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婚独霸衣方》 第一章 和离开展新事业(1) 高和畅在和离书上盖下手印——她这个不得丈夫叶明通心意,嫌弃到新婚之夜都分房睡的挂名少女乃女乃,终于从叶家分出来了。 很好,这是她穿越以来干的第一件大事,恢复自由之身。 唯一麻烦的是高家在京城有名望,不愿意接回这个丢脸的女儿,所以她只好暂时住在喜来客栈里。 所幸嫁妆不少,高和畅让大丫头春花全拿去当了,那些珠宝玉器、香料布匹,她都不需要,对于一个移民人士,现银才是安全感。 当然,女乃娘郝嬷嬷跟大丫头春花、秋月都觉得她不太一样了,当然不一样,她可是二十一世纪的服装设计师,接过无数连续剧跟电影的案子,独立又自主,曾经两度入围金马,三度入围金钟,哪像原主那么蠢,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一次假意悬梁真把自己弄死了,前生已经住进安宁病房的高和畅就这样穿越过来。 有惊骇,有错愕,但能再活一次还是好的。 她虽然没经历过原主的人生,却是在穿越之中“看”到了完整的十八年,甚至连原主喜欢什么都知道,郝嬷嬷跟春花秋月只当她生死关头走一回,终于想开,都替她高兴,古代人心思单纯,也没想到有未来之人会穿越来此,对她们来说,小姐还是小姐,只是终于想通了,高兴都来不及,哪会怀疑。 高和畅前生在安宁病房已经住了三个月有余,从全身疼痛动弹不得到手脚活动自如,那是大喜过望,没有大病过都不知道能自己刷牙洗脸是多幸福的事情,没水没电?小意思,她真的不介意。 住进喜来客栈的第六日,春花终于把她所有的嫁妆典当完毕,一共得银二百五十两,加上她原有的现银,莫约六百两。 古代一两已经是五口之家一个月的生活费,六百两可以过得很不错,也可以找个媒婆帮自己相个读书人再婚,嫁妆如此丰厚,很多苦哈哈的读书人求之不得。 郝嬷嬷苦口婆心,“小姐才十八岁,又没跟前姑爷圆房,要再成亲还是很好找对象的,找个不会打人的读书人安稳过日,生几个娃,将来老了才有人奉养。” 高和畅只是笑,她对郝嬷嬷有原主的记忆,觉得亲切,觉得温暖,但是她不想盲婚哑嫁,经历过自由恋爱,她觉得灵魂的共震比门当户对还重要,还有,古代人标准也太低了吧,不会打人就算好男人了。 她可是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啊,“不打人”是身为一个人的基本认知,绝对不是优势,不过看来古代的家庭暴力问题还是蛮严重的,不打人居然可以拿来当成说嘴条件? 老了有人奉养这个也不太行,她不认同养儿防老,养孩子应该是一段惊奇旅程,父母跟孩子共同成长,绝对不是因为自己想要安享晚年,所以制造一个孩子来养老,这样太不负责任了。 不过高和畅也没想过要跟郝嬷嬷还是春花秋月沟通,她们就是在那样的社会氛围下长大,会那样想很正常,就像自己一样,都无法改变。 六百两是不少了,但喜来客栈收费不低,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高和畅就想着要做生意。 这个朝代没在她学过的历史里出现,叫做东瑞国,不知道全国状况怎么样,但京城作为一个国家的政治经济中心,富庶不在话下。 虽然是千年以前,但所用物品都十分精致,被子是锦绣塞棉,枕头是茶叶枕,枕上去就有清香,十分好眠。 桌椅美人榻都是紫檀所做,价值不菲,茶水壶杯是青花瓷,上面有山水图案,壶跟杯成一套,放在一起看别有一番趣味。 最让高和畅高兴的是这个东瑞国女子地位高,民风开放,女子出门不但不用戴帷帽,女掌柜也大有人在。 喜来客栈附近的焦家画室、千字书库、京华金钗等等都是女掌柜,不但出来接待客人,还上商会跟几个大男人一起谈生意,一起吃饭,京城人说起这几个女掌柜都是一个赞,没人会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 高和畅觉得很好,因为她不能接受在深宅看着一方小天空到老到死,她前生已经只看着安宁病房的窗外天空,这辈子,绝对不要这样,她是知名服装设计师,她还有好多理想未完成,她想帮女子设计出漂亮的衣服,不管她在哪个时代,哪个地方。 而且还有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她需要钱。 因为安全问题,高和畅暂时不考虑自己买个小宅子,古代没保安系统,小偷什么时候会进来不知道,盗匪什么时候会进来不知道,少则损失财物,重则赔上一条命,还是住客栈保险点,可是相对的花费就多了,加上是单独包间的天字号房,包一个月要三两银子,她不赶紧赚钱,几年后就付不出房钱。 做什么好呢?当然是做服装,她的老本行。 她本来就是服装设计师,自己就能想出很多衣服款式跟剪裁,穿越到这里更是大大的占了便宜——唐朝的衣服那么美,汉朝的衣服那么美,可是这东瑞国完全不知道,只要她画几套唐装汉服,那还不把京城闺秀迷得不要不要的。 她还有古驰,还有香奈儿,还有好多品牌可以参考创意。 生存比较重要,高和畅也没办法想太多了,而且她还有一个私心,这万一京城也有跟她一样穿越而来的人,他们还能借着这些衣服相认,一起聊聊爱黛儿的最新专辑,或者聊聊灌篮高手还是鬼灭之刃,那不挺好的。 财物自由了,人生当然就自由了。 找一个好看的小郎君成亲生子,女主外,男主内,她是家中大爷,她说了算,她负责赚钱养家,小郎君负责美貌如花——这样想,日子真是美滋滋。 高和畅花了两个月画出十套汉服,由于锁定客层是大家闺秀,所以图案格外精致,鸟雀鹤凤,跃然纸上,闺秀是不缺钱的,缺的是能让她们一见钟情的漂亮衣服。 蝉冠朱衣,方心曲领,玉佩朱履之为汉服也。 汉服又称三重衣,看起来十分华贵,东瑞国肯定没想到衣领能以这样的方式呈现,画完了,自己也觉得很满意。 郝嬷嬷看了十分惊讶,小姐虽然以前也画画,但都是画观音或者山水,这次居然画起肖像,这些肖像的衣服都十分好看,她活了这把年纪也没看过这样的衣服,衣领居然一重一重的,太精致了。 郝嬷嬷不懂太多,但看到自家小姐振作总是好事,小姐以前太爱闹事了,那次假意悬梁被救下后,大夫都说没命了却又突然坐起来,吓了她们好大一跳,但总归是好事啊,自己从小女乃大的小姐,郝嬷嬷无论如何舍不得,又见小姐终于懂事,知道不要哭闹,内心也只有安慰而已,果然历经一劫,长大了不少。 叶家跟高家是指月复为婚,两家老爷是世交,铁打一样的兄弟情谊,原本叶明通也是同意娶小姐的,两家来往一直都不错,却没想到大喜之日,叶明通那怀孕的通房绿水跑到喜房来问候主母,小姐被这种挑衅给激怒,当下就命人把绿水打死,两家下人没人敢打,虽然只是个怀孕的通房,但叶家可是三代单传,就算生出来的是女儿那也是功劳。 后来小姐见使唤不动人,自己动手,拿起绣墩就砸破了绿水的头,又用脚猛踹绿水的肚子,就这样一屍两命。 叶家跟高家都有头有脸,丢不起人,叶家就算心疼还没出生的孩子,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下人就把婚礼叫停。 喜宴的时间很长,长到小姐打死绿水,又把喜房清理干净。 郝嬷嬷也觉得不好,绿水是仗势欺人,但毕竟只是个通房,日后慢慢收拾就是,不用在自己大婚之日把人打死,多晦气。 然后小姐迎来了漫长的夜——姑爷叶明通知道绿水死了,宴席散了后就到书房,没踏入喜房一步,隔天早上倒是来偕同小姐去拜公婆了。 对于绿水怀孕,叶家上上下下都高兴,却没想到一娶媳妇,孙子就没了,所以对这媳妇也热络不起来。 小姐就这样在叶家住下,因为打死绿水的关系,公公婆婆不喜欢她,封太君更是厌恶的不愿见她,姑爷每晚睡在书房,他也不打小姐,也不骂小姐,三日回门,初二回娘家都陪着,但就是不进房,成婚三年,小姐就像守活寡。 其间姑爷叶明通的两个大丫头绿意跟绿欢先后怀孕,叶家却是知道的当下就把人挪到封太君的院子去了,绿意与绿欢大门不出,所有吃食都在封太君的院子烹煮,小姐几度想下手都没有办法。 让郝嬷嬷说,小姐真的疯魔了。 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怎么了,庶生嫡前怎么了,小姐是正妻,她的儿子就是嫡子,这点永远不会改变,根本不用害怕一个小小通房,叶家是有规矩了,怀孕了也没给名分,这还不够给小姐面子吗?偏偏小姐嫉妒心重,说嫡子必须就是嫡长,郝嬷嬷劝也劝了,哄也哄了,可是真没办法,她只是个女乃娘,小姐不用听她的。 然后绿意先生了一个儿子,绿欢也生了一个儿子,叶家大喜过望,洗三百日都请客,甚至花重金上玉佛山请住持赐名,小姐身为嫡母,拒绝出席洗三,拒绝出席百日,当然也拒绝上玉佛山求名。 但叶家不在乎这个孙媳妇了,三代单传的叶家已经有了两个曾孙,而且都白胖活泼,封太君喝了姨娘茶,绿意从此是伍姨娘,绿欢从此是余姨娘,叶明通的书苑有两个小跨院,刚好给她们住。 郝嬷嬷记得,消息传出来时,小姐气得快发疯,砸毁了所有能砸的东西,还去问了官媒,这样的姨娘可合乎规矩? 官媒说没喝主母茶,那就不算,这是东瑞国保障正妻的律法之一。 小姐居然状告府尹,叶家没经过主母同意就收姨娘。 于是伍姨娘又成了绿意,余姨娘又成了绿欢,但也只是称呼上改变,生活上还是没变,而且封太君因为觉得没面子,主动让伍家跟余家去除奴籍,另外给了一大笔安家银,让他们在外独立。 绿意跟绿欢的报答也很直接,生儿子不到半年又双双怀孕了。 叶家就是当小姐不存在,她要吵要疯随她去,总之不要理她就好。 小姐在叶家四面楚歌。郝嬷嬷看着心疼,却又无可奈何,小姐这从小被太太宠坏的骄纵性子,在娘家这样也就算了,在夫家这样万万不成的。 绿意跟绿欢又各自生了儿子,子嗣单薄的叶家,短短三年添了四个男娃。 小姐只会哭,只会闹,常常跑到姑爷的书苑前大吵,书苑的守门婆子力气很大,每次都能把小姐挡下来,在叶家谁不知道,谁都可以进大爷的书苑,就是大女乃女乃不行。 后来,叶家的管事巩娘子给出了主意,让小姐假意自尽,姑爷就算不怜爱也不好再这样不给面子,人命都拿出来拼搏了,没人会不心软的。 郝嬷嬷觉得不妥,弄不好万一成真了怎么办,巩娘子却说只要好好练习,不会成真的,大爷也没那么狠,真的无动于衷。 也不知道巩娘子的嘴那样巧,哄得小姐信了,在秋日天寒跳入湖中,虽然下人已经很快救起,但还是着了凉,发烧好几日,姑爷来看了一次。 让郝嬷嬷说,姑爷根本就不该来,不来小姐就死心了,来了那么一次,小姐以为寻死有用,所以在叶家的最后半年,十天半个月就要寻死一次,姑爷原本还会来看看,后来大概也明白是做戏,就不来了。 最后一次就是悬梁。 郝嬷嬷都不知道巩娘子怎么说服小姐同意的,总之小姐做了这件危险的事情,而且一度气绝,郝嬷嬷当时一直觉得巩娘子是受封太君支使,想办法让小姐从叶家消失,为了四个娃儿能平安长大着想,把狠毒嫡母赶出去是釜底抽薪的方法。 看着没气的小姐,郝嬷嬷很伤心,小姐是糊涂,但还是她从小女乃大的小姐,虽然有点僭越,但郝嬷嬷是把小姐当成自己女儿疼的,看到她因为新婚之夜的一个错误,步步错到丢了自己的命,才十八岁,怎能不让人心痛。 所幸小姐活过来了,还想开了,虽然成了下堂妻,但京城下堂的女子多了去,下堂又怎么了,让她说啊,小姐就该趁年轻貌美时赶紧再嫁人生下孩子才是正经。 第一章 和离开展新事业(2) 八月十八,九天玄女诞辰,可是好日子。 秋高气爽,太阳舒服得不得了。 高和畅前生不信鬼神,穿越后相信了神佛,开始迷信起来,“卖衣服样式”可是足以改变命运的大事,所以特意等了个好日子,九天玄女法力无边,肯定能保佑她生意谈得顺顺利利。 早上捻完香,让春花秋月各抱着五卷画轴,就上了跟喜来客栈租借的马车。 去的地方她也早早打听好了,城中的百善织坊。 百善织坊是百年老铺,主人家姓褚,在东瑞国已经开了上百家分铺,城中店是发家店,一直维持百年前的格局。 比起后来展店的铺子,发家铺当然不大,可却是最受重视的,什么好东西都先在城中店贩售,京城的大户小姐都知道,城中的百善织坊有最好的东西。 原主以前也爱在百善织坊买东西,可惜嫉妒心太强,惹得叶明通不喜,就算穿得再漂亮丈夫也不会多看一眼。 十八岁就死了,说起来是很可惜的。高和畅想,自己一定要好好的走完这趟人生,才不枉老天爷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马车辘辘向前,过了莫约一个时辰,车夫停了下来,“高小姐,百善织坊到了。” 高和畅并不娇贵,自己跳下了马车,春花秋月抱着画轴也连忙下来。 百善织坊,生意好得不得了。 秋日融融的太阳底下,暖风吹拂,高和畅看着那块斑驳的百年招牌,心想,自己也要在古代创一番事业,庇佑子孙至百年。 想着想着,忍不住挺起胸膛,首先,要把画轴卖出去才可以。 带着春花秋月踏入了百善织坊,马上有个胖娘子迎面而来,笑容满面,“小姐要点什么?我们刚刚进了一匹狐狸斗篷,可是秋天最肥美的季节打下来的,冬天穿肯定保暖,小姐要不要看一看?” 高和畅微笑,“我找掌柜。” 胖娘子在百善织坊已经待了十几年,知道什么样的人都会有,于是笑说:“那小姐等等,请问贵姓?” “我姓高。” 胖娘子说了句稍候便往内堂去了,很快的领了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出来,就见胖娘子对中年人比画了一下,中年人点点头。 “高小姐。”八字胡的人走过来,主动自我介绍,“敝姓孙,是百善织坊现在的掌柜,还不知道高小姐要相询什么事情?” “我有几张画,想让孙掌柜看看。” 孙掌柜不明所以,但生意人总是和气为上,还是笑着说话,“高小姐误会了,我们这里是卖布料,成衣的地方,画画要往隔壁几家,有个洪家画铺。” 高和畅心里念了自己一句,是自己没说清楚,“我画了几款衣服,想请孙掌柜过目。” 孙掌柜眉毛一挑,这他可见多了,一个月总有那么几个,但都很普通,那些设计出来的衣服他们的绣娘就能做,何必买图。不过百善织坊是老店,家主说了要谦虚,反正看一幅画也不需要多少时间,好歹自己亲自过目,让这位高小姐死心,也免得说他们百善织坊店大欺人。 孙掌柜于是把高和畅引到柜台边,“那敝人就在这里看了。” 春花连忙递过一卷。 孙掌柜打开,原本只是抱持着“让对方死心”的心态做做样子,却在卷轴摊开到底的瞬间忍不住咦了出来。 这是什么?怎么有衣裳这样华丽? 领子居然能做成一重一重的,好特别,还有这种三层环绕的裙子,缀以荷叶边,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颜色用的是藕荷衣裙,青莲色腰带,更显得纤腰不盈一握。 孙掌柜的眉毛一动一动的,这衣裳很适合大家闺秀穿着出席春宴,赏牡丹,赏十八学士什么的,都很合适。 春暖时节,绿叶扶疏,花朵争艳,穿着藕荷色最显眼不过,既不同满庭红绿,又不会显得突兀,妙啊! 高和畅生前跟无数电视金主打交道,自然看懂孙掌柜的表情变化,知道这是有戏了,内心忍不住高兴。 孙掌柜抬起头笑说:“这样吧,我一张画五两收,买断,高小姐可不能再拿这图案给别家。” 高和畅想,她的汉唐知识可不只这些银子啊,于是伸手把画卷起,“五两我不卖。” 孙掌柜也知道是低了,但做生意本来就这样,先给低价格,再给适当的价格,对方就能接受了,于是道:“那十两吧。” 他本来的心理价位就是十两。 “这样吧,我把这卷画轴留下,掌柜的给主人家看一下,主人家要是愿意跟我谈,价钱再商量,如果主人家觉得不值得跟我谈,那画我也不取回了,当谢谢孙掌柜白忙一场。” 孙掌柜噎住,他快四十岁的人了,没想到一个小姑娘说话这样老练,于是道:“高小姐等等,我家大爷正好今日来看帐本,我拿进去给大爷看看,不过大爷一向挑剔,我不保证大爷会见高小姐。” 高和畅闻言喜道:“我明白,辛苦您啦。” 孙掌柜拿着画轴进内堂后,秋月立即说了,“小姐,万一这孙掌柜贪小便宜,没把画轴给主人家看,我们也不知道啊,这样他就白白赚了一套衣裳呢。” 高和畅心情好,笑着跟秋月解释,“百善织坊是老铺子,发家店的掌柜肯定是挑过又挑,不会这样的,百善织坊要是贪小便宜,早没人把衣服样式送过来了。” 秋月不敢顶撞小姐,于是讨好说:“小姐可真有本事,一张图案画两天,孙掌柜愿意出十两买,这样下去郝嬷嬷也不用担心了,她总烦恼小姐把钱花完,然后我们四人被赶去睡大街。” 秋月原本也跟郝嬷嬷一样想法,待见到小姐一张画可以卖十两她还不卖时终于放心下来。 高和畅一阵好笑,“放心,我在一日,不会让你们睡街上的。” 很快的,孙掌柜掀开珠帘出来,满脸堆欢,“我家大爷请高小姐入内一叙。” 高和畅就知道,能代表褚家出来做事的一定有眼光,汉服这么美,一张画十两实在太便宜了。 孙掌柜在前面引路,穿过小小的内廊,然后是天井,中央种着一棵大树,大概要三四人环抱才能围住,百年前可能只是一株普通树种,经过百年就成了成荫大树。 二进的屋子前有这样一棵大树,夏天也不会热。 孙掌柜带头,踏入二进中央的大屋。 秋日天气好,格扇没关。 高和畅来之前自然多方打听,将百善织坊的十八代祖宗都模清楚了,现在褚家掌家的是褚老爷,主要掌管棉田、桑田、染坊等事物,每年会去江南两三趟,至于布庄已经于两年前全数交给嫡长子褚嘉言负责,褚嘉言今年二十岁。 褚嘉言十七岁时曾经要成亲,但祖父却突然过世,于是开始守孝,已经订亲的庄小姐不想过门就当守丧媳妇,不愿热孝成婚,于是双方退回婚书,庄小姐很快的另嫁,褚嘉言就这样耽搁下来,算算他年底就能出孝了。 褚家家规,除了嫡长一脉外,其余三十岁须分家,分家银看当家主母心意,给多了是情意,给少了是道理,总之不可埋怨。 褚太太膝下生有二十岁的褚嘉言,未婚,十八岁的褚嘉忠因为趁着热孝期娶了大一岁的表姊,现在膝下已经有一个嫡子。 高和畅觉得古代商家教育孩子还是可以的,二十岁放在现代搞不好都还要爸妈接送上学,但是在古代已经负担起家族事业。 褚嘉言虽然会投胎,但本事还是有,他两年前接手布庄,这段日子以来已经扩店三家,算是很不错的成绩。 “大爷,高小姐请来了。”孙掌柜给介绍,“高小姐,这是我们褚家现在的掌家大爷,什么事情都能作主。” 高和畅就看到传说中的褚嘉言从书桌后面走出来,她觉得自己好庸俗,但她就是眼前一亮。 以前因为工作关系看过无数明星,都没现在这种感觉,她觉得这褚大爷周身有一种氛围,玉树临风、文质彬彬……这些好像都不够说明她现在的感觉。 他很不一样,不只好看,还有一种气度。 高和畅后悔没有好好读书,她现在找不出完美的形容词来形容眼前的褚大爷,充分体会什么叫做书到用时方恨少。 褚嘉言开口,表情温和,“我看过高小姐的画了,服装款式确实奇妙,亦前所未见,我自问已经看过上万画轴,却是没看过这等服饰,敢问高小姐,这些设计叫什么名字?” 这可是高和畅的老本行,对于做过古装大戏的服装指导来说,跟个没见过汉服的人说名称,小事一桩,于是让春花秋月把十张卷轴都打开,说了起来。 这叫三重衣,深衣,襦裙,束腰,大袖。 这图案是花跟瓜组成,叫做瓜瓞绵绵。 葡萄,多子多孙。 佛手,意欲福手,象征福气。 一套一套解释下来,所有的组成,图案、颜色都有不同意思,说完十套已经过了两刻钟。 高和畅侃侃而谈,态度自信、胸有丘壑的样子神采奕奕——看在褚嘉言眼中,那是十分特别了。 东瑞国女性地位高,女商人不在少数,他也跟很多女子打过交道,但她们不是继承夫业的无知小白花,就是继承父业咄咄逼人的女商贾,她们不是想依附他就是想说服他,很少人能好好说话表达自己的想法,褚嘉言想,自己行商这几年来,这高小姐好像是唯一一个单纯表达自己想法,让他决定接不接受的人。 他觉得这样很好,男人女人没有谁比较高尚,互相尊重就是了。 这十张衣服绘图真的是上品,而且这高小姐似乎很懂得成衣,现在虽然是秋天,但衣服都是领先半年开始,一套衣裙要做十天半个月,现在要做的都是春天的款式,没人等到春天才做,那样一定来不及。 “不知道高小姐师承何派?” “我师承异域画师,她在高家住了十年,教会我许多东西,直到我十五岁她才回乡。” 高和畅来之前已经想好说法,并且事先告知女乃娘丫鬟们这样说才好谈生意,因此当她说出这话时旁边的几人都面色如常,而郝嬷嬷与两丫鬟从来也没觉得自家小姐会画那么厉害的图很奇怪,只以为是大难不死后她开窍了,把心思全都用在挣钱上,而且还对这方面特别有天分。 褚嘉言脸上满是惋惜,“实在太可惜了。” 高和畅连忙说:“不可惜,我师父已经将一身本事传授给我,师父会的我都会,褚大爷见我老师跟我是一样的。” 褚嘉言莞尔,“我听孙掌柜说了,以十两买画,高小姐不愿,十两确实低了,这样吧,我出三十两,以后高小姐有画就拿来百善织坊,都以三十两计价。” 高和畅知道三十两已经是极好的价格,普通人家可以过上两年日子,但这不是她想的,“我有个主意,褚大爷听听成不成?” 褚嘉言爱才,见这画轴如获至宝,自然对高和畅高看一眼,“高小姐请说。” “我这十卷画轴全数放在百善织坊,绣坊怎么卖我不管,但我要净利的至少十分之一,假设一款衣服净赚两百两,那我就要二十两,假设净赚三百两,那我要三十两,不知道褚大爷可愿意?” 褚嘉言一怔,这是想抽成来着,也不是不行,做生意不能只看人家抽的部分,也要看自己卖的部分,对方抽的越多,代表自己也赚得越多,不过他们做成衣款式,通常是买断图案,第一次有人跟他谈抽成,十分少见。 他是嫡长嫡孙,从小被严格教育,很少人能这样跟他讨价还价,倒是觉得新鲜,“如此一来,赚赔都由我说了算,高小姐不怕我弄一本假帐糊弄你?” 高和畅一听就知道他是同意了,“百善织坊百年老铺,自然是诚信为主,才能多年屹立不摇,褚大爷都同意了,我还怕什么?” 这番话捧得恰到好处,褚嘉言微微一笑,当下定下合约。 签字时才知道眼前的姑娘叫做高和畅,住在喜来客栈天字号房——虽然不住家里有点奇怪,但他没探人隐私的习惯,人生在世,总有不得已的时候,不需要对别人刨根究底,那是身为一个人基本的礼貌。 和畅,名字倒是不错。 兰亭集序云: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甚好。 第二章 新年收到压岁钱(1) 时间过得很快,秋去冬来,京城下起漫天大雪。 每逢初一十五,褚家是要一起吃饭的——历经几代分家,褚家现在主人家人不多,但百年商贾,规矩还是在的。 譬如说褚老爷有一个偏爱的田姨娘,生了儿子褚嘉得,那褚嘉得满十二时,褚老爷给了三百两,让田姨娘自己出去置产,买两间宅子租人,每个月有小额进帐,就当他们母子的私房。 没想到田姨娘贪心,死求活求要铺子,说:“我们褚家上百间铺子,给五间就好,老爷您答应我吧,就五间,给嘉得有个依靠。” 褚老爷都还没做出决定就被全太君知道了,全太君直接把才十二岁的褚嘉得分家出去,田姨娘跟两个幼女也跟着走,从此当亲戚,不再是家人。 褚家的祖传家业只给嫡长,这是规矩,也是褚家只有虚衔,不曾入朝,却能在京城立足百年的原因,谁也不能破坏,哪怕褚嘉得也是全太君的亲孙,面对这样大的问题,全太君也不会留情面。 要是这个庶子分五间,那个庶子分十间,褚家早散了,她得把家族顾好,这样哪日死了看见列祖列宗,她才有脸说自己是褚家的媳妇。 原本还蠢蠢欲动的赵姨娘、段姨娘、熊姨娘,这下都乖了,跟老爷要铺子就得被分家,还没分家银,那倒不如趁老爷还在时多要点银子才实在,另外,虽然分家给银子是看主母心意,但通常也都拿有上千两,可以自己买宅子买铺子安生。 这也是褚家先祖的智慧,主母控制着分家银,那姨娘自然就乖了,不然等到儿子三十岁分家却只给一百两,那是要跟谁哭去。 褚太太跟褚老爷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感情说不上多好,但褚老爷也算给这正妻几分面子,褚太太生有二子一女,地位稳固,即使拿丈夫偏宠姨娘这点没办法,但孩子逐渐长大,人生重心也有改变。 二子褚嘉忠于热孝期间娶了褚太太的娘家侄女,现在膝下一嫡子,两庶子,两庶女,这点她很满意,等年底家族出孝再给大儿子褚嘉言相一个好姑娘传宗接代,女圭女圭这种可爱的小东西,越多越好,只要嘉言膝下有子,这样她的一生也就圆满了,庶子什么的都随便,老爷要去江南只带姨娘也随便,反正自己晚年是不用愁的。 褚嘉言自然知道母亲想法,他自己也是一般心思,他不怪庄小姐,丧家媳妇确实很麻烦,没人愿意才过门就得关上门过日子,不能出席花宴、茶宴,不能去看戏,不能出门逛街,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宅子的佛堂念经,太枯燥了,褚嘉言对祖父有很深的感情,愿意守孝,但庄小姐连祖父的面都没见过,总不能要求她也有一般的孝心。 等他年底出孝,就请媒婆来家里说亲,母亲会高兴的。 今日十一月中是冬至,习俗上要吃汤圆,说来不太像话,褚嘉言堂堂一个大男人,却颇喜欢这种小点心,甜甜软软,入口即化,只是为了威严,他从来不主动点。 今天是少见的他一定要吃汤圆的日子。 他会皱着眉,不情愿的吃光,他是被逼的,可不是他爱汤圆。 褚嘉言步入花厅——褚太太已经在了,赵姨娘、段姨娘、熊姨娘自然伺候着。 褚嘉忠跟妻子小汪氏以及三个年轻姨娘带着小小的几个哥儿姐儿在玩。 天气冷,小女圭女圭裹成球,一个个都穿大红色,看起来十分喜庆。 宣哥儿一下扑过来,“大伯父。” 褚嘉言模模侄子的头,“乖。” 可姐儿摇摇摆摆接近,抱住了他的大腿,口齿不清的喊,“大伯伯。” 褚嘉言莞尔,也模了模才一岁不到的可姐儿,“好乖好乖。” 生下可姐儿的牛姨娘笑咪咪的,二爷几个孩子中,最得大爷褚嘉言心意的就是可姐儿,虽然是个庶女,但有长辈缘,大爷的私房极多,将来可姐儿出嫁,随便添上一些都够可姐儿日后安生了。 几个孩子相继过来,褚嘉言跟娃儿们亲热了一番——弟弟的孩子都这样可爱,自己将来的孩子想必更加可亲。 等小寒过去,他就可以正式嫁娶,他一定要娶一个知心人,像弟媳妇小汪氏那样的太闹腾了,绝对不行。 小汪氏仗着婆婆是自己亲姑姑,老是说着褚家已经入京百年,规矩要改,凭什么都是嫡子,好的都给嫡长,嫡次子只能分家,铺子应该给嫡子们平分,然后各自竞争,这样才叫公平。 这桩婚事当初是褚太太力促,面对着侄女媳妇这样的哭闹,褚太太也很烦,规矩就是规矩,既然过去百年都没出错,未来百年也不会出错。 褚嘉言能理解小汪氏的不平,但如果跟弟弟对分,那百善织坊这块百年招牌算谁的,桑田、棉田、染坊、布庄之间的关系又要怎么计算? 哪怕是亲兄弟,一旦涉及金钱,那就没这么好说。 他们百善织坊之所以能屹立到现在,就是一条龙少了外在抽成,能够压低价格,这才能在竞争激烈的布庄市场中月兑颖而出,如果铺子对分,那就是走向衰败,铺子会越来越少,终于到一间都不剩。 还不如保持现状,都给嫡长,但分家时给予大量金银——虽然说是看主母心意,但是至少也都有千两银,他的嫡叔父甚至拿了四千两的分家银,只要不嫖不赌,几代好日子都不用发愁。 既是表妹也是弟妹的小汪氏不是不懂,但就是要闹,所幸褚太太还镇得住,不然只怕褚家要鸡飞狗跳。 褚嘉言入了席,跟母亲说了几句话,突然听见内廊传来父亲的声音,连忙起身迎接, “儿子见过父亲。” 褚老爷笑着问道:“最近布庄生意如何?” “前两个月刚得了一批服装新图,绣娘正在赶制春服。” 褚老爷哪会不懂儿子,见儿子喜色难掩,好奇问题,“什么图案,这样高兴?” 就见褚嘉言含笑说:“图案跟设计十分精美,领口、袖口、图案都是前所未见,设计师高小姐说师承异域奇人,只是那奇人已经回乡不可见,十分可惜,不过儿子已经跟高小姐签约,以后她有图就拿来。” 褚老爷相信儿子,都从商几年了,眼光是有的,当初把布庄这块放给他,当然也是观察了好几个月,发现他的确有把自己教授的重点都记住,做事也不急不躁,刚开始几个月虽然生意有下滑,但很快的回稳,然后营利开始增加,直到加开了一间新铺子,褚老爷就完全放下布庄这部分了。 江南的田产、染坊,预计在这几年也会交给儿子,然后他就带着熊姨娘跟段姨娘游山玩水去,岂不是挺痛快? 褚嘉忠奇怪道:“那是什么衣服,我一定要看看,居然得到大哥这样多的称赞。” 小汪氏笑说:“夫君感兴趣?” 褚嘉忠觉得小汪氏很烦,但想到她于热孝期间嫁给自己,当不能出门的丧门媳妇,又很快的生了儿子,给祖母跟父母亲很大的安慰,所以也不太好不给面子,“大哥都说得这么奇了,自然是感兴趣的。 “那夫君跟大哥一起去布庄做生意不就得了?”小汪氏双眼发光,逮到机会连忙说了起来,“以后大哥出门,夫君就跟着出门,两兄弟一起做生意,一起当家,共享资产,共享富贵,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 褚老爷不是很喜欢小汪氏这个媳妇,所以也没好脸色,“吃你的饭。” 小汪氏不平了,“公公,媳妇说的是公道话,兄弟哪有在分彼此,当然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大哥这样一个人辛苦,夫君也常常心疼,最好是夫君能去布庄学习,大哥也能放下一点事物,这样对兄弟都好。” 褚嘉忠挥挥手,“不要胡说八道。” 