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来镇宅》 第一章 靠,我穿书了!(1) 李福熙睁开眼,青花罗幔进入眼中,忍不住叹口气,她穿书了。 她记得校园里的初夏阳光,图书馆的风。她还记得上一刻正激动的看到二十册《卫东风传》的结局——男性向小说就是这么爽,这《卫东风传》是多年前的架空小说,男主角卫东风十五岁投笔从戎,从此南征北讨,一路高升,灭了西库,又灭了南禾,被封为一品骠骑大将军。才三十岁哪,就已经位居一品,民间声望高过于皇帝。 虽然是年代久远的二十册,但她挖到宝后,几乎是接连着看,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也舍不得放下书。最后一集足足等了半个月才轮到她,迫不及待,就在图书馆看了起来,结局是卫东风大破中原大瑞国,他已经是一品武将,无法再升官,皇帝于是决定下嫁嫡公主为赏。 李福熙心满意足,觉得这是对卫东风最好的交代,最后一章就是卫东风在朝廷上谢皇帝恩典。 作者真厉害,她太太太太太喜欢卫东风的设定了!文人的骨子,武将的肉身,书上说他是玉面将军,西库公主在国家破败时见了他一面,从此相思不忘,宁可为妾,也想侍奉卫东风。 图书馆中,李福熙心想着这卫东风要是搬到现实来,可以找谁演,哪个顶流同时具备温文儒雅跟霸气狂狷的特质? 她想了想,没有。 这就是文字的奥妙之处了,文字可以让一个人同时有书卷气质跟武将气质,但现实层面却是有困难的。 李福熙也跟室友赵如玉讨论过,赵如玉说,所以想像力是多么珍贵的一种能力,像卫东风那样人物就只能活在脑海里,而不会活在现实里。真要说的话,他们文化史教授勉强有那么一咪咪感觉。 李福熙想了想,也同意。 文化史是这学期才有的选修,教授三十二岁,长得超级好看不说,开口就让人知道什么叫做“月复有诗书”。他的论文篇篇都登上期刊,甚至还有一些收藏家特意来拜访他,请他监定古董。 一名文化史教授既不用放射线,也不用机器,光用肉眼瞧就知道文物的真伪,真的是非常神奇的一件事情!每年寒暑假,各国家的博物馆向他提出的邀约不断。 然后重点来了,李福熙为什么会同意文化史教授可以去演卫东风,因为文化史教授不是白斩鸡。他肤色偏黑,还有健身习惯,不讲话的时候就像个健身教练,一开口却是文化素养极高的年轻教授。 学校里很多女生爱慕他,不过听说他是同志,但又有人说他有白月光——学长曾经看过他抽屉里有个女孩跟他一家人的画像。 李福熙去过他办公室一次,就是很普通的小空间。唯一个人物品是墙壁上的一幅画,两侧是悬崖峭壁,有几枝老松,女子在悬崖边,男子在竹林侧,身后各有数人,有个大汉手上还抱着女圭女圭。 这幅画不美,也没有意境,居然会被选上挂在办公室里,实在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后来听说,这幅画出自教授的白月光之手,众说纷纭。 校园里出色的教职人员一旦单身,很容易变成学生茶余饭后的话题。 李福熙听说过那幅画,看到的瞬间只觉得无数问号。看得出悬崖陡峭,看得出那一男一女想走向对方,这不是一幅温馨的画。但她只是个学生,还是个延迟交报告的学生,当然不会多问——她原本是用电子信箱寄的,但一直没收到回执,为了预防万一,只好自己跑一趟。 教授当时正在讲电话,她只好等,太无聊了,打量起四周就看到那幅画,笔法用色都不错,但意境很错,可是怪就怪在她居然移不开目光。 终于,教授讲完电话,她乖乖双手奉上随身碟,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李福熙对教授没那样多遐想,但赵如玉说如果《卫东风传》要拍成剧,可以让文化史教授去试镜,她同意。 总之,那个图书馆的午后,李福熙看完了《卫东风传》的最后结局,非常满意。 卫东风虽然年纪不小,不过战功赫赫,配得上嫡公主。 然而李福熙书还没阖上,书中突然射出一道粲然金光,她整个人在金光中,有一种抽离感。想喊,却喊不出来,十分晕眩,触目所及的一切都支离破碎,所有过往成了各种不同的光影,身体漂浮——再次睁眼,入目就是青花罗幔帐子,她李福熙不只变成古代人,而且变成十五岁,重点是她穿书了。 李福熙花了好几天这才搞清楚自己穿进了《卫东风传》,而且是穿到最后一行——帝许女嫁之。 她穿越的就是那个“女”,其华公主。 如果穿到一本书的开头,她还知道要怎么避难。 如果穿到一本书的中间,她知道要怎么存活。 可是她穿到一本书的最后面,作者根本没有写出来,她是要怎么自保? 其华公主虽然是卫东风的未婚妻,但并不是齐皇后所出的嫡公主——齐皇后怎么舍得让自己十五岁的娇女儿嫁给三十岁的武将,于是收了七品门户太常博士家出身的嫡女为公主,皇帝赐号“其华”,这个“嫡公主”将嫁给卫东风,表示皇家对卫家的荣宠。 这种事情古来也不罕见,就像那些和亲的公主,很多都是大臣之女,坏就坏在其华公主不愿意嫁给年纪三十岁的粗鲁武人,竟在景宜宫跳湖自尽,李福熙就这样穿书而来。 她醒来好几天了,现在很镇定,说句不像话的,甚至还有点喜悦——她要嫁给男性向小说中爽文的男主角耶。 那可是卫东风啊。 她每天捧着《卫东风传》,为书中人物神魂颠倒,现在突然要成为卫东风的正妻,虽然有点不恰当,但她还满期待的,这个玉面将军长得怎么样,声音如何。 错愕过后,她现在已经接受事实。 卫东风既然曾经是读书人,那想必条理清楚,但他又是武将,大概也比较不能接受别人有意见。 李福熙躺在床上,轻轻的哼起歌来,她好喜欢孙燕姿的《克卜勒》,“等不到你,成为我最闪亮的星星,我依然愿意借给你我的光”。 虽然一穿书就要嫁人,但她好奇多过害怕。 她可是现代人呢,有着五千年的智慧,不用怕小说中的男主角。 那个大杀四方的卫东风,到底会以什么样的面貌呈现在她眼前? 期待,兴奋,忐忑,通通都有。 就在她唱起第二遍的《克卜勒》时,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听声音约莫三四人。 李福熙连忙闭上眼睛——虽然已经穿书好几天,但她还是不太习惯看到古代人,而且因为自己是其华公主,所有人都要跟她跪拜,她永远无法习惯这个。 “其华公主可真想不开,从七品门户成了嫡公主,皇帝是父亲,齐皇后是母亲,太子是哥哥,这还要跳湖!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运气,就这样被她糟蹋了,不但皇家面上无光,连卫将军都难堪!” “那也不能怪其华公主,卫将军都三十岁了,谁要嫁给比自己年纪大两倍的丈夫啊,而且听说他身上疤痕极多,很是吓人。只不过没想到其华公主手段这样激烈,居然连娘家人都不管。” “这可不是,皇帝不能罚其华公主,还不能罚太常博士吗?一个教女不善,罚俸一年,太常博士白手起家,在京都扎根不深,又没做生意,这罚俸一年,全家得喝西北风了。 “听说太常博士夫人最近在卖嫁妆,不过她是商家女出身,嫁妆也没什么特别,原本想让家里两个儿子考试,现在也不用考了,先出去找活干吧,不然全家都要喝西北风。” “其华公主虽然不懂事,但我也能懂她。卫将军年纪大,膝下又有个亡妻留下的女儿,这种最是难教导,对她好了怕宠坏,对她坏了会连累自己名声。 “卫将军又是庶子,一过门上面有个嫡婆婆,还有个亲婆婆,又有嫡兄跟嫡兄嫂,麻烦得要命!还不如嫁给门户简单的人,两心相知过一辈子。” “要我说,那真是其华公主不懂事。卫将军耶,我们南巢国要不是有卫将军镇守,早被中原大瑞国给并吞了。我们能这样和乐的过着日子,都是卫将军在外奔波的关系! “现在如此的英雄豪杰要娶自己为妻,多大的荣耀,其华公主居然跳湖,年纪小了果然不懂事,不知道嫁给卫将军是多大荣幸!别的不说,芳蕤公主就是想嫁给卫将军的,不过芳蕤公主的母亲不过小小世妇,这等出身高攀不起卫将军。” 李福熙就听几个宫女说着,心想侍奉齐皇后的人果然心大,自己就算七品门户出身,那现在也是一品公主了呀,怎么好在公主身边说她不是,而且连芳蕤公主的事情都说上了,说芳蕤公主的母亲是小小世妇,世妇那也是有品级的,轮不到宫女说长道短。 如果说穿越到书中有什么不习惯的,就是宫女们踩低捧高。她醒着的时候对她客客气气,她只要闭眼装睡,一定就在背后说她傻子。 “其华公主不过七品门户出身,眼界自然不高,只看年纪,不知道卫将军何等英雄,中原的大瑞国野心勃勃,灭了北贺国,又灭了北夷国。南蒲国害怕,自动称弟,请大瑞国高抬贵手,愿意年年岁贡十万两,每三年贡贵女百人,换取两国和平,无用至极! “我们南巢国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自主生活,和乐安康,多亏了卫将军保卫家园!不然光是岁贡十万两,就不知道要增加多少税。 “还有三年贡女百人,这些官家女儿一旦离开家乡,不是在宫中等老等死,就是赏给大瑞大臣当玩物,一辈子悲惨,你们这些人倒是说说,一个大男人戎马十几年,镇住国家平安,侍奉这样的英雄豪杰,就算宅里麻烦点又怎么了?” 几个宫女都不讲话了。 李福熙在棉被里偷偷握了拳头,说得好! 嫁给这样的人物,别说只是嫡婆婆,就算上面还有个太婆婆,她也不会退缩。 嫁人不是怕家里麻烦,怕的是男人没担当,没肩膀。 卫东风二十三岁那年灭了西库——西库大兵五十万,小国南巢只有十万兵马,卫东风诱敌深入后,以双翼阵包夹,西库兵没想到节节败退的南巢兵会从后面冒出来,就这样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全军覆灭。 卫东风何等聪慧,何等英雄。 投降的西库兵编列为南巢工程兵,专做水利,富强南巢国。 近似五胡十六国的混乱年代,南巢国的卫东风,名震天下。 中原几个大国狼子野心,当然容不得南巢国如此发展,几次发兵,都被在边界挡住。 日袭没用,夜袭也没用。一次集结了三十万大军来犯,卫东风一招空城计,搞得中原大国们进退不得,震慑于卫东风的兵法,不敢前进。是夜,卫东风领精锐兵直击中原大瑞国军营,活捉钦差与大将军,大瑞国迫不得以跟南巢定下了和平协议,五十年不动武。 李福熙爱煞了卫东风这号人物,有勇有谋,有胆有识。他若是天下第二,那就没有天下第一! 刚刚听得宫女说卫东风家宅事情麻烦,她还有点不乐意。人哪有十全十美啊,有一两个优点已经算不错了,后来最后一个宫女给卫东风说了好话,李福熙才觉得舒服一点,自从看了《卫东风传》的第一集,她就确定了卫东风是她心中的理想型,聪慧,努力,胸有丘壑,随着书中剧情推移,她越来越喜欢这个角色。真没想到自己会在看完大结局时穿书,还穿到其华公主身上。 她如果穿成宫女,就是丫头命。 她如果穿成卫东风的妹妹,那两人也是无缘。 可是上天眷顾,她穿成卫东风的未婚妻——虽然说是书籍中没提到的部分,不知道未来祸福,但她想珍惜这个缘分。 她这辈子没谈过正经恋爱,喜欢的都是二次元人物。小时候想嫁给流川枫,后来长大开始看金庸,超级喜欢令狐冲。可能这跟成长背景也有关系,从小她的印象就是生父继母,生父因病过世后,继母没有把她送育幼院,而是继续扶养她。几年后继母再婚,她有了新的爸爸。 在外人眼中,她李福熙父母双全,但她跟爸爸妈妈都没有血缘关系,当弟弟妹妹陆续出生后,她对这个家感觉更疏离,格格不入。 所以李福熙把情感寄托在二次元上,因为二次元人物是完美的。竈门炭治郎不会玩交友软体,郭靖恪守男德,哈利波特没有干妹妹——二次元,最赞! 何况她现实生活中也没男朋友,现在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书中人物,那不是太好了吗? 虽然家庭关系疏离,但不妨碍李福熙想成家。 想跟一个人结婚,朝夕相处,牵手度过岁月悠长,一屋,二人,三餐,四季,这样很美好。 李福熙对自己的穿书生活,充满期待。 “其华公主,奴婢来给您翻翻身。” 李福熙猛一睁眼——这声音不是室友赵如玉吗,她也穿了? 眼前的宫女跟赵如玉长得一模一样,连声音也一模一样。 但穿书这种事情会接连发生在两个朋友身上? 李福熙觉得不太可能,是不是因为书中人物没有明确的样貌,所以自己穿书后会将角色人物全代换成熟人的脸? 但看到赵如玉的五官,李福熙还是高兴的。两人是大学同学兼同寝,一样热衷二次元,花样年华懂得彼此不交男朋友的原因,二次元里的男人好太多啦! 那宫女见李福熙看着自己,笑说:“其华公主身体好些了吗?如果好些,奴婢给您捶捶背,免得躺久了身体不舒服。” 李福熙看到赵如玉穿着古装的脸,又亲切,又好笑。她只看赵如玉扮过妙丽,没想到穿宫装还满合适的。 李福熙穿书已经几天,知道深紫衣服的是位阶低的宫婢。赵如玉穿着浅紫衣服,那是可以管束宫婢的高级宫女。 她翻过身,趴在枕头上,“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做春来。” “春来。”李福熙复诵了一次,“名字挺好。” “谢其华公主夸奖。” 第一章 靠,我穿书了!(2) 李福熙对这个跟赵如玉长得一样的春来,特别有好感,“你几岁?什么时候入宫的?一直在景宜宫服侍吗?” 春来双手不停,“奴婢今年十八,十四岁选秀入宫,被齐皇后看上作为服侍之人,这几年一直在景宜宫服侍菲仪公主。” 李福熙一怔,“选秀却当了齐皇后的服侍之人?” “奴婢二十四岁就能回家。”春来的声音有一抹喜悦,“算算再六年,宫中时间过得快,一切都只是转眼。” 李福熙不解,“你听起来怎么这样高兴?” 春来噗哧一笑,她是官家女子,不是仆婢出身,本就没那样小心翼翼。听得自己侍奉的其华公主有疑问,也没想太多,直接就说了,“回家才好,许一门婚,一样生儿育女,不过晚了几年而已,但日子还是行的。奴婢的祖父是太使令,举家入京已经百年,有些根基,要嫁个良人不难。” 李福熙顿时懂了,人各有志,有人想成为宫中妃嫔,争富贵,有人只想要两心想知,争的是岁月。 《卫东风传》中,没有春来这号人物,现在自己遇上,还是不居小节的个性,她觉得很好,万一遇上一个喜欢说“其华公主,不可以”,“其华公主,我们这没那种规矩”,“请其华公主三思”,她才要头大。 李福熙看了很多小说,奴大欺主,比比皆是。 不要说古代了,她大一时有个讲师曾经在电子巨头家里当过秘书,少爷娶了平民出身的新媳妇入门,新媳妇贵为百亿门户的少女乃女乃,叫不动任何人,连厨娘都唤不动。这还不是什么古早时代的事情,就是发生在十几年前而已。 都已经西元两千年了还有这种陋习,何况古代。 看来自己运气不错,虽然穿到《卫东风传》的最后一页,冒出了新剧情,新人物,但大致上都还可以的。 春来一边帮她捶背,一边说:“奴婢跟公主年纪相近,出身也差不多,齐皇后命奴婢来劝劝公主,嫁给卫将军乃是大大荣幸。公主这回被救上来,下次未必能有这样的好运,人生一遭不容易,公主可得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 李福熙觉得原本的其华公主也太任性,生而为人多不容易啊,这样就想死,也太想不开了。可又想着自己是顶替了这个身躯,实在不好说太多不是,于是含糊说:“下次不会了。” “这样就对了,卫将军可是我们南巢国的大英雄,远的不说,芳蕤公主想要这门婚事,都闹了好几次了,不过芳蕤公主没其华公主好运气。” 李福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这样,为什么齐皇后不收芳蕤公主为嫡女,这样不是更货真价实的公主吗?” 只能说春来没受过什么苦,自然也就不懂得谨言慎行,她是五品秘书丞的门户出身,齐皇后高看她一眼,对她不会太过约束。此刻听得其华公主相询,便说了起来。 “能嫁给卫将军是多大的好事,怎么可能白白给了芳蕤公主。芳蕤公主的母亲是世妇,封号许美人,许家跟齐家可不太合,这等好事是不会便宜许家的。” “既然是好事,怎么不让菲仪公主下嫁呢?” “菲仪公主已经有意中人了,自然不愿意。奴婢不是说卫将军不好,其华公主听奴婢一声劝,这可是大大的好婚事——卫将军才三十岁,已经是一品武将,我南巢国四面皆敌,边疆不平静,卫将军肯定还有出征的时候。等到有了功劳,封个异姓王爷也不奇怪,到时候其华公主就是王妃,多大的荣耀。” 李福熙却想,王妃什么的她倒是不介意,她现在很期待大婚那日。她想见见在现代让她废寝忘食的卫东风长什么样子,她这个阿宅,真的要嫁给二次元人物啦! 作者说,卫东风能仅以双腿策马,手使双刀——哎,英明神武! 好想见他。 只对二次元人物有感觉的李福熙,觉得自己很不像话。可是她就是喜欢卫东风啊,喜欢一个人是自己作不得主的。 外面一个小宫婢慌慌张张进来,“其华公主,春来姊姊,皇后娘娘来了!” 春来连忙扶起李福熙——是,公主是刚刚落了水,身体有恙。但来的人可是皇后娘娘,除非死了,那都要起来跪拜的。 李福熙全身酸痛,在春来的扶持下勉强站稳。 就见几个宫婢连忙把八个格扇都推往旁边,大门敞开,然后一个富贵的中年女子在仆妇簇拥下,慢慢走进来。 云鬓雍容,满头珠翠。 虽然不年轻,但依然美貌。 李福熙在书中有看到一些,齐皇后原是太子幼年伴读,十六岁入东宫,成了太子承徽。太子即位为帝,生有一子一女的齐承徽成了齐贵妃,周皇后因为品行不端被废,齐贵妃成了齐皇后,也算是很励志的际遇了。 书中对齐皇后的容貌没有太多描述,此刻李福熙看到,觉得有点理解,这齐皇后真的漂亮,眉眼之间十分有气质。 春来扶着她跪下。 李福熙叩头,“女儿其华见过母后。” “起来吧。”齐皇后的声音也是好听的,“你大病初癒,不用如此多礼。” 李福熙心道,那又不早讲,等人家跪了才说。但她只敢在心中这样想,虽然是南边小国,但宫规仍然森严。 宫婢早早搬来山水绣墩,齐皇后坐了下来,又挥挥手,春来才搀着李福熙在床沿坐下。 齐皇后打量她一眼,看这个“嫡亲女儿”的神色已经没有之前那样抗拒,内心还是满意的——春来不居小节,大无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谨言慎行,齐皇后就是看准了春来的个性,这才让她来劝劝其华。 见其华眼中再无埋怨之色,齐皇后对春来点点头,示意嘉许。不管什么样的个性,放在对的地方,那就是对的人。 外人看春来不够谨慎,但是让春来服侍的人,容易卸下心房。 只要其华公主不死,好好的上了花轿,等她到了卫府,要跳湖要悬梁,那都不关皇家的事情了。到时候反倒是卫东风要烦恼怎么跟皇家交代,公主出宫时还是活的,怎么一到卫家就死了。 当然这种话不能说。 总之齐皇后很满意,只要其华公主还能呼吸,只要不是她自己的菲仪公主嫁给那三十岁的粗鲁武人,都好。 齐皇后端详着她,缓缓开口,“你太子哥哥的两个孺人接连产子,石孺人还是双生,母后太忙,所以明知道你病了,也没空过来看看你,希望你能理解母后。你太子哥哥的子嗣关乎着我们南巢国运,母后不得不忙碌。” 李福熙努力回想起她看过的那些宫廷剧,“女儿懂,是女儿不懂事,让母后费心了。” 齐皇后见她一脸真心悔悟,放下心来,内心忍不住又想,果然是太常博士家的孩子,门第太低,没能教好,能称皇帝一声父皇,称她一声母后,是多大的荣幸,居然还要跳湖。 幸好没死,不然她这景宜宫岂不是显得晦气了。 想起皇帝丈夫的交代,齐皇后耐住性子,“我们现在既然是母女,有些话母后不得不交代,卫将军对我们南巢国有大功,其华可得好好服侍。卫将军虽然已经三十岁,但长年征战,膝下并无儿子,其华若是能诞下香火,无论一个还是两个,对卫家来说都是好事,卫家会高兴的。” 李福熙想着要给卫东风传宗接代,有点害羞,但成家的喜悦还是占据多数,她的成长过程太孤独了,爸爸妈妈跟她都没有血缘关系,他们跟弟弟妹妹才是一家人,自己只是寄居在那里的外人。她也想有个小人儿跟自己血脉相连,那应该能弥补她内心的缺憾。 成亲很好。 生子很好。 生平第一次穿书,刚开始她也不知所措,但现世生活没值得留恋的地方,几日后也就能平静面对了。 而且可是穿成公主呢,要是穿成辛者库的洗衣女,她是要怎么办才好? 李福熙二十二岁,看过好多连续剧,好多小说。她知道不管在什么地方,钱银都是最重要的,难得遇见名义上的母亲,她打算自己问清楚,“女儿先前一时想不开,现在已经知错,打算好好成亲。不过有件事情想请母后成全,女儿想问问嫁妆——女儿俗气,不过日子总是要过,卫将军家里既然没做生意,只靠俸禄,女儿不能不问。” 齐皇后入宫多年,早就八风吹不动,听见钱银的敏感话题也没显得不快,“我南巢朝规,公主嫁妆一千两黄金。” 李福熙知道南巢国的物价,一间铺子约莫一百两黄金。 换成铺子好些吧,铺子比金子可靠。 金子用着用着就没了,铺子可以一直收租,将来她生了小宝宝,还可以给小宝宝傍身。 虽然面对着老谋深算的齐皇后,但李福熙并不害怕,她可是现代人呢,还怕一个书中人物吗? 于是她尽量让自己显得乖巧,“女儿入宫不过月余,手边无人,想央请母后把嫁妆换成铺子。” 齐皇后也没生气,“想换铺子?” 李福熙也没打算隐瞒自己的小心思,“女儿嫁给卫将军,势必就要承担中馈,一千两虽多,但卫家食指浩繁,总有用完的一天。要是买铺子每个月收二三十两银子,反而细水长流,母后,请您帮帮女儿。” 齐皇后审视她的脸,“可是真心想嫁给卫将军?” “是,女儿生死一回,已经想通。” 齐皇后又问:“不再生病了?” “绝对不会再生病。”李福熙心想,宫廷真的很多话不能说,其华公主明明是寻死,但大家都说她生病。 “那可以。”齐皇后点点头,“一千两大概十间闹市的铺子,母后这几日办好,顺便把铺子移到你的名下。其华,你可别辜负母后的心意,你要嫁了,才有嫁妆。十间铺子一个月可收租二三十两,已经非常好过日子,甚至可以资助太常博士家里——太常博士因为你生病的关系,被皇帝罚俸一年,太常博士夫人把嫁妆都卖了,两个儿子也出去找工作,不过大少爷,吃不得苦,捱不得骂,什么活都只干两三天,现在全家都指望着太常博士夫人那些不值钱的嫁妆,你得明白。” 李福熙低声道:“女儿明白。” 说穿了,李家因为她拒婚跳湖,被皇帝迁怒了,父亲被罚俸,全家入不敷出,自己只有嫁入卫家,嫁妆才能真的到手。每个月拿十两帮助娘家,只要别太奢侈,还是能过下去的。 她既然穿到了原主身上,就不能不管原主的家庭,“多谢母后帮助女儿,女儿以后会好好侍奉卫将军的。” “这才是母后的好公主。”齐皇后总算露出一点高兴的样子,“只要你乖乖过门,心甘情愿的在卫家,还想要什么都能商量。卫将军可是你父皇的定心石,嫁给这样的英雄豪杰,你外出行走也有面子。” “女儿想……想带春来一起过门。”李福熙虽然对现代毫无挂念,但赵如玉却是她的好朋友,她明白春来不是赵如玉,但不妨碍她觉得春来亲切,想常常看到春来——可转念一想,万一春来不愿意呢,说不定她在宫中很自在,不想重新适应卫家生活,于是连忙补救,“对不起,春来,忘了先问问你的意思,你不愿意也不要紧的,我是躺太久,一时脑筋不清楚。” 即使心大如春来,也是吓得马上跪下,“奴婢入宫,一切听从皇后娘娘吩咐。” 齐皇后想都没想,“既然其华想要你,你就跟着去吧。本宫给你个恩典,进了卫家,就能自行婚配,不用等到二十四岁了。” 春来大喜,连忙磕头,“谢皇后娘娘,谢其华公主!” 第二章 对,我就庸俗!(1) 三月二十日,注生娘娘千秋,大好的日子,其华公主将在这天下嫁卫家。 李福熙一早被叫起来化妆,虽然是跟皇家没血缘,但也是皇帝名义上的女儿,要代替皇家嘉许卫东风的,因此一切都不马虎。 南巢小国,规矩依然繁多,光是喜服就有六层,内三层,外三层,最外面那件刺绣着鸾凤和鸣,飞翔之姿栩栩如生,做工之细致,彷佛故宫博物院那些展出品一样。 李福熙模了模,实在爱不释手,太美了,自己居然可以穿着手工刺绣的衣裳结婚! 春来见新主子脸色喜悦,也跟着高兴起来,“皇帝皇后爱护公主,这喜服可是尚衣监的云和嬷嬷带了十几个顶级绣娘花了四个月的日夜才绣出来的。就连太子妃当年嫁入东宫,都没能穿上云和嬷嬷亲自设计的衣服呢。” 李福熙惊讶,“这云和嬷嬷什么来头?” “云和嬷嬷是太后娘娘当姑娘家时的姊妹淘,因为不愿意嫁人,入了宫,从尚衣监的职掌宫女一路高昇为尚衣监正,一手刺绣功夫可绝了。刺雌鸟,会引来雄鸟驻足;刺牡丹,会有蜜蜂绕着飞翔。” “不过后来年纪渐大,眼睛不好,只帮太后娘娘做衣裳,这回为了表示对卫将军的看重,太后娘娘特别交代喜服要云和嬷嬷带头做。” 哇,居然是只帮太后做衣裳的尚衣监正! 李福熙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凤凰,展翅欲飞,感觉下一秒就会听见凤凰鸣叫的声音,这虚拟朝代的工艺可不比唐朝差。 她很开心,感觉好久没这样高兴过了——看了二十册的《卫东风传》,对这人有着无限的想像,她不是嫁给陌生人,她是嫁给偶像啊! 宅宅能嫁给书中人物,太赞啦! 感恩命运安排,赞叹命运安排。 景宜宫廷中央一阵敲锣,内侍尖声喊着,吉时到。 十全夫人连忙把红色盖头覆上去,李福熙的眼前就一片红了。 南巢小国,宫廷虽然有宫廷的规矩,但跟民间的规矩混半,李福熙不知道自己被带往哪里,幸好一路有人扶着,虽然看不到路,也不至于跌倒。 就这样一路到了有点像是正殿的地方,然后有人把牵红捧上。 李福熙心里怦怦跳,这牵红的另一端,就是卫东风了。 她好想看他的样子啊。 在乐仪声中,拜天地,拜帝后。 毕竟不是亲生女儿,帝后也只是说了一些官方话,倒是皇帝对卫东风很是看重,说吾女嫁后乃卫家妇,交由卫家管束。 讲白了,虽然是公主,但是是去卫家侍奉人的,你也不用太客气。 李福熙也不恼火,自己本来就是个假公主,帝后对她没感情很正常,这婚事也是因为卫东风已经位居一品,再升上去就是异姓王爷,可是皇帝小器,不愿许之,只好嫁个公主好堵住众人的嘴。 不要紧,她对帝后也没什么孺慕之情。她现在一心期待新婚之夜,玉面将军,文武两立,不知道他的声音是什么样子,他的眼睛又是什么样子。 其华公主不过十五岁,卫东风已经三十,面对这样的小妻子,他应该会有几分爱怜吧。 李福熙看过好多小说电影,什么状况她都看过,加上现代人的智慧,她对于这婚姻有着兴奋,期待,紧张,就是一点都不怕。 李福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百子绣床上坐了多久。 腰酸背痛。 不过对于一个历史系的学生来说,能历经一场古代的婚礼,好像也不枉所学——虽然这本书是虚构的,她又是穿到书的最后一页,也许这些发展都是她自己想像出来,可是能穿上纯手工刺绣的六层喜服,能上十六人大轿,能在乐仪声中吹吹打打的从皇宫正门出去,这一切仍然很稀奇。 李福熙伸出手在下的床垫模了模,有了,一颗生莲子,嗑得她痛。 现在卫东风在做什么?外面一定是大张旗鼓的宴客,一品门第娶正妻,还是个公主,朝廷百官应该都来了吧。咿呀一声,格扇开了,就听得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其华公主。”春来喜孜孜的声音,“喝点茶,润润喉。” “春来,现在什么时候了?” “刚刚过酉正,太子殿下跟太子妃来了呢,外面热闹得不行。虽然其华公主跟太子殿下没有血缘关系,但太子殿下还是惦记公主这妹妹的,特别来这一趟就是给公主撑腰,好叫卫家的人知道,公主不只是卫家妇,玉牒上可是有名字的。”春来一如既往的口无遮拦。 李福熙心想,太子殿下倒是好心,日后有机会,要好好谢上一番——人人都知道她是假公主,可是太子来这一趟,那就代表太子承认她这妹妹,卫家要是有什么难搞的婆婆妈妈,在立威之前可得搞清楚状况。 她接过春来捧上的茶盏,一口气把水喝了个干净。以后有机会回到现代,倒是要跟礼规老师说,古代是真的不给新娘吃喝。 她好饿,好渴。 李福熙觉得自己虚弱极了,她现在可以吃下一整只烤鸡,“春来,你能不能去弄点东西给我吃,我太饿了。” “不行的,公主。”春来直接拒绝,“吃喝了,万一等一下要上净房怎么办,公主忍忍,明天天亮就可以吃喝了。” 现在才晚上六点,她要熬到明天早餐。 李福熙有点想念现代了,uberears,熊猫,她想吃鸡排跟珍女乃。 唉,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乖乖的等。 食色性也,但食显然大于色。李福熙此刻对卫东风的兴致没那样高了,她现在想吃青花骄,想吃鼎王,想吃海底捞。 卫东风,希望你值得我这样饿肚子。 呜呜呜,真的好饿喔!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一个嬷嬷匆匆忙忙进来,“公主,卫将军要来了。”苍老的声音充满喜悦。 李福熙心想,嗷,终于要来了吗?峥蝶争峰,叱吒风云的卫东风要来了? 会像谁呢? 李福熙觉得肚子好像没那样饿了,此时有点兴奋。 会像《灌篮高手》的藤真健司呢,还是《排球少年》的影山飞雄?《幽游白书》的妖狐藏马那样很不错,《神剑闯江湖》的绯村剑心那样也可以,或者《圣传》中的夜叉也是她的理想型。 “大将军,大将军!”一个一听就是喝很醉的人,大舌头地喊着,“末将真是太开心了,大将军终于要有儿子了!” 一阵哄堂大笑。 “宣威将军喝多了,大将军今日才成婚,哪这么快有儿子。” “有的有的。”另一个大嗓门回答,“俺听说其华公主有着多子多孙的好八字,卫将军这都三十岁了,应该要有个儿子。” “没错,要赶紧有个少将军,末将也能安心。大将军一身本事,总要有个传人,我们南巢才能国泰民安!” “大将军,恭喜大将军。”最开头那个大舌头又喊了起来,“末将也听说过其华公主八字好,一定能兴旺将军府!好叫天下知道,我南巢再小,但也足以保全自己。 “中原大瑞虽然跟我们签下五十年不动武合约,但大瑞国人多诈,谁知道他们守不守信,还是得俺们自己强大起来才是道理!” 十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推推挤挤地到了新房门口——照说要闹闹洞房,但里面的新妇可是公主,太子殿下刚刚带着太子妃来喝酒,表示了对这个“妹妹”的看中,这十几人即使平常粗枝大叶,此刻也不敢造次。 一个嗓子嚎了一声,“大将军早生贵子!” 几个人连忙说:“是,早生贵子!” 武人读书不多,说来说去也就是早生贵子——但这很实际,卫东风今年三十,只有亡妻留下的一个嫡女,他太需要儿子了。 格扇门开了,又关了。 李福熙心里怦怦跳,这下又不饿了,太紧张。 藤真健司?影山飞雄?绯村剑心?夜叉? 会是谁呢? 是从哪本漫画走出来的? 肾上腺素好稀奇啊,她原本饿得可以吃下三人份的牛排,现在又不饿了,甚至隐隐有点冒汗。 拜托一定要是个帅哥,会是帅哥吧?她是个俗人,好看的伴侣会让她对穿书的忍耐度提高。 作者说卫东风是玉面将军啊,帅哥才值得被称为玉面哪! 原本安安静静待在新房伺候的七八个仆妇,一下子像活了过来,通通涌了上去。 “祝大将军,其华公主,花开并蒂,富贵连绵。” “祝大将军,其华公主,喜结良缘,百年琴瑟。” “天生才子佳人配,只羡鸳鸳不羡仙。” 李福熙心想,好啊,这些嬷嬷之前屁都不放一个,彷佛自己不存在,现在一个比一个会说话——都说高门奴大欺主就是这样了,因为她是七品太常博士门第的女儿,如果她今天是货真价实的皇家公主,这些老太婆还敢怠慢她大半天吗?明明屋子里一堆人,倒水这种事情还得春来自己动手。 李福熙就从盖头下看到一双男靴走近,然后喜秤一挑,她终于看见了魂牵梦萦的卫东风。 剑眉星目,肤色微黑,满脸的书卷气,但又不是白斩鸡,左眉上一颗小小的痣——李福熙大惊,这不是她的文化史教授吗? 每周二上午的第一堂第二堂,虽然只有两学分,但非常热门的文化史课。 单身,无女友状态。有人说他是同志,有人说他有在国外的白月光。每年寒暑假都应邀飞往国外的博物馆做监定……的文化史教授。 李福熙觉得自己先看到跟赵如玉一样的春来,再看到跟文化史敎授长得一样的卫东风,应该不会惊讶了,但事实上,她,超,惊,讶! 她很确定自己不暗恋文化史教授——她就是个二次元阿宅,喜欢的都是二次元人物,《排球少年》,《鬼灭之刃》,《灌篮高手》才是她的最爱,她在网路上的嗾称,也都是冠这些二次元人物的姓氏。 是啦,文化史教授是很优秀,也备受史学圈内的肯定,可是她还是觉得绯村剑心比较赞,这次第,怎一个冏字了得? 李福熙甚至在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暗恋文化史教授,才会出现一个跟他长得一样的卫东风。 若换成他们学校的校草,或者韩国那些选秀帅哥,她都不会说不出话来。 “其华公主看呆了呢。”一个嬷嬷笑了起来,一笑,就看到缺了一颗门牙。 李福熙连忙低下头,内心还在怦怦跳。 妈啊,她想去外面跑两圈冷静冷静,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啦?这样哪日她回到现代,要怎么面对她的文化史教授? 原本还觉得自己是现代人,还怕一个书中人物吗?现在想起来,这世界上还有一种情绪比害怕更让人不知所措,就是尴尬。 他们等一下要圆房的。 元帕要送到卫老夫人处,卫老夫人检查过后会写信入宫,表示公主是个贞洁的好女子,这样婚事才算完美结束。 要是少了这道手续,婚事不完整,以后女方都别想抬起头来做人。 李福熙觉得魂魄游移,在嬷嬷引导下跟自己的文化史教授喝了合卺酒。 缺牙嬷嬷笑得阖不拢嘴,“时候不早,大将军跟其华公主就歇下吧。老奴们在外头伺候,大将军跟其华公主要什么就喊一声。” 一群人带着暧昧笑意退下,房中就只剩下李福熙跟卫东风。 窗户上贴着双喜,黄花梨茶几跟床柱上也贴着双喜,门上结了一串彩球,象征多子多孙,红色的龙凤蜡烛也是成对燃烧。 可能是刚刚喝了合卺酒,也可能是已经过了紧张的时候,李福熙现在总算找回一点意识。 好吧,万一长得像班上的讨厌鬼,她才真的要哭。 李福熙成长家庭环境特殊,从小她就很擅长说服自己往好的方面想。 就像穿书这件事情,一般人吓都吓死,大概要颓废一个月才能振作,但她马上告诉自己穿越成公主很好啊,历史系的学生当了一回古代公主,那可比读什么书都有用! 他们系上哪个教授穿过手工刺绣的喜服?没有,模都没模过,哪像她还穿在身上呢! 现在也是,错愕过后,李福熙迅速恢复。 像文化史教授也行啦,至少外型很好看。 只是他看着自己的脸色不太好——李福熙心想,自己长得可不差,完全符合大部分男性审美,就是白幼瘦。 太常博士府不过七品,应该也不至于跟一品骠骑大将军的府第有仇,这卫东风看她的样子为什么不太满意? 她的胸是小了点,但至于吗? 妻子亡故几年未娶,房中也无妾室,应该也不会在意新妻胸部大小。 那是为什么开心不起来? 介意她是个假公主?卫东风自己就是一品了,足以荣耀自己,根本不需要一个公主的加成,联姻不过锦上添花,他应该不是在乎这个。 奇怪。 第二章 对,我就庸俗!(2) 以前混论坛有一句话叫做“不懂就问”,乡民常常在上面发出各种疑惑,诸如“不懂就问,为什么赤木会这么简单就让樱木花道入社”,“不懂就问,为什么夜叉这样信守承诺”,“不懂就问,乱马变成女生时,怎么不会喜欢男生,我觉得游带刀跟女乱马满配的”,那是论坛人的习惯。 看到卫东风穿着新郎官的衣服却没喜气,她就问了,“不懂就问,夫君为何不快?” 卫东风大概也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对他来说娶假公主是给皇帝面子,他战功赫赫,名震天下,没有他承担不起的荣耀,只有皇帝不肯给的头衔。 皇帝既然小器不愿意封他为异姓王爷,那他娶公主安皇帝的心便是。 却没想到其华公主会在景宜宫跳湖自尽——笑话,他可是堂堂一品骠骑大将军,竟然宁愿寻死,也不愿意嫁给他。 若真的是帝后之女那还说得过去,不过太常博士家的门户而已,到底摆什么姿态! 虽然不知道齐皇后用了什么手段让其华公主乐嫁,但对他,对卫家,已经大大的打了脸,他卫东风又不是馋着皇家好处的人,自然不会高兴。 太子跟太子妃今日会来喝喜酒,也是安抚他的意思——是,其华公主不懂事,但太子跟太子妃来了,赴宴的百官亲眼所见,南巢储君主动敬酒,这是多大荣宠,可以抵销其华公主在宫中惹出的风波。 “卫将军。”只见其华公主一脸兴致盎然,“当初打西库国时,先佯装败退,引西库兵深入,然后以双翼阵包夹,这种兵法我从未听说过。” 她伸出了拇指,“真是了不起!” 卫东风心情有一点转好,引领南巢十万兵马大破西库国五十万大军,乃是他生平凶险的战争之一,折兵无数,这才换来血淋淋的胜利。 他也因此伤了膝盖,此后每逢雨天便隐隐作痛,但一切都值得。他们南巢四面皆敌,大败西库后,那些邻近国家安分了不少,一直战争不断的南巢总算可以休养生息。 “对了。”李福熙从床尾处挪到他身边,双眼闪闪,“书上说,哎,不是,我听说卫将军把投降的西库兵编列名册后,派去修我们南巢水利。此举真是让我大大惊叹,一来我南巢的大工程有人手推动,二来也让这些战俘安心。” “战争无情,说来说去,百姓都是无辜的,他们在西库也有家人,一定等着他们回家团圆的那日。卫将军仁善,会有好报!” 卫东风突然觉得这其华公主跟自己打听到的不一样,都说其华公主在太常博士家时,谨小慎微,因为八字好,这才被帝后挑上作为嫡公主。 他原本想,谨小慎微,说穿了就是端不上台面。 他卫东风是庶子,上面除了嫡母及卫老夫人,还有生母毛姨娘,他还有两个嫡兄,都已经成亲生子,儿女成群。 至于父亲,他倒没太多印象,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了,他能读书,多亏毛姨娘日夜刺绣。 直到他十五岁,张里正跟他说,十五岁还没中秀才,未来希望也渺茫,看他高头大马,愿意给他写推荐信,让他去从军。 当时他只想着不要让毛姨娘这样辛苦,刺绣实在太累了,毛姨娘的眼睛也没以前那样好,所以投笔从戎,因为还有着童生的身分,所以从上兵开始。 接着就是十五年的军旅岁月。他打了无数的仗,受过无数的伤,每打一次仗就升一个阶,到正七品的致果副尉时,他终于回到家乡。 都说卫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个官爷。虽然七品武将不算什么,但那也是官哪!张里正便许了自己的嫡亲女儿张香娘给他当妻子。 卫家操办起来,毛姨娘高兴坏了,儿子二十一,总算要成亲了。 张香娘很快便怀孕,在生孩子前,战事又起,卫东风再次回到军队。 后来收到信,说张香娘生了一个女孩,没能熬过月子。卫老夫人起名为卫盈,此时卫家已经算官户,也请得起女乃娘,就由女乃娘照顾。 卫东风此后节节高升,两三年回一次家。就在五年前,把卫家从乡下接来京城——当时他是三品云麾将军,皇帝赐了宅子。 卫家就这样在京城落户,卫东风自己用不到什么钱,每个月薪俸交给嫡母及卫老夫人一半——他必须尊重嫡母,嫡母才会对毛姨娘有好脸色,不然张香娘去得早,毛姨娘身边没人,他不放心。 就这样他到了三十岁,位居一品,无妻,皇帝在朝堂说要赐给他嫡公主当妻子,他跪下谢恩。 这个其华公主他原本不置可否,可是其华公主拒嫁跳湖,这大大伤害了他的自尊,自然是不会给她好脸色,可是她现在对他又一脸好奇,还隐隐有崇拜之色,这是怎么回事?跟他打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其华公主还说起西库那场战争,那可是他刻在骨子里,有时候午夜梦回还会回想起来的战事。 其华公主说他仁善,好人会有好报。 是吗? 即使是为了保家卫国,他双手也是沾满血腥。毛姨娘为了这点,长年茹素,日夜念经,就盼他身上罪孽少一点。 可是看看其华公主什么表情?双眼闪亮亮的,就像校场上那些新兵看到他一样。 她没觉得他双手血腥,反而觉得他很了不起? “我可喜欢卫将军跟庞太师争兵饷那里了!庞太师在京城久了,不知道戍守边关的辛苦,居然要砍粮饷。军人吃不饱,哪有力气打仗呢!庞太师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卫将军说,既然庞太师觉得一餐两青菜,半碗白饭,一条甘薯已经足够,那不如庞府上下与军人同食,这主意是庞太师提出来的,想必庞府不会有意见,哈哈哈哈哈!”她抱着肚子笑起来,“有够搞笑,看庞太师吃瘪,真大快人心!” 卫东风也觉得好笑,庞太师大概忘了他是读书人出身,要论起道理,可不输那些科考出身的人。 开玩笑,将士一天练操四个时辰,只想给两青菜,半碗白饭,一条甘薯,真要把伙食改成这样,那就没人要当兵了。 他卫东风带兵第一项,吃得好。 每餐一菜一肉,白饭无限量。 吃不饱打什么仗? 现在那些在南巢国做水利工程的西库兵已经待了七八年,餐餐有肉,一些单身汉子都不想回西库了,想在南巢娶个姑娘,落地生根。 卫东风虽然对其华公主跳湖很有意见,但现在已经没那样厌恶她了——当然,还是厌恶的,打卫家的脸这件事情很严重,他不会轻易原谅。 日后得禀明嫡母跟毛姨娘,让两位老人家教导教导她,其华公主真正的出身不过太常博士门户,还是需要学习的。 格扇外传来提醒的声音,“大将军,其华公主,时间不早了,老夫人跟宫中还在等候好消息呢。” 李福熙刚刚还聊得很开心,但听得这样明显的意思,还是有点冏。 如果卫东风是陌生人长相还好,偏偏长得像文化史教授,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在吃教授豆腐——在教授不知道的地方,虚拟了一个跟他长得一样的人出来当夫君。 