我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要不是一直戴着你给我缝的护膝,怕是连膝盖都要伤了……”他趁机让她知道他一直戴着她亲手缝制的护膝。 “我以为你骑术高明呢!”她说。 “它跌了,我能不跌吗?”他说:“改天我给你找匹马,教你骑,你就知道骑马可不是容易的事。” 听见他要教她骑马,她有点兴奋,“你真要教我骑马?” “我说过……”他瞥着她,眼神炽热又深情,“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迎上他那专注又认真的黑眸,她羞赧地红了脸,“行了,别说话,放轻松。”为免他又讲一些让她心花怒放到无法专心做事的话,她决定叫他闭嘴。 初时,穆雪松还会因为抽痛而发出闷哼及微微扭动背脊及腰身,待她推拿了一会儿,他便开始觉得那原本绷紧的筋络舒畅了、轻松了。 他舒服地闭上眼睛,意识一点点的流失,都快要梦周公去了。 接着,周学宁在他背上施针温灸,许是太放松太舒服了,竟听见他呼息渐渐沉厚,见他睡了,她以眼神示意玉华不要说话。 玉华点头,走出内室,到外面的厅里候着。 她坐在床边守着他,待艾绒燃尽,她拔除银针,轻轻地给他覆上被子。突然,他微微地睁开眼睛。 “学宁……”他低声地唤她,声音低到她几乎听不到。 于是,她屈膝蹲在他床边,眼神与他平视,关心地问:“怎么了?好一点了吗?”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眼底充满浓沉炽烈却又温柔暖心的爱意。 “现在,你还愿意嫁我吗?”他问。 她一怔,羞红了脸,嗔着:“干么突然说这个?” “我的身子都让你瞧了,就对我负责吧!”他语带促狭,却又极度的认真。 迎上他那真挚的眸子,她蹙眉羞笑,虽未答应,却一切不言可喻。 开春了,雪融了,可商道仍未开通。 穆雪松手执秦樵风的腰牌,又有胡家旧部的势力照看着,开春之后便只有穆家商队可安全行走于商道之上。 其他商家为免损失,向穆雪松请求联合托运。 穆雪松一口答应,俨然成为受天城商界的头儿,在商会里也成了举足轻重,众望所归的下一任会长人选。 前去阳关买卖交易的同时,他还运用自己在阳关的人脉寻找边疆部族骚动的主因——那名失踪少女。 没想到,真让他寻着了这名少女的下落。 原来她是与敌对部族的少年相恋,担心受到家人及部族的阻挠,所以与少年相约私奔,哪知少年没如约出现,少女却阴错阳差迷了路,反而被一支商队带走。 穆雪松找到少女,并与那商队交涉、赎回少女。 回程时,他将引起争端的少女带至边疆军营交付给秦樵风。 秦樵风相当惊讶,也十分感激,立刻着人与部族族长交涉和谈,并将少女安然送回及解释来龙去脉。 就这样,边疆数个月的骚动及纷乱终于有个圆满的结束。 穆雪松欲将秦樵风的腰牌返还,秦樵风却要他留下傍身,并表明会将此事禀报朝廷。 于是,穆雪松便押着数十辆满载各色货品的篷车穿越荒原及沙漠,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受天城。 抵达北隆号,那些个商会大爷及请求他托运的商家都已引颈期盼地候着他。 按着货单,各家领回了自己的货物,皆大欢喜。 穆雪松进到总号,几位正副掌柜捱着他,追问起这次西出的过程及细节。听见穆雪松说到已寻回引起边疆骚动的失踪少女,且秦樵风已重新开启商道之事,大家无不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日,文沐月前来拜访周学宁,因为再过不久,她便要嫁往京城了。 此去京城千里,往来不易,更甭提她是个女人家,想出趟远门更是困难。趁着出嫁前,她想跟姊妹多见个几回。 她来时,周学宁正好要出门找艾绒,便邀约她一同前往,顺便买几件首饰给她添妆。 姊妹二人带着丫鬟随扈便前往东大路,先去了祥记,再到玉极楼挑选首饰。 周学宁要文沐月挑几件自己喜欢的,于是,文沐月便挑了一支日常用的珠簪跟一只白玉蠲子。 离开玉极楼,文沐月提议到春仙茶楼吃松仁核枣糕,周学宁毫无异议。 她们沿着大路往春仙茶楼的方向走去,一路闲聊着。 “我长这么大,从没离开过受天城,如今一出去便是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心中十分忐忑……”待嫁的文沐月想到自己要远嫁京城,难掩忧虑,“若是那万家老二对我不好,我找谁诉苦呢?” “沐月。”周学宁安慰她,“若是他待你不好,你便托人送信给我,我定为你出头。” 文沐月蹙眉一笑,“傻学宁,你是女子,如何帮我出头?” “我若不行,还有我松哥哥或是徐大哥呢!”她笑说:“他们在京城可都是有人脉的。” 文沐月心知不能给别人添麻烦,但还是感激她的相挺。 “说来,我真是羡慕你……”文沐月幽幽地说。 “羡慕我?” “嗯。”文沐月点头,“虽然你之前说已经不再把你松哥哥当成生命的全部,可如今你总算也等到他的回应了……你们的好事应该也近了吧?” 周学宁难为情地干笑一记,“那事还没说定呢。” “那也八九不离十了呀。”文沐月说:“瞧瞧你松哥哥如今待你多好,不只让你到徐家的医塾去旁听,还带你到科乌去买马……” 是的,前不久穆雪松带她到科乌去买马,而且还是一匹生活在荒原上,品种稀有的野马。 在鹤族人的传说中,它是一种可在雪原上日行千里的神驹,这匹马是落单了,才被鹘族马贩子从荒原上套来的。 虽道是神驹,但毕竟是传说,也没人亲眼见证,难以说服买马的客人,加上它野性难驯,因此无人问津。 她看见它时,马贩子正在鞭打它,她看了不忍,便要穆雪松帮她买下。 马贩子眼见这难驯的野马竟有人要,立刻用便宜的价钱卖给他们。没想到她靠近它,模模它、拍拍它,再同它说几句话,它便乖乖地跟着她走了。 马贩子见了目瞪口呆,想再涨价却已来不及了。 她为野马取名飞飞,养在马房,平日里也只有她能接近它。 穆雪松之后给她订制了成套的马具,教她骑马。不知是她颇有天分,还是飞飞资质高,总之她驭马的技术是获得了穆雪松的肯定。 闲来无事,穆雪松还会带她出城去跑跑,练练飞飞跟吹云的脚程。 “学宁呀。”文沐月牵着她的手,衷心地说:“我真的很替你高兴,你恋了他那么久,如今总算是拨云见日,苦尽甘来了。” “沐月,你也会幸福的。”她深深地注视着文沐月,“你是如此良善的人,老天爷断不会亏待你,那万家二少爷肯定会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 说着话,她的眼尾余光突然瞥到街上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心头一惊,陡地瞪大眼睛。 人群之中有张侧脸忽隐忽现,那是她很熟悉的一张脸,是可能能解开她心中疑惑的人。 她管不住自己的两条腿,一个迈步便像支箭般冲出去。 “宁小姐!”见她突然冲进前方的人群中,小单跟成武惊呼一声。 成武追上了她,看她像是在寻找着谁似的左顾右盼,引颈探头,他疑惑地道:“宁小姐?您在找什么呢?” 周学宁慌张地四处张望,可再也看不见那熟悉的身影及脸庞。 是安师兄,她刚才好像看见他了! 可仔细想想,他毫无理由及可能来到千里之外的受天城呀。 安师兄算是在京城跟他们最为亲近的人了,他一定知道她跟她爹发生了何事吧?她至今仍然想不起在那最后发生了什么事,而那失去的记忆是她最深的遗憾及牵挂。 “学宁!”此时,文沐月等人追了过来,有点喘嘘嘘地问:“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跑起来了?” “我……”看着文沐月,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是呀,文沐月就要嫁到京城的万家了。安家跟万家都是行商坐贾的世家,就算平时没有往来,多少也会知道一些对方的事情吧? “沐月。”她一把抓住文沐月的手,“我托你一件事。” 见她突然如此严肃,文沐月愣了一下,“你说。” 她欺近文沐月,嘴附着耳,低声地道:“你嫁去京城之后,帮我查问一个人。” “谁?”文沐月疑惑地问。 “你什么都别问,只需记住他的名字,他是京城名贾安东山的庶子安放天,我想知道他如今人在哪里?做着何事?与何人往来?” “咦?”文沐月更困惑了,“这到底是……” “好姊妹,别问,拜托你了。”她稍稍用力地握了文沐月的手,神情凝肃又毅然。 望着她眸底深处的坚定,文沐月微微颔首。 第八章 惊见昔日故人(2) 三月雪融,文沐月嫁往京城了。 此时绿意抽芽,天气回暖,也正是各支播丸队伍开始练习的时节。 场上,由穆雪松领军的腾风队及胡家兄弟们所组的飙骑队正在进行分组练习。 穆雪松跟徐白波是同一组,刚练习了两局,到场边的帐子里歇息补水。 “孙真还没来?”穆雪松问。 “许是昨儿喝多了还起不来。”徐白波蹙眉一笑,“你也知道他那性子。” “他什么都好,就是贪杯。”穆雪松道:“他打的是侧卫的位置,是冲锋的护持助力,可少不了他。” “待会来了,咱们再好好修理他吧!”徐白波说着的同时,便瞥见姗姗来迟的孙真,“唷!才说呢,就来领罪了。” 穆雪松往孙真的方向望去,发现他身边还有一名面生的男子,心想便是他之前说要带来见识的京城友人。 不一会儿,孙真与那男子来到帐子前。 “雪松,白波!”孙真热情地打招呼。 看着他那有点虚肿的脸,穆雪松确定他昨晚肯定是喝了不少。 “孙真啊,小酌怡情,豪饮坏事。”穆雪松神情有点严肃。 孙真知道自己耽误了练习,涎着笑脸赔罪,“雪松,你别生兄弟我的气……对了,给你们介绍个朋友。”孙真热络地把在他左后方约一步距离的男子往前拉。 男子身材高瘦,面如冠玉,看来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这位兄弟是京城来的。”孙真转头看着他,“放天,他们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穆雪松跟徐白波,你自我介绍一下,都自己兄弟。” 那男子抱拳一揖,“穆兄,徐兄,在下安放天,京城人氏,初来乍到,还请多多指教。” 穆雪松跟徐白波起身回礼,“好说,阁下自京城来,是为了生意?” “是,也不是。”安放天一笑,“我家里是从商的,但因我是庶出,生母身分低微,因此家中事业全操持在嫡出的兄长手中,我到受天城来是想瞧瞧有没有出头的机会。” “受天城的机会俯拾皆是,安兄是来对了。”穆雪松说。 “你们聊聊,我先下场了。”孙真说着,便到一旁由随侍帮忙着装。 不一会儿,他便上场去热身练习了。 安放天跟着穆雪松及徐白波在场边看着,他们没说话,他也不好攀谈。 谁知没多久,场上传来惊叫声—— 孙真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大伙儿涌上前去关心摔在地上动也不动的他,他人清醒着,但大概是摔得不轻,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擅长医术病理的徐白波蹲在他身边,神情凝肃地看着他,“孙真,看着我,能说话吗?” 孙真看着他,努力想挤出笑,表情却更是扭曲了,“疼……” “疼是好事,就怕不疼。”徐白波先对他稍作检查,确定移动无碍后,才领着其他人将他移动到帐里。 大伙儿围拢在帐边,七嘴八舌地。 “白波,你看孙真伤得如何?”穆雪松问。 “死不了。”徐白波卸掉孙真的鞋,进行更细部的检伤,当他轻模到孙真的膝盖时,孙真喊了起来。 “疼呀,白波……”孙真疼得眼尾都开泪花了。 徐白波将他的裤管撩到膝上,发现他的膝头伤得不轻,得立刻固定,“初步看着是骨头裂了,不至于残废,但最坏的打算是至少有半年时间都别想骑马了。” 腾风队的其他成员一听,眉心就是一皱。 “半年?那练习跟比赛怎么办?” “是啊,孙真的位置可要紧得很。” “白波。”孙真一脸忧虑又自责,有气无力地问:“以你的医术难道无法缩短治癒的时间?” “我是大夫,可不是神仙。”徐白波斜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喝酒误事?” “我……”孙真一时语塞,惭愧地闭了嘴。 “可以……”此时,在帐外传来声音,“让我试试吗?” 大伙儿往声源看去,说话的人正是孙真带来的朋友——安放天。 安放天神态自若,气定神闲地上前两步,“在下在京城时也常竞马,若不嫌弃,就让我试试能否暂代孙兄的位置。” “你行吗?”胡成庵看他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半信半疑地道。 安放天唇角一扬,眼底闪过精芒,言语却极为谦逊,“就让在下献个丑吧!” 没想到,安放天看似斯文,但骑术精湛,在场上攻守皆可,令人惊艳。 他性情飒爽,与队友合作无间,很快地便与大家打成一片。 练习了几场后,大家一致同意在孙真受伤的这段期间,由他暂代孙真为侧卫之一。 练习过后,豪爽又喜欢结交朋友的胡成庵邀大家吃酒,于是一行人便前往天香楼一聚。 一、二十人上到天香楼二楼,立马将整个二楼占满。 叫了酒菜,四人一桌,各自聊天说地。 胡成庵热情,对新来乍到的安放天很是好奇,立马将他拉在一桌,与穆雪松及徐白波同席。 知道他出身京城商贾安家,却遭父兄驱逐,进而来到千里之外的受天城,胡成庵很是疑惑。 “你做了什么,你父兄为何对你如此无情?”他问。 “说来这是家丑,也有损商誉……”安放天一叹,神情无奈,“我是姨娘所出,生母身分低微又不擅争宠,从小就被其他几位兄弟们打压。” 说着,他眼底有着一抹惆怅,续道:“我一直努力学习,希望能为娘亲争脸,无奈嫡母及几位姨娘手段高明,紧紧地将大权抓在手中,教我毫无出头的机会……”说着,他幽幽一叹。 听着他那不至悲惨,但也绝对称不上安好的成长故事,穆雪松、徐白波及胡成庵对他投以同情的眼神。 “家里的生意几乎都操持在几位兄长手中,我只能沾点皮毛。”他说:“可去年我发现药材铺子的药材受潮严重,品质极差,向掌柜提问此事,并要求他销毁这些劣质药材。没想掌柜向我兄长禀报此事后,兄长却要我假装不知情……” “什么!”徐白波一听,惊讶地道:“药材受潮变质,可能导致食用者的病情加剧,更糟的是可能致命呀!” 安放天眼帘一垂,懊恼又无奈,“我反应过,可是兄长仍执意将药材放在铺子上贩卖,我看不过去,便将此事说了出去,结果如何,你们应该猜得到……” “于是,你父兄便把你赶出家门了?”胡成庵问。 “也不算是。”他抿唇一笑,耸了耸肩,无奈却又认命地说:“只不过父兄厌弃我,恐怕会连我生母都遭殃,为了让姨娘能过上安生日子,我便决定离开安家、离开京城。我曾经不只一次听闻受天城是个充满希望的地方,于是我就来了。”说完,他眼神一亮,露出积极又乐天的笑容。 胡成庵听了他的事,很是佩服,“放天,你有这等抱负及胸襟,一定能在受天城闯出名堂的。” “承你贵言,若能有成就,我便立刻将姨娘接来共享天伦。”安放天说着,话锋突然一转,虚心求教,“对了,不知道几位能否给小弟指个路?我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往哪里寻活路……” 徐白波望向穆雪松,“雪松,你穆家的商行分号那么多,能塞个人吗?” “别!”安放天急急出声,“投石问路讲求的也是个缘,千万别勉强了穆兄。” 穆雪松淡淡一笑,声音和缓地道:“粮行的钱掌柜前几天说缺了两个人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试试?” 安放天一脸喜出望外,“真的吗?我愿意,千千万万个愿意!” “那你明日便到东大路上的北隆粮行找钱掌柜吧!我会吩咐下去的。”穆雪松说。 崇儒院着人来请,说是穆夫人有些失眠,让周学宁过去给她扎几针。 因为已经晚了,周学宁也没让小单跟着,独自前去给穆夫人扎针。完毕,她信步踱回小筑。 忽地,她见穆雪松沿着墙边往北侧而去,这么晚了,他往北边去做什么? 一时好奇,她便尾随而去,到了北侧院子,她发现穆雪松跟一个不知名的男子站在墙边说话。 他们的神情看起来有点严肃,似乎在谈着什么重要的、不想被知道的事情。 偷听别人说话非君子所为,她自知不该久待,想着要不动声色,悄然无声的离开。 这时,却见那不知名的神秘男子一个纵身,豪不费力地跳上了墙,然后一瞬间便消失在墙头上。 就在她心中惊叹此人轻功了得之时,穆雪松开口—— ““这么晚了还到处走?” 闻言,她陡地一惊。原来他早发现了她呀!她尴尬地走了出来,“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 穆雪松蹙眉一笑,“你知道也无妨。” “咦?”她微顿。她知道也无妨?是什么事? “那个人是?”她好奇地。 “老雷。”他说:“做的是寻人寻宝的行当。” “寻人寻宝?”她疑惑地问:“所以你找他是为了……” “寻一个人。”穆雪松道:“你可记得我上次同你说过,我小表妹似乎已有婚配对象?” 闻言,她陡然一震。所以他要寻的便是她安师兄?寻他做什么? “寻他何事?”她嗫嚅地问。 他神情凝肃地说:“不瞒你说,在事发之后,我请白波动用他徐家在京城府衙的人脉,帮我查了一下姨父跟表妹的事情,发现其中有可疑之处。” 她心头一抽,“可疑是指……” 她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她记不起大火之前的事?她只记得那天傍晚她与她爹一起吃了师兄带来的烤鸭,之后的事任凭她如何努力回想都毫无所获。 那段记忆像是掉进海里的一根针,再也寻不着了。 如今这根针,穆雪松寻着了? “徐家在京城府衙里的熟人查看了当时仵作的验屍记录,发现姨父他们的屍体其实并未严重毁损,两人的屍身呈现平躺状态,亦无因痛苦或逃避而有的挣扎迹象。” 闻言,她一愣,“你的意思是?” “他们在大火前就已经死了。”他说。 她陡地一震,惊疑又恐惧,“什么……你说他们……” “若是大火发生的当下他们活着,怎么可能会不逃不挣扎?而是平躺在厅内等死?” 这就是她对大火一点记忆都没有,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被烧死身亡的原因?不是因为什么创伤导致的失忆,而是因为……在恶火烧身之前她已经死了? “徐家私下请托府衙开棺查验,从棺中腐虫的体内发现一种来自疏勒的奇毒,名为海檬果。”他续道:“听说服下此毒,初时会像是胃痛,之后便会昏迷并死去,只需一两个时辰便能夺人性命。” 听到这,她更加震惊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一种说不出的恶寒从脚底往头上窜。 她跟她爹向来与人为善,不曾跟人结怨,是谁要置他们于死地? 凶手是如何向他们下毒,又是何时对他们下的毒?她死前的最后记忆停留在师兄带来的那只烤鸭…… 倏地,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针一般扎进她脑门。 穆雪松说海檬果的毒性在一两个时辰内便会发作,也就是他们是在那一两个时辰内被下毒,而在那段时间里,他们除了烤鸭,什么都没吃…… 怎么可能?安师兄是她爹的关门弟子,她爹视他如子,将一身武功尽传授于他,他怎可能恩将仇报?再说,毒杀他们父女俩,师兄能得到什么好处呢?除了蹈武堂,他们什么都没有呀! 见她彷佛失了神魂般,穆雪松轻轻地碰了她的肩膀。 她陡地回神,惊疑地看着他。 “你的表情像是见鬼了似的。”他说。 “我、我只是在想这件事情听起来很可怕……” “可怕不足以形容。”他神情一凝,“更奇怪的是,方才老雷告诉我,姨父意欲将表妹嫁给一名弟子,可他向街坊邻居查访,却没人知道在蹈武堂出入多年的这个弟子是何身分,只知道他叫小安,而见过他的人也说他在大火发生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是的,安放天是她爹的关门弟子,但因身分特殊而一直低调出入蹈武堂,跟其他师兄弟练武的时间也不同,街坊邻居虽知道他这个人的存在,却都不清楚他的身分来历。 “我有个预感,此人是这件案子的关键人物。”他神情凝沉地说。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直视着她,“若他是姨父的弟子,又可能娶表妹为妻,与他们父女必然是十分亲近。自己的师父父女遭逢死劫,他却不曾现身,其中必有不为人知之事。” 穆雪松并不知道大火之前发生的事,可她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安放天确实有着嫌疑。但,为什么? “总之此事我不会就此干休。”他目光冷肃而坚毅地说:“我一定会为姨父及表妹讨回公道!” 第九章 师兄的真面目(1) 东城门外,竞马搥丸场地。 其实这个场地既是平时的练习场地,也是赛场,场边有三面都设有看台及营帐,是为了方便观赛。 看台在下,营帐在上,营帐通常都是各家私有,穆家便有自家的观赛营帐,不需与他人争位。 穆家的马车直接抵达看台后方,周学宁跟穆雪梅下了车便往上走,进到自家的营帐里。 她们到东大路买衢州案纸后,本来要打道回府的,可穆雪梅却突然提议要过来看穆雪松他们练球。 此时,场上两支队伍正在捉对厮杀,互不相让。远远地,也看不清楚谁是谁,但从他们臂上的绑带可以分辨出队伍。 只一会儿,穆雪梅便认出哪个是穆雪松、哪个是徐白波、哪个是胡成庵。 看穆雪松一马当先,越过层层阻碍往球门处奔,她忍不住拍手,“是雪松,他快得分了!” 其实不只她,周学宁也认出谁是谁——尤其是穆雪松。 她是一眼便认出他的,即使他身在远远的场上、即使那场上驭马飞奔的人有近二十人。 就在穆雪松要举搥杆时,胡成庵自旁边杀出阻挠。 “这可恶的胡成庵!”穆雪梅看得入迷,激动地喊着。 就在这时,有个人骑着一匹马从另一边切入,拦住了胡成庵,并将胡成庵往旁边挤。两匹马蹭来蹭去之时,穆雪松已挥杆一击,将那颗羊皮缝制的球给敲进了球门…… “中了!中了!”穆雪梅兴奋地大叫。 同时,场上也传来欢呼声。 练习赛结束,腾风队又胜一场。 “那个侧卫是谁?孙真吗?”她问着一旁的随扈。 “孙少爷是打侧卫的,可看那身形又不似他……”随扈说。 此时,场上刚结束练习赛的穆雪松等人已发现穆家营帐里有人,两队稍作讨论便各自带开。 胡成庵跟穆雪松及徐白波虽是敌队,却是经常聚在一起的,自然也就跟着来到穆家营帐,一见营帐里的人是穆雪梅跟周学宁,胡成庵眼睛亮了,精神也飞扬了。 “雪梅,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抢在大家之前冲到了看台顶端,来到营帐前。 穆雪梅故意无视他,把脸撇到旁边,胡成庵吃了闭门羹,倒也没不开心。 “雪梅姊。”徐白波在穆雪松之后上来,笑视着她,“你好久没来看我们练习了。” “是呀。”穆雪梅对他绽开笑颜,“看着,大家都有进步呢!” 胡成庵不死心地凑上前,“雪梅,你可看见我的马上英姿了?” 穆雪梅笑意消失,白了他一眼。 看他自讨没趣却又不屈不挠,穆雪松跟徐白波都忍不住笑了。 这时,一个生面孔上来了。 那生面孔吸引了穆雪梅的目光,却教周学宁一阵寒意直往头底窜…… 他玉树临风,面如冠玉,姿态优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温文儒雅的气息。 安放天,她的师兄。他真的在受天城?她在街上看见的真是他,不是误认,不是幻觉。 “雪松,这位是……”穆雪梅有点迫不及待地问。 “这位是安兄弟,京城来的,现在代替孙真打侧卫。”穆雪松说。 穆雪梅看着他,惊讶地说:“那么刚才助雪松打进关键一球的就是你?” “不敢,这是大家合作的结果。”安放天有礼地抱拳一揖,“在下安放天。” “不必拘束。”穆雪梅毫不隐藏她对安放天第一眼便萌发的好感,“我是雪松的姊姊穆雪梅,这位是我们的妹妹,也是未来的穆家媳妇周学宁。” “两位姑娘有礼了。”安放天微笑,露出那编贝般的皓齿。 “安公子从前在京城玩过搥丸?”穆雪梅问。 “只是喜欢竞马,提丸倒是来到受天城才接触的。”他说。 “是吗?”穆雪梅很惊讶,“可你技术相当娴熟呀!” “雪梅小姐过夸了。”安放天谦逊地道。 他文质彬彬的风度很得穆雪梅喜欢,让她忍不住地多说了几句话,但她很快地意识到自己的身分,便望向穆雪松,要他把话接下去。 穆雪松一笑,“放天,进帐里坐吧!” “打扰了。”安放天恭谨一揖,弯身进到帐内并在最旁边的位置坐下。 周学宁看着坐在自己斜对面的安放天,内心情绪十分激动。 他不可能知道她死了之后重生在周学宁的身上,所以也不可能是为了寻找她才来的,那么……他怎么会来到这里,而且还认识了穆雪松? 因为她爹视他如子,对他无所隐瞒,因此他也知道西北穆家跟尹家有着一些纠葛,难道 他以为他们父女俩的死是穆家所为,他来到受天城并结识穆雪松,是为了查明真相?若真如此,那么对他们父女俩下毒的便不是他了。 这么想着,她稍稍感到宽慰。 她虽然不想嫁给安师兄,但他终究是这些年来跟他们父女俩最亲近的人了,她不愿意相信他是对他们下毒的凶手。 眼前的他,一如以往那般意气风发、倜傥潇洒,他风采迷人,就连平日里骄矜自傲的穆雪梅都被他吸引了。 是的,同是女人家,她看得出穆雪梅第一眼见到安放天就对他有着好感。 就在她想得出神时,听见穆雪梅银铃似的笑声。 她抬眼看着穆雪梅,这才发现安放天不知说了什么,将她给逗乐了。 原来,安放天正谈着他初次接触提丸的趣事及粮事。 “唉,这种丢脸的棋事实在不该说出来的……”安放天神情腼腆地说。 “不,很有趣呀。”穆雪梅笑说。 “能让雪梅小姐觉得有趣,那安某丢脸出糗好像也无妨了。”安放天说着,望向了胡成庵,“话说回来,刚才是成庵让了我,要是他不让,恐怕我也无法拦下他助雪松得分了。” 原本见穆雪梅只顾着跟安放天说话,胡成庵心里还嘀咕呢!可此时安放天给他脸上添光,他又释怀了。 “你是生手嘛,我让你一下是应该的。”胡成庵说:“再说不过是练习,输赢也不重要。” “人家是谦虚,你还当真了呢!”穆雪梅嗤笑一记,不以为然地说。 穆雪梅当众下他脸面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在安放天面前,他可是介意了。除非不长眼,否则谁都看得出穆雪梅对安放天有好感,他看着自然是吃味又紧张的。 “都结束了,就别聊比赛的事了。”徐白波出面打圆场。 “放天,家姊性子大剌剌地,让你见笑了。”穆雪松小小糗她一下,算是给胡成庵出口气。 “雪松,你这是在外人面前模我吗?”被说是大剌剌,穆雪梅有点气恼。 “雪梅小姐,大剌剌不是坏事呀!”安放天很快地又将注意力放在穆雪梅身上,“这代表你心无城府,心胸坦荡,是夸你呢!” 听安放天这么一说,穆雪梅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意。 “安公子,你贵庚?”她像是打探身家似的。 “二十有五。” “你为什么来到受天城?”她又问。 安放天幽幽一叹,“在下是庶出,在家不得父亲欢心,心想着外出闯荡,兴许能闯出名堂,因此便来到『成功满地可俯拾』的受天城了。” 听见他在家不受疼爱,穆雪梅忍不住对他流露出同情且理解的眼神。 “说到这个,我要谢谢雪松给我机会在穆家的粮行学习。”安放天一脸感激地说。 “言重,掌柜说你学得快,办事又牢靠,一人可抵两人用呢!”穆雪松说。 “哪里。”安放天有些难为情,“也就是勤能补拙罢了。” “安公子实在是谦逊有礼,不像某人,做了三分,却说十分。”穆雪梅说着,斜瞥了胡成庵一记。 胡成庵不甘心,一副急着想辩驳的样子,可穆雪梅不给他机会,接着就问安放天,“对了,安公子二十有五,已是婚龄,不知在京城可有家室亦或是婚配?” 安放天蹙眉苦笑,“说来惭愧,在下事业未成,没有谁家的闺女愿意下嫁,至今仍未成家立室。” 闻言,穆雪梅喜上眉梢。 看着安放天跟穆雪梅的互动,周学宁突然有点不安。如果他真以为他们父女之死与穆家有关,进而来到受天城,并接近穆雪松及进入粮行做事,那么他如今对穆雪梅表现得如此热络,难道是 老天爷!他该不是想对穆家展开什么报复吧?不,若真如此,她得让他知道是她爹误解了穆家。 可她如何让他知道呢?她如何告诉他,她是死去的尹碧楼? “学宁,你怎么了?”穆雪松注意到她神情有异,脸色甚至有点发白,立刻起身。 她摇摇头,“我、我只是突然有点头晕……” “该不是心口又不舒服了吧?”一旁的穆雪梅忧心地说。 “不,我只是……”看着跟安放天有说有笑的穆雪梅,她更是忧心了。 她得让安放天了解实情,否则穆雪梅有可能会受伤的…… 此时,穆雪松走到她面前,她抬起脸望着他,还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他已弯腰并伸出双臂,然后一把将她抱起。 她的心在瞬间漏跳了一下,差点发出惊呼。 “成武,马车。”他神情严肃地吩咐。 成武猛然回神,“是!”答应一声,他立刻往帐外走,并下了看台,前去备车。 穆雪松紧紧地抱住她,像是担心一个松手就会让她摔伤般。 在他手上、在他怀里,她慢慢地不再发抖了。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深沉又温柔地安抚道:“没事的,我在。” 听见他这句“没事的,我在”,她忽地鼻子一酸,心窝一紧,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 她该怎么办?她不能让安师兄伤害穆家任何人呀! 一直以来,穆雪松都护着她、挺着她,现在……她也要护着他,还有穆家人。 几日后,安放天前来拜访。 知道穆雪梅写了一手好字,他特地送来五册京城名师的字帖,但他只将字帖及一封信交给前院管事,并未求见,让穆雪梅忍不住盛赞他是个识大体又知礼的谦谦君子。 管事将字帖送至后院时,周学宁正跟穆雪梅学习刺绣。 穆雪梅一拿到字帖跟信,便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看着。 看着看着,她的脸颊慢慢地潮红,唇角也慢慢地上扬。 周学宁看得出来她有多么喜悦,也知道安放天确实就是她喜欢的那种男子。 穆雪梅和离之后回到娘家也已经五年,若有良人爱她惜她,她自然是为她开心的,但她担心安放天是为了给他们父女俩报仇或讨公道才接近穆家,甚至追求穆雪梅…… “雪梅姊姊,他信上说什么?”她故作好奇地问。 穆雪梅面上娇羞,声线软软地说:“安公子说他听闻我写了一手好字,特将他收藏的字帖送给我,他的字写得真俊……” 是的,她师兄是写了一手好字,风雅又俊逸。 看着穆雪梅那彷佛情窦初开般的笑颜及羞色,她越是感到担忧难安了。 “学宁,你觉得他特地给我送来字帖,是为了什么呢?”穆雪梅怯怯地问。 周学宁没回答她,倒是一旁的丫鬟开口了,“梅小姐,那自然是对您有意了。” 穆雪梅听着,心花怒放又故作不在意,“是吗?他在京城,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怎会对我有意?”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些京城的姑娘也不一定比得上小姐您啊。”丫鬟都是机灵的货,一个个都懂得如何讨主子欢心。 “可我毕竟是嫁过的女人……”穆雪梅想起这事,不由得脸上一愁。 “那又如何?”丫鬟说道:“那位安公子能打听到小姐写了一手好字,自然也知道小姐过去曾经嫁人,可他还是给您送来字帖,表示他根本一点都不在意。” 听见丫鬟这么说,穆雪梅觉得有理,表情又轻松了一些。 “你说得也有那么点道理……”她正暗自欢喜,一回神,却见周学宁表情沉重,若有所思,不禁疑惑,“学宁,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蹙眉一笑。 见她神情有异,穆雪梅不解地问:“你怎么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她以为周学宁会感受到她的喜悦,并与她同欢,可看着却发现她心事重重。 “雪梅姊姊……”周学宁犹豫了一下,怯怯地说:“我觉得,我们还不确定安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先观察一阵子再说。”她希望穆雪梅先别急着跳进去。 这么多年来,总算是出现一个入得了眼的男人,穆雪梅真是开心极了。可这会儿,学宁竟像是往她头上浇了一盆冷水,让她有点不悦。 看出穆雪梅听不得她的话,她赶忙解释,“我不是说他不好,而是觉得别一脚踩得太深太快,以免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这四个字可踩到穆雪梅的尾巴了。她神情一沉,默默地将信收好,夹进字帖里。 周学宁自知触了她的逆鳞,忙着解释及致歉,“雪梅姊姊,我不是故意提旧事,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次受伤,若惹你不悦的话,我向你道歉……” 穆雪梅抬起眼帘看着她,脸上倒也没太多怒意,语气淡淡地道:“你几时变得跟胡成庵一样,老爱说不中听的话?” “我……” “我今天乏了,不想绣了。”穆雪梅起身吩咐着一旁的丫鬟,“把东西收了。”语罢,她转身便走了。 “雪……”周学宁本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是真的惹恼她了。 第九章 师兄的真面目(2) 和离五年,穆雪梅虽没期待着谁,但也从没下过孤身一人的决定。 尽管这几年胡成庵老是在她面前晃,所有人也都乐见其成,可胡成庵真不是她喜欢的样子。 他是个只要一说话就惹她生气的大老粗,是个老是喜欢揭她伤疤,在她伤口撒盐的大笨蛋。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谁喜欢听那些扎人心的实话? 她失败的婚姻教她难堪至极,尽管她表现得多么不在意,娘家又是如何的支持着,她还是不自觉地感到自卑。 她想要一个温柔的、可以包容她所有好与坏、可以修复她伤口的男人,可胡成庵只会拿她的过去笑话她、漠她,一次又一次的提醒着她曾经的挫败。 她其实是寂寞的。 看着双亲情感和睦,互相扶持、关心及安慰,她是多么的羡慕! 而就在这时候,安放天像是天赐的恩典般来到她面前,他有着她喜欢的样子,她喜欢的气质,然后说着她喜欢听的话……他让她沉寂的心湖再起涟漪。最重要的是,他也对她表现出浓烈的兴趣,并不隐藏对她的好感。 他看着虽是温文尔雅,可行动却如迅雷般,直接坦率且不拖泥带水。 如此这般的男人,哪有姑娘家不动心? 见女儿日日拿着那字帖习字,脸上有着久违的喜悦,穆家两老看着倒也为她开心,私下便跟穆雪松打听着这个京城来的翩翩公子。 一听穆雪松说他在粮行做事,甚得掌柜信任,与其他人也相处融洽,众人对他多有好评,穆家两老宽心不少。 虽说他们之前一直乐见女儿跟胡成庵之间能开出美好花朵,可女儿始终不能接受胡成庵,他们做父母的也无可奈何。 女儿已经二十有六,又曾有过婚姻,早已不是无瑕的闺女,若一直觅不着良缘,日后他们两老不在,就算弟弟弟媳能容她,恐怕心高气傲的她也无法再待在穆家。 如今岀现一个不在乎她过去,又进得了她的眼跟心的人,身为父母自然是要帮一把的。 于是,他们便以家宴的名义,让穆雪松邀安放天入府一聚,他们也好对他稍作观察。 受到邀请,安放天欣然接受并到访。席上,他谈笑风生,妙语如珠,不只逗乐了穆雪梅,就连穆家二老也对他颇有好感。 旁观着这一切,周学宁越感忧心。 说来,她也还无法确定安放天来到受天城的真正目的及原因是什么。 她与她爹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了海檬果的毒,若依照毒发的时间跟症状来看,毒物便是下在那只烤鸭之中,而那烤鸭是安放天带来的,他自然是摆月兑不了嫌疑。 可或许也有另种可能,就是毒是某人所下,安放天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烤鸭送来给他们,然后在他们父女出事后,就着之前从她爹口中听到那些因为误解而产生的怨慰,进而认定对他们下毒手的便是穆家。 所以他才会只身来到受天城,趁机接近穆家,想为他们父女俩报仇。 到底是哪种可能呢?她不能冒然跟安放天表明身分,也无法对穆雪松提起此事,眼看着穆雪梅就这样一脚陷了进去,她实在忧心。 “学宁?”穆夫人见她神情沉郁,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若无其事地一笑,“昨晚看书看得晚了,今天有点精神不济,若可以,我想先回去歇息……” “若你乏了,就先回去歇着吧!无妨。”穆夫人温柔地说。 她起身,微微一欠,“那我先告退了。” 离开正屋的花厅,周学宁便往小筑的方向而去,小单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才回到小筑,穆雪松随后也来到。 “学宁。”穆雪松眸光深沉,眼底写着关心,“你没事吧?” “没事。”她淡淡一笑,“你回去吧,别怠慢了客人。” 穆雪松没说话,只是跟小单使了个眼色。 小单机灵,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欠了个身便转身走开。 见他支开小单,她疑惑地说:“你有话跟我说?” “其实是有话问你。”他说。 她微怔,“问我什么?” “我注意到你看安放天的眼神……” 闻言,她陡地一震,惊疑地、像是被抓到小瓣子似的看着他。 穆雪松倒是神情沉静,“虽然你一直假装不在意,可我发现你每次看着他的眼神都不寻常,还常常有意无意地偷偷瞄他……” 听着听着,她一愣,她原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但突然发现……并不是,她失声而笑。 看她突然笑了,他更迷惘且懊恼了,“为什么笑?” “你该不是以为我对他有什么吧?” 他露岀尴尬又懊恼的表情,“也不是,就只是……为何你要偷偷地盯着他看?” “我只是在观察他。” 他眉心微微一皱,“观察他什么?” “我担心雪梅姊姊。”她说:“安公子虽然风采迷人,看着也像是个毫无可疑之处的人,但是他对咱们来说终究是陌生人。” 听着她这番话,他有点惊讶,他没想到她有这么沉的心思。 “我怕雪梅姊姊让眼睛蒙蔽了心,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及观察,可能重蹈往日覆辙。” 她蹙眉苦笑,“雪梅姊姊已经伤过一次,我不希望她再伤一次。” “我真没想到你有这样的心思……”他语带赞佩,“看来你真的变精明了。” “以前很蠢笨?”她笑视着他。 他目光一凝,一脸认真地说:“是,很蠢笨。” 她蹙眉一笑,嗔道:“松哥哥居然这么毫不留情……” 穆雪松眼底写着宠溺,伸出双臂一把将她腰肢揽住。两人的身子一贴,她羞红了脸,急着要推开他。 “别……被看见了多丢人!”她娇嗔着。 “我喜欢现在的你。”他眸光深沉又专注地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真诚,“真的很喜欢。” 她一顿,惊羞地迎上他的眸子。 “现在的你,陌生却又熟悉。”他说。 她不解地道:“既然陌生,又为何熟悉?” 他凝视着她,若有所思地说:“你看着是周学宁,又好像不再是周学宁。”说着,他蹙眉一笑,像是在笑话着自己的荒谬想法。 迎上他的黑眸,她眼底稍稍流露出不安。他感觉到什么吗?还是……早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若是他知道在这副身躯里的不是周学宁,而是尹碧楼,他会对她望而却步,甚至远远地推开她吗? “若我不是周学宁,又是谁?”