做生意太辛苦了,他才不要,大哥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不管台风下雨还是今天这样落雪倾盆都得外出,哪像他,天天在俏姨娘怀中睡到日上三竿,仆妇伺候着梳洗,慢慢享用丰盛的早餐,天气好就出门斗鸡、斗蟋蟀,天气不好就在家逗小孩,母亲说了,等他三十岁分家会给他五千两。 五千两可好用了,花天酒地一辈子都用不完五千两,至于小娃的未来让小娃自己想办法,他可没办法想那么多。 可是他的表姊妻子老要替他争,真的太烦了,他每天得睡五个时辰,不然头痛,他没办法做生意,在家给大哥养挺好的,他不明白妻子在不满意什么。 要是大哥误会那就不好了,褚嘉忠于是赶紧说:“无知妇人,大家不要介意。” 小汪氏怒说:“我哪是什么无知妇人,我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吗?夫君不替自己想,总要替宣哥儿想啊——” “好了。”褚老爷开口,十分威严,“老二媳妇,看在你是热孝进门,我对你总是有几分宽容,你可不要不知道好歹,褚家有褚家的规矩,不要妄想改变,你要是再执着这件事情,以后就不要出来吃饭,省得大家扫兴。” 小汪氏噎住了,好半晌这才低头起筷。 这就是褚嘉言觉得娶妻绝对不能像小汪氏一样的原因,接掌布庄几年,他也小有私房,已经办置了六间属于个人的宅子,他原本的想法是,弟弟分家时,给他几间私人宅子收租,但小汪氏这样不受控,他又不知道该不该给,万一小汪氏到处说,那些庶叔、庶叔祖,数不完的再从兄弟都回来要铺子怎么办?虽然可以拒绝,但绝对够爹娘头疼一阵子的。 褚老爷喝了茶,突然想起一事,对褚太太说:“虽然小寒才出孝,但现在给嘉言相一些姑娘应该没关系吧?” 说到给大儿子相姑娘,褚太太那是十分精神,“妾身前几日才刚刚跟嘉言说起,他自己也是同意的,我寻思过几日请几个媒婆到我们家,问问有哪些姑娘合适,三年没参加宴会,也不太知道哪些姑娘已经名花有主,哪些姑娘还待字闺中。” “什么待字闺中?”全太君的声音响起。褚老爷、褚嘉言、褚嘉忠三父子连忙起身上前迎接。 全太君满头银发,但精神矍磔,不用楞杖也不必搅扶,健步如飞,“从内廊就听见你们父子三人在说什么姑娘的事情。” 褚老爷笑说:“在讲给嘉言娶媳妇的事情。” 全太君跟过世的褚老太爷感情并不好,丈夫死了她只觉得耽误了孙子娶媳妇,耽误了自己办宴会,现在好不容易三年过去,全太君对一切都等不及了,要给嘉言娶个全京城最好的媳妇! 要把有名的茶花牡丹都弄来褚家,办一个热热闹闹的赏花宴,褚家现在未婚的还有三男三女,得办好几次宴会呢。 全太君笑咪咪的坐下,“可是有人选了?” 褚嘉言笑说:“这几日才刚跟母亲说起,小寒过后也快过年了,等年后再说吧,反正家里已经有宣哥儿,香火是没问题的。” 这几句话说到老人家的心坎,过年是大事,当然得集中精神办理,但家中已经有个嫡曾孙,倒真是不急。 这句话也显示了兄弟感情好,全太君想起当年,自己的婆婆要把嫡小叔、庶小叔分家分出去,那可是闹得鸡飞狗跳,有一个庶小叔嫌六百两的分家银太少,还去告官说嫡母虐待,要赔偿他三千两,所幸官爷英明,告诉不成立,饶是如此,褚家也跑了好几回官府。 现在看嘉言把嘉忠的儿子直接当成了褚家的香火,全太君老了,只想看着这样的兄弟和乐。 全太君坐下,“你姨祖母嫁给符家,三代凋零,现在只有梅儿一个孙女,祖母希望你能娶梅儿过门,照顾照顾符家。” 褚嘉言温和回道:“祖母,孙儿可照顾符家,几个表兄弟也都能安排,可是梅儿从小骄纵,若是娶了她,怕家宅不得安生。” “她会改的,她母亲前阵子带梅儿来看我,梅儿亲口跟我保证会当个贤慧的妻子,你就当给符家一个机会,你姨祖母身体不好,唯一挂念的就是梅儿的亲事,若能嫁给你,你姨祖母也就安心了。” 褚嘉言摇摇头,“三岁定八十,梅儿小时候会把漂亮的小姊妹推入水塘,长大也不会善良,娶梅儿为妻,虽然安了姨祖母的心,但却是孙儿一辈子不得安生,祖母难道忍心?” 全太君张开嘴巴想说什么,但又想不出可以讲的。嘉言不喜欢梅儿,可是她只有一个妹妹,子嗣凋零,要护住这点血脉难道也做不到吗?她想起妹妹的哭泣,想起梅儿的认错……可是她也只有一个嫡长孙。 梅儿是太善妒。 他们褚家虽然没有实质官位,但虚衔还是有的——四十多年前,他们百善织坊的绣品取悦了逸德太后,皇上于是给了他们褚家一个虚衔,虽然没有俸禄也无法入朝,但办宴会时虚衔还是可以用的。 嘉言的正妻将来就是褚家的主母,梅儿适合当褚家主母吗? 全太君凭良心说,不适合,但她真的想照顾自己的妹妹…… 想到妹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全太君红了眼眶,“梅儿是没养好,但好好教导也就行了,以后入了门,祖母亲自教她。” 褚嘉言却很坚持,“孙儿在这点不能让步。” 他的妻子必须精明干练、识大体、聪明智慧,绝对不是梅儿那种小家子气的嫉妒少女可以担任。 心中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影子,一个跟他说着衣服要抽成的影子。 他不是很记得五官,但记得她自信满满的飒爽模样,就像秋日午后的一阵暖风吹进他的心中,乃至于两个月后都能随时想起。 第二章 新年收到压岁钱(2) 褚嘉言是很忙碌的,尤其到了快过年的时候,布匹、成衣的进出量都极大,店里得堆满货物,他们百善织坊不能有售罄的时候。 客人想买就有货,这样客人下次需要还会回来光顾,一次两次没货,客人就不会再来了。 京城一共十七间铺子,他一个月都会到一次。 十二月十八是到百年发家铺的日子——孙掌柜已经传话给他,高和畅今日会送新画过来。 褚嘉言很是期待,进入这一行几年来,绣娘所出的图案都是前人设计,他第一次看到高和畅笔下那样特殊的工法,大器细腻,他一看就喜欢,绣坊的绣娘已经在赶制,他相信春天推出时会轰动京城。 褚嘉言露出笑意,刚好马车也停了下来。 他是大爷,当然不用梯子那些东西,自己下了马车,旋即朝铺子里走,下人赶紧拿棉布过来给他擦净靴上积雪。 孙掌柜连忙迎上来,“见过大爷,高小姐已经来了。” “这样早?” “一开门就带着丫头在门口等。”孙掌柜笑咪咪说,“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出身,教得可好了。” 京城小姐有个不成文默契,总会迟到个一两刻钟,显示自己的不凡,褚嘉言商场上也跟女掌柜有来往,虽然做了生意,但她们还是保持着迟到即高贵的想法,这点让他很不喜,他原本也有准备今天是要等高和畅的,没想到她居然先来了。 守时,有礼,褚嘉言对她的好印象又加深了几分。 大步穿过前堂跟内廊,很快到了二进的花厅,孙掌柜说他安排高小姐在里面等他,褚嘉言有点高兴,说不上为什么,但就是很期待高和畅今日能给他什么惊喜。 褚嘉言推门而入的瞬间,就见到正在品茶的高和畅站了起来。 “见过褚大爷。” “高小姐安好。” “我最近两个月又画了十张图,想请褚大爷过目。” “是我的荣幸。” 她后面两个小丫头,他记得好像叫做春花跟秋月,连忙把手中卷轴放在桌子上。 高和畅拿起一个卷轴,把图片摊到底。 褚嘉言就看到画中仕女穿着不同于上次汉服的精致大器,这次走的是华丽风格,画中仕女袒胸不束腰,肩膀披上轻纱做的画帛,虽然暴露但却不低俗,反而因为精致的彩妆显得十分不凡。 画中仕女头上簪着大牡丹花,额中贴有花钿,嘴角两边各点一颗红痣,娇俏已极。 褚嘉言忍不住心中喜欢,“敢问高小姐,这叫什么?” “这叫唐装,女子袒胸为美,跟汉服强调腰身不同,唐装不束腰,穿起来更自在,我画了五张裙装,五张裤装。” “还有裤装?” “有,这唐装的裤装跟我们东瑞不同,东瑞女子骑马是直接穿男装,我的骑马装不同,一看就知道是女子。”高和畅找了一下,又打开一个卷轴。 图中仕女衣着跟男子是差不多的剪裁,却精致许多,上衣是对襟袒胸,束腰底下也有短短的裙拥,配上鲜红色的长裤跟马靴,马上女子显得英姿勃发。 褚嘉言觉得自己开了眼界,这样的衣裳,哪家小姐不爱? 钱已经是小事情,他想做的是领先,百善织坊不只是大,还要领先在各家布庄前面,他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会投胎,还有本事,这些图让他很兴奋,他隐隐有种感觉,今年的春宴话题要被他们百善织坊拿下了。 “这些图我全要。”褚嘉言难掩心情好,“一样是抽成,高小姐两次带来二十张春装图,春季三个月,八月底结算。孙掌柜,准备合约。” “慢着。”高和畅道,“我有一个想法。” 褚嘉言不是迂腐之人,也不会看不起女子,此刻见高和畅不听安排,倒也不恼,“高小姐请说。” “不知道褚大爷可听过『品牌』概念?” “品牌?”褚嘉言不理解,“那是什么东西?” “就拿茶叶来说好了,皇商乔家出产各种茶叶,有专门贡入内务府的,有贡给一般官员的,还有给平民百姓的,这三线互不流通,这就是品牌概念,最好的东西只有皇宫可得,尚可的东西官员可得,普通的事物平民可得。” 褚嘉言极其聪慧,一听就懂,“高小姐想把自己这二十张图画分品牌?” “是。” 褚嘉言心中有种神奇的感觉,好像棋逢对手,又好像遇到命中注定,高和畅带给他的惊喜是自己不曾想过的。 品牌?有道理,如果茶叶可以分客层,那成衣为什么不行“高小姐可否再细说?” 高和畅见他不抵触,倒是有点意外,她这两天模拟了这个古代人的各种反应,也针对各种反映想出了各种说法,可是他居然接受了,这个古代人不简单,“我的想法是一服两制,有刺绣的服装不卖给铺子,而是直接卖给高门大户,而素布做的则放在铺子里卖。不知道百善织坊来往的最高官阶女子是几等门户?” “是四品国子司业家的小姐。” “那可订做一套全红的,只有国子司业家的小姐可买,还得放出风声,有这么一套衣服,全东瑞国只得一件,在国子司业家。还有,给大户人家的衣服不能无限接单,城北三件,城中三件,如此类推,保持稀有,价格高一点没关系,京城人多的是钱,大户小姐只怕自己不够漂亮,不介意多花个十几两。”讲到本业,高和畅那是口若悬河,“至于放在铺子卖的款式就以素布做,以达到市场区隔。” “市场区隔?”又是一个新名词,褚嘉言咀嚼着,突然觉得挺有意思,精致的卖给高门,普通的卖给平民,这不就是市场区隔吗! 他以前怎么从没想到?这高和畅看起来比他还小两三岁,为何懂得这么多? 市场区隔?是啊,如果百善织坊能做出市场区隔,那就代表市场扩张。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他几年前接手布庄后一直想着要怎么更上层楼,绞尽脑汁却是没有办法,现在高和畅四个字就点醒了他。 对了,百善织坊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他可以开专门接待高门小姐的铺子,东瑞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高门大户多的是小姐愿意拿银子换漂亮。 他心里惊奇,只觉得高和畅十分好看。上回顾着谈生意,倒是没注意她的模样,此刻见她双眼炯炯有神,态度落落大方,大眼睛中充满自信,焦家画室、千字书库、京华金钗这些铺子的女掌柜都远远比不上她。 褚嘉言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朵正盛开的花,有风,有香味,有点移不开眼睛。 女子飒爽俐落的样子太迷人了,二十岁的年纪,他是第一次感觉到心思动摇。 跟聪明的女子相处起来是这样愉快,每一次的交谈都能引起他心神震荡,高和畅简单几句话就带给他无数想法,那感觉太难形容,他就是觉得很希罕,很喜欢。 此刻心里除了惊奇,更多的是喜悦。 “如此,我再找一批绣娘,专门做给大户小姐的衣服,而且此间成品只让大娘子拿图在后宅走动,不开放贩售,另一方面命人传出风声,我百善织坊有一批衣服只接受订制,没有门路就无缘得到——高小姐可是这意思?” 高和畅真的震惊了,这古代人举一反三的功力也太好,这可是她大学时期三学分的课程“经营与管理”中提到的概念,这褚嘉言居然短短和她交谈几句就知道意思,这种人天资聪颖,本应该入朝为官,只当个商人太可惜了,“是这意思。” “不过我如果开了这条高门路线,高小姐可能源源不绝的提供衣服图案?” 高和畅挺胸,“能。” 她可是现代人,何况还是老本行,不要说只是服装设计,她要是愿意甚至可以当餐饮大亨,在古代做起海底捞跟必胜客,保证这些古代人一吃成主顾。 褚嘉言见她一脸“少看扁我”的样子,觉得有趣又好笑——他现在看高和畅只觉得喜欢,怎么看怎么可爱,漂亮的人多,聪明的人少,他喜欢聪明的人。 他想……再多跟她接触一些。 如果只是交图收图,这样一季一见,他觉得不太满意,他觉得跟她说话有意思,想常常看到她,于是心思一转,“一季二十张图可有办法?” “当然有。” “要开新支线是大事,为了避免出差错导致声誉受损,高小姐可能接受我每十天去客栈看图一次?要是进度不如预期,我另外找画师补?” 高和畅想了一下,“可以。” “那高小姐回头就开始画图,十天后小年夜,我上客栈看图。” 看到高和畅点头,褚嘉言满意的微笑。是的,他今年二十岁,已经出孝,是该成亲了。 蠢钝的女子他不喜,嫉妒的女子他也不想要,以前母亲问他喜欢什么样子,他总是模模糊糊的没有具体想法,今日倒是有了,要聪明俐落,要爽快干脆,要能跟他说生意而不只是会跟他哭闹要铺子。 高和畅那样很好。 他从没有喜欢过谁,这是第一次觉得胸口有什么在涌动,又欢喜,又不安,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有点忐忑。 开玩笑,他可是褚家大爷,凡事胸有成竹,不能忐忑,但胸口就是热热的。 想起她打开画轴的模样,那样的专注自信,只觉得好看极了。 越接近过年,雪越大。 高和畅怕冷,早早烧起了炭盆子——古代人的冬天真不是盖的,怎么能这么冷啊,她的手都快冻僵了。 但她答应了一季给二十张图,她就要画,褚嘉言给她抽成,这是她的生财路,小小的气温绝对不能阻挡她发财。 郝嬷嬷看着她艰难的绘图,很是心疼,“小姐拿一会汤婆子暖暖手吧,这天这样冷,莫要冻坏了。” 高和畅接过灌满热水的汤婆子,真舒服,又能感觉到手指是自己的了。 温了温手心手背,然后把汤婆子还给郝嬷嬷,继续拿笔画着唐装——她一定要在今年盛夏引起风潮,她要人人知道高和畅的名字。 她也替原主可惜,所托非人,导致短短十八年人生走到绝路,答谢原主的最好方法就是成名,让高家后悔没把她接回去,让叶家后悔没好好对待这媳妇。 叩叩,有人敲门。 “高小姐。”店小二在门外说,“有位褚大爷说想找您,让不让上来?” “请他上来。” 很快的,褚嘉言进了她的房间。 不得不说这古代人真的可以,眼见她一个年轻姑娘独自住在客栈也不曾多问,十分尊重人。 天气冷,他穿起了狐裘大蹩,头发上还沾有雪珠,光听风声就知道今天外面风雪多大,出门真的太辛苦了。 高和畅知道他贵人事忙,连忙把图纸打开,这十日以来她已经画了两张全图,现在桌上的是第三张,刚刚画好轮廓,她的进度是超前的。 褚嘉言看了之后笑说:“高小姐勤奋守信。” 高和畅就觉得他真会说话。 她前生长得就好看,穿越过来,这个原主不但跟自己同名同姓,连样貌也一样。 美女不喜欢人家称赞她美女,美女喜欢人家称赞自己有内涵,高和畅也不例外,说她好看那还真没什么,是爸妈的功劳,说她勤奋守信那就是夸奖她的人格,这是后天的努力,她可以得意一下的。 高和畅觉得褚嘉言的情商真的好,生在最直男的时代,却没有直男的坏习惯,他甚至比很多现代男生还要尊重女性。 她以前只想养个小郎君,她赚钱,小郎君在家等她,也不求多么契合,不要打起来就好,现在卖图遇到褚嘉言,内心对小郎君的标准又提高了一些,觉得至少要有脑子吧,至少要懂得尊重女性吧,至少要有点肩膀吧。 至于褚嘉言嘛,她虽然欣赏他为人处事,但不敢想两人的可能性,京城百年商户的嫡长子,跟娘家都不认的下堂妻,差异不是普通的大,就把褚嘉言当成一个美男子,保养保养眼睛也就罢了,其他不要有太多心思。 褚嘉言问:“高小姐今年芳龄?” “现在还是十八,等过了年就是十九。” “我大高小姐两岁,今年二十,过年二十一。”褚嘉言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荷包递给她。 高和畅连忙双手接过,绣面精致,小扣子居然还是纯金所做,光这荷包都价值几两了,“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高和畅狐疑打开,取出了一个小金元宝。 这是什么?高和畅拿着那一锭金子,脑袋一时转不过来,“这……这是什么订金吗?” 褚嘉言莞尔,“那是压岁钱。” “压岁钱?” “新年快乐,高小姐。” 高和畅一呆,然后一暖——她现在处境艰难,褚嘉言可能是唯一一个祝她新年快乐的人了。 第三章 交到新朋友(1) 高和畅觉得褚嘉言这人真的挺认真——他说十天来看一次图,真的风雨无阻,二月初的某一天雨极大,雨敲屋檐,声大如鼓,她在室内都觉得潮湿无比,想着褚嘉言今日可能不会来,但他还是在酉初上门了,还给她带了只烧鸡。 她就不明白了,她看起来像很贪吃吗?褚嘉言每回来客栈都给她带吃的,上回也带了名满京城的荷花酥。 莫非她脸上就写着“好吃”? 但平心而论,他带的吃食确属上品,那荷花酥甜而不腻,花瓣一层层剥开,做得极其细致,这次烧鸡更厉害了,她接过时还温着呢。 烧鸡大,高和畅不想浪费,鬼使神差问了褚嘉言要不要留下一起吃?问完就后悔,他那么忙,肯定没时间,自己这回要自讨没趣……没想到褚嘉言居然点头了。 嗯,也好啦,他们的合作关系会是长期的,跟老板打好交道,有好无坏啊。 郝嬷嬷原本想端去厨房切,高和畅觉得有必要教会古代人手扒鸡的快乐,于是用皂角洗净双手,拉下一只鸡翅就吃起来—— 褚嘉言、郝嬷嬷、春花、秋月,四人看得目瞪口呆。 春花捧着碗筷,十分惊讶,“小姐不用筷子吗?” “吃鸡而已,用什么筷子,全鸡就是要用手吃。”高和畅笑咪咪,“褚大爷,快点,趁着鸡肉还热着,冷了就不好吃了。” 褚嘉言错愕后,又露出了笑容——他已经打听清楚高和畅的来历,真不知道高家怎么教女儿的,教出这么一个不一样的姑娘。 不过据他所知,高家其他几个女儿都是循规蹈矩,只有这高和畅跟姊妹不同,莫非是幼年的异域老师所传授? 褚嘉言见她吃得香,莫名也觉得胃口开了,于是学她洗净双手,拔下另一只鸡翅,这山海楼的烤鸡最有名不过,他吃过好几回,但这是第一次觉得鸡肉真香,“这可是高小姐口中的异域老师所授之吃法?” “是,我的老师说这叫手扒鸡,也叫做手撕鸡,不管鸡鸭鹅猪都能这样吃,可比用筷子吃过瘾多了,褚大爷想想,鸡翅这种东西用筷子怎么吃啊,当然要用手,等春日天气好了,我教褚大爷怎么烤乳猪,那乳猪用炭火慢慢烤起来,说有多香就有多香。” 郝嬷嬷、春花、秋月虽然吃惊小姐豪迈的吃相,但又听两人说起异域的老师,就以为这也是她为了要巩固生意的计谋,便都默不作声静静待在一旁服侍。 褚嘉言见她说起吃的,满脸生光,跟那些说自己一顿饭只动三次筷子的小姐大相径庭,觉得十分有趣,他以前就想过,哪有人吃饭三筷子就饱,还不是在家里吃饱才过来,明明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却还装得煞有其事,自己都觉得好笑。 到底是高和畅本人可爱,所以他见之可爱,还是他见之可爱,所以显得高和畅本人可爱——这倒是一个问题。 过年后,祖母跟爹娘都在催促他的婚事,婚姻对他来说并不难,两厢情愿即可,他现在是对高和畅喜欢,只是不知道她怎么想? 是把他当合作伙伴,还是也对他有那么一点喜欢? 褚嘉言二十一岁了,第一次想知道对方的心意。 他这样风雨无阻十日来见她一次,她是觉得他勤奋工作,还是也隐隐期待见到他——就像他期待上客栈见她一样。 以前看戏曲,书生见佳人前那是万分忐忑,他都觉得荒谬,想见就见,有什么好不安,现在轮到自己,这才知道戏曲上说的是真的。 他把高和畅所绘制的图画挂在书房内,母亲劝他不要对春服市场魔怔了,他却不好说自己是在睹物思人。 在这之前,他以为每个女子都差不多,就像他的几个妹妹、表妹,都是差不多类型,好一点的像三妹、五妹,还懂得培养一下自己的兴趣,差一点的像梅儿跟小汪氏,把希望都放在丈夫身上,但不管好一点还是差一点,总之都不合他的心意,他没有想跟谁相处的感觉,直到高和畅出现。 她太不一样了,像紮实从土壤中长出的花朵,真实又有韧性,努力的养活自己,勤奋工作,而不是像那些大家闺秀只想嫁个丈夫靠,过门当女乃女乃、管帐簿,没有人生目标,寄托丈夫,寄托孩子,寄托自己的一生。 高和畅专注大事,不拘小节,这点让他很欣赏,娶妻如此,日子才有趣味。 只是不知道她对他是怎么想的——但这种事情也急不来,只能慢慢相处,想办法表现自己,吸引她的注意。 “我已经把那套红色的骑装送进国子司业府中,送衣服的娘子说,司业千金试穿后很满意,并且说要带这衣服去皇家春猎,等到春猎开始,应该就会有小姐上门指定要高小姐的衣服,我按照高小姐之前说的品牌概念,给这些汉服唐装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惠风』,以后高小姐所绘制,一律作为惠风品牌。” 东瑞虽然开放,但还不到用女子闺名作为贩售物的名称,她的名字出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于是用惠风取而代之。 褚嘉言觉得品牌这概念真的很好,以后他可以广告天下,有服装长才的他都能特别打造品牌,给予抽成,双方得利,如此一来,势必能将祖传的百善织坊更发扬光大。 高和畅一听就喜了,惠风,这名字她喜欢,她有把握惠风系列可以名动京城,她前世可是入围了好多奖呢!“褚大爷,我对我的衣服有信心,绝对不会让您亏本的,京城富庶,又不禁止奢华,愿意花百两做衣服的闺秀大有人在,到时候绣娘可要辛苦了。” 褚嘉言见她一脸信心满满,心生欢喜,“我们百善织坊善待工人,赶工另给工资,绣娘都求之不得。” 高和畅一手拿着鸡腿,另一比出了一个拇指,赞。 模样俏生生的,说不出的灵动生活。 褚嘉言内心一跳,又是一跳,掩饰性的喝了口茶水,这才好一点,又想两人是生意伙伴,当然要多讲生意的事情才能吸引她的注意,“我们百善织坊在京城有十七间铺子,高小姐可去走走,虽然我喜欢高小姐的设计,但也要广纳建言,听听邻居街坊怎么说,在两方基础上做出来的衣服,才能符合需求。” 春分到来,天气回暖,太阳融融照耀,让人身心舒畅。 大街上人潮来往,吆喝着卖面的,卖豆腐脑的,还有一些卖胭脂水粉、针线荷包,叫卖声混合着讨价还价的声音——之前天寒下雪,停工了三个月,好不容易春阳赏脸,当然要出来做生意。 高和畅带着郝嬷嬷走在街上,她怕冷,真的足足两个月不出门,闷死了,好不容易开市,当然要出来逛逛。 买了一个糖人边走边吃,又看到卖肉包的,被那肉香吸引,买了两个,自己一个,郝嬷嬷一个。 郝嬷嬷觉得小姐不该边走边吃,但又想着小姐被叶家下堂,又不被高家收留,无依无靠着实可怜,难得小姐高兴,就顺着她吧。 高和畅心情很好,“郝嬷嬷你说,我如果买宅子,得雇几个护院啊?” 郝嬷嬷想也不想直接说,“至少得有四个,白天也就算了,晚上每房都得有人守着,小姐想从客栈搬出来了吗?” “想是想,不过四个护院可不便宜,加上买宅子还得请人维护,说不定住在客栈还比较省。” “是比较省,只是客栈就那样,小姐想散心的话没地方去。” “这倒是还好,不出门就不出门。”反正日子还长,她的汉服唐装就要上市,她可不信她会穷一辈子。 哎,这肉包可真好吃。 以后等惠风品牌稳固了,她也独立有自己的宅子,又存了一笔钱之后,她或许可以开始作饮食大亨——披萨,义大利面,牛排,蛋糕面包,保证吃得古代人不要不要的。 她是不会煮啦,但是她知道原理,等她有空再把香皂做出来,再好的皂角也比不上一块香皂。 别人穿越是悲摧,她穿越可是大大的捡到,想起安宁病房的日子,再想想现在可以大展身手,她是真的很谢谢命运,她会珍惜第二次人生的,然后行有余力多做善事,前生铁齿的她终于信了鬼神。 吃完肉包,肚子暖呼呼。 她出门就只是透透气,也没特别想去哪,现在这样漫无目的的晃着也挺愉快。 走得一段,看到一个衣装华丽的少妇,高和畅突然想起一事,“这里是不是离百善织坊城东店不远?” “不远,走路只要一刻钟。” “那我们过去看看。”高和畅兴致勃勃,说走就走。 她的春装应该已经上市了,希望能看到婆妈抢购的盛况。 说来她的运气还不错,找到褚嘉言这样能沟通的合作对象,她后来打听甘家布庄、米家绣坊,听说家族都内斗得厉害,也排外得厉害,为了怕兄弟们占便宜,宁愿守旧不改变也不肯采用新建言,所以虽然大,但已经一年不如一年。 不得不说褚家先祖还是有智慧的,嫡长子保有全部的铺子,嫡次子以下跟庶子有丰厚的分家银,只要铺子在同一脉手上,那就能一直强大。 郝嬷嬷是老城中人了,带着她拐了几个弯,很快的进入另一条商业大街,比刚才的高级多了,都是店铺,没人挑着扁担卖货,来往客人也是文人雅士居多,没有叫卖声,都是进铺子看货。 高和畅走近,这时刚好一辆青黄绣帐马车停下,一个小丫头跳下车,慌慌张张放好小梯子,又从里面扶了个小姐下来,却没想到那丫头没扶好,小姐眼见要从梯子摔下撞上石阶,高和畅下意识双手接住人。 那小姐自然是吓了好大一跳,丫头更是急得眼眶都红了,“是奴婢不好,害小姐差点跌倒。” 那小姐站好后微微一笑,“算了。”转而对高和畅一揖,“多谢姊姊。” 一个老嬷嬷跟着下来,对那小丫头伸手就是一个巴掌,“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 小丫头不敢反驳,只是不断请罪,说自己该死。 “算了嬷嬷。”那小姐好脾气的说,“她也不是故意的。” “就小姐这样好心,才让这些丫头粗心大意。”嬷嬷过来,跟着对高和畅行礼,“多谢姑娘,我家小姐是苏大行台尚书令夫人的姨甥女,姓冯,奴婢姓邓,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还请告知,好让我们上门道谢。” 高和畅内心哇了一声,大行台尚书令,那可是正二品的官户,就算是表小姐那也是名门出身。 “举手之劳,不用挂怀。” 冯小姐笑说:“我叫冯雪儿,姊姊好歹告知我叫什么名字,不然我良心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高和畅对这冯雪儿挺有好感,也许是因为她轻饶犯错的丫头,也许是因为她不摆架子,但总之她觉得冯雪儿人很可以。“我叫高和畅。” 冯雪儿自然握住她的手,一起往内走,“高姊姊今日是来买衣服的吗?” “我就来看看。” “我听说百善织坊请了一个厉害的设计师,做出一批衣服来,每一款式只做三件,我爱漂亮,等天气一晴朗,这就来看了。” 高和畅心想,哇,这褚嘉言的行动速度很可以啊,古代没电视没报纸,居然能在短短时间就让深闺小姐知道一款衣服只有三件,饥饿行销放诸四海皆准,迪士尼的限量公仔安娜贝儿被炒到五万多元一只,不用怕贵,有钱人比普通人想得还要有钱,当然,她的创意无价。她跟冯雪儿手牵手进入铺子。 铺子里接待的大娘子立刻笑着迎上,“冯小姐,几个月不见,要什么派人来说一声就好,哪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冯雪儿也不摆架子,好脾气的说:“我听说有几款衣服罕见,怕被人抢了去,大娘子,拿出来给我看看。” 大娘子笑咪咪的,“冯小姐来得正是时候,那九件衣服今天早上才送过来,昨日卢小姐、雷小姐都扑了个空,冯小姐跟奴婢到里面来试衣服。” 高和畅心里暗喜,原来昨日已经有千金小姐上门想买了。 做人不能骄傲,但她忍不住想翘起尾巴,得意一下。 “这是我们百善织坊的新品牌『惠风』。”大娘子介绍着,“我们掌柜说,惠风出品一张图只做十套,而且在不同的店家卖,冯小姐穿出去绝对不会跟人相同!我在铺子也快二十年了,第一次见到这种款式,可好看了。” 冯雪儿面露喜色,转头对高和畅说:“我也买一套送姊姊,姊姊收下,我才心安。” “不用了,我都说是举手之劳。” “姊姊大器,可我不能不知道好歹,要不是姊姊,我就跌倒在阶梯上了,撞伤膝盖手肘都算小事,万一撞到脸,我想都不敢想,能好还算幸运,就怕留疤。” 高和畅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朋友。 对的,她对冯雪儿的感觉好像朋友啊。 冯雪儿是大户人家出身,却对丫头十分宽容,这点着实难得。 她到古代最难适应的就是下人的命不算命,她住的客栈有四间上房,其中一间过年时才打死一个下人,原因也很简单,那下人在守岁的时候打了瞌睡。 冯雪儿真的很不错了。 两人看了衣服,冯雪儿试穿了几件,都很喜欢,但听到一件开价五十两,倒是吓了一跳,“这样贵?” 大娘子陪笑说:“这可是全新款式,我们大爷光买图就花了好多钱,冯小姐看看这刺绣、这衣领,是不是从没见过,春宴如果穿上了,保证大出风头。” 