不过算了,文化史教授也不会知道。 说穿了,这到底是一场梦呢,还是真的穿书了? 若是一场梦,终究有醒来的时候。 真的穿书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虽然对现世生活没有什么牵挂,但她还是很想念笔电,手机,外卖,她还没看到《猎人》的结局,冨樫义博说停更就停更,在《猎人》的第三十二册出版后,松井优征的《暗杀教室》开启连载,然后《暗杀教室》二十一本出完,《猎人》的第三十三册还没出版。 李福熙跟赵如玉讨论说,希望在此生能看到《猎人》的完结篇。 哎,她对尘世的留恋也就是这些了。 “大将军,其华公主。”听起来是那个缺牙嬷嬷的声音,“该歇息了。” 即使是现代人,对男女之事都有基本了解,但李福熙还是觉得挺害羞的。 就见文化史教授伸手过来,喔,不不不,是卫东风伸手过来,解了她六层喜服上的第一个结。 是夜,行礼如仪。 南巢礼规,新妇入门隔日要见夫家所有人。 早餐看到四菜一碗白饭,李福熙都要哭了,她上次吃东西是前天,新婚之日她只喝了两杯水。 不过昨晚……李福熙有点害羞。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食色性也,啧啧啧,她昨天还真的忘了肚子饿这回事。 如果有什么不完美的,就是卫东风感觉在交差。 李福熙以前也看过女性向的爱情动作片,那是专门拍给女性看的,里面的男生都很温柔,各种轻怜疼爱,看了会对产生向往。 可是昨晚她没感觉到自己是被爱的,感觉真的就是卫东风在给交代——新婚之夜,新房必须有元帕。 卫家的长辈在等,皇宫的人也在等,没这块元帕,大家都不用睡觉了。 早餐是那个缺牙嬷嬷在服侍——虽然是一品骠骑大将军的门户,但只靠俸禄,没在做生意,当然就不可能过得很奢华。 齐皇后大概也顾虑到这点,所以随李福熙过门的只有春来,另外赏赐了两名宫女,紫珠,玉竹。 卫家上上下下也不过十几个粗使下人,李福熙有紫珠,玉竹跟着,另有春来作伴,已经很可以了。 她不习惯大阵仗的排场,但她也不想自己洗衣服,这样刚刚好。 李福熙看着卫东风笔挺的坐姿,双手不靠桌缘,而是悬空捧碗拿筷,连吃饭这种简单的事情都能看出武人气息——重点就是脸真好。 文化史教授本来就长得好,不然不会有那样多的传说,一下是白月光,一下又是同志,一下又是抽屉有女孩的画像,一下又说未婚妻在美国。 他那些爱慕者一定很羡慕她的际遇,他们现在可是合法夫妻,而且根据古代人的规矩,双方都是高门府第,除非有一方先殁了,不然肯定要白头偕老。 跟玉面将军过日子,简单啦! 再说,她本来就很喜欢卫东风啊!卫东风真人化后果然是个大帅哥,看看那个眉毛,看看那个眼睛,那个鼻梁,拼在一起就是两个字——完美! 李福熙对于肤色偏黑的运动型男没有抵抗力,老天对她真的不错啊——她忍不住又想,李福熙,你庸俗。 然后脑海有个小声音就说,对啊,我就庸俗! 历史系学生穿到古代过日子,真有趣。 李福熙笑咪咪的,心情好,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忍不住伸手,“嬷嬷,再来一碗。” 缺牙嬷嬷愕然,这其华公主也太能吃了,他们卫家是武官,饭碗本来就大得多,其华公主看起来身材扁扁,居然这样能吃。 心里嘀咕,但不敢违拗,迅速开了旁边的饭桶又盛了一碗。 卫东风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早餐有四道菜,清炒大白菜,酱茄子,肉松,蒸鱼。 已经算很不错了,李福熙知道古代官宦人家如果没做生意,生活品质也只不过比小老百姓好上一些。 卫家都已经入京几年了,还没想着要做生意,这样可不行,等她在古代混熟了,非得找一些赚钱的方法,不然难得穿越,就这样平平淡淡也不太甘心。 现代人掌握新知识穿越到古代书中,不想办法发财,简直对不起自己! 还有,她想生孩子。 在现代生活,爸爸妈妈,弟弟妹妹,跟她都没有血缘关系,她好想要有一个“亲人”,一个能让她寄托爱的对象。 她不是天生宅,也不是基因就爱二次元,她是满腔的爱不知道要给谁,没被爱过,总怕自己失了分寸,爱二次元最保险,那些动漫人物永远会对她微笑,富冈义勇不会嫌弃她的爱沉重,金木研也不会嫌弃她不够丰满。 如果能有个孩子,她会给那孩子最多的母爱。生个两三个,让他们彼此有伴。 虽然依照现在的形式卫东风必须有儿子传承衣钵,不过生男生女又不好说,加上她昨天才成亲,想孩子好像有点远。 成亲的前一天晚上,齐皇后已经命人把铺子的地契都拿来给她了,她原本以为只有十间,毕竟一间铺子就差不多要一百两黄金,公主嫁妆一千两黄金,换算一下十间刚刚好,没想到有十二间。 且她把《卫东风传》看得烂熟,知道这十二间铺子所在的地点都是南巢国的闹区,契约也都是已经写好的,有的一间月租二两,大一点的月租三两,算算,每个月光租金可以收到二十六两。 卫东风每个月的俸禄也才四十两而已,自己已经快追上他了。 另外的嫁妆还有首饰,玉器,香料,布匹,这些比较不好在第一时间换成铺子,就留着,以后宴会应酬,还是会多少用到,不能全部换了。 等每月初钱银到手,她就送十两去太常博士府,毕竟是这身躯真正的出处,自己即使穿书而来,也不能不管不顾。 剩下的十六两,已经能过得很好了,南巢国一个码头工人一个月也才赚五百文。 多存一点,有了本钱,自然能做生意。 粗茶淡饭虽然不错,但人生还是要吃香喝辣才过瘾。 第三章 收,这群妖精!(1) 吃完早餐,卫东风放下筷子,一副有事情要说的模样。 李福熙连忙把剩下几口饭吃完,用手巾印了印嘴角,正襟危坐——卫东风外貌再怎么像文化史教授,他都是有着古代魂的古代人。 在古代,男子为天,女子为地,男人要说话了,女人当然得竖起耳朵听。 卫东风也不愧是武将出身,开门见山,“既然以后要过日子,那有几件事情我必须说清楚。” 公主是一品,骠骑大将军也是一品,两人是平起平坐的关系,他自称“我”没问题,差别在于公主的一品不过是会投胎,卫东风的一品那可是血汗打出来的功劳。 李福熙心想,穿到书里,有一点不能习惯的就是称呼。像她是公主,必须自称为“吾”,可是她不习惯,还是都说“我”,尽管宫中嬷嬷会纠正她,她认错是认错,但永不改过。吾什么,公主不过出身好,没什么了不起。 这个卫东风倒是不错,自称“我”,而不是“本将军”。 她这穿书岁月还不知道要过多久,两人已经是夫妻,若以后都是“本公主”,“本将军”的实在也没意思,还是你你我我亲切些。 卫东风一脸没得商量的样子,“你在景宜宫跳湖,削我卫家颜面,此事太子昨日已经以酒道歉,可略过不计。但此刻婚礼已成,你成了卫家新妇,此后一言一行都代表卫家,你若是再出夭蛾子,反倒是卫家要跟皇帝皇后交代,为什么好好的人过了门却死在卫家,不管你再怎么不愿意,都必须在卫家长命百岁,可懂?” 李福熙点头如捣蒜,“懂懂懂,跳湖不是我本意,真的!若是我存心跳湖削卫家颜面,让我一辈子生不出孩子。” 卫东风也没想到其华公主会发一个这么狠的誓。对于后宅女子来说,一辈子生不出孩子,那就此生无望。 卫东风忖度起来,难道,她真的是不小心的? 菩萨在上,敢发这样的毒誓,或许她真没那个心,太子昨日也一直说,就是连日大雨,其华脚滑摔入了池塘,没想到外面传得这样离谱。 不过他卫东风从不轻易相信人们口中说的话,谎言张嘴就来,容易得很。世人常说什么若有谎言天打雷劈,但个个都活得好好的。 十年前振威校尉叶天养偷了他的布兵图密降大瑞国,害得南巢的精锐兵全军覆没,三千条人命,但叶天养在大瑞国享受四品武将待遇,南巢家乡的九族都被诛,他也不在乎,在大瑞获赏美女百人,生活惬意极了。 发誓?笑话! 是不是有意,也只有其华公主知道。或许说这些话是为了讨他欢心,但他见过的狡猾罪犯还会少吗?区区口头之言,算不得准。 不过他也不会一竿子打翻,其华公主既然放低姿态,表示还有得救,他们卫家入京不过几年,现在住的也是皇帝赐下的宅子,不比那些京城大户,谨慎些才能保得上下安康,他不需要一个趾高气扬的妻子。 李福熙见他神色不善,心想自己虽然是阿宅,但男女那些小心思还是懂的,现在卫东风想起她跳湖打了卫家的脸,心里不高兴呢,自己哄哄他。 李福熙于是笑着说:“那真的是误会,我从来没有要跳湖的意思,是有心人故意传出来的,芳蕤公主想要这门亲事,也不知道她从哪知道我不小心跌落湖中,便开始到处放话说我是不愿意嫁给卫家才想不开,又让生母许美人跟齐皇后说既然我不愿意,那就由她代表皇家出嫁。” “我哪里不愿意了,虽然我称呼皇帝一声父皇,称呼皇后一声母后,但我是七品太常博士门第出身,能进入一品门户,那可是大大高攀。何况大将军保家卫国,我内心钦佩得很,怎么会不愿意嫁。” 卫东风没有完全信,但内心确实舒服了一点。他卫东风战功显赫,名震四方,还娶不得一个七品门第的嫡小姐吗,若不是毛姨娘这几年衰老得厉害,心心念念就是想抱孙,他都未必会答应娶妻——他对张香娘是有几分内疚的。 成亲才几个月,他就又回到战场,把张香娘一个人放在卫家。一个乡下庶媳,卫老夫人不会心疼她,即便毛姨娘心疼张香娘但力有未逮。 当时卫家还很普通,卫东风虽然位居七品,但例银不过九两,卫老太爷去世前久卧病榻,卫家欠了所有能欠的,亲戚,邻里都借了不少钱,医馆更是欠了上千两。 卫东风每个月寄回家的军饷,都用来还债了。 大嫡兄卫东雄跟大嫂汪氏,二嫡兄卫东厚跟二嫂柳氏,都为了能吃饭下田干活,张香娘想必也不例外。乡下人怀孕操持农务的多得去了,卫家不是大富大贵,张香娘绝对没有享福的命。有时,卫东风会想,或许就是因为张香娘怀孕时都没得休息,才会在月子中去了。 几年前,他晋为三品云麾将军,才把卫家从乡下接来京城。 但卫老夫人说田地是根,不卖不租,万一将来朝廷有变,他们回乡下整地就能开始干活。人只要有地可以种,就饿不死。 卫老夫人没有很想来京城,但卫东雄跟卫东厚想。京城有书苑,让儿子去读书,考秀才,考状元,自己以后就能当大老爷享福了。 卫东风没去泼哥哥们的冷水,反正他现在是一品骠骑大将军,卫家上下都可以进入官学就读。官学不用学费,让侄子侄女多读点书也是好,将来找个读书的活计,掌柜,记事,帐房都不错,总比去码头干苦力强,钱少不说,晚年还一身病痛。 虽然是一品门第,但卫家真的不大。 李福熙左瞧右瞧,大概就是林家花园大小——她看了很多小说,女主穿越的世界都超级豪华,亭台楼阁,轩榭廊舫,山水假石,每个人还有自己的院子……这些卫家通通没有。 但也不是没有优点,院子不大,走路就不用走很久,一路上还有不少环抱大树,一些不知名的翠鸟枝头唱歌。 时值春天,百花盛放,虽然只是桃花,杜鵰这类普通花朵,但已经妆点出春色,庭院生气盎然。 两人朝大厅走去,李福熙谨守礼教,落后卫东风一小步的距离。 她在课堂上也学过很多古代男尊女卑的事情,当时觉得荒谬,现在倒是庆幸自己上课时都没睡觉,不然她要怎么面对这个崭新的世界。 直到现在她都还在因惑,自己是真的穿书了,还是图书馆的风太好,阳光太暖,她太喜欢《卫东风传》,所以她作了一场梦? 无解,只能好好生活。就算是作梦,那也要努力作出一场美梦啊,《同,级,生》里的名取千奈美说,“人生要创造答案。”——没错,在要拜见卫家上下的忐忑中,又是二次元人物给了李福熙勇气。 花厅门口是一个胖大娘,看到两人,连忙迎上,“奴婢见过大将军,见过其华公主。老夫人跟大爷,二爷,都已经在里面等了。” 卫东风点了点头,人步流星走进去,李福熙连忙跟上——她也不怪卫东风没等她,因为他们奉命成亲,昨天晚上才第一次见面,卫东风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当然不会怜惜她了。 而且李福熙想,自己现在可是其华公主,他连堂堂公主都不愿意给几分好脸色,膝盖很硬,很赞! 她最讨厌膝盖软的人。 李福熙匆匆跟了上去。 春日阳光好,花厅格扇全开,梅花窗也是打开的,空气流通,甚至隐隐闻得到院子吹送过来的杜鵰香味。 花厅里,光线充足。 虽然不是雕梁画栋,但不少好东西。看看,都是海南花梨木做的家具,木纹优雅,乃是五大名木之一。迎枕看得出有点年代,但刺绣依然精致,葡萄,蝙蝠,葫芦,都是吉祥的寓意。 花厅八根梁柱是乌木所做,乌木乃避邪之物,通常用来做佛像,佛珠,卫家大宅居然用来做梁柱。 她还以为皇帝赐屋是空屋,现在想起来应该也是命人打点过,家具一应俱全后,才赐下给当时的云麾大将军卫东风。不然卫家不过普通人家,又不懂得做生意,怎么可能用得起海南花梨木做的桌椅。 李福熙觉得自己以前有好好上课,真是太好了。有朝一日回去要跟古代建物的讲师说,有人拿乌木做梁柱——卫东风征战沙场,斩人无数,他真的需要避邪的乌木来作自己大厅梁柱,看来皇帝还满有心的。 卫东风一进大厅就喊人,“母亲,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我带新妇来见家人。” 李福熙就看到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太太居中而坐,左手方向坐着两对夫妻,都接近四十的模样——虽然这几年没务农,但看起来还是挺操劳的。 厅上十几个孩子,大的有十五六岁了,小的还是女圭女圭,几个年纪大小不一的姨娘站在后面伺候着。 李福熙知道卫东风还有个女儿叫做卫盈,但却不知道是谁,厅上的孩子实在太多了。 老嬷嬷在卫老夫人面前放了蒲团,两人跪下,磕头,奉茶。 李福熙乖觉地说:“媳妇其华见过婆婆。媳妇年轻,很多事情还不懂,以后还请婆婆多多教诲。” 卫老夫人皮笑肉不笑的说:“老太婆我也没什么好教诲的,乡下婆子,没见识,公主不要嫌弃。我们家宅子也不大,日后盼得公主说服东风给我们换一间大宅子,让这些孩子们每人都有一个院子,每个月能有几两银子零花,不愁吃穿,不愁将来,多子多孙,百年富贵,我就心满意足了。好了,郝嬷嬷,扶他们起来。” 李福熙心想,难搞。 明明已经是老夫人了,还自称老太婆。 换宅子又不是换衣服,说换就换,京城寸土寸金,一间普通的宅子至少也要三百两黄金,卫东风哪来这么多钱——作者有说,卫老太爷生病的时候卫家到处欠钱续命,卫东风光还这些就还了超过十年。 现在一家人在京城乐悠悠的,没有负债,不用下田干活就有三餐,外出人人敬重,还不满足,还要换大宅子——这宅子可是皇帝赐的,除非皇帝点头再赐屋,否则不能换,换了就是不敬,卫东风就算身上有军功,也不能这么跟皇帝杠。果然不是自己的儿子不心疼,新妇入门第一天就想给他们夫妻难看。 李福熙知道卫东风是奉命娶她,对她没怜没爱,可是这不妨碍她崇拜卫东风,不妨碍她单方面的要跟他一条心。 卫家长辈就卫老夫人一个,卫东风跟李福熙起身后,郝嬷嬷就把蒲团收走了。 卫老夫人塞了一个红包在李福熙手中,“老太婆没钱,只能给公主一两银子,希望公主不要嫌弃。东风一个月只肯给我二十两,家里这么多人要吃饭,老太婆应付不来,这一两银子还是老太婆存了好久的箱底,给了公主,老太婆这个月都没零食吃了。” 李福熙觉得好笑,幸好自己今年二十二,不是真的十五。幸好自己是现代人,不管是批踢踢还是dcard都混得风生水起,看多了这种人。 这种人在现代有个专有名词,叫做情绪勒索,不要说长辈,平辈也常常这样。 李福熙有个讨厌的同学,上课睡觉玩手机,每次都要她帮忙做报告——“你不帮我,我肯定要重修”,“我重修跟家里拿钱会被骂的”,“你不帮我,我怎么办”。 李福熙不是蜜糖罐中长大的小孩,她成绩好不代表她就必须帮忙平常都在睡觉的同学,被当,被骂,要暑修,关她屁事,她李福熙不吃这一套。 李福熙看着眼前的卫老夫人,心想,本人可不是什么小兔子,想挤对我,没这么容易! 我,李福熙,不怕! 于是笑咪咪的接过红包,“谢谢婆婆。” 对于卫老夫人两次唱大戏的内容,充耳不闻。 然后介绍了卫家长子卫东雄,妻子汪氏,卫家次子卫东厚,妻子柳氏。 汪氏一脸讨好,“虽然是公主,但嫁进我们卫家,我们就是妯娌了。大嫂听说公主的嫁妆有一千两金子呢,那不是挺多的,至少我们卫家二三十年吃吃喝喝不成问题,我这阵子只要想到这件事情,作梦都会笑醒来呢。” 李福熙觉得汪氏脸皮很厚,光明正大的说想要她的嫁妆,那可是“她的”资产,不是“她们的”。 卫东风脸色一阵难看,“其华公主的嫁妆是她的私产,我卫东风再不济,也不会拿妻子的钱填补家用,大嫂往后不可再提此事——你也不用理会大嫂。”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李福熙说的。 李福熙觉得心里舒坦,卫东风是很有肩膀的。 汪氏暧昧一笑,“又不是让三弟拿,嫂嫂拿可以吧。是嫂嫂贪心,嫂嫂爱钱,三弟最清白,最高尚,跟我们这种乡下出身的人不一样。公主,既然都是一家人,就不要太计较了,我好你也好。” “我们宅子隔壁有人要卖,不多,才卖三百两黄金。希望公主能买下来,把墙壁打通,当成我们卫家的副宅,这样我们家的长子嫡孙才有住的地方。俊杰跟志铭都十六七岁了,但现在兄弟一间房,无法娶妻,嫂嫂很困扰,也不利于我们卫家传宗接代。” 第三章 收,这群妖精!(2) “公主,您银子多,就分一点出来,让大家好过一点吧,做人不能太自私对不对?” 汪氏是卫家家贫时给长子卫东雄娶的媳妇,当时卫东风还没从军,早逝的卫老太爷又欠了一的药钱,卫东雄能娶的当然也是差不多的农门贫户。当时卫家想能娶到个新妇就好,其他什么都不讲究了,反正卫家条件也很差。 汪氏在乡下时还好,邻里的媳妇都差不多,为了几根玉米就能大打出手,但入了京就显得特别端不上台面。去年对街搬来一户人家,有个闺女饱读诗书又生得珠圆玉润,汪氏在玉佛山一见,那是满意得不行,也没跟女方通气,回头就让媒婆上门去提亲,没想到人家小姐早就许亲了,让卫家丢了好大的脸。 但怎么办呢,贫时娶进门的媳妇,又生了两子两女,总不能家里好过就把她休了,汪氏这种乡下妇人,无知到一种地步,不懂害怕,不懂羞耻,没人拿她有办法。 但李福熙是谁,她可不是什么小白花,面对厚脸皮的汪氏,微笑着回答,“我的钱银自有打算,不劳嫂嫂费心了。” 汪氏陪笑,“弟妹可别小器,一千两黄金那么多,你一个也用不完,拿出来大家分享哪!既然嫁入卫家,就是我们卫家的人,要凡事为了卫家着想。” “隔壁那宅子有二十几间大房呢,买下来,我们卫家的孩子都能成亲娶媳妇了,以后他们从兄从弟住在一起互相照应,岂不是挺好?” 卫东风皱眉,“大嫂别再说了,其华公主的嫁妆是她的私产,不需要拿出来填补卫家,大嫂若是想给俊杰跟志铭娶妻,应当自己想办法,不是把念头转向其华公主的头上。” 就见卫东厚的妻子柳氏一脸幸灾乐祸,“有人丢脸喽,哈哈。” 汪氏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语气,也不高兴,“我可跟某个只会生女儿的人不一样,我有两个儿子,烦恼哪!” 柳氏闻言,脸色更阴沉,她一共生了六个女儿,后来是身体不行了,大夫说再生会有危险,她才没再继续怀孕。刚好卫东风又逐渐累积了军功,卫家转好,宗主就给卫东厚买了两个丫头当姨娘,没想到这两姨娘比赛生儿子似的,一个生了五个,一个生了四个,想到女儿都是赔钱货,柳氏就开心不起来。 现在看到公主入门,柳氏内心暗暗想着,最好也都生女儿,谁让你这样嚣张,带着一千两黄金嫁入卫家。 “好了。”卫东厚打圆场,“我又没说女儿不好,将来一人收一百两聘金,那不是也五百两银子吗?” 后面一个穿着花布衣裳,姨娘模样的人喜孜孜的说:“二爷,那就可以往后推地盖院子了,几个爷们有地方住,比什么都好。” 柳氏转头,一个巴掌呼上去,“卖我女儿,给你儿子盖院子,你真敢想!” 那穿着花布的姨娘姓周,生了卫东厚的庶长子,因此平日就得意洋洋,这下突然被打,赶紧挤出两滴眼泪,“二爷,奴婢又没说错话,女儿本来就是要嫁出去的,难不成二夫人还要把小姐们留在身边一辈子吗?” “那嫁人当然要收聘金,收了聘金盖院子,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奴婢说穿了,也是为了二爷的香火着想啊!”周姨娘说着说着,拼命掐自己,又是挤出了两滴眼泪。 卫东厚那个心疼啊,柳氏长得粗糙,唐姨娘又有脚臭,他平常最宠的就是这个周姨娘了,眼看周姨娘被打,转头也打了柳氏一巴掌,“你要打她随你打,我要打你却随我打。” 厅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一下子往前阻止,“主母教训姨娘有什么错,爹爹若是这样不讲理,等会我就拿刀把周姨娘砍了,小姐砍死一个姨娘也不算什么。周姨娘,你以后再敢挑唆,我就杀死你!” 然后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皮皮的说:“姊姊将来要嫁人的,就别管这么多啦,姊姊现在欺负我姨娘,我日后就不孝顺母亲啦,让母亲三餐只能喝稀饭。姊姊有本事,倒是天天回家看母亲哪。” 李福熙看着眼前的闹剧,心想,这卫家的家风不太行啊! 如果是芳蕤公主或者菲仪公主嫁入卫家,他们一定不懂,明明是一品门第,怎么个个都这样端不上台面。 但李福熙穿越剧看很多,她完全懂。 卫家不是什么名门世家,到京城也不过这几年,底蕴不深,素养自然有限。 时间倒回十五年前,不过乡下地方的一户贫民而已,一家之主生病,欠债无数,这样的家庭能娶到什么贤良淑德的女子,汪氏跟柳氏怕都是邻里挑剩的,没得选,这才分别嫁给卫东雄跟卫东厚,然后一家务务农,赚取生活费。 及至卫东风从军,逐渐累积军功,有了粮饷——天哪,听说卫家那三小子寄了银子回家,债主纷纷上门讨债。 就这样卫东风虽然寄了几百两回家,但卫家仍然家贫,没有直接感觉到家里变好,这些人当然对卫东风不会有什么敬意,反而会觉得他当什么一品大将军,又没给他们银子,不会去想卫东风已经还了上千两的药债。 卫东雄跟卫东厚不可能畏惧自己的弟弟,汪氏跟柳氏又太无知,心里想着这一品也没唱戏说得那样伟大,他们家里主人都还比下人多。 入京几年,第三代的孩子都去官学读书,算稍稍开了眼界,但几个大人却是粗人,骨子无法改变。 汪氏贪小便宜却自以为聪明。 柳氏恨自己只生了六个赔钱货。 卫东雄抱怨三弟怎么不把银饷全部交出来,明明例银四十两,却只肯上交二十两。他现在每个月只从母亲那边拿到五百文花用,虽然三餐吃家里,但他也想去青楼开开眼界,听说素手楼的姑娘又美又温柔,但进去一次要五两银子,他可没那么多钱。 卫东厚有九个儿子,现在托一品门第的福气,可以进入官学免费学习,他的愿望就是儿子考状元,自己在家里当大老爷。知道三弟要娶公主,那是更高兴了,想着让公主帮帮忙,几个儿子都能当官,那可就财源广进了。到时候多买几个漂亮姑娘回来伺候,再来生几个儿子,然后他命令儿子们每个月都要给他一两,这样他一个月就能有十几甚至二十几两的收入,岂不是快哉。 李福熙知道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卫东风既然是个征战沙场的大男人,想必就不会管家里的事情。 说穿了,一个弟弟也不可能去教育哥哥嫂嫂。 卫东雄跟汪氏夫妻,卫东厚跟柳氏夫妻,他们没读书,头脑简单。但卫东风不是这样,靠着毛姨娘一针一线的刺绣,他读书到十五岁才投笔从戎,他知道哥哥嫂嫂再不像话,他身为弟弟也不能管教。 嫡母卫老夫人还在,这个家就由嫡母说了算。 他只是庶子,不能踰矩。 卫老夫人笑咪咪的对李福熙说:“公主,这就是我们卫家的日常,吵吵闹闹,让公主看笑话了。说穿了都是老三没用,虽然位居一品,却拿着死银子,又不让我们收那些官员的孝敬,导致我们卫家处处为了钱伤脑筋。不过公主自然是不用懂,您高高在上,跟我们这些乡下人不一样。” 卫东风被嫡母这一顿讽刺,脸色不变,“母亲在上,这孝敬必须有来有回,现在我们卫家收了钱,将来儿子在朝堂上就无法站得直,还请母亲见谅。” 卫老夫人呸的一声,“真了不起。” 李福熙心想,果然不是自己的儿子就不心疼,站在卫老夫人后面那个想必就是卫东风的生母毛姨娘了。 两人眉眼五分像,毛姨娘看自己的眼光,好像也不太喜欢。 奇怪,为什么,自己可是她的亲媳妇耶! 李福熙觉得自己看的那些穿越剧好像又派不上用场了——卫东风三十岁,膝下无子,毛姨娘应该很欢迎她才对啊。 “盈儿。”卫东风对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招招手,“过来见见你的母亲。” 李福熙就看到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过来,没有一点武将后人的大器,反而畏畏缩缩,看起来十分胆小。 这就是卫盈,卫东风的嫡长女。 李福熙觉得她有点可怜,成长过程一定没被爱吧,所以才会这样不自信。卫盈让她想到自己。 卫盈低着头,声音很小,“女儿盈儿见过母亲。” “乖。”李福熙早有准备,从春来手中拿过一个红包,“给你吃糖。” “谢,谢谢母亲。” 李福熙弯子,放软语调,“盈儿别怕,母亲会对你好,今日事情多,等过几日空闲了,我们再去院子走走。” 卫盈拿着红包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卫东风皱眉,“你母亲在跟你说话,怎么不回答。” 卫盈肩膀一缩,慌慌张张,“是,父亲别生气,女儿一时忘记了。” 李福熙拉住卫东风的袖子,软语相劝,“夫君别这样大声,盈儿不过小姑娘家,会吓到她的。” 卫东风不太满意——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唯一的嫡女怎么像个小老鼠,实在端不上台面。他见过几个同僚的姑娘家,个个爽朗大方,有几个甚至养得比男孩子还好,小小年纪骑马射箭已经有板有眼,可是盈儿却胆小至此,真不像他的孩子。 李福熙接着又见了卫东雄跟卫东厚的几个孩子,还真多,卫东雄八子六女,卫东厚九子六女,加上卫盈,三十个第三代,实在太能生了! 这卫家庭院看来不过二十几个房间,要挤下这么多人,难怪卫俊杰,卫志铭看来都十六七岁了,还没成亲,怎么成亲啊,家里这样拥挤。 话说回来,卫东雄跟卫东厚是太好命了,生孩子刚好赶上卫东风从军,一直有寄钱回家,不然孩子只怕有一半要送人养——不知道卫东雄跟卫东厚是真不明白这点,还是假不明白,他们对卫东风没有丝毫的敬意,汪氏在埋怨卫东风小器时,卫东雄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很乐的样子。 这个家好像除了卫东风,没有正常人。各有各的如意算盘,各有各的阴阳怪气,相同的是都很贪财。 李福熙心想,好吧,既来之,则安之。看看这书中还能给她什么样的历练,她尽力承受就是了。 一个上午的新妇拜见,后来又出现了很多状况,都是卫家第三代的问题,也不知道是谁教那些孩子的,每个人对她这个公主都抱持不切实际的想像——钱很多,人很傻。 好像随便几句话,公主就会把嫁妆拿出来大家享用。 卫俊杰说夏日同学要游湖,他也想去,不过要三两银子船资,又说自己都没请过同学,想包船一次回请,然后双眼晶亮的看着她。 李福熙还是那句心声,关我屁事,无官无爵,什么都没有,倒是很爱面子。 卫志铭说他不要红包,他想要一方砚台,他在多宝坊看中了一块百鸣砚,只要五十两就好。 卫荷收下红包,并且当场打开,发现只有一两银子后,马上露出不满意的神情,直说为什么不是金子! 李福熙只能庆幸自己是现代人,心理素质可强大了。这些人以为可以逼得她乖乖掏钱,想得美,不管在任何地方,银子都是最重要的。 她一毛钱都不会拿出来。 一毛都不。 一番拜见,李福熙见招拆招,平安度过。除了给晚辈的红包钱,没多损失一两,当然对于那些卫家第三代的种种“小小要求”,她一个也没点头。 笑话!想游湖,找卫老夫人要钱去,这种老夫人最会存银子了。只不过如果现在拿出来,就等于是告诉大家,拿庶子的钱贴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传出去不好听。所以要藏,藏久一点,十几二十年过后,这些就会变成卫老夫人的私房。私房只给亲儿子,那就理所当然了。 出得花厅,卫东风对李福熙颔首,“还不错。” 敢情他在花厅上不讲话,是想看看她怎么应付他麻烦的家人? 不过李福熙好像也无法生气,卫东风是征战天下的英雄,自然不能让家里的小事绊住他,成功男人的背后一定是一个可以自立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女人。 她李福熙,不怕禅螂,不怕老鼠,不怕麻烦人物。 不管是自称老太婆,讲话阴阳怪气的卫老夫人,对她没有好眼色的毛姨娘,贪图她嫁妆的两个哥哥嫂嫂,梦想着她拿钱拓院子的卫家第三代,通通都来吧。 她不只要收服卫东风,她还要收服这群麻烦精! 第四章 赞,糖霜蛋糕!(1) 出得花厅,回到了自己的跨院——皇帝赐的这栋宅子虽然是一连三进的建筑,但卫东风身为一品将军,当然不可能跟他的兄弟侄子一样住连间房。 三进有个小跨院,前后各有几步路的小花园,种植着几棵常绿乔木,一间大屋以多宝格分成内外间,内间旁两个耳房,以堂堂一品将军来说,是住得寒酸了,但卫东风生性高洁,自然就是这样。 李福熙这个历史系的学生穿书而来,真是事事新鲜,没想到自己钻研了两年多的历史,会这样住进古房子。 看看,这跨院用的是榆木梁柱吧,建筑史的讲师有说过,榆木除了花纹漂亮,主要耐湿,最适合南方气候了——这南巢国要说起来,大抵也是现在广东一带,气候湿热,用榆木最好不过。 回到院子,李福熙先让自己的人给卫东风磕头。 南巢国有规矩,公主出嫁随夫,所以春来,紫珠,玉竹是拜见大将军,不是拜见驸马——重男轻女的南方小国,公主并不是很值钱,没有驸马之称。 卫东风给了一人一个荷包,不大不小,李福熙目测也是一两银子。 然后卫东风这边就简单了,一个楚嬷嬷,还有个小厮叫做平安,李福熙也给了各一个荷包——齐皇后说了,卫将军正直不阿,方正不苟,卫家过得一般,她这个公主也不宜太过铺张,不然是给丈夫难看。 李福熙懂,男人自尊比天高,妻子不能越过丈夫去。 楚嬷嬷笑说:“公主进门,万事大吉。大将军什么都好,就是没儿子。老奴这几个月都在念《祈子经》,盼公主能给大将军生下一个儿子。” 李福熙心想,没想到卫家除了卫东风外,第二个会说人话的是个嬷嬷,于是笑着说:“我初来乍到,嬷嬷多提点提点。” 楚嬷嬷赶紧弯子,谨慎回话,“老奴不敢。讲到提点,老奴倒是想到一事,毛姨娘吩咐了,让大将军下午带公主去求子观音庙上香,添个香油,好让菩萨早点赐下香火。毛姨娘最心心念念,就是大将军的儿子。” 卫东风点点头,“既然毛姨娘如此挂怀,我们就去一趟,好安她老人家的心。楚嬷嬷,你去跟毛姨娘说一声。平安,准备马车,公主换件外出服,我们这就出发。” 李福熙喜孜孜的入内间,紫珠连忙打开箱笼挑外出服饰。李福熙看着黄铜镜,自己慢慢被妆点起来,她现在出门可是一品夫人,要是没遇上认识的人就罢了,万一遇上,自己却打扮得不合适,那是丢卫家的脸。 卫家并不富裕,她这新妇拜见不能太过慎重,不然显得格格不入。 外出不同,尤其求子观音庙那种地方,随时会遇到个太师夫人,殿中少监夫人,大都督夫人,如果自己太素,会害得卫东风被说闲话。一品大将军娶了公主,公主头才两支金钗,丢人哪。 春来笑咪咪的,“公主戴红宝真好看。” 李福熙也觉得不错,这一套头面十二样式,戴上六件已经算很隆重,除非是要入宫,不然不会十二件全戴,“红色挺吉利。” 春来点头如捣蒜,“是吉利啊,皇后娘娘对公主是挺好的。这些头面都是内造之物,外面有钱也买不到,这套红宝头面,金婕妤要了好久,皇后娘娘也没给。” 李福熙笑说:“将来给你许婚,我从里面挑一套送你。” 春来大喜,“奴婢谢过公主!” 紫珠突然一笑,然后玉竹也笑了。 春来一下红了脸。 李福熙奇怪,“笑什么。” 玉竹憋得脸红,“奴婢不敢说,春来姊姊要生气的。” 李福熙更好奇了,“说,本公主命令你说。” “那奴婢就说了,春来姊姊别怪奴婢多嘴。”玉竹噗的一声,显然很乐,“刚刚我们在跨院前等大将军跟公主回来时,大将军那叫做平安的小厮拿了花生糖给春来姊姊,春来姊姊吃了。” 春来大急,“我以为这是主人家大婚后给下人吃嘴甜的,公主别怪奴婢。” 李福熙的八卦雷达哩嗥啤的响起。哇喔!这平安动作真快,可能昨天第一眼看到春来,今天就开始讨好了。 平安能当卫东风内宅的左右手,应该也不差才是。 看看吧,要是两人互有意思,那就让他们成亲。齐皇后说了,春来跟她出嫁,不用等到二十四岁才婚配。 想想倒有点羡慕春来了,哪像卫东风啊,对她没有半点温柔。昨晚新婚事业是为了交元帕,今天也是为了遵守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连要去求子观音庙绕绕,都还是毛姨娘交代的。 李福熙看着春来,圆圆的脸庞,讨喜的模样,一看就让人觉得舒服。所以虽然没被选为嫔妃,齐皇后还是挑了入宫当陪伴,并且让她跟菲仪公主为伴,如果不是真的很喜欢,是不会把她跟亲生女儿放在一起的。 感谢齐皇后,她李福熙也很喜欢春来——跟赵如玉长得一样,李福熙看到她,就觉得亲切。 赵如玉也有看《卫东风传》,可是她没自己这么着迷。 她们曾经聊过这部小说,赵如玉说,这小说什么都好,但如果加上一些男女纠葛会更精彩,譬如说让西库公主跟卫东风来上一段,又或者卫东风有个少年梦,等他成名后才发现少年梦还在等他,不然也得安排一个青楼知己啊。很多男性向小说的男主角都是粉红知己满天下,卫东风这样恪守男德,少了那么一点意思。 李福熙大喊喔不不不不不,就是恪守男德才有想像的空间!如果卫东风在这里一个女人,那里一个女人,那《卫东风传》就会变成普通的男性向小说,而不是顶级的男性向小说,男性向小说男主角的英明神武不应该只在床戏的描写,卫东风在战事上的表现已经足以证明他的出类拔萃。 而且如果卫东风有很多女人,还有很多床戏,那就变成普通的十八禁小说而已了,那她才不会看。一样要看十八禁,她不如看爱情动作片,有声音,有剧情,有画面,女优还很美,看什么男性向小说! 唉,她想念赵如玉。 自己魂穿书中的帝女,不知道现实生活中的她肉身是怎么了?昏迷在图书馆吗?要多久才有人会发现她?送了医院之后呢? 算了,反正也没人会担心她,她没有家。 最担心她的人应该是赵如玉。 李福熙想说她很好,正在经历一场大惊奇。如果能回得去,一定会细细的把遭遇都写出来,如果回不去,她想把她的一切都送给赵如玉。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经过半小时的车程,终于到达目的地——求子观音庙。 李福熙让卫东风牵着下了马车,熙熙攘攘,游人如织。广场两侧摆放了上百盆的风信子,姹紫千红,春阳照射下十分壮观。 李福熙觉得意外,忍不住哎了一声。 卫东风自然是听到了,自己的新妻,虽然不是很满意,但两人注定要白头偕老,他不介意关心她一点,“怎么了?” “这花我只在书上看过。”李福熙自然不敢说,风信子印象中是欧洲花朵,怎么会跑到中国古代来。 “这是异域商人进贡的,从西南国家来,一茎上百蕊,象征多子多孙。”卫东风狐疑的看着她,“你是太常博士家之女,怎么连这都不清楚?” 李福熙可是个小机囊,面色不改就说:“未婚姑娘不上求子观音庙的,所以我只听说过,没亲眼见过。”然后又伸出大拇指,“夫君连这都知道,真是见多识广,跟我们后宅妇人完全不相同。” 卫东风心想,太常博士好歹是书香门第,怎么这闺女像个小泼皮?可是春阳融融下,看她一脸娇憨,满脸钦佩,身为男人又觉得心情好了些,“进殿吧。” 这回,没让李福熙走他后面,而是放慢了脚步,让她可以并肩而行。 李福熙当然是发现了,内心喜孜孜,心想马屁真有用,以后她就天天拍卫东风马屁。 两人拜了菩萨,又上了香,添了些香油。解诗签的师太知道两人是新婚夫妻,来求子,笑咪咪的给了李福熙一串菩提。 李福熙慎重的戴上了。她喜欢孩子,喜欢卫东风,想到以后会有两人血脉的小人儿,她显得很高兴。 楚嬷嬷笑说:“公主这样就对了,老奴看得出来公主也想要孩子,菩萨有灵,会赐福给公主的。” 玉竹奇怪,“楚嬷嬷,想不想要孩子,脸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楚嬷嬷连忙点头,“公主看着菩提串满是笑意,若不是真心想要孩子,不会那样的,老奴恭喜大将军。” 李福熙觉得好笑,他们昨天才成亲呢,现在就恭喜,“现在说这些都还太早了,日后我日日抄写《祈子经》,看看菩萨能不能早点赐下一子半女。” 卫东风心里又好过一点了,其华公主还算懂事——也不能怪他对新妻有成见,实在是公主跳湖太让他没面子了,且伤自尊,所以他当然不可能马上对她很好。他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也会有情绪。 几人出得大殿,就见平安拿着一串糖葫芦跑到春来面前,“春来姊姊,这求子观音庙的糖葫芦最是酸甜不过,我买给姊姊吃。” 春来涨红了脸,“我不吃。” “很好吃的。” 李福熙见春来连耳朵都红了,但又不是讨厌的样子,分明是早上玉竹跟紫珠打趣她,她害羞了,于是伸手从平安处接过,亲自递给春来,“这是平安的好意,尝尝。” 春来不敢拒绝公主,赶紧双手接过,又羞又喜。 平安是老实人,见春来吃了,乐呵呵的笑着。 卫东风带着李福熙跟几个下人走到围栏处,眺望远边山景。虽然春阳暖暖,远山却是云雾缭绕,看起来十足有水墨画的意境。 李福熙觉得真美,台北实在太拥挤了,大楼林立,她都数不清多久没看到这样心旷神怡的景色。 李福熙突然看到一个奇怪的景色——山径途中,有人想上来却被拦阻。 而且看样子不少,大概有上百人,老老小小都有。 她拉拉卫东风的袖子,“夫君看。” 卫东风皱眉,“这求子观音寺乃是众人所有,谁这么大胆敢拦路不让人上来?平安,你去问问怎么回事。” 平安连忙去了。 卫东风跟李福熙位在山顶寺庙,踏着青砖地,远边有风景,但就在山途中央,有人被拦住不准上山。 李福熙心里不痛快,“人应该生而平等,寺庙又不是收钱之地,那些人为何在中途拦人,难道上香还要分三六九等吗?” 卫东风沉着声音,“我既然看到这等不平之事,自然不会不管。” 李福熙听了心里才好过点,“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为官者替百姓着想,这样国家才能永固康泰。这不知道是什么人的意思,不让人上山拜佛实在是太过分了。” 不一会,平安气喘吁吁回来,“大将军,公主,那些人是南蒲国的人,因为南蒲帝对中原的大瑞国称弟,愿意岁供十万两以换取大瑞国不动武。南蒲国又不是富庶之国,哪来的十万两,只好加重税金,百姓苦不堪言,一些南蒲国人听说我们南巢国安居乐业,于是想来求个生存,到了京城已经盘缠用尽,求子观音庙香火鼎盛,所以过来乞讨一些铜钱。庙方人员怕他们打扰了香客,所以派人在路中拦截,不给上来。” 李福熙一脸生气,拔下手中的菩提串就往远山丢过去。 楚嬷嬷大惊,“公主!那可是寺中师太所赠。” 李福熙怒道:“寺庙中人没有半点仁慈之心,这样的人送给我的菩提子也不会保佑我早点得子,我不要戴了!”转而又对卫东风说:“将军可有办法帮帮他们?我看他们中间还有好几个抱着小娃,大人可以顶两天不吃,小娃不行哪!” 卫东风冷脸,“公主说糊涂话。” 平安硬着头皮,“大将军一个月的俸禄也才四十两,供不了这么多人吃喝,何况这只是南蒲国难民中的一小部分,其他地方还有成千上万的南蒲人想在我们南巢落地生根哪。” 李福熙一怔,心里知道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低下头,“是我失言了。” 想到自己穿越到书中,是个好身分,不但有着公主称号,还嫁给自己崇拜的英雄人物,万一自己是穿到农妇身上怎么办,种田很辛苦。万一自己是穿越到难民身上怎么办,难民没有家可回。 因为自己也是从其他地方过来的,所以对南蒲难民特别有感触。但平安说的也没错,卫东风不收孝敬,也不巧立名目收贿,一品的月俸就是四十两,养卫家那四十几口人都捉襟见肘了,何况这成千上百的南蒲难民。 卫东风见她难过神色,原本对她没好感的心情有了一些改变。太常博士家入京百年,这样门第的小姐能体恤难民,也不容易了。 自己又能为这些难民做什么呢? 卫东风虽然是新婚的一品骠骑大将军,但由于南巢国四面皆敌,皇帝怕他成亲后沉溺温柔乡,所以不过第三天就派口谕来,让他上朝。 春来心大,忍不住说:“皇帝怎么这样呢,就算公主不是亲生的,但都喊皇帝一声父皇了,总得对公主多点疼爱。我们南巢官户娶妻,是半个月不用上朝的。” 李福熙心想,哇喔!这秘书丞家不知道怎么教女儿的,教出春来这样的性子,连皇帝都能说上几句。 一边觉得春来胆大,一边又觉得春来这脾气真赞。 什么话都讲,总比什么话都不讲来得好。 李福熙感谢齐皇后,春来讲话无所畏惧,紫珠跟玉竹也是活泼的性子——三人本都是选秀的官家儿女,要在宫中待到二十四岁才能出来嫁人。现在跟着其华公主出宫,齐皇后给了恩典,可以在其华公主的允许下婚配,让三人如何不喜,对这个七品门第出身的公主自是更加忠心了。 玉竹笑说:“皇帝看重大将军是好事,我们南巢国以夫为天,这样公主外出行走,也十分有面子。” 