她疑怯地问。 穆雪松脑中闪过一个名字,然后摇头笑叹。 他是真觉得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尹碧楼死了,神婆断言周学宁已不在人世,接着……她变了,变得像是他记忆中的尹碧楼。 他明知这有多荒谬,但那念头却还是不经意地钻进他脑海之中。 罢了,不管她是谁,他都已经喜欢上她。 他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发出满足的一叹,“你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抬起她的脸,深情又炽热的眸子紧锁着她,“我想要这样的你待在我身边亲吻了她羞怯的唇。 这次,她闭上了眼睛…… “宁小姐!” 语罢,他低下头去, 周学宁正在看书,忽听见外面传来小厮的声音,她看了窗边正在缝帕子的小单一眼,“瞧瞧去。” “是。”小单搁下手里的工作,立刻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回来了,手上多了一封信,“小姐,您的信,是沐月小姐命人快马送来的。” 闻言,她立刻放下书,“快给我。” 虽说如今安放天人在受天城,但她还是想知道文沐月在京城都打听到什么。 小单连忙将信交到她手上,她拆开,里面足足有三张信纸,写得密密麻麻。 文沐月打听到了什么,居然写了满满的三张信纸? 她等不及地读起文沐月给她写的信,看着看着,神情先是轻松欣慰,然后慢慢地变得惊愕、凝重…… 一旁的小单看着她脸上的情绪变化,忧疑地问:“小姐,怎么了?沐月小姐说了什么?你的表情怪可怕的……” 周学宁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缓缓地将信纸折好并放回信封里。 “小姐?”看她不说话,小单更忐忑了,“难道沐月小姐……嫁得不好?” “不。”周学宁回过神来,沉沉地一叹,然后浅浅笑了笑,“沐月嫁得很好,那万二少爷对她十分疼爱呵护,他也不是什么闲散少爷。” 小单微顿,“咦?” “她说万二少爷虽然无权也无意插手万记织造的生意,但却在外自创事业,尅?南洋及东洋的布匹买卖。信上还说万二少爷已准备自立门户,刚买下的宅子正在整顿。” “真的?”小单听着,很为文沐月开心。 文沐月在家向来不受宠,远嫁京城也是因为二姨娘为了自己的女儿可以高嫁,进而劝诱文老爷将文沐月嫁给万二少爷。 本想着她在京城也许会受苦,没想到却是嫁了个有情郎。 “老天爷还是疼惜好人的。”小单兴奋地说:“真是太好了!” “嗯。”她点头。是呀,真是太好了,而这也是她读信一开始感到欣慰喜悦的原因。 可接下来的第二张及第三张信纸上所写的事,却让她再也笑不出来。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她请文沐月替她打听安放天的事,没想到,万二少爷居然认识安放天,而且,他鄙视安放天。 信中提到万二少爷是经由友人介绍才认识安放天的,一开始觉得他个性爽朗,相处愉快,后来却慢慢发现他其实心术不正,喜走旁门左道的人。 因为交游广阔,安放天也认识一些捞偏门的人。万二少爷便曾听闻安放天与一名能讲汉话的疏勒人过从甚密,此人是个游走在秦楼楚馆跟赌坊的药贩子,经常卖给姑娘、寻芳客或是赌客一些助兴提神的私药,还曾经差点闹出人命。 万二少爷的友人是全隆记的帐房之子,亦在全隆记做事。安放天向这位友人打听穆家的事,得知穆家女儿穆雪梅和离五年,一直住在娘家,还曾放话说“穆家小姐雨露不滋,阴阳不调,必然芳心寂寞,渴爱异常,只要娶了她,成为穆家的姑爷,日后便是一世富贵”。 在万二少爷眼中的安放天,是她爹跟她从来不知道也不曾见过的安放天。 他是她爹的关门弟子,一直以来她爹对他都毫无隐瞒,包括过往,她爹不只一次在安放天面前谈起往事,提及他与穆家的恩怨情仇,没想到这倒是让安放天知道穆家的存在,甚而对穆家进行调查。 他来到受天城不是为了给她及她爹讨公道,他是来淘金的! 他透过孙真结识穆雪松,再透过穆雪松接近穆雪梅,为的就是追求穆雪梅,寻机成为穆家的姑爷。 这样一来,一切都合理了。 她跟她爹服了奇毒海檬果,而从时间推算,他们便是食用那只烤鸭后才毒发。 烤鸭是安放天送来的,下毒的也是他。 穆雪松说他们父女俩在大火前就已经中了疏勒奇毒,而安放天又与专做偏门生意的疏勒药贩子交好…… 曾经填不起来的缺口,如今都填起来了。 这是一张密实的网,一张安放天为了飞黄腾达、不惜夺取他们父女性命的死亡之网。 她爹一直以来就将希望放在他身上,又期待他能娶她并继承蹈武堂,要是知道他觊觎且追求的是穆家姑爷的头衔,肯定非常失望及愤怒。 他必然是担心她爹若是心有不甘,可能会闹上穆家,然后坏了他的大事,所以才如此歹毒地毒杀他们并纵火烧屋,湮灭证据…… 她不能让他得偿所愿,她不能让这样的人成为穆雪梅的夫君,她不能让他伤害穆家的任何一个人。 “安放天,我尹碧楼对天发誓,绝不让你诡计得逞。”她在心中暗暗起誓。 离开粮行后,安放天回到他目前在受天城的落脚处——云开客栈。 这个客栈位在南大路靠近南城门的地方,在此留宿的多是各地客商。 云开客栈的一楼前屋是饭厅,后屋及楼上则是客房,一走进客栈,安放天便瞥见饭厅的一隅坐着一个人。他之所以一眼便看见那个人,不只因为那人肤色黝黑,五官深邃,有着异于汉人的样貌,也因为他对那个人一点都不陌生。 两人都没跟对方招手呼喝,只对上了眼神。 安放天往他的方向走去,坐了下来,“你来了?” “你应该都打点好了吧?”那异族人说了一口略有腔调,但十分清楚的汉语。 “还没。”安放天说话前,稍稍观察了一下周围,“你来早了。” “咱们都来几个月了……”他微皱眉头,“该不是不顺利吧?” 安放天看着有点不高兴,似乎气恼着对方突然出现。 “不是不顺利,只是我目前在粮行做事,得先有表现,过阵子再跟穆雪松要求到药行做事……”他说。 “啧。”异族人啧了一声,也对他的进度不甚满意,“可我的货都齐了。” “你也太急了。”安放天眉心一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疏勒人不懂?” “哪里不懂?我可是半个汉人。”他不服气地说:“你别想过河拆桥,当初我们说好了,我帮你,你帮我的。” 安放天的眼珠子又溜了一圈,再一次确定附近没有可疑之人。 “放心吧!”他小声地道:“我如今在穆家粮行很受重用,再不用多久,应该就能转往药材行了,到时你的货便能夹带在穆家车队里出关。” “是吗?” “我骗你做什么?”安放天眼底闪过一抹得意,“再告诉你一件事吧!穆家小姐如今也差不多是我的囊中物了。” 闻言,他微微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一切都按照着我们的计划在进行着,你稍安勿躁。”安放天霍地起身,“你最好别在此逗留,先走吧!” “我住在前面不远处的万隆客栈。”他说。 “知道了。”安放天又瞥了他一眼,然后旋身走开。 安放天离去后不久,异族人也起身准备离开,结了帐,他走出云开客栈,朝着万隆客栈而去。 对面茶楼的廊下,一名灰衣男子正看着他…… 第十章 说出身分真相(1) 一年一度的竞马搥丸赛事开始了,三日赛期,共有十八支队伍参赛。 第一日先进行抽签对战,依输赢选出九队,最高分的队伍可直接跳过第二天的赛事。 而一如往常的,腾风队因为积分最高,第二日不必出赛。 第二日的赛程,再自八队中选出四队,以参加最后一天的决赛。 从前志在参加、不在夺标的胡成庵,此次是卯足了劲地在赛场上冲锋陷阵,原因无他,只因今年他有了真正的对手——安放天。 自从安放天出现后,穆雪梅的心思就全搁在他身上,不管是第一天的初赛还是之前的练习赛,她几乎是次次现身。 说是给弟弟助威,但明眼人都知道她是为了安放天而来。 自穆雪梅和离返家后,她的身边从没出现任何男子,当然他的眼前也没出现任何情敌。 可现在安放天出现了,他在穆雪梅眼里,简直像是横空出世,天神降临一般。 自己如此拼搏,不是要打败腾风队,而是要在穆雪梅面前证明他比安放天强。 于是,第二日,他领着胡家众兄弟们场上驰骋,成功晋级。 可虽然拿到参加决赛的资格,他的右臂却伤了,才一下场,他便因为臂伤而疼得抬不起手来。 赛后,他在穆雪松的提议下前往穆家让周学宁为他扎针灸治。 “胡大哥,你活动一下,看看如何?”艾绒燃尽,周学宁撤下了针,笑视着胡成庵。 胡成庵缓缓地抬起右臂,原本发愁的脸上有了笑意。 先前他听闻周学宁能为人扎针灸治且颇有疗效时,还半信半疑呢!可如今一试,他可是心服口服了。 他惊喜又感激地看着她,“想不到宁妹妹真的有一手!”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穆雪松有几分得意,“我们穆府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人都让她扎过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胡成庵难以置信地说:“白波说你在医塾旁听,颇受他家几位老爷子的赞赏时,我还以为那只是客套话。” 周学宁谦逊地道:“几位老爷子疼我,说的确实只是安慰我的话罢了。” “不不不,你这手功夫真是了得。”说着,胡成庵高举起右臂,在空中旋了三圈,咧嘴笑说:“瞧,我这会儿都能抬起一头牛了。” 看他那逗趣的模样,穆雪松跟周学宁相视一笑。 “胡大哥。”周学宁眼底满是关心,语气严正认真地说:“听我劝,明日决赛让别人递补你的位置吧!” 闻言,胡成庵想都不想地摇头,“不!不成!” “你这伤不轻,目前也只是缓和症状罢了,若再受伤,恐怕得花上更久的时日治疗。”她说。 “不成,我明天一定要出赛,我、我……”胡成庵一脸不甘心,“我不想退,打死不退。” 穆雪松明白他打死不退的原因,无奈苦笑,“成庵,你是想在姊姊面前证明你比放天强?” 他这么一说,胡成庵浓眉虬皱,尴尬又腼腆。 看着胡成庵那一脸坚决,穆雪松知道自己是劝不动他的。 “学宁。”他叹一口气,“你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胡成庵是个好人,而且是真心实意地爱恋且关心着穆雪梅,她当然要帮他。 想来,胡成庵受伤不也是一个天赐的契机吗? 安放天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自以为他可以甩月兑过去,在没有人认识他的受天城做一个“全新的人”,那么明天她便让他知道,过去会像冤魂一般纠缠着他,教他日夜不宁。 “好吧!”她眸光深凝,抿唇一笑,“明天我在赛前再给胡大哥整复一回。” 翌日,东城门外赛场。 穆家帐子里,周学宁正给胡成庵进行第二次的整复。 经过昨天晚上的第一次整复,再加上徐白波给他备上的药,胡成庵的手已经可以抬起,也能使上六、七成的力。 赛事在半个时辰后开始,而飙骑队抽中的是第二场赛事的签,也就是他有足足一个时辰的时间可以让周学宁好好地给他调理受伤的经络。 周学宁先用汤婆子帮他的右臂热敷,以利气血活络,接着再搭配上徐家自制传家的跌打药进行涂抹及按摩,以让药液能经由皮肤表面渗入。 涂抹了药酒后,再进行一次的热敷。紧接着,她便开始调理治疗他的伤处。 腾风队的大伙儿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个露出惊异的表情。 “宁姑娘,还真想不到你有这套功夫……”欧阳难以置信地说:“稍早前听白波说的时候,我还半信半疑呢!” “可不是吗?”孙真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捱在一旁,“这是在徐家的医塾学的?” 徐白波一笑,“不,我徐家的医塾可没教她这个,这完全是她自己的本事。” “自学?”孙真很是存疑,“这若没有谁手把手的教,哪里能自学而成?” “孙真,那是你笨,我们的宁妹妹可真的是自学的。”胡成庵有点骄傲地说:“她翻翻书,这就无师自通了。” “这儿这么热闹?”突然,安放天的声音自看台处传来。 听见他的声音,周学宁心一抽。来了,该会会过往冤魂的人终于来了。 “这是在做什么呢?”才刚到,便见几个人在帐子里围成一圈,安放天不禁好奇地驱前一探。 见胡成庵光着右臂,周学宁正在他臂上又揉又推,他先是一怔,然后狐疑地问:“这是……” “成庵昨天比赛伤了右臂,宁妹妹正给他调理经络呢!”徐白波说。 安放天恍了一下神,“嗄?”他定睛地看着正在给胡成庵推拿揉捏的周学宁,不自觉地倒抽一口气。 穆家那位看起来只会绣花扑蝶弹琴写字的义女,居然有这么一手? “受天城真是人才济济,就连姑娘家都能……”安放天边说边往前凑,看着她那手法不禁陡地一惊,瞪大了眼睛。 见他那彷佛被什么妖魔鬼怪给吓着的表情,徐白波好笑的道:“怎么了?你这是惊讶还是惊吓啊?” “啊?呃……”安放天力持镇定,又狠狠的吸了一口气,“我、我是惊讶。” 周学宁抬起眼,瞥了一眼自称惊讶的他。 他不只是惊讶,他更是惊吓,而且他吓坏了。 他一定认出她尹家这套调筋理脉的手法了吧?这是尹家祖传的手法,向来不外传——除了他。 她爹把他当儿子,当自己人,所以传授于他,希望他能将尹家的技艺给传承下去,没想他竟恩将仇报,害了他们父女俩的性命。 此刻,他一定很困惑、很震惊吧?他心里想着什么呢?害怕吗?心虚吗? 她沉静地笑视着他,“安公子自京城来,可曾见过这套手法?” 闻言,安放天陡地一震,惊疑地看着她,“宁小姐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安公子自京城来,见多识广,说不定见过这套拨筋整复的手法。” 安放天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笑容,“不,在下真没见过……”说着,他的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周学宁不断在胡成庵臂上移动的双手,不自觉地又抽了一口气。 怎么可能?她那手法完全是他师父尹常川的那套啊! 话说回来,尹常川虽不是受天城的人,却曾在受天城待过,也是因为如此而邂逅妻子白静儿、也就是曾与穆家老爷口头婚配的表妹。 这些故事,身为尹常川关门弟子的他可熟透了。 尹常川在受天城待过,或许曾将这套功夫教授给某人,而这某人再传授给……不对,周学宁出身书香世家,是穆老爷恩师的孙女,怎会学这种江湖郎中吃饭的绝活? “放天。”徐白波笑视着他,“看来你是真的让我们宁妹妹给吓到了呢!” 安放天尴尬地一笑,“可不是?谁想得到像宁小姐这样的闺秀会有这一手功夫?” “放天,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位宁妹妹可不只会这套功夫,就是驯马驯犬都很有一套。”徐白波接着又说。 “咦?”安放天一听,又两眼发直。驯马?驯犬?这…… “是呀。”徐白波补充说明,“有次有头恶犬追逐攻击穆家的马车,差点就要出人命了,可学宁却跳到马背上制止了马,还驯服那只发狂的恶犬。” 若不是眼前看着的人是穆家的义女周学宁,他还以为自己听到的是尹碧楼,也就是他师妹。他师妹从小就对四只脚的东西很有一套,据他师父说,她三岁时有次误闯邻人的院里,进了恶犬的窝,众人寻她不着,以为她出了意外或被人抱走,没想到最后却是在那恶犬的窝里发现正在睡觉的她。 又有一次,她解救了差点被十几条恶犬攻击的小娃儿。 徐白波口中的周学宁,怎么活月兑月兑就像他师父的女儿尹碧楼? “在下冒昧请问……”安放天心里忐忑着,“不知宁小姐这身手是师承何人?” 周学宁抬起头来看着他,沉静一笑。 “说到这个就玄奇了。”她笑说:“去年的某一天晚上,我突然梦见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姑娘,她有着一张鹅蛋脸、圆眼,但眼尾如凤尾上扬……” 当她说到这儿,便在安放天眼里看见了震惊及疑惧。而在此时,所有人都面露疑色,不解地看着她。 胡成庵讶异地说:“宁妹妹,你不是看书自学的吗?” 她笑答,“我梦里的姑娘是我的启蒙恩师,是因为她,我才开始对拨筋整骨、扎针灸治有了兴趣……” 大伙儿听着,啧啧称奇。 穆雪松狐疑且沉默地看着她,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如此要好亲近了,她却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个,而如今,她好似特地在安放天面前提起,为什么? 她续道:“她不断地出现在我梦里,手把手地教着我这套调筋理脉的功夫,还说来日必有用途,我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说,总之就糊里糊涂地在梦里学着。” 她说得越多,安放天眼里的惊疑惶惧便积累得越多。 周学宁有意无意地瞥着他脸上的表情,心里有着愤怒及快感。 “过去”是阴魂不散的,没有人逃得了“过去”,就算能,也只是一时的。 他以为能逃得了“过去”,却没想到“过去”这么快地又找上他吧? 在场,没有人对周学宁的说法起疑,更没有人发现安放天眼底有什么情绪的变化起伏。 可是,穆雪松全看在眼里了。 为什么学宁要对安放天讲一个她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故事?又为什么安放天在听到这个故事时,会是这般不寻常的反应? 他自京城来,她则是自幼没离开过受天城,为何这一刻,他却隐隐觉得在安放天跟学宁之间有一条看不见却将他们连接在一起的线? 这场比赛,腾风队一如过往的几年,赢得最后的胜利。 可原本表现突出的安放天在这最后的一仗中却表现不如预期,即使有穆雪梅在场边扬声助阵,他却还是频频失误。 反倒是受了伤的胡成庵奋力一搏,精采表现吸引众人目光,即使最后还是输了,但虽败犹荣。 周学宁全程观战,她知道安放天为何频繁失误,听到她的“故事”后,他已经吓得魂不守舍了吧? 他知道她提到的梦中人是谁,而那个梦中人在她梦里出现,让他因疑生畏。他一定无法理解一个跟尹碧楼毫不相干的小姑娘,为何会梦见尹碧楼吧?他更想不到的是……她就是尹碧楼,尹碧楼就是她。 是他。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就是他毒害了她跟她爹。 那天傍晚,是他带着那只大烤鸭来的,当时他们正在忙,便要他留下,稍晚再一起享用,可他却推说有事而先行离去。 他无情又残忍地毒杀了他们,而那把火……大抵也是他或是他教唆别人纵的。 想到这,冷空气灌满了她的胸口,像是要冻结她的心脏般,可瞬间,一把怒火又烧融了那些冰冷…… 她爹待他如子,她也敬他如兄,他为何要毒杀他们,甚至引火焚屍,教他们连全屍都无法保留? 思及此,她心如刀割,恼恨至极,她一定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她要保护穆雪梅及穆家人,她得想想……她得好好思考该如何撕下他虚伪的面具。 夜深人静,月影依稀。 她带着两天前就偷偷准备的香烛,趁着小单熟睡之际,悄悄地离开小筑,觅了个隐密的地方。 确定四下无人,她蹲在矮树丛后,拿出她自己为父亲做的小牌位。 摆好,插好蜡烛,再用火摺子点了白烛跟香,今天是父亲的冥诞,为免被发现,她也只能准备如此简单的东西了。 跪下,她对着那小牌位低声地说:“爹,您于九泉之下,应该已经知道师兄的所有罪行,请您保佑女儿,让我可以拆穿他的面具,给您讨一个公道。爹,如果您活着该有多好,如果您知道穆家对咱们是怎么的有情有义,多好……”说着,她忍不住掉下眼泪。 “爹,您与娘重逢了吧?