邓嬷嬷看自家小姐换上衣服后焕然一新,喜说:“千金难买心头好,老奴瞧小姐穿这衣服倒是精神了很多,过两日家里要办牡丹宴,小姐穿这衣裳出去,肯定看得表少爷目不转睛。” 冯雪儿脸一红,“那好吧,这几件我都要了。” 高和畅大喜,这冯雪儿真有眼光。 又想想,原来冯雪儿喜欢大行台尚书令家的少爷,也不知道冯家家底如何,正二品家的少爷,门户不够高恐怕也不好进。 古代要谈情说爱实在太难了,女子主动就是不检点,女子被动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搞不好喜欢的人没来,猪哥先来了,她看过原主的一生,高家有个小姐喜欢柯三少爷,却因为白大少爷频频出招,假借各种名义亲近,老人家看在眼底觉得真相配,就这样被乱点鸳鸳谱,嫁给了白大少爷。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都是下堂妻了,还是管自己的事情吧,这冯小姐有大行台尚书令夫人这样的亲阿姨,将来也不会太差。 第三章 交到新朋友(2) 两人出得百善织坊,冯雪儿握着她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跟姊姊有缘,过几日家里要办宴会,姊姊给我住址,我送请帖上门可好?” 高和畅想答应,想去开开眼界,不过她知道自己身分不适合,“我不过一个住在客栈的下堂妻,冯小姐不用挂念了。” 邓嬷嬷啊的一声,“小姐,这样不好。” 她年纪大了,耳背,说话声音不小,高和畅却听得清清楚楚。 冯雪儿尴尬,“邓嬷嬷,别这样。” “老奴都是为了小姐啊,我们都是寄居了,小姐行事更得小心,老太君那边的巫小姐怕是对表少爷也有意思。” 冯雪儿神色一暗,“那可是御史中丞的嫡女,我不过一个普通门户,怎么跟她比。” “小姐沉鱼落雁,这就比巫小姐好上一截。” 高和畅听了,忍不住说:“感情强调的是两情相悦,大行台尚书令家的公子出身已经够高贵,不需要再配上一个高贵的妻子,我看冯小姐挺好的,夫妻相处贵在用心,而不是看家势。” 冯雪儿闻言,脸色一喜。 高和畅更是心生怜爱了,这冯雪儿寄人篱下,肯定没什么自信。 冯雪儿道:“姊姊住哪?我写信给姊姊。” “我就住鸦儿胡同的喜来客栈。” “我记得了,等天气再暖些约姊姊上山礼佛。” “好。” 高和畅是挺愉快的,历经穿越后的心惊胆跳,她现在已经慢慢融入了这个世界,开始自己的事业,认识更多的人。 冯雪儿会是她第二个朋友吗? 第一个当然是褚嘉言啦,虽然名义上是合作伙伴,但十日一见,她也觉得他们应该是朋友,就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是把自己当成员工呢,还是当成平起平坐的同伴? 说来褚嘉言这点还是不错的,她到这东瑞国已经跟不少人接触过,女子还是不太被当成独立的个体,但褚嘉言有一点好,从不过问她的私事。 过了不久,举行宴会的日子正式到来。 褚嘉言跟她说,惠风的限定款已经都卖完了,虽然五十两一件,但几乎都是送到铺子的第一天就卖完。 至于普通款式一两一件,卖得也不错。 高和畅信心满满,等她赚够了钱就要搬出来自己住。 天气逐渐好转,冯雪儿的信也来了,约她上玉佛山礼佛,高和畅想着自己穿越以来就只在城中走动,还没出过京城,遂也回信说好。 四月二十六,五谷先帝圣诞,适合出行的好日子。 两人已经说定,冯雪儿到喜来客栈接她,高和畅没车,坦然接受这个贴心提议。 等正日子到来,高和畅早早换上衣服等,隅中时分,店小二上来说有人找,她便带着春花秋月上了马车。 冯雪儿穿得十分富贵,云雁锦衣,软银凤尾裙,珍珠头面,没把十二件戴齐,上山礼佛,戴个三四样也就差不多了。 冯雪儿笑咪咪的,“我听姨母说,今日宝山大师会出来讲经,我们去听上一听。” “这宝山大师很有名吗?” “有名,听说皇太后身子不舒服,皇上请了宝山大师入皇宫跟上天沟通,念经之后,皇太后身子果然大好,只不过宝山大师年纪太大,平日不出来罢了。” 高和畅心想,那自己可得虔诚好好参拜一下。 两人说了一些宝山大师的话题,高和畅心系自己的衣服,于是问:“雪儿那日从百善织坊买了惠风服饰,可有在牡丹宴大出风头?” 冯雪儿脸一红,点点头。 邓嬷嬷笑说:“小姐那天可是大大的露了脸,众家小姐都过来问是哪间绣坊所做,连平日不太爱说话的表少爷都称赞了好看。” 高和畅眼睛一亮,“是雪儿心中那个表少爷吗?” 冯雪儿脸更红了,“这话本不好说……但我跟姊姊一见如故,不想隐瞒姊姊,就当我厚脸皮了。” “喜欢一个人是好事,你花样年华,当然该为婚事打算,这不叫厚脸皮,可别这样说自己。”高和畅顿了顿,“雪儿对我如此坦承,我可也不能隐瞒,百善织坊那惠风系列的设计师其实就是我。” 冯雪儿一怔,“那些图都是出自姊姊之手?” “是。” “我还以为是致仕的宫廷绘师,姊姊怎么这样有本事?” 高和畅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穿越而来,这是开了外挂,“说来要感谢我的老师,多方启蒙,我的想法就比较多了。” “姊姊既然如此有本事,为什么还住在客栈?自己买间宅子当主人不是好得多,喜来客栈也不便宜呢。” “我才下堂不到一年,手边现银不多,买了宅子可没钱买人雇院子,晚上没人守着门,我心里害怕。” 冯雪儿点头,“那倒是,京城虽然有宵禁,可也不能保证完全平安,住客栈虽然不划算,但有人守着门,也能睡得平安。” “便是想着这点,才住在喜来客栈。” “是我不知道好歹,想给姊姊一些建议。” “雪儿但说无妨。” “我不知道姊姊设计的酬劳怎么算,但我听说百善织坊一向善待工人,姊姊的酬劳想必不会太低,只要钱够了,买间铺子收租,每个月都有两三两进帐可比什么都安心,要是现银更多,可以开店。 “不瞒姊姊,我就开了三间包子铺,当初我要开铺子,姨夫姨母都不赞成,他们希望我把爹娘留下的银子当压箱底,可那是死银子,只会越来越少,我还是咬牙买了店面,聘师父跟工人,现在每个月有快二十两的进帐,寄居在大行台尚书令府里的小姐共七人,她们都要看太君脸色,每个月苦等月银发放,只有我不用,日子可好过许多。” 高和畅闻言大惊,这冯雪儿看来也才十六岁,居然已经有勇有谋到开三间包子铺。 的确,寄人篱下如果只等着月银发放,那是十分不自在又辛苦,冯雪儿有自己的进项,底气自然高得多,而且年纪轻轻就能月入二十两,说出来也是替她加分,谁不想娶一个会精打细算的妻子好把家业撑起来。 冯雪儿继续说:“利滚利最快不过,我现在身边已经又存了三百多两,再来一个三百两,我就又可以多开一间包子铺,哪怕将来良人没肩膀,我也能护着自己跟孩子过得安好。” 邓嬷嬷哄着,“表少爷又怎么会没肩膀,小姐不要这样想。” 冯雪儿却是一脸丧气,“表哥家世上等,又一表人才,府里这样多寄居小姐都想嫁给他,我不过一个孤女,怎么能成为二品门户的长媳。” 邓嬷嬷十分怜惜,“小姐如此能掌家,可是一门本事,洪家、杜家都想娶小姐过门,表少爷也是知道的,漂亮的寄居小姐拿来当姨娘也就好了,要当主母,还是得有智慧,小姐这样有本事,不用看轻自己。” 两人带着仆妇上山听经,然后到后山看桃花,后山怕不是有几百人,这边王家太太,那边李家女乃女乃,倒是不用怕不安全。 高和畅想在古代做生意,于是虚心求教,冯雪儿也知无不言——做生意,胆子是要的,另外生意没有一定赚,有时候会赔,这些都要有心理准备。 还有,不管关系如何亲近,一定要白纸黑字,免得将来口说无凭。 高和畅一一记下,她现在虽然还没本钱,但总有一天要开门做生意,这些是前人智慧,记得了,自己可以少走一段冤枉路。 原本说春天的衣服是八月结帐,但六月中一次褚嘉言来看图就带着孙掌柜来了。 孙掌柜一刚开始还有点看不起高和畅,但经过这个春天的衣服买卖,现在看到她可是乐开花——多亏惠风卖得好,他们这个春季每个人多了半个月的花红。 高和畅看到孙掌柜有点意外,“孙掌柜这么忙,怎么过来了?” 褚嘉言笑说:“现在已经是盛夏,春服不再贩售,我让孙掌柜提前把银子结给你,你手边有钱,看要做什么都方便。” 孙掌柜拿出纸卷,“高小姐看看,如果都没错就签个字。” 高和畅笑说:“不用看了,我相信褚大爷跟孙掌柜。” 她拿起毛笔,这就签下自己的名字。 孙掌柜从怀中拿出信封,“这是五十两的银票,一共二十张。” 郝嬷嬷接过,也没点,直接就拿进里间。 高和畅觉得白纸黑字是对于不认识的人,譬如说第一次见面的褚嘉言,当时他们是陌生人,所以需要一字一句斟酌,但现在经过了快一年,十天见一次面,她觉得两人已经是朋友,存在着信任,不需要太过讲究。 春花笑咪咪的,“五十两银票二十张,那不就有一千两,小姐,那我们可要搬出客栈?” “不搬。” 孙掌柜笑说:“那么大一笔银子,当然是放在钱庄生利息。” “也不放钱庄。” 褚嘉言看她志得意满,觉得可爱,“那是要做什么?” “我想……做生意。” “做生意?” “对,买铺子,做点吃食,毕竟民以食为天,可以穿旧衣服,但总不能吃昨天的饭。” 高和畅不知道褚嘉言听到她要做生意会怎么想,会不以为然,还是觉得她大胆,但总之她不想瞒他。 她可以对别人偷偷模模,但她把褚嘉言当朋友,她不想有一天褚嘉言从别人口中知道她开铺子。 高和畅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在意褚嘉言对自己的想法,此刻把钱的用处说了,倒有点忐忑,“还是你觉得……不太好?” 为钱翻脸的工作伙伴多着去了,听说甘家布庄的掌柜存够钱开了间玉石铺子,自己当老板,结果甘家不爽自己的下人另有好出路,派人去闹事,说那老板卖假石头,还是报了官,官府彻査,这才知道是甘家人搞的鬼。 高和畅知道褚嘉言不会这样,但应该也不会高兴啦,毕竟她发展越好,就代表月兑离合作关系的可能性越大,正常人都不会开心,她有心理准备。 正因如此,所以看到褚嘉言点头微笑,她感觉很诧异。 “做生意挺好的,与其守着一定额度的金银,不如想办法让金赚金,没想到高小姐有这番雄心壮志,倒是我小瞧了。” 高和畅大喜,“你没有不高兴啊?”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我底气越足,可能要求越多。” 褚嘉言莞尔一笑,“我看得出来高小姐设计是因为真心喜欢,说起三重衣、说起广袖时脸上有光,那骗不了人,退后一步,别说高小姐只是想从事吃食生意,就算高小姐将来要从事布庄买卖,正式跟百善织坊成为对手,我也应该鞭策自己努力,而不是阻止高小姐过得更好。” 高和畅睁大眼睛,内心好像被什么拂过,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前世当幕后工作人员,见过一对小情侣,女生演了一部小甜恋爱剧爆红后成了新国民女友,从此男方变得阴阳怪气,极难伺候,女方不敢发ig、很少写脸书,因为一旦回文踊跃,马上就会被报导,一小时破十万个赞。 他们在幕后有时候八卦会提起这对小情侣,都觉得男方应该是自己争口气,多去试镜,想办法跟女生平起平坐,而不是阻止女朋友更受欢迎,好显示自己的男子气概。 二十一世纪的男生做不到的事情,褚嘉言这个古代男生做到了——虽然他们不是男女朋友,但情况是他乐见别人更好。 高和畅跟他认识大半年了,他带烧鸡果点给她,她都觉得还好,可是刚刚当他那样讲的时候,她心中的他高大起来。 有肩膀,能承担,大器,成熟。 高和畅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心动了。 第四章 晴天霹处受打击(1) 高和畅是说做就做的性子,当下便写了信给冯雪儿。 冯雪儿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开包子铺大概要三百两,买断两个师父要大概一百两,至于学徒则不用这么多银子,聘几个小丫头就是。 冯雪儿知道高和畅有一笔花红进帐,于是提议两人合开——她自己现在身上只有三百两,高和畅再出另外一半就能拥有新铺子,收益平分,两人都是老板。 高和畅考虑了几天,把三百两送去了大行台尚书令府,冯雪儿也很干脆,马上开始找店面,一有进度就派邓嬷嬷来报告。 高和畅喜孜孜的等着当老板。 一日褚嘉言上客栈看图,见她喜色难掩,顺口问了她怎么这样高兴,高和畅也不瞒他,直接说了包子铺的事情。 “大行台尚书令家的表小姐?” “是啊。”高和畅笑说,“说来还是在百善织坊前认识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跟她就是一见如故,如果说人的生命中有贵人,我觉得就是冯小姐了,当然,褚大爷才是我的一号大贵人。” 见高和畅连忙补救的样子,褚嘉言觉得有点好笑,但旋即又正经起来,“你说她有三间包子铺?” “她亲口跟我说的。” “知道在哪吗?可有亲口看过?” “这倒没有。” “我当一回小人,高小姐除非对冯小姐知根知底,否则不要合伙做生意,轻则闹翻血本无归,重责上官府赔偿合约。” 高和畅想了想,“她骗我做什么?” “当然是银子,寻常五口之家,一个月也只要一两银,三百两银子够她逍遥好几年了。” 高和畅皱眉,“我相信冯小姐……不是说我怀疑褚大爷,只是人跟人之间总要有点信任存在,就像我跟百善织坊,这都合作快一年了,百善织坊可也没骗过我,我相信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居多。” 褚嘉言见劝她不动,也没再多说,人世间的百种状况总得自己去体会,他也是被一个从叔骗过了这才懂得凡事谨慎的道理。 他知道高和畅这样有主见的人,再说下去只会引起她的反弹,搞不好原本只投资三百两的,被他一讲就把另外三百两都投下去,遂转移话题,“现在虽然才七月,但差不多该要开始做冬季的衣服了,冬季虽然宴会甚少,但大户人家还是会办办赏梅宴、赏水仙宴,加上过年要热闹到元宵,衣服所需不少,不知道高小姐有什么想法?” 高和畅马上眼神一亮,“我倒真有想法,本来就打算跟褚大爷商量。” 褚嘉言微笑,“那我洗耳恭听。” “我们可以办一个服装秀。” 褚嘉言是古代人,自然不懂,“何谓服装秀?” “就是呢我们在八月举办一个宴会,广场要大,中间搭起走道式高台,到时候让人穿着冬季的衣服出来在那高台上走动,当然要广邀各大名门闺秀,闺秀看着中意的衣服,这就可以下定,每个款式只接受一次预约,如果有两人以上想要那就竞标,这服装秀就是跟各大小姐介绍百善织坊冬季的独门衣服,同时也是财力的展现。” 褚嘉言是商人,一点即通,心想此法甚妙,一来物以稀为贵,高门大户的小姐不缺银两,缺的是话题,一式一件,肯定能引起不小的讨论。 二来又回到高和畅所说的市场区隔,如果惠风能专出高档服饰,只要做出名声,以后城中大户人家有需要都会找百善织坊,等于硬生生把绣坊拉高了一个等级,他们褚家会成为京城布庄的领头羊。 “高小姐这主意甚妙,只是做衣服至少得半个月,高小姐能否在八月前画足足够的样式图?” 高和畅信心满满,“当然可以。” 褚嘉言看她满脸生光,对她的欣赏又增加几分,想到入夏以来祖母跟母亲催婚更急,他想着自己也该表达一下,不然高和畅未必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他的想法里,成亲很简单,就是两人点头,然后派媒人说话,他也不觉得这样有多快,认识将近一年,他几乎每十天来客栈看她一次,这样频繁的见面,不是什么陌生人——很多人可是听从父母之言就嫁娶,大婚之夜才第一次跟夫君娘子说话。 他想了想,于是道:“高小姐可有想过成亲?” “我成过亲啦,只是下堂了。” “我是说,再成一次亲。”他多少知道她曾经有过一段婚姻,只是不清楚细节。讲到婚事,高和畅内心有点怦怦跳,就是不太好意思,“将来肯定会的,不过也要看机缘,不强求,不将就。” 褚嘉言心里想,好个不强求,不将就。 多少人的婚姻是强求跟将就,就拿弟弟褚嘉忠来说就是典型的例子,弟妹小汪氏永远有办法让院子鸡飞狗跳,导致弟弟不太愿意待在家。 他觉得小汪氏那样很不好,他成亲是为了想要一个温馨小家庭,应该是天天盼着回家,不是天天吵架。 如果跟高和畅成亲,他一定会天天急着回府,也不一定,也许自己会比她早回来,她是一心想做一番事业的人,说不定到时候她更忙,但他不会阻止她,他不想去管束谁,喜欢一个人是让她自由生长。 不过这样提出来太唐突了,还是得有个好时机才行——对了,那个服装秀一定会大获成功,等两人合作有了一番成绩,庆功时再跟她提亲,应该比较好。 对,就这样,不过在那之前可以先给高和畅灌输一点观念,就是嫁给他不亏。 想想,他的人生很少自吹自擂,但为了想要有个美满小家庭,就让他脸皮厚一回,“成亲可是大事,对女子来说尤其影响深远,得找那没有通房的人,这样嫁过去才会平静,高小姐有才,丈夫也要大度容人,嫁给高门那太辛苦了,规矩众多,说不定还看不起商门媳妇,嫁给低门小户生活品质又没保障,搞不好整天为了几两银子发愁,最好嫁给一般商贾,既不用承担高门媳妇的责任,又不用为了生计烦恼,高小姐你说是不是?” 高和畅内心有点紧张,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两人好像就要碰到那层窗纸,但她又不想逃避,“褚大爷所言十分正确,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刚穿越来这里时她只想着发财,然后养个貌美如花的小郎君,可是这几个月看到褚嘉言的行事,又觉得只是貌美如花不够,她想要有肩膀的丈夫。 能扛事,有远见,还要有破釜沉舟的隗力。这些小郎君一定没有,但是褚嘉言有。 他身为古代人还能接受她这个现代人所有的想法,不会因为她是女子而看不起她,也不会为了赚钱不择手段。 她在客栈没日没夜画图,他总是把那些衣服做得比图上更精致,没有辜负她的心血。 她说要高价卖就高价卖,不会为了求现银而看轻她的创意——前生在电视圈真的数不尽的眼泪,那些金主爸爸特别会糟蹋人,这不行,改,那不行,改,金主爸爸非要汉朝女子穿着袒胸的衣服,也不管朝代设定,找人改了最后定稿,她因为图已经卖断,无法维权,电视播出后,她这个服装设计在批踢踢被笑得体无完肤。 身为设计者,她至恨自己的创意被改。 褚嘉言一次也没更动过,就连配色都按照图上配置,红色的腰带,松花色的裙子,跟她绘制出来的一模一样。 高和畅不是对他没感觉,只是每次隐隐生出好感,内心就赶紧压抑下来,一个大家公子,一个下堂妻,太难了。 喜欢这样的人,只会求而不得,然后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悲惨。 她不想悲惨,所以一直压抑,可是现在听他说起这番话,内心又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他是不是在推荐自己?不然为什么突然问起她的亲事,又为什么突然说起那个条件几乎跟他一样的人? 左边的声音在说,高和畅,你清醒点。 右边的声音在说,高和畅,他说的不就是你们吗? 她只觉得喉咙干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褚嘉言也没再多讲什么,内心觉得有点失望,但又觉得松了口气。 单相思是问题,两情相悦还是问题很多。 她觉得他们之间最好就是保持现状,当合作伙伴,其他的就顺其自然吧。 褚嘉言离去后,郝嬷嬷第一个坐不住,笑咪咪的迎上来,“老奴恭喜小姐。” 高和畅觉得力气被抽干——这几个月每次见褚嘉言都紧张,他今天又说了那些话,下次势必让她的心情更起波澜,“恭喜什么?” 春花连忙说:“这奴婢也看得出来,褚大爷看上小姐了。” 郝嬷嬷笑着说:“老奴也是这看法,以前老奴就有感觉,但不好说出口,今日见褚大爷那样说起挑选对象应该注意的事情,讲那么多,说的不就是他自己吗?” 秋月也很高兴,“小姐要是嫁入褚家,肯定能把叶家跟高家都气歪,到时候高家搞不好还要回头认回小姐呢!” 高和畅内心也是十分复杂,又高兴又觉得没那样简单,“你们也觉得他那段话说的是自己吗?” “不是说褚大爷自己还有谁?”郝嬷嬷笑得眼睛都不见了,“谁不知道褚家去年底出孝,有不少八九品的官户看中褚家富有,想把女儿许给褚大爷,奴婢听说褚家不少表小姐还愿意先当贵妾,只为了抢先能生下长子,盼望着母以子贵。褚大爷都二十一了,说来先生几个庶子也不过分,可是他还是婉拒了,人人都说他还没成亲,就给妻子留了余地,肯定是个好丈夫。” 高和畅哎了一声,“这点真好。” “是啊,可好了,老奴听说褚二爷姨娘通房一堆,褚二女乃女乃整天闹得不得安宁,同父同母,性格却差异这样大,褚大爷是良人,可以依靠终身,小姐可别因为在叶家的遭遇就灰心丧志,您才十九,好日子还很长。” 讲到叶家,高和畅忍不住叹气,“也不怪叶家,是我自己不好,难怪叶家会不高兴。” 虽然那个怀孕的通房绿水是太仗势欺人,但原主也确实很狠,大喜之日亲自打死绿水,三代单传的家庭好不容易要有第四代,就这样被正房媳妇弄死了,谁会高兴? 虽然是原主做的事情,但她既然继承了这身子,就要概括承受原主的过错,总不能只占着好处不想承担。 对了,等她事业有成便想办法补偿绿水一家吧,虽然绿水的命不会回来,好歹别让绿水对这世间放心不下。 高和畅是劳逸结合的类型——画图的时候努力画,但现在天气好,每隔几天也要放松一下的。 初秋时分,天气不冷不热,出门散步最好,只是附近都走腻了,也不知道该去哪。 郝嬷嬷年纪一把,看什么都准,见自家小姐不想待在客栈,又说不出要去的地方,笑说:“小姐,我们不如去包子铺看看。” 高和畅眼睛一亮,是啊,冯雪儿信上说已经买好了铺子,也买下两个包子师父,铺子正在装修,应该可以赶上八月营运。 去看看,自己的第一间铺子呢。 想来也幸运,只有服装这本事就遇到褚嘉言,想做生意就遇上冯雪儿,她高和畅是什么好运气啦,感谢老天。 于是在客栈租了马车,跟车夫说了地方,车夫是老城中人,自然知道那处,扬起马鞭,马车这就前进。 高和畅很乐,“郝嬷嬷你说,我这一季就有一千两花红,现在把三百两拿来跟雪儿开包子铺,另外三百两请雪儿帮忙买红宝石投资,等夏季的衣服结算又有一千两,到时要拿来做什么好?” “嬷嬷看啊,买宅子租人也不错,京城多的是人买不起房子,小姐买了就算自己不住,那也是地财,跑不了的。” “我觉得也挺好,多买几间宅子收租,晚年也是美滋滋。” “小姐哪用靠宅子过晚年,照老奴看啊,小姐嫁给褚大爷,让褚大爷照顾一生一世,晚年儿女奉养,那是最圆满的,除非小姐不喜欢褚大爷,那另当别论。” “我也没不喜欢他。”高和畅是现代人,自然没那样矜持,“只不过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未婚都配不上了,何况还曾经下堂。” 东瑞国民风再开放,下堂妻还是比不上大家闺秀,何况原主的名声不是很好,嫁入叶家三年,鸡飞狗跳三年,她“看”原主的一生时都觉得原主傻,闹是得不到爱的,闹只会让人更讨厌而已。 丈夫叶明通的嫌弃,公婆的厌恶,封太君的无视,都不是没有道理。 想到自己与褚嘉言之间的巨大鸿沟,实在有点没力,何况自己不只是个下堂妻,高家不认她,她还是没娘家的人。 算了,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最重要的是事业,事业搞起来,人生才精彩。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喊道:“到咧。” 高和畅没等梯子,自己跳下马车,内心实在迫不及待——冯雪儿说铺子名称取做进宝包子铺。 进宝,我来啦,让我看看你长得什么样子。 却见街边只有酒肆、饭馆、面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但是哪有什么包子铺。 高和畅觉得奇怪,抓住一个路人,“请问这里是桃花胡同吗?” 那人道:“是啊。” “那这里是桃花胡同一号?” 那人好笑了,“小娘子,门牌都在柱子旁边,小娘子自己看哪。” 高和畅走到柱子边,是桃花胡同一号没错啊?冯雪儿信上说进宝就在这地方,可是这明明是一间面摊,一看就知道开好几年了。 面摊老板娘热情招呼,“小姐来碗凉面,我们的凉面都是下午刚煮好的,淋上芝麻酱,可开胃了。” 高和畅内心咚咚咚,心里隐隐有点不安,但又不愿意去想。 冯雪儿一个二品门第的表小姐,手上又有资产,何必骗她,为了几百两把名声搞臭,不值得啊。 还是自己没记清楚,不是桃花胡同?可明明她看了信那么多遍,还觉得这名称可爱无比,怎么会记错? 她回头问郝嬷嬷,“郝嬷嬷,是桃花胡同一号没错吧?” 郝嬷嬷十分奇怪,于是问那面摊大娘,“婶子,这里有没有一间进宝包子铺?” 老板娘露出同情的笑容,“你们被骗啦。” 高和畅只觉得脑门一热,“老板娘,请说详细点。” “最近半个月,您已经是第七八个来的小姐了,都说来找进宝包子铺,没有那间铺子,我们这面店是公婆传下来的,全家靠这间铺子吃饭,怎么可能卖。” 高和畅内心狂跳,被骗了,冯雪儿骗她三百两合开包子铺,又骗她三百两买红宝石保值,她几乎把春季衣服结算的酬劳都给她了。 自己这个现代人居然被个古代小妞所骗? 不敢相信! 高和畅立马驱车前往大行台尚书令府——她的信都是寄往这里的,冯雪儿是表小姐,总不可能跑了。 第四章 晴天霹处受打击(2) 事实证明,她还真跑了。 高和畅觉得自己好像作了一场奇怪的梦,那些亲切,那些一见如故,那些姊姊妹妹,原来都是假的,只有银子是真的。 她心痛那些银子,也心痛自己的信任。 对冯雪儿来说,自己的信任一文不值。 “那管家说,冯雪儿手上确实有三间铺子,她重复卖给好几个人,又打着合作的幌子骗财,总共搜刮了六千多两,前几日晚上跑了。冯雪儿姓冯,大行台尚书令姓苏,两人可没关系,让我自己报官,他们苏家不给冯家赔钱。” 高和畅过度震撼,想找个人说说,但她在这京城没朋友,想来想去就是褚嘉言——褚嘉言也说过,她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他,他大概申时就会回褚家。 既然他这么说过,高和畅也不客气了,直接上了褚家。 褚家商户有个好处,不会拒绝别人,只要上门都能进来喝杯茶,她只不过经过两关问话就被请花厅。 也许是她一脸颓败太明显,他一看就问自己怎么了。 高和畅一肚子气,看到他完全忍不住,哗啦拉的就说了起来,“也是我自己傻,你都劝过我了,我还不听。” “冯雪儿这样大胆?” “是啊,听说苏夫人最近也很头大,我虽然无权无势,但冯雪儿也骗了一些官家小姐,那些门户总不可能善了,苏老夫人把苏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我就奇怪,她之前说想嫁给苏少爷的,怎么会突然转头坑了苏家。” “银子可比高小姐所想的迷人多了。” 高和畅十分气馁,“我还以为我交到朋友了,我是真的把她当朋友的,每次接到她的信我都很开心……” 褚嘉言温声安慰,“这不怪高小姐,是骗子的错,可不是受害者不好,信任人也不能说不对,这件事情从头到尾该责怪的都是冯雪儿,不是高小姐。” “我在想是不是自己太贪心,老天爷给教训了。” “做生意算什么贪心,开间包子铺都要被惩罚,那我早就五雷轰顶。” 高和畅噗哧一笑,但也只是笑了一下,想想那六百两银子又笑不出来,朋友也没了,银子也没了,人财两失。 褚嘉言好声劝道:“高小姐有才能,再赚钱不难,不用可惜那六百两银子,切莫因为这个打击就不相信人,这样损失的会是高小姐。” “我明白……” “下次遇到谈得来的人,多留心一点就好,不要完全拒绝人于千里外,高小姐既然独居在客栈,那就需要多跟人来往。” 高和畅心想,你真好。那个面摊大娘一直笑她傻,她也觉得自己傻,可是褚嘉言说,不是她做得不好,是骗子不对。 “表哥。”一个甜腻的声音从内廊传来,“我跟母亲来探望姨祖母,姨祖母说我今天好看,让我过来给表哥见见。” 高和畅就看到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的俏丽少女走出来,衣饰华贵,肤白貌美,脸上漾着讨好的笑。 表哥?那这就是表妹了,只是不知道是全太君那边的表妹,还是褚太太那边的表妹,话说回来,古代一旦长子嫡孙有出息,祖母跟母亲总会想把娘家侄女往这长子嫡孙的房中塞,这表妹莫非也是…… 高和畅开始觉得冯雪儿的打击好像还好,现在看到活生生的表妹出现这才叫震撼,对哎,虽然褚嘉言房中无人,可是不代表没人对他示好啊,这表妹的声音这样撒娇,因为好看特别来给表哥看,这不就代表对他有意思? 自己还在想着两人配不配,会不会太快的问题,完全忽略了褚嘉言行情很好这件事。 心里发酸,但她告诉自己,高和畅,你可没那资格吃醋。 褚嘉言知道祖母一直想把符梅儿嫁给自己当正妻,但梅儿心性不好,从小善妒又心狠手辣,吃过她亏的表姊妹不知道有多少,他若让梅儿成为自己院子的主母,那保证没有一个庶子女能长大成人。 