紫珠跟进,“奴婢也这样觉得,奴婢的哥哥是九品校书郎,上不上朝,只怕皇帝都没发现。嫂嫂总抱怨宴会时,自己被排在最角落,有一次更扯,司竹监家宴客,嫂嫂持帖上门,没想到司竹监夫人忘了安排嫂嫂的位置,但怎么办呢,人家是正七品夫人,嫂嫂不过九品夫人,只能陪笑了。我们南巢国女嫁随夫,现在要大将军有出息,公主才能获得敬重。” 春来点头如捣蒜,“紫珠说得对,公主现在嫁给我们南巢的大英雄,门当户对,不知道多少名门贵女心生羡慕,公主只要早点生下大将军的嫡子,福气还会跟着来呢!” 李福熙心有同感,自己虽然是穿书,不知道这是真实发生还是一场梦境,但无论如何总要好好过啊! 卫东风,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接连三天滚床单,也是因为想要孩子。不要紧,我总能让你对我心动的! 李福熙想到自己的优势,马上觉得信心满满。她是没谈过恋爱,但她上批批踢跟dcard啊,她还看了好多韩剧日剧,她有充足的恋爱理论,现在就是实践理论的时候了。 首先呢,得展现自己贤慧的一面。 她对做家事没兴趣,但对烹饪的兴趣一直很高,非常喜欢看厨艺节目,也会自己动手做。就让她这个现代人做一下二十一世纪的料理,小跨院院里刚好有种植香水柠檬,现在正是时节,就让卫东风开开眼界。 第四章 赞,糖霜蛋糕!(2) 说做就说,李福熙换了身俐落的衣服,在院子摘了两颗果子,问了楚嬷嬷厨房在哪。 楚嬷嬷心想,公主要洗手做羹汤,很好啊!只要夫妻和睦,孩子很快就会来,于是笑咪咪的带路了。 两个厨娘正在休息,说着自家老伴的闲话,见到楚嬷嬷来,连忙起身。 比较胖的陪笑说:“楚嬷嬷怎么自己过来了,要什么吩咐一声就好。” “就是。”瘦厨娘说:“楚嬷嬷什么身分,怎么亲自来厨房一趟。” 厨娘地位低,没资格拜见公主,自然不认得李福熙。在她们眼中,专门服侍大将军的楚嬷嬷已经很大了。 楚嬷嬷对李福熙笑容可掬,但对厨娘可没有什么亲切,“这是其华公主,要用厨房,你们快点进去收拾一下。” 胖瘦厨娘大受惊讶,厨房可是油腻之地,公主怎么来了,但两人也不敢多问。 胖厨娘地位比较高,赶紧说:“厨房很干净的,老夫人吩咐过,每餐煮完都要用皂角水擦一遍,咱们都有乖乖听话。” 李福熙看不得两个五十几岁的人战战兢兢的样子,“没事,我就过来煮个东西,不用害怕成这样。” 瘦厨娘闻言,抬起头看了这个传说中的大将军夫人一眼,又慌慌张张低下头,心想这公主可美了,难怪这样骄纵,嫁给骠骑大将军多大的福气,居然要委屈得跳湖。 李福熙穿书月余,已经充分读懂这种眼光。心里想,卫东风可真太憋屈了,人人知道其华公主宁愿跳湖也不愿嫁之,一个定国安邦的大将军要遭受这种指指点点。唉,卫东风,我会对你好的。 于是进了厨房,问清楚面粉在哪,糖在哪,各种锅碗瓢盆各取了要用的。 厨房窄,李福熙觉得人多不方便,把她们都赶了出去。 她打算做水果蛋糕。 香水柠檬古称枸橼,《郁离子》有梁王嗜果的篇章,提到梁王吃枸橼的故事,香水柠檬在中国已经是几千年的存在了。 单吃当然不好吃,古人种植在院中多是为了闻香,不是用来食用,但李福熙作为现代人,知道怎么烹制,香水柠檬加在甜点中,那可是非常的美味。 第一个做出蛋糕的人,也没用发粉。第一个做出女乃油的人,也没有搅拌器。 李福熙很喜欢的一个影片拍摄者专门做这种食物,她当然也试验过了,搅拌面粉时小心点,不要出筋,烘烤小火,低温,那就行啦。 柠檬糖霜蛋糕算入门款,不难。就算失败了,她也可以说原本就是长这样子的,南巢国有谁能反驳她。 要说什么不好,就是这身体有点虚弱,她女乃油都还没打发,已经手瘦,身体的主人太养尊处优,缺乏锻链。不像她,每天重训四十分钟,身材稳纤合度可美了……哎,这身体真的太菜,手好酸喔! 不行,她要克服手酸,她好不容易嫁给卫东风,她非得让他也喜欢自己不可——李福熙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跟二次元人物谈恋爱,没想到自己最喜欢的二次元人物实体化了,而且她越看他越喜欢。 成亲已经是事实,他俩的身分也不可能和离,要过一辈子呢,她总能磨得他回心转意,让他掏出真心。 不怕不怕,岁月悠长,慢慢来。 终于揉好面团,李福熙不会用大灶,喊了胖厨娘进来帮忙,说明了要小火,胖厨娘连忙把灶门关上,火一下小了。 就这样,不到一刻钟飘出鸡蛋甜香。 胖厨娘闻闻,想问又不敢问。公主何等尊贵,岂是她这个粗人可以搭话的。 李福熙没用过大灶,时间上只能抓个大概,掀盖,起锅,刚刚烤好的柠檬蛋糕一下子飘散出香味。 她看着蛋糕,心想还不错啊,不会太湿,也没有缩水,接下来放凉就好。 厨房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哎喔,九小姐怎么过来了?”楚嬷嬷的声音。 李福熙心想,九小姐?那不就是卫盈? 那日只见过一面,觉得这女孩胆小过甚,自己以后可得好好教她。生而为人就不容易了,父亲还是四海闻名的大豪杰,她应该过得更有自信。 “楚嬷嬷,这是什么味道?”卫盈发问。 李福熙觉得有点高兴,至少这孩子还是有点好奇心的,可能就是生长环境被压抑住了,日后只要自己好好引导,必定能让她敞开心房。 于是走出厨房,笑着喊她,“盈儿。” 卫盈见到嫡母,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是被香味吸引而来,想着厨娘又做出了什么,却没想到公主嫡母会从肮脏的厨房出来。 卫盈是庶子的孩子,母亲张香娘又是在月中虚弱过世,被说八字带衰,她的出生并不受到卫家期待。卫家上上下下四十几口人,真心对她好的只有亲祖母毛姨娘,至于父亲长年不在府中,她虽有孺慕之情,但亲子感情疏离也是事实。 今年八岁,父亲终于要续弦。她也想过嫡母会是什么样的人,大伯娘汪氏说,新嫡母可有钱了,是个公主,盈儿日后可以多跟嫡母要钱。要是自己花不完,分给几个从兄也很好啊,俊杰从兄跟志铭从兄都需要银子。 二伯母柳氏说,嫡母进府后会生很多孩子,等你爹有了嫡子嫡女,就不稀罕你了。毛姨娘也会更宠男孙,你啊,不值钱喽! 卫盈心里忐忑,但又找不到人说,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下午在房中绣花,春风中夹杂一丝甜香,刚开始还隐隐约约,后来逐渐香浓。 她不过八岁孩子,卫家又不是什么书香门第,没有好好教导过她,自然是忍不住的,跑过来看看,却没想到是公主嫡母在操持,内心一下子不安起来,大从姊卫娥说,让她自己识相点,不要出现在新嫡母面前,因为没有哪个新婚妻子会想看到前妻的孩子。 卫盈见到公主嫡母,想起从姊卫娥的话,内心一下慌了起来,“我……我不知道是母亲在里面,我……这就走。” 李福熙自然不知道卫盈听了那么多闲话,在她心中,卫盈就是卫东风的孩子,她身为新妇,自然得替他好好照顾。卫盈是庶子之女,就算是大将军唯一的亲闺女,想必在这个家也有她的为难之处。 八岁的孩子,父亲长年在外征战,母亲又因为生自己过世,想也知道她会遭受什么,小小年纪就郁郁寡欢。 李福熙笑说:“母亲做了新点心,盈儿要不要尝一尝?” 卫盈想吃,但内心又忘不了卫娥说的话,小孩子诚实,纠结一下子出现在脸上了。 李福熙笑着跟她伸出手,“来母亲这边。” 母亲! 卫盈的脸一下亮了起来。她想要母亲,瞬间忘了大伯母,二伯母,大从姊的话,走了几步,握住母亲的手。 李福熙带她进了厨房,蛋糕已经放凉了一下,李福熙淋上柠檬糖霜,切了一块,让卫盈直接拿着吃。 蛋香,糖香,面粉香,还有香水柠檬的味道。卫盈第一次吃到这么松软可口的点心,只觉得好吃得不得了! 李福熙见她吃得香,内心也高兴,“盈儿喜欢吗?” “喜欢!” “母亲教盈儿做好不好?” “可以吗?”卫盈眼睛睁大,意外又期待的样子。 她听毛姨娘说过,每个姑娘家都有一些压箱手艺,或者刺绣,或者厨艺,这些都是自己的压箱本事,除了女儿,不会轻易传给人的。就算是女儿也得看,亲一点的多传,要是生产时让自己受苦的女儿,恐怕就得不到母亲的手艺。 那个下午,李福熙在厨房教卫盈怎么做柠檬蛋糕,如何揉面不出筋,如何打出鲜女乃油,然后是最艰苦的柠檬糖霜,用打泡机都要五分钟,纯手工真的很累人啊。 只能说卫盈传承了卫东风的好基因,小小人儿打到都出汗了,一句抱怨也没有,等到终于转换成柠檬糖霜,卫盈脸上出现符合她年纪的笑意。 李福熙不吝赞美,“盈儿可真厉害,这糖霜做得不比母亲差!” 卫盈害羞,“谢谢母亲教导。” 等卫盈做的蛋糕倒模,放凉,淋上柠檬糖霜后,已经接近夕食时分。 李福熙笑着说:“切一半去给毛姨娘可好?另一半就孝顺嫡祖母。” 卫盈睁大眼睛,“可以吗?” “当然可以。” 卫盈开心,眼神出现闪光——她知道毛姨娘出身低微,而且姨娘是下人,不能入大雅之堂。大从姊卫娥一直跟她说,公主入门,婆婆只有卫老夫人,毛姨娘算个什么东西,公主不叫她去洗脚已经是看在卫将军的分上了,别想公主孝顺毛姨娘。毛姨娘也别以为自己生了儿子就多了不起,按照祖宗理法,儿子是卫老夫人的儿子,跟毛姨娘没有半点关系。 八岁的卫盈听多了这些话,信以为真,以为公主嫡母真的不会尊重毛姨娘,现在听得公主嫡母说要把自己做的柠檬蛋糕切一半过去给毛姨娘尝尝,内心说不出的喜悦。两人先把一半的柠檬糖霜蛋糕送去给卫老夫人,卫老夫人当然没有惊喜,不是亲媳妇,不是亲孙女,做出来这白白的东西又有什么好稀罕。 其华公主如果真的是出自齐皇后月复中的皇室公主,她当然会好好对待。但人人都知道她是太常博士家的女儿,朝堂上才七品的文官,自然对她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 李福熙也不介意,反正她也不尊敬卫老夫人,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好——她当然知道自己只要拿一个头面来孝顺卫老夫人,卫老夫人马上会对她很亲切,但她不要。 那些首饰都是她的资产,以后等春来,玉竹,紫珠嫁人,她会送上一套给她们当嫁妆,至于卫老夫人,那就免了吧! 然后又端着剩下的半个去毛姨娘的房中。 毛姨娘对卫盈那是笑得亲切,但对李福熙就没那样的好脸色。 李福熙经过几日思考,已经知道原因,说穿了就是原主跳湖的事情,太让卫家丢人——就算一品门第又怎么样,底蕴不深,连太常博士之女都不愿意嫁。 毛姨娘可是亲婆婆,李福熙陪笑说:“那是误会,毛姨娘不要放在心上,我以后会好好跟大将军过日子的。” 毛姨娘只是下人,李福熙自称“我”,而不是“本公主”,已经是很给毛姨娘面子了。 毛姨娘是乡下村妇,十六岁被卖给卫家帮忙传宗接代,只有卫东风一个孩子,主人家去得早,她日夜刺绣换得银子给自己亲儿子读书,后来儿子打算从军,她也是只有支持,她的想法很简单,儿子好,我就好。 先前没给其华公主好脸色,当然是因为她让卫家没面子。可是现在看她一个公主纡尊降贵讨好自己,内心又好过了点。 要说李福熙有什么好,就是心理素质比较强大,“毛姨娘,你吃吃看这柠檬蛋糕,这可是盈儿亲手做的。” “是吗?”毛姨娘对卫盈自然是疼爱的,“那老奴可要尝尝。” 卫盈笑咪咪的。 毛姨娘很捧场,把半个柠檬糖霜蛋糕都吃完,还满嘴夸赞。 这其华公主好像还行,这什么柠檬糖霜蛋糕香香甜甜,她从没吃过,卫盈没有生母,汪氏跟柳氏自然不会把手艺传给她,直到八岁才终于有了傍身的厨艺。 李福熙模模卫盈的头,笑说:“我还会好多菜色,日后都会教盈儿的。” 毛姨娘听了高兴,“老奴多谢公主大度,九小姐快点谢谢嫡母。” 卫盈有点害羞,“谢谢嫡母。” “毛姨娘。”李福熙见气氛融洽,掐准时间开口,“我见大将军的跨院中除了枸橼,旁边还有一棵树上结着红串果子,那是从哪买来的?” 卫东风征战的日子,毛姨娘可是天天去打扫小跨院,对小跨院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枸橼旁边不就是红野果,于是道:“那是红野果,不是买的,是我们家乡移植过来的。大将军种在院子中,是表示不要忘本。公主别看红野果看着好看,根本不能吃,我们乡下的地这几年没人种植,长了满山的红野果,老夫人说要长就让它长,土地别废了就好。” 李福熙眼睛一亮,“满山都是?” “是啊。”毛姨娘的双手在空中画了大圆,“前年老夫人带着一家人回去祭祖,顺便去巡地,发现都长了红野果。真是,以前种植玉米,要死要活的才能种出来,这不能卖钱的红野果倒长得快,都没去播种呢,几年就长满山头。” 第五章 祭,你想咋办?(1) 时序入夏。 李福熙也嫁给卫东风两个月了——她现在逐渐能适应穿书生活。 刚开始还以为是一场梦,或者过几天就会回到现实生活,但当了一个月的其华公主,她现在已经体会自己回不去了。 她也没什么怨叹,反正现实生活无牵挂,加上春来,紫珠,玉竹又是活泼性子,这阵子她也努力跟卫东风示好。公主亲手做羹汤呢,而且她做的可是现代料理,食色性也,就算对吃食看得很淡的卫东风,也是把她的料理吃光光。 李福熙很开心,她不是什么大女人主义者,对她来说这婚姻已经开始,她就要好好的持续下去,地位低一点没关系,她一点都不介意。 卫家的生活虽然不像她看的古装片那样,一个晚饭吃十八道菜,一件衣服只穿一次就剪破,但粗活也不用自己动手,能天天洗澡,出入有马车,她很满意啦,而且她真的很喜欢卫东风一点——不收孝敬。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一品骠骑大将军不收孝敬,不拿人好处,自然站得直,不用与人为伍。 牛羊才成群,猛兽总是独行。 李福熙打从心里佩服这点。 卫东风要是想发财,早就有人双手奉上田庄,茶园,甚至金子整箱整箱的搬,但他偏不——卫家刚起步时,卫东风的三叔打着他的名号收了里正赠的两个大姑娘,卫东风知道后亲自告官,把三叔一家以收贿之名全送入大牢——这就是卫家从上到下没什么大户规矩,但却不敢收人孝敬的原因。 卫东风的态度很明白,你敢打着我的名号收好处,我就敢六亲不认,即使卫东雄跟汪氏那样见钱眼开的人,都不敢。 微风吹来,李福熙闭上眼睛,心想自己永远看不到《灌篮高手》的电影版了,也不知道《名侦探柯南》要怎么收尾,金田一都三十七岁了还没跟美雪结婚,还有《猎人》,嗷,这真的就算是出版社也不知道冨樫义博到底想怎么样。 说是留恋,但都是很微小的事情,比不上现在——她结婚了呢! 李福熙以为自己会单身一辈子,没想到就这样结婚了,还嫁给鼎鼎有名的卫东风。 婚姻生活虽然不甜,但她希望明年这时候能甜一点,她这一个月很努力,卫东风也不是小家子气的人,加减有给予回应。譬如说,只要晚饭是她下厨,他一定会把四个菜都吃完。 夫妻关系不可能短时间就大跃进,对她来说,是嫁给自己喜欢的二次元人物,本来就有爱,嫁给偶像有什么困难的啊,一点难处都没有,但对卫东风来说不是啊,他当然不可能一下子进入婚姻状况,但李福熙有信心能软化他的。 她每天早上送他上朝,就去卫老夫人房中听训。老人家废话完毕,李福熙还会特别去毛姨娘房中,卫老太爷过世得早,毛姨娘年轻的时候处境艰难,现在独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卫盈,毛姨娘内心有好多话想说,可是她身分低微,又有谁愿意听她讲。 李福熙知道这种老太太只是想人听她诉苦,于是总是乖乖听着,偶尔给予一些回应,并且拍胸脯再三保证自己喜欢孩子。 毛姨娘是乡下人,心思单纯,让李福熙哄了一个月,现在已经对她完全改观——听楚嬷嬷说,其华公主每天跟大将军一起醒来,伺候穿衣,伺候早饭,一点公主的架子都没有,毛姨娘很满意。 李福熙觉得自己真是做得好,虽然还没拿下卫东风跟卫盈,但能先拿下毛姨娘已经算不错了,才一个月呢。 这个身体十五岁,她多的是时间慢慢磨。 初夏,天气还很舒服。 李福熙走到庭院中,香水柠檬散发出的香味沁人心脾,只不过古代人不知道怎么平衡甜酸,这样的好果物只用来闻香,现在她就发扬光大——卫盈后来自己做了一次柠檬糖霜蛋糕,挺好的,于是李福熙又教了她柠檬鸡腿排,柠檬清蒸鱼。 至于香水柠檬旁边的“红野果”——其实是咖啡树。 南巢是南方国家,气候适合咖啡树生长,只是没想到以为发迹于衣索匹亚的咖啡树,在这《卫东风传》中出现了。 摘果,分豆,晒干,碾豆。 她会做出南巢国第一杯咖啡。 想到咖啡,李福熙兴奋得不行。没人会不爱咖啡的,到时候自己就等着发财。 她现在才过门两个月,还不宜有大动作,等过个一两年,她跟卫东风感情稳固了,再来提这件事情。 反正也不会有人穿越到《卫东风传》,她不急。 现在首要之务还是讨好卫东风,她想赶快有孩子——有血缘的家人,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公主。”楚嬷嬷的声音传来,“大将军回来了,跟定远将军,怀化中侯在花厅,请公主过去一趟。” 李福熙一时间还不太明白,但应该是好事,要用现代的譬喻,就是新男友要把自己介绍给兄弟了,大概是这种感觉。 于是照着玫瑰黄铜镜,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这就跟楚嬷嬷出了小跨院。 小跨院在三进,花厅在一进,穿过两个中堂,这就到了。 花厅上三个人,最年轻的就是她的丈夫一品骠骑大将军卫东风,一个小胡子,一个花白胡子。 见她进来,小胡子连忙起来,“末将定远将军参见其华公主。” 花白胡子也跟着起身,“末将怀化中侯参见公主。” 至于卫东风他本是一品,跟公主平起平坐,现在又是丈夫,身分自然比较高,没有起身的道理,就见他道:“公主请坐。” 三人身侧的桌子本来就奉有茶水,现在李福熙过来,楚嬷嬷连忙又倒上一杯。 李福熙心想,让我来是要商量什么吗?可是南巢国男尊女卑,男人不开口,女人最好也是闭上嘴巴。为了卫东风的面子着想,她只是打直腰杆,态度端庄以对。 卫东风开门见山,“过阵子就是立夏,是南巢对西库国战争满十年的日子,那场战役我们死了很多兄弟,不是每个兄弟都有家人祭拜,所以我想给他们置办法事,这事皇帝允了让国库拨款,对置办一事,不知道公主可有什么提议?” 李福熙一怔,懂了,她是太常博士之女。太常博士就是太常寺掌管祭祀的官员。 武人不懂祭祀之规矩,他们既然想给亡故的兄弟做法事,自然想要尽善尽美,所以想来问问她这个太常博士之女有没有什么好提议。 李福熙想起做法事,那真没什么好印象,就是很花钱,很吵,商人赚得盆满钵满,世间每人的喜怒都不相通,没人可以完全理解另一人的悲伤。 当时对西库一战,以少敌多,又是卫东风领兵,世人只会记得南巢大破西库五十万兵马,却不会记得南巢也有几万人死在沙场上,永远回不来。 李福熙见卫东风神色凝重,跟他成亲以来,就算晚上偶尔相对无言,他都不曾这样。她看得出他很重视这件事情,于是温和道:“大将军心里想念亡故兄弟,但做法事只是便宜了那些商人跟假和尚,我认为不如把钱拿来做善事,这样才能真正回向给那些伤亡的士兵。” 怀化中侯瞪大眼睛,“不做法事?那这样谁给那些士兵念佛?” 李福熙反问:“这世间人被分成三六九等,难道那些乞儿不念佛吗?有些恶霸鱼肉乡里,也不见神佛降灾。怀化中侯,佛是有的,但佛在心中,不在嘴上,如果皇帝给予五百两预算做法事,我会建议把这五百两以『双翼阵前锋营』的名义开善粥棚,让穷人能饱餐一顿,这样可比请和尚念经有意义多了。” 定远将军愕然。 卫东风倒是忖度起来——其华公主说得好像有道理,给亡者念经,不如给活人吃饱,这样银两显得更有意义。 怀化中侯年纪比较大,即使面对公主,也稍微敢说一些,“可是公主,这样我们死去的兄弟就没人念经了啊。” 李福熙微笑,“菩萨有灵,那些为国牺牲的将士肯定早已经到西方极乐,不需要我们凡夫俗子念经超渡了。” 定远将军想了想,忍不住点头,“公主这么说也有道理,这都十年了,菩萨总不可能还放任他们在世间游荡。” “是这道理。”李福熙心想,古人迷信,自己可得好好劝说,不要做那些无谓的法事,劳民伤财,“我理解三位将军想帮兄弟做事的心情,我虽然是太常博士之女,可我也不赞成过度铺张的法事,祭祀,祭祀,安的只是活人的心,可不是亡者的灵。” 卫东风内心一凛,其华公主是在劝他,还是在点醒他? 他虽然视西库那一役为人生的重大胜利,但午夜梦回想到那些死去的诱敌兵,以及全军覆没的前锋营,他还是会心痛如绞。很多人才十几岁,很多人家乡还有爹娘等着他们回家,也有人出发时妻子已经怀孕,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他们的尸首就这样在异乡土地就地掩埋,回到亲人身边的,只有刻着名字的军牌。 卫东风每年到这个时候就忍不住想,那些小兵临死前是在想什么?爹娘,妻女,家乡的风景,或者什么都没想,很快就死了。 其华公主是在让他学着放下吗? 成亲月余,两人每天早晚共餐,他一直觉得公主就是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好奇心还特别强烈,这是第一次觉得公主有智慧,甚至有胸襟。 她说那些话,真的让他省思,好一句“安的只是活人的心,可不是亡者的灵”。 卫东风深深思考起来。 李福熙接着又说:“浮图巨像,得耗资数万两方可得,可是佛经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比起百人诵经焰火,神佛应该更愿意看到布施于穷人难民。 “三位将军,我们南巢四面临敌,数十年征战,即使近年战火停歇,得以休养生息,但百姓还是苦不堪言,置办法事只是便宜了那些与官府交好的寺庙,可是很多人还饿着肚子呢。” 怀化中侯年纪大,想了想,突然对卫东风拱手,“恭喜大将军。” 定远将军不明白,“怀化中侯这是怎么了?” “末将听说皇帝许帝女,原本不看好这桩婚事,没想到其华公主大有智慧,豁达可比贤者,所以末将恭喜。”怀化中侯又转对李福熙拱手,“末将受教了。” 李福熙连忙还礼,“怀化中侯客气,不嫌我说话大胆。” 怀化中侯大笑,“末将最是不客气,所以年纪一把,还在七品升不上去,是公主不嫌弃我们这些粗人脑筋转不过来,还慢慢跟我们说。末将现在想想公主的话,越想越有道理,我们那些兄弟想必也不稀罕诵经跟祭祀品,能把祭祀花费换成白米给穷困百姓,可比法事实在得多。” 定远将军虽然位阶比怀化中侯高,但年纪轻,阅历不深,此刻听得怀化中侯这样说,也觉得通晓了。 李福熙看着卫东风,心想,现在就剩下你啦,不表态一下? 卫东风虽然没说话,内心却思潮汹涌。一方面感怀那些逝去的兄弟,一方面又觉得其华公主说得有道理,他得往前看啊,他得继续走。 李福熙温和说:“大将军可以请人立一个『天丰十八年,四月节战士亡灵』的牌位,这牌位看要供在寺庙中,还是供在卫家的小佛堂都行,大将军想念兄弟了,就去上炷香——我若亡故,只愿有人放我在心中,而不是借着我的名义大肆铺张。” 定远将军连忙说:“公主别这样讲,公主大吉。” “人生一定会经历生老病死,不用忌讳。”李福熙只差没说,我连灵魂的重量都知道,二十一公克。 卫东风看着她,此刻内心感觉完全不同了——他之前当她是不懂事的公主,成亲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这一个月以来,可以感觉得到她在讨好他。早上明明睡眼惺蚣,还是要起来帮他穿朝服,晚上隔三差五亲自下厨。毛姨娘说这公主很贴心,以前跳湖恐怕是误传,盈儿说嫡母教了她几道菜,问她喜不喜欢嫡母,一向不擅长表达感情的卫盈点了点头。 卫东风对其华公主没大太的期待,能好好对毛姨娘,好好对待卫盈,他已经很满意,也想着日后一定会给她面子,却没想到今日她的一番言论,让他大大刮目相看。 仁慈,有智慧。 不逃避谈论生死问题。 太常博士真不简单,自己是主持祭祀的官员,却能教出这样豁达的女儿。 卫东风第一次觉得有人懂他——把祭祀的钱银拿来给穷人吃饭很好,立个团体牌位放在卫家的佛堂也很好,这样他想兄弟的时候,就能去佛堂上炷香。 其华公主……卫东风开始觉得很好…… 第五章 祭,你想咋办?(2) 晚上,李福熙伺候了卫东风宽衣,自己先爬上去躺在里侧,然后卫东风吹熄蜡烛,就着窗外的月光也跟着躺下来。 成亲两个月来,除了李福熙癸水来的日子以外,为了快点有孩子,两人是天天滚床单,但李福熙知道,今晚他肯定没心情——与西库一役,南巢死了上万士兵。 卫东风声名远播,荣宠加身,可那些士兵的家人永远无法团图。 李福熙心想,或许这也是卫东风不愿意做生意,不愿意收孝敬的原因。他不想过得太奢华,因为那么多人死,他却风光的活着,他过不了自己那关。 这样的卫东风,李福熙很喜欢。 “大将军。”李福熙侧过身子,温和的相劝,“刀剑无眼,我想那些小兵上战场时,内心也都有为国捐躯的准备,不会埋怨大将军的。再者,大将军保卫了南巢数十年安宁,也是保卫了那些小兵的家人啊,让他们得以安居乐业,不用流离失所,大将军四年前曾经建言,给这些伤亡军官家属免税待遇,皇帝也允了。大将军心中有兄弟,兄弟们肯定也希望成为大将军的力量,而不是蚩碍。” 面对成亲两个月的新妻,在经过下午的讨论祭祀之后,卫东风对她已经改观,也稍微愿意敞开心房,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我当时年轻气盛,没去考虑伤亡问题,只觉得诱敌深入,再以双翼阵包夹一定能杀得西库措手不及。如果知道伤亡会那样惨重,我可能会另外想其他阵法,或许可以保住多一些人命。” 李福熙看卫东风眉头深锁,觉得心疼,伸手去松开他的眉心,“如果不是大将军当机立断,我们南巢国可能已经覆灭。大将军,西库可是五十万兵马,我们南巢只有十万少年兵,以少敌多,本就不容易。 “西库人天性凶残野蛮,一旦西库大兵入侵,我想都不敢想南巢会变成什么模样,万一要求京城皇室贵族都月兑去上衣,身披羊皮,颈系牵绳,跪在路边行那牵羊之礼,那还不如死了痛快。” 卫东风知道做大事不能拘小节,可是那些是人命,不是小节,每年到立夏时节,他就会低落数日。死亡的上万人中,有五百一十五人是独子,本可免役,但为了保家卫国,自愿入伍。 五百一十五人,卫东风忘不了这个数字。 深夜里,李福熙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那样温和,那样温暖,缓慢地熨平他褶皱的内心——是,那一役是死了上万少年兵,可是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南巢国可能就落败了,届时,西库一定使劲的折辱全国南巢人。 他卫东风已经保护不了那些兄弟了,那么至少要保护他们的家人。 绝对不能让他们家人像南蒲国人一样到异国讨生活。 卫东风情绪涌上,很快又压抑下去。他是大将军,他要刚强勇猛,不能有脆弱的一面,他要永远保卫南巢国。 就算是小小南巢,四面皆敌,只要有他卫东风在,南巢就能国泰民安。 李福熙继续劝,“明日我就去找师傅,给十年前西库一役的少年兵打灵牌,也别供在寺庙了,太远,上香不便。做好后,挑了好日子迎回我们卫家的佛堂,能跟在佛祖身边,想必是最好的归宿。” “我反正天天要去佛堂上香,到时候多捻一炷香给那些少年兵,不管他们有没有后人祭拜,总归有一炷香指引他们别离开佛祖身边。日后我给将军生下儿子,也会这样交代他,我们卫家世代祭祀,不会有人忘了他们的。” 卫东风听了,心头个自觉得放松起来,“如此甚好,多谢公主。” 李福熙微笑,“我们是夫妻,大将军有什么事情都能跟我说。就算是发发牢骚,我都愿意听。大将军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讲的。” 卫东风伸手抱住她,“公主贤慧,娶妻如此,是我的荣幸。” 李福熙大喜过望,成亲两个月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温柔,于是将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大将军保家卫国,使南巢小小国家也能安康度日,我敬重大将军,能服侍大将军,是我的福气。” 这可不是拍马屁,这是实话。 李福熙自从大二开学在论坛无意中打开《卫东风传》,那可是一章接一章的看,后来知道出了繁体实体书,而且他们学校的图书馆就有进,立刻手刀冲进图书馆,前五本在架,马上借回来废寝忘食的看,室友赵如玉还哀怨地说自己失宠了。 没办法,作者太厉害,一个英明神威的武将跃然纸上,而且封面都是大山大水,没有手绘人物,给了读者充分的想像空间。 她上批踢踢看,有人觉得卫东风应该像年轻时的焦恩俊,被誉为古装美男的演员焦恩俊,他所饰演的展昭更是极品,有人说不对,何家劲版本的展昭才是极品,两人吵了起来,而且为了反驳对方死命开帖洗版,然后纷纷被版主处罚水桶三日。 有帐号说卫东风应该像古装扮相的胡歌,《琅琊榜》中的梅长苏太有智慧了,谈笑间运筹帷幄天下,很符合卫束风聪明人的形象。也有人说卫东风是将军,要肌肉,要孔武有力,汤姆克鲁斯扮东方人应该不错看,反正他在电影《末代武士》也打扮成日本人了,再扮成中国古代将军应该也没问题啦。 李福熙是觉得焦恩俊跟何家劲的展昭都帅,胡歌清朗出尘,汤姆克鲁斯的肌肉很绝,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玉面书生,文武两立”,好难想像啊。 一路畅看到第十二集,然后就要开始等了。借书的人超多,李福熙每天都在检査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她就不懂了,为什么有人看书这么慢,一本书要看五天,五天,不能一口气看完吗?后面很多人在等啊,赵如玉就笑她,等不及就去论坛看完结啊,反正点数很便宜。 李福熙坚持不,纸本书特别有感觉,她看纸本书时更能进入状况。战争的猛烈,朝廷的诡谲,都彷佛出现在眼前,但是看电子版就平淡许多,所以虽然很想知道作者怎么收尾,她还是忍住了没上论坛。 她看了整整两百万字的《卫东风传》,看卫东风从十五岁那年投笔从戎开始,如何从一个上兵慢慢往上爬,终于在三十岁那年成为一品骠骑大将军,高潮迭起,峰回路转,从没谈过恋爱的阿宅芳心可可,流川枫再见,里维兵长再见,卫东风打败了所有她爱过的二次元人物,登顶她心中的第一。 嫁给这样的人,真的是福气。 刚开始虽因为卫东风长得跟文化史教授一样而觉得有点怪怪,现在成亲两个月,她已经完全没这困扰了。 她跟文化史教授又不熟,只是脸长得一样而已,她能很快分清楚两人的差异。 卫东风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毛姨娘跟卫盈就是他的软肋。文化史教授只是一个形象罢了,他就是一个教授,上课认真,会交代同学不要忘了缴报告,关于他的流言虽然很多,但他本人毫无破绽,完美得好像假人。 卫东风可不一样,她已经知道了,他外冷内热,对毛姨娘跟卫盈都是,不会嘘寒问暖,但把一切安排妥当,不然毛姨娘跟卫盈哪可能这么好过。卫老夫人光立规矩就可以烦死人了,哪像毛姨娘现在每天下午还能睡午觉呢。 卫盈也是,虽然没有生母,亲女乃女乃是个姨娘,父亲也长年不在府里,但那些从兄从姊最多也只敢对她挑唆几句,从不敢打她骂她,也没人敢骗她手上的例银。 卫东风就是这样的人,他看在眼中,然后会默默做好,但不会去讨功劳。 听多了现代男孩子的天花乱坠,李福熙真觉得卫东风这样很好,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嘛!她想起班对在校外同居,男生偶尔倒一次垃圾就要讲好几天,她实在很不懂女生,婚前都不愿意分工家事的人,难道期待他婚后会改变吗?婚前倒个垃圾都能拿来说嘴,婚后生孩子就是女方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了。 不过每个人跟别人的相处模式不同,她也只是在心里疑惑而已,她听同学诉苦,从不劝分,因为对方一旦和好,她就会变成大坏人。 说远了,总之李福熙觉得卫东风这种默默安排好一切的人超赞。 虽然是穿到书的最后一页,展开全新的剧情,可是卫东风依然是原本的人物设定,那两百万字的卫东风有多迷人,她现在枕边人就有多迷人。 而且,他刚刚主动抱住了她呢。 李福熙觉得那叫情萌芽,她能感受到他对自己有了一些改变,那是她不曾感受过的温柔。 是的,就是温柔。 过去两个月滚床单,他感觉都是为了早点有孩子,对她没有半点怜爱,可是这个他们不滚床单的夜晚,她却觉得他们两颗心靠近了。 她甚至可以听到自己胸口传来的声音,怦怦,怦怦。 不急,不急,才成亲两个月呢。未来岁月悠长,她总能哄得卫东风真心对她。 现在能对她敞开心房,她已经很满意啦! 哎,她突然想起一事,“大将军,盈儿今年八岁了,老夫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没让她上官学。可是我想还是让她去吧,读读四书五经,学学刺绣弹琴,也不是让她考女状元或者跟人斗诗,将来嫁人持家,总不能帐簿都看不懂。” 卫东风想了一下,“我原本是打算让她十岁入学,学个四五年读书写字,十六岁嫁人,怎么,你觉得现在入学比较好吗?我是担心她年纪小,我们卫家又不是大户人家,看着同学一个比一个富贵,担心盈儿心里调适不过来。” 李福熙心想,卫东风虽然是武人,但这点可真细腻,连女儿的自尊心问题都考虑到了,不让女儿早早入学,是因为担心女儿年幼,无法面对贫富差距,不是说卫东风错了,只是凡事都有一体两面。 李福熙笑说:“可是盈儿在府中太寂寞了,府中年龄相近的从姊妹都不跟她玩,我就算能陪她,可我是母亲,是长辈,她若能进官学,就能交到年龄差不多的朋友,可以增广见闻,打开心胸。 “至于不能给她华服美钗,大将军倒是不用介意。大将军在民间声望高,谁说起卫将军不竖起大拇指,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因为战乱流离失所,都是因为卫将军保家卫国。况且,人人知道大将军不收孝敬,乃百官之表率,有这样的父亲,盈儿骄傲都来不及,怎么会自卑没有漂亮的衣服呢!” 卫东风露出一丝笑意,“当真?” “自然是真。我上个月去狄太师府参加宴会,众夫人都喊我卫夫人,没人称呼我为其华公主,想必是卫夫人这个身分更值得敬重,即使是真公主,那也只是运气好罢了。大将军的身分却是用血汗打下来的紮实功劳,朝堂上谁比得了!”李福熙微笑,“大将军不用担心盈儿只能穿素服上学,盈儿是好孩子,一定以大将军为傲。” 卫盈就这样在初夏第一次上了官学,回来时兴奋得不行,满脸生光——第一天上学,学是没学到什么,可是有同龄的小朋友一起游戏,已经让卫盈很开心。 卫盈在家,面对大伯父卫东雄,二伯父卫东厚的几个女儿,个个阴阳怪气,不是讽刺卫盈是九小姐,身分尊贵,跟她们不一样,她们不配跟她玩,就是嘲讽她是没娘的孩子,更有恶毒如卫娥,说她以前克死母亲,将来也会克死父亲,一生不幸。 可是官学的同龄女孩不这样,八岁还很小,老师根本管不住,上学的时间一半习大字,一半放她们在院子玩。 人人知道她是大将军卫东风的女儿,京城有谁不认识卫东风,尤其最近好多南蒲难民进入京城乞讨,被驱赶,被唾弃,甚至被马车撞死都讨不到公道,更让南巢国感恩起大将军英明神武,不然自己恐怕也得流落他国异乡,那日子可不好受。 于是虽然卫盈衣服没刺绣,头上没金钗,脚上也是普通的牛皮靴,众官家女儿还是跟她玩得很乐。 那天晚上卫东风回家,李福熙特别喊了卫盈过来一起吃晚饭,在她的鼓励下,卫盈小声的说出自己上学很开心,希望能天天上学。 虽然聚少离多,但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女儿,卫东风模了模她的头,“以后下课才能玩,上课好好读书,算数也要学习,将来嫁人掌家,才不至于被骗。” 卫盈一下红了脸。 李福熙笑说:“盈儿才八岁,大将军就说嫁人,太早啦。” 卫东风看起来心情挺好,“盈儿,送你入学是你母亲的意思,既然觉得上学开心,得好好谢谢母亲。” 卫盈连忙放下筷子,端正身姿,“谢谢母亲。” 李福熙也模模她的头,“我们是一家人,不用这样客气。” 不是她的错觉,卫盈的五官真的长开了不少——大婚第二次见她,还畏畏缩缩的,经过她两个月的主动亲近,又教了她不少菜色,卫盈现在的态度也稍稍大方一些了。 李福熙也是亲妈不在身边长大,她很懂卫盈的感觉。继母对李福熙很客气,太客气了,让李福熙连亲近都没办法,穿越到这边,见到卫盈彷佛看见当年那个小小的自己,她一定要当一个称职的好妈妈,不让卫盈受自己受过的苦。 第六章 帅,吾夫威武!(1) 六月十四,是卫老太爷的忌日,卫家几个女眷都要去朝然寺上香念佛,把福气回向给卫老太爷。 至于为什么是女人家去,因为男人要忙啊! 卫东风得上朝,卫东雄忙着斗鸡,卫东厚忙着游湖,家务事当然得女人来,男人是天,这种家务琐事不能麻烦男人。 李福熙自然也早早换装,公公忌日可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于是春来给她选了深蓝色的襦裙一套,绣鞋是深紫色的,长发组起,只简单插了一个金钗。金钗的样子也简单,就是水滴状,挑不出错。 卫盈穿得一身黑,过来拜见了母亲,李福熙牵着她的手往里进去。 到了前庭,就见柳氏跟汪氏已经到了,卫家几个比较大的女孩如卫娥,卫琳,卫梨,卫荷也都在。 柳氏皮笑肉不笑的招呼,“哎,果然公主好命,睡得晚。要去给公公念经,居然让我们两个嫂子等。” 卫娥一脸讽刺,“九小姐有了公主当嫡母,可真不一样,现在知道让姊姊等了。九小姐有靠山,我们这些姊姊可不敢说不是。” 卫盈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辩解,“大从姊别这样,我跟母亲也没迟到,祖母说了,辰初时分集合,现在还没到辰初呢。” 卫梨拍起手来,“九小姐身分尊贵,都能跟大从姊顶嘴了。有了母亲果然腰杆直得多,不过这母亲可不是你的生母,九小姐可别搞错了。” 李福熙就见卫盈一脸委屈,心想卫家的人真的有病,她模模卫盈的头,“盈儿要记得,你是爹爹的心肝宝贝,母亲也爱你,将来长大,父亲母亲势必给你相个好人家,给你当靠山,盈儿什么都不用怕。” 就见卫娥跟卫梨脸色一变——成亲是她们最大的心病。卫娥今年十六,卫梨今年十五,照说都是该嫁人了,但卫东厚跟柳氏都是贪心鬼,要求男方家得有一百两聘金,两女容姿一般,嫁妆只有五两,却想嫁入高门掌中馈,就算是经验老到的媒婆那也是没办法说成亲事。 何况嫁人之后,一定会跟夫家有摩擦,这时候就得看娘家给不给力,卫盈的父亲肯定很给力的,她不管嫁给谁,丈夫都会让她三分。 妻子敬重丈夫七分,丈夫让妻子三分,这婚姻就十分美满。 卫盈才八岁,不懂母亲为什么突然提起她的婚事,但知道母亲护着自己,于是把手牵得更紧,彷佛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汪氏阴恻恻的笑了,“公主现在说得大方,等自己生了儿子女儿,恐怕又是另一番故事。人哪,说穿了还是只会疼自己怀胎十月生出来的肉,前妻生的算什么,应付一下,面子上过得去就好。 “盈儿,你可得明白,公主是在应付你,可不是真心对你好,你要找真心,还是得找姓卫的,流着相同的血,这才是一家人。” 李福熙丝毫不退让,笑着对卫盈说:“盈儿,你才八岁,人生还很漫长,总会遇到见不得你好的人,母亲教你一个小诀窍,只要有人伤害你,你就在心中默念,『父亲爱我,母亲爱我』,你爹是四海闻名的大英雄,嫡母我虽然不济,那也是一品公主,只要父亲母亲在,总能保你百岁无忧。” 卫盈的脸亮了起来,“盈儿知道!” “盈儿乖。”李福熙也很开心卫盈受教,“这世界上有人见不得别人好,盈儿不用与这种人计较,做好自己最重要。现在能去官学,交到好朋友,放学后跟母亲学几个菜,晚上等爹爹一起回来吃晚饭,这样盈儿开心吗?” 卫盈用力点头,“开心,盈儿喜欢跟父亲母亲一起吃饭,不喜欢自己吃饭。” “开心就好,多想开心的事情,那些让人不开心的人,不开心的话别想。盈儿要记得,你可是卫大将军的嫡女,人人尊敬,母亲前几日入宫,太子妃还问起你,说等今年避暑,让母亲带你一起去呢。” 就见汪氏柳氏脸色一变,卫娥,卫琳,卫梨,卫荷更是气得脸都白了。皇太孙今年九岁,卫盈是一品将军之女,若是皇室想安卫家的心,很可能过几年就把卫盈接入宫中,让她伺候皇太孙。日后皇太孙即位,卫盈凭着父亲打下来的功劳,最少也是九嫔,运气好一点甚至可能是四妃,一生富贵。 李福熙很满意的看着卫家众女一脸恨意——狗咬她,她绝对不会反咬狗,她会拿棍子打。 “富贵”是卫家人的心病,身为一品门第,却过得比不上七八品的油水官,卫家人不去想自己现在不用下田就能吃上肉,反而怪卫东风不近人情,不让他们收孝敬。 南巢小国,俸禄并不丰厚,卫东风虽然位居一品,月俸也才四十两,换算成新台币,约莫四十万,卫家上上下下主子就三十几人,自然不可能过得很安逸,吃吃喝喝就去了一大半,何况还有人情往来。 李福熙知道卫家的人,吃卫东风的,喝卫东风的,然后恨着卫东风。 