若您们有灵,就助女儿一臂之力,让我顺利揭发师兄的罪行……”她插好香,又磕了三个头。 然而待她磕了第三个头,并抬起脸的时候,却被眼前的黑影吓到跌坐在地。 “……”她太过惊吓,以至于说不出话来。 犹如从天而降般的穆雪松出现在她面前,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你在做什么?”他问。 听到老雷的暗号,穆雪松离开寻静斋,信步前往他们约定的老地方。 老雷在墙头上坐着,见他来了,纵身一跳,完美落地。 “有眉目了。”老雷说。 “说吧!”他一笑,“看你的表情,应该是有点意思。” 老雷唇角勾起,“安放天在受天城独来独往,一个人住在南大路接近南城门的云开客栈里,平日里都是一人进进出出,不曾见他跟谁接触。可几天前有个异族人去找他,两人简单谈话后便分开了。” 他微顿,“异族人?” 老雷颔首,“那个人住在附近不远的万隆客栈,我跟踪打听他几日,发现他去了黑市……” 闻言,穆雪松眉心一撑,“黑市?你是指……” “就是城郊三里亭的黑市。”老雷续道:“这个异族人名叫伊奴,来自疏勒,生母是汉人,也能讲汉话。他是一名以合法掩饰非法的走商,在黑市里买卖一些禁药。” 疏勒?他想起徐白波说过尹氏父女是因为被下了一种名叫海檬果的疏勒奇毒而死的,这是巧合吗? “什么样的禁药?”他问。 “大抵是一些毒不致死的药物,或是助兴的药……总之不是个正派人。”老雷说。 尹氏父女死于海檬果的毒,安放天见了来自疏勒的伊奴,伊奴是黑市买卖的药商,安放天来自京城……他总觉得这每件事都是相关的,一环扣着一环。 可是这还不成一个完整的圆,还缺了什么,只要把这缺少的一环扣上,真相就大白了。 这一环是……突然,周学宁的身影闪进他的脑海中。 学宁为何跟安放天说她调筋理脉的功夫是梦中女子传授?而且她形容那女子的时候,活灵活现,不似编造。 还有,当安放天听见她说的那些话时,为何眼底泄露出惊疑恐惧?她那天说的那些话,又为何吓得他那日魂不守舍,表现失常?难道……慢,在之前的调查得知大家都叫尹姨父的关门弟子为“小安”,他一直以为这个人的名字里肯定有个“安”字,可如果安字不是名,而是姓呢? 安放天?小安?来自京城的安放天会是尹姨父的那位关门弟子吗? 那么学宁在这之中又是什么角色?她打从一开始就好像对安放天存有疑虑,甚至不惜得罪冒犯雪梅,也要她对安放天多做观察……她知道什么吗?又怎么会知道? 今天在赛场边,她对安放天说的那些话绝不是毫无理由的,她虽然神情平静,语气温和,但却彷佛在其中夹带刀剑,隐隐地刺戳着安放天。 她是那最后的一环吗?但一直在他们眼前的她,又怎会跟京城那边有任何的关联? “你的表情很可怕。”老雷见他不说话,疑惑地看着他。 他回过神,神情凝肃地说:“辛苦你了,你的酬金我明儿让周信给你送去。” 老雷点点头,一派潇洒地道:“那我先告辞了。”说罢,他在左右两道壁面上弹了几一阵烟似的窜上墙头,然后消失无踪。 第十章 说出身分真相(2) 穆雪松转过身,迈出了步伐。他知道晚了,可他现在就要去找周学宁问个清楚明白。 他疾行在夜色中,穿过静寂无声的院落,忽地,一道身影自他眼前不远处掠过。尽管夜色昏暗,他还是一眼便认出那是周学宁。 这样的深夜里,她又要去何处了? 他悄悄的跟在她身后,却又不敢靠得太近而惊动了她,就这样,他一路跟着她来到西院一隅。 她走进了矮树丛后,蹲下,教他看不见她的身影——直到他嗅到香烛点燃的味道。 他心头一惊,更加疑惑。她在烧香点烛?这深更半夜的,她是在祭拜着谁?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再靠近,终于瞄见她跪地执香祭拜着眼前的一个纸牌位。他细细听着,隐约听见她不断地提到爹及女儿…… 事情发展得太离奇,却又彷佛已经要水落石出了。不自觉地,他感到兴奋,也感到惶惑不安。 待她磕头之时,他走了过去…… 周学宁抬起头来,陡地一震,瞪大双眼,惊吓得说不出话来。 “你在做什么?”他问着的同时,弯下腰拿起地上的纸牌位,上面清楚的写着显考尹公常川之牌位。 他那流动着的血液彷佛在一瞬间冻结了,他瞠瞪着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而她,泪流满面又惊慌失措。 “不许再敷衍我!”他目光澄定而强势地注视着她。 “我、我……”她情绪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穆雪松将纸牌位搁回原地,并将她扶起,紧紧地抓住她的臂膀。 “你为什么夜祭我尹姨父?对你从来没见过的尹氏父女,你何以如此的同情怜悯?”他逐字逐句,清清楚楚地问:“今天你给成庵推拿时,对安放天说的那个梦中女子是谁?为什么当他听见你对那女子的描述后,会惊惶不已,神不守舍?” 周学宁迎上他的厉眸,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还有,安放天跟一个来自疏勒的走商往来,而那走商则是在黑市买卖禁药,毒杀尹氏父女的海檬果又是来自疏勒……”他目光一定,沉声地问:“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我……” “我猜测安放天便是表姨父的关门弟子,也就是『小安』。”他深深地抽了一口气,眼神像是在说着“不要骗我”似的注视着她,“你口中的梦中女子是谁?我见过尹碧楼,也知道她在耳濡目染下学了一手拨筋推拿的手艺,你真梦见了她?你突然的转变也是因为她?” 他彷佛咄咄逼人般的言语其实夹带蕴含着太多的关怀及爱恋,她能感觉得到,“松哥哥,我……” “不要再瞒着我。”他沉声地说:“对我坦白。” 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自圆其说的能耐了,她知道就算自己掰出再多说辞,都说服不了他,也化不开他的疑惑。 但是,他真的能接受吗?他真的能不惊吗?他真的不会觉得她很可怕吗?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很可怕呀! 因为太害怕对他吐实后的结果,她忍不住颤抖落泪。见状,穆雪松胸口一揪。他将她逼得太紧了吧?但他不得不如此。 “学宁……”他一把将她揽进怀中,深深一叹,试着缓和自己说话的速度跟轻重,“我要你知道一件事,我现在很爱你,非常爱你。” 听见他这些话,她心头一抽,鼻子更酸了。 “我不管你为什么改变,总之我就是喜欢现在的你,不论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在乎。”他说着,轻轻地在她发上吻了一记,“我知道你藏着秘密,我知道你需要帮助,所以不要一个人扛着,我会帮你。” 他这般真情至性的话语深深的打动了她、温暖了她,也教她的心慢慢地沉静安定下来。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她轻轻推开他的胸膛,抬起脸来凝视着他。 “你真的不怕?”她问。 “怕什么?”他蹙眉一笑,“你?” 她点头,“在我身上……发生了可怕的事情……”说着,她又忍不住泪下。 他眉心一纠,眼底满是心疼怜惜,“若真可怕,我更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着。”温柔地揩去她脸上的泪,他温煦一笑,“说吧!” “我是……”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目光却深凝地望向他,“尹碧楼。” 像是没听清楚,也像是不相信自己听见的,他微微瞪大眼睛,“什么?” “我是尹碧楼。”她说:“尹常川跟白静儿的女儿,你的表妹。” “啊?什、什么?”他听见什么了?她说自己是尹碧楼?尹碧楼已经在大火中身亡,那她是…… 她能理解他为何这么怔愣住了,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很冷静淡定地接受这种事情。 “你还记得义母曾去求问何仙姑的事吧?”她直视着他,“当时何仙姑看了生辰,直言此女已不在世间……” 他当然记得那件事,当时他还嗤之以鼻。 “去年的某一天,我醒来后就宿在这副身子里了。”她语带歉疚,“我不知道周姑娘去了哪里,但我就是宿在她身上,成了她了。” 穆雪松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是吓傻了,而是努力的以他有的认知去合理并接受她现在所说的事情。 “所以,你是尹碧楼,在京城死去的你,魂托于学宁的身上?” “是的。”她肯定地说。 他细细地打量着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她的说法,“这怎么可能?你是碧楼表妹?她……” “《灼艾抄》。”她眼里盈着泪,语气沉沉地说。 他怔住,“什……” “那天你给我买的书,是《灼艾抄》。”她的唇片微微颤抖,“当时我的帕子里有两文钱,可你不拿我的两文钱,而是拿走我的粗棉帕子……” 闻言,他瞠瞪着双眼,顿时发不出声音来。 这件事,除了他跟尹碧楼,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老天爷!所以说被徐三爷断言活不过十五的周学宁,即使穆家用仙丹妙药跟老天爷抢人,也只延缓了她一年的寿命? 她在十六岁这年,终究逃不过既定的命数,因心疾而逝。然后在京城枉死,身躯亦毁损的尹碧楼魂飞千里,寄存在周学宁的身上重生? 于是,她对尹家父女的事好奇、当她知道他们死于一场大火后痛心至昏厥过去、她懂得拨筋推拿之术、她不再害怕四只脚的东西、她好学不倦、她变得爽朗自信……这一切一切判若两人的转变,只因为她真的不再是周学宁了?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清楚了,那最后一环总算是串起来了。 他走南闯北,也见识过不少奇人轶事,自以为没什么能惊吓得了他,没想到……他不自觉地吐出一口气,喃喃地说:“我以为再没什么可以惊吓到我,原来还有。” 闻言,她以为他觉得她“借屍还魂”很恶心可怕,不禁伤心难过地说:“你若觉得我是什么不洁之物,我会尽快离开穆府,绝不给你……” 她话未说完,已让他一把拥进怀里,紧紧地锁住,她整个人僵住,木木地贴着他的身体。 他的双臂力道让她清楚地知道,他不觉得她可怕恶心,不觉得她是不洁或不祥之人。 “你胡说什么?”他轻斥着,“谁说你可怕恶心又不洁了?” “松哥哥……” “你一定很害怕吧?”他语气里充满着怜惜,“原来在你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一直是一个人在坚强着吧?对不起,若我早点知道就好了。” 听见他这番温暖人心的话语,周学宁终于情绪溃堤,在他怀中放心地大哭。她真的很害怕,怕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她。 “别哭。”他柔声安慰着她,“如今不是很好吗?什么都清楚了,再也不用猜了。” “我怕……怕你不接受这样的我……”她抽咽着说。 “我不是说过吗?你不像是原来的你,但我喜欢如此陌生的你,不管你是谁,我就是喜欢现在的你。”他端起她泪湿的丽颜,眼底满溢爱怜疼惜。 “看来,那仙姑真不是神棍呢!”他开玩笑地说道。 听着,她破涕为笑。 见她终于有了笑容,他放心了,但他神情旋即一凝,“安放天是你师兄吧?” 她点头,“是的,他就是我爹视如己出的关门弟子。” 提到他,她有点激动,不自觉地深吸吐息了几下,以平抚那起伏的情绪。 “重生寄宿在周姑娘身上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一心以为自己只是不小心跟周姑娘交换了身体。”她蹙眉苦笑,“后来我向那位客商打听蹈武堂的事,才知道我跟我爹都死在大火之中,可我却一点都想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对那天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 “你不记得是因为在发生大火前你已经死了,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海蒙果能让人在不知不觉地死去。”说着这些事,其实他的心很痛。 是如何心狠手辣又忘恩负义的徒儿,才会毒杀爱自己如子的师父,以及无辜的小师妹?好个安放天! 她秀眉一捧,咬着颤抖的唇,“我……我真没想到会是他……当你告诉我尹家父女是吃了海檬果而死去的时候,我还打心里不愿相信是他下的毒,直到我收到沐月寄来的信,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才……”说着,她悲愤泪下。 “他从我爹口中知道不少关于穆家的事,之后又对穆家做了详细的查究,知道雪梅姊姊和离返回娘家多年,未再论嫁,所以动了攀龙附凤的念头。”她恨恨地道:“他一定是担心我爹可能会因为此事闹上穆家,才会一不做二不休地……” “这事想来八九不离十。虽然我们已几乎可确定凶手便是他,但手上却没有十拿九稳的证据。”说着,他若有所思,神情冷肃。 “我们不能这样纵放他。”她恼恨地说:“我要替我爹讨一个公道,以告慰他在天之灵。” 穆雪松深深一笑,“我怎可能纵放他?”语罢,他紧紧地环抱住她,唇角一勾,“我得设个圈套让他自己跳进去。” 她微顿,抬头仰视着他,“你有办法?” 他低头在她鼻尖上亲昵的一吻,“当然,你等着瞧吧!” 他眼底闪过一抹深沉而肃杀的锐光,声音低沉地道:“我绝不会放过他。” “我不肯!” 崇儒院里传来穆雪梅激动的声音,惊动了院里正在打扫的仆婢,一个个停下手边工作往厅里瞧着。 管事的嬷嬷见着,低声斥道:“有你们的事?快干活!” 嬷嬷一声喝令,大伙儿赶紧继续做事,可一个个都竖起耳朵听着厅里正发生的事情。 厅里,穆知学跟穆夫人正一脸无奈地看着大发脾气的女儿,而穆雪松则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旁喝茶,像是没事人儿似的。 周学宁乖乖地、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观事情发展,反正她管不上事,也没资格管。 “雪梅……”穆夫人一叹,“你瞧你这脾气,除了成庵,谁能容你?” “娘,这是怎么回事?”穆雪梅哭丧着脸,“我不要嫁给胡成庵那个笨蛋!” “成庵是好孩子,不是什么笨蛋。”穆夫人说。 “我就是不要!”她气呼呼地道:“他从小就爱欺负我,我受委屈了,他是第一个棋我的人,我嫁鸡嫁牛都不嫁他!” 穆知学啜了一口茶,神情凝肃地道:“雪梅,听你说的什么话?嫁鸡嫁牛?我穆家的女儿能这么随随便便的嫁了吗?” “爹……”穆雪梅知道她爹向来疼她,立刻软了下来,走到他跟前,可怜兮兮地哀求, “爹,您可千万别答应胡家的提亲,女儿不要。” “胡家与穆家素来有交情,胡老爷跟胡夫人知道成庵喜欢你,也从没因为你曾嫁过人而阻拦过。”他语重心长,“雪梅呀,嫁个容你的男人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我不喜欢他呀!”她负气地说。 “你不喜欢他什么?”他问:“他太老实?” “爹……” “成庵是老实直率的孩子,总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可他不坏,重要的是……不管你发生什么事,他对你从来没有改变。”穆知学续道:“今天话都说到这分上了,爹就把心里的话同你说吧!” 闻言,穆雪梅心头一震,爹要跟她说什么? “想当年,你们几家的孩子玩着长大,爹跟娘哪里瞧不出成庵那孩子的心思,本也想着能跟胡家结亲算是亲上加亲的美事,谁知你后来瞧上华国贞……”说着,穆知学眉心一蹙,又是叹气,“既然你喜欢,爹娘也不拦着你,心想儿孙自有儿孙福,总不能拦着你,不让你走自己想走的路——即便那是一条歧途。” “爹……”是的,当初是她执意要嫁给华国贞,她明知她爹娘是勉为其难答应的。 她选了一条错误的路,跌跌撞撞,满身伤痕地回到家,可她爹娘没骂她,反而展开双臂保护了她。 爹娘总是包容着她的任性,让她做自己的主宰。 “雪梅,成庵人品端正,纯直善良,也不过就是不擅言语,说不出好听的话罢了。”穆知学道:“话说得越是漂亮的人,越是要提防着,你明白吗?” 穆知学这话,话中有话。明白的,都听明白了。 穆雪梅眼角绽着泪花,不甘心地说:“我、我就是不爱他。” “你也不真的是讨厌他,只是闹瞥扭。”穆知学摇头一叹,“雪梅,你这脾气若不改改,迟早害了自己。” “爹,可您们明知道我现在……”接下来的话,她不好意思说出来。虽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但身为女人的矜持自制,她还是有的。 但尽管她没说出口,穆知学跟穆夫人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两老互视一眼,穆知学将话权丢给孩子的娘。 穆夫人眼底有着对女儿的怜爱,话声温柔而和缓,“雪梅,娘知道那安放天是你喜欢的样子,娘也没说他不好,但若是两相比较,自然还是成庵好些。” “娘,您们明知女儿的心意,为何还要……”穆雪梅说着,急急向一旁沉默许久的弟弟求援,“雪松,你替我说说话呀!” 穆雪松搁下手中的杯盏,淡淡一笑,“姊姊,这次我站在成庵那边。” “什么……”穆雪梅原以为穆雪松能替她劝劝爹娘,没想他竟与他们同阵线。 她懊恼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算了!”她负气地跺了跺脚,“总之我不会答应的。”话罢,她一个扭身便走出花厅。 看着她气呼呼离去的身影,穆知学跟穆夫人面带忧色地看着不动声色,唇角带笑的穆雪松。 “雪松,这样好吗?”穆知学问。 “姊姊就那脾气,没事的。”他语气轻松。接着,他站了起来,“总之事情就这么办,儿子先告退了。”话毕,他车转身子便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像是想起什么,忽地停下并转头看着还坐在位置上喝茶的周学宁。 他挑眉一笑,“戏看完了,还不走?” 周学宁恍然回神,连忙搁下杯盏,匆匆地向穆家两老告退,然后跟着他离开了。 看着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口,可经过窗边时,又见他们并肩齐行,穆知学跟穆夫人不约而同地唇角上扬。 两老相视而笑,心领神会。 第十一章 引蛇出洞之计(1) 天香楼的厢房里传来几名男子欢呼的声音,引来经过的跑堂伙计好奇往门缝里打探。 “这是真的吗?”徐白波惊讶地问:“等了这么多年,你终于有动作了?” 胡成庵抓抓脖子,有点难为情,“也该是时候了。” 这厢房里除了胡成庵、徐白波,还有穆雪松、孙真、胡成凰以及安放天。 胡成凰是胡成庵的族弟,是官门中人,现职是受天城的衙门捕快。 “我这老哥嘴巴快、手脚慢,我都三个娃儿了。”胡成凰笑说。 “所以穆家答应了吗?”孙真好奇地问,两只眼睛望向穆雪松。 穆雪松淡淡一笑,“我姊姊哪是这么轻易就饶了成庵,不磨他一阵子,她是不会点头的。” “可你家两位大人应该没反对吧?”徐白波问。 “他们自然是乐见其成。”穆雪松道:“穆胡两家素有交情,我爹娘又是看着成庵长大的,能有什么意见。” 徐白波笑着举杯,“成庵,那我先恭喜你了。” 胡成庵举杯回敬,“谢谢,接下来可换你努力了。” “我?”