他也想安慰全太君,但不能拿自己的一辈子去换。 褚嘉言虽然不喜符梅儿,但身为一个生意人,体面还是要的,于是给她们两人互相介绍,“高小姐,这是我的表妹符梅儿,梅儿,这是我们百善织坊的合作对象,高和畅小姐。” 符梅儿虽然小肚鸡肠,但脑子却转得快,“莫不是惠风系列那位高小姐?” 看到一个深宅闺女也知道自己,高和畅有点暗喜,“是。” 符梅儿笑意盎然,“那不就是一个下人而已,配得上坐我们褚家的花厅?高小姐这是上门求些什么?都快吃晚饭了还到别人家,有没有礼貌?” 高和畅并不错愕,她前生面对无数金主爸爸,金主爸爸十个有九个看不起人,十个有十个不讲理,她可是穿越人,才不怕一个十五岁的小妞。 于是不理会符梅儿的挑衅,她跟褚嘉言说起秋日服装秀的事情,“我想就办在日落时分,夕阳西下,更有加成效果。” 褚嘉言见高和畅没有因为符梅儿的无礼而不快,倒是不好意思了,“我回头会好好说表妹,高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放心,我是做生意的人,哪能脾气这么大。” 符梅儿见两人似乎没把自己当回事,更生气了,“表哥,我听说院子的菊花开了,你陪我去看看。” “来人。” 随着褚嘉言话语落下,一直在旁边伺候的管事娘子连忙上来,“是,大爷。” “带表小姐去看菊花。” “是。” 符梅儿当场变脸,“我不要,我偏要表哥陪我去。” “没看到我有朋友在吗?” “这算什么朋友,下人而已,打发出去就好,表哥如果不陪我,我就去跟姨祖母说,你对我爱理不理。”符梅儿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我也知道符家没落,表哥因为我家穷而看不起我,可是我也是你的表妹,将来的妻子,怎好如此冷落我。” 高和畅内心一紧,褚嘉言说亲了?不会吧,他前几天还跟她推销自己,怎么会短短几日就定了亲? 而且不是她心眼小,这符梅儿彷佛只会吵闹,眼光狭隘又看不起人,实在不是当商户主母的料。 就见褚嘉言正色道:“符梅儿,不要信口开河,我什么时候跟你订亲了?” “姨祖母说我可以嫁给你,会帮我想办法,姨祖母是长辈,表哥难道不听姨祖母的话,要做那不孝之人?” “我姓褚,你姓符,我褚家的事情轮不到你管,你也别怪我没给脸面,你每说成亲一事,我就反驳一次,我绝对不会娶你过门。” 符梅儿哭闹起来,“表哥不娶我,我要嫁谁,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成为表哥的妻子,给表哥相夫教子,现在表哥反悔,我不依,我要姨祖母给我讨公道。” “我从未答应,哪来反悔之说。” “姨祖母答应的,是姨祖母亲口说我是她的孙媳妇人选!” “符梅儿,我今日有客在,本来不该说自家事情,不过你这样纠缠不休,也别怪我不给脸面,我宁愿独身一辈子也不会娶你为妻,你再造谣说我毁婚,我们褚家跟符家就连亲戚也别做了。” 符梅儿怔住,符家现在是靠褚家每个月给三十两银子勉强支撑,这也是她一直想嫁入褚家的原因,三十两虽然能支撑一个门户,但实在太少了,她还得常常跟祖母、母亲过来褚家讨东西,她想当主母,想有数不尽的银子,加上表哥俊俏有为,嫁给他最好不过。 现在表哥却说连亲戚都不当了,那是连三十两都不给了吗?怎么可以,想到这个她觉得头痛万分,又哭了起来,“我不管,姨祖母亲口说的,表哥不能不孝。” 褚嘉言铁青着脸,“宋娘子,带表小姐去洗个脸,然后送她去太君那边。” 符梅儿大嚷,“我不要,表哥一定要跟我说清楚,我哪里不好,我改就是了,总之不是表哥我不嫁。” “你不嫁也不关我的事情,宋娘子,带她下去。” 符梅儿还在撒泼,奈何敌不住宋娘子力气大,硬是被拉下去了,还能听到内廊传出来的“表哥怎能这样对我”、“我一定要跟姨祖母说”等声音。 高和畅目瞪口呆,还以为古代人很含蓄,没想到可以这样发疯,因为我要嫁,所以你一定要娶。 这褚嘉言也辛苦了,这可算不上艳福啊,多来几个这种低能表妹,褚嘉言恐怕都要作恶梦了。 褚嘉言道:“让高小姐见笑了。” 高和畅连忙回话,“别这么说,是我来得唐突,只想着自己今日吃亏想找人说说,没想到褚家另有客人。” “是我姨祖母那边的亲戚,姨祖母夫家家道中落,表妹从小被灌输要嫁给我的观念,所以才会这样执着。” 高和畅想,那也是因为褚嘉言行情好,古代女子的一生志向几乎都只是嫁个好丈夫。 褚嘉言有事业,有品貌,也难怪那难缠表妹不愿放手,话说回来,对他这样的人而言,刁蛮撒泼只会让他更加厌恶吧,口口声声姨祖母说姨祖母说,她好想吐槽那表妹,褚嘉言愿意娶你早娶了,不会等到二十一岁还是单身。 虽然是这样,但在褚家人心中,这符梅儿一定还是高自己一截,谁让她是叶家恶名昭彰,不能容人的下堂妻。 想到遭原主打死的绿水,又是一阵内疚,真不知道该怎么补偿她的家人才好。被冯雪儿骗的那六百两好像不算什么了,绿水家可是失去了一个女儿。 褚嘉言察言观色,感觉到她情绪低落,温言问道:“怎么了?” “就是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对不起的人,我是对过去的错误无法弥补了,可还是想做点什么才好。” “高小姐可是真心悔改?” “当然。” “内心有愧?” “我悔不当初。” “那便已经够了。” 高和畅觉得自己听错,怎么会这样就够了,“我不太明白。” “能弥补的错都不算什么大事,内心有过不去的坎,代表高小姐已经在承受恶果,这样已经是佛说的向善,当然不是说高小姐什么都不用做,相对的要更加行善,让善果得以回向给自己对不起的人,而不只是忏悔,忏悔是没有意义的,行善才有意义。” 高和畅觉得打开新世界,行善,然后回向给绿水,让她投胎到好人家吗?“这我倒是可以。” 褚嘉言温言说:“附近几间佛寺都有供善粥,城中的黄进士、崔进士也在免费教授贫童读书,高小姐不妨供一些善品,神佛不好臆测,但做好事总不会有错。” 第五章 大难不死求婚吧(1) 经过春夏两个季节,百善织坊的惠风系列已经在京城后宅打响知名度,褚嘉言又会做生意,于是早早让人放出风声,秋天将于褚家宅子举办“服装秀”,让拿到帖子的小姐们先看看今冬会推出什么服装新款,而且重点来了,一款只做一件。 只做那么一件——深宅大院的小姐,看到这眼睛都亮了。 当然让她们关心的还有一件事情,谁能收到邀请函。 褚家虽然行商,但四十几年前讨好了逸德太后,皇上给了个虚衔,要说起来也不是一般门户。 这当中最兴奋的当然是高和畅,这是她前生的梦想,但当时还没能力完成,没想到穿越古代一年倒是实现了。 忍不住唱起蔡依林的歌,旋转,跳跃,我闭着眼。 服装秀照她希望的黄昏开始,高和畅却是有点等不及,下午就去了——她有金色请帖呢,什么时候去都成。 褚嘉言似乎也知道她会提早来,她只在花厅等了一下他人就出现了,身上有种成功人士的风采。 “我带高小姐去看看走秀台。” “我要不要先去拜见全太君跟褚太太?” “这倒是不用,我舅祖父最近跌倒,祖母回去探视,母亲怕祖母年纪大了,下人伺候不妥当,也跟着一道回去了,家里现在没大人。” 高和畅又问了几句,那全老爷子身体可要紧,全太君年纪这样大了,来回奔波可吃得消等等,褚嘉言含笑一一回答。 说完家事,自然又讲起服装秀。 “都照高小姐说的,架高,要能转弯,要能走动,我已经让特别请来的展示仕女走过,都说那台子挺好。” 高和畅笑说:“多谢褚大爷尊重我的意见。” “是我该谢谢高小姐给了我这么多想法。”褚嘉言带着她往外走,一边说,“先祖聪明,我总想着要比祖先好是件难事,现在确有了那么一点自信,即使那主意不是我想出来,但经我之手,我也算有一份功劳。” “褚大爷太谦虚了,如果没有伯乐,千里马终究只是一匹野马,也成不了大事,哎,我可不是说自己是千里马,我只是譬喻。” 褚嘉言莞尔,“我懂得。” 两人出了宅子,这就到了后花园,褚家百年商户,后花园极大,就见假山流水,池塘上几只鸳鸳,旁边一排两人还抱的大柳树,十分气派。 空气中隐隐有着桂花香,她知道有钱人会在院子角落种上桂花,这样等到秋天就能闻到空气中隐隐传来的香味,不会过浓,十分沁人心神。 就见一只白猫过来,亲逼的蹭了蹭褚嘉言的靴子。 高和畅看到毛茸茸的小动物,忍不住一喜,“这褚大爷养的?” “几年前自己出现在我的院落里,当时脚上夹着捕鼠器,想着总归是一条小生命,给它取下夹子,拿了些鱼肉喂食,它在我的院子待十几天,好了也不走,现在白天就在我院子睡,黄昏时分就出来走动,不养都不知道,原来猫儿晚上不睡觉的。” 高和畅蹲下来,那白猫也不怕她,任她在身上担了几下,十分亲人,“褚大爷,这猫可有名字?” “叫小白。” 高和畅噗哧一笑,还真随便,因为白色叫小白。 小白啊小白,你可是因为褚大爷心软,所以就赖着他不走啦?就像自己一样,知道别的地方肯定没有更好的依靠,所以这样理所当然的一直和百善织坊合作下来。 小白又蹭了蹭褚嘉言,然后用尾巴一卷高和畅的手,咪咪几声,又跑进花丛中,一下不见身影。 高和畅站了起来,“小白真可爱,等我以后有了自己的宅子,也养些猫猫狗狗,这种小动物通人性,养起来最幸福不过。” 褚嘉言微笑,小白很可爱,不过几个妹妹跟表妹都嫌小白脏,高和畅是第一个不嫌小白脏的女子。 他也不太懂小白脏在哪,小白天天舌忝毛给自己洗澡,比很多人都还要干净了,说来也只是因为小白不是名种罢了,就真的是很普通的小白猫,但是好在它通人性,说来也很神奇,小白知道什么人可以接近,什么人不能接近,据说这是动物的直觉,只有动物自己知道为什么。 要让他说,小白可能是随了他这个主人,他觉得高和畅可以接近,小白就接近了。 褚嘉言心中有点隐隐的兴奋,今日服装秀过后,他打算问问高和畅对自己的想法,他应该不是一厢情愿,应该不是自作多情,只要她愿意,他就派媒人上门,八人大轿风光迎娶她过门当女乃女乃。 “高小姐,前面就到了,我把舞台的起点搭在水榭上,往湖面延伸,所以到时候那些展示仕女们是在湖面行走。” 高和畅惊讶,光想就很美啊。 绕过几株比人还高的紫薇,眼前豁然开朗。 可以容纳船舶的大湖搭起了水上伸展台,等到日落时分,身后余晖照耀,脚下波光粼粼,想必会更好看。 高和畅看得眼睛都大了,这可不是她的主意,这是褚嘉言这个古代人想出来的,他真的天生适合吃时尚这碗饭。 她看着眼前景色,想着再过一个时辰,完全出自她手的时装秀就会开始,忍不住兴奋起来,内心志得意满,可惜不能炫耀。 两人就着未来的京城成衣市场说了起来,褚嘉言不想瞒她,直接说了服装秀过后,他会贴单子招聘新的服装设计师,只要有本事,分银一律好谈,高和畅也不会不舒服,越多人参与这个行业就越蓬勃,竞争是进步最好的方法。 就像她以前帮古装片设计衣服,只要知道某家公司也有甲级企划,她一定就会激发更多火花。 退后一步说,她对自己的本事有信心,就像过去入围金马,入围金钟,她在古代也能活出一片天,不只是靠穿越人的优势,更重要的是靠自己的本事。 两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中时间过去,直到旁边的柳娘子提醒,这才惊觉酉时已经到来。 就见一个少女领着两个丫头嫋嫋婷婷走近。 褚嘉言笑道:“福泰县主。” 褚家有皇帝给的虚衔,品级不低,倒是不用特意跟县主行礼。 高和畅心想,县主?那不就是官家子女,东瑞国阶层严明,于是连忙屈膝,“民女高和畅见过福泰县主。” 就见福泰县主笑咪咪的,“我心里着急,可等不得再两刻钟……嗯,高和畅?是惠风系列的设计师吗?” 褚嘉言含笑,“正是。” 福泰县主露出惊讶神色,打量起她来,“这样年轻?怕还不到二十岁吧,我还以为是个中年娘子,高小姐是自小学习服装设计吗?我今年春天买了三件惠风的衣裳,在宴会上穿出去,可是风光了一把。” 褚嘉言喜道:“是县主赏脸。” “本想跟你说把今晚的衣服先扣下几件给我,但想想你肯定不愿意,服装秀,听起来倒是新鲜,我等着看你怎么办理。” “哎,这不是福泰县主吗?民女公孙灵见过福泰县主。”一个身着月牙纱裙的少女也来了。 福泰县主笑骂,“你祖父是二品官儿,说来也只比郡王低一阶,跟我又不是不认识,行什么礼?” “不行礼,回头让祖父知道,要罚抄经书的,县主不知道我身边这两丫头都只听祖母的话,对我一点都不忠心。”公孙灵说。 后面跟着两个圆脸丫头很快低下头来,看来说的是真的。 高和畅又听她们聊了一会话,这才知道福泰县主是青和郡王的女儿,虽然生母只是个孺人,但却得到偏爱,一个庶女也获得了县主的封号跟食邑。 公孙灵的祖父是二品太子少师,嫡出小姐,家教十分严厉,丫头都知道跟老太爷、老夫人打小报告有赏,所以孙子辈都过得很辛苦,这回是求了祖母好几日,祖母才点头放她出来开开眼界,但只许看,不许定,他们太子少师府的人可得以身作则,不能花上百两去买一件衣服。 待公孙灵知道高和畅就是惠风的设计师,也是十分诧异,“怎么这样年轻,我还以为是个中年娘子。” 福泰县主拍手大笑,“我也是这样以为,这春天我买了三件惠风春装,可是爱不释手,要不是怕人家说我没衣服,还想天天穿呢。” “我辜家的表姊买了,在春宴上大出风头,虽然一件衣服要五十两,但可值了,我那表姊就是那天被岑家公子给看中,现在已经交换了婚书,预备明年春天出嫁。” 高和畅笑咪咪的,没想到自己的衣服还有红娘效应,对了,其实她还能推出相亲系列,更花俏,更大胆,更引人注意。 说话间又陆续来了几个小姐,褚嘉言给高和畅做介绍,太史令家的小姐,军器监家的小姐,协律郎家的小姐等等,她再一次体会到百善织坊的本事,这些好几位都是官家千金,褚家居然请得动,而且见状跟褚嘉言都是相熟的。 人越来越多,看样子褚家请了超过五十位名门贵女。 日落时分一到,褚嘉言一个眼色,数十个褚家奴仆立即点上了灯,旁边琴娘弹琴,高和畅人生第一场服装秀于是展开。 负责走秀的都是年轻绣娘,有大荷包可以领,于是人人抢着上。 就见夕阳西下,湖面倒映着夕阳跟飞鸟,一个接着一个仕女穿着冬季的衣服出来,停顿,展示,绕圈,然后走进去。 高和畅看着,十分激动,她的人生没有白活,她真的做出一点成绩来了,一场自己设计的服装秀,她从大一起就开始的梦想,穿越一年后终于成真,那些小姐们的惊呼对她来说是最大的鼓励…… 褚嘉言递过帕子,“擦擦眼泪。” 高和畅吸着鼻子,在眼角印了印,“我太高兴了。” “高兴是好事,哭出来也不要紧。” “我不哭了,这样不吉利。” 褚嘉言温言说:“我不迷信。” 你真好。高和畅在心底说,你真好。 服装秀莫约一刻多钟结束,不知道哪家小姐突然一嗓子嚎出来,“我要第八件,第十四件,第二十五件。” 高和畅还处于感动之中,听到这么热情的回应,忍不住破涕为笑,对一个服装设计师来说,还有什么比姑娘抢着买衣服还要幸福? 百善织坊的大掌柜上台主持喊价,台下都是贵女,都有一定程度的家底,银子对她们来说不算事,只要自己能在宴会上拔得头筹,哪怕花两百两都值得,辜小姐不就凭着穿上好看的衣裳预备嫁入岑家了吗? 那日,最便宜的衣服也喊到了一百二十两,最贵的一件三百两,由米粮大盘商的江家小姐得标。 褚家当日光订金就收了两千多两。 各家小姐都是见证人,回去难免提起,于是短短几日京城的成衣圈就知道褚家又打赢了一场胜仗。 三百两的衣服啊,够普通人吃喝好几年了,江家还真富有,褚家也真能卖,一个款式只做一件,这是少赚了好多钱,但是把名声往上拉了几个档次都不只。 高和畅只觉得开心得不得了,一来梦想成真,二来竞标结束后,不少小姐来预定下一次服装秀的邀请函,褚嘉言都不吝啬的介绍她——不是怕她让人知道,而是把她推到众人的眼前,这是对她的信任。 一个成功的男人,一定会欣赏一个成功的女人。 她想到以前合作过一些小心眼的男明星,他们是绝对不会跟别人介绍自己的化妆师、服装师的,因为怕被挖走,可以说他看重工作人员,但要说他看轻也行,对于高和畅来说,她觉得自己不该见不得人,她又没做错事情,何必被藏着掖着。 看着褚嘉言春风满面,她只觉得好好看——糟糕,自己是不是真的对这古代人动心了?这样下去好吗? 喜欢就喜欢,喜欢怎么了,她又没说要嫁给他…… 只是他们这样不配,真的动心,那是要吃苦的。 再一想,高和畅觉得吃苦就吃苦,她不怕,她觉得跟褚嘉言相处很自在,她能生出力气来对抗那些不适合。 难得拥有二次人生,她不想跟前一世一样孤单,连在安宁病房都没人陪伴过夜。 这回她想成亲,想有娃,想要有个丰富人生。 服装秀后,褚嘉言又接受了高和畅的建议,来了庆功宴。 举凡这次服装秀的相关人员,绣娘、展示模特儿、琴娘、搭建舞台的工人,都能到麻辣天香馆吃一顿好的。 麻辣天香馆一个席面可要三两起跳,因此出席踊跃,几乎所有参与的人都来了,麻辣天香馆接到大单,自然打起全副心力伺候,红烧大裙翅,香滑鲈鱼球,醉翁花雕虾,油淋蛤删等等,主厨使出浑身解数,一二楼一共开了三十桌,人人都吃得喜笑颜开。 主桌上,孙掌柜举杯,“敬大爷,敬高小姐。” 褚嘉言笑说:“孙掌柜在我褚家辛苦二十余年,不用如此多礼。” 高和畅连忙还礼,“孙掌柜客气。” “我啊,总算开了眼界。”孙掌柜三分黄汤下肚,开始不拘小节,“原来衣服除了卖多能赚,卖少也能赚,还以为自己是老江湖,没想到高小姐这么有本事,真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高和畅不好意思了,衣服虽然是她绘制的,但服装秀可不是她的发想,更别提限量预购这件事情,这可是褚嘉言的功劳。 第五章 大难不死求婚吧(2) 绣娘领班古大娘也在主桌,虽然赶制这一批冬装辛苦,但褚大爷说了,分红不会小器,他们在褚家干活多年,都知道褚家给钱大方,因此即使熬夜赶工那也是没有抱怨的,没想到那个什么服装秀大成功后,褚大爷还请他们来麻辣天香楼吃一顿好的,古大娘坐在主桌,觉得可有面子了。 古大娘见孙掌柜敬酒,于是也举杯,“奴婢代表绣娘们多谢褚大爷,多谢高小姐。” 高和畅慌慌忙忙,“应该是我谢谢古大娘跟绣娘们,每一件衣服都做得比图画还好,我不会刺绣,但我知道那一针一线都不容易。” 古大娘听了心里舒服,这高小姐真好,没当她们做的是低贱活,绣娘确实地位不高,简单的活儿七八岁的小丫头都能做,她也不是一开始就在褚家做事,十几岁时曾经在石员外家的绣坊待过几年,那石小姐们可折腾人了,十五号要穿衣服,十二号才讲,她们常常几天闲暇,然后又熬夜赶工好几天。 褚家很有规矩,辰初上工,酉初下工,中午休息半个时辰,饭菜厨房会煮,一荤一素,比起很多人家吃得好了。 她们做成衣的人,不管是染坊工人还是绣娘,铺子里的招呼娘子、招呼小子,人人都很珍惜在褚家工作的机会,褚大爷是真的把工人当人看,很尊重人,她们虽然是下人,但也是有自尊的。 “说来还得谢谢褚大爷,谢谢高小姐。”古大娘喝了两杯酒,笑咪咪的,“惠风卖得好,我们今年春天夏天的花红都多了,再辛苦都值得,我有几个街坊邻居都在问还缺不缺人,想过来我们这里干活。” 褚嘉言笑说:“大家都辛苦了,我这老板又怎么能省这些银子。” 喝了点酒,高和畅也不再那样拘谨,“这就是褚大爷好的地方了,总是替人设想,还不居功。” “就是。”古大娘笑咪咪,“光是看我们绣娘都是做了十几二十年的就知道,褚家真的善待下人,人生在世,除了图钱,就是图尊重,我们做的不过是普通活计,可是褚大爷每次来巡视都客客气气的。” 高和畅点点头,“褚大爷对人很好。” 孙掌柜三杯黄汤下肚,勇气十足,“我仗着自己多活二十年,斗胆给大爷一个建议,赶紧成亲生子,您有了儿子,我们这些工人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褚嘉言好笑,“就算我没儿子,家里也已经有人拿香,褚家不会倒,孙掌柜跟古大娘放心好了。” “那不一样。”孙掌柜有点大舌头了,“褚大爷自己教出来的孩子,才能顶起百善织坊的一片天,二爷心性不坏,就是太懒,二女乃女乃整天只想着斗小妾,没心思教孩子,照说我一个掌柜不该讲主人家的不是,但我以前信任老爷,现在信任大爷,只有当家的教出来的孩子才有办法继承褚家事业,我们这群在褚家工作的人才能放心。” 高和畅内心有点怦怦,怎么讲起褚嘉言的婚事了——她看服装秀时还信心满满的想说等秀结束,找个机会暗示褚嘉言,看看他对自己有没有那意思,他十天来喜来客栈看一次进度,是真的为了看图,还是为了带东西给她吃? 但想归想,只剩下两人时她又龟缩了。 对,她就是没用。 现在听得孙掌柜提起,不自觉的竖起耳朵,想知道褚嘉言怎么回覆,是说还早呢还是也在打算。 如果他说还早,那就是对她没意思,如果他说也在打算,那自己就有希望。 虽然两边家世差距大,但她穿越而来,有信心面对一切的难处,她真的很想有孩子,白白女敕女敕的,多可爱。 生孩子,养孩子,学习当父母,然后等着当祖父母。 看似单调,但多少人追求的就是这样的幸福。 褚嘉言见孙掌柜喝高了,有点好笑,面对孙掌柜的开门见山,他也不生气,孙掌柜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关心自己的婚事很正常,“孙掌柜的小儿子也差不多该成亲了吧?” 孙掌柜打了一个酒嗝,“臭小子眼高手低,只能买个姑娘先给他传宗接代。” 高和畅奇怪,“怎么眼高手低了?” “要名门嫡女,要懂琴棋书画,真有这种小姐,人家嫁给他做啥?图他是嫡子吗?还是图他连自己的院子都没有,嫁过来只有一间房?但他很坚持,我跟老妻拿他也没办法,打算过几天去人牙子那里看一下,有没有好生养的丫头先买个回来。” 褚嘉言笑劝,“过一两年会自己想开的。” 高和畅就有点笑不出来,婚姻怎么能是买卖,可是在古代这种事情就是很多,别的不讲,褚家就有三分之二的下人是家生子,家生子好,卖身契在自己手里,这样才不怕做妖——她穿越而来,大概不能理解的就是这个。 郝嬷嬷、春花、秋月的卖身契,她早早还给她们了,现在她们是自愿留在她身边与她为伴,她觉得这样好得多。 店小二大喊,“上菜,浮云鳕鱼羹。” 这浮云鳕鱼羹是最后一道,再来就是送客香茗。 高和畅内心除了明年春天的衣服还另有打算——再过几个月过年,褚嘉言那就二十二了,那日看符梅儿那架势,全太君似乎一定要把这甥孙女嫁给自己的嫡长孙,古代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全太君要真的硬给两家订亲,褚嘉言为了褚家的商誉跟信用那就非得娶符梅儿不可,那自己这辈子就跟他无缘了。 她觉得如果这样,自己会很遗憾,而且不知道未来的人生能不能遇到像褚嘉言这样的人,养一个貌美小郎君虽然不错,但她更向往的是夫妻平起平坐,你尊重我,我尊重你。 他下次来喜来客栈看图是四天后,到时候她把郝嬷嬷、春花跟秋月都遣出去,主动跟他求婚。 他若允了,当然是上上等,如果是自己多想,反正旁边也没别人,依照褚嘉言凡事留余地的个性,也不至于缺德到到处乱说。 至于合作嘛,当然是不受影响的,都是大人了,懂得利害轻重,银子这么可爱,怎么会因为可爱的东西而翻脸呢。 对,就这样,四日后见分晓! 下定决心后,高和畅突然轻松许多。 喝了一口浮云鳕鱼羹,抬起头正好对上褚嘉言那双好看的眼睛,忍不住眨了眨,褚嘉言一笑,温柔已极。 高和畅就被他笑得内心有点怦怦,心想酒这种东西真可怕,也不过才几口,内心就开始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 高和畅喝了最后一口鳕鱼羹。 噎的一声,一枝利箭射入桌子,牢牢的钉在桌面上。 高和畅一呆,很快的第二枝箭又来了。 孙掌柜哎哟一声,一枝箭没入了他的左臂。 高和畅呆住,这是什么情形? 就见褚嘉言把桌子一掀,形成了一个桌面盾牌,把主桌四人护在桌子后头,急问:“高和畅,有没有受伤?” “……没有。二呙和畅内心狂跳,哪来的疯子,朝他们射箭? 正当犹豫,窗外突然翻进几个黑衣人,手拿明晃晃的刀,喊着,“褚嘉言、高和畅留下,其他人可以走。” 客栈早乱成一团,能跑的都跑了,孙掌柜年纪大,被箭射穿手臂后禁不起刺激,两眼一翻,晕倒在地,古大娘一言不发的爬走了。 秋高气爽,高和畅却觉得背部发热,谁要杀他们? 黑衣人总共四个,他们现在才两人,加上一个昏倒的孙掌柜。 高和畅想自己又要死了吗?好不容易重来的人生,好不容易做出一番事业,好不容易对一个人心动,都将在今天划上句号? 就见褚嘉言把她护在身后,大喝一声,高和畅还以为他武艺惊人,却没想到只是虚张声势,拉了她的手就跑。 那四个黑衣人愣了一会,这才跟上。 高和畅就这样被拉着跑到一楼,然后进了厨房,穿过后门,后门对面的后门居然没有关,就这样又穿过去。 天气好,那户人家正在晒被单,看到有人闯入吓了一跳。 褚嘉言说了句,“借过,来日补偿。” 然后就从那户人家的大门穿出去了。 大街上,人潮来往,卖果菜的、卖棉花糖的,褚嘉言毫不犹豫打开一个牛车上的果菜桶,把她塞进去,盖上盖子,高和畅眼前一片黑暗,就这样只能凭感觉知道正在前进。 牛车跑得挺快,路上好几次碾到小石子,她都觉得果菜桶弹跳的程度好大,她有点晕,有点想吐,不知道褚嘉言怎么样了,那群黑衣人为什么要杀他们? 就这样行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又停下来,头上的菜桶盖被掀开,褚嘉言扶了她下来。 认识以来一直是翩翩公子,此刻却显得狼狈,可是她从来没觉得他这样闪亮过——他大可自己跑了,自己跑一定快上许多,但他一路护着她。 他没有功夫,自己却在他的保护下一点事情都没有。 虽然不合时宜,但她就是觉得好心动。 看着头发紊乱的褚嘉言,高和畅忍不住问:“褚大爷,你——娶我可好?” 褚嘉言一怔,佯怒,“怎么会是你开口,应该是我开口问你。” “我喜欢你,你娶我吧。” 褚嘉言想笑,心想这什么时候啊,但也是经历过一番生死,更觉得应该活在当下,再犹豫恐怕追悔莫及。 他是喜欢高和畅的,喜欢她自信大方,伶俐飒爽,他以前不爱跟姑娘家相处,觉得不耐烦,太多装模作样,矫揉做作,可是每回去喜来客栈看画,他都是十分期待,离开的时间也是基于礼貌,不然真想一直留在那边,想跟她多说说话,想跟她一起吃晚饭。 她居然跟自己求婚,那自己当然得答应。 想想,拉起她的手——他一直很想这么做,二十一岁了,第一次牵女子的手,只觉得内心怦然,十分激动,“我心悦于你,真心求娶。” 高和畅大喜,“好。” “我现在没有姨娘通房,以后也不会有,娶你入门,定当一心一意对待,即使无子,也不会有那些多余的人给你添堵。” 高和畅心想,这真不容易,她在前生的兄弟都还要孩子呢,而且非得生儿子不可,可他一个古代人却说没生没关系,你最重要。自己的眼光可真好!“虽然我不会放弃我的事业,但我会做一个好妻子的。” “你不用放弃任何事情,我娶妻是娶一个人跟我并肩而行,不是为了娶一个免费的持家人。” 高和畅在内心激喊起来,她的弟弟娶老婆就是为了娶一个免费厨娘、免费佣人、免费孕母、免费保姆、免费伴,而且理所当然的说“我有养她”,连她这个姊姊都看不下去,觉得弟妹一点尊严都没有,然而褚嘉言说,他是要娶一个人并肩而行。 自己真的太会看人了,几百年前的人,大有男尊女卑的条件,但比二十一世纪的高家儿子有肩膀! 对于结婚,对于孩子,她都好期待。 虽然身分不太配,但她想他会安排好的,他不会放任她独自面对这个问题——即使两情相悦,也无法改变她是下堂妻的事实。 “那全太君还有你爹娘那边……” “我自然会去说。”褚嘉言毫不犹豫,“这是我褚家的问题,我自当解决了再光明正大上门迎娶。” 高和畅喜笑颜开,“那那个符梅儿……” “那是祖母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梅儿从小被洗脑要嫁给我为妻,她也一心这样认为,可是她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任性的表妹,我对她从来没有多余的想法,你也不用把她放心上,我要娶你为妻,祖母将来也许会让你收梅儿为贵妾,甚至平妻,你一概不用理会,这件事情我还扛得住。” 高和畅大喜过望,这男人太有肩膀了,而且好有诚意,一直在告诉她,不用担心,我只有你。 感谢老天鹅,前生没能结婚,没能生孩子,今生得以实现,两个孩子恰恰好,三个不嫌多。 至于家庭事业怎么平衡,可以的,她可是每日工作十二小时的狂人啊,把可以交给别人的事情都交代下去,自己专注在丈夫、孩子、事业上头,时间绝对是够的,主母之所以忙,有一半是为了整治姨娘庶子,褚嘉言既然答应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那至少她就不用花时间在这上面。 成亲,很好,她很期待。 第六章 补偿绿水的家人(1) 秋日,玉佛寺红叶满山,是赏枫最好的时节。 高和畅接到了褚嘉言的邀约,喜孜孜的——两人捅破那层窗户纸后,只觉得豁然开朗,对未来都十分期待。 褚嘉言到喜来客栈接她,马车上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想到即将跟眼前人成亲生子,都是喜不自胜。 