但她可是李福熙,一流学府的现代人,她的丈夫英明神武,她不用看人脸色。她的人生哲学是,你敬我,我敬你。你损我,我损你。你怎么对我,我怎么对你。 李福熙知道自己这一番言语,是戳到卫家众女眷的肺管子了,心里很愉快——卫东风可是她的人,卫东风的小孩就是她的小孩,想欺负卫盈,没门! 李福熙没避过暑,但她看过很多古装大戏,她知道避暑是怎么回事,于是笑着对卫盈说:“避暑可好玩了,策马入山,森林中的风吹起来特别凉,晚上高地紮营,就睡在露草问。当然,粗活有侍卫动手,我们等着休息就行了。” “盈儿,山上的泉水可凉了,像冰雪一般的温度,用来洗脸最是消暑不过,晚上赏月,繁星满天,真不知道今夕是何夕,避暑山庄过上几日,就像在天上过了几年一样逍遥。” 卫娥,卫琳,卫梨,卫荷眼睛瞪得大大的,嫉妒不已,几人想的都是如果自己现在开口求公主叔娘,不知道公主叔娘会不会带自己一起? 卫娥最是没脸没皮,正想开口,后头一阵骚动——毛姨娘扶着卫老夫人来了。 卫老夫人看了一眼,“都到了?” 郝嬷嬷连忙说:“回老夫人,人都齐了。” 卫老夫人点点头,“那就出发。” 主人家九人,加上仆妇六人,分乘两辆马车。 卫老夫人,汪氏,柳氏,卫娥,卫琳,卫梨,卫荷,一辆。 毛姨娘,李福熙,卫盈,跟六个仆妇一辆。 李福熙知道卫老夫人是故意这样安排,她就是要让卫东风难看,你的妻女必须跟下人一车。只要能让卫东风的名声受损,卫老夫人什么都愿意。 毛姨娘已经几天没见卫盈,此刻见她虽然穿着一身黑色,气色却显得不错,不由得高兴起来。果然去官学是对的,多认识几个朋友,心胸也能开阔些,不然以前那样畏畏缩缩的,实在太不像个名门小姐了。 马车摇摇晃晃前进,毛姨娘笑咪咪的说:“刚刚扶着老夫人到前庭,听得一阵热闹,老夫人说想听听大家在说什么,老奴忍不住好奇,跟着拉长耳朵,听说太子妃让公主带九小姐去避暑?” 李福熙笑说:“是啊,我是公主,自然得每个月入宫拜见父皇母后。前几日刚好遇到太子妃过来请安,出得景宜宫时,太子妃主动提起,让我今年避暑时带着卫盈一起去让她见见。” 毛姨娘一脸喜悦,想问,但她也知道这关乎皇家,不好问得太仔细,反正现在知道太子妃想见卫盈就好了。 看看卫盈的小脸蛋,七分像了她生母张香娘,那双眼睛倒是卫家的,虽然算不上什么美人胚子,但也让人心生好感了。 若是盈儿能入宫,那一辈子就不用发愁——毛姨娘年轻时一天只能吃一顿,负担全家的粗活,还得刺绣卖钱,这才能供儿子读书,苦,真苦。 后宫虽然女人多,但至少一日三餐,对于年轻时总是饿肚子的毛姨娘来说,能吃饱穿暖,不用自己洗衣擦地,就已经万事大吉。 毛姨娘喜孜孜,“九小姐到时候可得好好表现表现。” 李福熙笑说:“我这阵子已经教了盈儿几道菜,到时候让她演示一番,也能勉强算是才艺了。” 李福熙已经打算妥当,卫盈琴棋书画都不行,骑马射箭也不擅长,到时候绝对被别家小姐比下去。但不怕,等晚餐时分让卫盈做个柠檬糖霜蛋糕,肯定惊艳全场,食色性也,在食物面前,琴棋书画真的不算什么了。 楚嬷嬷拍马屁,“其华公主可真聪明,那枸橼我们都用来闻香供佛,可没想过做出来的甜点那样香,公主大度,赏过老奴一次,那滋味可好了,就没吃过那样松软绵密的东西。到时候九小姐在避暑山庄一番展示,一定让众人大开眼界。” 卫盈听了低下头,害羞的笑了。她以前很没自信,现在跟嫡母学了几道菜,都是以前不曾吃过的,京城中叫做压箱菜,可视为女子的无形嫁妆,总算比较自信。 马车摇摇晃晃,感觉到上了山,又行了一段,这才停下。 众人陆续下了马车,毛姨娘很自觉,马上又去前头扶着卫老夫人了——毛姨娘虽然是卫东风的亲生姨娘,但姨娘不过是下人,按照朝规,不能给她请诰命,所以即使儿子有出息,毛姨娘还是得做下人的活。 也是卫老夫人不懂事,到现在还折腾毛姨娘,不去想着自己老了死了,卫东风就能申请分家,到时候卫东雄跟卫东厚由谁养。 卫家入京已经七八年,到这朝然寺已经数十次,熟门熟路,也不用问人,自己朝后面抄经堂去了。 李福熙心中虔诚,一面抄《轮回经》,一面又想着,菩萨啊菩萨,虽然这里没自来水没电热器,没手机没电视,但我已经喜欢上这里的生活了,拜托我穿书千万要成真,不要是一场梦啊! 还有,信女想要孩子,请赐给信女孩子。 男孩女孩一样好,信女想给卫东风生女圭女圭。 对了,菩萨,孩子一定要像卫东风啊!像他那样光明磊落,英勇过人,像他那样成为顶天立地的人物。 拜托了,菩萨,信女虽然无法吃素,但愿意天天抄经。 忽地,抄经堂后面一阵骚动,李福熙心里不定,忍不住回头看,是三十几个胖瘦娘子,有十几岁的,也有头发花白的,一群人涌进来。 就见为首的说:“我们想给恩人抄写《祈子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负责在抄经堂引导的和尚双手合十,“《祈子经》在第八个抽斗。” 老妇又问:“老师父,那是不是在开头写上恩人的名字,这样就能回向给恩人?让恩人早点抱儿子?” 和尚慈爱笑说:“是这样没错。” 柳氏本来就不想给公公抄经,只是身为媳妇,不得不来,抄写老半天却连一半的进度都不到,内心已经不耐烦,听得这群人问题奇怪,忍不住暗骂,“蠢人,当然是写上恩人的名字才算数,怎么这都要问,是第一次来抄经吗?” 李福熙心想,就是不懂才要问啊。朝然寺安排一个老和尚在抄经堂坐镇,不就是要给人问问题的吗? 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年轻媳妇期期艾艾的开口,“大和尚,我没读过书,不会写字,可是也想回向给恩人,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老和尚十分耐性,“娘子可到大殿念佛,念完佛,然后朗诵恩人名字三次,菩萨有灵,都会知道的。老僧见各位怕有三四十人之多,不知那恩人是哪方善士,如此多人要来回向善念给他。” 带头的白发老妇说:“就是卫东风将军了!” 老和尚肃然起敬,“卫将军是我们南巢国的大英雄,是该念经给他。” “不是,不瞒大和尚,我们是南蒲人,因为皇帝无用,对中原的大瑞国称弟,又是贡银,又是贡女。我们南蒲国税务繁重,民不聊生,听说南巢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便想来这里讨生活,逃难到此,盘缠用尽。” “原本还觉得前途茫茫,没想到卫将军联络了知名的『大商贾』先给我们每户三两安家银,卫将军又给我们作保,让我们上千的南蒲男人得以进水利部干活。”老妇说着,眼中浮现泪光,一时哽咽。 花裙子的年轻妇人眼眶也红了,掖了掖眼角说:“昨日水利部发了钱银下来,每人有五百文,我们便买了鲜花素果来感谢菩萨,又听说卫将军没儿子,这才想来给他念念经。” 李福熙听了,嘴角弯弯。心想,卫东风,原来你这么嘴硬心软,上回在求子观音庙还说无法救这么多人,叫她别糊涂,转眼就给他们作保,让他们得以去水利部卖力气换钱银。 怎么有人这么好,怎么办,她真的太喜欢他啦! 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就见卫老夫人白了她一眼。 毛姨娘一脸不敢骄傲的样子。 李福熙可是堂堂一品夫人,她想高兴还不成,眉眼尽开。 卫盈看了嫡母那样,也稍稍敢开心一点点。 第六章 帅,吾夫威武!(2) 李福熙特别想见卫东风——偏偏平安来说了,近日西瑶国蠢蠢欲动,卫东风早朝后就去校场,今日晚上要在校场跟兄弟一起吃大锅饭。 李福熙当然不会不懂事,反而觉得这样很好。她下厨煮了红烧茄子,三色蛋,虾米炒大白菜,糖醋排骨,跟卫盈一起在房中吃了。 然后又对卫盈说,父亲乃是大英雄,大豪杰,一品骠骑大将军做事情,自然是国家放前面的,卫盈听得小脸发光。 卫家除了毛姨娘,人人讨厌她,时不时还会讽刺她是克死娘亲的孩子。卫东风长年征战,无空教诲,父女感情疏离,可是孺慕之情乃是天生,卫盈怎么会不爱父亲。此刻听得嫡母夸赞父亲,只觉得高兴不已。 吃完饭,收拾干净,李福熙牵着卫盈的手到院中散步。圆月高挂,不打灯笼路径也很清楚,李福熙好歹是大学生,便说起李白的《静夜思》,王维的《山居秋瞑》,苏轼的《水调歌头》,诗词意境,慢慢解说。 卫盈虽然才上学几日,大字都不认得几个,但是她喜欢这样。母亲陪着吃饭,然后母女一起到后院赏月,散步,母亲跟她讲述与月亮有关的诗句。 “盈儿莫急。”李福熙笑着说:“这些诗句日后都会学到,我们读书写字,是为了开阔心胸,将来见识广了,自然更能与人相处。” 卫盈心里很是开心,但她个性胆怯,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谢谢母亲。” 李福熙模模她的头,心想不急,她才过门不到四个月,能这样已经很好了,将来总会把卫盈教导成一个活泼的小姑娘,让她可以勇敢表达情绪,让她可以大大方方的。卫家庭院小小的,但两人也在院中待了一个时辰,说月亮,说星星。夏日晚风吹拂,说不出的宁静,直到卫盈的女乃娘说时间差不多,九小姐明天还要早起,李福熙亲自送她回房问,给她盖了薄被,这才离开。 回到三进,隐隐约约看到小跨院有烛火,李福熙心想,卫东风回来了? 忍不住加快脚步,推开格扇,果然看到卫东风——已经换下厚重的朝服,现在穿着的是便服。 李福熙笑说:“大将军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看到公主跟盈儿在后院说话,觉得挺好,就不去打扰了。” 李福熙笑咪咪的,“今日跟婆婆去朝然寺给公公抄写经书,见到一群南蒲妇女说要给大将军念经。大将军做这等善事,居然不自夸一番,我还得从别人那里才能知道自己丈夫做了什么好事。” 卫东风莞尔,“那又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上千条性命啊!好多人是携家带眷来我们南巢国,上千工人背后就是上千家庭,大将军此举可是救了无数性命。” 被妻子这样夸奖,卫东风露出一点笑意,“我也是为了我们南巢国着想,若不安抚这些南蒲难民,人走投无路了做什么都不能预测。与其放着他们成为京城治安的隐患,不如给他们一条生路,能卖力气生活,就不会有人去抢。” 李福熙双手伸出拇指,“大将军所言甚是,小女子佩服佩服。” 卫东风就见李福熙双眼亮晶晶的,满脸温柔与崇拜——他不是好大喜功之人,可还是难免虚荣,见新妻如此,也觉得有点飘飘然。 当初其华公主在景宜宫投湖,想必只是误会。若她真不愿嫁给自己,他们婚后怎么会如此和谐。 卫东风没想过,会有个人如此懂他。 虽然是太常博士之女,但却大有见识——给西库一役兄弟祭祀的事情,已经把皇帝允许的八百两银子都做了善事。 公主说要给阵亡的兄弟打的灵牌,也已经打好,寻了好日子迎进供奉在卫家的佛堂中,早晚一炷香——卫老夫人虽然有意见,但其华端起了公主的架子,帝后的女儿,要在佛堂供奉卫国阵亡的将士英灵,怎么了? 卫老夫人欺善怕恶,见其华公主大声,反而没怎么讲话。 卫东风觉得这样挺好,他长年不在府中,结发妻子若能强势些,对毛姨娘跟卫盈只有好处。 李福熙给他斟茶,“有件事情在我心中已经很久了,趁着今天大将军有空,让我问一问成不成?” 卫东风心情很好,“说吧。” 李福熙露出好奇宝宝的表情,“当年大瑞国举兵攻打北夷国,没想到却隐住上万兵马兵分两路直击我们南巢,大将军是怎么破解的?” 这是李福熙内心的疑惑。 她看《卫东风传》时,这场大战可是惊心动魄呀!大瑞国表面上要攻打北夷,事实上分了一半的兵马南下,昼伏夜出,难以发觉,可是偏偏就被卫东风挡住了,还杀回十里地,损伤惨重,泱泱中原大国不得已才跟南巢国签下合约,五十年不动武。 此约已经召告天下,大瑞国若是再度起兵,那就是毁约,当然没人拿他们有办法,可是往后信用也失去了,再也没有国君会相信大瑞皇帝所说的话。 李福熙当时原本是躺在床上看,但战事太激烈了,坐了起来,后来又觉得床铺的绵软让她分心,于是挪到书桌前——赵如玉说,当她进入寝室,看到李福熙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还以为李福熙在准备期中报告。 李福熙在心中赞叹,南巢士兵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应战,还能反攻十里,这平常得多警易呀! 她对每一场战事都很好奇,但对大瑞国之战是最好奇的。大瑞国明明鸣金北上,身处南境的他居然有准备? 卫东风露出淡淡笑意,“大瑞国国力鼎盛,出兵却只有二十万,未免太少,『蜀人或声东击西,指南攻北吾兵必须分头把守』。我一想起这两句话,就觉得大瑞有诈,操练士兵更甚往常,大瑞想声东击西,却没想到我们南巢早有准备,被杀得措手不及。我军知道机会难得,奋力前攻,小国博大国,让我们赢了一回。” 李福熙复诵,“『蜀人或声东击西,指南攻北吾兵必须分头把守』,大将军果然厉害,知道大瑞国会使诈!”那可是《三国演义》的名言啊! 两人又聊了天丰年间几场战争,李福熙把《卫东风传》看得烂熟,问的问题处处在点子上,此刻听得真人解答,当真豁然开朗。 想想还是难以相信,自己嫁给了偶像! 李福熙听得毛姨娘说,卫家在乡下可是很苦的,两座山头的土地,连个帮手都请不起,每天早起晚睡,夏天晒得月兑皮,冬天冷得鼻水直流,苦,真苦。 现在不用上山种植了,卫东风每个月给卫老夫人二十两银子,持家已经足够,但卫家还不满意。听说收孝敬的官儿家里的金子是几箱几箱的囤放,要是卫家也收一些,那日子不是挺美,便怪起卫东风,假清高,不近人情。 讲到乡下,李福熙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小跨院中的咖啡树。 毛姨娘说了,那是家乡长出来的树,举家移京后,卫东风为了表示不会忘本,特别移植了一株。 李福熙刚进卫家时是春天,当时只开了白色的咖啡花,现在时序入夏,已经结了咖啡果,鲜红油亮,十分可喜。只要分豆,晒干,碾粉,用白纱就能滤出南巢国第一杯咖啡,不只,是这个世界的第一杯咖啡。 在现代,咖啡市场一年达八百亿美元,没人会不爱咖啡的。 到时候她还不发财吗? 想到这个,李福熙忍不住问:“大将军,我听毛姨娘说乡下两个山头现在都长满红果树,可是真的?” 卫东风点点头,“前两年回去祭祖时,山头确实长满不少,想着现在也没种地,就随便它长了。” “那现在山头的地契,是在婆婆手中?” 卫东风皱眉,“父亲过世得早,嫡母把土地当成依靠,你可千万不要多问,免得嫡母以为你在打土地的主意。” “我就是想要那上面的红果树,那我跟婆婆说租赁,这样行得通吗?”想到白花花的银子,李福熙不死心。 “行不通,总之在我们卫家什么都能提,就是土地不行。”卫东风交代过后又问:“你要那红果树做什么?别看那果子漂亮,可不能吃。” 李福熙闻言笑说:“那红果树能做出一种饮品,叫做咖啡,可以提神醒脑,早上一杯,整天都精神好。我那日听毛姨娘说乡下两个山头都长满红果树,就想跟婆婆租,可是大将军又说婆婆对此事敏感,那倒是不好办。” “咖啡是什么东西?我今年三十岁了,从未听说过。” 李福熙脑筋转得快,“我以前曾经在寺庙遇过异域人士,当时寺庙就有这红果树,那异域人士摘果,烤烘,然后做成饮品分送给众人,可香了! “而且喝完后,精神都好了不少,我想着既然乡下有,那就用来卖钱。大将军不收孝敬,我很尊敬,不过我是俗人,想囤一点财物,将来也能给孩子留一些资产,万一孩子没有大将军的聪慧跟勇气,好歹留点银子让他一世无忧。” 卫东风嗯的一声,表情突然温和起来,“说起孩子,你的肚子可有消息了?我们都成亲几个月了。” 想起两人几乎天天滚床单,李福熙脸一红,“我这个月晚了,可是前两个月也是晚了又来,我不知道是不是……” 卫东风满是老茧的大手覆盖上她的肚子,“要是有就好了。” 铮铮铁汉,此刻十分温柔。 李福熙握住他的拇指,“大将军,生男生女都不是我能决定,万一生下女儿,大将军也别嫌弃。” 身为现代人,李福熙要讲出这些话有点艰难,她也不懂为什么古代人就是嫌弃女儿,但她想先提前洗脑卫东风,女儿也很棒。 卫东风淡淡一笑,“女儿也很好啊,我不会嫌弃的。” 李福熙大喜,原本她已经准备好一堆说法了,什么先生女儿再生儿子刚刚好,什么女儿是小棉袄啊,什么妹妹可以跟盈儿作伴啊,没想到卫东风就这样简简单单说出她想听的话。 女儿当然好,她怀胎十月生出来的,怎么样都是心肝宝贝。 李福熙满脸生光,小小声的说:“我今日给公公抄完经书,到大殿礼佛时,偷偷求了菩萨快点给我们孩子。大将军,虽然两个月前我也迟过一次癸水,可是我真的感觉这次是怀孕了,我一定会给大将军生个健壮活泼的孩子。” 卫东风见状笑了起来,这个其华公主真的很不一样,想到她刚刚说的想利用红果树赚钱——她只是名义上的公主,不是帝后的亲生女儿,嫁妆就是固定的一千两黄金,帝后不可能给她添私房。 他知道她的一千两都换成铺子,现在每个月有一笔小进帐,虽然说二十几两已经不少,但女子想要银两傍身是很正常的。毛姨娘当年辛苦刺绣到半夜,不就是为了多存一点钱让儿子上学吗? 她是他的妻,他应当安她的心。 她是他心中小小的温柔,不管她是真怀孕还是癸水延迟来,他都希望她能过得开心。 第七章 买,都买给你!(1) 过了几日,卫家乡下的远房伯父伯母上京,特地来卫家探视一番——卫老夫人最喜欢这样了。 她现在可是一品诰命夫人,住在皇帝赐下的宅子,两个亲生儿子卫东雄,卫东厚伺候,孙子孙女一大堆,真正有福气,真正的儿孙满堂。宗族人情往来,没有不羡慕她的,只不过有些亲戚不会说话,说她什么儿子有出息之类的,靠着儿子不用愁,她就不爱听了,有出息的是庶子,她身为嫡母有什么好高兴。 不过总归来说,亲戚来往还是挺不错的,他们这支在卫家已经算过得十分好的了,她务农二十几年,都没想过老了可以这么清闲。 卫老夫人现在的愿望就是其华公主可以掏出钱来买下隔壁的宅子,这样十七岁的卫俊杰,十六岁的卫志铭就能成亲生子,她可以享四代同堂之福。 李福熙当然不傻,她的银子要存给自己生的小可爱,买宅子给卫俊杰跟卫志铭干么,他俩又不是她生的,两人的生母汪氏也是,三不五时找她哭穷,让自己给几两银子就好,李福熙觉得好笑,别说几两,一两都没有。 她穿越到这里,这个身体才十五岁,卫娥十六,虽然辈分上自己大,但年纪上却是卫娥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卫娥居然敢打她的主意,说自己要跟柳氏去别人家里作客,想跟公主叔娘借一套首饰。 李福熙心想,我看起来像傻子吗?这肯定是刘备借荆州,她没答应。 卫娥说哭就哭,还讲什么一家人应该彼此帮忙,李福熙不为所动,卫娥见时间快到,这才恨恨的去了。 总之,李福熙觉得卫家的人很神奇,自己不聪明,却觉得别人不聪明。每个人都明晃晃馋她的钱,公主嫁妆一千两黄金,拿出来大家一起用多好,一家人,不要这样斤斤计较——真的,卫家的人好像三立电视台里的那些反派,坏得那样光明正大,振振有词,理所当然得莫名其妙。 李福熙庆幸自己是穿书进来,不然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怎么能抵住这阵仗,连婆婆都打她嫁妆的主意。 婚姻真的有一好,没二好。嫁了个堂堂大将军,大将军不管琐事,所以她也只能自己担了。 夏日难得天气阴暗没太阳,她原本想出去溜达溜达,远房伯父伯母来,她就没办法走了。 于是换好衣服,乖乖的去花厅。卫东雄跟汪氏已经在,不一会卫东厚跟柳氏也出现,最后毛姨娘扶着卫老夫人出来,等约定的时间快到,守门婆子就进来说客人来了。伯父伯母显然过得挺好,穿戴不比卫家人差,坐下来喝了茶,客气一番。 柳氏白目,问起伯父伯母怎么特地来了,祭祀的时间还没到,应该也不是来找他们商量祭祀的事情。 伯父笑说:“有件事情想跟弟妹商量,我见弟妹在京中已经多年,乡下那乌日山头,白河山头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卖给我,我的儿子也都长大了,想给他们一些土地,分家出去才能自立。” 卫老夫人脸色一变,“土地?不成!乌日山头跟白河山头是我们卫家的根,可是我将来要留给东雄跟东厚的,那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卫东雄跟卫东厚却是大急,现银多好呀,要山头干么!两兄弟一般心思,在京城花花世界待得习惯了,虽然一个月只有五百文的零用,但也过得挺舒适,无论如何不想回去种地了。 将来要是母亲过世,卫东风申请分家,不再养他们两个哥哥,自己的几个儿子也应该都自立了,到时候让儿子每个人每个月孝敬自己五百文,那日子也过得喜孜孜。 李福熙则是内心哀嚎起来,我的咖啡树啊! 她也想买那两个山头,可是又记得卫东风的话,卫老夫人对这敏感,自己现在如果提了,难保卫老夫人不会埋怨卫东风打祖产主意,进而把火发在毛姨娘身上。所以虽然着急又心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 伯母笑说:“弟妹也不用这么快拒绝,我们出六百两银子。” 卫东雄跟汪氏睁大眼睛,夫妻同时说:“六百两银子?” 着迷游湖的卫东厚马上打算起来,那可以买一艘船了,再叫几个貌美小娘来唱歌,岂不是挺美的? 柳氏想着自己生的六个女儿,六百两他们跟大房平分,一房三百两,这样自己的女儿也有五十两嫁妆,她的卫娥跟卫梨真的不能再耽搁了,五十两嫁妆可以嫁给个秀才举子,读书出身,比较不会打人。 李福熙心想,自己如果赶紧卖掉几间铺子,应该也可以凑六百两,可那是卫家的祖产,不能由一个媳妇跟婆婆买,不然婆婆一定会有所怨恨。 哎,算了,她与咖啡树无缘。 听毛姨娘说那红果树是自生自长,那两座山头只不过因为卫家人几年没去植栽作物,就自己长了满山,也或许附近有空山头也是这样。等哪日卫东风得空,非得磨他带自己去乡下一趟,既然咖啡树都让她遇到了,没道理不发财。 伯母笑吟吟的,卫东雄跟汪氏,卫东厚跟柳氏,都是一脸急切,四人轮流哄起卫老夫人来了,都说那山头都空了几年,不如卖了吧。 汪氏一脸讨好,“婆婆,您不是很想俊杰跟志铭娶妻生子吗,有了这六百两,我们就能把隔壁的宅子买下来,那宅子媳妇进去过一次,跟我们卫家一样,一共三进,十八间大房,到时候让俊杰跟志铭给您生几个曾孙,那不是挺好的嘛!” 卫东雄却一心想着拿钱斗鸡,听到这样立刻不悦,“愚蠢妇人,俊杰跟志铭要成亲,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我们生他们养他们到现在已经仁至义尽,难不成为人父母还得帮孩子张罗一辈子?” 柳氏想到卫娥跟卫梨,那是勇气倍增,“婆婆,您允了吧,我们那山头最多也只值五百两,现在伯父伯母出六百两呢!有了这笔钱,我们卫家也能喘口气,谁让其华公主有钱却不愿意拿出来共享,自私得很!婆婆,娥儿跟梨儿的年纪真的耽搁不起了,给她们五十两嫁妆,那会很好找对象的。” 卫东厚一个巴掌就呼下去,“五十两嫁妆,是想嫁去天上吗!要到五十两,我们卫家家规,女子出嫁五两就是五两。这笔钱,是要留给宝山跟他几个弟弟娶媳妇用的,女儿一个都别想!” 后面的周姨娘一听要给自己儿子,喜悦藏不住。柳氏见状一肚子火,刚刚挨了丈夫打,转眼就打了周姨娘。 卫东厚最是心疼周姨娘,眼见心爱的女人被打,又是一个大巴掌呼在柳氏脸上,“管好自己的女儿,别打我钱的主意!” 李福熙看着这一场闹剧,卫东雄跟卫东厚两兄弟一样愚蠢又没用,卫老夫人还没点头呢,就已经盘算起钱要怎么用了——难怪卫老夫人对土地敏感,两个亲生儿子都这般无脑,只要土地留着,将来还有退路。 心想卫家都入京几年了,这远房伯父跟伯母怎么现在才冒出来要买地?想买的话应该早几年就提了,而且还多出了一百两银子的价金,那是志在必得啊。 奇怪,乡下荒山什么时候这么值钱? 不好,莫不是也有人穿书,知道这咖啡树的用处? 不会吧,穿书这么离奇的事情,还能发生在第二人身上?不可能。 看样子真的只能等卫东风有空带她回乡下走一走,她再亲眼看看附近山头有没有咖啡树,有的话就承租下来。 那天伯父跟伯母坐了一个多时辰,卫老夫人只是紧抿着嘴,没有答应。 后来卫家就进入了一个非常荒谬的状况,卫东雄跟汪氏,卫东厚跟柳氏,都在表演孝顺。想成亲的卫俊杰跟卫志铭当然争先恐后去讨好祖母,今天捶背,明天奉茶,就是希望祖母卖地买屋。 卫家不过三进院子,却挤了三十几个人,都是兄弟一房,姊妹一房。原本想得很好,把同房的卫娥跟卫梨嫁出门,就多了一个空房,让卫志铭搬过去,这样卫俊杰跟卫志铭就都是自己一房了,可以娶妻生子。可万万没想到卫娥跟卫梨嫁妆少,还心比天高,非大户人家不嫁,到现在都还没说上人家,卫家的房间自然空不下来。 卫俊杰跟卫志铭想成亲啊,官学里的同僚都有儿子了,自己回家只能跟兄弟相对无言,多想同房的人是温柔的娘子,而不是自己的兄弟,都十六七岁了还兄弟同房,不舒服,也不方便。 卫老夫人的院子热热闹闹,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李福熙虽然想跟卫老夫人说,我出六百五十两,卖给我,但想想卫东风庶子的立场,庶媳妇买下祖产,恐怕毛姨娘的日子要更难过,只能放弃。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卫老夫人点头,把乌日山头跟白河山头卖了。 卫东雄那房跟卫东厚那房只差没放鞭炮。 消息是春来打听到的。 春来一脸八卦,“大爷大夫人打那六百两的主意,二爷二夫人也打那六百两的主意,大爷想买下斗鸡场,大夫人想买隔壁宅子。二爷想买船只跟琴娘,二夫人想给闺女当嫁妆,二房周姨娘想分家,总共也才六百两,根本禁不起这样用。” 李福熙觉得好笑,“钱是老夫人的钱,怎么大房跟二房这样理所当然,而且想法都是两房平分,没想给老夫人留点当私房。不管是大嫂想买宅子,二嫂想给女儿添妆,这我都懂,但是大伯想买下养鸡场,二伯想买船只,这我真的不懂。我们卫家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何必打肿脸充胖子。” 紫珠一脸嫌弃,“大房跟二房怎么这样,自己就把金银盘算光光,大将军也是卫家的儿子,按照礼法,应该有一份。” 玉竹跟着说:“卫家靠着大将军在京城立足,不愁吃喝,但是又把大将军跟公主当外人,真让人不懂。” 李福熙倒是豁达,“不是每件事情都有缘由,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狼心狗肺,不懂感恩,无须深究。” 说话间夏风吹来,一阵凉爽。李福熙心想,没经历过工业革命的摧残,气候果然很不一样,古代的夏天可舒服了,不要跑来跑去,根本不会出汗。就像欧洲的天气,不晒到太阳就不热。 现在她横在美人榻上,惬意得很,一杯茶水喝得干干净净。 春来连忙给她斟了新茶,身体移动,小小的耳坠也跟着晃动。 李福熙看笑说:“春来你的耳坠挺可爱的,这是溪石吗?” 春来脸一红。 李福熙就觉得神奇了,春来大剌剌的个性,居然害羞?自己也没问什么奇怪的问题啊……她瞬间福至心灵,“平安送的?” 春来急忙说:“奴婢可不是跟平安私相授受,奴婢有给平安买耳坠的钱,这要说起来也是奴婢自己用例银买的。” 李福熙噗哧一笑,“我又没有怪你,耳坠挺好看的,很衬你。” 她跟齐皇后要春来时,是因为春来长得像赵如玉,她觉得亲切,想常常看到她。现在时日一久,已经不会把她跟赵如玉混淆了,就像卫东风跟文化史教授一样,虽然面孔一样,但她已经分得非常清楚。 李福熙心想,这春来都十八岁,看样子跟平安也是两情相悦,不如趁现在府中无大事,把春来的婚事办一办。 想了想,旋即坐了起来,“春来,等晚上大将军回来,我跟他提你跟平安的婚事好不好?” 春来红潮还没褪下的脸,这下更涨得通红。但她知道这不是害羞的时候,于是赶紧跪下来,“奴婢多谢其华公主。” 紫珠笑说:“恭喜春来姊姊!” 玉竹也连忙补上,“恭喜春来姊姊!” 紫珠跟玉竹内心想的都是同样一件事情——她们随着其华公主嫁到卫家,现在不过几个月,公主就愿意让春来嫁人,那距离自己成亲也不会多远啊!幸好自己出了皇宫,不然还得等到二十四岁,真的太久了。 那天晚上卫东风回家,李福熙就跟他说了此事,他当然也没反对。平安二十几岁,是该成亲了。 中元节,由于南巢长年战争,在民间信仰里,相信孤魂野鬼极多,所以朝廷非常重视这个节日——每年到这时候,总是休朝十日。 李福熙就不懂这逻辑了,如果是盛大祭祀,她还能懂,规定百姓吃素三日,她也能懂,休朝十日算什么重视方法?她觉得应该是南巢皇帝想要长假,所以找了个奇怪的理由,群臣不敢反驳,只能称是吧。 但也有好处啊,卫东风说要她带出城转转。 李福熙大喜,穿到书里还没机会出城走走,不知道卫东风要带她上哪。又想,如果是跟他作伴,不管哪里都高兴的,谁让自己既崇拜又喜欢他呢! 这算是蜜月吧,他们连下人都没带,卫东风亲自驾车,李福熙跟他并肩坐在一起,两人的衣服跟一些物品就放在马车里。 两人都穿得很朴素,就这样混在出城的车队中。卫东风拿出黄色路引,出得城门,李福熙心想,哇哦,路引耶!她只在故宫博物院看过的东西,现在自己居然能够使用了。 马儿一路小跑,就这样过了两日,进入了一个小村落——不是什么名胜,没有大山大水,就是很普通的村落。 李福熙脑筋动得可快了,“这可是大将军的家乡?” 卫东风微微一笑,“公主聪慧。” “那我可得好好看看了,大将军小时候走过的路,涉过的溪,打猎的地方,还有卫家的老宅。”李福熙笑咪咪的,“大将军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但未来必定有我。” 卫东风听她这样说,忍不住心情好。成亲以来,其华公主对自己一脸欢喜,百般亲近,对一个男人来说,很是受用。 他的家乡很普通,跟南巢国每一个农村一样,泥地,杂草,作物,散养的猫狗,端不上台面。但这里是生养他的地方,他在这里直到十五岁才投笔从戎,转眼已经又过了第二个十五个年头,虽然这些年只有祭祀才回来,但他对家乡有着深厚的感情。 其华公主不嫌弃农庄鄙陋,他还是有点高兴的。 第七章 买,都买给你!(2) 马车缓缓往前,卫东风就跟她解释,这块地种植的是什么作物,佛手瓜,玉米,橘子,苹果等等。 李福熙想着,历史记载,玉米可是明朝才传入中国,没想到这《卫东风传》已经出现了,不过想想,这本书时代背景都架空,连咖啡树都有,那有玉米也不算什么。 想到咖啡树,李福熙一阵肉痛,再见了,发财。 远远几个荷锄妇人迎面而来,头发花白为首,后面几个二三十岁不等的年轻妇人,都晒得一脸黑。 卫东风停住,跳下马车,喊了声,“从婶!几位嫂子安好?” 那老妇定睛看了看,大笑,“原来是老三家的老三,怎么回来了?还不到祭祀的时候啊!” “娶了媳妇,带媳妇回家乡看看。”卫东风扶着李福熙下来,“喊人。” 李福熙连忙屈膝,“见过从婶,几位嫂子。” 卫东风跟李福熙这趟回乡,装束都很普通,马车也是一般的青帐小马车,在乡间行走也不会显眼,只是“居移气,养移体”这几个字有其道理。卫东风堂堂一品将军,李福熙也是官家出身,两人即使穿着朴素,但仍然掩不住气度。 那从娇笑说:“虽然当了大官,但还是要常常回来走走,不要忘本。这稻丰村无论如何是我们卫家的本。” 卫东风尊敬的说:“从娇说的是。” 老妇笑得十分和蔼,“老三这趟回来要待多久?” “就住两天,让新媳妇看看我们卫家的根。” “要是不忙,来从婶家吃饭,从嫡杀鸡给你们吃。” 卫东风笑说:“那是一定要的,从婶家的鸡肉又香又好吃,这几年我作梦都想过。” 从婶笑了起来,露出缺牙,李福熙觉得这从婶有点可爱。 卫东风跟从婶在路边聊了一下,后来是一个年轻媳妇惦记着家里孩子还等着吃中饭,这才暂时告别。 卫东风又扶着李福熙上了马车,驭车前行。 他脸上温和未减,“我爹过世时我才不到两岁,当时家里生计艰难,刚好亲戚有一户人家连生九女,在找男孩过继,嫡母就把我以五两银子卖了。我这从叔一听,又花五两把我买回来,等于白送了我嫡母五两,但我也因为这样得以在毛姨娘身边长大。” “从叔从婶日子虽然艰难,可是常常过来探视,就怕嫡母又把我卖人,小时候一块糖,一块糕的恩惠,我都记得,永远也不会忘。” 李福熙心想,《卫东风传》的第一章,卫东风就已经十五岁了,二十册中对他幼年没有太多描述,原来他曾经被卖过,多亏得从叔从婶好心。对务农的人来说,五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也难怪卫东风对从婶这样有礼亲切,说来不只是亲戚,还是恩人呢! 李福熙握住他的手,“我见从娇身后媳妇数人,可见也是儿孙满堂,菩萨有灵,保佑着从叔从婶全家。” “七八年前,我曾经拿了一笔银子给从叔从婶扩建院子,他们原本不收。老实人,拿人钱财不好意思,是我再三说别把我当外人——要是当年从叔从婶没把我买回来,今日我在哪里都不知道。”说到这里,卫东风脸上出现感怀神色。 李福熙赞许,“大将军做得好!务农存钱不易,能帮一点是一点。让从叔从婶的儿子可以娶妻生子,对他们的晚年也是一种照应。我以前不知道就罢了,现在知道了,日后有空,也会代替大将军回乡下来探视从叔从婶。” 卫东风听得心中一暖,成亲数月,他对这个新妻从不满意到现在很满意。她总是跟自己站在同一边,卫东雄跟卫东厚对他语出不敬,她比谁都生气。现在知道从叔从婶对他有恩,又说要来替他探望,看着自己的眼神,永远充满崇拜——他一直觉得自己把男女之情看得淡薄,所以张香娘过世后一直没成亲,现在想来是没遇到合适的人。 李福熙微笑说:“到时候我在这里住上几日,教嫂嫂们几道私房菜,这样等亲朋好友成亲过去帮忙时,就可多拿一点红包,。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嫂嫂们能自己赚点私房,可比跟人伸手拿还要强。” 卫东风颔首,“是这道理。” 李福熙心想,所以她真不懂卫家那一大家子,卫东雄跟卫东厚都三十好几,不去工作,一个整天斗鸡,一个一有钱就跑去游湖,至于卫家第三代年纪最大的卫俊杰跟卫志铭,只想着成亲生娃,不想找工作,都已经十六七岁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子。最妙的就是全家都知道卫家是靠着卫东风的俸禄过活,但全家都不引以为然。 李福熙看《卫东风传》的时候,作者注重于战争描写,对家人的着墨很淡,没想到全家奇葩,没一个正常人。 不过话说回来,丈夫是正常人她已经很感谢,毕竟穿越到古代,价值观都不一样,不能要求太多。 现在卫东风有假,只带着她回乡,她很开心,内心把这几天的行程当成蜜月。当然,要是能怀孕,那就太好了!她真的好想要有小宝宝,白白软软香香,像她又像他,怎么想都是很令人开心的事情——慢着,那是什么? 就见远远的山头一片红绿,李福熙内心跳了起来,好像是咖啡树? 老天,卫东风的家乡真的满是咖啡树? 她要发财了? 在古代当红顶商人胡雪岩? 天哪!好兴奋,应该是咖啡树吧!拜托千万要是,她好想当富婆! 马车越行越近,越行越近,李福熙也看得更清楚。 是咖啡树没错!满满的山头,满满的咖啡果,红色的小果子饱满鲜艳,只要分豆晒干,就可以得到咖啡豆。再用杆面棍碾碎,纱布过滤,那不就是一杯咖啡了吗? 她,李福熙,要发财啦! 兴奋过度,李福熙连声音都在发颤,“这谁家的地?都长了这么多红果树,应该没在耕种,我想租下来。” 卫东风含笑,“之前是我们卫家的山头。” 李福熙感觉被一盆冷水浇下,卫家的地,前阵子已经买给远房伯父伯母。 可惜了,这满山遍野的咖啡树……不,不要这么早沮丧,既然能在卫家的山头乱长,也可能在别人家的山头乱长,只要这个时代有,就不会只出现在卫家的山头。 卫东风逗她,“这么想要这两个山头?” “我是想要那红果树,咖啡真的很好喝,大将军若能喝上一杯,一定也会喜欢的。可是婆婆把山头卖给远房伯父了。”李福熙拍拍脸颊,“没关系,有一句话说,存在就是合理,我想这稻丰村一定不只这两座山头有红果树,我们再四处绕绕,如果有就承租下来,若是没有,我就去学植栽,把小跨院那株分支出来。” 卫东风十分欣赏她这样。人生的意外很多,她会想办法克服,而不是就这样被意外击倒,他的妻子不能太娇弱,来日若是他又出征,他的妻子就得撑起卫家。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大信封,“看看里面是什么。” 李福熙对他很尊敬,是双手接过的,然后打开——稻丰村,乌日山头,白河山头的地契,主人写着“景宜宫,其华公主”。 李福熙脑筋动得很快,“你买下来啦?” 卫东风含笑以对,“是。” 李福熙兴奋,“那个远房伯父是你支使的?” “我拜托的。” 李福熙连忙说:“唉呀!我太高兴了,一时措词不当!” 卫东风见她这么开心,忍不住也微笑——他出面买卫家的土地,卫老夫人就算为钱屈服,也会怨恨他,恨他什么呢?恨他能拿出六百两,却不愿意给卫俊杰跟卫志铭买宅子,恨他居然存了这么多私房,却让嫡母跟嫡兄一餐只能四个菜。 而这恨意还会转到毛姨娘身上。卫家人不能拿他怎么样,但要拿捏一个老姨娘还不简单,卫老夫人腿酸了,让毛姨娘去捶腿;卫老夫人热了,让毛姨娘去搧凉。 大宅里的主母,要折磨姨娘有一百种方式,所以卫东风就算想买下乌日山头跟白河山头,也不能亲自出面。 他在卫家是最出色的中坚分子,不但入朝为官,身居一品,还把全家都从乡下接到京城生活。他派平安去跟那远房伯父联系,那伯父马上就答应了,卫东风也不欠他人情,伯父辛苦这一趟,给了合理的报酬。 卫东风知道,卫老夫人挡不住没用的儿孙——他的两个哥哥跟几个侄子侄女,都在打钱银的主意,他们会说服卫老夫人卖土地的。 这土地先转为远房伯父的名字,又转成卫东风的名字,最后卫东风亲自去官府改成其华公主的封号——既然已经入宫为帝女,此生都是其华公主,过去太常博士取的名字已经毫无意义,再提起就是对帝后不敬。 卫东风娶其华公主是不得已,但在其华公主提出祭祀建议后,他瞬间对其华公主改观,公主心胸开阔,看透生死,与常人不同。 也许是自己对其华公主不再有成见,日后看她,越看越可爱。 能看出她眼中的尊敬,温柔,还有满满的浓情密意。 卫东风逐渐软化在这样热烈的眼神中,知道公主想要红果树,他就想着身为丈夫,总该替她做一点事情。 两座山头,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的月俸一半给卫老夫人掌家,一半自留,存到三百两时,他派平安出面签约做生意。 京城里有个做货运往来的商人,专把南巢的东西运往他国,再把他国的东西运回南巢,这样一来一回,就赚了不少。 出面的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说自己不过是副手,他家主人不方便出面。 京城商会称呼那个人为“大商贾”。 大商贾是很有本事的,眼光准,胆子大,选上好的东西运出去,又选上好的东西运回来,来来回回就是几百两银子价差。虽然也有人想赚这种钱,可是天下战乱四起,局势不明,今日出得南巢,明日未必能回来,所以大商贾做的是独门生意。 这些矜贵玩意儿,百姓买不起,但多得是富贵人家喜欢尝鲜。 大商贾的银子赚得盆满钵满——六百五十两对大商贾来说,不过小小一笔银子。 他每年光是资助免费学堂的钱,都不只这些银子。 卫东风看钱不重,但此刻见钱银能让妻子高兴,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他是不知道那个什么咖啡有多好喝,他只知道妻子想要。 “哎啧!”旁边一个老妇的声音传来,“这不是卫家姑爷吗?” 卫东风转头,老妇不是别人,正是张香娘的亲生母亲,张里正的正妻,旁边还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卫东风一拱手,“岳母。” 李福熙一听“岳母”,连忙屈膝,“见过张太太。” 张太太一脸狐疑,“姑爷,这位是?” 卫东风大方回答,“是皇帝赐婚的公主。” 张太太一惊,她是乡下人,把皇家看得比天高,刚刚公主给自己行礼了,慌慌张张鞠了躬,“老太婆给公主行礼。” 说了又想要跪下,卫东风连忙搅起她,“您是香娘的母亲,公主进门,是香娘的妹妹,这礼您受得。” 张太太忐忑,“老太婆就是见很像姑爷,这才过来看看,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公主。” 李福熙笑着说:“张太太不用惊慌,我既然已经嫁入卫家,称呼香娘一声姊姊,您就是我的长辈。” 张太太听她这么说,才放心下来。看到这昔日女婿,还是有点感慨——乡下地方,女儿媳妇不值钱,香娘死了,接着卫家又搬往京城,两家就这样没联络。 旁边那个十四岁左右的小姑娘道:“姊夫。” 卫东风是真的不认得了,他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张香娘家的人,张太太是成年人,经过几年还能认得,这小姑娘七八年前应该什么样子,卫东风却是想不起来。 “我是招弟。”小姑娘解释,“香娘是我姊姊。” 卫东风想了起来,张香娘是长姊,底下共八个妹妹,最后几个的名字都是来弟,盼弟,招弟是最小的。 