徐白波撇唇一笑,“我一个人逍遥得很,你们这是昏头了。” “话不是这么说,”孙真一脸认真道:“男儿成家立室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眼见着就二十六了吧?” 徐白波蹙眉笑叹道:“你们好像都忘了雪松也还没成亲呢!” “雪松哪能有什么问题?”胡成庵乐道:“他跟宁妹妹想也是好事近了。” 孙真一笑,“这缘分的事啊,真是捉模不定,说来就来的。”说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着沉默得像是不在厢房里的安放天,“放天,你也是。” 安放天原本僵着的脸上,勉强地挤出一记笑意,“别扯我这儿,我是什么出身?一无所有,成什么家?” 胡成庵看着他,眼底有着一抹同情跟歉意。举杯,他敬安放天,“兄弟,真是抱歉,我捷足先登了。” 胡成庵这一说,孙真一惊。 “咦,这什么跟什么?我错过什么啦?”孙真满脸疑惑地问。 “呃……”胡成庵不好意思的挠挠脸,“其实放天也对雪梅十分倾慕。” 孙真惊讶地看着安放天,像是意识到什么而面露尴尬。 安放天蹙眉一笑,“这多丢人的事呀,我是癞虾蟆想吃天鹅肉罢了。” “放天,话不是这么说的,其实……”胡成庵试着想安慰他。 “成庵。”安放天打断了他,笑叹道:“你在胡家厅堂上是说得上话的少爷,我却只是不受器重、一无所有的庶子,自知配不上穆家的小姐。” 他这话说完,大家都安静了,几个人你瞧我,我看你,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情场上,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实属寻常,只是这得意的跟失意的都在同一个房间里时,可就尴尬了。 这时,安放天打破了沉默,他举杯敬胡成庵,脸上带着爽朗笑意,“成庵,我恭喜你,真心的。” 胡成庵也爽脆地举杯回敬,“说来还得等雪梅点头呢!不过,我先谢谢你了。” “先干为敬。”安放天说完,以杯就口,仰头一饮。 在那杯后,他神情阴沉,眼底迸射出两道肃杀…… 南大路,万隆客栈。 后院的小房间外,安放天敲了门,他神情冷肃,眼底泄露出藏不住的杀机。 “谁?”房间里传来声音。 “我。”他低声地道。 不一会儿,房门开了,门里探出一张脸来,正是伊奴。 “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伊奴这话有点酸溜溜地,不因别的,只因他来到受天城都一、两个月了,这却是他们两人第二回见面。 “还以为安公子现在都跟那群富家公子们厮混着,早忘了我这个卑贱杂种了。”伊奴说。 安放天哪里不知道伊奴这是在酸他,可他不在意。 “我有要事。”他说着,不管伊奴是不是愿意,一把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他转身便问:“你还有吗?” 伊奴微顿,“有什么?” “海檬果。”他说。 伊奴一怔,警觉地问:“做什么?” 安放天哼笑一记,“你这话问得有趣,要海檬果还能做什么?” 伊奴神情严肃,“这会儿你又想除掉谁?” “当然是除掉挡路的石头。”他说。 “挡你路的石头可真不少。”伊奴语带嘲弄,“在京城都打碎了两颗,现在来到受天城还有?” “到处都有石头。”安放天对他的嘲讽不耐烦地说:“到底有是没有?” “有是有。”伊奴略有隐忧,“可尹家父女的事才了,就怕……” “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也没人怀疑。”安放天一派轻松地说:“再说,受天城距离京城千里之远,谁能起疑?” “小心驶得万年船。”伊奴道:“这句话连我都懂,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你未免太过胆小。”安放天不以为然。 “前不久你才跟我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呢!”伊奴哼笑一记,“现在倒说我胆小了?” 安放天失去耐心,强硬地道:“我可跟你直说了,要是你不把药给我,我就别想进到穆家的核心。进不了穆家,咱们先前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伊奴一顿,“你是说……” “我是说,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别想借着穆家的商队出入。”他哼道。 听了他的话,伊奴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起身到床底下搬出一个木匣子,再从匣子里拿出一只小瓷瓶。 他将小瓷瓶交给安放天,叮嘱道:“我可跟你说,这药……” “你别说了。”安放天打断了他,眼底闪过一抹阴鹫,“我知道这东西如何使。”说罢,他转身便开门走了出去。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回头路。这青云路上的每颗石头他都要踢开、都要打碎,一颗都不能留。 他不想再窝窝囊囊的做人,他要出头天,他想终有一天能在他爹跟他那些兄弟面前耀武扬威。 他自小不受宠,母子二人窝在那小小的院里,过得跟身分卑贱的奴婢没什么两样,好吃好用好穿的,从来没他们娘儿俩的分。 帮因缘际会地,他认识了没有儿子的尹常川,而尹常川也同情他的际遇,不只将他收为关门弟子,还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让他将来可以继承蹈武堂。 他先是自尹常川口中知道受天城穆家的事,后来又无意间在相识的友人那儿得知穆雪松及穆雪梅姊弟俩的状况。 知道那穆雪梅和离后未再论嫁,身为穆家独苗的穆雪松又没有妻子儿女,他便起心动念,打着先入赘穆家,再除掉穆雪松以得家业的主意。 可在这之前,他必须先甩月兑尹常川跟他的女儿,尹碧楼虽不对他构成威胁,但那尹常川却是个大麻烦。 尹常川是个死心眼,一心想要他做尹家女婿,继承蹈武堂。 他要一个破武馆做什么?他安放天一表人才,却只配守着那破武馆过一生? 他不甘心,他要走出自己的青云路。于是,他计划着除掉必然会坏事的尹常川。 尹常川跟穆家有着宿怨旧仇,若是发现他攀上穆家小姐,必然新仇纠结着旧恨,无法甘心,要是他上穆家闹,那么他的青云之路定是狂风暴雨。 为了彻底摆月兑尹常川,他向非法药贩伊奴取得杀人于无形的奇毒海檬果。 原本他只想取尹常川的命,可又担心失亲的尹碧楼可能会变成他的包袱,为了一劳永逸,免除后患,他决定连尹碧楼也一起毒杀。 他以为自己会怕,但那天傍晚他却是神情自若地带着那只毒烤鸭登门拜访。 那晚,他再潜入蹈武堂时,他们父女俩已毒发身亡,他将他们摆在一起,点了把火……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当中,没有任何的破绽跟纰漏,他们死在大火之中,亦没人怀疑他们的死因。 就这样,他来到受天城,想办法接近好饮的孙真,再借着孙真结识穆雪松及穆雪梅。 穆雪梅芳心寂寞,三两下就被他打动了。所有的事情都发展得如此顺利,直教他将京城的种种都抛在脑后,直到……穆家义女周学宁对他说了那些话。 她说她调筋理脉的功夫是梦中女子所授,而她所形容的梦中女子活月兑月兑就是尹碧楼,他得说,这件事让他好几天都无法安眠,内心忐忑。 可在那之后,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依然在粮行做事,依然跟穆雪松等人称兄道弟,依然偶尔拜访穆雪梅……本想着事情合该就这么顺顺当当的进行下去,没想现在居然急转直下。 他不能让胡成庵娶了穆雪梅,可看着,穆家终究是会答应这桩婚事的。 胡成庵是颗挡路的臭石头,不移除之,他便功亏一篑了。 “胡成庵,你必须死。”他在心里想着。 穆雪梅将自己关在屋里,几天了,她还在生气。 她气的倒不是自己跟安放天有缘无分,而是不喜欢这种被逼迫被勉强的感觉。 她就吃软不吃硬,她就不想从了谁的决定,她就不想、不想如此便宜了胡成庵那个粗鄙无礼的笨蛋。 为何她要嫁给一个总是在笑话她的男人?她就像是有个把柄落在他手里,往后的日子都得随他摆布嘲讽。 她穆雪梅不过那么没尊严的日子,绝不! “梅小姐,宁小姐来了。”嬷嬷在门外问着,“见是不见?” “不见。”她想都不想地道。 学宁已经求见好几次了,一天里约莫来个三、四趟吧,她不见学宁是因为知道她来了要说什么,而她不想听。学宁如今是她弟弟雪松的人了,铁定是雪松派她来说些什么吧? “姊姊,雪梅姊姊……”屋外传来周学宁软软的声音。 “你只是我爹娘跟雪松的传声筒吧?”她没好气地道:“我不听,你走吧!” “姊姊,你同我说几句话吧?”周学宁语带央求。 “你可好,现在跟雪松同气连枝了吧?”她其实也知道这不关学宁的事,可就忍不住迁怒于她。 说真的,她很懊恼也很懊悔,可又控制不了自己的嘴。想来,她娘说得一点都没错。有谁容得了她这样的脾气性情? “姊姊,我不是来给义父义母或是松哥哥传话的,”周学宁真诚地说:“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你走吧!”穆雪梅依旧不领情。 门外,周学宁静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再没声音,她心想她应该是走了。 “宁妹妹走了吧?”她问着外头的丫鬟和嬷嬷。 “姊姊,我还在。”回她话的是周学宁。 闻声,穆雪梅陡地一震,心头一个揪紧,有点内疚及不安,她都说得这么不给情面了,学宁居然还在门外候着没走?她心软了,硬不起来了。 “你……进来吧!”她说。 她此话一出,门打开了。周学宁像是担心她又会反悔变卦似的,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还绊了一下,差点跌跤。 看见她那滑稽模样,穆雪梅一个没忍住,噗哧一笑,“你急什么?就不怕跌扁了鼻子?” 周学宁见她笑了,心也安了,“我怕雪梅姊姊反悔,又不见我了。” 看着那脸上及眼底都写着关心的周学宁,穆雪梅气消了大半,“过来坐着吧!” “嗯。”周学宁迫不及待地捱到桌边坐下,像只狗崽子般,两只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穆雪梅斜瞪了她一眼,“想说什么?” “想说……”周学宁怯怯地道:“姊姊别生气了。” “我如何不生气?爹娘想要我嫁给胡成庵,就连你跟雪松都不挺我。” “姊姊。”周学宁直视着她,“你真那么讨厌胡大哥吗?” “是。”穆雪梅斩钉截铁地说。 “讨厌他什么?”她问。 “讨厌他……”穆雪梅顿了顿,气呼呼地道:“什么都讨厌!” 周学宁憨憨地一笑,“姊姊,不管你有多么讨厌胡大哥,他都一直喜欢着你,从没变过。” “他……”穆雪梅瞪大眼睛想反驳,却又反驳不了。 “胡大哥从小就喜欢着姊姊,死心塌地,不论姊姊如何拒绝他,甚至给他难堪,他都不曾灰心、不曾放弃。”周学宁温煦一笑,“若我是姊姊,早就被他打动了。” “这……”是的,这一点她倒是不否认。 胡成庵那个人就是厚脸皮,都不知道已经被她拒绝过几百次了,还是拿热脸贴着她的冷,不屈不挠。 “他那是厚脸皮。” “要我说,那是长情。”周学宁笑叹一记,“姊姊,胡大哥总是说你不爱听的话,那是因为他怜你惜你,舍不得你。” “他若怜我惜我,不是应该说我爱听的吗?” “实话都不会是漂亮话。”周学宁说着这话时,感触极深。 看见她眼底那抹痛楚,穆雪梅微顿,不解地问:“这是哪来的感触?” 周学宁凄然地一笑,抬起眼帘注视着她,“姊姊,巧言令色,鲜矣仁。” 穆雪梅心头一震,隐隐觉得她在暗指着什么。 “有些人用菩萨面孔对着你,可心狠手辣,万分歹毒,这些人说的话总是动听,总是让你不曾怀疑……”周学宁沉静一笑,“姊姊,胡大哥虽然心直口快,经常惹你不悦,但他绝对不会伤害你。” 穆雪梅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道:“就他那点心思,自然是伤不了我……那么,谁会伤害我?” 周学宁眸光一凝,“巧言令色之人。” “你是指……安公子?”穆雪梅神情严肃,“自从他出现后,你便一直有意无意地拦着我,要不是我清楚你对雪松的那分心思,还真以为你也瞧上了安公子。” “姊姊,我绝没有……” “我知道。”穆雪梅直视着她,“所以我才想知道为什么?” 周学宁扬起真诚又沉静的眼眸,温柔地看着雪梅,“总有一天,阳光会照亮那些阴暗处的。”她意有所指地道:“姊姊就静心等着吧!” 第十一章 引蛇出洞之计(2) 马房里,周学宁正给爱马飞飞梳理着,虎子跟熊宝都趴在一旁睡着。 飞飞动也不动地站着,只有马尾巴偶尔挥几下,突然间,像是察觉到什么,飞飞发出声音,并原地踩了几步,虎子跟熊宝也立即惊醒起身,做警戒状。 它们有这反应,是因为有人靠近。她一转头,果然看见穆雪松正走过来。 他人才到,就看见飞飞、虎子跟熊宝一副警戒的样子,不禁苦笑一记,“你们可真尽责……看来,谁都近不了你们主子的身。”说着,他伸出手,轻轻地模了飞飞的脖子。 虎子跟熊宝也凑了过来,围着他讨模。虎子本来就是他养的,接近他也是寻常,熊宝因为常跟着虎子,人不亲狗亲,也不难应付。 唯独飞飞,那可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肯让他碰的,但……也仅仅就只能这样碰一碰了。 “对了,听说姊姊见过你之后,已经平静多了。”他好奇地问:“你跟她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闲聊罢了。”她一脸淡然。 “姊姊从小便死心眼,吃软不吃硬,越是不让她做的,她就偏要做。”他笑叹一记,“依我看,她也不是非安放天不可。” 她微笑点头,“这我赞同。” “噢?”他微怔,“是吗?” “雪梅姊姊现在不过是上了梯,下不来,撑在那儿罢了。”她边说着边给飞飞梳理, “要她下来,不只得给她个明白,还得有人扶着她下来呢!” “也是。”他说:“如今坑已经挖在那儿,只等安放天跳进去,姊姊便能明白了。” “嗯。”她点头,眼底迸射出两道锐芒,“你认为他会自己走进圈套吗?” 他一脸肯定,“自他来到受天城,便已经走进圈套了。” 她微怔,不解地看他。 “你重生在学宁的身上,不就是老天爷给他设下的圈套吗?”他道。 闻言,她心头一抽。她的重生是老天爷给安放天设的圈套吗?她重生便是为了给自己及她爹讨回公道吗? 如果这一切都是老天爷的安排,如果这世间种种都在祂的主宰之中,为什么祂要让他们父女俩遭遇这般的不幸? “这我真的不懂……”她眼帘一垂,眼底有着懊恼及隐隐的怨尤,“若祂能主宰一切,为什么不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见她眼里泛着不甘心的泪光,穆雪松心头一揪,他默默地走进马房里,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一被他拥住,在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便无声的落下。 他温柔地抚着她的背,低声道:“我也不懂,但我想,老天爷自有祂的道理,也许注定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 “注定的事?”她微怔,疑惑地看着他。 “例如生,例如死。”他说:“你娘的死、你爹的死,你的死,还有……学宁的死,这些都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 “那我的重生?” 他温柔一笑,“那是老天爷的慈悲,虽是天意注定,祂还是希望能补偿你什么。” 让死去的她重生在周学宁的身上,是老天爷对她的补偿? 穆雪松再一次将她轻揽入怀,话声犹如安神的诗歌般,“若不是这样的安排,我跟你不会相遇,你永远是活在我记忆中的小表妹,我永远是你怨着的穆家人,虽然我们是因为这样的不幸才能相遇,但若转念,便也是老天爷的慈悲了。” 他的话语稍稍平复了她悲伤的情绪,教她的眉眼及唇角也隐隐地没了愁怨。 他捧起她的脸,深情注视着,“想想,你爹娘现在也许正因为终能相逢,而你也有这么多人宠爱着、照顾着而欢喜不已呢!” 是呀,如今的她多么幸福,不说别人,光是他的宠溺就让她梦里都会笑。穆雪松一手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一手指天立誓,“我穆雪松对天,也对你父母起誓,我会全心全意的爱你惜你宠你敬你,绝不做令你伤心失望的事情。” 她的手心熨贴在他起伏着的胸口,感受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抬头望进他那深情真挚的眸底深处,她淌下安心平静的泪水。 泪水不全然是悲伤或愤怒的,此刻她落下的眼泪,是平静、喜悦,以及幸福的。他说:“待这事告个段落,我便陪你回京城一趟。” 她听了,不解地望着他。 他温煦一笑,“咱们把你爹娘带回受天城吧!这儿是他们开始的地方,也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听着,她心头一热,豆大的泪滴在她不断点之时,一颗颗地落在地上。 这时,飞飞突然用身体撞了穆雪松一下,然后跺脚,一副生气的样子。 穆雪松哭笑不得的喊冤,“天地良心,我不是在欺负她呀!” 看飞飞因为误会他欺负她而气呼呼的样子,再看他一脸的无奈及委屈,她破涕为笑。 胡家在南大路上开了一家胡记香行,尅?各种焚香,从一般市井小民使用的薰香到稀有少见的香木、香油、香膏等物,都能在店里买到。 胡成庵虽擅骑豪迈,却也有着风雅的一面,他从小跟着身为香师的母亲习得品香调香的技能,也热衷寻找各种罕见的薰香物。 想要亲近一个人或是教一个人相信,必先投其所好。 安放天要伊奴替他寻了一块天竺沉香,并以自朋友处获得一块千年奇香为理由,邀约热衷香物的胡成庵到他不久前才租下的小宅子里品香。 说来,要对胡成庵下手的难度并不高,他是胡人,性情豪放自由,不喜拘束,又因擅骑能武,出门在外从不携仆带从,他总是独自来去,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掌灯时分,胡成庵依约来到他租赁的小宅子,而安放天已经在门口候着他。 “成庵,欢迎。”他扬着笑脸招呼。 “没让你久等吧?”胡安庵下了马,将马拴在门边。 “没有。”安放天笑说:“吃过了吗?我还没吃,备了一些酒菜,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一起用吧!” “那好。”胡成庵爽朗的答应一声,便跟着安放天进到屋里。 安放天取出放置沉香的木匣子,“你先瞧瞧这块沉香木。”说着,他打开匣子,将匣子递给了胡成庵。 胡成庵接过木匣子,看着匣中那块沉香,“这成色极好。”说完,他凑近一闻,一脸的惊艳满意。 “还行吗?”安放天问。 “这沉香品秩极高。”胡成庵问:“不知你的朋友从何处取得?” “我也不清楚。”安放天蹙眉一笑,“总之我也不懂这玩意儿,知道你喜欢,就想着转送给你了。” 胡成庵抱拳一揖,“却之不恭,那我就收下了。” “为免饭菜凉了,咱们先用吧?”安放天说着,将他领向一旁的桌旁。 桌上摆着三道菜、一道汤,还有胡成庵喜欢的白酒,安放天给他及自己斟了酒,招呼他坐下。 桌上有胡辣羊蹄、拉条子、大盘鸡跟清炖羊肉汤,看着让人食指大动。 “我知道你特喜欢吃羊,便到回香园给你买了这些。”安放天边说着,边将那盘胡辣羊蹄推到他面前,“来,别客气。” 胡成庵一笑,“回香园的胡辣羊蹄是他们的招牌呢。” “可不是吗?虽然我不吃羊,却也是知道的。”