后来还是高和畅开口,“褚大爷,你不说点什么?” “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和畅还喊我褚大爷,未免生疏。” 高和畅涨红了脸,小声说:“嘉、嘉言。” “再喊一声来听听。” “嘉言。” 褚嘉言喜道:“以后只有我们两人,不用如此客气。” 高和畅又是欣喜,又是害羞,真不懂自己是怎么回事,堂堂一个现代人,居然还不好意思,但就真的不好意思啊。 马车辘辘往山上驶去,莫约半个时辰停下,褚嘉言先下了马车,高和畅不娇贵,也跟着跳下来。 山上的风拂面而来,混和树叶跟燃香的味道,沁人心脾。 阳光普照,秋阳暖暖,只觉得全身舒服。 好天气,玉佛山满满的人,不少人携家带眷,这玉佛山的红叶可是远近知名,难得好天气,当然得出来走一走。 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孩子挂着竹萝过来;上面放了两盘素三牲,小孩见人就喊,“大爷、女乃女乃,买一份素贡品吧,只要两百文。” 高和畅一怔。 褚嘉言却是笑了,“我们看起来像夫妻吗?” 小孩自幼就跟随爹娘在玉佛山广场做生意,十分乖觉,感觉出这位大爷心情好,连忙拍马屁,“大爷跟女乃女乃可相衬了,今日是福德正神成道日,大爷跟女乃女乃买一份素贡品,福德正神保佑大爷女乃女乃全家顺利。” 高和畅耳朵都红了,她是下堂妻,头发全数盘起,不是未婚少女的发式,也难怪这孩子误会。 话说被误会为夫妻,让褚嘉言这样高兴啊……老实说,她也是挺开心的,至少他们外表配。 褚嘉言取出一些碎银子给那孩子,“帮我拿去佛堂的大供桌,剩下的给你买糖吃。” 那小孩大喜过望,“多谢大爷,多谢女乃女乃,菩萨保佑大爷女乃女乃早生贵子,三年抱俩。” 褚嘉言一笑,“要是我真三年抱俩,再回头赏你一个大荷包。” 小孩鞠躬,喜孜孜去了。 褚嘉言笑说:“走,我们去上香。” 两人进了大殿,中央正是菩萨,两边散出去还有诸多神仙,有人求文,有人求武,有人求姻缘,但相同的是都要先拜过菩萨。 两人在蒲团上跪下,高和畅穿越而来,可比殿中任何人都相信神仙,额头触地,心中念念有词,菩萨啊菩萨,求祢怜悯信女两世为人都没做坏事,这辈子赐给信女一个好姻缘,信女一定会做善事报答众生。 两人起身,褚嘉言问她,“抽不抽签?” “不抽,万一抽到不好的,我会被影响。” “我不迷信,也不抽。” 高和畅知道,不迷信却带她来玉佛山,当然就是为了约会啦,不然东瑞国又没电影院还是游乐园。 想到一个不迷信的大爷也来这迷信之地,忍不住想手舞足蹈,褚嘉言可能比她想像的还要在意她。 是啊,她是现代人,觉得恋爱必须有追求的过程,可是对于古代人来说,可能见一面就可以定姻缘,婚前没看过彼此的夫妻大有人在,她可不能拿前生的标准来衡量,这样对他不公平。 他这么忙,还抽空带她来赏红叶呢,很可以了。 广场上摊贩多,高和畅买了两枝葫芦糖,一枝递给褚嘉言,两人边走边吃,已经认识一年,此刻两人相处只觉得自在无比。 往后山的路上,行人如织,高和畅说起明年春天的服装设计,兴致勃勃,褚嘉言也提了一些建议,譬如说春日赏花宴多,尽量避开绿色,以免跟叶子撞色,两人一致觉得服装秀可以沿用下来。 听说甘家布庄、米家绣坊明春也要办理服装秀了,高和畅就觉得好笑,服装秀只是噱头,重点还是服装的品质啊,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可不是傻子,如果不够别致,限定款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还有好多衣服没画出来,等我今日回去客栈就立刻开工,日后天天一张,九月底前就可以把三十套春服给你。” 褚嘉言露出欣赏的神色,“那好,我等你。” 高和畅一定不知道她说起服装时眼神多闪亮,他好喜欢看着这样志得意满的她,他要一个平起平坐的妻子,而不是要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兔子,兔子虽然可爱,但却说不上话,他不想过着两人相对无言的生活——弟弟嘉忠婚后常常跟他诉苦,小汪氏只要见到他就是要告状,姨娘如何不乖,庶子如何吵闹,家里这两年发展的好,应该多给一些月银,一个月五两实在太少了…… 讲一遍不够,讲两遍,讲三遍,天天提,天天抱怨一样的事情,嘉忠说要不是跟汪家是亲戚,他真想休了这个无知的妻子,想到要跟这种人过一辈子就觉得很烦,一点意思都没有。 褚嘉言能理解,如果一个人没有生活重心就会变成这样,小汪氏应该发展自己的嗜好,而不是把整副心力都放在姨娘庶子身上。 等自己跟高和畅成亲,他会要她继续工作,继续保持对生活的热爱,这样夫妻生活才能和谐。 “玉佛山的红叶真美。”高和畅转了一圈,不由自主发出惊叹,“有红有黄,层层叠叠,只有老天爷才能做出这般颜色。” “和畅以往不曾来过这里吗?” 原主是来过的,高和畅道:“来过,不过心境不同,现在心平气和,看什么都有一番风味——对了,我想到一件事情,布庄染布可有办法像这后山红叶一样,同一块布上从黄色渐层到红色?” 她想起迪奥那件举世无双的星空裙,真的美到不行,如果古代染色工艺能做到渐层,那她还能有更多设计。 褚嘉言想了想,“一块布两种颜色,如果能成真,衣服肯定好看,不过以往没人试过的东西,难处也摆在那里,我回头问问染坊娘子,可有办法做出。” “我也跟去,就算做不成渐层,也能做出染花,我知道染花之法。” 褚嘉言听到她连染花都会,只觉得不可思议,“高家是卖杂货起家,和畅何以懂得这样多?” 高和畅一怔,反应很快,“我都说了小时候家里有个异域老师,她会的东西可不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祖父母觉得技多不压身,也鼓励我多学,我一来有名师,二来自己感兴趣,自然就懂。” “对了,是我健忘,你已经提过一次,可惜那奇人不在中原,不然我想登门拜访,一定能有所收获。” “你不用可惜,我师父一生所学都教给我了,我还有好多好多想法,以后都会慢慢画出来。” 两人正愉快着说着话,突然间有个声音打断了他们。 “这不是大女乃女乃吗?”十分尖锐的中年妇人嗓子,“哎哟不对,是我说错了,现在是高小姐。” 高和畅转头,就见一个头发有点花白的中年妇人,虽然年纪不小,看得出还是漂亮的,她挽着一个怀孕的小媳妇,两人看着高和畅的神情十分憎恨。 高和畅心想这谁?认错了吗?可是她知道自己姓高? 电光石火之间,有什么流进了脑子——大婚之日,一个怀孕的丫头得意洋洋的过来拜见,说自己叫做绿水,是叶大爷的通房,给新女乃女乃问好。 然后原主怒不可遏的打了她,用绣墩砸破她的头,拼命踹她肚子,还用打碎的瓷器划花她的脸。 有一个中年妇女跑进来,护着绿水说;“大女乃女乃饶命,大女乃女乃饶命。” 绿水对那中年妇人虚弱的喊,“娘,救我,救我……” 原主毫不留情,还是拼命踢着绿水的肚子,又抓起她的头猛撞地板,磕得绿水满头是血…… 高和畅一凛,这中年妇女是绿水的母亲郑氏,她旁边那个怀孕的小媳妇是绿水的弟妹小倪氏。 是绿水的家人…… 突然一盆冷水浇下,现在说什么都高兴不起来了,绿水不只是原主的罪孽,她继承了原主的身体,自然也得承担。 郑氏阴恻恻的说:“高小姐怎么来拜菩萨了,杀人的时候没一点心软,现在拜菩萨可没什么用啊。” “就是。”小倪氏跟着婆婆开口,“谁不知道百善织坊这一年生意很好,高小姐现在名满京城,过得春风得意,想必不记得我可怜的大姑跟那未出世的外甥。” 郑氏表情十分怨恨,“我只恨菩萨不开眼,高小姐几次自杀都有人发现,最后一次明明半日都没气息,叶大爷都要办丧事了,没想到居然活了过来,我原以为高家不愿接女回家,是报应的开始,我等着看你落魄,等着看你变成乞丐,意外的是高小姐搭上百善织坊,听说还赚了上千两银子,我不信老天这么不公平,我要看看,笑到最后的是谁。” 小倪氏呸的一声,“要是大姑顺利生下叶家长孙,我们黄家就要翻身了,大姑死了,阿广跟阿禄的前程也没了,高小姐,你害得我们好惨。” 高和畅内心有愧,不敢正面回答,只说:“是我的错,两位怎么骂我都不会还嘴的。” 郑氏跟小倪氏一怔,这可不是高和畅的性子啊,这位大女乃女乃昔日十分刁蛮任性,她们俩也是仗着现在没有主仆关系这才敢上来讽刺一下——以往虽然怨恨,但她毕竟是叶家的女乃女乃,自己婆媳只是叶家的下人,能说什么。 她居然认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郑氏想起冤死的女儿绿水,她虽然可惜女儿,但更可惜的是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阿广跟阿禄,叶大爷说了,只要能生出长孙,就会提拔阿广跟阿禄去铺子当帐房,可女儿还没生出孩子就死了,叶大爷对阿广跟阿禄的承诺当然就不算数,郑氏的享福梦也破碎了。 都是高和畅害自己不能安享晚年!想到此处,郑氏更是埋怨,看到褚嘉言一表人才,想着这昔日的叶女乃女乃怕不是又勾引上哪个冤大头,自己是晚年无望了,但也不能让她好过,于是对褚嘉言道:“这位大爷,我虽然不认识你,可是我认识这位高小姐,心狠手辣不说,对人还没半点尊重,不管两位什么关系,建议大爷早早断绝来往,退后一步说,这高小姐才下堂一年就跟男人到玉佛山赏枫叶,能是什么好东西。” 褚嘉言正色道:“高小姐打死绿水之事是她的错,大娘要说她于理有据,我不好反驳,可是一位女子被下堂,再追求幸福也不为过,据我所知叶大爷都已经有儿子了,难不成两人分开,只准男人生孩子,却不准女人找幸福吗?” 他既然跟高和畅合作,自然会打听,高和畅在叶家的事情他也都知道。 郑氏一愣,没想到这冤大头这么冤,是被高和畅迷惑成什么样子啊,“大爷看来对高小姐有意思,我仗着年纪大说一句,婚前多打听,狗啊,是改不了吃屎的,这高小姐在叶家什么样子,将来在大爷家就会是什么样子,大爷不想家里鸡飞狗跳,还是赶紧保持距离,另外娶个良家妇女才是正经。” 说完就挽着媳妇小倪氏,对着高和畅呸了一声,这才恨恨走了。 高和畅看着婆媳背影,内疚已极。人命啊,她拿什么还?她就算死了,绿水跟孩子也活不过来。 想到原主造的孽,高和畅忍不住情绪低落,“我倒宁愿她们上来打我一顿,只说我几句,惩罚未免太轻了。” “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但你还是可以弥补。” “怎么弥补?绿水都不在了。” “补偿绿水的家人,看样子那大娘还在叶家当下人,年轻媳妇的衣服也是打过补丁的,看来日子过得不是很好,你可以把他们全家买下来,让他们解月兑奴籍,再安排铺子,让他们自力更生,自己作主人。” 高和畅茫然,“这样就行了吗?” “你没听那个年轻媳妇说:『要是大姑顺利生下叶家长孙,我们黄家就要翻身了,大姑死了,阿广跟阿禄的前程也没了。』黄家在意的是没有享到富贵,你仔细想想那中年娘子可有说一句『我女儿好冤』?” 高和畅想了想,“好像……没有……” “那就是了,那娘子不觉得女儿冤,反而觉得儿子不能飞黄腾达很冤,你只要补偿了儿子,他们黄家一定会原谅你。” “那容易,我今天就办……只要能获得黄家原谅,我做什么都可以。” “和畅——” 高和畅抬起头,一刻钟前她还兴高采烈,现在完全高兴不起来。 褚嘉言正色说:“我想告诉你,不用担心我改变想法,我既然心悦于你,就不会去计较过往,等解决了绿水的事情,剩下的我们再来谈。” 高和畅怕自己上门会闹得叶家鸡犬不宁——叶明通已经另外再娶,庶子女都有,正房太太也怀着孩子,她这名声不好的高小姐出现,只怕现任的叶女乃女乃会多心,于是拿钱银给郝嬷嬷,让郝嬷嬷上门。 郝嬷嬷动作很快,没几天就把黄家九口人都买下来。 奴仆就是买卖的命,加上叶家这一年没那样好了,仆人本就遣散得不少,黄家以为自己也只是被转卖一手,等见到高和畅的女乃娘郝嬷嬷,那是如同见到鬼一般。 郑氏跟小倪氏这对婆媳想起自己前几日才痛骂过高和畅,更是不安——怎么办,谁知道那女人心眼这样狭小,不过骂了几句,居然就命人把全家买去,现在自己的卖身契在姓高的手里,要打要骂都随她,想想着实后悔,那天怎么没忍住。 害怕,但又不敢讲,而东瑞国对逃奴惩罚极其严厉,他们也没逃跑的想法,只能提上换洗的衣服,跟郝嬷嬷上车。 郝嬷嬷一辆,黄家九口挤一辆。 孩子小,不懂害怕,上了马车以为要出门,高兴得不得了,大倪氏骂了几句,这才安静下来。 马车辘辘,大概走了半时辰停下。 郑氏看着丈夫,黄老头也有点不安,高和畅当年闹得叶家不得安生,现在把黄家九口买下,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莫不是嫌打死女儿不够,想把黄家全家弄死? 郝嬷嬷拍了拍马车篷,“可以下车了。” 黄阿广,黄阿禄兄弟首先下来,扶了黄老头跟郑氏,又各自扶下妻子大倪氏,小倪氏,然后把三个女圭女圭抱下。 高和畅早就在铺子前面等了,见状赶紧迎上,“一路辛苦。” 黄家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昔日的女乃女乃到底想干么。 黄老头心里虽然可惜女儿的遭遇,但人还是要往前看的,他们黄家的买主是郝嬷嬷,郝嬷嬷是高和畅的女乃娘,那不用问,他们真正的主人就是高和畅,他们身为奴仆,最重要的就是干活跟听话,女儿已死,黄家再没飞黄腾达的可能,他这个爹也只能为日后打算,听话为上。 黄老头鞠躬,“见过高小姐。” “黄伯不用客气。”高和畅连忙说,“快些进来。” 黄家九口不明所以的走进铺子,却见得是一间面店,很新,好像这几日才布置妥当,各种生财器具一应俱全。 黄阿广突然咦的一声,几人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只见招牌上写着:黄家面馆。 黄老头跟郑氏不识字,急问:“那写的什么?” 黄阿广道:“黄家面馆。” 一个小孩子欢呼起来,“是我们家的面馆吗?黄家就是我们家。” 大倪氏喝叱,“别胡说。” 黄家众人惴惴不安,不知道是什么况状,如果是要到高和畅的铺子帮忙,那应该是高家面馆啊,怎么会是黄家面馆? 第六章 补偿绿水的家人(2) “黄伯、郑大娘,这是我的赔礼。”高和畅满脸愧疚,“我知道人命无价,也知道孩子对父母亲的意义在哪里,过去我做错了,我也不敢求原谅,我只想替绿水照顾好家人,你们的奴籍我下午就会去官府消了,以后你们就是平民,几个哥儿姐儿可以自由嫁娶,不用看人脸色。” “这铺子是我赔偿给黄家的,名字是黄伯跟郑大娘共同持有,这位是廖师父,在城南开了好几间面店,手艺绝佳,我请他来教你们本事,以后你们就自己开铺子,等上了手廖师父才会离开。” 黄阿广一听,喜不自胜,“高小姐不是在捉弄我们?” “自然不是,我是真心诚意,我以前大错特错,现在只想稍做弥补。” 黄阿广转头说:“爹、娘,你们可有听到,我们月兑奴籍了!高小姐还要给我们铺子,以后不用任人打骂,哥儿姐儿也能上学堂了!” 黄老头这几年最可惜的就是他们黄家跟富贵擦身而过,如果女儿生出叶家长子,那黄家肯定就不一样,如今眼见得事情有转机,一时间也就不怎么惋惜女儿了,“要是哥儿能读出个前程,我对祖先也有了交代。” 大倪氏原本还不敢明目张胆的高兴,此刻见公公都发话了,连忙说:“是啊,帐房先生都说我们顺哥儿聪明,以前是奴籍,没办法栽培,我们现在有自己的铺子,赚了钱总能送进学堂的。” 小倪氏连忙说:“当然,丰哥儿也要去,自己的面店,母亲,这可比去铺子当助手好多了,大爷嘴上说喜欢大姑,却对我们很小气呢。” 郑氏心里复杂,怀胎十月,她当然心疼女儿,可儿子才是依靠,现在阿广阿禄有了铺子,又月兑了奴籍,实在是好事一件,只不过内心还是矛盾,她是不会原谅高和畅的,但面对这些好处,她也无法说出不希罕。 她希罕,可希罕了! 当奴仆苦啊,连婚嫁都由主人家说了算,叶家这一年每况愈下,大家都在传叶大爷不善经营的事情,挖东墙补西墙数年,终于在今年瞒不住,叶家把所有的钱坑填满,金银去了十分之九,除了克扣下人饮食,月银减少三分之一外,前前后后也卖了三十几个仆人,听说最近准备搬家。 郑氏跟那些被卖出去的家生子还有互通讯息,他们都过得不太好,不是从早忙到晚,就是主人家脾气暴躁备受折腾,现在自己全家靠着打死女儿的人翻了身,说高兴也高兴不起来,说不欢喜又隐隐欢喜。 不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心狠,只是当下人实在是太苦太苦了,她也不想见儿子孙子一辈子当奴才。 “祖母。”顺哥儿过来拉住郑氏的手,“顺哥儿会好好读书,将来考状元,让祖母享受荣华富贵。” 黄老头逗他,“祖父没有?” 顺哥儿笑嘻嘻的说:“祖父一起。” 高和畅见黄家没有拒绝,心里已经放心一些,又听顺哥儿这样讲,连忙开口,“孩子要进学堂的话,我能安排。” 大倪氏跟亡故的小姑可没什么感情,听见儿子能进学堂,只有巴结的分,“当然要的,我们在叶家待了一辈子,也不懂外面的世界,还请高小姐帮忙找好的书院,顺哥儿将来考上状元,也会好好谢谢高小姐的。” “一定,南山书院教出了好几个举子,院长夫人是我朋友,请她安排当插班生,只要哥儿努力些,还是能跟上的。” 黄老头本来就是重男轻女,自己能好好养老最重要,想起将来那些风光,想起孙子出息,便不再揪着女儿的事情不放,连忙拱手道谢,“这就多谢高小姐了。” 高和畅松了一口气,“我也不求自己能得到原谅,我就住在喜来客栈,以后黄家有事,我一定尽力帮忙。” 九月中是褚家一起吃晚饭的日子,四代同堂的大家庭,自然十分热闹。 总共十八道大菜,锅巴肉片,五柳活鱼,蒜子花甲盅,福菜烟豆腐,草菇双色炒萝卜等等,吃完后仆妇撤下席面,上了水果清茶,人手一杯香茗,说说话,谈谈事情,家人么,就是要多亲近才有感情。 全太君心情很好,“老大媳妇,我听说庞四爷对芳儿有意思,是不是真的?” 十五岁的庶女褚芳儿听到自己的婚事,脸一红,低下头来。 褚芳儿的生母米姨娘只是拉着耳朵,显得十分关心。 褚太太恭敬回话,“庞家派人来提过,媳妇还在想呢。” 褚老爷大男人,不明白了,“有什么好想,可以就可以,不可以就不可以,人就放在那,这样都要想?” 褚太太委屈,“庞四爷人品是不错,芳儿过去不会吃苦,但庞家却不比我们家富贵,两家结亲,是芳儿低嫁,我这不是怕老爷说我不疼芳儿嘛。” 米姨娘一听,忍不住了,“老爷,奴婢觉得还要再看看,我们褚家就算是庶出小姐,也配得上嫡出公子的,成亲是一辈子的事情,当然要嫁给嫡出的将来才有保障。” 褚嘉言看了一眼米姨娘——主人家在讲小姐的亲事,可没一个姨娘插嘴的余地,他的母亲才是褚家太太,谁都不能越过他母亲去,“米姨娘,下去。” 米姨娘一听就知道大爷是不准自己插手了,心里大急,芳儿得有个好丈夫,将来才能提拔弟弟嘉和,嫁给一个庶子算什么,可是大爷都开口了,自己也不能不从,只好转向褚老爷撒娇,“老爷,让奴婢留下来听吧。” 褚老爷正想点头,全太君却是哼的一声,“下去,钟嬷嬷跟过去,赏十个嘴巴子,这是处罚她不敬主人,不敬主母。” 米姨娘一愣,想起钟嬷嬷的手劲,只觉得脸都疼了起来。 褚芳儿并不心疼米姨娘,这个米姨娘只疼儿子,对自己婚事的关心也不过是想给弟弟捞好处,面对这样的亲生姨娘,褚芳儿无法做到孝顺。父亲忙着做生意,嫡母又不是亲生母亲,这个家她能依靠的只有全太君跟大哥。 全太君想了想,“就庞家吧,芳儿的年纪也差不多了,夫妻和美比较重要,掌中馈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事情,多给芳儿一点嫁妆,自然能撑起门户。” 全太君做了决定,众人自然不敢说不是。 褚芳儿知道自己就是嫁入庞家的命运了,还行,庞四爷人品不错的。 接着又说起了十四岁的褚娇儿的婚事,大家都觉得年纪还有点小,明年再说。 全太君喝了口香茗,“嘉言你呢,过年就二十二了,可不能再耽搁,祖母还等着长子嫡曾孙的出世。” 小汪氏不服气了,“祖母怎么这样不公平,我们宣哥儿难道不是嫡出的曾孙吗?凭什么大哥的儿子才是儿子,我们的儿子不算儿子?” 褚老爷已经懒得教了,直接说:“闭上你的嘴。” “媳妇有说错吗?”小汪氏如果有眼色,那就不是小汪氏了,“明明我们宣哥儿也是嫡子嫡孙,当初媳妇生下他,家里人也都很高兴,为啥就比不上大哥的儿子?” 褚嘉忠直接一个巴掌就打上去,“爹让你闭嘴没听到!” 小汪氏搞着脸,有闹起来的趋势,“夫君打我,夫君不帮我们宣哥儿说话,还打了我,我可是热孝中嫁过来的丧门媳妇,替祖父守过孝,有功劳也有苦劳,夫君应该敬重我而不是欺负我,我不服!” 褚嘉言看小汪氏撒泼的样子就觉得弟弟很可怜,要跟小汪氏这种人相处一辈子,怎么会有平静的时候? 是,小汪氏生下宣哥儿的确是功劳,但不能拿这个说嘴一辈子,难道每次夫妻吵架都要提起来吗? 就见小汪氏的女乃娘劝了几声,小汪氏这才气鼓鼓的坐下——虽然不高兴,但还是不能离开,不然万一公婆趁机给大哥好处,自己的丈夫又不懂争取的话,那就白白便宜大哥了。 全太君这几年已经学会无视小汪氏,只专心在嫡长孙褚嘉言身上,“我几次跟你提到梅儿,你都不愿意,可是你也没看得上的小姐,祖母看梅儿已经真心改过,你不如就娶了梅儿吧,就当做一件好事,安安你姨祖母的心。” 褚嘉言正色,“祖母明监,妻子是孙儿要相处一辈子的人,可不能为了安姨祖母的心而将就,娶了梅儿,孙儿痛苦一生,祖母难道就舍得?” 全太君苦劝,“梅儿已经改过了,她跟我保证会当个好主母,以后也会照顾好姨娘庶子,让你那房壮大起来,祖母相信她。” “孙儿不相信她。” 褚太太着急,“母亲,媳妇也不相信梅儿,人家说三岁定八十,梅儿小时候就心狠手辣,去年都还在欺负庶姊庶妹,怎么可能就突然改过了,这样的人进了嘉言的院子,庶子庶女一个都活不下来的。” “我保证可以,只要嘉言的姨娘怀孕,一律挪到我的院子来养,这样总可以了吧,我可没糊涂到连个孕妇都护不住。” 褚太太道:“那也不对,孩子总会长大,难不成一直待在母亲院子里吗?母亲想帮助符家,媳妇不敢说什么,可是拿嘉言的婚事去保符家安康,这样对嘉言太不公平了。” 全太君对褚嘉言还有几分好脸色,对媳妇可没有,“老大媳妇,你现在是要跟我顶嘴吗?” “媳妇不敢。” 褚嘉言见状,连忙出声护母,“母亲,儿子的婚事自己作主。祖母,我不会娶梅儿,我心里已经有个姑娘了。” 此话一出,大厅上十几个人顿时安静——最近几次家里办宴会,褚嘉言都没空参加,他是哪里认识小姐的? 褚太太最是关心,“是哪门哪户?” “是我们百善织坊的设计师,高和畅小姐。” 众人自然是知道高和畅的——今年百善织坊赚了好多钱,褚嘉言也给家人分红,人人多拿了银子,对他们来说高和畅可是财神爷。 褚老爷是生意人,当机立断,“可以,把人娶进来,这就安心了,不然看甘家、米家也在打高小姐的主意,什么时候会被抢去都不知道。” 褚太太着急,“老爷别糊涂,这高小姐下堂过呢,我们褚家怎么可以娶叶家扫地出门的女人,这样我们不是被笑话吗?” 全太君也不同意,“嘉言喜欢,收做姨娘也就罢了,当正妻万万不行,我们褚家有头有脸,不娶下堂妻。” 褚嘉言知道会被反对,没想到全太君跟母亲的反应这样激烈,想着毕竟是长辈,于是语音放缓,“祖母、母亲,儿子尊敬高小姐的为人,欣赏她的处事态度,想跟她平起平坐,我喜欢一个人,给她名分是基本,我绝不纳她为妾。” 全太君激怒,沉着声音说:“可以,你娶进门,那我就上玉佛山,一辈子不回家,眼不见为净。” 褚老爷孝顺,连忙说:“母亲不可如此。” 褚嘉言也头疼,没想到祖母居然宁愿上山也不愿意见自己娶高和畅,“祖母,孙儿是真心喜欢她。” “我不管你是真喜欢还是一时迷惑,总之祖母话放在这里,她当个妾室,可以,要当我们褚家女乃女乃,没门。” 褚老爷劝道:“母亲何必这样为难嘉言,高氏才华洋溢,有这样的媳妇,对我们褚家是大大的助益,给了名分,她自然一心向着褚家,不会被挖走,儿子觉得嘉言这样做很好。” “我们褚家缺那点钱吗?”全太君没好气的说,“娶一个下堂妻,我的老脸都没了,我还不如上山,谁都不见,省得丢脸!这事没得商量,你娶不娶梅儿由得你,要不要上山过日子却由得我。” 褚太太这次站全太君那边,“是啊,嘉言,听祖母的话,我们有头有脸,绝对不能娶一个下堂妻,我们褚家还要做人呢,母亲可不想一出门就被嘲笑说,长子娶了个叶家扫地出门的女人。” 这种场合,小汪氏自然不甘寂寞,“大哥可得想清楚,这万一大哥日后在街上看到叶大爷,会被笑是捡破鞋的。” 褚嘉言正不高兴,但他又不能对全太君和褚太太发脾气,小汪氏直接撞在枪口上,于是道:“弟妹既然这样嫌弃高小姐,以后我就不把惠风系列的红利分给你了,免得污了你的手。” 小汪氏大急,今年她可是多拿了三百多两,“我不是那个意思,高小姐挺好的,只是配不上大哥,梅儿当然也不行,我有个嫡妹今年十五,倒是跟大哥配得上。” 回家时母亲再三交代,让她把嫡妹介绍给褚家大爷,这样以后姊妹当如姓,日子都好过许多,当然,主要是褚家的聘金实在太多了,拿了一次念念不忘,还想拿第二次。 褚老爷看到全太君跟嘉言这样僵持不下,觉得头痛,全太君如果上山,那褚家就成了不孝之人,到哪都抬不起头的,“好了,这件事情先不讨论,总之,嘉言不娶梅儿,但是现在也不准娶高小姐。母亲,您是我们家的定海神针,绝对不能走,嘉言,你也好好想一想,从小你祖母就疼你,别让她失望。” 第七章 叶家想吃回头草(1) 认识一年多来,因为合作的关系,高和畅偶而就会来到百善织坊的发家铺,对于这间百年老铺已经十分熟悉。 今日是褚嘉言派人请她。 他不再是她的合作伙伴,而是未来的夫君,高和畅自然悉心打扮,知道自己漂亮,但还想更漂亮一点,她相信褚嘉言不是肤浅的人,可是她是。 穿着杏色的如意锦缎裙,高和畅带着郝嬷嬷来到百善织坊。 孙掌柜现在看到她,那可是跟看到财神爷一样,“高小姐来了,大爷已经等候了一阵子,快些请进。” 高和畅内心总会想,不知道自己跟褚嘉言的婚事公开,这些百善织坊的人是会恭喜还是会觉得她配不上。 很矛盾,她身为一个穿越人,问心无愧,但想起原主做的那些事情,又于心有愧,现在城中已经有不少人知道这个惠风系列的设计师就是叶家的下堂妻,只希望大家不要拿褚家跟叶家作比较。 褚嘉言很好,叶明通根本不配跟他比。 高和畅随着孙掌柜进入内院,被引到了花厅。 褚嘉言在算帐,听到声音抬起头,见到她露出了温柔笑意,“来啦。” 就这么简单两个字,高和畅内心就欢喜,“嗯。” “今日我还要去拜访焦会长,主要是两件事情,第一,甘老板,请出来吧。”最后几个字是对着屏风喊的。 高和畅就见到一个老人从百翠屏风后走出来,对着她满脸乞求跟讨好。 甘老板?是甘家布庄的老板吗?可是褚嘉言介绍他们认识做什么? 就见甘老板走到高和畅面前拱拱手,她正想还礼,甘老板却突然跪下了,吓了高和畅一跳。 “甘老板,怎么行这样大的礼,褚嘉言,快点帮我把甘老板扶起来。” 一向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褚嘉言却道:“没关系,让他跪。” 高和畅大急,“褚嘉言,甘老板头发都白了……” “我该跪,我没教好孙子。”甘老板红着眼睛,“那日去刺杀褚大爷跟高小姐的人,正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派去的,他大胆无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官爷查了出来,现在已经下了大牢,我来求高小姐跟褚大爷写原谅书,这样他三五年就能出来,我还算有人送终,不然我死了没人捧斗,求求两位。” 说完又要磕头。 高和畅想起那日虽然生气,但也见不得一个老人家跟自己下跪哀求,“甘老板,你先起来,我才跟你说。” 甘老板连忙爬起,“高小姐,我那不成器的孙子以为杀了二位就能令褚家倒台,实在大错特错,他是该死,但下大牢已经够他受了,我去牢里看过他,三十几人一小间,睡觉都没地方,吃的东西又是发馁的粥,他从小娇生惯养,现在苦不堪言,他已经在付出代价了,求褚大爷跟高小姐饶了我这根独苗苗,凡事好商量,我什么都能答应。” 高和畅不想轻易放过,但又觉得老人家可怜,老人家有什么错呢,要为了不成材的孙子跟人下跪。 说算了?有点做不到,对甘家往死里打,又觉得下不了手。 高和畅求助的看着褚嘉言,“你说该怎么办?” “甘老板也算看着我长大的,我能原谅他,至于你的话,就看你的意思,不管你的决定如何,我都会帮你,你要公道,我们就要公道,你要补偿,我们就要补偿。” 甘老板泪光闪闪,“高小姐,我孙子真的知道错了,他也很后悔,求你给个机会,等他将来出狱,我也不会让他再管铺子了,另外,我准备了两万两银子的赔偿金,希望两位收下,这是我们一点心意。” 高和畅无奈,“这跟钱没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个俗人,想到的补偿方式只有银子,高小姐跟褚大爷允了我吧,我……我再给两位磕头,这是我的诚意。”老人家说着又要下跪了。 高和畅连忙掳起他,“别别别。” “那高小姐是愿意收下和解银了?”甘老板眼神充满企盼。 