他见过张招弟几次,现在都这么大了,以前看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 对于张香娘,卫东风有几分歉疚。成亲几个月他就又回军队了,放张香娘一个人在卫家,一个庶媳,想当然就是干不完的活,张香娘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会在生产过后因虚弱而早逝,死的时候还没二十岁。 第八章 哇,我当妈了!(1) 盛暑到来,李福熙果然带着卫盈到避暑山庄——卫娥,卫梨等人十分嫉妒羡慕,但只能怪自己的母亲不是公主。 是,其华公主是出身太常博士府,但帝后既然收之为女,上了玉牒,那就是皇家人,什么皇家活动都有分。 卫盈何时见过这种风光,又是山中骑马,又是打猎涉溪,晚上露营就跟嫡母睡在一个帐子,耳边听得鸟叫虫鸣,说不出的惬意。 太子妃几次喊卫盈过去自己身边,皇太孙虽然才九岁,也知道卫盈是骠骑大将军的嫡女,十分给面子。卫盈展示的几道菜都吃了几口——即使大将军之女琴棋书画都不行,也不懂唱歌跳舞,但小小年纪却已经做得一手好菜,枸橼鸡腿排,枸橼煎鱼,红烧茄子,虾米炒佛手瓜,美食当前,其他官家女儿的才艺也就不算什么了。 太子妃很是喜欢卫盈,卫盈不过分美丽,胆子又小,这样的人入宫不会作妖——皇太孙九岁,但他是未来的储君,身边的人已经得打算起来。 避暑十日,卫盈回到家中时,感觉又自信了不少。两日后太子妃的赏赐下来,卫娥更是嫉妒的对生母柳氏一阵吼叫,喊着祖母明明拿了六百两,为什么不愿意给她五十两当嫁妆,于媒婆说了,薛进士家的要求就是嫁妆五十两! 柳氏心疼女儿,又去跟卫老夫人吵,说卫老夫人卖祖产,照说应该平分给大房跟二房,怎么现在只顾着看宅子给几个爷们,不管二房的嫡女。 卫俊杰跟卫志铭知道了,赶紧又去跟卫老夫人表现孝顺,说儿子才是家族的根,将来拿香的人,女儿算什么东西,也想要五十两银子,巷子里随便找户人家嫁了就是,还想嫁给薛进士,想太多了! 李福熙就看着卫家人发癫,过着自己的小日子,美得很。 乌日山头跟白河山头已经是她的了,她招募了几个力气大的汉子,让平安带队去山头锄杂草,让咖啡树长得更好一点。 平安知道公主把春来许给自己,现在公主不过交代小小事情,当然尽心尽力去办。 李福熙看完了帐本,想想今日八月十日,自己的癸水足足晚了半个月,这回总应该是有了吧? 不知道这身体是怎么样的,已经是第三次癸水晚到,她前两次都白白高兴,这回不敢了,不断告诉自己,平常心,平常心。 拜托这身子可千万不要有问题啊,卫东风跟张香娘成亲两个多月就有了卫盈,可见他没毛病,他们婚后几乎天天滚床单,现在还没好消息,她的责任比较大一点。 可是半个月耶…… 李福熙是风风火火的性子,想着反正也没事,不如去看一下大夫——如果请大夫入府诊治,红包至少要二两,她肉痛,宁愿自己去医馆。反正又不是多忙的人,来回一趟要不了多少时间,于是带了春来出门。 卫家虽然不大,但地点不差,走出胡同就是热闹的市集,天气好,小贩排得满满都是。 喊的都是“冰糖葫芦,好吃消暑的冰糖葫芦”,“针线包啊,我们的针线包最紮实,童叟无欺”,“小娘子要不要看看胭脂水粉,上好的胭脂水粉”。 李福熙心想,南巢国真是一派和平,这一切都归功于卫东风。想到自己成了大将军的夫人,偶尔都还会觉得彷佛在梦中。 卫东风完全符合她这个宅宅对男朋友的向往,不耍嘴皮子,凡事有计划,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以前她跟赵如玉最烦班上那种只出一张嘴的人,对报告很多意见,要他帮忙修改,就说自己接家教没空。又或者必须整组出游做实地考察,要所有人配合他的时间,原因无他,因为大少爷早上起不来。 他们班上有一个小气鬼,有一次李福熙买手摇饮,小气鬼说他也口渴,两人就一起去买手摇饮,一杯四十,第二杯五折,只要二十,等于两杯六十,正常人会掏出三十元吧,可是小气鬼不是,他掏出二十元,说:“我买的是第二杯,所以二十。” 李福熙愕然,心想算了,跟这种人没办法吵,就有人为了十块钱没脸没皮,能拿他怎么样,厚脸皮的人就赢了啊。 更妙的在后面,圣诞节快到的时候,小气鬼约她看恋爱电影,那部电影的宣传就是“约心仪的对象一起来,看完会变成情侣”,李福熙连生气都懒了,赵如玉是怎么评论的?她说“没见过拗人还想追人的”。 小气鬼被拒绝后一本正经问她,“你们女生是不是都喜欢坏坏的男生,我妈说我这种老实人很难追到女孩子。” 李福熙后来跟赵如,土说起这个,赵如玉一脸嫌弃,“我承认我欣赏郭国柱,段光宗那种男生,但人家是讲话得体,有幽默感,那不叫坏坏的男生。很多白日的人都自诩为老实,拜托,老实跟白目是两回事!” 李福熙对同龄人没有过恋爱的感觉,她这阿宅只喜欢二次元,因为二次元没有缺点,《spyxfamily间谍家家酒》中的黄昏机敏勇敢,《咒术回战》的虎杖悠仁毅力过人,二次元的人物都很完美,李福熙多年来沉溺在纸片人的完美中——然后一个意外,她嫁给了二次元人物。 李福熙想着乌日山头跟白河山头的地契,脸上忍不住笑意,原来自己在想什么,他都有放在心上。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她现在生活可太愉快了,模模自己穿着的裙子,可是手工真丝——以前还会想着有朝一日回到现代,一定要跟讲师说,古代建筑不是那么一回事,书传百年,很多都错了。 可是现在她已经不会去想,如果回到现代的事情了。 她应该就是穿书了,要在这边过上一辈子。 “公主。”是春来喜悦的声音,“到了!” 李福熙抬起头,就看到横匾上三个字,济世堂。 前两次癸水延迟,她想看大夫的时候,癸水就来了。这是她第一次上门诊脉,内心很是紧张,拜托菩萨,这身体可千万要健康哪! 李福熙喜孜孜的等着卫东风回家——她有喜啦! 大夫说了,阴搏阳别,谓之有子。 中医真的好神奇,居然把脉就知道女子月复中有无胎儿。是个小淘气,还是小棉袄呢?都好! 有喜,有喜,哈哈哈,超级喜悦! 可是卫东风中午没回来吃——宫中来人传话,太子留了卫东风在东宫讲授天下局势,要晚点才能回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自己怀孕,马上起了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昨天没睡饱,李福熙觉得一阵倦意。 春来笑着说:“公主睡一下吧,太子留人,每次都到酉时才放大将军出宫,公主还有得等呢。” 李福熙要当娘,真想马上宣之于口,“怎么这样刚好。” “这就是好事多磨。”春来脸上也是恭喜的样子,“公主成亲数月怀孕,说来运气算好了。” 李福熙模模肚子,微笑起来。是啊,能怀上都是不错了,之前想着有孩子就好,现在又祈求孩子健康。 她打了一个呵欠。 春来又劝了一下,李福熙这才躺上美人榻。 李福熙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点不舒服,半梦半醒,睡得不踏实,耳边嗡嗡翁的没断过,被吵得睡不着,睁开眼睛,发现白色的天花板,上面还贴着夜光星星——这是她的寝室。 原本还觉得有睡意的一下全醒了。 宿舍! 她一下坐了起来,看看四周,是她跟赵如玉的宿舍没错。她们两个宅宅把宿舍布置得很梦幻,满是星星跟月亮,还有小天使。 她们都觉得寝室是疗癒之场所,一定要自己喜欢才行,李福熙很喜欢自己的寝室——可她不想回来啊! 她刚刚有了孩子,孩子还在肚子里吗?还是在那个世界了? 不敢置信又错愕,李福熙倒回床上,想着赶紧睡着就能回到《卫东风传》,可是越这么想,心跳就越急促,身体不断发热,周身紧张,越发有精神。 然后门开了。 李福熙不由自主睁开眼睛,进来的是赵如玉。 赵如玉连忙走到床前,“你醒啦?” 李福熙不由自主的喊,“春来,你也过来了?” “什么春来,我是赵如玉。”赵如玉大惊,“你是不是真的很不舒服啊?还是要去看医生?你已经睡一整天了……哎喑!我的妈,福熙你怎么哭了?” 李福熙心想,好久没听到有人喊她福熙了,她都快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 可她不想当李福熙,她想当其华公主。 她还没跟卫东风说,自己有多喜欢他。 这是梦吗?还是她真的穿书了一回? 李福熙模着肚子,心想这里面有没有卫东风的孩子? 她企盼已久的宝宝……李福熙哭了起来,她不想回到现代,一点都不想,她想在书中过完一辈子。 她想跟卫东风一起变老,等两人成了老公公老婆婆,一起含饴弄孙…… “公主,公主。”卫东风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醒醒!” 李福熙睁眼,就看到卫东风一脸关心神色。 她心里一阵混乱,这是幻境,还是真实? 刚刚是梦吗? 还是说她真的短暂回去了一下子? 李福熙一时竟无法分辨。 卫东风俯体,抱住妻子,温柔说:“公主作恶梦了?” “我梦见去了很远的地方。”李福熙想起寝室,想起赵如玉,还是觉得心慌,“我不想离开大将军身边。” 卫东风搂住她,“我不会让公主离开的。” “大将军。”李福熙把脸颊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听过一个故事,我跟你说好不好?” “好。” “有个女子悠闲度日,就这样日复一日。有一天她看话本,书中故事惊心动魄,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就穿越书中,成了书中人物,并跟男主角成亲生子,日子过得幸福美满不说,还十分充实。可是那女子惶惶不安,她知道自己是穿书而来,总怕一日又回到现实。”李福熙低声说:“早上看了这奇异的故事,下午不知怎么的自己就成了书中人物,倒也不是我爱哭,我怕离开了大将军。” 卫东风奇道:“我今年三十岁了,也读书十余载,偶尔看一些话本,却没想过有进入书中这种奇事。” “大将军,如果,我说我也是穿书而来,哪一日也许会不由自主回到原本的世界,大将军可会想我?”李福熙的声音即将要哭出声了。 卫东风莞尔,在他心中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听十五岁的小妻子带着哭腔诉说,心想男子汉大丈夫,安慰安慰妻子还不成吗?于是笑说:“那我必定翻天覆地,也要找到出书的方法,跟公主在另一个世界长相斯守。” 李福熙闻言大喜,“大将军不骗我?”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李福熙更紧的抱住他,“日后若是这等离奇之事发生在我身上,大将军务必记得今日言论,一定要找到我!” 卫东风听妻子声音都在发颤,显然是后怕。于是拍拍她的背脊,安抚起来,“我们已经成亲,除非阎王带人,不然我一定要跟公主白头偕老。” 李福熙放下心来。 卫东风如此本事,就算自己哪一天回到原本的世界,他也一定有办法来找自己的——想到这边,稍稍安了心。 又想,自己在二十一世纪活了二十二年,穿书不过数月,居然已经完全适应了书中生活,也是神奇。她真的没想过手机电脑什么的,苦等更新的韩剧陆剧也不重要了,现在肚子有了新生命,更加不会想那些了。 夫妻两人相拥,宁静温馨。 李福熙的心情慢慢稳定下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将军。” 卫东风亲亲她的发际,“我听着。” “我今日去看大夫,大夫说我有孕了。” 卫东风一怔,双手扶住李福熙的肩膀把她的身子后挪,两人四目相对。 李福熙就看卫东风黝黑的脸上满是高兴——他是那样的开心,李福熙不由自主的轻快起来。 卫东风满脸喜色,“那可太好了!” 虽然想要男丁,但女儿也挺好的。他卫东风的孩子,就算是闺女,那也比别人家的儿子要强! 他又要当爹了。 当年因为战事,张香娘怀孕时他都不在身边。后来张香娘月中过世,他常感愧疚,他绝对不允许相同的事情再次发生。 他会好好照顾公主,陪伴公主。 他这十五年来,为国征战,现在四海安定,他该开始过起普通人的生活。 第八章 哇,我当妈了!(2) 隔日一早,送了卫东风上朝,又是去卫老夫人房中听她废话的时间——李福熙知道,古代这叫做“尽孝”。至于为什么孝顺是媳妇的事情,就是亚洲特有的父权思想了,儿子把孝顺外包给老婆,自己无事一身轻。 她就不懂了,卫东风要上朝,那是正当理由,卫东雄不过是去斗鸡,卫东厚整日游湖,这算什么屁事。 不过算了,古代有古代的规矩,不是一个现代人能打破,卫东风听到她说“如果我是生女儿”时,依然一脸温柔笑意,已经很好,想到柳氏因为连生六女,被周姨娘骑在头上,她就觉得很惨。 李福熙也纳闷,这卫东厚是有什么爵位要传承吗?明明软烂人一个,三十几岁还靠弟弟养,但即使没用至此,他也想要生儿子。 李福熙模模平坦的小月复:心想,宝宝啊宝宝,不管你性别为何,爹娘都一般爱你,也不求你聪明伶俐,只要健健康康就好。娘有银子,肯定能保你百岁无忧……无忧?倒是不错,她决定了,不管男娃女娃,都叫做卫无忧。第二胎要叫做卫有余,三宝叫做卫有闲,她喜欢孩子,至少想生三个。 开心之余,李福熙内心又紧张了一下——始终分不清楚昨日下午是真的短暂回到了现代,还只是梦。 她很是不安,晚饭后拉着卫东风去佛堂上香,内心念念有词。 菩萨啊菩萨,信女这生没有为非作歹,在这书中过得安乐,不想回去了。 因为迷信,她不敢掷筊,只是在心头不断复诵,烛光掩映下,见佛像慈祥,这才渐渐安下心来。 胡思乱想中,花厅的人逐渐变多。汪氏跟柳氏带着姨娘跟几个嫡女庶女,小小的地方一下拥挤起来。 李福熙就觉得卫老夫人真的很好笑,普通人出身就过普通人的日子吧,干么变成一品就要开始立规矩,卫家又没什么大事,每天都讲一样的话。 不过李福熙有观察到,汪氏,柳氏,卫娥等几个年轻小辈,在卫老夫人卖了祖传土地后,对这个长辈都亲热许多,很是现实。 她自己当然不会去讨好卫老夫人,一来老人家对她也没多好。二来,自己有银子,不求人。她跟卫老夫人的关系就是勉强维持,面子上过得去就好了。 “老夫人来了!”一个嬷嬷的声音宣道。 李福熙忍笑。真的,卫家就是只有好名声,没有银子,到底为什么要摆这种派头啦!虽然内心觉得荒谬,她还是如过往的每一天一样,屈膝迎接。 卫老夫人进得花厅,在最中央坐下,满意的看着媳妇孙女行礼,“都乖,都乖。” 接下来就是卫老夫人的屁话时间——什么要尊敬丈夫,爱护子女,尤其大媳妇跟二媳妇都有庶子女,得把庶子女当成亲生的云云。 李福熙好笑,卫老夫人都没能把卫东风当亲生儿子,倒是会要求汪氏跟柳氏要大度。 卫老夫人口沫横飞,对晚辈各种交代,讲来讲去,都是一些连她自己也做不到的事情,直讲了两刻钟,这才终于停歇,“媳妇们有什么事情要说?” “婆婆,您吩咐我问的事情,媳妇已经去问了。”汪氏喜孜孜的,“蔡家跟牛家都同意,媳妇看蔡彩娘跟牛九娘也是好生养,过门后肯定很快会给我们卫家添丁,媳妇恭喜婆婆,要抱曾孙了。” 卫老夫人露出笑意,“这样挺好,今年内就把俊杰跟志铭的婚事办起来,他俩不娶媳妇,我将来见到卫家的列祖列宗,也无法交代。” 汪氏连忙哄了起来,“婆婆说什么呢,您是我们卫家的主心骨,脊梁柱,肯定要长命百岁的。” 就见柳氏一脸忿忿。 卫娥,卫梨等几个大龄姑娘也是一脸埋怨——老夫人有钱了,但打算拿四百两买下隔壁的宅子,然后打通墙壁给卫家的第三代当新房使用。 女儿们一两银子都沾不到好处,卫老夫人说了,五两嫁妆已经很多,汪氏跟柳氏当初还带两卷布就嫁过来了呢。 汪氏跟柳氏那个冤啊!当年卫老太爷生病,到处借钱,到处打欠条,欠了不知道多少银子。她们在这种情形下嫁到卫家,不是应该说她们不容易吗,怎么现在有钱了,反倒怪她们没嫁妆,拜托,卫家也没聘金好吗! 但汪氏现在心情好,儿子有新房了,她不计较老夫人说什么。就算说她是一头猪,她也不介意。 柳氏就怒了。知道家里进了一笔大钱,二房却沾不上边,现在老夫人还嫌弃她嫁妆少,哪有这道理! 想跟老夫人吵,但又想着自己没儿子,终究要在卫家终老,不可能分家出去单过,于是忍了下来。 卫老夫人最是重男轻女,对生有儿子的汪氏脸色明显好得多,“我也知道委屈俊杰跟志铭了,更别说他们底下还有好几个弟弟。谁让我们大将军清高,不肯收孝敬呢!宁愿全家受苦,也不准别人送点好处。说来是我这当祖母的没用,不然他们早两年就能当爹。” 李福熙心想,没见识!收好处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对,现在是皇帝没有要查,一旦哪天皇帝想起来了,开始彻査,那些收好处的官员一家都别想活。 身在没有人权的时代,本来就要步步谨慎。皇帝现在看重卫东风,但要说翻脸,可能也只是转瞬之间。 卫老夫人见李福熙没有忐忑之样,内心更加不悦。这三媳妇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油盐不进,说什么她都不会不安。哪像柳氏,讽刺个几句,马上出现烦恼神色。 卫老夫人一下子没了兴致,“没事的话就各自回房吧。” “婆婆。”李福熙往前一步,“媳妇有事情要禀告。” “哦?堂堂公主居然有事情要禀告我这个老太婆。”卫老夫人皮笑肉不笑的回应,“说吧,老太婆谨听。” 李福熙不去理会她的嘲弄,笑说:“媳妇有喜了。” 就见站在后头的毛姨娘的脸一下开出了花,甚至还笑出声音,被卫老夫人一瞪,这才赶紧低下头。 李福熙心想真好,这大宅子牛鬼蛇神极多,但只要有几人真心替她的宝宝感到开心,一切就值得了。 卫盈喜道:“母亲,盈儿要有弟弟了?” 卫娥冷笑,“弟弟哪这么容易生呢,说不定是妹妹。” 大房的卫琳拍手欢笑,“大从姊说的没错,像二叔娘,不就连生六女吗?生儿子这种好事可不是人人都有。” 卫娥脸一黑,柳氏更是恼怒,可是卫琳说的又是实话,也反驳不得。只能你瞪我,我瞪你,小小的花厅一下剑拔弩张。 李福熙牵起卫盈的手,“盈儿要记得,女孩男孩一样好,不管性别,都是爹娘的好孩子。弟弟也好,妹妹也好,爹娘一般期待。” 卫盈有点喜悦,“女孩也好吗?” “女孩好啊,是个贴心小棉袄,盈儿喜不喜欢跟母亲在厨房学做菜的时间?” 卫盈用力点头,“盈儿喜欢,也谢谢母亲把私房菜教给盈儿。” “那避暑的时候呢,跟母亲一起住在帐子里,头顶上就是星星月亮,耳边是鸟叫虫鸣,以后每年夏天,都能去一次。” 卫盈小脸发光,“避暑真的太好玩了!盈儿跟胡姊姊,倪姊姊,汤姊姊都当了朋友,汤姊姊还说了年底生日,要请盈儿过府!” 李福熙见她受教,内心也高兴,“盈儿,世道都说男子为天,女子为地,此言大错特错。若无女子辛苦怀孕十月,何来男子?每一个男子都是由女子所生,凭什么女子要不如男子?” “你爹有赫赫战功,都说了男娃女娃一样好,此言你要谨记在心,至于那些庸俗普通男人的言语,不听也罢。” 卫盈用力点头,“盈儿听母亲的话。” 李福熙微微一笑,女儿当自强啊,不管在哪里,性别应该是共生,平等,而不是男人就了不起,女人就卑微。 当然,她也想过入境随俗,先把自己姿态放低。但毕竟是现代人,装个一两次还可以,装了几个月有点装不下去,即使卫无忧,卫有余,卫有闲都是女娃,她李福熙的孩子一定也可以在古代闯出一番天下。 花厅上一片静默——南巢国重男轻女,众女子也打小觉得自己就是赔钱货,女子一生的天职就是服侍男子,给男子传宗接代,有儿子的女人才有依靠,没想到其华公主会在厅上说出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乍听之下觉得反骨,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尤其生了六女的柳氏,内心感触更无法言语。 卫老夫人第一个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刚刚居然有所动摇,觉得不太愉快,“好了,没事就各自散了吧。” 汪氏连忙跟上去,“媳妇陪婆婆回房,毛姨娘你就不用忙了。” 一来是讨好老夫人——虽然老夫人说要买下隔壁宅子,可是还没买呢,俊杰跟志铭一日没成亲,她就一日得跟婆婆伏低做小。 二来也是给毛姨娘卖个好,其华公主怀孕了,毛姨娘肯定有事情要交代,现在让毛姨娘不用扶婆婆回房,毛姨娘就能跟其华公主说上几句话。 李福熙也知道毛姨娘一定想问自己事情,于是没急着走,牵着卫盈的手,笑咪咪的等着花厅众人散去。 毛姨娘果然很快过来,喜色难掩,“公主这是几个月了?” “已经快两个月。”李福熙笑说:“大夫说孩子很健康,脉象很好。日后每十天去找他诊一次平安脉。” “老奴恭喜公主!”毛姨娘笑得眼睛都不见了,“老奴不才,但也伺候过大夫人跟二夫人几次怀孕。公主想吃什么交代下来,老奴一定准备好!不是老奴自夸,这鸦儿胡同要找比老奴更会熬鸡汤的人,恐怕是找不出来了!” 李福熙心里温暖,“好,到时候就劳烦毛姨娘了。” “公主第一次怀胎,可得多多休息。老奴不识字,不会抄经。但从三爷从军起,老奴就开始吃素了,也天天到佛堂上香,三爷跟老奴都不是做坏事的人,菩萨肯定会保佑公主顺产,生出个儿子。” 李福熙敢跟卫东风提生女儿,却是不敢跟毛姨娘提——染色体这种事情无法解释啊,一切都是机率,“毛姨娘,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自己,给大将军生个健康的孩子。我自己很喜欢娃儿,一定会生好多个。我们卫家人手不足,春来,紫珠,玉竹也都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到时候毛姨娘可要帮帮我。” 毛姨娘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连说:“只要是为了三爷跟公主的孩子,老奴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公主不用担心,老奴虽然只生得三爷一个孩子,但几个少爷小姐都是老奴照顾月子中的,老奴肯定会把娃儿照顾得白白胖胖!” 李福熙就这样养起身子来。 每天喝中药,鱼汤,鸡汤,小跨院天天飘出食物的香味。 汪氏跟柳氏嫉妒得要死,她们怀孕时可没这样好的待遇。可怎么办呢,那可是卫东风自己出钱的,要怪只能怪卫东雄跟卫东厚没出息。 李福熙怀孕四个月时,肚子已经开始明显,她很欣喜。卫东风看到她肚子逐渐大起来,也觉得很稀奇,难免要模上一模。想起自己的孩子就在里面,对李福熙更是百般温柔。 秋天时,平安来说,乌日山头跟白河山头都整理好了,现在只剩下红果树,杂草跟以前留下的数千株枯果都已经连根创除,他又在山下搭了几间屋子,让请来的那七八个工人住,交代他们每天去巡山。 李福熙虽然想发财,但现在孩子最重要,她不想舟车劳顿,凡是会动到胎气的事情她都不想做。 反正咖啡树已经长了根,不会跑,等她明春生完孩子,再来捣鼓也不迟。 又想着春来九月过了生日,这就十九岁了,于是找了个好日子让她与平安成亲,此后白天来小跨院,晚上跟平安回后罩房。 李福熙又跟紫珠还有玉竹说,自己睁大眼睛,要是府中有合适的人,尽可以跟她说,紫珠跟玉竹连忙磕头,十分感恩。 时序入冬,李福熙的肚子更大了些,开始感受到怀孕的各种不方便,所幸卫东风很体贴——真想不到一个大男人居然对孕妇的身体变化了如指掌,连李福熙自己都不太能适应的事情,卫东风却能讲出个道理。 李福熙很是安慰。这样就对了,不是讲话大声就是大男人,让女人有安全感的才叫大男人。 年末时,卫老夫人终于把隔壁宅子买了下来,只花几天打通墙壁,此后鸦儿胡同第一间第二间宅子就都是卫家了。 卫俊杰娶了蔡彩娘,卫志铭娶了牛九娘,按照卫东雄跟汪氏,卫东厚跟柳氏的意思,要分两次请,大举宴客,不管朝上九等,还是流外九等,都要请来作客——不收孝敬,收礼金总可以吧,两房都梦想着靠卫东风的人脉,收个几百两礼金应该不成问题。 奈何卫东风不愿发帖。他不发帖,官员就不用赏脸,没有官员,没有礼金,那他们租下饭馆,摆几百张桌子干么,便宜乡下的穷亲戚吗?无奈之下,只能从大宴变成小宴,几张桌子,亲戚吃顿饭也就是了。 当然难免又埋怨了卫东风一遍。 李福熙心想,跟蠢妇愚夫真的很难沟通,伴君如伴虎,皇帝翻脸没得准的,低调一点总不会有错。历史上纪载汪由敦因为早餐吃了四个鸡蛋,被干隆斥骂,卫家如果真的为了第三代席开百桌,说不定就惹得皇帝不快。 退后一步说,她这个嫡公主入卫家都只开了十八桌,卫家两个第三代娶平民妻,居然如此奢华,那是打帝后的脸啊! 总之,卫家总算在年前完成了第三代的婚事,原本是想着新宅子让新婚夫妻居住,但卫老夫人想了想,怕孙子搬离主宅后鞭长莫及,听得孙媳妇的话,会变得不孝顺。结果是把卫家的女儿全部挪到新宅子,卫家这栋皇帝赐宅就留下儿子,一人一间,卫盈也跟着十几个从姊妹搬过去了。 转眼间,立春到来,卫家过了一个鸡飞狗跳的年。李福熙真服了卫家人,一地鸡毛,幸好自己是庶媳,如果自己是嫡长媳,肯定烦都烦死。 时间过得很快,雨水,惊蛰,春分。 入春后的一日,李福熙肚子开始阵痛,直痛了两日,这才在立夏生了一对龙凤胎,哥哥先出来,然后才是妹妹。 卫东风很欢喜,两手抱着龙凤胎,舍不得放下——每到立夏,他就想起与西库一役死了上万人,现在他觉得自己能坦然面对这个日子,立夏是有好事的。 卫东风亲了亲李福熙的额头,“公主,辛苦了。” 第九章 呸,小姨退位!(1) 李福熙坐完月子,卫东风也把两女圭女圭的名字上了族谱,哥哥卫无忧,妹妹卫有余。 如果按照古代的习惯,那就是忧哥儿,余姐儿,听起来都有一种很衰的感觉,于是李福熙坚持叫大宝二宝,卫东风也顺着她。 出得月子,那宝宝就是自己带了,李福熙对大宝二宝神魂颠倒。小婴儿白白软软,香香绵绵——两个女圭女圭都长得像卫东风,基因真神奇,才四斤多的小东西,也看得出来长得像爹。 毛姨娘为了这两个小家伙,天天到小跨院,风雨无阻。 李福熙现在什么都好,就是怀孕胖了一圈,月子又吃太补,瘦不下来,卫东风晚上捏着她腰间的肉,笑说:“挺好。” 李福熙就打他,两人嬉闹一阵,然后相拥而眠。 李福熙也觉得日子好极了。 卫家没有办洗三,也没有办满月,就是庶子多了一对孩子,宅子众人还是普普通通的过日子。 小暑到来,天气转夏。 一日,李福熙正在解释包屁衣给毛姨娘听——她不会针线,做不出来,只能期待毛姨娘的一双巧手。 现在天气热还好,等到秋天,孩子换尿布时有了包屁衣,才不会着凉。 “公主。”玉竹进来说:“有一位张太太来找,说是大将军张家的岳母。” 李福熙想了起来,莫不是张香娘的母亲?去年他们回稻丰村是有遇到的,还有张香娘的幼妹张招弟。 说来,她是续弦,张香娘是姊姊,按照《卫东风传》中的礼制,虽然不用喊张太太母亲,但也是要尊敬为长辈。 李福熙点点头,“快请。” 张太太很快的进来,身边带着一个大姑娘,李福熙觉得有点面熟,想了一下才想起是张招弟。 青春期的女孩子,一年就差很多了,现在张招弟不只身高拉长,五官也跟去年不太一样。 张太太跟张招弟准备行礼,李福熙连忙阻止,“您是香娘姊姊的母亲,说来是我的长辈,怎可向我行礼。” 张太太笑了,露出一颗缺牙,“多谢公主。” 众人坐下,紫珠上了茶水,然后站到旁边静静等着。 李福熙就见张太太有点忐忑,主动开口,“不知道张太太这次来京,所为何事?” “俺就是来京城吃喜酒,想着盈儿,过来看看,毕竟也是香娘唯一的孩子,总归来说,喊俺一声外婆。” 李福熙转头交代,“紫珠,去隔壁院子请九小姐,说外婆跟小姨到了。” 紫珠连忙下去。 不多时,卫盈到来。 张招弟开口,“盈儿,我是小姨。” 卫盈睁大眼睛,“小姨?” “是啊,跟你写信的小姨,快点过来!”张招弟笑得讨好,“见你过得好,小姨比什么都开心!” 李福熙内心警铃逼哩逼哩响起——写信? 卫盈进官学也不过这一两年的事情,所以张招弟跟卫盈写信的时间不会太久,多年没有联络,却在卫盈九岁这年开始写信? 张招弟一个乡下女孩,不可能进私塾,写信读信都得花钱请人,她怎么舍得拿出这个钱? 卫盈近乡情怯,“外婆,小姨。” 张太太见到孙女,黝黑的脸上一片感怀,很快湿了眼眶。 卫盈见状,走上前几步给张太太擦了眼泪,“外婆不哭。” 张太太笑中带泪,“外婆见到盈儿,太高兴了!” 不得不说,无知者有无知者的勇猛,当着李福熙的面,张太太就问起,母亲对你好不好,爹有没有因为新弟弟新妹妹就疏远你。 毛姨娘一脸不以为然,紫珠跟玉竹更是面色不善。 倒是李福熙一脸坦然,她自问对得起卫盈,也不怕人当面说。 张太太握着卫盈的手问了一顿,见卫盈护着嫡母,内心又是感怀又是复杂,说来说去,都是香娘死得早。 张太太叹息一声,“今日来除了看看盈儿,还有件事情想求公主。” 李福熙含笑,“我能做的自然尽量,不过张太太得知道我的出身,公主不过虚名,恐怕力有未逮。” 张招弟连忙说:“这事是小事,公主点头即可,绝对不会为难。” 张太太点头,“是啊,公主先答应我们吧!” 李福熙还是没把话说死,“先答应了,万一我又做不到,岂不是失信于人。我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总得给孩子立榜样。” 就见卫盈笑咪咪的说:“母亲,小姨想进卫家陪我,母亲答应了吧!” 李福熙一个激灵,“陪你?” “是啊。”卫盈心无城府的说:“小姨在信上说,想进府陪我。女乃娘也觉得这样很好,反正我们卫家不差一个人吃饭,母亲就答应了吧!” 李福熙顿时一阵恼怒,原来张招弟跟卫盈通信,是在怂恿她这个!卫盈不过九岁,当然不知道张招弟心思。 陪卫盈?想当卫东风的姨娘才是真! 张招弟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想法? 不只李福熙,毛姨娘跟紫珠,玉竹,当然也都明白。 毛姨娘心里愿意,多几个人给三爷开枝散叶,有什么不好,但见公主没点头,她也不敢多嘴。 李福熙笑笑说:“当然不行,盈儿,小姨入府跟你作伴,那可是耽误了青春,小姨还是跟着外婆回稻丰村嫁人才是正经。” 张招弟大急——去年在稻丰村见到多年不见的大姊夫卫东风,英朗飒爽,风度翩翩,是邻居包三郎,鲁丰收那些人都比不上,一时间竟芳心暗许,回到家就跟母亲打听起卫家的一切。 她先是花钱请人写信入卫家给卫盈——卫盈,是她跟卫东风最大的羁绊。 卫盈的信很快回来,张招弟很欣喜,开始在信中教唆,嫡母有自己的孩子,不会对你好了,只有小姨过门给爹当姨娘,你才有靠山。等小姨给你生下弟弟,你日后就算老了,也有娘家可以回。 小姨是自己人,嫡母是外人。 卫盈才九岁,本就不自信,好怂恿得很。当下在信上答应说,只要小姨到京城,自己一定会帮忙说服嫡母。 得到卫盈这回覆,张招弟这才说服母亲张太太上京。 张太太想着,如果招弟能给卫东风当姨娘,将来自己老了也有个保障。万一老了庶子不奉养她,她就来投靠这个大户姨娘。 张招弟见卫盈替自己说话,原本还喜孜孜,却没想到其华公主笑咪咪的反驳了。 想起卫东风威武过人的样貌,想起卫家的品级,想起乡下的苦日子,张招弟那是勇气百倍,“公主,我不只想入府陪卫盈,我还能伺候大将军,求公主点头。” 玉竹一脸惊讶,怎么有人这么厚的脸皮,就算是先夫人的家人,也不能这么无礼吧,对着公主自称“我”,好大的胆子。 她跟紫珠对看一眼,两人面面相觑,但公主没发话,自己也不得逾礼。 李福熙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谁让卫东风是个香饽饽,谁看了都想咬一口,“张姑娘哪里来,哪里去吧。本公主心胸狭窄,容不下姨娘庶子。” 张招弟挤出两滴眼泪,“公主,求求公主答应吧,我绝对不会争宠的,也会乖乖听话。我身强体壮,能生孩子,公主膝下如果有庶子女,不也是大度的象征吗?” 李福熙心想,哟,这张招弟不简单,会挤对人了,“我和颜悦色,是看在香娘姊姊的分上,张姑娘可不要高估了自己,不知道好歹。” 张招弟跪了下来,还拉着张太太一起,“我们母女给公主磕头,求公主答应,不过小事情一件,公主何必这样为难于我?” 李福熙都被气笑,这张招弟大戏看太多了,她可不吃这一套,要跪就跪,她倒是想看看张招弟膝盖什么时候痛。 卫盈一脸无措,想到小姨信上说嫡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照顾她了,有点担心。可是嫡母真的对自己很好,会因为无忧跟有余到来,就跟自己疏远吗?女乃娘说,小姨是自己人,还是要自己人才靠得住。 卫盈想想,拉了拉李福熙的袖子,“母亲,您答应小姨吧,盈儿也想小姨为伴。” 李福熙可以不理会张太太跟张招弟,但不能不理会卫盈。她心里想着张招弟跟卫盈通信的事情,“春来,去九小姐房中,把张姑娘写的信都拿过来。” 春来巴不得公主发威,很快的去了。 就见张招弟着急,“那也没什么,就是我跟盈儿叙叙感情,不劳烦公主看。” 李福熙皮笑肉不笑,“既然没什么,就更不用怕我看了。” 春来很快把信取来,厚厚一叠,二十几封,信封上的字迹都不同,看来张招弟找了不同的写字先生。 李福熙打开第一封,然后第二封,第三封。 夏日静谧的午后,小跨院安安静静,李福熙看着信。 刚刚开始只是问候,叙情,寄一些土产,然后张招弟开始说着自己多想张香娘这个长姊,多想跟卫盈朝夕相处,接着话锋一转,说起其华公主怀孕之事,公主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不会再对盈儿好了。 双胞胎出生后,张招弟信上说,卫无忧的姊妹只有卫有余,盈儿可是香娘姊姊生的,不是同个母亲,终究是外人,小姨才贴心。 等小姨进府,给爹爹生下儿子,盈儿就有弟弟了,这个弟弟才是亲弟弟,将来父亲老了走了,盈儿也有娘家,不用怕。 李福熙气得浑身发抖,盈儿自从去了官学,去年又跟自己去避暑山庄后,认识了不少人,跟那些小姐都有往来。她想着孩子再小也有隐私,没去查她的信,可万万想不到被张招弟钻了空子! 旋即又觉得有点挫败,血缘那么重要吗?她照顾卫盈这一年多,还比不上一个没见过面的小姨? 不,李福熙,你不要沮丧,你要加油。卫盈是好孩子,缠着自己一起午睡,放学后急着把功课拿来给自己看,那些感情都是真的。但九岁太小了,又没人教她后宅之道,自然是耳根软的。 卫盈惴惴不安,“母亲是不是不喜欢盈儿跟小姨写信?母亲不喜欢的话,盈儿以后不写了。” 李福熙不会去问卫盈“母亲跟小姨喜欢谁”这种话,她相信人心肉做的,她总能把卫盈焙热,于是露出微笑,“盈儿想要小姨入府,是怕将来没依靠吗?” 卫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李福熙耐心的说:“小姨跟你开玩笑呢。你是无忧的姊姊,都是爹爹的好孩子,将来爹娘百年,无忧会当盈儿的依靠,卫家一日不倒,盈儿就有娘家。” 卫盈踮惦脚尖,她想要小姨入府,但也知道嫡母不乐意——她喜欢嫡母,嫡母入府前,家里除了毛姨娘跟女乃娘没人管她。但毛姨娘跟女乃娘只管吃喝,也不能教会她什么。去年春天嫡母入府,首先就劝了爹爹让自己去官学。 官学可好玩了,好多朋友,虽然一开始课业跟不上,但慢慢的也能写字,念书,懂得一些道理。 嫡母还教了自己好多私房菜,自己虽然琴棋书画都不行,好歹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毛姨娘说,嫡母可好了,让自己乖乖听话。 卫盈想起过去一年多,她虽然不是嫡母生的,可是能感受到嫡母的爱。言老师有说过,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 如果小姨入府,让嫡母不开心,那也不是她想要的。 卫盈拉了拉李福熙的袖子,“盈儿希望母亲开心。” 李福熙忽然就觉得值得了。小妞儿还是有良心的,自己的付出没有白费,于是笑了,“母亲跟外婆,小姨还有事情要商量,盈儿先回房间吧,明日要背诵《女诫》第九章,可背起来了?” 卫盈缩了缩脖子,“还没。” “那趁着天黑前快点背,不然晚上点烛火伤眼。” 卫盈有点犹豫——虽然喜欢母亲,但内心还是想要小姨入府,只是她能感受到母亲的不乐意。 春来劝着,“奴婢送九小姐回房。” 谁不知道春来是李福熙的得力助手,卫盈虽然有点无措,但还是顺从的跟着春来走了。 李福熙见孩子离开,这才板起脸,“张太太,张姑娘,要跪随意,我还是那句话,绝对不同意喝张姑娘的茶。” 张招弟原本想得很简单,邻里好多人都是妹妹过门当姨娘。姊妹共事一夫在乡下并不罕见,以为自己端出香娘姊姊的名字,也会很容易就入府,却没想到其华公主心眼这样小,大将军堂堂男子汉,身边居然只得一个正妻,多没面子。 而且公主说不管她们,还真的就不管她们了,好渴,膝盖好痛。张招弟都不知道跪了多久,后来终于无奈离开。 李福熙脸色这才好上一些。 玉竹一脸不敢相信,“怎么有人脸皮这样厚,上门说要当姨娘!大将军可是堂堂一品官,就算要找人,也得是官户子女,怎么会是一个乡下人可以高攀的!” “就是。”紫珠跟着说:“九小姐也是耳根子软,居然就这样信了没见过面的小姨,幸好后来说了『希望母亲开心』,不然奴婢都要为公主不值得了。” 第九章 呸,小姨退位!(2) 当天卫东风回来,李福熙立刻跟他提了,当然,她知道柔能克刚的道理,所以不是气呼呼的控诉张家,而是撒娇的说:“我心眼狭小,可容不得他人。大将军男子汉大丈夫,让我一回吧。” 卫东风刚刚跟大宝二宝亲热完,心情好得很,见小妻子这样软声软语,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我本来就没有要姨娘的意思,公主产下无忧跟有余,着实辛苦。我膝下儿女双全,何必还需要姨娘开枝散叶。” 李福熙大喜,“我产后恢复得慢,大将军别嫌我胖。” “胖胖也挺好的,模起来舒服。” “我会瘦下来的。” 卫东风莞尔,“让你吃了十个月,又坐了一个月的月子,会胖也不奇怪。放心吧,我不 会嫌你的,吃了十一个月要马上瘦下来,哪这么容易。” 李福熙心里喜孜孜,卫东风真好,伸手搂住他,“我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嫁给大将军,第二开心是生下无忧跟有余。” 卫东风很是受用,虽然他生平最高兴的是捷报,而不是娶了其华公主,但不妨碍他心情好。 两夫妻说了一番体己话,都觉得温馨。 李福熙原本以为张招弟一事只是个插曲,没想到还有后续——张招弟居然带着张太太跪在卫家大门,身前挂着牌子,说其华公主容不得人。 卫家处在热闹的胡同转角,张招弟这一跪,引得众人侧目。 李福熙对这种赖皮鬼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愿让张招弟入府,但跪在大门口也确实难看。她是现代人,不在乎别人眼光,可是总要替卫东风想。 卫东风却意外的十分开明,说腿长在她们身上,要跪要走,别人无法控制。要是下跪就能如愿,那要法律做什么。 李福熙这才想到,卫东风位居高位,卫家亲戚势必有人上门求事情,哭求,跪求,撒泼滚求,卫东风应该对这种手段厌恶至极。 她心里想,卫东风都不介意了,自己当然不用管。 京圈人人知道其华公主产下龙凤胎,身体一时无法恢复,但即使这样,也不收姨娘——一些原本打算送女儿进来的商户,都打消了心思。 毛姨娘针线果然上手,经过李福熙一般讲解,就把包屁衣做了出来。众人见这神奇的小衣服,啧啧称奇。 毛姨娘喜道:“这等天气变凉,小少爷跟小小姐也不怕换尿布时冷了肚子。” 李福熙拿着小衣服,笑咪咪的,“毛姨娘可真厉害,没图也能做出来。” 众人欣赏了一番——天冷给小娃换尿布,最怕着凉,有了这包屁衣,那就不用担心小娃儿露肚子。 春来看得最是专心,她也怀孕了,看着这包屁衣,想着还没出生的孩子,忍不住开口央求,“公主,奴婢生孩子时,能不能也用这包屁衣?” 李福熙大大方方回覆,“当然可以。” 春来大喜过望,“多谢公主。” 毛姨娘觉得下人的孩子怎么配跟卫无忧,卫有余穿一样,但这阵子相处也知道其华公主最没架子,她都说可以了,自己不过一个老奴婢,还是别多嘴。 紫珠跟玉竹羡慕的看着春来——她们都是齐皇后派来的陪嫁,现在春来有好归宿,两人为她高兴,但也着急自己的亲事,年纪都不小了。 其华公主虽然让她们睁大眼睛看,只要自己喜欢都能提。可是卫家下人不多,这阵子怎么看,也都看不到合适的。 格扇被人推开。 “其华公主。”平安的声音由远而近。 平安跟着卫东风多年,很是稳重。但今日却没听得回应就迳自推开格扇,显得十分无礼。 春来见丈夫失态,第一个不同意,“平安你怎么这样大胆,这可是公主住的跨院,没等回应就开门。” “公主见谅!”平安一脸着急,“朝政有变,大瑞国不遵守两国和平协议,派兵攻打我们北边土地,宁远将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已经战死。现在北边由昭伍校尉守着,勉强扛住,连夜六百里加急快报入京,早朝时皇帝堪堪收到战报,已经命卫将军整兵出征。” 众人安静下来。 李福熙最是关心,“大将军去校场了?” “是。”平安恭恭敬敬的回覆,“下午就要整装出发,大将军交代小人跟公主禀告,请公主保重自己。卫家老小懂事的不多,还请公主费心。” 