安放天笑道:“自己兄弟,别拘着。” 说罢,他先动筷夹取大盘鸡里的鸡肉。 豪放直率的胡成庵也没客气,抓起羊蹄便大快朵颐着。 “对了。”安放天边吃边问道:“你向穆家提亲也快一个月了吧?穆家可已经答应婚事了?” “还没,不过也快了。”胡成庵信心满满,势在必得。 “怎么说?” “我穆大娘是看着我长大的,本来就曾属意让我做穆家的女婿,要不是雪梅当年给猪油蒙了心,瞧上那华国贞,我们俩的娃儿都不知道多大了。” “也是。”安放天一笑,“瞧着,梅小姐是早晚会答应的,更何况你跟雪松还是好兄弟。” “是呀。”胡成庵咧嘴一笑,“他不知道多希望我能叫他一声小舅子呢!” “嗯。”安放天点头微笑,“别尽说话,吃。” 两人便这么边吃边聊着,不到半时辰就将桌上的酒菜扫空。 突然,胡成庵皱起了眉,一手按着肚子,“怎么我这肚子有点闹腾?” 安放天微顿,佯装关心地问:“怎么个闹腾法?” “我也说不上来,就……”说着,胡成庵脸纠得更厉害了。 “是不是吃得太辣了?”安放天说:“要不,我给你倒杯水?” 胡成庵点头,“好,你给我倒杯水来。” 安放天起身,转头去给胡成庵倒水。在他转身走开时,胡成庵自腰间取出一颗红色丹药,迅速地放进口中并吞下。 安放天倒了杯水回来,递给了他,他接过,一口喝下。 “你旁边坐一会儿,休息一下吧!”安放天驱前,好意地扶起他。 胡成庵走了几步路,突然两脚一软便瘫在地上,且不断喘着气,安放天这会儿没扶他了。 他就着椅凳坐下,看着神情不适,抽搐喘气的胡成庵,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很痛苦吗?”他问着胡成庵。 胡成庵看着他,露出困惑的眼神,“放……放天……” “放心吧!你不会痛苦太久的。”安放天闲适坐视着他,慢条斯理地说:“你中了毒,这是一种来自疏勒的奇毒海檬果,其无色无味,中毒者先是胃疼,然后心跳会慢慢衰竭、昏迷,接着便在不知不觉中死去了。” “什……”胡成庵陡地一惊,却没有力气说话。 “都怪你对穆雪梅太长情了。”对于一个将死之人,安放天已没什么好隐瞒,“我好不容易搬开石头,千里迢迢地来到受天城,就是希望能攀上穆家高枝,从此平步青云。眼见着那穆雪梅一颗芳心都寄托在我身上了,你却出来坏事。” “你……”胡成庵痛苦地挪动身子想靠近他。 安放天伸出一脚,将他往后头踹开,见胡成庵跌躺在地,他得意大笑。 “没有谁能挡得了我的路。”安放天突然笑意一敛,恶狠狠地直视着他,“你这颗臭石头,休想坏我的好事,只要你没了,穆家女婿的位置非我莫属。” 这时,外面传来特殊的笛音。 安放天起身,前去开了前门,门外,伊奴已站在那儿。 “成了?”伊奴问。 “成了,快进来帮忙吧!”他说着,转身便回到屋里。 待伊奴跟了进来,胡成庵已奄奄一息。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将他捆一捆,运到白海去丢了吧!”安放天说完,立刻去取来早已备好的厚被。 白海不是海,而是湖泊,位于受天城北方约一个半时辰的路程,因地处偏远,长年雾气弥漫,因此少有人至,若将安放天跟他的马丢入湖中,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两人铺好厚被,七手八脚地将高大的胡成庵卷了起来,然后扛到外面的拖车上,接着,再将一捆一捆的秣草层层叠叠地推上去。 不一会儿,卷着胡成庵的厚被已被秣草密实的遮盖住。 “不会被发现吧?”伊奴还是有点担心。 “放心吧!”安放天一派轻松地说:“我在粮行做了好些时日,城门的守卫都识得我,再说这车还是穆家粮行的呢!只要说是要将草料送到科乌,没人会怀疑的。”说完,他将胡成庵的马拉过来套了车。 胡成庵的马抗拒了一下,但还是被他成功的控制了,他不能留下胡成庵的马,得一并处理掉才行。 “走吧,咱们赶紧上路。”安放天说着,坐上车,拉住了繮绳。 伊奴拢上帽兜以掩人耳目,并快速地从另一边上了车。 安放天轻抖了一下繮绳,马便拉着车前进,就在即将抵达路口时,前方出现了几个人,拉队一横便挡住路口。 安放天先是一怔,再定睛一看,俊俏的脸庞瞬间变色…… 第十二章 善恶终有报(1) 暗巷里,几名男子文风不动地贴着墙边站着,像是等待黎明到来时拂晓出击的将士。 “白波,你那药管用吧?”穆雪松低声地问。 “是呀,白波,可不会害死我成庵哥吧?”胡成凰也忧疑地说。 “那可是吃一颗就少一颗的百解归元丹,是集我徐家五代菁英所炼制而成的,可知要炼制一颗丹药要花上四、五十年吗?”徐白波信心满满道:“放心吧,成庵会像以往那般活蹦乱跳的。” “那就好。”胡成凰虽还是担心,但听徐白波把那百解归元丹说得那么神妙,不觉稍微松了一口气。 “头儿。”这时,在最前头的人低声道,“有动静了。” “出来了?”胡成凰问。 “他们驾着马车出来了。” 胡成凰一听,眼中精光一闪,“好,动作!” 他一声令下,前面三名受天城里武功数一数二的巡捕便往前行进,胡成凰、穆雪松及徐白波也跟随在后。 一行六人迅速移动,堵住了安放天近日租赁的小宅子所在的巷口。 马儿拉着的拖车上,安放天跟伊奴各坐一侧,在他们身后是堆叠的粮秣。 看见他们六人一字排开,安放天跟伊奴显然都惊住。 撒网捕鱼,如今收网的时机到了。 打从知道如今周学宁身上宿着的是尹碧楼,而安放天便是那个毒害他姨父尹常川及表妹尹碧楼的恶徒弟后,穆雪松就计划着这一切。 先是让胡成庵到穆家提亲,再要他父母反常地用强硬态度力劝不知情的姊姊答应亲事,接着,胡成庵在安放天的面前百般得意的谈论此事。 果然,非得移开胡成庵这块石头的安放天急了、恼了,毕竟他已没有退路,在京城毒害师父及师妹的他,为达目的只能一路大开杀戒。 “雪松?白波?你们……”安放天惊疑地看着他们,勉强挤出一脸扭曲的笑,“你们怎么在这里?” 坐在一旁罩着帽兜的伊奴意识到不妙,单脚已经放下,一副准备逃跑的样子。 “这是穆家粮行的拖车吧?”穆雪松笑问:“上哪儿去?” “喔,这是……是我跟掌柜的借车,这些秣草都是要送到我朋友那儿去的。” 穆雪松沉静地笑视着他,“安兄弟,扯谎很辛苦吧?” 闻言,安放天跟伊奴都心头一震。 伊奴知道东窗事发了,自己非逃不可,他毫不犹豫地跳下了车,转身便往后头跑。 这时,拖车突然整个晃了起来,接着,那成堆的秣草像是炸开似的喷飞,一个高壮的身影自车上蹦出来,正是刚才已经毒发的胡成庵。 胡成庵跳下车,身手矫健地一把擒住欲逃跑的伊奴。 “想走?”胡成庵将他一扣,直接压在车上,教他动弹不得。 眼见情势不对,安放天岂有束手就擒的道理。他立刻纵身一跃,伺机遁逃。 “拿下!”胡成凰沉喝一声,三名巡捕便与他同时冲出,像是四支箭矢般射向安放天。 安放天虽拜师尹常川多年,练了一身武艺,可胡成凰与他的巡捕兄弟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四人同时出手,不出几招便擒住安放天。 “放开我!你、你们这是想做什么?”安放天已经被擒,却还张牙舞爪,不肯就范。 “你最好安分一点,否则有你受的。”胡成凰恼火地瞪着他。 这时,胡成庵也将伊奴拎起,抓到安放天身边,“跪下。”他往伊奴的膝后一踢,伊奴便跪在地上了。 穆雪松及徐白波走了过来,两人倒是都气定神闲的。 “成庵,如何?”徐白波笑视着生龙活虎的胡成庵,“没骗你吧?” 胡成庵蹙眉苦笑一记,“别说了,我现在全身犯疫。” “你服下的可是疏勒奇毒海檬果,全身犯疫算小事。”徐白波笑道:“过两天便好了。” 听见徐白波说出海檬果三个字,安放天及伊奴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安兄弟,你没想到吧?”穆雪松笑视着他,声音虽平缓,眸中却是冷意。 “你、你是……”安放天本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却已破绽百出。 “我是如何知道的?”穆雪松唇角一勾,眼底闪过一抹肃杀,“说来话长,恐怕要从你毒杀尹常川父女二人,并为了毁屍灭证而纵火烧了蹈武堂开始吧。” 闻言,安放天跟伊奴又是一惊。 伊奴瞪大了眼睛,为求自保而急着为自己辩驳,“各位爷,这事跟我无关,我不知道他拿我的海檬果去做什么啊!” 安放天一听,狠狠地瞪着他,“你这狗杂种!” 听见他骂自己是狗杂种,伊奴怒了。他是疏勒人与汉人女子结合而生下的孩子,自幼备受欺凌,最恨的便是别人骂他“狗杂种”了。 “安放天,就算我是杂种,都比你这种为了飞黄腾达而毒杀恩师父女的恶鬼好!”伊奴不甘受辱,和盘托出。 “放你的狗屁!你有证据?”安放天怒斥他。 看着两人互咬,穆雪松开口了,“伊奴,你愿意指证安放天的恶行吗?” “愿意!”但伊奴随即疑怯地问:“给他们下毒的不是我,我、我不会被治重罪吧?” 穆雪松觑了胡成凰一眼,将这问题交由公门中人的他回答。 胡成凰语气肯定地说:“若你可以提出事证、物证及人证以证明安放天的所有犯行,定能获得减罪。” “我愿意!我愿意!”伊奴激动地说:“都是他,我劝他别重施故计毒害胡家爷儿,可他不听。” “放屁!”安放天眼底爬满愤怒的血丝,气极败坏地斥道:“你想全赖我头上?你休想!” “下毒的是你,关我什么事?”伊奴说。 看着他们两人狗咬狗一嘴毛,众人都笑了。 “安放天,如今你罪证确凿,还想狡辩吗?”胡成庵想到他用甜言蜜语想哄骗雪梅,越觉生气,“要不是雪松察觉他尹姨父的死有蹊跷,你早已逍遥法外,可你不知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恶事做尽是会有报应的!” “什么罪证确凿?”安放天死鸭子嘴硬,“你如今活跳跳地在这儿呢!我害你什么?至于穆雪松的姨父,我根本不认识,休想把罪名栽我头上!你们有什么证据?” “你还不认?”胡成庵气呼呼地道:“你为了攀龙附凤,于是毒害师父父女,别说你……” 安放天打断了他,“胡说什么?我根本没有什么师父师妹的,你们别……” “还记得学宁说的『梦中女子』吗?”穆雪松唇角一勾,“在她梦中的那位女子便是我表妹尹碧楼,她已向学宁说出你所有犯行。” 安放天想起养在穆家的那个姑娘,那个有着跟尹家父女一样的调筋手法的小姑娘,他脸上喇地一白,颤抖地强辩,“那、那种怪力乱神之说,能成证词吗?” “是不能。”穆雪松目光一凝,“那你在京城结识的那帮公子哥儿呢?万记织造的万二少对你可是印象深刻呢!” 安放天一听,颓然地坐在地上。 穆雪松笑意倏地消失,眼底迸射出冷厉的光。 “你自可嘴硬,可你逃不了的。”他沉声道:“不管你跑到海角天边,『过去』始终会找到你,诸恶莫做。” 此事很快地便在受天城中传开了。 经过受天城府衙初审后,决议将安放天及伊奴两人押解遣返京城受审,即日启程。穆雪梅并没有太难过,毕竟前不久,学宁已经给了她提醒,教她有着心理准备,但尽管如此,之前为了安放天而发生的那些事,如今觉得台也是难免。 虽说穆府上上下下也没人笑话她,但要面子的她还是窘得把自己关在房里好些天。 这日一早,周学宁来到她房门外,门外的丫鬟见她来了,赶紧通报。 “姊姊,是我。”周学宁捱着门,悄声地问丫鬟,“姊姊醒着吧?” “醒着。”丫鬟也小小声地道:“刚洗漱更衣呢。” “是吗?”她一笑,“那太好了。”说着,她敲敲门板。 “雪梅姊姊,我可进去了。”不等穆雪梅做出任何反应,她便推开了房门。 穿过长及地面的隔帐,进到她的寝间,只见她坐在床边,像是在生着闷气。 周学宁走了过去,软软地唤着,“雪梅姊姊……” 穆雪梅斜瞥了她一眼,怏怏地道,“谁要你来的?” “是我自己来的。”周学宁在她身边坐下,试探地说:“姊姊在屋里闷好久了吧?”穆雪梅不说话。 “姊姊。”周学宁缓缓地伸出手,怯怯地握着她的手,“咱俩是姊妹,没什么不能说的。” 穆雪梅秀眉一撑,幽怨地抬起眼帘看着她,“还说什么?我出的漠还不多吗?” 周学宁蹙眉笑叹一记,“姊姊果然是因为那件事想不开。” “不是我想不开,是我想不到。”穆雪梅满心的怨都是冲着自己的,“我果然笨死了,一次又一次地看走眼,这回可好,没想到那安放天居然是个杀人凶手,害的还是咱们穆家亲族的命。” “姊姊,一个人若存心欺骗,那真是怎么都防不了的。”周学宁劝慰着,“万幸的是这次他没得逞,也许冥冥之中真有什么在护佑着咱们穆家。” 闻言,穆雪梅想起她不曾知悉的那件事,“说到这个,我真有点气……”她嘟嚷着,“爹娘为什么只让雪松知道白姨母跟尹姨父的事?我是外人吗?” “义母是怕你胡思乱想,坏了你跟义父的父女之情,这才瞒着你的。”周学宁笑道,“姊姊可别怪义父义母,他们也是疼你。” “也是……”穆雪梅想了一下,“我这脾气跟脑子都直,说不准又要闹个什么事的。”说着,她想起这几天大家都在讨论的那件事。 “对了,学宁。”她抓着周学宁,一脸认真地问:“咱们那个碧楼表妹真给你托梦了?” 她点头,“是呀,我想她是来给自己跟她爹申冤讨公道的。” “这事真是玄。”穆雪梅说:“这一年多来,你突然像是变了个人,原来是因为你不断梦见遭到安放天毒杀及焚屍的碧楼表妹啊!” “我也不知道是她,毕竟咱们没见过她。”她说:“也许她在梦里教我调筋理脉之术,就是想让我知道她的身分吧!总之,这就是一个冤魂为自己讨公道的玄妙事件。” “我说学宁……”穆雪梅目光一凝,悄声地:“你还有梦见她吗?” 她微顿,淡淡一笑,“可能是沉冤得雪,她已经不再出现了。” 当初为了惊吓安放天而胡让的“梦中女子”,如今成了她跟雪松对所有人最好的解释。 “是吗?”穆雪梅定定地看着她,“你当时一定很害怕吧?” 她摇摇头,“不,不觉得怕,只是很……悲伤。” 闻言,穆雪梅沉默了,她若有所思,一抹怜悯出现在眼底,“确实是很悲伤。死得不明不白,她一定很恨吧?” “如今不恨了。”周学宁笑视着率直冲动但善良纯真的她,“咱们替她申了冤,她不恨了。” 穆雪梅有点怀疑地看着她,“真的吗?她告诉你的?” 她微笑颔首,“是,她告诉我的,她说她要走了,去与她爹娘相聚了。” 听着,穆雪梅安心地一笑,“那真是太好了,想不到咱们都不曾谋面的表妹会入你的梦为自己申冤。” “是呀,真是奇怪,按理说……”周学宁故意逗她,“她应该找你的。” 穆雪梅一惊,“为什么是找我?” “因为姊姊跟尹姑娘终究有那么一点血缘关系,可与我并没有啊。”她说。 穆雪梅一听,不自觉地耸起肩来,“我不要,我会吓死的。” 看着她那逗趣的样子,周学宁忍俊不住地笑了,而穆雪梅也被她逗笑。 见她心门已开,周学宁乘胜追击,其实她今儿来找雪梅,是有任务的,“姊姊,咱们出去走走吧!” 穆雪梅微怔,“走走?” “是呀!”她温柔一笑,“松哥哥已经把车备好了,在侧门等着呢!” “去哪里?”穆雪梅疑惑地问。 “不如咱们到郊山的涤尘寺给静儿姨母、姨父跟碧楼姑娘祈求冥福吧!” 心地良善的穆雪梅没有多想,欣然答应。 来到侧门,穆雪松已在马车边候着,见她俩出来,他笑了。 她们没带上各自的丫鬟,也没有随扈,这是他早已安排好的,今天不需要下人们随行。 两人来到马车边,穆雪松便先让她们上了车,待她们坐定,他再上车。 “走吧!”他对着外头的车夫说了声,车夫没有说话,只是依令起走。 马车一动,穆雪松先说话了,“学宁果然劝得动姊姊。” 穆雪梅有点尴尬地斜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周学宁贴心地挽着她的手,“姊姊,咱们是自己人,没人会笑话你的。” “是呀,事情过了也就过了。”穆雪松往车外一指,“人啊,都要向前看,永远不要回头望。” 他们的窝心之举及温暖话语,穆雪梅其实都感受到了,家人绝不会拿这事来漠她,她是知道的,她怕的是……胡成庵。 她又一次出糗了,从今往后,她如何在胡成庵面前抬头挺胸的做人?想到这,她不禁沮丧起来。 见她一脸发愁,周学宁关心地道:“姊姊在想什么?” 她幽幽地说:“我知道你们不会笑话我,可是我、我以后见着胡成庵,恐怕都得夹着尾巴跑了。” “为什么?”周学宁疑惑地问。 “从前我错看了华国贞,就让他笑话了那么多年,如今又……”她一叹。 “胡大哥不会笑话姊姊的。”周学宁安慰道:“再说,他从前也不真的是在笑话你,只是逗你而已。” “才不是,他、他……”说着说着,她不知怎地突然觉得难过委屈,竟像个讨不到爹娘抱的娃儿般啜泣起来。 见状,穆雪松跟周学宁都怔愣住。 两人还没做出任何劝慰的反应,前头的车夫突然开口—— “我绝不会笑话你的!” 听见车夫发出的声音,原本啜泣着的穆雪梅陡地一震,不自觉地屏住了声息。 她惊疑地看着前头的车夫,一脸错愕,“他是……”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车内的穆雪松跟周学宁。 他们对着她一笑,眼底却闪过一抹黠光。 穆雪梅立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说什么去涤尘寺给姨母求冥福,根本就是要哄她出来罢了。 “你们设计我?”她又窘又羞地道。 第十二章 善恶终有报(2) 这时,马车停了。 穆雪松拉住了周学宁的手,对着姊姊咧嘴一笑,“涤尘寺我跟学宁去就好,让成庵带着你去散散心吧!”说罢,他带着周学宁下了马车。 穆雪梅想走,可不知怎地,两只脚却像是被钉在马车里似的不动,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穆雪松带着周学宁下车,也眼睁睁地看着马车继续行进。 这时,前头的胡成庵转过头来,露出了腼腆又温煦的笑。 她懊恼的看着他,胸口却闹腾得厉害,热热的、涨涨的……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以为自己会大叫,甚至会不顾一切的跳车,但她没有,就那么坐在车里头看着他。他驾着马车,许久都没有说话。 为了引蛇出洞将安放天绳之以法,他甘做诱饵让安放天对他下毒,甚至还吃了被下毒的胡辣羊蹄……这事,她听说了。 老实说,听到这件事时,她是心惊的。 那海檬果都已经毒死她尹姨父父女俩,难道他不怕吗?他一定是笨蛋吧,居然愿意做服毒的诱饵? 可是在觉得他笨的同时,她又觉得他很勇敢。是的,他一直是个勇敢又富有正义感的傻大个,若不够勇敢,没有正义感,谁会以身犯险吃下毒物? “你为什么不说话?”因为他始终静默,她反倒耐不住性子了,“你就笑我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雪梅。”前头的胡成庵声音铿锵有力地传来,“日后你见了我,不必夹着尾巴,我绝对不可能笑话你、羞辱你,若是有人笑你,我一定打到他满地找牙。” 这真是胡成庵式的安慰呢!她忍不住地蹙眉一笑。 “你不笑我,我可不习惯。”她说:“就像你说的,我不长眼不长心,老是识人不清。” 胡成庵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又带了点腼腆。“我那是闹着你的,不是真心。” 难得他如此温情,她那见了他便惯性张狂的爪子也收了起来。 “我、我听雪松说了……”她声音比平常低了些、软了些,“你为了逮住安放天,自愿当饵吃掉被下毒的羊蹄。” “我不是为了逮住他才吃的。”他说。 她微顿,“不是为了逮他,难道是贪吃吗?” “我是为了你吃的。”他说。 闻言,她心头一撼,悸动不止。为她吃的?这怎么说? “安放天为了攀附穆家,狠心毒杀了自己的师父及师妹,谁晓得日后还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他愤恨地说:“为了保护你,为了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我才顾不上白波那颗百解归元丹管不管用呢!” 听见他这番话,她不自觉地呆了,心里又充斥着感动。他这……还不是个笨蛋吗? “我胡成庵绝对不容任何人伤害你。”他坚定地道:“任何想伤害你的人,我都不会饶了他。” “为什么?”她疑怯地问:“我一直对你不好,为什么你要……” “因为……”他转过头来笑视着她,想也不想地说:“我喜欢你啊!” 