高和畅看了褚嘉言一眼,道:“这样的银子我用了也不爽快,甘老板不如在玉佛山搭善粥棚,直到两万两用完,和解书我等会就写。” 褚嘉言神色满满欣赏,这是他心悦的女子。 甘老板老泪纵横,“听高小姐的,多谢两位饶我家小畜生一命,有这和解书,他能少关一两年。” 褚嘉言跟高和畅轮流提笔写了和解书,甘老板喜孜孜的小心收起,这才千恩万谢的离开,离开前又要下跪谢恩,褚嘉言连忙说不用。 高和畅道:“不孝子孙,连累家中长辈。” “所以孩子才要严格教,甘少爷以前就惹了不少事,只不过没想到他这次这样胆大,我是看我们都没受伤,况且又有意外的收获,这才让甘老板见你,若是当时伤及你半分,我定要甘少爷把牢底坐穿才罢休。” 高和畅知道他说的“意外收获”是指两人口头订亲之事,内心有点甜,其实她也是这样想的,坏事有了好结果,这才能轻易原谅。 褚嘉言又对着屏风说:“冯小姐,可以出来了。” 然后高和畅就看到一个她以为一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卷了她六百两血汗钱逃跑的冯雪儿。 高和畅冲上去就揪住她的领子,“还我六百两!” “还,还。”冯雪儿苦笑,“我都被抓来京城了,能不还吗?” “为什么要骗我,亏我那样相信你,我心疼银子,但更心疼自己对你的情分,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也把你当朋友,可是我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你骗了五六千两,怎么可能用得到这么多!” “我的铺子都被表哥骗走了,他还哄我给他担保,跟钱庄借了两千两,我没办法,只好骗朋友的钱还钱庄,想着既然都骗了,那就多拿一点逃命吧。”冯雪儿一脸无奈,“苏老夫人想把我嫁给痴傻的娘家侄孙,我不逃,等着当傻子的新娘吗?我知道六百两是你的辛苦钱,我还给你。” 说着从怀中掏出几个荷包,拿出绿色那个给高和畅。 高和畅拿过荷包,却没点里面的银票,问道:“那你呢,日后怎么办?” “坐牢去啊,怎么办,我被好多人告了,现在差役还在外面,等我去庄家、车家、阮家把钱还回去,就要去坐牢了。” 高和畅想到刚刚甘老板说的牢狱状况,突然又心软,“我也写和解书给你吧,虽然只有我一个人的可能没什么用,好歹能少关几个月。” 冯雪儿笑着笑着,却突然流下两行眼泪,“我不是存心骗你,我只是快溺水了,在找浮木……对不起。” 高和畅突然气不起来了。 心仪的表哥骗了自己做保人,寄居府邸的老夫人想把她嫁给痴傻的娘家侄孙,她如果是冯雪儿,也做不出更好的决定。 高和畅写了和解书。 冯雪儿拿着信,“希望你日后好好的,不要再遇到像我这样的人了。” 说完这些,冯雪儿屈膝后离去,大门外自然有等着她的差役——差役都拿了褚嘉言的孝敬,对冯雪儿自然有耐心。 高和畅拿着那个荷包,只觉得有千斤重,“这跟我想的结局不太一样,我以为自己看到她会上去揪她头发,扯她衣服,没想到她会跟我对不起。” 褚嘉言温言说:“她欠你的又何只一句道歉。” “我好像了了一件心事,但却又不痛快。” “再这样下去我都要吃醋了,你就这么看重冯雪儿?” 高和畅噗哧一笑,又正色说:“她是我在京城第一个姑娘家的朋友,虽然结局是这样,但我想这已经是最好的后果了,我自己被骗后是有再赚钱,还有进帐,但其他家的小姐,那可能是她们从小存到大的体己、未来的希望,也许有人失去了这些银子会万念俱灰,这些我都不知道,冯雪儿是做错了……我觉得她去坐牢罪有应得,但就还是很惋惜。” “都是自己种下的因,怪不得别人。” “谢谢你啦,我耿耿于怀的就这两件事情,同一天就解决了。”高和畅振作起来,“我们的婚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会安排的。” 秋末天气转凉,高和畅加了件袄子,专心一意的绘制明年夏天的服装——专长能在古代得到发挥真是太好了。 如果自己穿越到农家女身上,就得务农,太苦了。 如果穿越到妇人身上,就得开始伺候丈夫跟养孩子,妈啊,想想都头皮发麻。 如果穿越到深宫宅院,自己大概活不过两个月就被斗死了。 想来想去,都是穿越到这个高和畅身上好,不但名字一样,连容貌都相同,她很容易就接受了。 “小姐喝点参汤。”郝嬷嬷把汤端来桌子上,“刚刚炖好的。” 高和畅这一年来进帐不少,对吃的就大方了些,参片之类的东西都会买,当然不只她吃,也让郝嬷嬷跟春花秋月一起吃。 她是现代人,觉得她们四人在一起是作伴,可不是主仆。 郝嬷嬷见高和畅喝了参汤,笑说:“小姐最近的气色可比刚从叶家出来时好多了,去年这时候神色灰败,现在养了一年,神采奕奕了起来。” “我以前傻,不会想,只会哭闹,现在倒是想通了,人得自己争气,爱惜自己,这样才能得到别人的敬重。” 郝嬷嬷笑咪咪的,“说起来多亏褚大爷,简直是小姐的贵人,帮了事业,又帮了名声,现在京城大户谁不知道小姐的惠风系列,听孙掌柜说,有几个贵女还没看样式就已经下定了明年夏天的衣服,放眼整个京城,也只有小姐这般本事了。” 春花笑着说:“就是,小姐名声这样大,奴婢出去都觉得有面子。” 主仆说着说着都笑了起来。 高和畅心想,不知道褚嘉言跟家里谈得怎么样了,她关心进度,但又不想给他压力,想都知道褚家人会怎么看这桩婚事——她不配——所以褚嘉言得去说服家里人。 她一点都不担心,他既然答应了她就能做得到,自己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就可以了。想到可以跟他成亲,整个人都很高兴。 “小姐,老奴僭越。”郝嬷嬷一脸真诚的说,“嫁入褚家后,可不能像在叶家那样糊涂了,得好好侍奉褚大爷,不要像以前一样,没人喜欢只会闹事的媳妇。” 高和畅看过原主的一生,自然知道原主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性子,搞得叶家不得安宁,忍不住有点惭愧,“我知错了,不会再犯。” “小姐能想通是最好的,过了年就二十,嫁人虽然有点晚,但幸好褚大爷年纪也不小,日后只要小姐收敛起脾气,专心相夫教子,夫妻一样和和美美,小姐可得记得,自己是没有娘家的人,得凡事谨慎。”郝嬷嬷苦口婆心,“老奴也是为了小姐,小姐别怪老奴扫兴。” “不会的,我知道郝嬷嬷疼我。” 郝嬷嬷欣慰,“小姐能知道老奴的用意,老奴比什么都开心,等明年过了门,生下几个胖女圭女圭,小姐的好日子才要来。” 高和畅听到“生下几个胖女圭女圭”,内心忍不住雀跃,不知道孩子会像谁,她会先生个小哥哥呢还是小姊姊?前生没机会当妈妈,但对于孩子这种白绵软香的小动物她却十分喜欢,能给自己心爱之人生下血脉,在岁月浸润中执手到老——只是这样想一想而已,就由衷高兴起来。 叩叩,敲门的声音。 “高小姐。”店小二在外面喊着,“有个柳媒婆过来,请问高小姐见不见?” 有媒婆上门,那是要说亲了? 东瑞国的习俗,说亲前会先派媒婆来确定女方心意,等女方点头,男方家人才会大阵仗上门写婚书。 高和畅喜笑颜开——肯定是褚嘉言安排好了。 没想到他终于还是说动老人家了,她也知道没这样容易,也有心理准备要磨个一两年,居然这样快? 太好了,只要银子花下去,她明年春天就能当褚女乃女乃,到时候她一边工作,一边计划生育,事业生娃两头并行不耽误。 想到要给褚嘉言生孩子,有点害羞,但又十分期待。 春花喜孜孜的说:“褚大爷动作真快。” “是啊。”郝嬷嬷也是笑容满面,“老奴总觉得小姐还是要找个人依靠,现在这褚大爷年轻有为,又看得出小姐的好处,实在再般配不过了。” 高和畅脸颊红红,心想说得好,再多说点。 郝嬷嬷开门,给了店小二一把铜钱,“让人上来,顺便再送一些点心,记我们帐上。” 店小二平白得了赏,高兴的说:“高小姐等等,小的马上把人请上来。” 高和畅就觉得自己突然浮躁起来,有点坐立难安,期待已久的事情突然成真,感觉还不太真实。 媒婆上门,除了说亲还能是什么?秋月一个屈膝,“奴婢恭喜小姐。” 春花也挤过来,笑嘻嘻的说:“奴婢也恭喜小姐。” 高和畅笑骂,“这是在做什么?” 秋月笑说:“奴婢替小姐高兴呢,没想到褚大爷能在这样短的时间说服褚老爷跟褚太太,小姐嫁个有肩膀的如意郎君,好日子就要到来了。” 高和畅有点羞,有点喜,心里想着褚嘉言的容貌跟声音,只觉得耳朵都热了起来。她一直以为最快也是明年春,没想到他这样急…… 第七章 叶家想吃回头草(2) 叩,叩。 “高小姐。”门外一个声音喊着,“我是柳媒婆,有大喜事啊!” 郝嬷嬷连忙开了门,“快些请进。” 柳媒婆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这位就是高小姐了吧,生得可真俊,难怪拜托我的大爷这样着急,不然被人抢了去,那可是要后悔一辈子。” 郝嬷嬷喜道:“那位大爷很急吗?” “可急了,连家人都很急,不瞒各位贵人说,我平常探听婚事只收三两银子,但这回大爷给了十两呢,说务必要确定高小姐心意,高小姐若给了信物,明日就派人上门提亲。” 郝嬷嬷惊呼,“明日?有这么急?” “赶着年前呢,娶个媳妇好过年啊。”柳媒婆笑得花枝乱颤。 春花一听就高兴,“小姐,这样不是就要过门了,距离过年也只剩两个多月了啊。” 郝嬷嬷忧愁,“这样婚事会不会有不妥当的地方?” “不会。”柳媒婆连忙接口,“京城好多急婚的,有钱好办事,现在对方大爷急着娶媳妇,自然不会吝啬银子的。” 高和畅只觉得喜悦已极。没想到事情这样顺利,也没想到褚嘉言那样事事稳当的人,这回竟这样急切,想必也跟自己一样期待婚姻生活。 褚家,我来啦!我会当个好媳妇的,会好好孝顺长辈,会生孩子,虽然不放弃自己的事业,但我可是工作狂穿越而来,我可以做得到的。 高和畅忍不住微笑,“褚大爷可有说起提亲的日子?” 柳媒婆一愣,继而笑说:“高小姐是不是误会了,我是代表叶家来的。” 高和畅奇怪,她来往的人中没人姓叶啊,“哪个叶大爷?” 柳媒婆暧昧一笑,“叶明通叶大爷。” 高和畅噗的一声,把茶水喷出来,“叶明通?” “是啊。”柳媒婆笑咪咪的。 她也听说过前任叶女乃女乃对叶大爷多么钟情,虽然整天又哭又闹,吵得鸡犬不宁,但这不是为了引男人关注嘛。 女子和离多半要被左邻右舍看不起,但如果能被重新娶回家门可是大大有面子。 柳媒婆一听叶家说要娶回下堂妻,就觉得这媒婆钱赚定了,下堂妻肯定愿意的,是啊,为什么不愿意,前夫家可是施恩给她面子,下堂妻当然得千恩万谢的点头,然后爬着重新回到叶家去,从此夹着尾巴过日子。 但看看,这高小姐什么表情,好像看到鬼?奇怪,叶家在派她上门前没先跟高小姐通过气吗?她作媒十几年了,可很少看到这么嫌弃的神情。 想着银子,柳媒婆陪笑,“高小姐大概是太高兴了,所以没听清楚,我再说一遍,是叶明通大爷要娶高小姐为正妻,从此当回叶家女乃女乃,不只如此,叶太太还说以后就由您掌中馈呢,我们京城可没几户年轻女乃女乃就能掌家的。” 高和畅想让柳媒婆滚,但又忍不住奇怪,当时她同意和离,叶家只差没放鞭炮,怎么才过了一年就要娶她回去,“叶明通不是娶正妻了吗?还想娶我?” “叶大爷已经把那罗氏休了,只不过看着她还怀孕,所以养在府里罢了,连个姨娘都不算,高小姐不用担心,您过门后可是正经的当家女乃女乃,想发落她不过小事一件,看得顺眼就赏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觉得碍眼就赶到乡下的庄子,您掌家,没人敢说话的。” 高和畅又问:“叶家为什么要娶我回去?” 柳媒婆一脸讨好,“高小姐,我只是个媒婆,不会问那么多的,我仗着自己年纪大,劝您几句,下堂女子嫁回门,那是大大的有面子,高小姐可不要错失这个机会,不然恐怕要后悔一辈子!” “高小姐把我赶出来了。”柳媒婆苦笑着说,“我说了好多叶家的好话,但高小姐还是不肯,话说回来,封太君、叶太太、叶大爷,您们是不是有什么没跟我说清楚?还是从头到尾都没跟高小姐通过气?我作媒这么多年了,第一次遇见原夫家要娶,下堂妻还不愿意的情况。” 叶明通一拍桌子,“她赶你出来?” 柳媒婆点头,“是啊。” “用赶的?明明知道是我们叶家派你去,还没留一点面子?” “是。” “贱人!”叶明通生气的说,“不识抬举。” 叶太太十分无措,“那怎么办?还是母亲亲自上门去说,好显得有诚意?” “不可以。”封太君开口阻止,“高和畅之前在府中就不安生,要是你亲自上门说,给了这样天大的面子,她日后进门恐怕会更加嚣张,不服管束,到时候再想休了她就不容易了。” “妈的。”叶明通爆怒,“这贱人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封太君谨慎,“柳媒婆辛苦了,你可以回去了,我们商量商量,如果有需要会再请你上门。” 柳媒婆笑说:“那是自然,只是不知道我这回的说亲银子是找谁拿?” 封太君皮笑肉不笑,“亲事都没说成功,还想要银子?” 柳媒婆皱眉,这叶家怎么连脸都不要了,事情不成功又不是她的错,她可也紮紮实实跑了一趟啊,正常来说也会包个一两意思意思,这封太君是连这一两都要省? 尽管内心不满,但她毕竟还知道表上要留余地,于是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告辞了。 封太君挥挥手,让嬷嬷丫头都下去,花厅里只剩下四个人,封太君、叶太太、叶明通,还有叶明通刚刚休掉的罗氏。 罗氏哭丧着脸,“大爷,怎么办?那高氏不愿意进门?” 叶明通只是生气,却想不出办法。 叶太太怯懦的说:“母亲,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们还是得先度过当下的难关,让媳妇去高氏那边走一趟吧。” 叶明通不爽,“可是给她这样的面子,她入门肯定不会尊敬我。” “我们娶她是为了这个家,尊不尊敬有什么要紧。”叶太太苦劝,“重要的是别让宗亲看我们笑话。” 叶明通不语。 叶家三代单传,叶明通很早就接手家业,但他根本没本事,第一次赔了钱,就拿第二间店去抵押补上,第二次赔了钱,就拿第三间店去抵上,然后说要做生意,拿了五六千两想着去翻本,一夜输光,他不敢让家人知道,偷偷卖了不少铺子,才勉强维持住面子。 今年初,商会的兰老爷说要出海船,叶明通打听到消息,死缠着那兰老爷,兰老爷被缠得没办法,同意他入股十万两,这十万两银就是叶家五十多年累积的家底了。 叶太太疼惜儿子,又相信儿子以前只是缺乏机运,现在东风终于吹起,好运要来了,于是瞒着公婆把钱全部给了儿子,却没想到行船多年的兰家被发现夹带物品未申请海引,这下货物全数被充公不说,叶家也受到牵连要罚款两万两。 叶家把所有值钱的房产卖光这才勉强付了罚金,免去叶明通的牢狱之灾,叶老太爷跟叶老爷都被气得中风,现在卧床不起,家里由封太君主持大局。 几人是愁云惨雾,都不知道怎么办,就快要过年了,亲戚来往,总不能一套新衣服都没有,总不能还戴着去年的旧头面,他们叶家风光了这么多年,不能让人看笑话,于是族长亲自上门要他们捐银子给穷宗亲过年时,叶太太还是咬牙出了三百两——这样他们就只剩下两千两了。 现在勉强还能应付过年,可是明年怎么办,春天来了,总要举办宴会,总要出席花宴,那些都是花费。 何况叶家人奢侈惯了,多年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他们也无法想像变成普通人要怎么过活。 今年已经卖了不少下人,总不能继续卖下去吧,粗活还是要有人做的。就在这时候,封太君提议不如把过去的高氏再娶进门。 乍听之下,叶家人都以为她疯了。 封太君却是说:“高氏现在过得风生水起,外面都传开了,听说她光是今年夏天就替百善织坊至少赚了三千多两银子,高氏自己都不知道拿了几百两花红,她有这本事,足以支撑起我们叶家门户,日后明通娶她进门,也不用同房,就给她一个房间画设计图,让她卖设计图养家,或者我们也可以做起布庄生意,自己出高氏所设计的服装,这样我们叶家要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 叶太太一听立刻赞同,“母亲说得有道理,明通,不如你再娶高氏回来,也不是要委屈你当她丈夫,就是赏她一个名分,你喜欢哪个姨娘就去哪个姨娘哪里待着,娘不会有意见的,至于罗氏就要委屈她先交出名分了。” 罗氏一听自然不愿意,自己怀着孩子呢,这就被休了,她是要去哪里,“夫君不可,这样我们的孩子就变成庶子了。” 叶太太觉得罗氏没有远见,“庶子怎么了,你不要明通再娶高氏,那好啊,你把嫁妆拿出来养叶家,能维持叶家一年两千两的开销我就不说话。别忘了你现在吃香喝辣,花的都是我们叶家的银子,现在我们只剩一点银子了,再这样花下去,明年春天我们连宅子都要卖掉,你可愿意下厨煮饭?可愿意到井边洗衣服?你愿意的话,那明通就不用娶高氏。” 罗氏听到要拿自己的嫁妆出来当然不肯,想到要干活更加不愿意,内心隐隐埋怨起来,这叶家都剩个空壳子了,装什么大户呢,自己嫁过来是要享福的,不然谁想当人继妻啊。 叶太太看罗氏不说话,知道她是同意了,于是劝儿子,“明通,我知道你不喜欢高氏,可你现在已经是当爹的人了,不替自己想也要替孩子想,我们叶家总不能连养孩子的钱都要省——可是没办法,我们没钱了,你娶了高氏,母亲让她掌家,她势必会把自己的银子放到中馈,这样我们叶家就算支撑住了,你不喜欢她也不要紧,我们只是利用她而已,你别去她的院子就好。” 就这样,叶明通勉强同意再娶高和畅,千算万算都觉得自家委屈了,万万没想到高和畅会不愿意。 叶明通真的胸中一把火,“这贱人,肯定是知道我们叶家不如昔日风光,所以不愿意嫁进来了。” 罗氏很实际,她只想维持生活水准,至于名分反倒还好,“那怎么办,母亲说我们家只能支撑到明年春,母亲,要不您去高氏那边走一趟吧,我想她不愿意应该是当年和离闹得太难看,只要母亲亲自出马,给了脸面,高氏肯定愿意的。” “不用。”叶明通阻止,“给脸不要脸,我就告官,反正当年我们和离办得很仓促,我大可要求官府重审婚姻关系,只要官府判和离无效,她就得回到叶家来,女人嘛,哄哄就是了,她以前对我痴迷不已,我为了家里开销就跟她说几句好话。对了,祖母、母亲,既然做衣服这样好赚,不如我们自己做,以后高氏画设计图,我们裁制成衣,就算不能像百善织坊一样一个夏天赚个几千两,至少赚得一千两也没问题。” 叶太太十分欣慰,“你能这样想就是最好的,母亲相信你有本事,一定能让我们叶家重新振作起来。只是银子方面母亲还得想办法,得买铺子、买绣庄,还得雇上三五十个绣娘,七八个店铺娘子,至少得两三千两。” “母亲把嫁妆都给你。”叶太太看着罗氏,“罗氏你的嫁妆也不少吧,明通是你的丈夫,女人帮助自己的男人天经地义,这回我可不准你还藏着。” 罗氏护着肚子,“太太说错了,我已被大爷休了,现在连个姨娘都不是,将来叶家飞黄腾达,叶女乃女乃的位置还是高氏在坐,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嫁妆是我跟孩子最后的保障,我不会拿出来的。” 叶明通举起手,一个巴掌打过去。 第八章 母亲上门劝复婚(1) 高和畅觉得太憋屈了——叶明通算什么东西,不喜欢就和离,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要复婚,是谁给他的勇气,梁静茹吗? 一肚子火,然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写信命春花送去褚家,却没想到当天稍晚褚嘉言就到喜来客栈。 高和畅看到他,又喜又愁,“这叶家也不知道搞什么鬼,是不见得我好过吗?叶明通都娶妻了还想怎样?” “叶家跟兰家做海船生意赔了个血本无归,怕是见你过得风生水起,要让你回去担起家计的。”褚嘉言解释了她困惑的地方。 “我?我疯了吗,我干么回去承担家计?” “大概想着你以前好说话。” 褚嘉言讲得含蓄,但高和畅懂,叶家肯定想着她以前要死要活的争宠,现在肯定也一样爱着叶明通,只要拿出正宫之位,她这个能赚钱的傻子就会上钩。 只是叶家千算万算算不到,原主早死了,现在的高和畅对叶家只有憎恨,对叶明通更恨不得打一顿出气。 遇到这种芭乐事,高和畅实在很气,但想想当务之急还是先解释解释,“我以前糊涂……褚大爷,我对你是真心真意的,我现在也改了,我们婚后必定举案齐眉,不会没事哭闹。” 褚嘉言莞尔,“我们相处一年余,我自问还有几分看人的能耐,我从来不觉得你跟叶家的高氏是同一人,跟我打听到的太不一样了,可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你。” 高和畅被那柳媒婆气得快吐血的心突然又被安抚了。 是啊,褚嘉言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们就要成亲了,她有什么好气的,不要让垃圾占领自己有限的思绪。 想到下午听店小二说媒婆上门,一度还以为是褚家派来的……她想问问他们的婚事进行到哪里了,跟家里提了吗?家里同意了吗,还是有条件的同意,或是完全不同意? 但她不敢问,她总觉得问了是在添麻烦,相信他就好,他不会辜负自己的。 褚嘉言开口,“我跟家里提婚事了。” 他说了!高和畅能感受到自己的紧张。 褚嘉言放缓声音,“家里人不是太同意。” 高和畅想,果然,不过她有心理准备,倒没有太失望,想也知道在这保守的时代,一个当家大爷要娶一个下堂妻,那是多没面子的事情,“没关系,我能等。”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爹站我这,我不是孤立无援。” 高和畅大喜,“褚老爷同意我过门?” “爹觉得我喜欢就行,祖母跟母亲比较保守,我还要多点时间劝劝她们,不过我有把握,毕竟过了年我就二十二,耽搁不起。” 高和畅笑说:“这回倒要感谢我俩年纪都不小——我在叶家行为不端,现在想来很是后悔,对我来说,叶家是前生之事,我会谨记于心,将来必定不会重蹈覆辙。” “我只担心……”褚嘉言顺了顺她的头发,“你不够喜欢我。” “你不用担心,我喜欢你——”话说出口,高和畅这才突然醒过来自己讲了什么,太大胆了。 就见褚嘉言一脸喜色,“当真?” 高和畅低下头来,耳朵发热,但还是点了点头。 房间没其他人,褚嘉言拉起她的手贴紧自己脸颊,然后转过头亲吻了她的手。 只是亲吻了她的手,高和畅就整个人不受控制,胸口怦怦乱响,紧张,甜蜜,想着再跟他接近一点,但又想着毕竟是古代,自己还是得矜持。 烛光掩映下,两人影子也摇摇晃晃,此时无声胜有声,说不出的喜悦。 许久,直到郝嬷嬷端了水果拍门,两人这才赶紧分开。 褚嘉言道:“是我唐突了。” “没有。” “我——下次还敢。” 高和畅噗哧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褚嘉言一直挺喜欢过年的,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给红包,看小孩子玩烟花,总觉得十分有趣。 褚家的年夜饭自然十分丰盛,厨房一共上了京酱素丝,蛋酥白菜,鼓椒鳍片,板栗煨鸡等等二十四道菜。 吃完大菜,仆妇撤下席面,上了水果清茶,由褚老爷带头给全太君磕头,全太君每人给了一个荷包。 褚嘉言拿着那个荷包:心里温暖,他知道荷包是全太君亲手做的,里面是一锭金子,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爱。 磕完头,全太君照例问了一下,“南方的桑田棉田跟布庄的生意都还好吧?” 褚老爷迟疑了一下。 褚嘉言连忙说:“布庄很好,惠风带动了近三成的收入,最近也跟几个年轻设计师签约,明年夏天会再推出新系列。” 褚老爷这才说:“今年棉花少了两成,我打算年后去江南看看,是工人懒惰还是管事不老实,把棉花偷运走。” 褚嘉言听得父亲这样说便道:“儿子替父亲走一趟吧。” “你都这么忙了,怎么还替我去?” “断然没有儿子还在,却让做爹的千里奔波的道理,反正年后十五天不开市,我来回赶路,大概二十日就能回京,铺子也不算没人管。” 褚老爷有点犹豫,这样儿子太累了,可是自己也四十多了,实在禁不起折腾,不知道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父亲,媳妇有个主意。”褚嘉忠的妻子小汪氏开口,“不如让夫君替父亲走一趟吧,夫君也是父亲的嫡子,当然也能代表父亲,说出去人家只会说我们褚家父慈子孝,是个模范之家。” 褚太太脸色一黑,她还不知道自己媳妇打什么主意吗?还不是就想着要分铺子、分家产,但这媳妇当年可是自己力排众议娶过来的,又不能说什么,蠢媳妇总是不懂,家规就是家规,不会改,任凭她怎么花招百出,将来嘉忠就是只能拿分家银跟一些宅子地契,店铺?想都别想。 褚嘉忠瞪了小汪氏一眼,他才不要这样劳碌,他早跟几个猪朋狗友约好了,过年期间要赌两把,谁要去什么江南啊。 小汪氏冤枉了,“干么这样看我,我说错了吗?夫君跟大哥是亲兄弟,凭什么大哥能代表父亲,夫君不可以,这不是摆明欺负我们夫妻好说话吗?我可不依,祖母,孙媳妇要告状,父亲母亲处事不公平。” 全太君也很头痛,小汪氏是丧门媳妇,给祖父守过孝,有功劳,不能休,但实在是太烦人了,好像听不懂家规这两个字一样。 如果说今天嘉忠表现出色,说要铺子还有点道理,但现在看看嘉忠什么样子,低下头不说话,左闪右躲,一脸不愿意,这样也要抢铺子吗?全太君神色不善的看了褚太太一眼,“你挑的好人选。” 褚太太不敢讲话,当初褚老太爷过世,虽然是热孝中,但凭着褚家的家世还是有不少名门贵女可以考虑,可褚太太怕娶进门的媳妇会挑拨儿子跟自己疏远,所以力排众议娶了自己的娘家侄女,想着媳妇就是侄女,婆媳就是姑侄,一定妥当,没想到这个媳妇天天挑拨夫家的关系,让她实在后悔,现在面对全太君明显的责怪也不敢吭声。 褚嘉言见状,出声道:“南方的事务我熟悉,还是我去一趟吧,爹就在家休息,跟宣哥儿几个孩子玩,不要那么辛苦了。” 褚老爷知道儿子孝顺,也颇欣慰,“那你就走一趟吧。” “是。” “那几个棉田、桑田的管事都已经干二三十年了,如果拿翘就直接换了,不用留情面,我们褚家不养不懂得感恩的人。” “儿子知道。”全太君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后面康嬷嬷突然道:“老奴无礼,听说江南最近流行怪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全太君皱眉,“说清楚点。” “是,就是松柏院有个二等娘子叫做阿好,她十一月底回江南老家奔丧,回来时跟我们讲的,说是她弟弟虽然瘦,但身子很硬朗,也能下田,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全身开始出现疮瘢,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就走了,都是年轻人,附近村子也有人这样,老奴听得大爷要去江南,猛然想起这事。” 褚太太听了就着急,“那还是别去了,棉花少两成就少两成吧,江南有怪病呢,等到明年收获还不见起色再去也不迟。” 褚嘉言一听就摇头,“母亲,万万不可,江南风调雨顺,棉花照理只会多,不会少,但活生生少了两成,要不是工人不尽心,就是有人偷卖棉花,无论如何都是迫在眉睫的问题,不能容许留到明年解决,既然有怪病,儿子自己携带饮食干粮,都睡在车上,速去速回。” 全太君也是扛过家的人,不是褚太太那种小白花可以比,魄力还是有的,“这样挺好,那你自己小心。” “孙儿会的,祖母不用担心。” “你若不想我担心,就娶了梅儿,这样就是孝顺我。” 褚嘉言摇头道:“孙儿有心悦之人,绝对不娶梅儿,孙儿宁愿终身不娶,也不会娶个毒妇!” 褚太太闻言就慌了,“嘉言,母亲看那个牛小姐、鞠小姐、巴小姐、鲁小姐都挺好的,你不想娶梅儿,母亲可理解,那也用不着不娶啊,你看嘉忠都已经五个孩子了,母亲也打算最近帮嘉和说婚事,你身为大哥,将来还要扛起我们褚家的招牌,不娶妻子要怎么传宗接代?” 小汪氏不怕死的插嘴,“母亲不用烦恼,大哥可以过继宣哥儿,反正宣哥儿也是褚家的血脉,继承褚家也是理所当然。” 小汪氏的想法很简单,这样褚家的财产只是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她儿子手上,什么都是假的,钱银才是真的,褚嘉忠不可靠,她还是得靠儿子。 褚太太有点火大,“你是在幸灾乐祸些什么?” 小汪氏一怔,低下头,“媳妇没有。” 褚太太更生气了,“要过继也从庶子挑,没人从嫡子挑来过继的,蠢才!” 小汪氏大惊,“庶子?怎么可以,那不是便宜了姨娘的孩子了吗?要过继当然得过继嫡子啊。” “就跟你说没人从嫡子挑过继,你是不懂?” 小汪氏想到褚家的财产可能要给那几个下贱的庶子,而自己的宣哥儿却得被分家,内心就万分气愤,怎么可以这样。 