毛姨娘一听大瑞国起兵就气了,“这大瑞国怎么说话不算话!定下不开战合约也才几年,如今就偷偷派兵来攻打!” 春来脸色同样不好看。平安虽然回来这一趟,但他想必只是回来传话,交代完毕,也是要回校场的,她心里担心丈夫,但这时候哪有自己说话的余地。 “平安。”李福熙勉强开口,“回去禀告大将军,让他放心,我定会护住卫家上下。请他凡事想着我跟三个孩子,一定要保重自己。” “小人晓得,小人还要回校场,这就退下了。” 李福熙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你跟春来外头说几句话再走。” 平安没想到公主这样大度,大喜过望,牵了春来的手就到外边檐廊下交代事情。他二十几岁才当爹,也想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 屋内,毛姨娘愁容满面,“三爷这才安顿下来没两年,又要出征。” 李福熙安慰道:“大将军一定能打赢,我们等着他凯旋归来便是。” 紫珠也跟着说:“是啊,毛姨娘。大将军征战十六年,定住了我们南巢国的繁荣,这回定也一样的。” 李福熙心里不安,但她不能显露出来。 穿到《卫东风传》的最后一页,原以为就此承平,从此陪夫君,养孩子,却没想到大瑞国出尔反尔,签约都没几年呢,马上派兵攻打。 战争总是会死人的,李福熙这时候突然明白毛姨娘长年茹素的原因,她想着自己也开始吃素好了,给卫东风积点阴德,只要菩萨保佑他一点,也许就能让他在战场上逃过一劫。这是她第一次觉得离死亡近。 看书时,觉得战争刺激,壮烈,精采绝伦,舍不得翻页。现在只觉得静不下来,又是担忧,又是烦恼,希望快点过去。 大瑞国的皇帝真的不要脸,希望老天一道雷下来,劈死他。 耳房内突然传出一阵嘤嘤声,很快的变成二重奏,也不知道是无忧吵醒了有余,还是有余吵醒了无忧。 李福熙跟毛姨娘迅速了进了耳房。 楚嬷嬷手忙脚乱,见两人进来一阵苦笑,“小少爷跟小小姐同时醒,老奴都不知道哄哪一个。” 毛姨娘冲向前,一下抱起卫无忧,李福熙便抱起卫有余,模模,没湿,也还没到喂女乃的时间,这便哄了起来。 毛姨娘抱着男孙,万般怜爱,“老奴看这肯定是跟三爷心有灵犀,小少爷知道三爷要出征了,这才哭了起来。” 李福熙知道小宝宝醒来没道理,哄着就是。 亲亲有余,别哭,爹爹要上战场,娘还在呢! 娘一定会护着你,护着哥哥姊姊,护着卫家。 只要有她李福熙在,卫家上下都会好好的。 卫无忧跟卫有余哭了一下,见有人来哄,哭声渐停。李福熙跟毛姨娘便把孩子放在锦绣床上,孩子只要看着有人,就不会哭。 李福熙第一次当娘,觉得小孩子真神奇。这么小的小东西,话都不会说,已经懂得撒娇了。有余还会假哭呢,明明没眼泪,就是嚎得很可怜。 模模包着孩子的锦被,李福熙内心又是柔软,又是刚强。虽然古代女子诸多限制,但她是卫东风的老婆,他扛起国,她就扛起家,如此才不愧为他的妻子。 哄了一番,两娃又闭上眼睛,先后睡去。 毛姨娘小声说:“睡着就好,小孩子多睡觉也会长大。” 李福熙知道卫东风又上战场,此刻对毛姨娘那是拉近了几分——整个南巢国,真的替卫东风担心的,也就是她们两个加上卫盈了。 过了一个时辰,卫老夫人来喊人,李福熙便去卫老夫人的房里。 卫老夫人并不爱卫东风,但也知道这个家是靠他撑起来,万一他死在战场,那谁来每个月给自己二十两?谁来给卫东雄,卫东厚零用?基于卫家上下的生计,卫老夫人还是希望这个庶子能旗开得胜。 但她也明白刀剑无眼的道理,万一卫东风死了,这个家能靠的只有其华公主了。 卫老夫人最是现实不过,因为内心有所求,所以对李福熙露出前所未有的好脸色,说了一些类似齐心度过,共同祈福之类的。 这也是李福熙第一次觉得这位嫡婆婆像正常人,内心有所图也不要紧,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好。 最后卫老夫人终于说出了目的,“这个家不能倒,若老三有个万一,还请公主不要抛弃我们卫家。” 李福熙从没有这样坚定过,“大将军一定会回来的!” 别问她怎么知道,她一定要这样想啊,不然日子怎么过下去?她穿越一回,可不是为了跟卫东风当两年夫妻就守寡。他们要白首偕老,要儿孙满堂,过去十几年各种艰难的状况,卫东风都活下来了,没道理这回不行。 卫老夫人还想说什么,被李福熙打断,“婆婆别说不吉利的话,会被牛鬼蛇神听去的。现在开始,我们卫家上下都吃素,给大将军祈福。婆婆就当是给自己儿子求晚年,对菩萨诚心点,菩萨有灵,自然会保佑大将军。” 卫老夫人沉默,她当然不愿意为了庶子吃素,可是如果庶子死了,她的两个儿子又靠谁养? 其华公主到时候一定会自请出府的,她也只会带走卫盈和龙凤胎。到时候卫家就是空壳,这宅子皇帝所赐又不能卖,能拿来干什么? 李福熙见卫老夫人不说话,心里知道她已经同意,于是也愿意退一步,“大将军不在府中,媳妇自然会帮忙家中事务,婆婆就不用太担心了。” 下午卫盈放学回来,第一时间冲到小跨院,什么都没说,就是抱住李福熙。 李福熙拥她入怀,揉了一番,“外人说什么都不重要,相信爹爹,相信母亲,相信毛姨娘,这样就好。” “他们说这次大瑞国派了五十万兵马。”卫盈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南巢国根本没这么多人可以抵抗。” “你爹可是大将军,世人都称为战神。以前打赢过大瑞国,这次也行。” 卫盈吸着鼻子,“他们还说,这次战事危急,母亲会带着无忧跟有余回宫中,不管卫家了。” 李福熙心想,官学里的都是什么人啊,这样跟小孩子胡说八道!卫盈耳根子软,什么话都当真。 “盈儿,母亲既然已经嫁入卫家,那就不会离开。你爹最记挂卫家上下,他不在府中,母亲会为他撑起这个家——记得母亲跟你说过的话,女子可顶半边天,盈儿睁大眼睛看母亲怎么照顾卫家。” 卫盈被哄了一阵,总算比较安心。 李福熙见卫盈被哄住了,模着她的头发,内心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张太太跟张招弟还在外头跪着。 都已经十几天了,还不放弃,身前的板子写着“其华公主容不得人”,想败坏她的名声。只是她的丈夫不介意,那她当然更不介意了。 有一句话说得好,“你怎么看我,那是你的事,不关我的事”。身为现代人,李福熙一直奉为圭臬,真的要在意每个人对自己的看法,岂不被烦死。 李福熙知道卫东风要再次出征,心情已经不好,又被卫老夫人卢了一阵,情绪更低,突然想起张招弟,倒是想捉弄她一番。 于是牵着卫盈的手笑说:“母亲给你看个东西。” 卫盈不明所以,但她喜欢母亲,还是点头说好。 李福熙牵着卫盈的手走过两个穿堂,直到了门外。 大门一开,就见到张太太跟张招弟一脸狼狈的跪着——李福熙真服了她们,夏日的太阳,这么禁得起晒。 张招弟见到李福熙,那是见到了希望。想着对方一定是被自己逼得没办法了,大戏上都是这样演的,只要下跪,有钱人要面子,就只能退让。 想起嫁给卫东风当姨娘,从此吃香喝辣,张招弟脸色都亮了。 卫盈怯怯的喊了一声,“外婆,小姨。” 李福熙笑着开口,“既然张姑娘如此诚意,那我也只能点头了。” 张招弟大喜过望,“多谢公主,我一定好好伺候公主。” “只不过……” 李福熙还没说完,外面大街传来敲锣的声音,“快报,快报!大瑞国来袭,战争再起!要囤米囤油的,赶紧啊!家里有十五六岁的孩子,也别挑了,赶紧成亲才是重要!不然战事一起,什么都不好说呀!” 一个老妇怒喝,“大瑞国又来了?不是说不打我们了吗?那俺们怎么办,这好日子才没两年呢!” “卫将军已经上校场点兵,不用怕!卫将军英明神武,肯定能保我们南巢平安。只是朝廷又要征银,大家把裤袋勒紧了,米面油盐都会涨价,还是赶紧多买一点。蜡烛什么的,也都得省起来。” 几人交谈传入耳中。 张招弟脸色一变,“卫将军又上战场了?” 李福熙点头,“我要讲的就是这个,卫将军已经上战场,归期未知。张姑娘若有诚意,可以先进府中等候。” 就见张招弟一下站起来,然后跌倒,又站起来,扶着自己的老母亲,两人转身就跑。 卫盈愕然。 李福熙笑着喊,“张姑娘不入府吗?” 张招弟脚麻,跑不快,明明有听到,依旧头也不回的去了——她以为天下太平,这才愿意当将军姨娘,以为从此就是在一品门第舒舒服服过日子。此刻将军要上战场,那就可能会死,她才不想还没生孩子就守寡! 李福熙给卫盈来了个机会教育,“盈儿,你看,你小姨说着多有诚意,一旦知道爹爹要上战场,那就不愿意了。你的人生还很长,日后遇到什么事情也难说,但一定要睁大眼睛看清楚,共富贵容易,共患难艰难。诚意不是嘴上说说,得用心评断。” 第十章 晕,又战争了!(1) 卫家关上大门,开始深居简出的日子。过了十余日,平安又回来了,带了卫东风的家书。 上面只写了“战事吃紧,日后不再写信。公主保重,卫家还请公主多多承担”,没有开头,也没有落款,但李福熙知道这是卫东风的字。 这么紧急的情况下,能报个信息已经算不错。 李福熙拿了信去毛姨娘房中念给她听。 毛姨娘不识字,但捧着信的样子就是一脸慈爱跟关切,“公主,这信上就写这样?” “是,毛姨娘也看了,信上字不多。” “三爷还是记挂卫家的。”毛姨娘感叹,“虽然卫家人对他不亲热,可是三爷始终没忘记自己的出身。” 李福熙附和,“三爷堂堂男儿,自然不会是薄情之辈。” 京城里,薄情的人多着去了。有人苦读中了进士,有了功名,这就把乡下的一切都抛弃,亲戚找来,也推说没空,就是不愿意相认。 哪像卫东风,自己过上好日子就接了全家来住,一点也不介意卫老夫人,卫东雄,卫东厚对他并不亲切。 李福熙跟毛姨娘说了一阵,这才回到小跨院。平安跟春来正在檐廊下说话,两人见到她,连忙行礼,“公主。” “没事,春来怀孕不容易,你们多说上几句不碍事。” “公主,小人这次不回前线了。”平安恭谨的说:“大将军担心公主要跑外务没个使唤的人,命小人留在府中听差遣。小人跟着大将军多年,各项事务都熟悉,公主若是需要个帮手,多少也能尽得上力。” 春来一听大喜过望,但想起大将军在前线危险,马上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她现在为人妻,即将为人母,也稍稍懂一点公主的心思,公主想必十分烦恼——但是平安不用回前线,真的太好了……春来,你不该这样想,不该。 平安又说:“小人此后就留在府中听公主差遣,公主不用担心。大将军从上兵当起,至今已经十六年,征战无数,这回肯定也能打败大瑞国。小的在卫家,也会尽力帮公主的忙。” 李福熙很矛盾,一方面觉得大瑞国今非昔比,一方面又想相信自己的丈夫。 卫东风上次打大瑞国,是有几分运气在的。不然两方兵力悬殊,哪这么容易旗开得胜,可是大瑞国也不是不长记性,这几年一定是励精图治,有一定的把握这才南攻。 相对的,南巢国皇帝太仰赖卫东风的名声,连续两年减少兵部预算,原本当兵能养家,兵源充足,后来当兵不能养家了,很多人就宁愿回家种田。 这种情况下,到底能征召到多少人,而这些人拿着少少的军饷,愿不愿意给国家卖命,都不好说。 战争有输有赢,你来我往。总体来说,卫东风都能获得最后胜利——二十册的《卫东风传》是这样的,但李福熙不知道延续下来的故事,是不是也这样。 秦穆公靠着孟明视成为春秋五霸,但孟明视曾经三战三败,多亏秦穆公大度,这才创造了盛世。 然而南巢皇帝并没有秦穆公的胸怀,他是一个小器皇帝,连虚衔亲王封号都不愿意给的人。 李福熙不是悲观的人,她是真的觉得战事难说,大瑞国比南巢大了五六倍不只,又位处中原,物产丰饶,国力鼎盛,这样的国家不会打没把握的仗。 “公主别烦恼。”紫珠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大将军不过离家数月,一定能跟过去几年一样,斩了对方领兵人的人头回来。” 玉竹也同意,“光是卫家军的名号,已经足以让那些大瑞国的上兵腿软。奴婢就不明白了,大瑞国上一仗死了上万人,这还不怕,当时……”玉竹没再说下去。 李福熙却是知道的,要不是当时的周国丈拖住军粮,使得南巢士兵无法北上,说不定卫东风就顺手灭了大瑞国。 周皇后被废,周家已经倾覆,但不知道齐皇后的娘家是怎么想的。 话说回来,也是皇帝昏庸无能,军粮这么重要的事情,应该交给兵部,怎么会交给周国丈,周国丈那人品不发国难财就奇怪了。 战事果然拉长——以前卫东风大败大瑞国只花了两个多月,现在都三个月了,边境还在苦战。 齐国丈比较正常一点,发派下来的军饷都有如期运送,只是大瑞国有准备,打起来自然没那样顺手。 这几个月,卫东风的俸禄都是直接到李福熙这里。她是卫东风的正房妻子,自然有权利代理他的一切。 李福熙照样分二十两给卫老夫人,好笑的是汪氏跟柳氏又过来讨钱。李福熙就不懂了,自己看起来像个傻瓜吗? 什么叫“大嫂也不是要占你便宜,大嫂一定会还的,有钱就还你”,有钱就还,没钱就不还,这什么道理。她想到以前交作业给了一个随身碟,被班代弄丢了。 报告嘛,笔电再拷贝一份就好,可是那个随身碟要四百多,班代回她“我找到就还你”,啊,那是找不到就不用还吗?李福熙至今仍不懂这个逻辑。 汪氏也妙,她的理由是“反正公主一个人也用不到这么多银子,借大嫂一点就当作好事”。李福熙真的满头问号,哪怕世界首富马斯克都不会嫌钱多,何况她一个普通人,二十两是不少,但也没多到烫手啊。 立冬的时候,朝廷下了新政,每人得缴一两安家银。 每人,指南巢国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大官,还是农村,总之只要是南巢人,就得缴这一两。 战事显然不乐观,朝廷没钱了,直接跟老百姓索要。 李福熙知道卫老夫人拿不出四十几两,她自然担起这分支出——卫家当然没人感谢她,只觉得你有钱,你应该的。 李福熙有一个优点,我怎么对你,那是我的事情,不会要求你感谢。她记得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如果对对方好,却要求对方反馈,这样的付出是要经过对方允许的”。 卫老夫人虽然对毛姨娘摆主母派头,到现在还要毛姨娘伺候早餐,但比起京城其他大户,卫老夫人已经算菩萨转世了。毛姨娘有自己的房间,做刺绣能存私房,还能天天到小跨院看孙儿,在其他门户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情。 看在这点的分上,李福熙不介意对卫老夫人好一点——她是不疼爱卫东风,但也没跟卫东风对着干。 四品中书侍郎征了几个进士到门下,有幸入门的赵进士就很倒楣,他的嫡母以为这庶子发达了,内心记恨亲生儿子没考上,天天发疯让赵进士难堪。后来中书侍郎跟太子推荐抄书人选时,赵进士就没有在名单上。 不安定的家人,对于官路也是影响。人家会想你一家子鸡飞狗跳,怎么有资格为皇帝分忧,卫老夫人虽然没有加分作用,但也不至于扣分。 看在这点上,李福熙不介意照顾她——等卫老夫人来求她是满有趣的,不过她知道卫东风肯定不会喜欢这样。他很古板,嫡母怎么样都是嫡母,不可以捉弄。 就这样,时序入冬。 听说南巢跟大瑞边界下起大雪,上回边界大雪是三十几年前了——南巢国的士兵都禁不起冷,反而中原国家大瑞很能适应,连续两次突袭得手,南巢死伤上千。 此讯六百里加级快报入京,皇帝面如死灰。 小雪时,卫东风退了十里地。 平安来告诉李福熙这消息,李福熙意外镇定——她有一种感觉,她的穿书生活现在才要开始。 是苦乐参半,是必须拿出力气跟勇气才能前进,是真正的人生。 早上问安时,卫老夫人照例一番废话,最后说:“有没有什么事情要说,没有就各自回房吧。” 李福熙往前一步,“婆婆,媳妇有事情要说。” 卫老夫人面对这公主庶媳,实在喜欢不起来。但老实说战事再起的这几个月,公主又确实把卫家照顾得很好,想到亲儿子亲孙子,卫老夫人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感谢她的。 “公主有事情就说吧,老太婆听着。” 李福熙知道卫老夫人说自己是老太婆无非就是想让她局促,但她听多了,也麻痹了。现在正事要紧,“婆婆,我们卫家人口太多了。卫娥,卫琳,卫梨,卫荷都是嫁人的年纪,反正最近无事,我们就把这四个姑娘嫁出去吧。” 卫娥,卫琳,卫梨,卫荷,有的是大房的,有的是二房的,相同的都是年纪偏大,但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成婚。 此时四个女孩一听公主提起婚事,都有点期待。公主有的是钱,只要愿意出嫁妆,自己就能嫁上不错的人家。 柳氏最是关心,卫娥,卫梨都是她的。虽然是女儿,但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可能不担心,“公主这可是要帮我家娥儿跟梨儿张罗婚事?先说好,我家娥儿跟梨儿只嫁读书人,商户那些是不嫁的。” 李福熙在内心翻了个白眼,卫娥跟卫梨条件又不好,还挑呢,嫁妆才五两银子想上天吗?等待发派的进士跟举子挑妻子,也会挑员外的女儿好吧,这样才有助力,但她懒得跟柳氏解释了。 “卫家的嫁妆是五两银子,我再给四个侄女添五两,我的想法是嫁给做生意的人家,顶级富贵我们是攀不上,嫁给一般门户,普普通通过日子也挺好。” “那怎么行!”柳氏尖叫起来,“我的女儿肯定要荣华富贵,嫁给一般门户太委屈了,我们可是一品门第。” “我们是没钱的一品门第。”李福熙无情戳破她,“现在战事吃紧,皇帝肯定对卫家各种看不顺眼,我们得减少人口,不只大姑娘们得出嫁,小姑娘们也都得过继到宗亲门下,从家人变亲戚。 “接着二房分出,只剩下大房的八子,以及我们三房的一子两女,如此人口减少三分之二,就不会惹人闲话。” 一番言语,厅上众人大惊失色。汪氏还好,自己没被分出去,全家还能寄生在卫东风这支上,但柳氏却是不愿意。卫东厚没出息,她自己又连生六女,分出去是要靠什么过活?庶子才不会孝顺她! 卫娥听到自己要嫁入普通门户,爹娘还得分出来,那自己以后就不是一品门第的小姐了,这样丈夫如何尊敬自己,想想也来气,“公主说要把适婚年龄的女儿嫁出去,年纪小的就分给宗族,那为什么卫盈跟卫有余不用?” 李福熙觉得好笑,“卫家支出靠的是大将军的俸禄,大将军养自己的女儿天经地义,却没听说养侄子侄女天经地义的。” 柳氏急吼吼的说:“总之我不同意!婆婆您也别同意,要是我们分家,我们这一房就等着饿死了!” 李福熙奇怪,“入京前不就过得好好的?怎么现在分家就会死?为何以前二哥能干活,现在就不能干活?二嫂膝下的宝山,国强,来富年纪也都不小,可以让他们出去找活计了。” “不管!”柳氏撒泼,“除非一个月给我们十两,不然我们不分家!” 汪氏阴阳怪气,“哎哟!不下蛋说话倒挺大声,三弟一个月也才拿二十两回家,弟妹一个人就要十两,那我们整个卫宅靠十两,有这道理吗?” 卫老夫人难得沉吟起来——这几个月她也有派人出去打听消息,都是战事不乐观,老三不知道怎么了,这次很个顺利。 她也想过,老三可能打不赢。方娘子说,大瑞国可有南巢的好几倍大,人人身强体壮,上次老三打赢恐怕只是运气好,没人次次好运的。 她当然希望安享晚年,但也不是没想过老三战败。她看大戏上战败的家族都很惨,轻的话就是革官,重的话甚至全家下大牢。 她这阵子睡不好,都在想这件事情,一方面埋怨老三没用,不能快点打赢回来。一方面又觉得该做最坏的准备。方娘子说了,二十几年前忠武将军连退三十里地,然后投降西瑶国,皇帝把忠武将军全家都砍了。 如果他们卫家也被不争气的老三连累,如果老三那没用的家伙为了惜命投降,那他们卫家就没人捧香了。 卫老夫人这阵子也在想这件事情,但总下不了决心。卫东雄是手心,卫东厚是手背,她都舍不得,可是万一老三那边真的出意外,她总不能让卫家断了根。 想了想,卫老夫人慎重开口,“二媳妇,老婆子看公主这回说得对,你们那房就分出去吧。” 柳氏大惊,“婆婆!不要,我们可没做错什么事情!我们又没银子,我们能去哪里,婆婆,别赶我们出去!” 卫娥更是恨,“祖母总是偏心大伯!” 卫老夫人却是想起忠武将军的惨剧,下定决心,“我会给你两百两,你晚上跟东厚商量,找个宅子,全家搬过去吧。老婆子会让宗主写分家谱,从此我们两家当亲戚,不当家人。” 柳氏原本要哭嚎,一听有两百两,顿时停住眼泪,“两百两?” 汪氏眼睛一亮,“婆婆,您有两百两?二房拿两百两也太多了,不如我们一房分一百两还差不多!” 卫俊杰的妻子蔡彩娘已经怀孕,在卫老夫人面前能说上几句话。此时肚子一挺就往前,“太婆婆,俊杰才是我们卫家的长子嫡孙,照说有银子应该给俊杰哪!” 汪氏连忙点头,“就是,古来只有长子嫡孙能拿多,没有给二房的道理。” 卫志铭的妻子牛九娘不满了,“太婆婆,志铭也是您的嫡亲孙子,何况读书又比大哥好多了,要给也应该给他。” 柳氏大叫起来,“那是我们二房的,谁都不准动!” 李福熙就看厅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为了谁能分那两百两吵得不可开交——卫老夫人也挺厉害啊,天天哭穷,一出手就是两百两。 总之,多亏了这两百两,卫东厚跟柳氏这一房对搬出去都没有什么意见,不过七八天就找到合适的宅子搬过去了。 二房九子,六女,两姨娘,搬出去卫家一下少了一大半。 然后大房的卫琳跟卫荷也嫁出去了,嫁妆一共十两,嫁的都是做小生意的人家——皇帝气卫东风迟迟不凯旋归来,但见卫家女低嫁至此,又不好责备了。 大房另外有四个庶女,都分给了卫家亲戚。当然是有银子的,也定好契约,等于请亲戚代养,没让那四个庶女吃亏。 至此,卫家大宅剩下卫老夫人,大房十二人,三房五人。 第十章 晕,又战争了!(2) 卫家过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年——高兴不起来,热闹不起来。 随着战事紧张,卫家众人害怕被连累,只有卫东雄喝酒后大声了几句,蔡彩娘跟牛九娘第一次看到公公发酒疯,两个新媳妇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元宵,朝廷再度下令要百姓缴银子,这回不是一人一两,是一人三两,缴不出银子的杖责十板,下牢直到缴清为止。百姓苦不堪言,但也只能乖乖上贡,从此卫东风名声在民间一落千丈,都说他不会打仗也不放权,害得百姓一直缴军饷。 卫盈因为这样,不去官学了。李福熙也不想勉强她,同学整日说你爹没用,谁都不想去学校。 于是亲自教导卫盈读书写字,她堂堂国立大学的学生,当年国文学测顶标,教个小孩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卫盈只跟母亲学过做菜,没想到母亲也会古诗词,这下更崇拜母亲了,看着李福熙的眼神总是闪闪发亮。 春来笑着说:“恭喜公主,终于收服了九小姐。” 李福熙看着春来的大肚子,“这一两个月就要生了吧。” “大夫说是下个月。” 李福熙是很喜欢春来的,才生产过,也能理解孕妇的辛劳,“都跟你说肚子大了,不用到小跨院伺候,怎么也讲不听。” 紫珠笑说:“春来姊姊怕闷呢。后罩房都是年纪大的婆子,也说不上几句,还不如到小跨院来。” 春来没说话,也没否认——她是大着肚子,做事不方便了,但陪公主解解闷还行。何况大将军让平安不用上前线,她心生感激,更觉得要好好伺候公主,报答大将军。 就这样冬天过去,进入了春天。 春雨下个没完,潮湿多润。李福熙身为台湾人,都觉得南巢太潮湿,她觉得自己需要除湿机。 这阵子如果有什么好,就是卫无忧跟卫有余长牙了。 小宝宝长牙,许是不舒服,两人整天流口水。 卫有余本就爱撒娇,这下更黏人了,睁眼就要见到李福熙,不然就哭。 虽然知道女儿是假嚎,但李福熙还是吃这一套——大抵为人母都无法抵抗自己的孩子,她现在跟毛姨娘更亲了,也稍微能懂卫老夫人的偏心。自己的女圭女圭,没有不偏袒的,哪怕再没出息,都是自己怀胎十月生出来的。 等卫东风凯旋回来看到这两个宝宝,肯定要吓一跳。他这都去了几个月,小娃儿几个月已经变化很多。 李福熙庆幸自己亲力亲为的照顾,孩子黏她,不是黏嬷嬷。 “公主!”格扇一下被推开,楚嬷嬷慌慌张张进来,“快点准备,宫中来人传话,圣旨一个时辰后到。” 战事胶着,这时候的圣旨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福熙心眼一转,“紫珠,玉竹,把那套红宝头面拿出来,我要十二件全戴身上。还有把银票缝入无忧跟有余的锦被,针脚不用细,看不出来就好。你们如果有私房的,记得都带在身上。” 又想着春来还在坐月子,连忙让楚嬷嬷去后罩房传话,主要也只有一样,打包细软——圣旨到来,除非死了,都是要出去迎接,何况只是一个小小的月子。 紫珠收拾好了,李福熙又让紫珠去卫老夫人跟大房那边通气,主要还是让他们把身外之物带好。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李福熙牵着卫盈,紫珠抱着卫无忧,玉竹抱着卫有余,平安扶着春来母子,几人到了卫家狭窄的前庭。 李福熙就看卫老夫人一身华贵,珠宝满身,腰间鼓鼓的,显然是塞了银票。大房众人也是如此,人人打扮得如入宫一样慎重,看到这些人还肯听自己的话,李福熙觉得还算安慰。 前庭已经摆好香案,等圣旨到来,由卫老夫人带头,下跪迎接。 那内侍打开黄澄澄的卷轴,念了几句文言文,李福熙国文程度不错,还能懂,意思就是卫东风无用,不能给皇帝分忧。 中间就是皇帝自吹自擂有多仁德,所以没有降罪。 最后八个字才是重点,打回白身,即刻出门。 李福熙心一凛,幸好自己有感觉,不然真的即刻出门,身上又没银两,是要去哪里。他们一家二十几口人,有老有小,在这春雨连绵的季节,可没地方去啊! 卫老夫人最是心急,接过圣旨后连忙问卫东雄,“这圣旨上说什么?” 卫东雄一脸为难,“老三的品级被拔了,皇帝命令我们马上离开,不能耽搁。” 内侍已经五十几岁,什么情况都看多了。今日卫家落魄,但人生难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倾倒的家族随时可能再起,于是说话也客气,“各位这就出府吧,老奴还要清点宅子的东西。” 蔡彩娘跟牛九娘那是青天霹雳,她们才过门几个月,想着到一品门第过好日子,没想到屋子狭小,人口多,上面两层婆婆,现在居然还要被驱逐出去? 蔡彩娘当下就不乐意了,“这位公公,可不可以请您跟皇帝说,要赶就赶三房,让大房继续住着。说来说去,三房是庶出,跟我们大房关系不大。何况我跟二弟妹还怀孕,实在是不宜奔波,请皇帝别这样对我们。” 牛九娘跟着附和,“公公明监,我们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不想搬。三叔打不赢确实有错,那让三叔娘带着一家出去吧,就算是皇帝那也得讲道理,我们大房又没做错事情,凭什么要我们出去?” 那内侍饶是历经大风大浪,听到这么愚蠢无知又大不敬的话还是忍不住错愕。 卫将军他见过几次,如此英明神武的一个人,怎么家人都这副德性?皇帝没把卫家众人都下大牢,已经是看在卫将军过去十六年军功的分上了。 汪氏想到要离开京城,又烦又气,“老三做事自己担,把三房赶出去就是了,赶我们做什么,我们可什么坏事也没干啊!” 卫俊杰读了几年书,脑子比较清楚,于是跟母亲汪氏解释,“母亲,这宅子是皇帝赐给三叔的,三叔都不能住了,我们自然不能住。” 汪氏忍不住又抱怨起来,“老三怎么这样没用,连累我们一家。” 李福熙心里不乐意了,“大嫂要是抱怨我们三房,我们出了这个门就去请宗主写分家谱,从此当亲戚也行。” 汪氏噎住,她可没忘记朝廷两次征军饷,一次每人一两,第二次每人三两,都是其华公主拿出来的。看来公主还有好多钱,不缠着她,难道还要想办法自己赚吗? 汪氏于是陪笑,“我也不是那意思,终究是一家人,这种时候还是在一起比较好。” 李福熙不理会汪氏,转身面对那位内侍,摘下了手中的红宝镯子就塞了过去。卫东风此战不顺,已经胶着八九个月,皇帝怎会突然发疯,“请问大人,皇帝怎么会这样临时发圣旨?” 那位内侍就觉得不愧是公主,喊他一声“大人”,听在耳中就舒服,哪像前面两个愚妇,居然喊他“公公”。 内侍收下镯子,“皇帝昨晚收到六百里加急文件,大瑞国连同西库残兵一起攻打,我们南巢士兵溃散,六万人马一夕之间不知所踪。皇帝大怒,连夜就招了各位大人进御书房商谈,原本皇帝是打算让卫家下大牢的,多亏得唐太尉,段太保,马司空三人力保,皇帝这才退了一步,公主还是好好打算将来的日子吧。” 卫家众人都大受打击——虽然不满卫东风,但不用干活就有饭吃的日子实在舒服,现在这样,肯定得自己想办法了。 卫东雄对卫东风还有几分兄弟之情,“大人,卫将军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那内侍摇摇头,“信还是仁武副尉写过来的,仁武副尉不过九品,已经可以主事,由此得知上面几位将军都不在了。” 战场上的“不在”,涵义很多,可能逃了,降了,也可能死了。 不管哪一样,对卫家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毛姨娘急得眼眶发红,“公主,那三爷还会回来吗?” 内侍同情的看着毛姨娘,“卫将军不回来,卫家还有活路。一旦卫将军现身,那势必就是要担上不忠的名义,那卫家上下,也不会好过的。” 毛姨娘眼泪流了下来,“大人,您说明白点,老奴没读书,听不懂您说什么。” 李福熙却是懂的,她的丈夫从万人敬仰,变成人人喊打。 卫东风死了吗?她不信。 逃了?不可能。 降了?他不会这么做的。 南巢国军溃散,但她相信卫东风还活着——她喜欢他,尊敬他,他现在不管处境为何,她都愿意为他承担起责任。 她李福熙不是傻白甜,她是刚勇健。 她要身体力行“女子可顶半边天”给卫盈看,将来卫有余长大,她也能跟有余说,母亲当年多勇猛。 李福熙带着卫家众人先在客栈落脚——所幸钱财都收在身上,想着身边有钱,众人也稍微镇定了一点。 按照卫老夫人的说法,应该去投靠卫东厚,虽然分家,都是卫家人,现在卫家出事了,二房自然该收留他们。 卫东雄亲自去了一趟,卫东厚跟柳氏把大门关得紧紧的。卫老夫人不相信二儿子如此狠心,冒着大雨又赶过去,卫东厚这次把门开了,说得也明白,自己既然分家了,那跟卫老夫人就只是亲戚关系,断断没有亲戚养亲戚的道理。 卫老夫人大受打击,回到客栈这就倒下了,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汪氏喊毛姨娘过去伺候,李福熙说不用——卫老夫人不过做戏给卫东雄看,他们三房不踵这浑水。 再者,现在是她李福熙主家,就不可能再让卫老夫人拿捏,让毛姨娘去伺候卫老夫人。 但她也知道毛姨娘老实,不过去会心不安,于是把卫无忧往毛姨娘手上一塞,笑说:“还是自己人抱着,我才安心。” 毛姨娘抱着白胖的小孙子,卫老夫人顿时也就不再那样重要了,“小少爷跟小小姐都是有福的。这几日住在客栈,没家里舒服,两人还好吃好睡,小娃儿这样就对了。乖乖长大,那就是顶天的孝顺。” 李福熙笑着说:“毛姨娘说到点子上了,我们在外面,处处不方便,毛姨娘别去管卫老夫人了,多管管无忧跟有余。” 卫盈走了过来,小小的面孔,满满的不安,“母亲,我们是不是要出京了?” 李福熙拉过卫盈,微笑说:“是。” “那我们要去哪?” “回稻丰村,那里是我们卫家的根,以后没了你爹的月俸,我们就在那边务农过日子。” 卫盈伸手抱住李福熙的腰,“母亲,我想爹爹了。” 李福熙抚模卫盈的头发,安慰说:“爹爹一定平安无事的,他会寻求最好的方法回到我们身边。” “盈儿不怕被同学笑,只要爹爹回来,他们怎么笑都没关系。” 李福熙心里安慰,卫盈内心也慢慢坚强起来。等卫东风凯旋,她会对他说,我这个母亲当得可好了。 这个春季,雨连下了十几天,直到谷雨,这才放晴。 李福熙带着卫家二十几口人,分乘五辆马车朝着稻丰村去了。 第十一章 绝,公主调教!(1) 李福熙带着卫家众人回到了稻丰村。 旧宅还在,只是多年没人住,十分脏乱。几个女眷卷起袖子收拾了一番,李福熙就真的佩服古代人,都这种时候了,还在男尊女卑,卫老夫人不让家中男丁碰水桶抹布,说那不是大男人应该干的事情。 李福熙在内心翻了个白眼,手脚加速收拾,虽然紫珠,玉竹都劝她不要,但这种状况还摆派头就太好笑了,她总不能让卫盈看到这样——家境窘迫了,嫡母还端着架子,现在能放段,将来才能直起腰身。 倒是蔡彩娘,牛九娘怀着孕,还有春来还在坐月子,被李福熙命令不准帮忙——卫家乱得很,卫东雄没肩膀,卫老夫人还处在卫东厚不愿意让她入门的伤心中,李福熙身为公主,又两次负担起卫家军饷捐,她来说话,分量十足,众人皆遵循。 到了晚上,已经打点妥当,老宅七间房,勉强分配一下,还是能住的。 众人打扫一天都累了,晚饭草草吃了玉竹买回来的包子跟清水,和衣就睡。 李福熙半夜起来喂了卫无忧跟卫有余一次,拍嗝,哄睡,又是半个时辰过去。迷迷糊糊倒回床上,都不知道睡了多久,然后听见鸡啼,破了一个洞的窗纸透出光,天亮了。 李福熙梳洗完毕,看了看卫无忧跟卫有余,小家伙睡得熟,卫有余的牙长得快,已经四颗,身为母亲怎么看自己孩子怎么可爱,忍不住亲了亲他俩的小手,这才到大厅。 说是大厅,也只是泥土房,窄窄的,神桌上放着他们从京城带来的卫家列祖列宗,以及那块“天丰十八年,四月节战士亡灵”的牌位——卫东风放在心上的,她李福熙就放在心上,托那红宝手镯的福,当天宣旨的内侍同意他们去佛堂取出。 也不知道卫东风现在怎么样了?生?死?若是生,好歹要回来见见他们。若是死,书中人物死了那该怎么办? 李福熙不知道自己穿书这一回,未来会是怎么样的走向。 但不管如何,夫妻一场,自己总要好好替丈夫照顾家人,更别说她现在还有卫盈,卫无忧,卫有余要养大。 喜欢一个人,是能成为他的后盾,而不是他的拖累。 她总觉得卫东风一定还在,她等着他回来那日。 她告诉自己,李福熙,不用慌,也不要胡思乱想。如果卫东风能大杀四方十五年,没道理撑不过第十六年。 毛姨娘看到她,连忙招呼,“公主,老奴买了蒸面跟豆浆,快点趁热用。” “毛姨娘怎么起这这样早?”李福熙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醒来的。 “老奴在农村出生,农村长大,回到了这片土地,四更就醒了。想着我们昨天才回来,米面都没有,去村口老余那边买了蒸面跟豆浆。”毛姨娘不是不感伤,但她这辈子命很苦,只能学会往前看。幸好现在公主生了男孙,自己内心有依托,不然想到亲生儿子生死未卜,那是真的很想死。 李福熙双手合十,对着牌位拜了拜,这才坐下来,“毛姨娘吃过了吗?” “老奴等几位爷吃饱了,这才吃。” 李福熙好笑,“毛姨娘,我们卫家都这样了,不用那样讲规矩。” 毛姨娘是老实人,一下出现不安的神色,“不行的,老奴只是姨娘身分,总不能越过主人家。” 李福熙实在没办法,她肚子饿,只能先端起豆浆喝,没有糖,满满豆香,然后拿起筷子夹蒸面——卫家当年入京,锅碗瓢盆都没带,但也没扔,现在倒是派上用场。虽然不太趁手,但勉强能使用。 卫家众人陆续入厅,这阵子遭逢家变,然后几日舟车劳顿,昨天又是一顿大扫除,晚上睡土炕,四更鸡叫此起彼落,人人脸上挂着黑眼圈。 卫东雄跟汪氏,嫡庶子八人,大媳妇蔡彩娘,二媳妇牛九娘,卫盈,以及玉竹,紫珠都到了,卫老夫人还在房间躺着。 李福熙懒得理她,老人家不是真的吃喝不下,只不过想作态给卫东雄看而已,看看,弟弟这样对待老娘,让老娘有多伤心,你千万不要这样。 李福熙等大家都吃完蒸面,主动开口,“虽然我们出门时有收拾细软,但毕竟不能这样过一辈子,还是得找个生计,这才应当。” 卫东雄十分害怕,以前务农,那真是苦,到了京城后整天斗鸡,斗蟋蟀,每个月五百文已经足够,过了几年逍遥生活,实在不想在大太阳底下工作,于是道:“公主,不是我不愿意帮忙,但我年纪都快四十了,真的不行,干活的事情还是交给孩子吧。” “俊杰跟志铭都已经这样大了,建宏也不小,应该能担当起我们家。” 卫俊杰连忙开口,“我还想考试呢!公丰,虽然稻丰村是乡下地方,可也有私塾,侄子不才,还请公主替侄子出学费,侄子想考状元。” 牛九娘肚子一挺,底气十足,“公主,志铭也想继续读书,出一个人的学费跟出两人学费差不多,不如一起给了,说不定私塾还给打折呢。我看公主接旨那天戴的头面很是值钱,拿去当铺换金银,肯定可以负担得起学费。” 汪氏笑咪咪的,“对了,就是要这样。老三不行,还有我们大房,俊杰跟志铭以后有了功名,公主这个叔娘不也能沾光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齐心协力度过难关,我们卫家总有男人能把家里撑起来的。” 这是汪氏昨天跟两个儿子媳妇商量的结果——其华公主有钱,有嫁妆,有私房,我们靠着她就行。 五人商量妥当,早上一出大戏。 紫珠跟玉竹面面相觑,知道卫家的人脸皮厚,没想到能这么厚!那卫俊杰跟卫志铭比公主年纪还要大呢,居然伸手跟公主要钱? 李福熙不意外,卫家一门奇葩,本就只有卫东风是正常人。她只是奇怪,她在卫家人眼中到底有多傻?她是有银子,但她也有三个孩子要养,拿私房给卫俊杰跟卫志铭交束修,这算什么道理? 李福熙就看着大房的八个嫡庶子,人人接触到她的眼光,都把头低下来。 有用,真有肩膀,这就是卫家的男人。 汪氏讨好的开口,“公主有钱,就帮助几个孩子圆梦吧。也不是让公主把金银都拿出来,只要负担学费,一个月再给他们五百文花用就好。将来俊杰志铭再次入朝,公主不也能回京了吗?” 李福熙心想,这些人真是不可理喻,自己还是开门见山吧。 正想开口拒绝,平安进门,“公主,小的去巡过了,两座山头的红果树都长得好好的,工人们很尽心看管,一点杂草都没有。” 李福熙大喜,“两座山头都是一般?” 平安点头,“都是一般,这两年细心照顾,红果树结果茂盛。” 李福熙心想,还是有好消息的,她的咖啡树长得这样好,她就要来做咖啡,摘豆,烘豆,磨豆,发咖啡财。 汪氏爱计较,一听马上开口,“什么两座山头?当初卖给远房伯父伯母那两座吗?” 李福熙不想生事,随口回了句,“伯父伯母仁厚,知道我们如今的处境,暂时将两座山头租赁给我们,总归肚子是饿不着了。” 汪氏也是稻丰村出身,奇怪的问:“租赁!那红果树又不值钱,能做什么啊?” 李福熙心情好,不跟她计较。“租赁的银两又不用你出,急什么。总之,日后我会负担起厨房开销,我在的一日,大家就有饭吃。除此之外,十四岁以下每个月有两百文零用,十四岁以上得自己赚取,我打算开茶水铺子,愿意来帮忙的,就有例银可以领。” 蔡彩娘一听大为着急,“公主,那我没有零用吗?我可怀着孩子。” 李福熙反问:“你怀的是我的孩子吗?” 蔡彩娘一愣,这才回答,“不是。” “那为什么找我要零用?”蔡彩娘这才讷讷闭嘴。 卫俊杰不死心,“公主,我上学之事……” 李福熙朗声,“要束修,找自己爹娘去。总之卫家厨房会有米有肉,新衣服秋冬会发下去,不愁吃穿,但零用我不会给。尤其几位爷年纪都不小,应该自己赚取生活费了,我有银子,可我也不养废人,我的茶水铺子一个月给八百文,想来帮忙的都能过来。” 汪氏看看卫东雄,卫东雄很快的移开眼神,汪氏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夫君你倒是应承公主啊,一个月八百文呢!” 卫东雄看着地上,“我不用零用,反正公主说了厨房有米有肉,饿不死就好,我这辈子再也不干活了。” 汪氏气结。 牛九娘想了想,“公主,那我如果生了孩子,孩子是不是也一个月两百文,孩子也没满十四岁呢。” 李福熙点头,“那有,只要未满十四岁就有。” 牛九娘不死心,“那卫盈是不是也一个月两百文?” 李福熙都要气笑,“你说呢?” 钱是公家的,那要公平,但现在钱是她李福熙的,她何必公平?卫盈可是她的女儿,不要说零用钱,将来嫁妆都会多上一点。 卫志铭一个巴掌呼过去,“愚蠢妇人。”又转对李福熙说:“请公主不要介意。” 短短时间,卫志铭已经想得很清楚,这个家还是得靠其华公主。反正自己也不是真心喜欢读书,说要进私塾,只不过不想下田。他小时候种过田,很热,很苦,卖茶水应该满轻松的,一个月八百文还比在京城拿的多,在京城一个月只有五百文。 李福熙又做了一些安排——卫家未满十四岁的,都去村里陆秀才处读书写字,也不求他们将来中桂榜,但多认得一些道理,将来就少吃一点苦。 十四岁以上可以选择自己找活计,或者去她的茶水铺子帮忙。 如果像卫东雄那样什么都不愿意的,厨房随时有吃的,也饿不死他们。 卫志铭跟卫建宏第一时间表明要跟着公主,卫俊杰在家里赖了几天,禁不起母亲汪氏催促,终于也跟着李福熙出门。 李福熙又聘了几个农妇帮忙摘豆,人人稀奇,这红果树的果实并不好吃,他们都试过了,但此刻有钱拿,倒是没人有意见,反正做了就是。 中间李福熙因为一股子气没地方发,于是找了一日上张香娘的家——卫家已经回来一个多月,稻丰村消息都传遍了。 李福熙对着张招弟好声好气,“虽然卫将军生死未卜,但妹妹还是可以先过门,我们姊妹齐心,一起度过这危机。” 张招弟一听,十分害怕,“没有荣华富贵,谁要进卫家?” 李福熙有意捉弄张招弟,露出惊讶神情,“原来张姑娘只是看中卫家的优渥生活?我以为张姑娘对卫将军一往情深。” 