听见他这句“我喜欢你”,再看着他那阳光般灿烂的爽朗笑容,她忍不住地掉下眼泪。 怕他看见,她很快地别过脸揩掉它。 “你害不害臊?你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你吗?”她故作懊恼地说。 “没关系,我喜欢就够了。”胡成庵天真又乐观,“都那么多年了,我若在意,早就娶别人家的闺女了。” 闻言,她又不小心地淌下泪水,可她的唇角不经意地上扬着。 “就算你永远不喜欢我,我还是会一直守护着你。”他说。 “一直?”她故作不以为然,“华家欺我的时候,你只会糗我。” 胡成庵爽朗大笑,“你以为华国贞的腿是怎么腐的?” “咦?”她一怔。 在她与华国贞和离后的第三年,华国贞与人在酒楼争风吃醋,之后于回家的路上遭不明人士袭击,从此便成了疠子。 当时大家都认为他是因为与人争风吃醋,这才惹祸上身,难道…… 她惊讶地说:“是你?” 他回头咧嘴一笑,得意得很,“就是我。” “可那是我们和离两年后才发生的事情,你……” “要是你们一和离那混蛋就出事,所有人都会将矛头指向穆家,坏了穆家的名声。”他说:“所以我捺着性子等,等到那件事淡了,所有人都不谈了,我才下手。” 听着,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呀!原来一直在笑话她的他,悄悄地为她做了这些事。 看着他那宽阔的背及结实的臂膀,她的胸口一阵热。 她总是在寻找,舍近求远,看不清事实,绕了那么大一圈,蹉跎了那些年的光阴,原来“那个人”一直在她身边、在她眼前。 那何仙姑说的一点都没错,她的正缘一直在身边,一直在眼前。她不需要再寻找了,这次,她要牢牢实实地抓住最真实的幸福。 她往前挪移到伸手就能碰到他的地方,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捏住他的袖子。 胡成庵微怔,侧着脸看她,“怎么了?” 她注视着他,露出不曾在他面前有过的柔情温驯,怯怯地问:“胡成庵,你……你还愿意把我宠成废物吗?” “废……”他呆了一下,然后蓦地瞪大眼睛,惊喜地道:“你是说……” “你还愿意娶我吗?”她直白地问。 胡成庵猛地拉停马车,转身便扑到车上,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基于矜持,她挣扎了一下,可就那么一下,之后她便乖顺得像只被宠溺的猫崽子般偎在他怀里了。 她总是勇于追求,而这次,她相信自己不会错了。 乌云散开,太阳便露出脸来了。 此事了后,不只穆雪松跟周学宁的婚事有谱,就连穆雪梅跟胡成庵也成局了。 胡家正式向穆家提亲,穆家也欣然答应。好事成双,穆家二老也希望身为穆家独苗的穆雪松可以尽快成家,为穆家开枝散叶。 周学宁已无亲族,又自小养在穆家,穆家二老早已形同她的爹娘,她的终身大事自然是由着穆家操办,而与穆雪松已情投意合的她对这些事亦无异议。 偏偏就在此时,关外传来军士染上不明疾患的坏消息。 受天城位于西北口,最接近关外的守军城寨。城守获知消息,立刻召见熟悉关外的穆雪松及精通医术的徐白波会面,并希望他们领头带队将药物送往军营。 穆雪松曾受秦樵风相挺,徐白波先祖又曾任职及任教于太医院,两人义不容辞,衔命前行。 救人如救火,两人各自返家后便开始准备药物及召集人手。厅里,穆雪松正向二老禀报此事,穆雪梅跟周学宁也在场。 “何时启程?”穆老爷问。 “刻不容缓,明日便出发。”他说。 “明天就出发?”穆夫人一听,有些惊讶,“这未免也太急了些。” 穆雪松一笑,“娘,秦将军与众将士们正受疾患所苦,这事缓不得。” “白波也去?”穆雪梅问。 “是的。”他说:“目前军医也病了,查不出是什么病因,非得把白波也带上不可。” “白波医术高明,相信他能查出病因的。”穆雪梅顿了一下,又问:“成庵去吗?” “去。”他说:“成凰已将这事告诉他,我跟白波才离开官府,他便等在外头了……怎么?姊姊不希望他去?” 穆雪梅摇头,“怎么会?关外他熟,多带个人总是好的。” 突然,穆夫人拿在手上的杯盏莫名碎了,热茶跟瓷片撒了一地,可惊坏了所有人。 “唉呀,夫人,没烫着吧?”一旁的嬷嬷急忙驱前。 穆夫人神情凝重,霍地站起,“我这心七上八下的,不对、不对……” “敬恩。”穆知学劝慰着她,“你别自己吓自己。” 穆夫人一脸严正地说:“我去佛堂卜个卦,你们都等着。”说完,她立刻离开前往佛堂。 她走后,厅里一片静寂,每个人的心情都被刚才那碎掉的杯盏及穆夫人的反应给影响了。 周学宁不安地看着穆雪松,穆雪松也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给了她一记“没事”的微笑。 不一会儿,穆夫人急急忙忙地回来了。 一进厅门,她便冷肃着一张脸,“这不好。” “娘,您是卜了什么?”穆雪梅急问。 “是个大凶带吉的卦。”穆夫人忧心又焦虑地看着穆雪松,“我看这趟别去了。” “娘,”穆雪松眉头一拧,苦笑着说:“都这节骨眼了,怎能说不去就不去?” “官府里多的是人啊,让他们去不行?”她说。 “就算官府有人去,还是得带上白波。”他说:“我怎能在这时候落下白波呢?” “可是……”穆夫人按着胸口,“我这心就……” “娘。”他打断了她,“行船走马三分险,哪次出远门不是凶带吉,吉带凶呢?爹跟我走了那么多年的商道,总也能逢凶化吉,您就别自己吓自己了。”说着,他给他爹使了个眼色。 穆知学起身走向焦虑忧心的妻子,轻轻的牵起她的手,柔声安慰着:“敬恩,雪松说的也是理,再说军士们戍守边关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穆家是受天城商贾之首,咱们责无旁贷。” “是呀,娘。”穆雪松接着又说:“先前商道封闭时,秦将军给了咱们方便,如今正是我们回报他的时候。” “可是……”穆夫人面带愁色,望向了一直没说话的周学宁,“你跟学宁的婚事才刚定,这……” “义母。”始终沉默的周学宁开口了,“松哥哥如今是商会龙头,这事他确实推不了,您卜的卦不也说了是凶带吉吗?吉人自有天相,咱们也别过度操心。” “是呀,娘,有白波跟成庵同行,您放心吧!”穆雪梅也帮着安抚着穆夫人。 穆夫人见这厅上每个人都未加反对,她虽是忧心,也已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她幽幽一叹,没再多说什么。 小筑的内室里,周学宁正用她跟穆雪松要来的那张粗棉帕子,也就是当年她拿来与他交换《灼艾抄》的那张帕子缝制着小锦囊。 桌上摆了一张小红纸,对折再对折,四四方方地搁在手边。 完成了锦囊,她将小红纸摆进锦囊之中,然后简单几针缝住。 “小姐,少爷来了。”小单进来,小声地说。 周学宁微顿,“来的真是时候……”说着,她起身,手中捏着那锦囊,缓缓地步出内室。 小厅里,穆雪松坐在桌旁,见她出来,只是一笑。 穆雪松明日便要出城,今晚自然是来话别诉情的,小单机灵,没有多留,一溜烟的就出去了。 “都备好了?”周学宁走到桌边坐下,“天有点凉了,你有多带些保暖衣物吗?” “去去就回,不必担心。”他一派轻松地说:“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了。” 她在他眼里看见了一丝淡淡地,他刻意隐藏着的忐忑。她想,他娘亲卜的那支卦多多少少影响了他的心情,他表现得毫不在意,只是怕她担心。 “自我宿在这身子里,这是你第三次出远门了。”她说。 “你还不习惯吧?”他唇角一勾,深深注视着她,“不必过度忧心,其实我一年离家的次数并不多……” “嗯。”她不知该说什么,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看了看自己捏在手里的锦囊,于是又抬起头来望着他,“这个……”她将锦囊递给他,“给你。” 他微怔了一下,接过锦囊,发现是拿她当年给他的那张帕子缝的。 他看了看、捏了捏,“有东西?” “是我自己缝的。”她怯怯地道:“本来想给你求个平安符,却也来不及了,所以自己缝了一个,你带着吧!” “写什么?”他问。 “不能拆线喔。”她急急提醒着他,“看了就不灵了。” 他眉心微微一蹙,笑问:“这么神秘?” “等你回来才能拆……”她说。 此时,他明白了她的用意。等你回来才能拆。她是要他回来,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她很担心吧?尽管她说得那么无忧无惧,可她心里其实是害怕的吧? 也是,临行前卜了个大凶带吉的卦,谁能一笑置之,抛于脑后? 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竟发现她在微微的颤抖着,他心头一震,内疚地看着她,“学宁……” 迎上他的眸光,她突然地流下眼泪。 见状,他陡地一愣,“你这是……” “我害怕。”她哑着声,泪水忍不住扑簌簌地滴落。 他欺近她,展开双臂便将她揽入怀中。 她几乎是同一个时间伸手抓住他的,她牢牢地揪着他,两只手捏得死紧,像是怕一个松手,他就在她眼前消失。 “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她将脸埋在他胸口,哽咽难言。 “不怕,我会回来,我会看见你锦囊里装了什么的。”他话声温柔地安慰着她,“我们的缘分从这张帕子开始,我也保存它多年,我不会让它落在某个你找不到的地方。”“相信我。”他抚着她的发,“我跟帕子都会回到你身边的。” 她缓缓地抬起脸,对着他露出娇憨的微笑。 她害怕却努力笑着的模样,教他心疼不舍,他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脸,怜爱的眼神柔柔地洒在她脸上。 “学宁,我们可以白头到老,一定可以。”像是在给她的承诺书上盖下手印般,他低头在她颤抖的唇上吻了一记。 第十三章 否极泰来的幸福(1) 穆雪松、徐白波及胡成庵三人拉队出城了。 就在他们离开半天后,天空突然黑云蔽日,令人惊惶不安。 从此后,穆夫人每天都在佛堂念经拜佛,祈求佛菩萨可以护佑穆雪松等人平安归来。 时间在穆雪松离开后,变得漫长又折磨,那些等待的时光,时时刻刻都是凌迟。 她尽可能地让自己忙碌,平日里不该她做,不归她管的,她全包了。 可是即使是这样,每当夜深人静,那磨人的未知还是会来纠缠。 此去关外,往返再算上停留的时间,约莫是一个月便能返回受天城。想想,他年初开春后前往阳关做买卖时,足足离开两个多月呢! 两个多月都能过去,这一个月又算得了什么?大凶带吉不还有个吉字吗?有什么好怕? 每天每天,她不断地这样告诉着自己、安慰着自己。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得不到真正的平静跟安稳。 这天请过早、用过早膳后,她便离开了崇儒院。这二十天来,她不太在崇儒院久待,那儿的空气沉窒得让人感到窒息。 穆夫人每天在佛堂念经,穆知学也不去诗友会,穆雪梅也常常待在自己房里,足不出户,院里总是静悄悄地,那些来来去去、忙进忙出的仆婢们不敢说笑,甚至连交谈都少了。 穆雪松临行前,穆夫人为他卜的那支卦,就像是抹去了所有希望及快乐的咒语般,在这偌大的穆府里起了作用。 她想,穆夫人不知道有多后悔当时卜了那么一卦。 来到马房给飞飞梳毛喂草,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真的吗?” “真的。我那个表叔在科乌给马贩子养马,说近来关外天候诡谲,常常台怪风,前不久 有支赶马的队伍被怪风袭击,就这么没了两个人跟几匹马。” “听着怪可怕的……” “可不是吗?我听前院的小贾说咱们少爷出门前,夫人给卜了一支大凶带吉的卦,如今想来还真是教人担心呢!” 听见他们的谈话,周学宁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处。怪风袭击马队,没了两个人跟几匹马?这听着是多么可怕的事! 穆雪松他们不会遇上怪风吧?就算遇上了,以他们走南闯北的经验应该也……突然间,一阵恶寒自她脚底往上窜。 她讨厌这种感觉,她不想听见这些关外已经、正在或即将发生的的事情。 就在她几乎要对着他们大叫的时候,在她身后传来马房管事老傅的声音—— “你们是吃撑了没事做了吗?” 老傅大喝一声,吓着了那三个正在闲聊的人,也惊醒陷在黑洞般惶恐中的她。 她转头看着老傅,而老傅正用一种温情又怜恤的眼神看着她,“宁小姐,别听这些人胡说八道,少爷他……” 不待老傅将话说完,她拔腿就跑。身后传来老傅训斥那三人的严厉声音,而她却彷佛听见了荒原上嚣张跋扈的风。 连续几日,漫天风沙,扰得城里人心惶惶。 家家户户几乎紧闭门窗,不得不外出时,也一定将自己包个密不透风。 小单从外头进来,一副狼狈的样子。她急急地开门,又急急地关门,对着屋里的周学宁抱怨着:“老天爷,这是什么风呀?前院的丁叔说他在受天城生活了几十年,从没看过这样漫天风沙的景象。” 几十年从没见过?这让周学宁想起前几日在马房听见的事,那卷走了人,也带走了马的怪风。 她眉头深锁,眼底有着藏都藏不住的忧心愁虑。 小单看着沉默不语,神情沉郁的她,心知她正担心着穆雪松。想来,他们的归期也近了。 “小姐。”她捱到学宁身边,怯怯地安慰着:“你别担心,这趟路少爷他不知道都走多少回去了,就算是蒙着眼,他都不会走错的……” 她心领小单的安慰,可遗憾的是……如今除非穆雪松出现在她眼前,否则谁的安慰都只是令她更加焦虑浮躁罢了。 “宁小姐!宁小姐!”突然,外头传来玉华的声音。 这次出门,穆雪松只带了周信,并没让玉华跟去。玉华那声音听着又急又慌,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小单转身开了门,门一开,玉华便嚷着:“宁小姐,他们回来了!少爷他们回来了!” “真的?”周学宁陡地站起,一脸惊喜。 “是真的,我一听说少爷他们回来,就立刻来通知你。”玉华激动得眼泛泪光,“咱们快去前屋吧!” “谢天谢地。”周学宁拎着罗裙便迈出步伐,她顾不得什么闺秀作派、淑媛风范了,拔腿就奔往前屋,小单跟玉华跟在后面,竟都追不上她的脚步。 来到前屋,只见好多人围在外头,但她听不到任何欢腾的声音,屋里静悄悄地,屋外也静悄悄地。 正当她感到疑惑时,只听屋里传来穆夫人的哭叫声…… 她心头一震,像是有根大鎚重重地打在她胸口,她停下脚步,竟心惊得忘了喘气呼息。她不敢踏出一步,就那么站在原地不动了。 “小姐?”小单也意识到有事发生,害怕得几乎要掉下眼泪,“小姐?” 她不自觉地摇头,一种令人难受的酸楚在她的鼻腔里、眼眶中蔓延开来,直觉告诉她……穆雪松出事了。 此时,屋里传来穆夫人的哭声,除了她的哭声,什么都听不见。 周学宁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恍惚着。 突然,她感觉自己被拍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教她整个人一震。 “孩子,别怕。” 她惊疑地转头看着四周。 小单看她似乎在寻着谁,问道:“小姐,您怎么了?” “小单,你有听见声音吗?”她问。 “什么声音?我……我只听见夫人的哭声……”小单说。 “我刚才好像听见……”她确实听见了,那是非常陌生却又意外令她安心的女人声音。 是谁?那到底是谁的声音呢?为什么明明是那么陌生的声音,却让她有种怀念又安心的感觉?尽管疑惑,但她很快地冷静下来。 她再度迈出步伐,走向门口。 见她来,围在外头的人自动地让开。 她站在门口,环视着厅内,所有人都在,唯独…… “宁妹妹……”胡成庵神情疲惫、模样狼狈,眼底有着深深的歉疚及痛苦。他向来是个爽快的人,可此时他唇片开合着,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松哥哥呢?” “他……”胡成庵欲言又止,眼眶泛红。 看着穆夫人哭倒在穆老爷的怀里,一旁的穆雪梅也以手绢掩了半张脸,两只眼睛泪汪汪的,她便知道穆雪松铁定出了大事。 可刚才那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却让她成了此时此刻最冷静、最坚强的人。 “徐大哥,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徐白波一脸的愁云惨雾,垂脸轻叹一声,接着抬起头来直视着她,“我们顺利将药物送到军营,也发现将士兵丁们是因为饮食不净而染疾,给他们配了解药也就慢慢好转。我们待了几天便踏上归途,一路风沙漫天,可也还应付得了,岂知……” 见他说不下去了,周信毅然接腔,“宁小姐,两天前突然台起一阵诡异的暴风,卷起顶天沙墙,我们在风沙中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着细微的声音彼此跟随,没想却因此失散了……我们一行人分散多路,各自返回受天城,到了城外才发现少爷他……他失踪了。” “宁妹妹。”方才语难成句的胡成庵此时终于能够开口,“你放心,官府已经派人出城,我跟白波回头也会立刻带着众家兄弟一起出去寻找雪松,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说罢,他转身看着徐白波,眼神坚毅地说:“白波,咱们走吧!事不宜迟。” 胡成庵及徐白波等人向穆家二老致意并告辞后,立即离开了穆家。 他们离开后,周学宁看着这一屋子愁云惨雾,只觉自己该做些什么,她不能只是待在这里空等,不能跟着大家一起发愁一起哭。 她相信穆雪松没事,他必然只是受困于某处,正等着被发现。 “孩子,马……”突然,她又听见了刚才那陌生女人的声音。 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征兆,一个……暗示。 马?那声音在提醒着她什么?还是在指引着什么呢? 蓦地,一个念头咻地钻进她脑里,马?飞飞? 飞飞是在鹄族人传说里,可在雪原上日行千里的神驹。虽说雪不是沙,沙也不是雪,可也许…… 想着,她转身奔出大厅。 穿齐了装备,带上水跟食物,她立刻赶往马房。 她给飞飞上了鞍,飞飞有点躁动,似乎意识到什么。 “飞飞,咱们去找松哥哥,你一定行的,对不?”她对着飞飞说。 飞飞那乌黑的眼珠子看着她,像是明白她的话般。 “宁小姐?”老傅发现她给飞飞上了鞍,又一身远行的行装,不禁惊疑地问:“您这是要去哪里?” “老傅,我要去找松哥哥。”她眼神坚定地。 “什么……”老傅陡地一惊,“风沙这么大,太危险了。” 周学宁上了马背,毅然地说:“有飞飞,没事的。”说罢,她轻踢马月复,飞飞便往前行走。 她从侧门出了穆府,一路往南城门而去。 这一路所见,可用狼藉两字形容。因为台了好几天的怪风,路上不见行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商号的旗帜不是被吹走,便是被风给吹破,乍看像是有人在空中狂乱舞动似的。 到了南城门,她被城门守备拦下。 “谁?”她包得严实,守备也瞧不出她是男是女。 “我是穆家人。”她说。 她一发出声音,守备惊觉到她是女子,又听她是穆家人,语气立时变得和缓。 “这风沙漫天,姑娘要上哪儿去?”守备问。 “寻穆雪松。”她说。 闻言,守备立刻道:“方才胡家跟徐家公子已带人出城了,姑娘这是……” 听他说胡成庵跟徐白波已出城,正好成了她的借口,“我知道,我便是要与他们会合,这位大哥请快放行吧!” 守备听她说是要出城与胡成庵及徐白波会合,不疑有他,立刻开了城门。 周学宁驾的一声,骑着飞飞迎风而去。 风沙片刻未息,眼前扬尘四起,混沌不清。 