全太君觉得很不像话,“安静。” 老人家,威严还是有的,简单两个字让褚太太跟小汪氏偃旗息鼓。 全太君接着说:“嘉言会有自己的嫡子,不需要过继,你们也都听着,家规不会变,别打其他的主意。” 褚嘉忠的几个姨娘都冤枉了,自己可什么都没说就被骂,纠缠不清的人不就只有小汪氏而已,要骂骂她啊。 但姨娘身分低微,她们也只能低头称是。 全太君接着又说:“嘉言,你说不娶毒妇,你凭良心说说,新婚之夜打死丈夫怀孕通房的女人是不是毒妇?” 褚嘉言没想到全太君会拿这事出来说嘴,“高小姐已经对那通房的家人做出补偿,他们也都接受了。” 全太君继续问:“接受了,事情就没发生过吗?你就不担心娶这样的人进房,以后姨娘庶子都没命活?” “孙儿喜欢高小姐,只想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不会有通房庶子的。” “糊涂。” “孙儿不是糊涂,孙儿只想好好过日子,安安静静的就好,不要有人跟我告状,也不要有人在我面前给谁穿小鞋。” 褚老爷心疼褚嘉言,“母亲,嘉言都二十二了,同僚膝下早就儿女成群,就他回到院子冷冷清清,那高小姐过去可能品行不好,但和离后却都是好名声,前些日子甘家布庄那不成材的儿子派人杀她,甘家的和解金有两万两,她全拿去做善事了。” “母亲,对一个女人来说两万两足以安稳余生,她都能拿出来,不贪财的人还能贪什么?何况她又有才华,每张图都获得大户小姐的喜爱,秋装甚至都穿到郡主的身上了,这样的人娶进门,就不用怕别家用更好的条件挖走她。” 全太君听到这边,有点动容,“和解金全拿去做善事?你怎么知道?” “甘老板逢人就说,虽然儿子也气甘家人不厚道,但所幸嘉言没事,想着我们凡夫俗子做事逃不过菩萨的目光,便没追究下去,母亲,我看高小姐还行,至少嘉言中意,孩子间彼此有意,可比我们喜欢来得重要。” 褚太太十分着急,“老爷,您别说瞎话,那个高氏,门户比不上牛小姐,美貌比不上鞠小姐,琴棋书画比不上巴小姐,然后鲁小姐是跟着嘉言从小认识的,随便挑一个都比高氏好,高氏那一哭二闹的性子,真的进了我们家,只怕天天鸡飞狗跳。” 全太君想了想,“这样吧,做善事这点我认同她,不过有个条件,只能当平妻,你的正妻还是得名门淑女,就算你不想娶梅儿,牛小姐、鞠小姐也都很好,从她们之中挑,挑一个满意的,今年之内一定得成亲。” 褚嘉言微笑,“多谢祖母让步,不过我喜欢一个女子,必定要大红花轿迎她进门,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我不配娶她。” 第八章 母亲上门劝复婚(2) 高和畅深深觉得一技之长有多重要,幸好自己会设计服装,不然过年十五天,到底要靠什么打发啊。 现在一边杀时间,这些可爱的小卷轴还能换钱呢。 她已经知道褚嘉言要下江南的事情——他派人送信来了。 信上说去年秋天的棉花少了两成,所以要下江南找出原因,另外,全太君对他们的婚事小有让步,这是好事,让她等他好消息。高和畅喜不自胜,褚嘉言不是夸张的人,他说让步,那一定就是一种进步。 所以现在最大的阻力是褚太太,最大的助力是褚老爷,至于之前激烈反对的全太君应该是在两者之间。 信上都说得很清楚,长年信佛的全太君之所以让步,是因为她把甘家的和解金拿去设立善粥棚的关系。 人世间的事情因果真的很难说,当初她只是不愿意收下那样一笔钱,没想到全太君会因为这样改变了对她的看法。 要说过年这阵子有什么事情,就是访客太多了——每天都有人上门找她。 有些想挖角她,提出了五成利润,真的很诱人,可她不是傻瓜,前世跟无数金主爸爸合作的经验让她明白,金主爸爸讲都讲得很好听,等自己交图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跟褚嘉言合作得很好,他很尊重她,说做一件的衣服就是做一件,绝对不会重版多卖,他让每一张图的成品都呈现最好的样子,这些上门想说服她的布庄不见得会有褚嘉言对衣服的用心。 有些是年轻女乃女乃,太史局丞家的孙媳妇,太学博士家的嫡媳妇,上牧监的侄孙女等等,都知道她手上金银不少,想跟她合伙做生意,她们出路子,她出钱,但高和畅经过冯雪儿一事已经怕了,不想再跟任何人做生意。 她手上的金银买了两间一进宅子,整修妥当后都租出去,两间租金合计六两,很不错。 以后就算她江郎才尽,什么都画不出来,也还是能保有固定的收入,这点很重要,有钱的女人虽然不保证幸福,但也不会太悲惨。 然后初十的时候高和畅迎来的大惊喜——褚老爷送了一盒冬瓜糖来给她。 简直太开心了,褚老爷是认同她的。 能拉一票是一票,而且褚老爷还是一家之主,他的意思绝对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高和畅喜孜孜的吃着冬瓜糖,然而高兴不到半个时辰又迎来了新访客,而且是她怎么都想不到的人——高太太。 原主的亲生母亲。 高和畅跟叶家和离,照理来说应该要回高家居住,但高家嫌弃她丢人,不愿意让她入门,她这才一直住在喜来客栈。 高和畅觉得高家人这时候出现有点奇怪,但又想着好歹是原主亲生母亲,总不好做得太绝,于是让店小二请人。 没多久高太太就进来了,后面跟着的是高太太的女乃娘丁嬷嬷。 高和畅看过原主的一生,当然也在记忆中看过眼前美妇,还是一样维持得当,妆容精致,珠翠满头,十分体面。 高和畅屈膝,“女儿见过母亲。” 高太太欣慰,“和畅这两年辛苦了。” “也算不上什么辛苦,母亲坐吧。”高和畅亲手斟了茶。 这时丁嬷嬷才行礼,“老奴见过小姐。” “丁嬷嬷不用客气。” 高太太看着女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来的,但是女儿和离后就不联络,现在又出现,实在是不好说。 想想,先从近况开始,“我听说你跟百善织坊合作,连琴尧郡主都穿了你的衣服,可有面子了。” 高和畅虽然不知道高太太的来意,但这些话还是她爱听的,“等到春宴开始,除了琴尧郡主,还有长华郡主、有露郡主都会穿上女儿设计的衣服。” “真有本事。” 高和畅心想:那是。 只是眼见这个高太太完全没有见到女儿的喜悦,高和畅又不是不小孩子,当然知道这不是来探视她,但身为一个工作十年的社畜,高和畅有绝对的耐心可以陪着绕圈圈,她不要当捅破窗户纸的那个人。 于是母女俩聊着成衣,聊着京城最近流行的小玩意,高太太说起儿媳妇已经怀孕,脸上的笑容倒是由衷了些。 高和畅月兑口而出,“弟弟娶妻了?” “是啊,去年八月的时候,娶的吴家四小姐,媳妇也争气,这才过门三个月就怀上,肚子尖尖,母亲看是个男胎。” “是的话就太好了。”高和畅虽然没亲眼见过弟弟,但继承了原主身体的同时似乎也继承了她的情感。 高太太好不容易把话题带到成亲生子,于是趁机说:“和畅,你今年二十了,有没有什么打算?” 有,嫁给褚嘉言,跟他过一辈子。 只是现在她在褚家只有褚老爷一票,全太君半票,距离成功还有一段路,在那之前还是保持低调得好,“我跟百善织坊合作得很好,我打算继续合作下去,得了钱就买宅子铺子出租,母亲不用担心,我过得还不错。” “女人家还是要成亲,有丈夫的女人才有底,和畅,母亲之前没伸出援手,照理说不应该在这时候又岀现,可是母亲关心你,才二十岁,怎好一个人过日子,当然是再成亲才是道理。” 高和畅心想,原来是来劝她成亲的。 只不过不知道高太太想说的人是谁?最有可能的是自己的娘家侄子。 她电视剧看很多,知道女孩子一旦有出息,很容易被亲近的人许给娘家侄子,好扶持娘家一把,但她现在可是年满十八的下堂妻,律法上已经没人可以替她作主了,真是好险。 丁嬷嬷笑着说:“小姐也别怪太太,家里又不是太太作主,只要太君老太爷不愿意,太太说什么都是白搭,太太是真心疼爱小姐,小姐可别误会了。” 高和畅是个体面人,不会去戳穿高太太看到她完全不激动这点,笑着说:“我自然懂母亲难处。” 高太太欣慰,“你能理解我就好了。” “不过我现在还没考虑到成亲之事,等我赚够钱或者再考虑考虑。” “那等到什么时候呢。”高太太有点着急着说,“女人家还是得有个丈夫才能抬头挺胸一过日子,像你姚家的表姊,被休之后全家人都被指指点点,实在没面子,母亲不想你也这一样,听母亲的话,成亲生子,孝顺公婆,伺候丈夫,在院子里当个好女人,不要再跟百善织坊的人有牵扯了。” 高和畅就有点不悦,“女儿现在靠自己的双手过活,谁管别人怎么说,日子是在自己手里,不是在别人嘴里。” “和畅糊涂,人言可畏,怎么能不管别人的想法,面子之事大于天,里子可以不要,面子不行,现在外面已经有流言说你跟褚大爷不清不楚,你还是赶紧断了联系,然后赶紧成亲,好断了这流言。” 高和畅有点好笑,“外人传言就传言,我管他那么多呢。” 高太太大为着急,“这样我们高家无法对叶家交代啊。” 高和蜴一愣,“我跟叶明通都和离一年多了,还要交代些什么?” “这,哎,丁嬷嬷,你替我说。” “是。”丁嬷嬷躬身,“叶家十二月底的时候上门,说要重新求娶小姐,太君很高兴,重娶下堂妻,那代表我们高家教女有善,两人和离是叶家德行有亏,一时糊涂,二度迎亲得敲锣打鼓,一路认错,说出去高家是很有面子的,太君当下就允许了。 “叶家开出三个条件,第一,小姐得跟百善织坊断了关系,立书再也不往来,第二,小姐过门后得持家,担起家计重担,第三,小姐得将庶子记到自己名下,当成嫡子抚养,太君为了高家能在宗亲面前抬起头,全都答应了。” 高和畅气极反笑,“那我图什么?图自己事业全毁?图自己的财产拿来养叶家?图替别人养儿子?” 高太太不解,“这样你就有男人了,女人家还是要个男人照顾才妥当。” “叶明通算什么男人,我靠他不如靠我自己,我现在月入百两,在叶家一个月只得一两,这样算什么照顾妥当?” 丁嬷嬷劝道:“小姐可别赌气,成了亲,有个丈夫,才能生儿育女,将来老了才有人奉养,不然一个人多凄凉?” “我有银子,哪里会凄凉,穷才会凄凉。” 高太太皱起眉,“和畅,你该不会真的跟那褚大爷有不可告人之事吧,女子名节极为重要,你如果跟人不清不白,母亲难辞其咎。” 高和畅简直不敢相信高太太会这样说,说她不好,她还不会生气,说褚嘉言不好,这可是大大激怒了她,“母亲是想污醱我还是想污触褚大爷?我不嫁给叶明通那是因为他是个烂人,我跟褚大爷清清白白,无不可告人之事。” “你嫁给叶大爷,这样母亲就相信你,不然你就是跟褚大爷有染。” 高和畅脑袋一热后,突然冷静下来,高太太原来是这种胡搅蛮缠的个性,讲道理讲不通,“母亲爱我吗?” “你是我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母亲当然爱你。” “母亲不再逼我,我就相信母亲,不然母亲就是不爱我,既然母亲不爱我,我也没必要听母亲的话。” 高太太噎住,不懂怎么事情会变成她爱不爱女儿的问题,但她今天出门,公公婆婆殷殷交代,一定要劝得和畅点头再嫁——和畅和离这一年多,他们在宗亲面前都抬不起头,只要和畅跟叶明通复婚,那高家的面子就拿回来了,至于叶家最近发生财务问题,那就看和畅自己的命了,他们管不着。 高太太不理解,“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叶明通吗?婚后几次要死要活都是为了争宠,听说叶大爷写和离书时,你都还要寻死,这些感情总不是假的吧,现在能重新嫁入叶家,不是得偿所愿?叶明通也答应了,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去你房中,不会像以前一样,一步不入新房,让你独守空闺。” 高和畅简直要吐了,叶家还真当叶明通那废物是宝啊,他进房有这么了不起吗,恶心! 可更让她错愕的是,高家居然也觉得这样很好,这些是什么血缘亲戚,是仇人才这样坑人吧。 面子就那么重要,明明知道叶家已倒,还要把女儿送进去帮忙负担开支? 她觉得今天见上高太太一面也好,来日上玉佛寺给原主作法事时顺便跟原主说,不用挂念了,母亲可没替她着想,赶紧投胎个好人家才实际。 那日高太太劝了又劝,高和畅始终不答应。 后来高太太眼睛一红,哭了起来,“和畅,你答应母亲吧,做人不能只替自己想,也要替娘家的人想一想,你不管名声,可是我们还要脸,你和离之事实在令我们家没面子,只有再把你嫁入叶家,我们一家才能抬起头。” 高和畅听了一下午反反覆覆的说词,已经麻木,“我被叶家赶出来时,高家说我死了也不关他们的事情,现在我也是一般想法,高家没面子,那是高家的问题,我在京城成衣界呼风唤雨,我自己觉得有面子就行,高家嫌我丢人,福泰县主却是约我三月上王府赏桃花呢。” 那日直到天黑,再不走就快要宵禁了,高太太这才万般不得已的走了。 高和畅只觉得很累,原来亲生母亲也不一定会爱孩子。 连娘家都因为和离看不起她,想想褚嘉言还真不像古代人,他的很多思维比现代人还要进步。 今日十号,算算他已经到江南了,不知道棉花之事解决得是否顺利。 希望他快点回来,才十几天不见,她已经想他了。 第九章 叶家再度使贱招(1) 高和畅知道褚嘉言从江南回来,那是一刻也等不及想去见他,但又担心他刚回京城事务多,只能在客栈等。 所以褚嘉言还是那个体贴的褚嘉言,纸条第一天就来了,说自己忙,还要跟家人交代江南棉花的事情,过两日就来看她。 高和畅捧着字条,心里喜不自胜,他这么忙,心中还想着她,真好,前生常听朋友抱怨,老公出差就像断了线,连报平安都不会,自己打电话去老公还会不耐烦——她就是听多了这种事情,所以多年单身。 她以前一直觉得单身保平安,一人饱全家饱,日子逍遥又自在,但现在想来是没遇到对的人,遇上了褚嘉言,她只想赶紧成亲。 原本只有褚老爷赞成,现在全太君也让步了一点,她只要尽力争取褚太太那一票,就能光明正大入门了。 她相信褚嘉言能说服褚太太的,他总是言出必践。 想着想着,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想想实在等不及,她还是去看他吧,就看一眼,不用一刻钟,她就能放心回来工作——听说江南流行起了怪病,虽然知道他会小心,但还是想亲自看一看。 高和畅是说做就做的性子,于是换了衣服,带着郝嬷嬷就出门了。 元月二十五,又是难得的大太阳,街上热闹得很,隔着马车的布幔都能听见小贩的推销声,卖糖果的、卖面人的,卖针线包、卖梳子,都是看准大家年后有压岁钱可使,喊得可卖力了。 到了百善织坊,孙掌柜自然迎了上来,“高小姐,新年快乐。” 高和畅屈膝,“孙掌柜,新年快乐,我来找褚大爷的。” 孙掌柜以为两人约好,他去年底拿了四个月的花红,现在看高和畅十分亲切,“快些进来,外面冷。” 高和畅跟着孙掌柜到了二进,又见孙掌柜敲格扇,褚嘉言亲自来开门。 她说不出当下的感觉,满腔思念拨云见日,真的,好像很久没见面,其实也才二十几天而已,但对于心心相印的两人来说真的是小别了。 孙掌柜退下了,高和畅跟着褚嘉言进入屋内。 屋内烧着炭,暖和得很,于是她把貂裘月兑下,拿出一个沙漏放在桌子上。 褚嘉言好笑,“拿这做什么?” “告诉自己,只跟你见一刻钟,别耽误你办正事。”高和畅很认真,“去江南一趟可顺利?” “挺顺利的,原来江南那几座棉花田的管事联合起来偷卖棉花,我报官处理,换了一批人上来,今年秋天再来看看收成。” 高和畅惊讶,“这么大胆?” “就是。”褚嘉言也觉得荒唐,“偷个一两百斤我还不会发现,一偷偷两成,帐面上就很奇怪,真不知道该说他们大胆还是愚蠢,做坏事还留着尾巴让人抓。” 高和畅觉得好笑,“一两个管事也就罢了,怎么会大部分的管事都掺和进去?” “说是有人去劝,也没人能说清楚,总之是棉花公会上认识的,那人彷佛针对我们褚家棉花田,对着每一处的管事说着一样的话,那人话术又高,那些管事被哄得点头,就这样直接抽了我们褚家两成棉花,现在报官全抓了,我已经打点妥当,务必给予最严重的惩罚,如此才能杀鸡儆猴。” 高和畅替褚家担心,“是不是有人见不得褚家春风得意?” “那可太多了,烦恼是烦恼不完的,只不过我们褚家既然在京城屹立百年,就没有轻易倒下的道理。” 高和畅看着说这些话的褚嘉言,只觉得他闪闪发亮,那有担当的样子真的太好看了。 他也不是自大狂妄,而是真的无所畏惧。 想到往后余生都能跟这样的人朝夕相对,她简直期待得不得了,“对了,我听说江南有怪病,你可有小心些?” “我很小心了,所有的干粮跟水都是自己带去的,晚上客栈也不敢住,就睡在马车上,我有几个工人也得了那怪病,我问了当地的大夫,也说不上来,没人清楚怎么得的,但通常得病一个月左右就会死,听说官府也很头疼,想在消息传入圣上耳朵前压下来。” 高和畅想,瞒上不瞒下还真是千古定律,现在京城的普通人如她都知道了,九五之尊却一无所知。 但她也能理解江南府尹,一旦皇上知道了,第一件事情恐怕就是把府尹革职,为了保住乌纱帽,他只能隐瞒。 褚嘉言神色一敛,“江南人心惶惶,也不知道这怪病名称为何?但得了病之人会饮食不思,皮肤上出现各种溃烂,最后痛痒而亡,照顾病人的人也有一半的可能性会感染,所以江南现在得病之人,不少选择到义庄等死。” 高和畅出现怜悯神色,“怎么会这样?” “我觉得江南府尹瞒事,只会让事情越发不可收拾,我无上朝资格,打算将此事告知永澈县子,让秦王府那边去禀告皇上。” 高和畅连连点头,“是该这样,传染疾病之事由国家统一应对,地方医馆束手无策,不代表太医院没办法,那江南府尹恐怕也只是想趁着最后机会捞一笔,所以才不顾黎民百姓死活。” 褚嘉言喜道:“还是你知道我。” 他三天前也跟褚家人说起这事,父亲力赞他跟永澈县子提起,但全太君跟母亲却极力反对,让他别踵浑水。 这是他的国,他的家,想挽救江南百姓的命,怎么算是踵浑水。 此刻见高和畅跟自己心思相同,欣喜又高兴。 此刻桌上的沙漏已经流完,一刻钟过去。 高和畅收起沙漏,“一刻钟到,我走啦,等你忙完事务再来客栈看我。” 褚嘉言觉得有点恋恋不舍,她想他,他难道不想?但他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他管着几十家布庄,手下上千家庭,他得公事为先,“我送你上马车。” 高和畅喜道:“好。” 两人走出房间,穿过中庭,然后到了铺子门口,马车就停在旁边。 褚嘉言温言说:“我一定尽早去看你。” 高和畅微笑,“好,我等你。”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嘴角含笑,都有点舍不得,知道应该要告别,但谁都无法先说出再见。 就听得路上行人有人喊着,“是惠风的设计师高小姐吗?” 高和畅下意识的回头,“我是。” 突然间一个东西飞过来。 褚嘉言反应很快,立刻背脊朝外,把她护在身后。 噗的一声,是一颗鸡蛋,褚嘉言的锦绣袄子脏了一块。 高和畅意外,古代人为什么要对她丢鸡蛋?错愕过后,她很快回过神,大怒,“你在做什么?谁让你对我扔鸡蛋的?” 那人振振有词,“大女乃女乃过得好,果然不记得小人了,小人是叶大爷身边的发财,见不得大女乃女乃跟别人苟且,所以特别来给大女乃女乃教训。” 高和畅神色一凛,又是叶明通,“你小子无知,可别胡言乱语,叶明通早在两年前就与我和离,我现在是高小姐,可不是什么大女乃女乃。” “我说是大女乃女乃,就是大女乃女乃。”另一个人从旁边走出来,声音愤怒,“好久不见了,叶大女乃女乃。” 高和畅一看,不是叶明通是谁? 女乃油小白脸,一脸吃软饭的长相,举手投足一股子猥琐劲。原主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还为他要死要活多次? 褚嘉言微愠,“叶大爷既然已经和离,也另外成亲生子,何故对高小姐纠缠不休?鸡蛋之事我可以不计较,再不走,我就报官。” “去啊。”叶明通嚣张的说,“让我看看我们官府管不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你赌一两银子,官府不会来的。” 褚嘉言使个眼色,孙掌柜匆匆去了。 高和畅就觉得十分烦,这叶家到底想怎样,三番两次缠着她想再婚,她都已经明确表示不愿意当傻瓜了,还不放弃。 叶明通咧嘴一笑,“褚嘉言,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褚大爷居然跟个有夫之妇不清不楚,败坏褚家门风,说出去能听吗?” 褚嘉言十分冷静,“两件事情,第一,高小姐已经和离,现在独身,不是有夫之妇,二来,我跟高小姐清清白白,日月可监,若有说谎,让我天打雷劈,若有诬赖,让你天打雷劈。” 叶明通噎住了,他总不能说自己不怕天打雷劈吧,他怕啊,但今天不管怎么样,他都要逼褚嘉言跟高和畅那贱人划清界线,贱人只有无处可去,才会回到叶家——想到娘说的,以后每逢初一十五要去贱人房中,他就很烦,但为了继绩当个逍遥大爷,也只能忍了,谁让这贱人能赚钱,“你能说,我说不过你,但日我要乡亲评评理。” 叶明通一个手势,旁边几人立刻拿出锣鼓,敲打起来。 “来喔,来看叶大女乃女乃不守妇道,跟男人私下相处。” “乡亲来看,女人成亲后不回家,住在客栈,一有空就往别的男人院子钻。” “就是高和畅啊,百善织坊的高和畅,靠着色诱褚大爷才得了这么多好处,大家来看看啊。” 百善织坊所在之处虽然是商街,却是高档之处,来往都是文人雅士,十分宁静,这一敲锣打鼓,立刻引起侧目。 高和畅更是愤怒已极,想去爆打叶明通一顿,褚嘉言却按住了她。 褚嘉言十分冷静,面对好奇的路人街坊,连连拱手,“叶家近年亏损连连,已经支撑不下去,想到昔日下堂妻高氏现在出息,所以纠缠着想让她回房,好支撑起叶家的家计,高氏不肯,是故在这边闹了起来,我已经报了官,还请各位散去吧。” 一个来买布的大娘子说:“叶大爷,这是你们家不厚道了,和离后见人家过得好,就要人家回去,哪有这道理,人又不是泥做的,能随你捏圆捏扁。” 另一个从隔壁文房四宝铺出来的读书人也说:“叶大爷,你这样是欺人太甚,身为男子汉应该自己想办法重振家声,而不是纠缠已经下堂的前妻,前妻过得好,那是前妻的本事,不代表还得听你们叶家的话。” “就是。”一个富贵老婆婆说,“若是女人跟男人过从甚密,打死不冤,但要是前妻嘛,叶大爷是不是管太多了?” 叶明通脸一阵红一阵白,妈的,这姓褚的怎么知道叶家濒临破产的事情——连遣散下人,他们用的都是“老祖宗年纪大了,想清静些”这个原因,姓褚的怎么会知道他们叶家的情况,还这样当庭广众的说出来? 不管,总之今日他就是要闹,让高氏那贱人进不了褚家,她无处可去就只能回叶家扛起家计。 母亲说族长昨天又来哭穷,她为了面子又给了三百两,现在家里只剩下一千多两了,他知道高和畅手上有三千多两,拿来填补,叶家至少能缓得一两年。 转念一想,有了!叶明通大声说:“各位乡亲有所不知,我跟高氏原本夫妻美满,夫唱妇随,谁知道认识这褚大爷后,高氏就变了一个人,不但天天往外跑,偶而还会外宿,根本不把我放在眼中,我一时愤怒,这才和离,不过母亲年纪大了,想要我家庭圆满,为了母亲我这才想让高氏回家,可不是为了银钱,我叶家很好,根本没有亏损撑不下去的事,大家不要被褚嘉言给骗了。” 高和畅大怒,“叶明通,你含血喷人,我认识褚大爷是在和离之后,要不是你们叶家连半分钱都不给我,我哪会出来自己找活计,更别说我以前在叶家,你看都不看我一眼,当初弃我如敝屣,现在见我能赚钱,又要我回去养家,我又不是傻子,凭什么被你们叶家这样糟蹋!” 发财一脸不怀好意,“大女乃女乃果然十分喜欢褚大爷,处处维护,不惜糟蹋我们叶家,都怪叶大爷太好心,不然大女乃女乃现在就该浸猪笼喽。” 褚嘉言知道对方是想引得自己动手,但他偏不上当,说不过就动手,那是下等人的作法,他要等着官府派人来,让叶明通直接因为造谣去牢里待几日。 况且这发财身分太低,跟他直接对话反而辱没了自己。 于是对叶明通说:“叶家果然好教养,一个下人都可以骑到大爷头上发话,难怪我都报官了叶大爷还不怕,原来是无知者无畏。” 叶明通一听这讽刺,忍不住转头打了发财一个巴掌,“谁让你替我开口的,我有允许你说话吗?” 发财捣着脸,什么也不敢说。 叶明通气呼呼的,“高和畅,我就跟你说了,我可以不计较你昔日不守妇道,但你今日必须跟我回叶家。” 褚嘉言冷静说:“叶明通,你再纠缠下去,就等着吃牢饭吧。” “哈哈哈,吓我?我可不是被吓大的,官府不会管这种小事情的,我叶家当日娶高氏可是人人亲眼所见,可是我叶家与高氏和离又有谁人所见,那和离书不过我一时糊涂,做不得数。高和畅,你东西收拾收拾跟我回家,我还给你个好脸色,不然不要怪我不客气。” 高和畅觉得难堪,这叶明通左一句“不守妇道”右一句“跟人苟且”,讲得都十分难听,还专门戳男人的心肺,她怕褚嘉言心里添堵,却没想到褚嘉言十分维护她——虽然不合时宜,但她却觉得欣慰,自己没有喜欢错人,褚嘉言果然心胸宽大,有远见,不是叶明通那种小人可以计算的。 若是褚嘉言一时忍不住气去打了叶明通,那就是着了叶明通的道,将来上官府,理直也变成理亏。 面对叶明通各种挑衅,褚嘉言都能忍住。 很好,她未来的丈夫是用脑子做事情的人,不是用拳头做事情的人。 想到这里,高和畅觉得勇气倍增,往前一站,“叶明通,我已经跟你和离,两人又无子,在世间毫无瓜葛,你这样纠缠我,那就是纠缠良家妇女,可是要下狱的。” “哈哈哈。”叶明通大笑起来,“良家妇女,良家妇女。”他对着自己带来的人大笑,“这荡妇说自己是良家妇女,好不好笑?” 褚嘉言神色转怒,“叶明通,注意你的用词。” “我偏说她是荡妇,跟个男人在房中单独相处,不是荡妇是什么?” 高和畅眼见褚嘉言忍不住想出手的样子,连忙拉住他,“不要,不值得。” 褚嘉言力气大,但高和畅力气也不小,两人在门口拉扯起来。 “看哪,看哪。”叶明通大声说,“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刚刚替高和畅说话的读书人道:“这位叶大爷好生狡猾,口语难听激得人生气,再来说人不守礼教。叶大爷,听我一声劝,这样闹下去最难看的是你自己,想要前妻再嫁,应该大媒下聘,红轿迎人,而不是指着对方羞辱,退后说一步,叶大爷口口声声说高氏,那叶大爷是图什么?图高氏不守妇道吗?” 叶明通傻眼,突然又愤怒起来,“关你什么事情,莫不是你跟高和畅也有一腿,这才维护她?” 那读书人皱眉,“叶大爷原来这种个性,自己不如意就诬赖别人,还振振有词,难怪叶家会衰败。” 叶明通大声说:“我说对了吧,说实话,你跟高氏好上多久了?是一两个月还是一两年——” 第九章 叶家再度使贱招(2) 砰的一声,一个拳头揍上了叶明通。 叶明通就觉得自己肚子吃痛,然后往后退了好几步,定睛一看,打他的人不是褚嘉言又是谁?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褚嘉言打他?褚嘉言居然打他了? 妈的,肚子好痛,看来褚嘉言真的被那贱人迷惑得神魂颠倒,光天化日之下便打人。 褚嘉言还想追上前打,却被高和畅拦了下来,“别打,不值得。” 褚嘉言一脸怒意,“这畜生这样羞辱于你!” “你别打他,这样要坐牢的。”高和畅紧紧拉住他的手臂,她力气不小,褚嘉言被她拉得一时无法动手,“我国律法,打了人就是理亏,褚家还那么多事情要办,你可不能在这时候去蹲大牢。” 叶明通得意极了,“大家都看到了,奸夫打人,还跟婬妇拉拉扯扯,褚嘉言,我一定让你后悔为这贱人出头。” 发财一看,马上叫嚷起来,“褚嘉言打人,褚嘉言打人。” 几个叶家的奴仆受到示意,又敲锣打鼓。 “叶大爷好心来接妻子回家,却被奸夫打。” “婬妇高氏只心疼奸夫,不心疼丈夫。” “大家来看啊,我们城中的奸夫婬妇,就是百善织坊的老板跟设计师,两人不顾男女大防,单独相处啊。” 褚嘉言挣月兑了高和畅,扑上去又打了叶明通一拳。 第二拳,再一拳……叶明通连挨了好几下。 旁边一个貌美娘子笑说:“这叶大爷好生没用,挨打都不懂得还手,傻瓜似的,难怪高氏不跟他回家。” 叶明通原本是打着要告官的主意,自己还手就变成互殴,谁都站不住脚,现在听得貌美娘子这样说,突然觉得没面子,忍不住也打了褚嘉言一拳。 两人互揪领子,滚在地上殴打起来。 高和畅大急,对着叶家下人说:“赶紧分开他们哪。” 发财却是一脸不怀好意,“大女乃女乃命令我们,那我们就照办,可大女乃女乃要是执意坚称自己是高氏,那我们也不必听话。” 高和畅忍不住插手,介入两人之中。 褚嘉言心疼她,止住拳头,叶明通却不怕打到她,照样出手,高和畅很快的挨了两下,一拳在脸颊,一拳在肚子。 褚嘉言看了更是生气,把高和畅推开,又是一拳打过去。 高和畅从地上爬起,正想再介入两人之间,突然见到衙役到来,忍不住大喜过望,“差役大哥,这里,这里。” 众人错愕,孙掌柜居然带着十人一队的差役到来。 差役训练有素,褚嘉言跟叶明通不过两个普通人一下子就被分开了,两人都灰头土脸,脸上有伤,衣衫不整。 差役头儿斥道:“谁在这边闹事?” 发财没想到这种小事居然真的能请动官差,“没事,差役大哥,就是我家少爷捉奸而已,不劳烦您了。” 