张招弟呸的一声,“什么一往情深,没用的卖国贼!外面的人都说卫东风坑了皇帝,那是我们稻丰村人好,这才没赶你们出去。要是换个地方,看看你们能不能安生!我姊姊已经死了,我们张家跟卫家也没关系,你不要再来。” 李福熙看她丑态毕露,觉得好笑,但笑完,又忍不住叹口气。李福熙啊,你太无聊了,有时间睡一觉不好吗?跑来这边吓张招弟干么呢! 但日子还是要过的,夏天太阳大,晒豆子最好。经过几天干燥,又用杆面棍把豆子磨碎,铺上棉纱,热水滤过,就是一杯浓纯咖啡。 当然,她卖的不是稻丰村的人,卫东风跟她说过自己其实有在做生意,京城隐密的商人“大商贾”就是他。他把南巢的东西运往大瑞,把大瑞的东西运往北夷,再把北夷的东西运往西瑶,只不过都是派平安出面。 于是她把冲泡咖啡的手法交给平安,让他把几车的咖啡豆运往海外异域——几国战乱,并不适宜做生意。 秋天时,平安回来了,上缴了一千五百两银子,说异域商会中,商人们对咖啡大为惊叹,直出价到这边,这才没人上加。 李福熙不是守死银的人,有了进帐,当然要让日子好过一点,马上请了工人在卫家宅子后面多盖几间瓦屋。 秋日干燥,泥土屋定型得很快,卫家又重新分配了一次,现在八个少爷连同各自太太都有自己的房间,紫珠玉竹一间,就连毛姨娘都有一间房,家具棉被全部换新一次。 十五岁的卫建宏期期艾艾跟她说,自己跟裘大妞看对眼。李福熙知道汪氏不会替庶子打算,于是亲自出马上裘家提亲,裘家要求聘金三两,李福熙出了。 八月十五,卫建宏娶了裘大妞。 李福熙有时候又想,卫东风要是做生意时有存银子多好,现在自己就能轻松许多,偏偏他都拿去做善事,或者帮助阵亡将士的家属——可是这样的卫东风,才是她喜欢的卫东风。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李福熙虽然在乡下,却十分关心战争消息,雇了裘大妞的弟弟裘有顺专门帮她跑腿,每天去邻村热闹的市集打探。裘有顺为了拿打赏,那是十分勤快,风雨无阻——他天生只有一只手,无法务农,现在能赚这零用,裘家都替他高兴。 时序入深秋,卫东风转眼也出征一年多了,各种消息都有,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降了,更有人说死了,说现在前线是五品的游骑将军负责。 一日,李福熙正在家中看帐,裘有顺砰砰砰的跑进来,“公主!好消息,俺听梅花镇上的人说打赢了!” 李福熙一下站了起来,“赢了?” “是啊。”裘有顺小脸上都是光,“俺特别去镇长家跟守门婆子问的,守门婆子打包票,早上亲眼见到敲喜锣的人,大概明后天就到我们稻丰村了。” 李福熙从小兜里掏出一个碎银子,“有顺,你帮我跑一趟白河山头,让平安快点回来,我有事情吩咐。” 裘有顺出生以来第一次拿到碎银子,大喜过望,“俺马上去,公主等着咧!” 说毕,转身就跑了。 第十一章 绝,公主调教!(2) 李福熙坐回椅子,内心还怦怦跳。 赢了? 这一年多的艰苦,终于赢了? 即使卫东风生死未卜,赢了战争总归是好事。房内,小娃哭声响起。 李福熙听得是卫有余,匆匆忙忙进了房间,就看到毛姨娘在床上给卫有余换尿布。 “怎么这样爱哭?”李福熙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祖母照顾着,还有哪里不满意?” 毛姨娘听得自己是“祖母”,内心喜悦,但不敢表现出来,“尿湿了当然不舒服,小娃儿女敕,是要常常换的。” “毛姨娘。”李福熙喜色难掩,“刚传来消息,我们南巢打赢了。” 毛姨娘一怔,眼泪立刻流了下来,伸手抹了抹,却越抹越多。想问自己儿子的事情,又不敢问,卫东风已经不在前线,到底死了伤了也没人知道,没消息还能抱持着希望,一旦有了消息,那就是确定生死。 “毛姨娘,开心点。”李福熙给她擦眼泪,“大将军有我们,还有三个孩子,这样大的挂念,一定不会抛下我们的。” “是,公主吉言。”毛姨娘含着眼泪,看着床铺上健壮的的龙凤胎孙子,又想起可爱的卫盈,谁都舍不得死。 卫有余身上干爽,立刻不哭。 李福熙觉得好笑,“这是随了谁,大将军跟我都不娇贵,有余却是一点点不舒服都不能忍。” 毛姨娘看着孙女,十分慈爱,“小孩子,娇一点无妨。” 李福熙突然又想,是啊,她的女儿,娇一点又怎么了?她有钱,将来给有余丰厚的嫁妆,给她嫁户好人家,就这样娇一辈子。 卫无忧见到母亲,奋力站起来,往李福熙身上扑。 李福熙接住儿子,亲了亲,“娘的儿子有没有乖乖听话啊,爹不在,娘要看帐本还要顾点,你俩可得听祖母的话。” 毛姨娘欣慰,公主身分高,但没看不起她——皇帝是革了卫东风的品级,但其华公主还是其华公主,并没有被夺封号。每逢过年跟三节,景宜宫还是会发派礼物,菜肴鲜果,一样不缺。 多亏得公主之名震慑,稻丰村没人找他们卫家麻烦——齐皇后那边还记得这假公主呢,可不要轻易得罪了。 “公主。”外头声音响起,“我是平安。” 李福熙起身,“毛姨娘,我去外面交代平安几句,这两个不懂事的小东西,还请毛姨娘多多照顾。” “是老奴荣幸。”毛姨娘可是真心真意,“只要小少爷跟小小姐健康长大,老奴做什么都愿意。公主尽管去忙,老奴一定把孩子照顾得妥妥当当。” 李福熙到了外堂。 平安额头上有点汗,可见是一路跑过来的。 李福熙觉得平安也不容易,主人家落魄,他还忠心耿耿,卫东风没看错人,“平安,你快马帮我跑一趟京城,打听一下前线怎么了。” 平安一脸惊喜,“有消息了?” “有顺说梅花镇敲了喜锣,不过他人小,我也不确定他打听到的是否正确,还是你帮我走一趟,我才放心。” 平安一个拍胸,“公主放心,小的去收拾两件衣服,马上出发。” 平安是跑惯了的人,不到一刻钟就走了。 李福熙心里不定,给祖宗牌位上了香,口中念念有词,卫东风可是卫家最正常的人了,列祖列宗可千万保佑他。 又喝了两杯水,看看外面时间差不多,就去茶水铺子。 她开这茶水铺子并不赚钱,主要是想让卫家的人有事情做——整天在家吃饱没事,你看我,我看你,实在太不像话了。 现在卫家十四岁以下去陆秀才处读书算数。蔡彩娘,牛九娘在家带孩子,紫珠跟玉竹负责厨房十二时辰都有东西可以吃。卫老夫人还躺在床上,整天痛骂卫东厚的不孝顺,中气十足,喊得震天价响。 卫俊杰,卫志铭,卫建宏三人都在茶水铺,虽然算不上勤劳,但好歹有事情做。李福熙想教导他们,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没人会永远养他们,他们总要学会自立,都成亲了,已经不是小孩子。 中间有个插曲,汪氏跟李福熙讨玉竹,说想给卫俊杰当姨娘。 李福熙就惊了,玉竹可是宫中秀女出身,当个商户太太都行,何必给卫俊杰这废人当姨娘?图什么?图他没用,图他懒,还是图他穷? 李福熙不同意。 汪氏就闹了,“给主人家当姨娘,多大的光荣!我又不是玉竹跟紫珠两个都要,我现在就要玉竹一个,给我又怎么了?” 李福熙懒得跟汪氏扯皮,直接说:“卫俊杰想要姨娘,大伯母可以出银子帮她买。玉竹跟紫珠是我的人,我万万不会让她们嫁给家都养不起的没用丈夫。” 汪氏恼羞成怒,“公主怎么这样说话,俊杰好歹喊你一声三叔娘。” 李福熙没说话,低头继续算帐,却没想到晚一点蔡彩娘来了,说自己孕中不能伺候丈夫,还请公主大度,把玉竹给了她。 李福熙心想,封建遗毒真可怕,女人怀孕还得给丈夫张罗姨娘。 又想起卫东风,自己怀孕时,他可什么都没说。 他如果愿意,京城有很多门户愿意送女上门。可是他说不用,你怀着孩子这样辛苦,我却跟个姨娘同床共寝,这算什么男人。 唉,她的丈夫真完美。 卫东风,我想你了,你人在哪里? 李福熙叹口气,起身准备到茶水铺去巡视,内心却突然怦怦跳了起来。 怦怦,怦怦。 一声又一声,好像有什么要发生一样。 她倒了水,一口气喝干了两杯,还是无法镇定。她有种奇怪的预感,好像什么事情就要来临。 算了,今日不去茶水铺也不会怎么样,反正本来就不赚钱。 她坐了下来,等着内心的骚动渐渐平息。 裘有顺说梅花镇响起了喜锣,会不会不用过两天,而是下午就到了稻丰村? 盈儿,无忧,有余都是孩子,一年变化很大,卫东风看了一定吓一跳——对了,得装扮一下才好。 她不会无故心跳,一定是有好事快要发生。 李福熙正想往内厅去,却远远听到嗟唾萨的声音,急促的马蹄。 稻丰村人口稀少,务农为生,有牛有鸡,没有马。 李福熙跨出院子,围篱前有条泥巴路,远远延伸,此刻有个人影正快马而来。 她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内心激动得无法平息。 有一种预感告诉她,那是卫东风。 他回来了。 就见那马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在卫家前面停住,马儿翘起前脚,一声长鸣。 马上的人俐落下马,大步走了进来。 李福熙双眼已经模糊,泪水止不住,是卫东风!真是卫东风! 她想问他好不好,怎么这样久没有消息,可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是一直哭泣。泪眼婆娑中,她看见卫东风对着她微笑。 “公主。”卫东风唤她。 好像在作梦,终于又听见他的声音,终于又看见他的人。 “公主,这一年多来辛苦了。”卫东风声音低沉,却十分温暖,“四海承平,天下底定,此后我再也不走了。” 李福熙也不管在门外可能被人看去,伸手就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卫东风连忙后退,“我急着回家,几日没洗澡……” “不管!”李福熙觉得脏算什么,他可是她的丈夫,“怎么这样久没跟我通消息,我跟毛姨娘,卫盈,天天念着!” “我不想你们担心。”卫东风忍不住伸手模了模她的头发,“我面圣完毕,立刻就快马奔来,也是想早点看到你们。” 李福熙抬起头,看着卫东风这短短一年多,气质又不一样了,想是战事烦忧,他给人的感觉像刀尖一样锐利。 李福熙哽咽,“之前听说战事大败,骠骑大将军下落不明,毛姨娘连哭了好几日,饭也不肯好好吃,说要念佛,求佛祖保佑。” 卫东风听得生母这样为自己担忧,十分内疚,“战事总得使计,等我回头好好跟姨娘说,告诉她我很好。” 李福熙闻到卫东风身上尘土的味道,可是她却觉得很安慰。京城到稻丰村,马车也要两日,他来得比报喜锣还快,想必也是十分挂念他们了。 是啊,他们是一家人,在家的人多想他,他就多想他们。 李福熙抬起头,“那败退是怎么回事?” 卫东风看着妻子的脸,即使过去战事激烈,几次生死交关,现在想来也都不算什么了,“大瑞国召集了西库残兵合作,我们又听说西瑶国也打算出兵,这样一来,我们南巢肯定抵挡不了。所以先佯败,引敌军深入,拉长他们的粮草线,再联合南图国一起反攻。” “南图国怎么肯?”李福熙意外,南图国跟大瑞国中间还隔着一条湍急的大河,战事根本打不到他们那边。 “唇亡齿寒,今日大瑞攻打南巢,明日就会想办法过河攻打南图,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征。” 李福熙知道战争旷日费时,像大宋跟金人之间的战争持续了二十五年。卫东风从军十六年,也不是次次顺利,短则数月,长则三五载,这次耗费一年两个月,不算多。只是她太想他,所以觉得度日如年。 她又想起一件事情,“这回大瑞降了?可是他们说话不算话啊,跟我们签订五十年不动武,也只是短短几年前而已。” 卫东风点了点她的鼻子,“公主聪慧,此次我们不定合约,而是令他们岁贡三十万金,并撤销兵部。一个国家只要没钱没兵,即使国土广大,那也无法作妖。” 李福熙一想,果然有道理。如果一个国家没有国防部,那当然什么都不用说了,再加上年贡三十万金,有得大瑞国头疼。 活该!谁让他们说话不算话,大家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得搞得民不聊生! 虽然她看《卫东风传》时最爱看激烈的战争,可是真正活入书中,这才体会战争残酷,刀剑无眼,离别无期,苦,真苦。 幸好卫东风回来了。 如果回来的是一块军牌,李福熙想都不敢想自己要有多伤心。 她两世为人,唯一爱过的人,她还想牵着他的手看花开花谢,潮起潮落,还想一起欢欢喜喜送卫盈出嫁,给无忧娶媳妇,为有余挑夫婿。 感谢命运,卫东风回来了。 “我带着大军凯旋,皇帝听了我布军过程,很是高兴,封我为异姓王爷,兼任一品骠骑大将军,赐号『敬』。可是我说天下既然已经底定,就不需要我了,我想卸下军职,回乡务农过日子,皇帝恩准。” 李福熙大喜,“那我们不用回京城了?” 这几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乡间生活,青山绿水,鸡啼蛙鸣,整个稻丰村都是她的花园,想去哪就去哪。乡下人又纯朴,比起京城的人好相处多了,哪像以前在鸦儿胡同,卫家有够小,走几步路就到墙壁。 而且因为门户陡降,卫家三个成婚的小爷总算有了一点男人的样子,知道要工作换取工资,而不是年纪到了还死赖着让人养。李福熙的终极目标是训练他们担家,没田她可以买,只要他们愿意下地,什么都好说。 “以后我只是一个虚位王爷,不用上朝,当然也不用入京。我们就在这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悠闲过日。”卫东风讨好的看着她,“公主说好不好?” “三、三爷?”毛姨娘惊喜中带着哭腔忽然出现,“老奴在里面,听得好像三爷的声音,真的是您回来了?” 李福熙抹抹眼泪,推了卫东风一把,“这一年多来,毛姨娘日日念经,大将军跟毛姨娘说几句话。” 卫东风看着自己的生母,这一年多来老了不少,想必是过度烦忧的缘故,心里愧疚,“姨娘,我回来了。” 毛姨娘颤着声音,“三爷,平安回来就好……一定是我们卫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上保佑!”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十二章 呜,一家团圆!(1) 晚上卫家的人都知道卫东风回来了,人人大喜过望,想着这样就能回京城过那懒散日子,后听得卫东风说起他只是虚位,不用上朝,以后卫家就在稻丰村定居,又忍不住失望。 卫东雄最是反对,“老三,你这样就不对了!打下大瑞国,被封为异姓王爷,在京城过日子怎么了,我以前听说王爷的府邸可有一个村落大,走上一圈得耗费半个时辰,住那样的宅子不好吗?” 卫东风虽然看不起这大哥,但两人好歹兄弟,又想着大哥膝下八个儿子,总不好在孩子前让他难堪,于是回答,“我十五岁从军起,到现在已经奔波十六年,跟家人聚少离多,这次战争几番凶险,内心都害怕见不了家人一面。我不过一介普通人,最希望的还是一家人聚在一起,简单度日,已经心满意足。” 说完,又微笑着看了李福熙一眼。 李福熙当然知道他,他们的皇帝这回是迫于无奈才封了这异姓王爷,卫东风要是真的当朝,那肯定会成为皇帝的眼中钉,迟早有一天会找理由责罚,轻则降职,重则连累全家。 范蠡与文种一路扶持句践,乃至句践复国,范蠡辞官,经商致富,富贵而终,文种却因为功高震主,被句践赐死。 李福熙当然愿意卫东风当那长命范蠡,而不是短命文种。 卫家遭逢剧变以来,李福熙为了镇住这一屋子奇葩,始终没让他们改称呼。自己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其华公主,称呼不同,自然有几番尊敬。 “公主”跟“老三媳妇”可是两码子事——景宜宫一日承认她的身分,她就一日是皇家人。 此刻见丈夫说话,她这个一品公主自然开口帮腔,“大将军说得对。反正京城也没什么好玩,住过了,就当开开眼界,这稻丰村才是我们卫家的根。能在这边生活,我觉得挺好,也踏实。” 卫老夫人不同意了——在床上装了几个月,知道庶子回来,卫家就要恢复昔日荣景,哪还能装。 “老三,皇帝好不容易这次封了你王爷的称号,我们当然要回京!我听说王爷有封地的,每个月都有上千两收入,拿来过日子不是挺好的吗?大戏里都是这样说,王爷府一个人有一个院子,大到可以在里面骑马,这稻丰村的日子有什么好过,你还是跟皇帝说要在京城住,请皇帝赐个宅子吧!” 汪氏眼神闪亮亮,“是啊!三弟,婆婆跟你大哥说得都有道理,这王爷的头衔可是你辛苦打下来的,凭什么不能捞点好处。换个大宅子,大家住得也舒服是不是?” “当然,我不是说公主不好,公主也给我们盖了瓦屋,几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大房间,我也感谢,可是怎么样都比不上一人一个院子啊,对不对,卫盈?” 卫盈没想到大伯母会突然问自己,愣了一下才回答,“盈儿跟着父亲母亲,父亲母亲在哪,盈儿就在哪。” 李福熙爱怜的模模她的头发,“爹爹回来了,以后不走了。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盈儿说好不好?” 卫盈点头,“盈儿不求富贵,只求一家人相守。” 卫东风露出欣慰神色,从军多年,他一直没怎么教导这个女儿,却没想到她能这样懂事。 吃好点,穿好点,都比不上能一家人吃饭,能日日看到毛姨娘,公主,三个孩子,对他来说可比住榆木大屋来得好。 只是他也知道卫家人说不通,他天生有一点古板——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既然如此,就不说两家话,“我不上朝,没实权,不过封地还是有的。以后每年会有一千两的进项,每年十二月由朝廷拨下……” 卫家众人睁大眼睛,一年一千两? 卫东雄最是心急,马上打断他,“老三,那你可要跟以前一样,拿一半出来养家,大哥要求也不多,一个月给我三两银子,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夫君说什么笑话呢!”汪氏笑咪咪的,“有一千两,一个月三两哪够,以后我们大人一个月十两,俊杰志铭他们几个一个月八两,未满十四岁的孩子一个月四两,当然都是由母亲收着,等将来长大了,给他们娶亲用。” 蔡彩娘,牛九娘,裘大妞都露出企盼神色。一个月八两,以前辛苦下田,一年也没八两银子啊! 卫老夫人总算露出笑意,“这样还可以,老三,没问题吧!” 卫东风恭谨的说:“回母亲,这一千两儿子已经答应用在战死战士的家人照拂上,一两银子也不会拿回卫家。” 卫家众人好像作了一场梦,由云端到了地狱。 卫东雄顿时大声起来,“老三糊涂!那些人战死了关我们什么事情,上了战场就要有死亡的准备,凭什么拿我们卫家的钱去给他们补贴。不行!你今晚马上回京,跟皇帝说那些银子我们卫家另有用处。” 卫老夫人也恼怒,这庶子真的白养了,有钱也不知道拿回来孝敬,在外面装什么好人,“老太婆不同意,这钱得拿回来!给俊杰盖大院子,给志铭也盖大院子!大将军清高,不用这银子,我老太婆庸俗,我用可不可以?” 卫东风知道嫡母只要说自己老太婆,那就是发飙的前兆,但他还有一件事情没坦白——等过两日皇后懿旨到了,毛姨娘就能除奴籍,恢复自由之身,自己再也不用让卫老夫人拿捏。 多年来,卫家就靠着毛姨娘对他指手画脚,为了母亲不要遭罪,他只能退让一步,现在不同了,他说出自己要隐居乡野后,皇帝大喜,亲自允诺会交代皇后去办这件事情。 只是现在还不能说。 卫东风耐着性子,“物极必反,盛极而衰。我们卫家若真的年拿一千两银子,恐怕也不是福报。母亲可有听说过富不过三代,儿子不拿,主要还是想让俊杰,志铭,还有已经成亲的建宏承担起这个家。母亲在京城里,难道没少听说过那些落魄的富贵户吗?” 卫老夫人怔住,她当然听说过,在京城她没事就爱看戏,戏中都这样演。有钱人没世代富贵的,一旦变穷,那可是再没翻身的可能性。祖父是员外,孙子是乞丐,这种事情在京城比比皆是。 但想想一千两银子又有点肉痛,“一千两太多,拿一半也行啊!”卫老夫人忿忿不平的说。 卫东风为了毛姨娘这两日好过点,耐着性子解释,“儿子哪能在朝堂上跟皇帝讨价还价,既然要给,那就一次给个干净。因为这场征战,我们南巢国国库已空,这种时候还坚持领赏,就是对国家不忠,儿子可不是那不忠之人。” 饶是愚蠢如卫老夫人,也不敢说皇帝不是,只能哼的一声。 卫俊杰这几个月靠着去茶水铺子帮忙,每个月拿八百文,虽然不多,但跟以往伸手感觉却不同,于是道:“祖母也不用难过,我看现在日子也挺好的。京城是太复杂了,孙子以往只是去书苑都觉得压力大,晚上不好睡。这一年以来都能一觉到天亮,白天精神也好得多。” 蔡彩娘一想,还真的是。 丈夫以往晚上都要翻来翻去,还常常作恶梦惊醒,一旦睡眠不好,丈夫的脾气就大得很,现在倒不会,丈夫也好几个月没跟她发脾气了。 这样一比较,又觉得现在日子也还行,不然以前卫俊杰心情不好就甩脸色。虽然是读书人,但却难伺候得很。这几个月来倒是有一点相敬如宾的味道,于是跟着说:“是啊,祖母,孙媳妇看夫君回到这稻丰村,脸色都好上很多。我们住过京城,当个经历也就好了,不用一定要回去的。” 李福熙十分欣慰,至少这一年多来的苦心没白费,卫俊杰跟蔡彩娘都比较像正常人了,假以时日,她李福熙一定要让卫家一半都变成正常人。 裘大妞也说:“太婆婆,俺也觉得在乡下好。俺看戏上都说京城人心隔肚皮,可没像咱们村子里善良,俺娘家蒸了馒头粽子还会送过来,京城可没这样好事。”她在农村土生土长,要去京城自然觉得害怕。听到三叔说要定居在这里,登时就赞成了。 卫建宏是庶子,生他的姨娘早早被卖了,因此也比较独立,“祖母,三叔说的也没错,反正我们在京城也没多开心,还不如现在呢!每天去茶水铺子帮帮忙,跟来往客人聊天,晚上回家一起吃,而且老实说公主对我们也不差,桌上有鸡有鸭,餐餐丰盛,孙儿觉得稻丰村也没什么不好。” 李福熙心想,以后卫建宏跟裘大妞如果要分家,自己是一定会帮忙的,人助自助嘛!汪氏对自己亲生的卫俊杰跟卫志铭还有点好脸色,对庶出的卫建宏跟裘大妞,那是一点面子也没管,“是!三少爷跟三少女乃女乃清高,我庸俗!只想着吃香喝辣,绫罗绸缎,您是天上,我是地下,不能比!” 裘大妞一下就忐忑起来,“婆婆,媳妇不是那意思。” “是啊,母亲,大妞不会说话,您大人大量。”卫建宏连忙护妻。 李福熙看不下去,汪氏把一肚子气出在庶子庶媳身上,看着这对不安的小夫妻,她忍不住说:“大嫂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没人逼大嫂开口。此事已定,就不要再多说了,大将军归来,但日后规矩不变,十四岁以上干活,十四岁以下读书。” “娶妻嫁人我会张罗聘金跟嫁妆,今年秋天等咖啡再卖出去,有了收入,我会另外买地盖屋,到时候建宏跟大妞就分出去吧,看要耕田种菜,还是养鸡养鸭,都能商量。从此以后当走动的亲戚就好,不用当一家人了。” 卫建宏跟裘大妞大喜,连忙说:“多谢公主!” 汪氏脸色铁青,“我还没同意。” 李福熙笑着说:“到时候建宏跟大妞的房间就空出来了……” 蔡彩娘立刻抢上,“那可以给康哥儿!康哥儿虽然小,但男孩子还是要有自己的房间才妥当。婆婆,您就答应了吧!建宏夫妻分出去,挺好的啊!我们卫家人多,总不可能一直住在一起,夫君你说对不对?” 卫东风微笑着看着李福熙——堂堂一品其华公主,也是他卫东风的妻子。原来他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她是这样训练卫家人的。 他发现卫盈吃饭时,会挺起腰杆,面对长辈询问也不再半声不吭。 卫俊杰卫志铭知道了自立的重要,卫建宏愿意用劳力养家,这些都是他以前不敢想的。 他还以为自己要养卫家一辈子,没想到公主能让他们改变。 尤其是卫俊杰,是他们卫家的长子嫡孙,日后要捧香的人,早一点成长,对卫家有好无坏。至于大哥卫东雄就算了,已经要四十岁,还能怎么要求,不要吃喝嫖赌就好,懒散就随他。反正只要把卫俊杰培养起来,卫东雄以后就饿不死。 其华公主明明可以独善其身。他的一品官衔虽然被拔除,但她的公主称号仍在,大可以带着无忧跟有余回景宜宫,齐皇后碍于面子,也不可能不让她回去。再不济,她也有太常博士这个娘家的退路。 但是她没选择留在京城,而是跟着整个卫家下放,卫家食指浩繁,都靠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了。 卫东风知道卫家人多懒惰,没想到居然让公主训练起来,卫俊杰卫志铭已经知道了好歹,卫建宏甚至愿意承担起一个家。 又想起毛姨娘,虽然头发花白,但却没有瘦,想必公主也是花了心力。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他何其有幸?他何德何能? 他的“大商贾”生意还是会继续做,那些阵亡将士的家人,都能轮流收到他不记名寄去的银子,包括敬王俸禄一千两,他一毛钱都不会要。 别人笑他是傻瓜,可是公主说,大将军重情重义,妾身佩服。 日后他就陪伴妻子,陪伴孩子,一个月出门几天做生意——对他来说,卫家还是他的家,只要家人不太过分,他还是会选择住在一起。等哪日嫡母远行,他才会请宗主分家。 他今年三十一岁,奔波半生,是该过过几年安逸的日子了。 他想风风光光把盈儿跟有余嫁出去,要是女婿敢对她们不好,他上门打断女婿的腿,然后要给无忧娶个贤妻。 如果无忧问,怎么样算是贤妻? 他就会说,能一起共度困难,成为男人背后的助力的,像你母亲那样,她就做得很好。 卫东风从军十六年,此刻退伍,但他不觉得失落,对于未来的生活,他充满期待。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李福熙卖咖啡赚的钱养家,卫东风担任大商贾的钱,以及敬王的俸禄,全数拿去照顾阵亡家属。 李福熙也不是死守钱银的人,赚了钱,就过起好日子。 卫家的厨房鸡鸭鱼肉都有,棉被枕头也都换了一轮新品,请了几个婆子来帮忙洗衣服跟煮饭,日子也过得算清幽。 卫俊杰跟她商量要去梅花村摆包子铺,她也同意了,先送卫俊杰跟蔡彩娘去学手艺。 等师傅点头,李福熙又给三十两银子去张罗,两夫妻把康哥儿给汪氏照顾,天天早出晚归,从刚开始收入平平,过几个月已经可以每个月盈余三四两。 李福熙觉得很好,告诉夫妻俩,以后帐本不用给她看了,好好经营便是,两人大喜过望。 毛姨娘月兑了奴籍,现在是毛氏,当然没人去说她没名没分的问题,她儿子可是卫家的主心骨,住在卫家怎么了? 唯一不满的是卫老夫人,每天在家喊腿疼,李福熙的解决方法是雇两个年轻媳妇过来伺候她,每次给十文,两个年轻媳妇高兴坏了,每天都笑咪咪。 其中有两个插曲,第一是张招弟又出现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那只是一场误会,公主当初既然说要让她进门,现在就该遵守约定,不然她就要去跳河。 卫家没人理她,她又埋伏在卫家的竹篱笆外,等卫盈要出门散步时冲出来,抱住卫盈双腿,要她给小姨求情。 卫盈吓得惊声尖叫,当时卫东风不在,李福熙听得声音赶紧出门,看到又是张招弟,气得月兑下鞋子就打她一顿! 张招弟闹了半个月,直到卫东风从京城回来,上张家找里正说了一番,张里正当夜就把张招弟送往亲戚家了。 安宁的日子没过多久,因为卫娥联合已经出嫁的卫梨一起回来,理由也都是听到卫家状况转好,希望回来拿一些钱。 卫娥说,五两的嫁妆真的太少了,家里现在既然过得好,就该把嫁妆补给她们。 饶是已经跟卫家打交道三年多,李福熙还是常常感到惊讶。卫东厚都分出去了,当初不管卫家死活,卫老夫人直到现在都还在骂。现在卫东风情况转好,二房的卫娥跟卫梨又出现了。 汪氏一听要拿钱,老大不乐意,拿着扫把就赶,“要钱找你爹去!都分家了还想着回来沾好处,苍蝇吗?” 牛九娘见婆婆这样,赶紧也跟着一起赶,“二叔早跟我们不往来了,大姑二姑就别想这么多!我们卫家有银子,那是等着给自己人用的,外人可拿不得,对不对,公主?” 李福熙没上当,她要是说对,那以后银子就得跟大房共用,她才不要。 第十二章 呜,一家团圆!(2) 岁月就在这些琐碎中过去。 日出日落。 日落日出。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转眼间到了春节。 跟去年不同,卫家今年热热闹闹的,卫东风已经恢复名誉,亲戚来往又频繁了。谁不知道卫东风现在可是敬王,卫老夫人是一品诰命,对卫老夫人各种讨好,老人家觉得很舒畅,美中不足的是给她争光的不是亲生儿子。 卫东风作主,把卫建宏跟裘大妞分出去。给两百两分家银,都已经是大人了,屋子什么的自己张罗,等春天就搬。 卫建宏跟裘大妞喜形于色,能自己当家可比什么都强,不然汪氏一天到晚找碴,老夫人又整天躺在床上骂卫东风不孝顺,麻烦得很。 卫建宏底下还有卫家豪,卫柏汉,卫国恩,卫明雄,卫忠仁,现在都还在陆秀才处读书,看到三叔给哥哥嫂嫂两百两的分家银,眼睛都亮了。 中间还有一个插曲,卫东雄看到自己庶子有两百两可以拿,眼红,跟卫东风伸手也要两百两当压岁钱。 李福熙就觉得很无奈,卫建宏那是要分家给的分家银,卫东雄现在是干么,他也要分家吗? 卫东风当然没给,他有银子,但也不是这样乱花的。 大年初十,临镇的高秀才上门,想求娶玉竹——他是读书人,想要举案齐眉,想要相敬如宾,所以二十来岁还没成亲。 一日到稻丰村办事,偶遇玉竹,知道她是秀女出身后,一直念念不忘,趁着过年大好日子,鼓起勇气上门。 李福熙对这高秀才还是有印象的,人品不错。平常帮人写信读信,若是清贫者,都没收钱,便问了玉竹的意思。 玉竹涨红脸,“凭公主作主。” 这就是肯了,于是趁着元宵好日,将玉竹嫁了出去,又给她两百两私房,跟她说卫家也算她的娘家,若是有事情就回来找,不用顾虑太多。接着又告诉紫珠,眼睛睁大点,要是有合适的人选都能跟自己说。 这一两年,紫珠心态也变了很多,刚出宫时想成亲生子,现在反而觉得单身不错。公婆小姑太难伺候,自己不嫁人,就永远不用伺候那些人。 过年就在这样的大事小事中过去。 元宵时,毛氏说想去梅花镇上香礼佛,南巢的习俗,元宵得去庙中求平安——稻丰村太穷了,连座庙都没有。卫家今非昔比,也不可能有佛堂,毛氏想跟菩萨说说话。 卫东风跟李福熙自然陪伴,卫东风又想着自己回来后忙着生意上的事情,没好好陪孩子,于是把卫盈,卫无忧,卫有余都带上了。 春来,平安,紫珠当然也跟着,一群人分乘两辆车子,浩浩荡荡往梅花镇前进。 车上,毛氏紧紧抱着卫无忧,满脸笑意,“我要跟菩萨说,保佑孩子们都平安长大,等无忧十五岁,我就要给他娶妻生子。” 李福熙知道老人家重男轻女,也没办法,日后自己多疼盈儿跟有余一点就是。又想起卫东风,身为古代人却一般爱惜儿女,真不容易。 无忧一岁多,正是调皮的年纪,哪坐得住,一下坐,一下站,虎头鞋在毛氏的大腿上踩 来踩去,毛氏笑咪咪的,“无忧长得可真壮!” 有余睁大眼睛,乖乖依偎在李福熙怀中。 李福熙忍不住想,果然是小棉袄,黏得很,忍不住亲了女儿头发一下。真可爱,娘的乖乖宝贝,可得平安长大。 卫东风突然想起一事,“盈儿今年也十岁了吧?” 卫盈乖巧回答,“是。” 卫东风露出一丝笑意,“也快是大人了。” 李福熙笑说:“孩子长大只不过眨眼,我到卫家时,她才八岁呢。现在已经是堂堂大小姐了。” 卫盈笑着靠在嫡母身边,“盈儿真高兴母亲来到我们家。” 李福熙心里安慰,她对卫盈好,是因为喜欢卫东风。卫盈能在感情上有所反馈,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肯定。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稻丰村,又经过几里泥地,这才进入梅花镇的范围。 梅花镇就大多了,有市集,有客栈,寺庙在城外山坡的悬崖上——李福熙曾远远看过,也不知道当年是怎么把建材挑上去的,居然有本事在那种地方盖庙,只能说对宗教的诚心促使人类发挥极限吧。 马车上了山路,开始颠簸,这要是早些时节,李福熙已经头晕,但现在她已经穿书几年,习惯了这种轮子,泥地?小意思啦! 花了半个时辰上山坡,终于在广场前停下。 元宵可是好日子,寺庙虽然在半山腰,却是满满的香客。 香烟缭绕,寺庙都不知道多少年岁月了,梁柱已经被香烟燻黑。远处传来钟声,在林间回荡,颇有几番诗中情景的意味。 虽然是冬天,但太阳融融,照在身上阵阵暖意。 “素三牲,太太买点素三牲供菩萨,菩萨会高兴的。” “卖长寿花,供佛最诚心。” “老爷夫人买点水果,又能拜拜,还能带回家,买了水果才不浪费!” 小贩卖力的叫着。 毛氏信佛,当然不是空手来的,在家煮了四道素菜,连香烛都准备万全,但此刻听得小贩叫卖,又心猿意马起来。 李福熙笑说:“婆婆,我们买点长寿花吧。” 小贩一听,马上转过头来,“老夫人,太太,我的长寿花又大又好,供佛最诚心了!长寿花代表着大吉大利,长命百岁,菩萨最喜欢!” 毛氏心念一动,自己儿子长年杀戮,很需要长命百岁,于是点头,“那来一盆吧。” 小贩喜孜孜的蹲子,“给您挑个大红的,看着喜庆。” 卫东风付了钱——母亲去除奴籍后,总是百般不自在,自称“奴婢”,称呼他们为“三爷”,“公主”,他说了好几次,母亲这才勉强改过来,现在喊他们“东风”,“东风媳妇”,此刻能主动买东西而不询问他的意思,是好现象。 母亲一生太苦,他希望母亲能舒舒服服的度过晚年。 一行人进了大殿,找个蒲团,这就跪下来。 李福熙抱着卫有余,心里念念有词。菩萨啊菩萨,自从大将军两年前回军队后,信女就一直吃素,现在也会吃素下去,求您保佑大将军跟几个孩子都平安健康。 菩萨样貌慈祥,李福熙看着神像,觉得内心宁静。 毛氏抱着卫无忧过来,“东风媳妇许了什么愿望?” 李福熙笑着回答,“求菩萨让我们一家平安。” “就这样?” 李福熙点头,“媳妇的愿望就只有这个,一家人能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毛氏压低声音,“我听说这里的菩萨很灵,无忧跟有余都快两岁,媳妇可以再怀上孩子了。” 李福熙红了脸,她跟卫东风的感情是很好,不过孩子这种事情也不是说有就有。她成亲后日日滚床单,滚了几个月,这才滚来无忧跟有余。她觉得自己这个身体可能不容易受孕,幸好已经生了一男一女,宗亲也比较没话说。 卫东风听觉敏锐,一下子靠过来,笑着安慰,“母亲别着急,我跟公主还年轻,一定会再生的。” 毛氏也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想管你们房中之事,就是无忧可爱,想给他添几个弟妹,孩子还是要多生几个比较妥当。” 李福熙脸颊热潮未退,听得婆婆这样说,连忙点头,“媳妇喜欢孩子,以后还要生,婆婆可得帮我照顾。” “那是当然。”毛氏听得媳妇这样说,已经十分满意,“人家说多子多孙多福气,孩子多,家里热闹,自然就有人气,那些坏东西就不会来了。” 李福熙知道她的心病,安慰道:“婆婆,大将军励兵秣马,那是为了保卫我们南巢国,南巢国人之所以能安居乐业,都是大将军的功劳,菩萨不会怪罪的。我们卫家只会有正气,不会有坏东西!” 卫东风虽然问心无愧,但看母亲这样替自己担忧,也觉得不孝,“母亲,儿子日后当多行善事,母亲不用为我担心。” 看着儿子跟媳妇这样劝慰自己,毛氏又不好意思了,“看我,以前老爷总说我没念书,不懂事,你俩跟我不同,别跟我计较这些。” 李福熙知道这时候有个百试百灵的招数,笑着捏捏卫无忧的下巴,“婆婆您看无忧的下巴,好肥。” 毛氏马上说:“小孩子胖点好,长大就瘦了。” 后面一个大婶靠了过来,一脸“别瞒我了”的样子,“我在后头都听到了,是稻丰村的大将军家里是吧?” 毛氏老实,忍不住点头,“您是?” “我就一介普通人,不过老太太您说得不对,忍不住讲几句。我听我儿子说,天下四海都在打仗,人民生不如死,可我这十几二十年来还过得挺舒坦,都是大将军的功劳!” “这样老太太都要吃素,那我们怎么好意思吃肉啊!我的外甥也是从军的,即使受伤回来,从此变成跛子,不过他可骄傲了,说自己护卫了国家!” “而且每年京城还有秘密商人给家里送银子,我外甥虽然赚得少,但也能养家。老太太,大将军做的是保家卫国的事情,菩萨都知道的,老太太家里肯定六畜兴旺。” 毛氏听了心里十分欢喜,“那就多谢大婶了。” “老太太不是我说你,儿子媳妇孝顺,又抱着女圭女圭,享福就是了,不用想这么多……” 那妇人突然一愣,转而对卫东风说:“这样您不就是大将军了?唉哟,我这回去可以炫耀了!居然跟骠骑大将军一起拜拜,我这什么福气啊!” 婶子太兴奋,声音忍不住大了起来。 寺庙本就人多,此刻人人看过来,几个胆子大的都过来多谢大将军。 梅花镇是大市集,跟外界联络多,也知道四海不平稳,能安居乐业多亏一品骠骑大将军威震天下。 胆子小的也在窃窃私语,脸上都有光,十分兴奋。 毛氏哪曾想过这番光景,突然觉得自己儿子好像真的是在做好事,是人人称颂的大英雄,而不光只是杀人。 李福熙抱着卫有余,笑咪咪的,心里得意死了——看,她的夫君就是这样! 在国难时出头,在承平时勇退。 不管哪一项,都需要大智慧,大勇气。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她尊敬他,崇拜他。这样的爱会很稳固,她还想给他生两个孩子,四个恰恰好,然后等无忧长大,给他娶个喜欢的姑娘,给有余嫁个读书人丈夫,日子会一天天过去,他们也会慢慢老去。 在这个过程,更相爱,更了解,更接近,她相信轮回,下一辈子他们还会在一起。 卫东风被一群人团团围住,都是在表达感谢之词。 李福熙对卫有余说:“有余,看到没,爹爹这样厉害。我们有余长大了,也要成为女英雄,这样好不好?” 耳边突然有人吹气,说了一声,“好啊!” 陌生的嗓音。 李福熙心一凛,还来不及回头,已经觉得自己被人抓住,拖着往后面去了。 绑架?复仇? 她连忙放开卫有余,却见一个胖子往前一步,把卫有余捞了起来。 李福熙大叫,“放下她!快点放下她,不然我跟你拼命!” 第十三章 危,妻女遇难!(1) 李福熙想起电影《警察故事续集》中,阿美对陈家驹说:“你是警察,当然有仇人,当一个警察没仇人时,那就代表他捉不到贼。” 李福熙很确定自己没跟人结仇,最恨她的汪氏都还要靠着他们三房过活,乡下出身也干不了这种事情,那就是卫东风的仇人了。 他的仇人遍及天下,到底是谁? 抓住她的人力气好大,扛了就往殿后跑,有余只嚎了一声,就被搞住嘴巴。 卫东风被那二三十个乡亲围着,人多嘴杂,个个说话大声,带孩子的也不在少数,十分吵闹,不知道他能不能在第一时间听见她的声音。 李福熙害怕有余受伤,又想着,卫东风还是别追来了,日后好好照顾毛氏,盈儿跟无忧。至于自己跟有余,就看命运怎么安排。 有余啊,娘的亲亲宝贝,不是娘不爱你,是总不能把一家子的命赔上。 想到这里,李福熙反而坦然了。 这群匪人怎么虐她,她不怕,只希望他们放过有余——她听说过一个故事,把一只幼猫放到豺狼堆中,豺狼不但没有吃幼猫,反而会将它视为自己的一分子,扶养长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她可以死,有余还要长命百岁。 李福熙只觉得自己被扛着往殿后冲去,脑中胡思乱想,不断跟菩萨祈求,发誓,只要有余无恙,自己轮回地狱也不怕。 突然听得一声大叫——“公主!” 是卫东风的声音。 扛着她的人明显一顿,“快点!被发现了!” “跑快一点!” “俺扛着一个大人怎么快,你行你来!” “朱老三,你吃一身肥肉还没力气,要你做什么?” 后来说话的人显然位阶比较高,因为那个朱老三没再顶嘴了,只是把李福熙往上抛了抛,然后继续小跑步。 寺庙后是一片竹林,没有路,几人就在林间穿梭。 李福熙一下希望卫东风快点来救她们,一方面又不希望他赶上——这群匪人数十名,双拳难敌四掌,他一个人要怎么跟十几人打? 万一匪人拿着她跟有余的命逼他自残呢? 他是从,还是不从? 也可能虐得他生不如死,最后还是把他们一家三口杀了——卫束风从戎十六年,这天下多得是恨他的人。 几人又跑了一阵。 “不好!前面是悬崖,吴大人,我们没路了!” “没用的家伙!怎么之前不先找路,我们辛辛苦苦守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抓到他的婆娘,没路我们是要去哪?” “大人,不如我们往回走吧。这竹林茂密,他未必能看到我们在哪。” “抓他女儿的注意点。”疑似是主使人吩咐,“别搞死了,万一他不顾婆娘,至少女儿还在我们手上。” “都是闵老六没用,要抓就抓儿子,抓女儿做什么!” 闵老六冤枉,“他儿子被三四十个人围在中间看,这是要怎么抓,我们在山上埋伏了半个多月,那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再等,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能抓到这婆娘跟女儿都亏了我机警,沈老七,你不要以为兵部解散了,你还能在大人面前搬弄我的是非!” 李福熙脑筋动得快,兵部解散? 所以是大瑞国的人,因为一夕之间没了去处,所以来找卫东风出气? 南巢国的元宵是要上寺庙拜拜的,稻丰村无庙,最近的就是梅花镇这座,所以这群贼人就守在这边——他们如果入村,那就太明显了。