她看不见前方,任凭着飞飞想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 “飞飞,全靠你了。”她趴在飞飞颈子上跟它说:“一定要找到松哥哥。” 飞飞毫不迟疑,像是它很清楚穆雪松的所在一般,破风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身在何处,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风呼啸叫嚣着。 尽管包得严实,可那飞沙走石一下下地打在她身上,还是教她犯疼。可她不怕,她相信穆雪松还活着,正在某个地方等待着她。 走着走着,天越来越黑,越来越暗,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穆雪松,你在哪里?她在心里呼喊着,你不能死!我来找你了,你在哪里? 她感觉到飞飞的脚步不似初时那般迅速矫健且毫不犹豫。 飞飞累了吗?还是伤了呢?这飞沙走石如此锐利,是不是已经伤到了它? 想着,她觉得内疚又难过,忍不住地想哭,“飞飞,对不住……”她趴抱着它,“对不住……” 大凶。穆雪松未出门前,穆夫人便卜了这么一卦。是不是当时她拦着不让他出门就没事了?若不是冲着“带吉”二字,她或许就…… 是呀,带吉不就是有一线希望吗?不就表示即使是在绝望里,还是能有奇蹟吗?不,她不能绝望,她一定可以寻到他的。 那个不知名女子声音的出现,绝不是她的幻觉,她是真真切切地听见了。她想……那或许是某位慈悲的女神吧?祂既然给了她指引,必会领着她寻到穆雪松的。 她要怀抱着希望,只有怀抱希望,一切才会成真。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眼前出现一点隐隐跳动的光。 前头有光,那表示有人。她走了这么久,总算是看见人了。 “飞飞,快。”她鼓舞着飞飞继续前进。 于是,疲惫的飞飞打起精神前行。走着走着,那光点越来越明、越来越亮。 然后,她看见一道身影。 她细细一看,那身影纤细,似乎是个女子。这怎么可能?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漫天风沙里,一个女人家如何独行? 忽地,她想起她听见的那个陌生女子的声音。是那个女神吗? “飞飞,你看得见她吧?”她问。 飞飞嘶了一声,像是在回应着她。 “跟着她走,快。”她说。 他们一路的跟着祂的身影,可奇怪的是不管他们如何紧跟,与祂都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了一段时间,空中的漫天扬尘突然落地,四野寂静无声,而祂也已不见踪影。 飞飞停下脚步,她正寻找着祂的身影,忽地,前方不远处出现一辆篷车,那篷车倒了、栽了,半截车身都埋在沙里。 就在她心里存疑的时候,有个身影自篷车后步履蹒跚艰难地走了出来…… 她彷佛意识到什么,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飞飞,走。”她说。 第十三章 否极泰来的幸福(2) 不知道过了多久了,好静。 穆雪松昏昏沉沉,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他已记不得几次了。 自离开军营后,他们一路往受天城前进,可途中突然吹起一阵怪风,瞬间台起风暴。 一道沙墙向他们袭卷而来,立时黑天暗地,飞沙走石,吓得马儿四处逃窜。就这样,他们走散了。 胡成庵、徐白波……他们都不知道哪儿去了,就连他的座骑吹云也不见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风暴,内心充满疑惧。 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风沙里行进,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风在他身后呼呼地吹,像是一双手推着他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隐约看见了一辆被埋在风沙里的篷车。 在这一望无际又无任何屏蔽的沙原上,篷车成了他的避风港、安身处。他拖着疲惫又受伤的双脚,慢慢地走向篷车,然后躲在篷车背风处。 风沙进不了这个小空间,它便成了他的屏障。 他瑟缩着身躯坐在这儿,等待风暴过去,可过了好久好久,风暴仍未停歇。 他饥寒交迫,嘴巴里像是塞满了沙,让他喉咙似火烧般的难受。 大凶。他想起母亲在他临行前卜的卦,他是不是早该听母亲的? 不,他是推却不了的,就算前途险阻,他也不能不走这趟路。 走了十多年的关外,什么危难险象他都遇过了。这次,是老天爷要灭他吗? “老天爷,祢这是在开我玩笑吧?”他蹙眉一笑,自言自语地道:“我还不能死啊。” 说着,他下意识地从腰间拿出学宁亲手给他缝的锦囊。 他将它捏在手里,细细地看着。里面到底是什么呢?学宁说待他回到受天城才能打开,可现在……他还回得去吗? 几度,他想拆开它。因为他怕,怕自己再无机会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可是他又不甘心就这样打开它,因为它是他回受天城的一个动力及希望,不管他对它里面放着什么有多么的好奇,也只能等回到受天城才可见真章。 他太累也太饿了,迷迷糊糊地又昏睡了过去。 “醒醒。”突然,他听见陌生男人的声音。 他陡地一惊,睁开眼睛。在他眼前站着一个男人,身形精实,五官粗滤,约莫是四、五十岁人。 有人发现他了?他得救了?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赫然发现到那男人的身子是透明的,因为他可以看见男人身后的景况。 男人有着两条粗黑的眉毛,眼睛炯炯有神,高鼻厚唇,右耳垂上有个小银环。 他疑惑地看着那陌生人……不,他根本不确定对方是人。是鬼魂吗?从前他听人说过,只有一脚已踩在冥界的人,才能看见鬼魂并与之对话。 那么,他已经一脚踩在冥界了吗? 该死!他答应过学宁会回去,他还要娶她为妻,与她绵延子息啊! “你走开!”他怒喝着,“我还不会死。” 那魂魄般的男人对着他一笑,瞬间,风息沙落。他陡地一震,惊疑地看着祂。 “她来了。”祂对他说。 闻言,他心头一撼。谁来了?难道有人来寻他了? 祂往后退去,对他招手,“出来。” 像是着魔般,他明明内心疑虑抗拒,却还是试着起身并移动脚步,他艰难地自篷车后走了出来,无意识地跟着祂的脚步。 突然,眼前不远处出现了东西……那是一匹马,马上有个人。 方才那与他说话、引着他路的祂,不见了。 那马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快,他渐渐地看清了那匹马,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甚至是理智。 飞飞?那是飞飞?怎么可能?他站在原地不动了,任由它一步步地接近他。 终于,它停下脚步,马上那包得密不透风的人跳了下来,然后还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那人掀开帽兜,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让他彷佛像是在作梦般不真实的脸庞,他陡地瞪大了眼,张着口,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学宁?怎么可能? “穆雪松!”她对着他大叫,直呼他的姓名,然后在不断吃她脚的沙地里跑了起来。 她奔到他面前,扑在他身上,一把紧紧地、实实地抱住了他。 “你活着!你活着!”她激动地叫喊着,然后放声大哭。 听见她洪亮而喜悦的哭声,他回过神来,伸出双手,他抱住了她,热的,是真的。 “老天爷……”他紧紧地拥抱着她,彷如隔世般。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不会的……”周学宁用尽仅剩的气力抱着他,像是生怕一松手,就会发现这是幻影。 “你……”他捧起她的脸,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她又哭又笑地说:“我说了,你一定不信。” 他蹙眉一笑,“我在你身上看见的怪事那么多,还有什么信不了?” 她微怔,也是呢! “胡大哥跟徐大哥他们回来,说你不见了,大家哭成一团,愁云惨雾地,突然有个女人的声音要我骑着飞飞出来找你,我就来了。”她说。 “女人?”他心头一顿,忽地想起刚才那陌生的男人。 “方才也有个陌生的男人在我眼前……”他说:“他叫醒我,还说你来了。” “咦?”她惊疑地眨巴着眼睛。这同时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太玄了。 “你看见的那个男人长什么模样?”她好奇地问。 “看起来很精实,浓眉大眼,高鼻厚唇,很威严的样子……对了!”他捏着自己的右耳,“他耳垂上有个小银环。” 闻言,她倏地瞪大了眼睛,“耳朵上有个小……银环?” “是。”他肯定地说。 瞬间,她的双眼泛红湿热,激动的泪水盈满眼眶,她激动又感动地微颤说:“是我爹,是我爹……” “什么?”他一惊。 “我爹耳朵上的小银环是他一出生便打上的,那是他老家的习俗,说是自小病弱的男娃只要打上耳洞穿环,便能妥妥当当地养大。”她泪如雨下,“是我爹,是他……是他。” 他忍不住地倒抽一口气,惊愕得一时说不出话,如此玄奇的事,都让他碰上了。那么对她说话及引着她来的女子呢?难道…… “如果来找我的是你爹,那么带你来的会不会是你娘?”他问。 他这么一说,她猛地一震。她从没见过她娘,更没听过她娘的声音,可听见那声音时,她却觉得安心又温暖,莫非真是她爹娘暗助? “真是我娘吗?”她喰着泪水,难以置信。 “一定是的。”他低头深情注视着她,温柔地说:“瞧,你爹娘多疼你呢!” 她点点头,又哭又笑地将脸埋进他胸口。 他牢牢地拥住她,长长一记喟叹,“知道吗?”他低声道:“好几次,我都几乎要放弃了,我以为我活不了,差点就要拆开你给我的锦囊……” “可你没拆?” “嗯,我忍住了。”他说:“我答应你会回去,也答应你回去了才拆开来看,所以……” 她抬起脸来仰望着他,娇憨的一笑,“幸好你没拆,不然我可生气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吻一记,“没拆,咱们回到受天城再一起拆。” 她点点头,又将脸埋进他怀里,蹭着他胸口的体热。 “喂——”这时,远处传来有人呼喝的声音。 两人一惊,同时往声源望去。此时,好几匹马朝着他们奔来,马上有人。 待他们近了,穆雪松跟周学宁才发现竟是胡成庵跟徐白波等人。 他俩朝着他们兴奋地招手。 不一会儿,胡成庵、徐白波、胡成凰和几名弟兄们来到他们面前,还拉来了跟穆雪松走散的座骑吹云。 胡成庵及徐白波跳下马,情绪激动地奔向穆雪松,兄弟三人抱在一起。 “好你个雪松!我以为你死了!”胡成庵说着,不自禁地落下欣喜若狂的男儿泪。 穆雪松在他胸口播了一下,“你想得美,我还没当舅父呢!” “你等着。”胡成庵豪迈地抹去眼泪,说道:“我跟雪梅会生一窝小崽子,教你忙的。” 听着,大家都笑了。 穆雪松历劫归来,穆家上下欢天喜地。 穆知学为谢天恩,下令连着十天施米赈济,满了城内许多贫困人家的米缸。 闹腾了一整天,偌大的穆府终于沉静安稳下来。 穆雪松与周学宁一起离开崇儒院后,便陪着她回到她的小筑。 小单识趣的避开,让他们能私下相处,说些旁人听不得的话语。 穆雪松在桌旁坐下,示意她在身边坐下。 周学宁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落坐,怯怯地望着他。 “是时候了……”他说。 她一愣。是时候了?是什么时候呢? 还没回过神来,他已捧着她的脸,一双如炽的眸子紧紧地锁住她。 迎上他那深情又热切的眸光,她脸红心跳。 他慢慢地靠近她,近到两人的鼻尖已经碰上。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息及呼吸,徐徐的、温温的,让人心跳加速又意乱神迷。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着她颤抖的唇片,接着……脸靠了过来。她才以为他要吻她之时,他却把脖子一歪,嘴唇紧贴在她的耳边。 她倒抽了一口气,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他的手轻柔地扣在她颈后,手指摩拿着她的颈背,教她整个人舒服得一耸,甚至不自觉地逸出令她自己害羞的娇吟。 他轻轻地吻着她的脸颊、她的耳垂,低声道:“来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忽地将她抱住,然后放在自己腿上。 她满脸潮红,神情无措,“什么?” 来吧?什么来吧?他突然把她抱到腿上坐着,到底是…… “是时候打开锦囊了。”他说着,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看见他眼底的那抹恶作剧般的黠光,她这才明白了。 她又羞又气,皱着眉,鼓着脸,气呼呼地,“你真是坏心眼!” 他忍俊不住地一笑,“你是不是在期待着什么?” “才没有!”她在他肩上捶了一把,羞恼地想挣月兑他。 他紧紧地将她揽着,不让她离开,“别气,你期待的那种事,迟些不急。” “我没期待什么!”她羞红着脸,又捶了他一下。 他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她,唇角微扬,“别气了,来……”他腾出一只手从腰间取出锦囊,“咱们一起来拆开它吧!” 说着,他一手绕过她的腰,配合着拿取锦囊的手,三两下便将线头拆了。 打开,取出一方小小红纸。 “该不是你我的生辰吧?”他笑问。 她羞赧地摇摇头,没回答他的问题。 他打开那方红纸,只见纸上写了六个字——情归处,愿白首。 那六个字瞬间化成一股热流,打进他胸口,他惊疑地看着她,眼底却闪着欣悦。 “这是……” “我的心愿。”她说。 闻言,他难掩欣喜,“学宁……” “你听我说。”她打断了他,神情恬静地说:“我曾经怀疑并埋怨老天爷让我遇到了那些不幸的事……” 她眼底闪着泪光,声音却很平缓,“后来我想,我所遇到的坏事,应该都是为了现在的这一刻吧?” “学宁……”他眉心一拧,对她露出怜惜的眼神。 她娇憨一笑,软软地道:“所有的事情,就算是不幸、就算是悲伤或痛苦,都有它发生的理由,而我所经历的一切,或许都是为了与你相遇。” 听着她这番话,他眼神越发温柔了,“这真是我听过最美的一番话了。”他说着,双臂一圈将她抱得更紧。 她也伸出双手勾抱着他,将脸靠在他颈窝里。 说来,老天爷这样的安排,何尝不是给了他弥补的机会呢!初闻尹家父女身亡时,他懊悔痛心,无数次怨着自己这些年没尝试着做些什么以改变她的命运,却没想老天爷已让她来到他身边。 为了让她继续的闪闪发亮,他愿意为她做任何的努力及争取,他会用尽全力地支持她、协助她。 “雪松,你愿意与我白首不分离吗?”她怯怯地问。 “愿意,千千万万个愿意。”他毫不考虑地回答道。 尾声 回归故里 秦樵风上书朝廷为穆家请功,朝廷不只下旨封赏,还将西北口的永久买卖凭证赐给穆家,允穆家世世代代通行于商道,不受任何限制。 年后开春,穆家双喜临门,穆雪梅出嫁胡家,穆雪松则迎娶周学宁,让她从穆家义女成了穆家媳妇。 两对美眷在成婚不久后,便分别传出怀孕的好消息。 隔年春天,周学宁跟穆雪梅前后只隔了三天,分别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娃。 出月子不久,穆雪松便悄悄地买下北隆号附近的一家铺子,给妻子开了家专为女子做整复治疗的医馆。 医馆名为“碧楼”。 已逝的“尹碧楼”在梦中教周学宁整复灸治之事,早已在受天城中盛传,取名“碧楼”,出于思源感恩之心。大家不觉奇怪,反倒一片盛赞。 但周学宁明白穆雪松的真正用意,而这便是他的体贴细腻之处。 宿在周学宁的身躯里重生的她,再也无法使用尹碧楼这个名字了,他为医馆取名碧楼,是为了让她跟过去的自己还能有着联结。 尹碧楼并没有消失,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人间。 碧楼医馆为许多过往因为不方便就医而延误治疗的女子,提供了良好的整复治疗,同时,不吝传承技艺的周学宁也开班,传授向学的女子学习她自父亲那儿习得的技艺,在受天城传为佳话,广受盛赞。 隔年的秋天,穆雪松信守承诺,陪着妻子返回京城将她爹娘的牌位及骨瓮都迎回受天城。 当然,还有“尹碧楼”。 穆雪松以“让姨母一家三口回归故里”为由,顺顺当当地将他们带回西北,并慎重地入祀涤尘寺永享香火。 这天,风和日丽。 穆雪松跟妻子带着一岁半的儿子逸平前来涤尘寺,拜祭既是他的姨父姨母,也同时是他岳父岳母的尹常川及白静儿。 尹家一家“三口”的牌位是供在一起的,在祂们旁边摆着的就是尹碧楼的牌位,可没人知道的是,尹碧楼的牌位后头写着的不是她的生辰及忌日,而是周学宁的。 这是因着周学宁的身躯而得以重生的尹碧楼所做的决定。 她不知道周学宁去哪了。虽说周学宁的死是“注定的必然”,而非因为她夺了祂的身躯,但她能够重生,完全是因着祂,因此她一直担心着祂如今安何在。 祂能与自己已故的亲人相会吗?若祂已故的亲人们都已经去了祂去不了的地方,祂不是很孤独吗? 她曾听闻未嫁的姑娘若死去,便成了无处可依的孤魂,想着祂可能的遭遇,她便感到心疼。 她多么希望若祂无处可依,便待在她爹娘身边,她知道也确定,她爹娘会视之如己出般照看着祂。 一家三口诚心献果供香,感恩爹娘先前救命之恩,也祈愿祂们三位在天之灵能护佑这人世间的亲族家人。 祭毕,两人带着逸平走出祖德殿外。 突然,被穆雪松抱在手上的逸平手指着前方,兴奋地踢脚。 他们夫妻俩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圆拱门,什么都没有。 逸平依然指着那个地方,有点激动地咿呜出声。 夫妻俩互觑一眼,只觉困惑。 当他们再度转头往逸平手指的那道门望去时,两人都惊呆了。 此时,有三个人……喔不,祂们不是人,因为和煦的阳光穿透了祂们。 穆雪松看见了当初在篷车底下见到的那个男人,她则看见了她爹。 “爹……”她的眼泪忍不住地喷了出来。 她爹旁边站着的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娴雅女子,她知道……那是她娘。 而亭亭立于她爹娘身侧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那姑娘有着一张跟她现在一模一样的脸庞。 穆雪松转头看着她,深深地抽了一口气,“那是……” 她点点头,泪如雨下。 他们两人没说什么,却都明白了什么。 此时,逸平朝着圆拱门的方向挥手,而当他们夫妻俩再次望去,故人已消失。 穆雪松腾出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你可放心了,祂们……都好。” 她用力地点点头,却哽咽得语难成句。 “周姑娘,谢谢祢。”她在心里对祂说着,“我会代替祢好好地活下去,也会悉心照顾着祢最牵挂的松哥哥,祢安心地随着我爹娘去吧!” 穆雪松牵着她的手,温柔地凝视着流着悲喜交集的泪水的她。 “我们回家吧!”他说。 她颔首,露出感恩又幸福的笑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