不要小看农村人,有外来的一律会被打出去。 但他们躲在在热闹市集的寺庙,人潮来往,游人如织,谁也不知道,就这样等他们到来,等到合适的机会出手。 这样想来,一开始大声嚷嚷的胖娘子或许是他们的安排,就是要引起众人瞩目,好把他们分开,当大家的目光都放在卫东风身上时,抓走他的亲人,就不太会被注意到了。 李福熙叹了一声,他们夫妻都是喜欢过小日子的人,觉得问心无愧,所以没起高墙,没聘护院,出门也没想过要找护卫,就这样平平淡淡一天又一天,却没想到他们光明磊落,反而成了别人复仇的好机会。 漫画家绪城真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就算是再好的人,只要有好好努力,在某人的故事里也会变成坏人。 尤其在战争中,胜国的英雄,就是败国的魔鬼。 南巢人有多爱卫东风,大瑞人就多恨卫东风。 她要死了吗? 有过夫君,有过孩子,她觉得很圆满,可是,她还没活够。 李福熙不禁恨起自己平日不锻链,如果穿书以来就日日习武,现在应该可以抢回女儿后逃跑,可惜她没想过这一天。 李福熙被放了下来。 一个主使模样的人蹲了下来,“其华公主果然像人说的那样貌美无双,难怪卫东风甘愿放弃京城的荣华富贵,跟公主归隐农村。” 李福熙慌乱已经过去,现在镇定下来,听声音知道他就是那个吴大人,“把我女儿还给我。” “当然不行!”吴大人伸手就打了她一个耳光,“我杀不了卫东风,但杀了他女儿也一样,好歹出口气对不对?” 李福熙强迫自己冷静,“他又不疼爱女儿,你杀女儿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我有钱,可以给你们所有的银子,我在这边对天发誓,一旦平安,绝对不声张的把所有资产交予吴大人,后续也不予追究,否则叫我天诛地灭。” 吴大人笑笑,又是一个耳光下来,“发誓我听得多了,我现在也可以发誓,我吴治祥要是有欺负弱小,叫我马上天打雷劈。”他嘿嘿一笑,“其华公主你看,雷没有下来呢,天气好得很。” 李福熙就看着卫有余被捣着嘴巴,小脸通红,眼泪一直流,又嚎不出声,那得有多难过呀! 她心疼至极,“要怎么样才肯放我女儿?女孩子家就是赔钱货,就算杀了她,卫家人也不会可惜的。” 吴治祥哈哈一笑,“可是我听说卫东风最疼妻女,只要在家,就亲自送大女儿上学,还会去市集给小女儿挑被子,天下谁又不知道卫东风没有妾室通房,对待公主那可是一心一意,公主也不用自贬,我没这么好骗。” 李福熙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人怎么不上当啊,“既然吴大人知道大将军疼惜妻女,那更应该放了我女儿。她年纪小,什么也不懂,不怕刀,不怕剑,还会一路哭,不如抓我就好,我最爱惜自己,肯定好好配合……” 话还没说完,听到一声大喊——“其华公主!” 卫东风! 李福熙很想让他别过来,危险,但又想着他不过来,有余怎么办?自己是此生无憾,可是有余还没体会过人生。 及至看到卫东风由远而近的身影,李福熙这才开始想哭。 怎么办,要不要叫他走,可是有余还在匪人手中,她不怕死,但她舍不得有余死。 “吴治祥!”卫东风怒斥,“放了我的妻女!” 吴治祥阴森森的笑了,“卫大将军,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废话少说!”卫东风怒气冲冲,“今日你不放了她们,就算我已经解甲,我也有办法把吴家人全部找出来,让你生不如死!” 吴治祥捣着胸口,“我好怕啊,哈哈哈哈哈!” 闵老六大声说:“因为战败,吴家上上下下都被斩了,小皇帝留下吴将军一条命,说要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 吴治祥一脸无所畏惧,“没关系,我身上有钱,以后还能找个丫头给我生孩子,照样子孙满堂。只不过重新开始前,总得把旧帐清一清。卫东风,你害我全家,我只抓了你的婆娘跟女儿,算是便宜你了!” 李福熙心想,原来吴治祥已经抄家,难怪无所畏惧。看了看女儿,她知道今天跟有余要死在这里了,真舍不得,好想看着有余长大,出嫁,想看着有余大肚子,回头还跟她撒娇说,娘,女儿怀孕身体不舒服,您给我揉揉背。 有余最爱撒娇,喜欢人家给她揉背,以后自己都不能这样做了。 “大将军。”李福熙忍着眼泪开口,“请大将军回去吧,请调队伍,务必把贼人绞杀,此后好好过日子,一定要让盈儿风光出嫁,给无忧娶个他喜欢的女孩。我跟有余死后,把我们合葬一棺,让我抱着她!” 卫东风怒骂,“公主胡说什么!我早已经下定决心,要跟公主白头偕老。我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孩子的婚事还要公主张罗。” 李福熙也想啊,可是她知道不可能了,这群亡命之徒的恶意太大,他们不杀人不会罢手,自己跟有余死了,是对卫家最好的结果。 有余,亲亲小宝贝,跟着娘,不要怕,娘就算死了也护着你。 “哈哈哈哈哈!”吴治祥拍着手,表情狰狞,“好感人啊!怎么会这样深情,卫东风,其华公主虽然美,但更好看,更知书达礼的女人也不是没有,你怎么死守着公主呢?” “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她身分高。说来你们的皇帝也奇怪,居然没拔除这个假公主的品级,甚至直到现在都还对她不错。你是不是想着将来还要归朝,留着其华公主这条路好当回京的借口?” 卫东风冷冷开口,“废话少说,你要怎么样才肯放人?” “爽快!”吴治祥露出满意表情,“我要你从这万丈深渊跳下去,你死了,我气也出了,自然放了她们母女。” 李福熙大喊,“不可以!” 卫东风却在同一时间开口,“你说话要算话。” “大将军不可以!”李福熙叫嚷起来,“这人绝对不会放过我跟有余,大将军别白死了。听我的话,回去先调兵遣将把残兵一网打尽,然后好好过日子!大将军别一时意气,家里还有婆婆,盈儿跟无忧等着你回去。” 就在这时候,平安跟紫珠追上了。 两人气喘吁吁,看着眼前的景色都十分错愕。 紫珠是大宅闺秀,何曾亲眼看过刀剑,只觉得一阵腿软,扶着竹子软了下去。 卫东风朗声,“吴治祥,照你说的,不过先把我妻子还回来!” “好。”吴治祥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我想想还是留着公主保险点,女儿嘛,以后要生几个有几个,可是其华公主只有一个,我要抵押,不如抵押公主保险点。卫大将军派个人过来抱孩子吧。” “注意点,不要耍花招,不然我杀了公主。反正我已经完蛋了,要死一起死也是痛快!” 平安连忙说:“小的过去。” 吴治祥反对,“不行,让那女的过来。” 紫珠勉强站起身子,摇摇晃晃的往前,心里害怕,走路就慢得许多。 李福熙看着心急,“紫珠,振作点。” 紫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这才站直一些,两边对峙中,走到一个魁梧汉子前面,伸手抱过卫有余。 嘴巴一没人捣着,卫有余立刻大哭起来,“爹爹!娘!我要爹爹,我要娘!” 李福熙听着女儿哭嚎,只觉得心痛如绞。 她一直有种感觉,今天要死在这里了。真可惜,没能再见无忧最后一面,早知道这样,早上帮他穿袜子时,就多亲他几下。 感觉很奇怪,她此生无憾,不怕死,但牵挂太多,又舍不得。 紫珠抱着哭闹的卫有余回到了卫东风的后面。 卫东风没有接过女儿,反而交代紫珠,“快马回卫家,在我床头柜上取军牌,走官道入京,去找段太保,段大人会做安排。平安,你跟着去张罗!” 平安跟紫珠都不是愚昧的人,知道这时候保住卫家的根比什么都重要,紫珠抱着卫有余,平安护着两人,很快去了。 李福熙恋恋看着女儿,卫有余还在哭,耳边彷佛仍能听见她喊爹娘的声音,但她也知道,没人永远好运气。 她看着卫东风,泪眼相劝,“大将军别管我了,快点走吧。” 卫东风却十分固执,“我绝不会放公主一人在此。” “真深情,真动人,哈哈哈。”朱老三笑了出来,“卫东风啊卫东风,你在战场上可是一等一的男子汉,怎么会到家变成这样婆妈的个性。虽然你留下来,我们才能出一口气,可我真也不懂了,女人嘛,多得是。其华公主没了,皇帝肯定会再赐给你公主,而且搞不好这回是赐给真公主,何必为了个女人把命搭进去?” 吴治祥一个巴掌就下来,“蠢货!你现在是想劝卫东风抛下这婆娘跑了吗?不想想原本我们日子过得多好,偏偏这厮要求撤兵部,这才导致我们无处可去。不弄死他,我吴治祥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卫东风一脸坦然,“吴治祥,我们说好的。我死了你就得放过我的妻子,在你的下属前面,希望你说话算话。” 吴治祥哼了一声,“当然算,我又不是你们的狗皇帝,前脚封你当异姓王爷,后脚驱逐你出京,放心,你死她活。” 李福熙眼泪不停,“大将军,不要!我生性懒惰,养儿育女这么大的责任,我可不想一个人承担,大将军对我好的话,就担起这责任,让我轻松点……” 话没说完,突然背后一凛,一种抽离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 视线逐渐模糊,从深渊谷底出现一道粲然金光。 李福熙觉得头好晕,那抽离的感觉越来越鲜明——她是在哪里有过这种感觉……对了,图书馆? 当时她在看《卫东风传》,看到最后一页时就是这样,然后穿书。 她这是要回去了? 李福熙大惊,抬起头,看到眼前景色突然心如明镜,这悬崖,这竹林,这不就是文化史教授办公室的那幅画吗? 男子在竹林侧,女子在悬崖边,有个粗汉子手上还抱着一个婴儿。 卫东风跟文化史教授长得那样相像…… 她的文化史教授很神奇,可以肉眼监古董,不用仪器,不用放大镜,他看一眼,就知道年代真伪。 听说,他有个白月光。 他办公室墙上那幅画,谁动了他都会生气。 悬崖边风大,李福熙的衣袖翻飞,她突然间明白了卫东风跟文化史教授为什么长得这样像,他们是同一人,他们就是同一人! 抽离感越来越重。 李福熙大喊,“大将军!我来自他处,现在要回去了!大将军记得来找我,我们重逢时,若我不认得大将军,请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认出您的!在那之前,大将军可千万要等着我!” 卫东风不明白,“公主在说些什么?” “总之,我要走了。”李福熙想到自己即将回到原本的世界,想把所有的言语都说出来,可是她快不能支撑自己了,只能选择重要的,“大将军,我不是真的其华公主,我叫做李福熙,是圣保大学的学生,您要记得,我叫做李福熙!” 第十三章 危,妻女遇难!(2) “福熙,你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谁在叫她? 她当了四年的其华公主,地位比她高的叫她其华,地位平等的称她公主,地位低的根本不敢喊她,李福熙?她好久好久没听到这三个字了,她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 “福熙,醒了啦!妈啊,你怎么睡得跟猪崽一样?” 李福熙感觉有人摇晃她的肩膀,睁眼时只觉得一阵手麻,脚麻,慢慢抬起身子。 图书馆的落地窗映入了阳光,窗外树影摇曳,风很好,太阳很好,图书馆安安静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她看了看眼前,停在《卫东风传》的最后一页,帝许女嫁之。 抬起头,看到摇晃自己的人,李福熙月兑口而出,“春来?” “什么春来,我赵如玉啊。”赵如玉一脸奇怪,“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什么了? 李福熙反问自己,是幻境,还是真的穿书了一回? 梦中好像在弥补她现实生活中的不如意,继父继母对她不亲,她就生了黏人精双胞胎,同龄男生都无法吸引她的注意,她就对大自己一截的中年人神魂颠倒,觉得同学都很普通,卫家一家子神经病。 太着迷了,所以进入了自己想像出来的世界……是这样吗? 人家说潜意识会受到生活影响,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可是那一切好真实,她连从宫中出嫁那日的喜服触感都还记得,更别提无忧跟有余白胖的小脸蛋。 卫东风的声音很低,喊她公主时总是带着笑意——古板人一个,他从来没问她叫什么名字,一直以来都规规矩矩喊她公主。 她看了看春来……赵如玉,一时彷佛又在那个世界。 是啊,是梦吧,穿越都是假的,何况穿书呢。 她模模自己的腰,二十五寸,这哪里会是生过孩子的人……可是无忧甜甜的笑,有余软软的撒娇,都只存在自己脑海中? 她这几年来的风风雨雨,原来不过是图书馆中的两小时? 她以前看桃花源记,总是会想一件事情,那个武陵人是真的到了桃花源,或者那只是他的幻境? 若真有那样一个地方,为什么后来这么多人倾其心力,都不复得路? 也许那只存在武陵人的口中,这世间根本没有桃花源。 李福熙低头看着纸上印着“全书完”。 是啊,书都完了,怎么还会有后续,一定是她太喜欢这套书,人舍不得完结,所以才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李福熙突然有点想哭,刚刚穿书时,她是喜欢文字上的卫东风,所以对于成亲并不抗拒。可是这几年来,已经足以让她爱上这个人了。 她忘了《卫东风传》,忘了卫东风跟文化史教授长得很像,她甚至完全不留恋现实生活,只想好好跟他在稻丰村过日子,但她像个武陵人,再也找不到入口。 她的大将军,她的无忧,她的有余,可爱的盈儿,慈祥的毛氏,一地鸡毛的卫家人,都变成一个名词。 胸口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翻搅,会痛。 李福熙知道自己是回来了,因为她的皮肤可以感觉到阳光,可以感觉到风,耳边听到好多人敲打笔电的声音,手机就放在眼前的桌子上,通讯软体不断的响着——接近期中,每一个科目都要交报告。 她不用看帐本,不用面对卫老夫人跟汪氏那种奇葩,可是她也没松了一口气。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在稻丰村过一辈子。 她现在如果马上趴着睡,会不会再次回去? “福熙。”赵如玉小声的说:“怎么突然哭了,来擦擦眼泪。” 李福熙抹了抹自己的脸颊,却发现眼泪越抹越多。她小时候失去亲生的爸爸妈妈,现在又失去了丈夫孩子——虽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存在过,但她的感情是真的,心痛也是真的,她三个寒暑,怎么会是一场虚无? 不行,她要去见文化史教授。她总得弄清楚是自己睡着前见了他,看了那幅画,这才在脑海拼凑出《卫东风传》的续集,还是卫东风真的也穿越了,从书中的世界穿越到现实来。 没有不可能,什么都是可能的。 李福熙擦了擦眼泪,马上拿起手机查询学校官网,查询到文化史教授——薛一文,原来他叫做薛一文。 今天是星期几?星期……对了,星期四。星期四下午,薛一文有两堂通识课,在经国楼二0三。 李福熙看了看时间,才刚刚打钟,还要四十分钟才下课。她站起身子——没关系,她去二0三等他。 赵如玉被李福熙吓了一跳,赶忙拉住她,“福熙你怎么了,表情这样凶狠,你是要去找人算帐吗,羽球社那个王八又找你麻烦了?” 羽球社那个王八?对了,那王八有一次给李福熙坏的球拍,一打就断,然后要求李福熙照价赔偿。 可是赵如玉,你不知道那不算什么,我给了晚辈两百两分家银,我的大伯卫东雄也伸手跟我讨,还有我的嫡婆婆,每天躺在床上中气十足的说我丈夫不孝顺,她不如一头撞死。我的大嫂总想跟我借钱,我不会借她,因为那是肉包子打狗。 还有,我丈夫前妻的妹妹想过来当姨娘,跪在大门口引人注意不说,胸口还挂着牌子,说我容不得她,可是卫家一旦遭难,她连话都不想跟我多说。 赔偿一支羽球拍?小意思。 李福熙想念卫东风,想念卫无忧,卫有余,卫盈,毛氏,想念卫家上上下下一屋子不正常的人。 只是这样,李福熙就觉得眼泪又快要流下来。 薛一文教授,经国楼的二0三。 她要去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她要……万一,这一切都只存在她脑海中怎么办? 如果她去问教授,“你是不是卫东风?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其华公主,你的妻子。” 假设教授露出同情的神色,然后摇头,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不需要看医生——假设是这样,她能接受吗? 李福熙颓然坐回原位,她想知道答案,但又害怕知道答案。 “赵如玉。”她还是有点不习惯,这是春来的脸,可是她穿着小背心跟牛仔短裤,她不会是那个保守的春来,“我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去确认?” 赵如玉一脸担心,“什么事啊,福熙,要不要陪你去行天宫拜拜,你看起来真的不太对劲。” 李福熙又是一阵委屈,她的美满人生被偷走了,虽然不知道被偷去了哪里,可是那些都不见了,“我想去找文化史教授问一件事情,可是如果他否认了,我会被打击到无法上课,无法生活,我想知道答案,可我害怕……” “福熙,不要。”赵如玉摇晃她的肩膀,“你想跟他告白对不对?没有好结果的!你记不记得我们大一时有个学姊叫做焦美凤,那可不只是圣保校花,那可以当台北市花了。 “连她去跟薛一文示爱,结果薛一文都只要她好好念书。那个原本应该很感人的直播变成焦美凤黑历史,以后她的每一任男朋友都会在youtube上看到她跟薛一文的告白,然后被拒绝,永远有备分,永远删不完!” 李福熙怔了怔。是啊,她已经离开南巢国,现在在台北,这个年代两性平等,是个女生也可以主动说爱的时代。 焦美凤,她当然记得。焦美凤条件非常好,漂亮,聪慧,读书前三名,还是学校的女篮成员,但是薛一文没接受她。 自己的条件有焦美凤好吗? 可是不一样,她不是李福熙,她是其华公主,她是卫盈,卫无忧,卫有余的娘,他们共有一个家——这样跟他说,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神经病? 赵如玉一脸慎重,“绝对不要跟他告白,你会被甩的。而且办公室是老建筑,隔音不良,搞不好被隔壁正在做研究的学生听去,你就会变成茶余饭后的话题了……” “同学!”前面一个女生转过头来,十分生气,“要聊天可以出去吗?这里是图书馆,不是星巴克!” “抱歉、抱歉。”赵如玉一脸不好意思,“我们马上走。” 李福熙觉得自己还没想好要去哪,但赵如玉已经把她的东西都塞进包包——包括那本第二十集的《卫东风传》。 两人走出图书馆,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太阳很暖,风很好。 大树传来虫鸣鸟叫,还有风吹树梢的声音。 李福熙又想哭了。 她不是爱哭的人,可是现在只要想到卫东风,想到孩子,她就想回到那个世界。 她在那里有牵挂,在这里没有。 李福熙深呼吸了几口气,“赵如玉,我得去问清楚。” “不要啊,姊姊!”赵如玉连忙劝她,“学长都说他心中有个白月光。在国外,还有人看过教授抽屉的画像,说是个大美人,谁也比不上。老实说吧,我觉得白月光也总归是个人,能打败的。” “可是根据我的分析,他应该是同志,有着良好的外型,良好的工作,不近,还健身,我觉得他男朋友在国外,不是我的成见,很多人这样觉得。总之我觉得你去示爱,也只是徒增伤悲,还不如保持着师生的距离,你好,他也好。” 李福熙心想,不,我一点都不好。 就算被认为神经病,她也要去问上一问,教授认得其华公主吗? 她要去办公室等他,还是去经国楼的二0三堵他? 不行,她等不及了,她要去经国楼二0三。 拿出手机看时间,还有三十分钟才下课,通识课,不会满堂,她可以从后门溜进去找个位置坐下来。 对,李福熙,就这样,你可以先观察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的肢体语言像不像卫东风。 李福熙在心里给自己喊了加油,别怕。 然后头也不回的朝经国楼而去。 尾声 爱,有你有我! 李福熙忐忑得很。 期待见到薛一文,又害怕见到薛一文。 但她不信那三年的相守只存在自己脑海——虽然没有证据。 经国楼是老旧建筑,没有电梯,她双腿灌铅似的爬上二楼,写着二0三的斑驳牌子就在眼前…… 后门关着,她的手停留在门把上,能感觉到心跳剧烈。等着她的是两人的团圆,还是教授怜悯的神情? 她要知道答案。 李福熙深吸几口气,轻轻推开后门,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薛一文站在投影萤幕前面,解说着上面的照片,“商朝,是青铜器工艺鼎盛的时代,投影片上的是杜岭方鼎,同学可以看到上面的花纹……” 李福熙从不是爱哭的人,可是此刻听到跟卫东风一样的声音,她就忍不住,太像了。 以前上课,她没仔细看过薛一文教授,可是此刻觉得他跟卫东风就是同一人。那样刀尖般锐利的眼神,不会再有第二人了。 她的无忧后来怎么了? 她的小棉袄有余后来怎么了? 盈儿可有嫁到好人家,毛氏可有长命百岁? 大将军,虽然那悬崖的一幕好像才刚发生,可是我总觉得过了好久…… 李福熙泪眼婆娑。 大将军,你是我的大将军吗? 阶梯教室很大,她在最后一排低低的哭泣。 前面一个女生转过头来,给了她一包面纸。 李福熙说了谢谢,擦了眼泪,又捋了鼻涕。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丑,可是她等不及,她一定要马上知道答案。早知如此,她今天出门时会穿上那件淡黄色的碎花洋装,卫东风说过她穿淡黄色好看。 台上薛一文拿着麦克风,还在解释二里冈文化对整个华夏代表的意思,声音低沉,好听,坚定,跟卫东风相同。 几次忍住了哭泣,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一下想着以前,内心有好多问题,可是又害怕这一切终究只是自己的想像,没人能告诉她卫家人后来都怎么样了,如果真是这样,她要怎么办? 分秒都是挣扎,分秒都是煎熬。 李福熙内心辗转,一下想走,把自己整理得漂漂亮亮再去找薛一文。如果重逢,她要他看到自己好看的样子,可是又觉得这件事情没个说法,她什么也不想做,虽然她今天穿着工人装,但如果真是卫东风,他不会介意的。 他从不是一个看重的人。 李福熙不断深呼吸,心里有千百种想法。初春的好时节,她觉得背后有汗水,而且整个人紧张到极致。 当——当—— 下课了。 她握了握拳,很好,她终于要知道答案。 “今天上到这边为止。”薛一文一边整理投影机一边回答,“期中就是选一个商周的青铜器做介绍,十二页,引用的部分不能超过百分之十。” 一个男生大声哀嚎起来,“教授,十很少耶!” “教授,拜托,三十啦,十真的很少!”一个女生哭丧着脸,“青铜器时代的资料也不是很好找。” 薛一文含笑,“教授跟你们保证,青铜器的资料相当多,所以你们要好好研究。好了,教授话说在前面,外国的文献我大抵都有读过,不准偷懒用翻译,被抓到一律零分计算。” 学生群中又是一阵讨价还价,最后还是一样,百分之十。 李福熙等人群散去,这才从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走下来。又期待,又紧张,混合着一丝害怕与不安,心里七上八下。 李福熙犹豫了一下,期期艾艾的开口,“教授,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李福熙研究薛一文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她的容貌没变,依然跟穿书时一样,他看到她,心里没有起波澜吗? 她的期待度降低了,害怕度升高了,可是她还是要问清楚——凭着一股勇气而来,但现在真的独处了,却不知道要怎么询问。 她太害怕那一切只是一场梦,这样她真的会崩溃的。 想了想,从包包拿出那第二十册的《卫东风传》,“教授看过这本书吗?” 就见他神色温和,然后露出微笑。 李福熙内心怦怦,是卫东风的笑容。 怦怦,怦怦。 心里跳得厉害,他还没说话,但李福熙认出来了,那是卫东风看着其华公主的温度。 真是他? 太顺利,反而不像真的…… 怦怦,怦怦。 李福熙怔怔的看着他,那个眼神,她不会看错——那是她相濡以沫的丈夫,他们有三个孩子。 李福熙泪意涌上,很快的模糊了视线。 耳边听得一阵熟悉的呼唤—— “公主。” 公主!是他,真的是他! 李福熙也不管这是教室,这是下课时间走廊有人,伸手就抱住卫东风,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想说点什么,又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开口。 感觉有人抱住自己,“公主想起我来了?” 李福熙哽咽,“我想起来了。” “我等了公主好久。” 卫东风拍拍她,后退了几步,然后扶着她的肩膀,含笑审视她的脸,“公主入学以来,我因为怕给公主过多的负担,从不敢多看公主的模样。现在公主居然想起来,让我好好看一看。” 李福熙又哭又笑,“我入学时你就认出我了?” “我想着公主,年年都在看新生手册,可我也记得公主说过,重逢时不会第一时间认出我,让我耐着性子等。” 李福熙心想,自己午睡醒来到现在,也不过一两个小时,内心已经万分煎熬,这卫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穿越出书,成了薛一文,她一定要好好问上一问。 正想说些什么,教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李福熙想起来,卫东风是接连四堂通识——师生独处,女生还在哭,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她赶紧擦了眼泪。 卫东风放低声音跟她说:“去办公室等我,抽屉里有给公主的东西。” 李福熙现在幸福无比,虽然还是忍不住哭,但心情却快要上天! 怕被进来的学生看到泪痕,李福熙低着头走出教室,在走廊上忍不住就跳了起来——嘿,太开心了! 不少擦身而过的学生都对她投以诧异的眼光,又哭又笑,的确很奇怪。但现在除了这样,李福熙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 她就真的很欢喜啊! 好像从地狱到了天堂,三年相守太短了,何况这三年中有一年半他在打仗,严格说来他们只生活了一年半。 现在就不一样了,按照台湾人平均年纪,男子活八十岁,女子活八十八,他们还能相处五十年呢! 五十年,很够了。他们可以一起看日出日落,花谢花开,生几个孩子……不知道卫盈,卫无忧,卫有余怎么样了? 卫东风来了,那孩子们呢? 李福熙突然又轻松不起来了,想到三个撒娇宝贝,心里一下子抽疼。 没关系,等卫东风下了课,她就能知道答案。 胡思乱想中,到了通识大楼办公室,找到挂着“薛一文”的小隔间——她上回来,还是为了交报告。 老旧建筑,打开门的时候还传出不小的声响。 他的办公室东西非常多,但却井然有序,她又看到墙壁上那张画,悬崖边的男子与女子,还有个糙汉抱着一个婴儿——梅花镇外的佛寺后山。 如果她没看过这幅画,她在当时不可能福至心灵,说来他是故意放在这么明显的位置,又故意说没收到她的邮件吧,这样她一定要来办公室一趟,就会看到画了。 李福熙打开抽屉,东西都放得好好的,只有在左边最下面放了一个资料夹,上头贴着“其华公主”四字,她知道这就是给她的东西了。 打开,赫然发现是稻丰村的风景图。 村子的入口处,泥路,卫家,泥土屋旁的大树,他们散养在院子的鸡鸭,她那个不赚钱的茶水铺子,就这样一页一页,都是她熟悉的景物。 最后一页,上面六个人,是他们一家六口,十一岁的卫盈,快两岁的卫无忧,卫有余,毛氏十分慈祥,她跟卫东风一脸平和。 李福熙笑着笑着就哭了,她有生以来的眼泪加起来,都没今天下午多。 接下来就是等。 等打上课钟,等打下课钟,他还有三堂课,有得等。就这样分秒煎熬,直到下午四点十分,办公室的门才又被推开。 李福熙一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却见推门而入的是个圆脸男。 圆脸男一脸奇怪,“同学,这是薛一文教授的办公室对吧?” 李福熙连忙回答,“对。” “我来拿卷轴的。”圆脸男走进来,在办公室椅后面寻了一阵,抽出两个卷轴,又奇怪的看着她,“你也是来拿图的吗?” “不是,我找教授有事情。” 圆脸男好心跟他说:“要期中了,同学问题很多,教授没这么快月兑身。” “我知道,没关系,我可以等。” 办公室门又阖上了。 李福熙坐了下来,看着墙壁上那幅画,心思百转。原来她的大将军早认出她了,只是为了不打扰她,所以一直没来跟她相认。 真好。 如果一开学,就有个三十岁的中年男人过来说“公主,你可还记得我”,自己肯定会被吓死,这是遇到神经病了吧。 可是她的丈夫就跟打仗一样,十分耐心,耐心让她享受大学生活,耐心等着她有朝一日来相认。 李福熙突然庆幸自己没有谈恋爱,不然看在卫东风眼中,那有多扎眼。而且如果现实生活中有男朋友,她一定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自己是个只跟二次元人物恋爱的宅宅真的太好了,自己跟卫东风之前没有不忠实,没有谁伤害谁,真的太好了。 她现在想起来,流川枫没那么帅了,《spyxfamily间谍家家酒》中的黄昏也差上一些…… 门又被推开。 李福熙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是卫东风。 他刚关好门,李福熙就冲上去抱住他。 感觉到他亲了亲自己的头发,“我很想公主。” 简单几个字,李福熙一下模糊了视线——卫东风刚看到她入学时,是不是也很想相认,是不是也很忐忑,然后每一天都在想着,她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她经历过几个小时,已经很想死,可他熬了两年多…… 李福熙紧紧的,紧紧的抱着他,像是想要融入自己的骨血一般,“我再也不要跟大将军分开了!” “不会的,我来了,打算一直在这里生活。”卫东风像以前一样亲亲她的耳朵,“原来你叫李福熙。” 两人都情绪翻涌,虽然卫东风一向沉稳,但此刻抱着她的双手隐隐发颤,李福熙知道他也处在重逢的狂喜。 能这样再次见面,真的太好了。 李福熙情绪激动,无法发泄,想冲去淡水河边跑三圈。她想主动亲亲卫东风,可是没办法,因为他抱着她,亲个没完。 直到情绪过去,两人慢慢平静,这才相视而笑。 李福熙吸吸鼻子,“你怎么会来?” “那日谷底一道粲然金光,眼看公主要被吸下去,我伸手去拉,反而进入一条金色隧道,隧道两边都是我没看过的景物,然后在医院醒来——原主薛一文是个二十岁少年,车祸脑死,我顶替了他。我一直记得公主跟我说要去圣保大学,所以来到这里。” 李福熙一脸爱怜,“大将军可辛苦了。” 她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古代都吓得半死,何况古代人穿越到现代,电视,电脑,轿车,随便一项都能让他吃惊。 二十岁少年到现在,他一个人过了十二年。 当年她守护卫家一年半,他足足等了她十二年。 虽然说他本就不是重的人,可是李福熙还是很感动,“十二年”不过三个字,但要熬起来得多久? 一个人三餐四季,得多寂寞。 他又不爱交朋友,他在南巢就没朋友了,何况现代。 他说了,牛羊才成群,猛兽总是独行。 卫东风一脸笑意,“自然是各种惊吓,不过最让我惊讶的是我居然是书中人物,我不存在过去,就是从书中而来,然后穿书而出。我觉得这很没道理,但想了一下,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是每件事情都有道理。 “很多星星非得在晚上才能用天文望远镜看见,可是克卜勒星在白天肉眼就能发现,有道理吗?没有,想到这点就释怀了。” 李福熙靠着卫东风:心里很高兴,但内心还是有一半空空的,“我想念无忧,有余,想念盈儿跟婆婆,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我弄清楚自己的出身后,也想知道,所以我上网查了。公主是看书才认得我对不对,这原本是连载在『论坛文学』的,那作者写了后续。” 李福熙眼睛一亮,“后续?” 她是看实体书,不是看论坛连载,居然有后续。 卫东风马上开了电脑,登录,找了一下书签,把电脑前的位置让位给她。 李福熙就看着《卫东风传》还有延伸故事《卫盈入宅门》。 标签是宅斗。 写着卫盈嫁给了一个叫做封报国的商人,封家一屋子牛鬼蛇神。卫盈斗小妾,斗嫡长,斗两层婆婆,屡屡化险为夷。 李福熙有点安慰,那个小兔子似的卫盈,终于懂得扞卫自己。 最严重的一次是小妾流产,诬陷是卫盈害的,卫盈的胞弟卫无忧上门给姊姊撑腰,书中说——那卫无忧承袭了父亲的封号,现在可是敬郡王,食邑一千户。朝中多人尊敬卫将军当年护国,对年纪轻轻的卫无忧多番照顾。太子妃还许了娘家侄女给卫无忧为妻,夫妻和睦,羡煞他人。 李福熙心想,她的无忧后来娶了太子妃的娘家侄女,这样也很好,有岳家的助力,在朝在野,都不会有人欺负他。 卫无忧对卫盈说:“姊姊只生四女,因而被小妾欺侮,封家人又无担当,姊姊不如带女儿回卫家,给弟弟养。” 卫盈拒绝了。 接下来就是卫无忧镇住封家老小,看卫盈怎么揭穿那奸恶小妾的毒计。 李福熙目不转睛,这部《卫盈入宅门》一共十万字,但她知道自己关心的问题能得到答案,所以想一次看完。 在卫盈三十岁左右,妹妹卫有余上门拜访——卫有余的夫婿打算移居海外异域,卫有余自然跟着丈夫,此去相会无期,特别来见姊姊一面。 李福熙恋恋不舍的看着文字,卫有余生了两子一女,卫无忧又把爹娘的资产全给了这妹妹,卫有余手上有钱,日子过得喜孜孜。 书中的卫盈也老了。 想爹,想娘。 这才带出卫东风因为征战多年,旧疾复发,很早就走了。公主妻子因为伤心过度,也跟着离去。 卫家老的老,小的小,靠着平安,春来,紫珠,三人忠心耿耿,这才把小主子扶养长大,又把资产完整无缺的交到他们手上。平安跟春来一直服侍着卫无忧,紫珠则是自梳,跟着卫有余一起过门。 六十岁的卫盈坐在椅子上,想起这一生,想着爹爹,想着嫡母,沉沉睡去。 全书完。 李福熙心想,盈儿这样也还过得去,古代的门户只要有点银子,那就是一地鸡毛。虽然不是相敬如宾,好歹也没缺了什么,她的无忧跟有余也成亲生子了。 她忍不住又把这作者的文章列表看了一遍,想看有没有《卫无忧传》,或者《卫有余传》,也有读者在催,可是作者说再写下去没完没了,这《卫盈入宅门》是唯一的延伸,不会再写卫东风相关了。 李福熙看着孩子们都有还算可以的结局,给作者送了颗霸王龙炸弹,贡献了一下。 耳边听得卫东风笑说:“我打赏她好多回了。” 李福熙拉着他的袖子,抬头看他,“我们明天就去结婚,我今天晚上就要搬进你的屋子。我要把盈儿,无忧,有余都再生出来!” 卫东风笑说:“好。” 李福熙看着穿越而来的丈夫,心中有千言万语,终究还是化成了一个拥抱。 只有触碰他,她才能感觉到真实。 命运对她很好,他们夫妻都有奇遇。 至于谁先遇见谁,两厢人生的际遇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已经不重要了。再厉害的动物学家也无法告诉世人,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李福熙想不通是自己影响卫东风的人生,还是卫东风影响了自己的人生,但她从来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只要结果好,那就够了。 她先穿书,影响了卫东风? 卫东风先穿到现实,影响了她? 都可以,她现在快乐得可以飞上天,根本不会去想这轮回宇宙的问题。 从书中世界回来,她最挂念的就是卫东风了。跟他相认已经足以让她的人生幸福,何况,她还知道了三个孩子的人生。 她也不怪卫盈傻,古代女子皆是如此。卫东厚的妻子柳氏连生六女,也没带女儿回娘家,因为如此一来,就便宜生了儿子的姨娘了。何况回娘家的女子,将来也不能入祖坟,无人拿香,就不能到佛祖身边。 李福熙是现代人,当然不信这个。可是卫盈信,总不能强迫她回娘家,然后一辈子不安吧——商户人家吵吵闹闹都不算大事,总比入宫好,她记得皇太孙跟卫盈差不多年纪,太子妃原本有那意思的。 卫盈的个性,入宫只怕活不过二十岁,不如在商户平安到老。 无忧跟有余在这外传中虽然只是插花出现,但已经让她心满意足,知道无忧承袭了爵位,承袭了资产,儿女成群,书上说“娘家这辈子都是卫盈最大的依靠”,足以知道无忧一定成为一个有肩膀的当家人。 至于爱撒娇的有余,也是个小好命。她去跟卫盈告辞时,只带了两子一女——通常来说,如果有庶子女也会一起带上的,即使没有血缘关系,面子也要维持,从此可以合理的推算,有余的夫婿并没有姨娘。 李福熙觉得还算可以,虽然遗憾没能看着他们长大成人,可是这结局也不坏。 卫东风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是不是稍微放心了?” 李福熙连连点头,“我刚从图书馆睡醒时,心很痛,现在觉得好一些。”想着卫东风早来了十二年,心里疼,“大将军这些年辛苦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对待大将军。” 卫东风莞尔,“不怕,来日方长。” 李福熙就知道,他一直是很有耐性的,不管在哪个世代都一样。 以前,她觉得自己命不好。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幸福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她觉得自己就是后者。她不缺吃穿,但感情匮乏,继父继母永远不会给她一个拥抱,表现再好,也不会跟她说福熙你好棒。 李福熙的成长过程,十分寂寞。 因为没感受到爱,也不知道怎么付出,跟同学间维持着距离,没有比较玩得来的朋友,这种情况一直到了国中,才比较好一点。 她因为《灌篮高手》开始喜欢看漫画,喜欢二次元人物,在论坛上也交到能说话的人,慢慢打开心扉,交到几个知己。看似慢慢开始往正确的方向发展,可是不然,因为她对爱情还是很排斥。 十几岁的年纪,已经有小男生对她示好,可是她都没有感觉,《灌篮高手》中,湘北对陵南一役,她看得热血澎湃。但收到同龄人约看电影的简讯,她只觉得很烦。 李福熙也怀疑这样是不是有问题,在论坛上匿名发问,很多人觉得她是因为缺爱,所以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她也尝试过跟男生相处,但就是觉得很无趣,一点都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她以为自己终究要这样缺憾下去,却没想到真能爱上一个人。 他先是书中人,后来变成了现实人。 太好了,她不是不能爱人,只是还没遇到。 卫东风也好,薛一文也好,她明天就要跟他去登记,她一刻也等不及。 “大将军。”李福熙撒娇,“等我大学毕业,我们就去海外旅行可好?我有好多地方想跟大将军去。” 卫东风深深的看着她,目光深深,“好。” 李福熙还想说什么,想想又算了,日子长得很,不急于一时,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将来,他们现在可以先恋爱——一起去公园散步,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旅行。 日本的寿司,韩国的年糕,泰国的椰子水。 她喜欢开罗,喜欢吴哥窟,每一个地方都会因为有他在身边变得不一样。 对了,她要找他一起去拍艺术照。 她很期待。 抬起头,跟卫东风四目相对,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饱含笑意。 李福熙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想起孙燕姿的《克卜勒》歌词——“一闪一闪亮晶晶,好像你的身体,藏在众多孤星之中,还是找得到你”。 藏在人海茫茫之中,我终于找到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