高和畅连忙过来,“差役大哥,我前夫带人当街羞辱于我,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语都是由他所说,诸位乡亲可为见证,我要告他妨碍名誉。” 差役头儿一脸严肃,“你俩互殴,又是什么事情?” 褚嘉言拍拍身上的尘土,“闹着玩,没事。” 叶明通不爽,但也点头,“我们就闹着玩。” 开玩笑,打人可是拘役十天起,谁想待在牢里哪。 那差役头儿见两人都承认没事,也挺满意,于是转而对高和畅说:“你前夫是谁?” 高和畅一指,“他。” 然后那头儿问了起来,说了什么难听的话,高和畅不便重复,但在附近看热闹的乡亲却说了起来。 差役头儿的脸色越听越严肃,既然已经休妻,嫁娶由人,人家过得好也不行?值得这样上门不要脸的吵闹? 差役头儿问叶明通,“可有此事?” 叶明通抵赖不得,“是小人一时糊涂。” 心里却十分奇怪,没死人差役通常不会出动,褚嘉言说要报官时他们都还没动手呢,只是小口角而已,差役居然来了,这褚家跟官家的关系有这样好吗?心里虽然万分不明白,但不想被拘役,只能赔不是,“各位大哥,我今日跟褚家有点误会,我这就回去。” 褚嘉言却道:“不可,这回放你回去,日后你必定继续污辱高氏,还请差役大哥秉公办理。” 旁边那个读书人气叶明通诬赖他跟高氏有染,于是忍不住落井下石一番,“辱人是拘役三天,辱女子名节拘役十五天,一共十八天,叶大爷好走。” 叶明通脸就绿了,他从小娇生惯养,怎么能下狱?发财连忙从怀中拿出荷包,“大人喝点茶,一切都是误会,误会。” 差役头儿却把那荷包推回去,“叶大爷跟我走一趟吧。” 叶明通面色如土,“拘役,我不去,要多少银子我都可以给你,一个荷包不够,我家还有很多银子,发财,回家跟太太拿一百两,不,拿两百两来。” “不是银子的问题。”那差役头儿可怜的看着他,“褚老爷可是金声侯爷,褚大爷就是侯府世子,世袭罔替,虽然只是虚衔,那也是正二品的官位,不比老百姓,侯府世子诉案,我可不能吞案,不然来日府尹问起,不好交代。” 高和畅惊呆了,她知道褚家有个虚衔,但因为不用上朝,不领俸禄,所以她也从没去打听过到底是什么名头,没想到居然是二品侯爷。 她就看着一脸鼻青脸肿的褚嘉言,心想,天哪,难怪褚家会反对了,原来他们的差距不只是未婚男与下堂妻,还有二品门第跟普通门户。 叶明通被判拘役十八天。 一月的大冷天,牢里可不会有炭盆跟暖石,有得他受了。 活该。 高和畅挨了叶明通两下,过了七八天淤青才消。 之后叶家好一阵子没动作,她心想是不是褚嘉言的身世震慑住叶家了——虚衔是虚衔,但那也是二品门第,普通人斗不起,何况叶家已经衰败,更不可能没事去招惹官家。 这样挺好的,虽然以门第压人胜之不武,但对叶明通这种小人来说,用什么招都算光明正大。 春分时节,百善织坊正式推出“玉路”,“芳华”两个系列,加上之前的“惠风”,除了原本就有的普通成衣,另外加了三个高档路线,京城的小姐下单踊跃,除了惠风是在上市前就被一些高品小姐私定完毕,玉路跟芳华过了一个多月也全都卖完,现在京城小姐谁衣橱里没几件百善织坊的高档春装? 当然,其他家布庄也不是吃素的,照样模仿起来,但他们一来没有褚嘉言大胆,二来也没有一个穿越者利用自己的能力来帮忙,虽然也推出了限量版、合作版,但销售却是大大不如百善织坊,高门小姐又不是傻子,看到限量就买,不好看的衣服哪怕限量一件都没有吸引力。 高和畅最得意的是今年皇宫春宴,银荷郡主、福泰县主都穿了她特别设计的衣服,据说大受好评,两位贵女都很满意,预先跟她定了新的猎装,等着早夏狩猎要穿。 高和畅得意死了,开挂人生就是这么痛快,而且褚嘉言从来不乱改她的设计,这对设计师来说是很难得的,前世的金主爸爸总是意见多多,汉朝的衣服要露一点,唐朝的化妆不要那样花俏,不懂历史意见又多,每次总让她头很大。 褚嘉言从不,惠风的领口、袖口、花纹、腰带,一定全部都是她设计的样子,一点更动都不会有,她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 高和畅在纸轴上落下最后一笔,十分满意。 她伸了个懒腰,舒服。 郝嬷嬷笑说:“小姐今日提早收工,要不要去街上走走,今日难得出太阳,外面摊贩不少。” 高和畅想想也好,稍微整理了头发、衣服,拿了一袋子零钱就朝外面走去,郝嬷嬷连忙跟上。 穿过大堂的饭馆,闻到一阵香味,高和畅连忙拦住店小二,“这是什么味道?” 店小二知道这是长期住在上房的贵客,笑得十分客气,是我们从西瑶国请来的新厨师,做的是西瑶菜,高小姐要不要试试?” 高和畅爱吃,听说有异域菜,于是点头,“那给我整个三菜一汤,郝嬷嬷,我们吃完再上街。” 郝嬷嬷一脸溺爱的说:“是。” 两人选了临街的桌子,厨师动作很快,不一会就煮好三菜一汤,一条鱼,一盘白菜,一盘莲子花生,满满的辣椒,又念又香,加上两碗白饭。 高和畅看着这彷佛川菜的西瑶菜,心想,她等一下还可以再吃一碗。 端起饭碗,夹起鱼肉,一闻,真的更香了,送进嘴巴,鱼肉软女敕,辣椒馨香,十分提味。 “小姐这样就是了。”郝嬷嬷欣慰的说,“不要只顾着画画,也得出来走走,现在天气好,还能去佛寺上香,多念点经,菩萨会保佑小姐的。” 高和畅穿越而来,自然相信神佛,“那倒是,等我忙完秋季的衣服再跟郝嬷嬷去上香。” 接近吃饭时间,隔壁桌有两人坐了下来,一个胖子,一个痩子,两人倒了茶就大声聊天起来。 原本高和畅也没注意,但因为听到叶明通的名字,忍不住竖起耳朵。那瘦子道:“说来那叶明通也是运气不好,怎么就娶了个灾星。” 高和畅心想,罗氏真无辜,嫁给有庶子庶女的单传家庭当继室已经够倒楣,还要被说是灾星。 胖子点头,“就是,我听说那高氏手段不简单。”高和畅内心不太舒服,原来灾星是她,不是罗氏。 她都已经离开叶家快两年了,叶家到底想怎么样啊?当初她在和离书上盖章签字,叶家明明很开心。 客栈菜色上得快,隔壁桌马上有了一只白斩鸡,胖子夹了鸡肉就开口,“听说那高氏在婚前就各种引诱叶大爷,还曾经趁着宴会闯入叶大爷房中,想造成既定之事实,叶大爷年轻气盛,一时没把持住,这才着了高氏的道,逼不得已娶了高氏,高氏入门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打死叶大爷怀孕的通房……三代单传啊,这高氏造孽。” 高和杨为之气结,原主是打死了绿水,这点她永远有愧,可是原主没有勾引叶明通,两人婚前一直遵守礼教。 叶家是看劝她不回,所以开始放出流言,想污辱她的名声吗?高和畅一个拍桌,正想起来,却没想到隔壁一个大娘子先出来了,“这两位大爷,可是亲眼所见?” 胖子一怔,“我是听说的。” 瘦子道:“我也是听说的。” “听说听说,就这样害了人的清白,奉劝二位别再造谣生事,否则报官处理,两位总没忘记叶大爷因为造前妻的谣被判拘役十八天之事吧。” 那瘦子一缩脖子,“大娘子饶了我们,我们也只是茶余饭后闲聊而已。” “茶余饭后闲聊怎么不说自己的隐私,要说别人的长短。”大娘子不引以为然,“不要以为当事人不在就能胡说八道。” 胖子连忙挥手,“不说了不说了,大娘子千万不要报官。” 那胖子跟瘦子似乎很害怕大娘子不饶他们,菜都没上全就匆匆结帐走了。 高和畅走到那大娘子面前,“我就是那话题中的高氏,多谢大娘子还我清白。” 大娘子颇为意外,但还是笑了,“高小姐别客气,我是百善织坊的染娘,近日多雨,染房不开张,褚大爷让我们到各大饭馆制止说这些蠢话之人。” “是……褚大爷?” “是啊。”那大娘子笑咪咪的说,“那叶家缺德,到处乱放话,我们这群染娘就到处抓人说要报官,每天都能遇上几个。 “让我说啊,这些大男人的出息也就这样了,不懂得在工作上求表现,只会在饭馆道人长短,高小姐也别放在心上,经过我们这几天的说明,是越来越少人在讲这件事情了,刚开始时几乎各个饭馆都有人说,现在知道乱说话会有人报官,除了几个傻的之外都闭上嘴了,谣言很快会过去的。” 第十章 月老庙风波(1) 寒露时节,全太君、褚太太领头,带着小汪氏、符梅儿来了月老庙,说是要求平安,但主要是想斩褚嘉言跟高氏的桃花。 褚嘉言跟叶明通大打出手之事当然没能瞒住褚家人——两人互殴,脸上都留下不少痕迹。 褚嘉言从小庄重,即使同僚都在泥中打滚他也绝对不会过去,几个夫子都说他老成得过分,这回脸上带伤回家,先说是自己不小心,不过全太君何等精明,当然一两天就打听出真相。 全太君气得要命,褚太太更是心疼,内心更讨厌高和畅了,害人精,沾上就没好事。 日子是好日子,天气是好天气,秋风高爽,月老庙满满的人,善男信女各自捻香,求的都是姻缘。 全太君领着媳妇褚太太,孙媳妇小汪氏,甥孙女符梅儿步入大殿,人太多,供桌上满是鲜花水果,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处可以供奉,康嬷嬷、钟嬷嬷连忙把家里带来的两篮水果放上去。 全太君拜了拜,诚心祈祷,“求月老给嘉言跟梅儿牵上一线,让梅儿有嘉言的眼缘,只要他俩能顺利成亲,信女一定杀猪谢月老。” 符梅儿闻言一喜,虽然表哥被高氏迷得晕头转向,可是姨祖母向着自己,表哥孝顺,最后一定会听姨祖母的话,娶自己为妻。 想到自己即将月兑离穷困的符家,嫁入家产丰厚的褚家,符梅儿那是心花怒放,只要成了亲,有了孩子,感情自然就来了。 符梅儿笑说:“多谢姨祖母,梅儿一定当个好主母。” “你要记得,当主母的一定得大度。”全太君殷殷交代,“千万不要像你二表嫂那样小肚鸡肠,堂堂一个主母跟个怀孕通房计较一碗鸡汤,说出去都好笑。” 小汪氏冤枉了,“太君,那可不是孙媳妇小器,那鸡汤本来就是我的,谁知道翠枝那丫头有了,她又不讲。” 全太君白了她一眼,“她不讲不就是害怕你不让她生吗?既然后来都知道她是怀孕嘴饥,怎么不把鸡汤让给她。” “那鸡汤可是主母才有的,凭什么给一个通房?” “看看,就是这样。”全太君也懒得教了,反正将来嘉忠要被分出去,也不掌褚家,自己年纪大了,还是别想这么多,“梅儿要记得,你将来是掌家主母,一定得大度,自己得生孩子,也得张罗姨娘通房,孩子越多越好,像你表婶这点就做得很好,对庶子女都有所照顾,也不会偏心,家里交给她,我很放心。” 褚太太突然被夸奖,内心一乐,“这是媳妇应该的,丈夫在外面奔波辛苦,媳妇连家里都操持不好的话,怎么跟褚家祖先交代。” 全太君笑吟吟的,“梅儿多跟你表婶学学。” 符梅儿讨好的说:“梅儿鲁钝,还请表婶多多教导。” 褚太太就噎住了——怎么搞得好像婚事已经定下一样? 她不喜欢符梅儿,小家子气又贪心,可是她架不住全太君的偏袒,全太君总想着妹妹子嗣凋零,符家第三代就剩下梅儿一人,符家又没落,深怕妹妹唯一的血脉要吃苦…可是道理不是这样的,想照顾妹妹有一百种方法,不一定要嘉言娶梅儿啊。 照褚太太说,应该娶她汪家的侄女才对,但哥哥的女儿嫁给嘉忠,并不得褚家人的心,导致她不敢再说第二个。 看着梅儿,褚太太也承认长得美,但就是脑袋空空,嘉言娶她一定不会开心的,自己又不是要求多高,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媳妇有这么难吗?鞠小姐、巴小姐那么好,儿子偏偏不喜欢。 褚太太看着月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想,嘉言至少还喜欢女人,听说那姬家四郎之所以迟迟不婚是喜欢男人呢,要是嘉言喜欢上男人,她想都不敢想。 月老啊月老,信女要求也不多,只要媳妇品貌端正,能生儿子,不要离间我们母子感情,识大体,心胸宽大能容人,出门能当小媳妇,关上门能当个好娘子,这样信女就心满意足了。 不要高氏那样的害人精,也不要符梅儿那种笨蛋,让嘉言跟鞠小姐或者巴小姐看对眼吧。 “母亲。”小汪氏靠过来,小声说,“我上次回娘家,我爹说想把四妹嫁过来呢,给大哥当正妻,可是这符梅儿有祖母当靠山,要怎么办才好?” 褚太太来气,“那不是怪你,要不是你不得祖母的心意,我早就说了,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跟你爹交代,你自己想办法解释清楚。” “媳妇笨,还是母亲找一日带媳妇回汪家一起说吧。” “现在就承认自己笨,每次饭厅上叫你闭嘴都不听。” 小汪氏低下头,“姑母,别这样骂我。” 褚太太被小汪氏喊这一声姑母也有点心软,婆婆是什么,没血缘关系的人叫婆婆,姑母那是身上都流着汪家的血,她们都是汪家女儿。 褚太太叹息一声,“我嫁妆有几间在收租的宅子,将来嘉忠分家,自然会给嘉忠带走,你就好好相夫教子,别再惹祖母生气了,褚家铺子的事情不要再提起。” “知道了,谢谢姑母。” 全太君对月老念念有词,拜托牵上嘉言跟梅儿的红线,拜托斩断嘉言跟高氏的孽缘,今年已经接近年底,要嘉言成婚不太可能,明年,如果明年嘉言能顺利成亲,就杀十头猪来谢月老。 众人各有心思,各自祈祷,直到全太君起身,褚太太、符梅儿、小汪氏这才敢跟着从蒲团上起来。 褚太太搅着全太君,“母亲,我们去后山看看风景。” 全太君微笑,“也好,难得出来走走。” 几人从大殿走到广场,只见远处山景枫叶层层,近处则是几棵银杏树,黄色的叶子飘落,景色十分宜人。 人多的地方自然有不少摊贩,卖糖葫芦的、卖桂花定胜糕的,素三牲,鲜花水果,一摊接着一摊,十分热闹。 此时两个乞儿你追我跑的奔过来,绑小瓣子的一头撞上符梅儿,符梅儿心疼刚刚做好的新裙子,大怒之下一脚踢了那绑小瓣子的乞儿,那乞儿年幼,被踢了一下连续后退好几步,这才一跤跌在地上。 全太君皱了皱眉头。 就见人群中一个穿着青花色云织锦的小娘子扶起那乞儿,又看了看乞儿的膝盖手肘, “有没有哪里伤了?” 那乞儿十分乖觉,捣着胸口,“被踢中的心窝有点疼。” 乞儿年纪小,手段生涩,众人一眼便看出是想顺便讨几个钱。 那小娘子笑着掏出一些碎银子,“去买点糖吃,以后人多的地方别跑步,危险。” 乞儿原本只奢望能有几个铜板,没想到得到碎银子,大喜过望,“多谢小娘子,菩萨保佑小娘子顺利平安。” 那小娘子拍拍乞儿的头,笑着说:“去玩吧。” 全太君暗自点头,这样才是——多做好事,老天爷都会看在眼底,就算不赐福,至少也不会降灾。 不知道是哪家的媳妇,这样年轻,但看着衣料跟首饰,日子又似乎过得不错,旁边一个嬷嬷两个丫头也都穿得整整齐齐,丫头还戴着金钗呢。 身披云织锦,脚踩小香鞋,山水刺绣鞋面上两颗大东珠,看样子门户也不低,又都在城中,怎么自己没见过? 原本只是一个小插曲,却没想到符梅儿居然推了那穿着云织锦的女子一把。 “你什么意思?”符梅儿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 那小娘子好笑,“你没头没脑的,说话能不能先考虑一下再讲出口?” “你在演什么好人,我知道,你们现在肯定都在心里说我狠心,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那乞丐自己撞上来,我爱惜裙子有什么不对?这件裙子花了我一两银子呢,那乞丐有本事赔我一两银子?” 全太君脸色不太好看了。 褚太太连忙说:“梅儿别闹了,这位小娘子,一切都是误会一场。” 那娘子点点头,正欲离去,符梅儿却是纠缠上去抓住她,“谁让你扶起那乞丐的,谁又准许你给他银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好心,是不是在心里暗骂我欺负孩子?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一般人,我未来的丈夫是金声侯府的世子,那可是正二品,我将来就是享有诰命的正二品夫人,这位是金声侯府老祖宗,这位是侯府太太,我们是一起来上香的。” 褚太太喝叱,“梅儿,别胡说八道。” “我哪里胡说八道了!”符梅儿着急,自己刚刚没表现好,姨祖母肯定不太高兴,她一定要扳回一城才可以,“那乞丐撞了我,你却让那乞丐自己去玩,有没有问过我,我的裙子都脏了,你要替那乞丐赔我吗?” 众人就见那小娘子一脸错愕,然后笑了出来,“好,我赔你一两银子。郝嬷嬷,拿银子给这位小姐。” 旁边那个郝嬷嬷动作也迅速,马上放了一两银子在符梅儿的手心。 符梅儿得意洋洋收下,转身跟全太君邀功,“姨祖母看,乞儿赔不起我一两银子的裙子,原本我可找不到人赔,现在找到人出钱了,将来持家,肯定不会吃亏。” 全太君面色凝重,褚太太更是涨红了脸——众目睽睽,符梅儿刚刚又自报家门,她们可是金声侯府,就在月老庙讹一个好心的人。 褚太太歉然,“是我们家教不严,小娘子不要介意,康嬷嬷,赶紧还一两银子回去。” 康嬷嬷跟郝嬷嬷两人推拒了一下,后来还是小娘子点了头,那个郝嬷嬷才收下一两银子。 就见那小娘子稍微屈膝,领了下人要走,褚太太又开口。 “小娘子留步。” 那小娘子转过身来,“夫人有何指教?” “我想知道小娘子明明占理,何以要赔这一两银子?” “我下午与人有约,不想耽搁。” 褚太太点点头,“原来如此。” 分清楚轻重缓急,这才是处事之道,人家可不是冤大头,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才用一两换取不纠缠。 能拿出一两不心疼,也不是普通人家,人家要见的人也不会是一般人。 褚太太很不好意思,“是我家的人做事不妥当,还请小娘子不要介意,也不要因此看轻了我们金声侯府。” “不会的。”那小娘子一笑,“夫人言重了,我还与人有约,就此别过。” 褚太太就见那小娘子大步前进,从背影都看得出来干脆俐落,内心忍不住想,一身富贵,必定是名门出身,如果是未婚多好啊。 如果对方未婚,她一定会上门给嘉言说亲。 主母心软,分家银就会给得多,这样嘉忠离府时自然能拿到比较多的资产,分得清楚轻重缓急,将来持家就不会混乱,哪像小汪氏为了一碗鸡汤闹了两天,还跟嘉忠大吵,简直蠢不可言。 符梅儿见众人都是一脸责怪,奇怪说:“我这不是做得挺好的吗?表婶,为什么要把一两还给她啊,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赔我的,姨祖母不夸我了吗?我可没吃亏。” 褚太太张嘴想说什么,还是算了,她不想大庭广众的跟符梅儿扯皮,等回到家再找机会跟母亲说,可以帮梅儿出嫁妆,但不能娶她,这样愚蠢贪婪的人当了嘉言的妻子,轻则嘉言不快乐,严则可能会得罪贵人,他们京中人只要得罪贵人,那也等于是走到死路,褚家会毁于一旦。 然而,褚太太还没来得及跟全太君说起儿子婚事,回到家另一个消息传来——皇帝驾崩,太子即位。 众人都知道,新皇从太子时期就反对虚衔,认为那些有虚衔的门户不替朝廷做事,却又打着旗子说自己是官户,虚张声势,惹人厌恶。 褚老爷跟褚嘉言连忙派人去打听,几家互有来往的虚衔门户一致觉得最近低调点好,新皇本就看他们不顺眼,谁知道会有什么新政下来。 新帝结束孝期后发了一连串的命令,包含军政、朝政、税制、考试,都有新规则,而其中跟褚家最息息相关的就是责令虚衔品级要端正品行。 这话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暧暧昧昧的,让人难以揣测。 褚家为了保险,关起大门来,不外出了——所有生意上的事情都由各铺子的掌柜带帐本上褚家,南方的棉田、桑田则由大管家代为巡视。 京城那些虚衔门户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谨慎低调。 第十章 月老庙风波(2) “要是你祖母问起,你可千万别点头。”褚太太跟褚嘉言叮嘱着,“母亲也不想说梅儿坏话,可是这阵子越想越不对,你就没看见梅儿扯着那小娘子要一两银的模样,太丢人了。” 褚嘉言笑说:“母亲放心,儿子对梅儿只有表兄妹情谊,既然不喜欢她,自然不会答应婚事。” “我就是怕你祖母坚持,你拗不过。” “不会的,我要娶的不会是梅儿。” 褚太太神色一凛,“但也不能是那高氏,我万万不允许你娶个下堂妻。” “母亲。”褚嘉言温言说,“此事我们母子没有共识,为了避免彼此不快,还是不要提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爹点头了,你祖母只要你娶梅儿,也同意让那高氏当平妻,可是嘉言,我可是你母亲,怀胎十月冒死生下你,难道我不能讲几句话?” 褚嘉言劝慰,“儿子感谢母亲,也尊重母亲,所以至今没有下聘,母亲放心,您一日不同意,我就一日不会让高小姐进门。” 褚太太听了,心里五味杂陈。 说儿子孝顺吗?也孝顺,至少高氏还是高氏,不是褚家的大女乃女乃。说儿子不孝嘛也真不孝,都二十二岁了还不成婚。 她只不过要一个媳妇,怎么就这样难? “不是母亲要为难你,娶个下堂妻当褚家大女乃女乃,褚家的脸往哪放?” “母亲,高小姐很好,她自食其力,广结善缘,当初大行台尚书令家的表小姐骗了她六百两,她也写了和解书,让那小姐少关了几个月,儿子以为自己以前是不擅长跟女子相处,所以总是和她们相对无言,但遇到高小姐这才知道,原来可以有说不完的话,我们既能说事业,也能说生活,儿子很感谢老天让我们认识。” 褚太太哭丧着脸,“你是被她迷住了。” “是。”褚嘉言也不反驳,“可是母亲放心,您在儿子心中永远第一位,没得到您的同意之前,儿子不会上门提亲。” 褚太太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那个被叶家视为瘟神的高和畅,在儿子心中居然是一块宝。 如果是大户小姐就好了,要不然也得像前阵子在月老庙遇到的小娘子——态度落落大方,脸上一派岁月静好,面对梅儿的无礼讨银,还是保持着气量,对待弱势者也能有所怜悯,如果高氏是这样,她还能勉强接受,但高氏却不是,大喜之日打死丈夫怀孕的通房,这么狠心,怎么能当她的媳妇? 嘉言如果娶高氏为正妻,按照高氏过往风格,姨娘庶子怕不都得被弄死,这样子嗣多单薄,那可不行。 但她是一个母亲,岂会不了解儿子,嘉言虽然不会让她这个母亲伤心,但同样的也不会另娶名门淑女让高氏伤心。 还是自己退一步吧,有什么办法,自己是母亲,想抱孙。 “这样吧。”褚太太提议,“你娶鞠小姐或者巴小姐为正妻,生下儿子后,母亲允你收高氏为姨娘。” 褚嘉言不是不知道好歹,但他有他的原则,他爱的女子不用屈居人之下,“母亲,找一日我带高小姐见您可好,您若不喜欢就罢了,但儿子觉得您会喜欢她的,她态度坦然,落落大方,不是一般女子可以比较。” 褚太太来气,“母亲都已经退一步了。” “这是儿子的人生大事,儿子不能将就。” 褚太太明白,关于正妻人选,儿子不会跟全太君低头,也不会跟自己低头,他就是要娶高氏那个害人精。 褚嘉言见状道:“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我们这些虚衔官户最近都处于谨慎期,一切等风头过去再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还不如收几个丫头,先开枝散叶,我看你身边的凤兮、凤彩都挺好的,你先让她俩肚子大起来,我就能等。” “那样儿子可对不起高小姐一片心意了。” 褚太太一阵恼怒,又是高和畅,她是会下蛊吗,嘉言被她迷得晕头转向,连母亲的话都不听了。 这样想来,符梅儿至少还有一个优点,是个黄花大闺女。 不是她要为难自己儿子,她真的不能接受媳妇是二嫁,她就不信了,京城那么大,挑不出一个合适的当自己媳妇? 褚家就在很想娶媳妇,但对高氏跟符梅儿都不满意的情况下迎来过年。 皇上态度没变,虚衔官户依然谨慎,年前送礼走人情都免了,关起大门来过各自的年。年夜饭时,全太君照例问起这一年的生意如何。 褚老爷支吾了一下,这才老实说因为这几个月没有亲自督促,南方工人似乎变懒,前两日收到帐本,秋季收成不如预期。 全太君沉着脸,这些工人吃褚家的,喝褚家的,一旦知道主人不方便出门,立刻拿翘偷懒,委实不像话。 商议到后来,还是决定让余管家悄悄去一趟江南,把收成不如预期的那些管事换掉——虚衔官户是不能招摇,但管家安安静静出个门还是可以的,不张扬,不嚷嚷,自然不会捅了马蜂窝。 高和畅自然知道京城的虚衔门户最近都低调度日,她想见褚嘉言,但也没上门去——就是自己画着各色服装,然后把图样送给孙掌柜。 百年大户,靠着遥控还是勉强可以经营下去的。 只是高和畅自己的快乐少了人分享,未免寂寞。 孙掌柜绝对不会用惊喜的眼光看着她的图,也不会提出建议,腰带用什么布料,袖口用什么布料,一切由她说了算,但这样的大权在握只让她心里堵堵的。 她想念褚嘉言。 年都过了,也不知道皇帝心情会不会好一点,其实只要几句话,虚衔门户就能喘口气,只是天威难测,没有哪个大臣敢建言这件事情。 话说回来,那日跟褚家女眷在月老庙偶遇,她都还没机会跟褚嘉言说起——他一直想带她见褚家长辈,她想告诉他,意外的我已经见过啦。 其实她在两年前也见过那个符梅儿,不过时隔太久,她都已经忘了,要不是符梅儿自报门户,她还真想不起来。 符梅儿虽然脑子装水,但有全太君的宠爱,十分自信。 当下高和畅其实很想说“你表哥不会娶你,因为他要娶我”,但看见全太君一脸严肃,便收起开玩笑的心思。 高和畅当然知道符梅儿是全太君心中第一人选,但是她也不担心,自己可是褚嘉言心中第一人选,最多就是再等一两年,她等得起。 褚嘉言有三分像褚太太,褚太太就是褚嘉言现在还没拿下的一票——褚老爷是同意的,全太君是有条件的同意,褚太太完全不同意。 全太君的条件也很不友好,褚嘉言要娶符梅儿为正妻,她才能当平妻入门,她明白对一个古代老太太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但她可是高和畅,从两性平权的地方穿越而来,绝对不能跟人分享夫婿。 若是褚嘉言三心两意也就罢了,但褚嘉言对自己也一心一意,那他们为什么要跟一个第三者一起生活?没道理。 高和畅放下笔。 眼前是一幅唐朝仕女图,以牡丹花为底,艳丽多彩,适合夏天。 砰砰砰,有人用力的敲门。 高和畅抬起头,就见郝嬷嬷、春花、秋月也有点错愕,她们住的喜来可是高档客栈,店小二一向很有礼貌。 “高和畅。”一个中年男声隔着门扇大吼,“我是城中衙役,有人告你杀人,随我去衙门一趟。” 郝嬷嬷连忙去开门,就见两个中年差役,手上拿着文书,“高和畅是谁?是你?过来拿文书,名字没错就跟我们走一趟。” 秋月大急,“差役大哥,是不是误会了,我们小姐没杀人。” “有没有杀人跟我们走一趟就是,敲登闻鼓的人也在衙门,你们两厢对质,府尹自然会做出判断。” 高和畅拿过文书,的的确确写着她的名字,爹娘的名字、籍贯,都没错。她隐隐有种不祥预感,她没杀过人,但原主有,是谁在为绿水喊冤? 天气冷,郝嬷嬷连忙给她穿上貂裘,又抓了一把银珠子塞进差役手里,“两位大哥喝点热茶。” 差役也不遮掩,平分了银珠子,态度顿时好上许多。 一般来说,差役拘人,都是上了鋳在街上示众,亏了那把银珠子,差役只是一前一后跟着她们主仆——府尹问审,闲杂人虽然不得上堂,但是在出口旁观还是可以的,郝嬷嬷跟春花秋月放心不下,自然跟来了。 喜来是京城闹区里的客栈,距离衙门不远,莫约走了两刻钟就到。 郝嬷嬷三人就停在门口,高和畅大步走了进去,就见一人站在审庭中央,不是叶明通又是谁。 高和畅看到他就一肚子气,但公堂之上也不容得放肆,乖乖站好,又等了莫约两刻钟,翁府尹这才姗姗来迟。 惊堂木一拍,问道:“堂下何人?状告何人?” “小人叶明通。”叶明通拱手,“状告前妻高和畅。” “状告何事?” “小人有一通房丫头绿水,已经怀孕,却被高氏活活打死,那绿水是我们叶家的家生子,是叶家人,跟高家无涉,高氏无缘由打死我叶家人,我要高氏做出补偿。” 翁府尹觉得很烦,小老百姓鸡毛蒜皮可真多,一个家生子而已,打死就打死了,还要来烦他,“高氏,你赔给叶家二十两,你可愿意?” 高和畅连忙跪下,“愿意。” “大人,小人另有主意。” “说。” 叶明通狡猾一笑,“小人想撤销与高氏的和离书,让高氏重新入门,如此,小人不计较打死绿水之事,不然就一命抵一命。” 高和畅简直快被叶明通烦死,一个大男人没出息时可以这样没出息,为了金钱死缠着前妻不放,什么理由都拿出来。 如果他真的是替绿水找公道,她还敬他有点肩膀,现在看看,为的都是什么,还是为了要她重新入门,好扛起叶家家计。 翁府尹想都不想就问:“高氏,你可愿意重新入叶家门,前夫家如此有情有义,实在难得,如果愿意,本府尹就作个现成媒人。” 高和畅连忙回答,“民女不愿意。” 翁府尹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何不愿意?弃妇回门是多大的面子,多少下堂妻梦寐以求,现在前夫施舍与你,居然还不感恩?” “大人有所不知,叶家不过看中民女能赚钱,想要民女的银子,民女现在过得好好的,不想再入叶家操劳家计。” 翁府尹一怔,这样的话难怪这高氏不愿意了。不管当初和离的理由为何,肯定都是对高氏有所不满,所以将人扫地出门,这高氏下堂后运气来了,能赚钱,叶家看中钱财又想要回这媳妇。 “回禀府尹。”一个差役进来,“有一对中年夫妇在外面求见,说是绿水的亲生爹娘。” 翁府尹头痛,怎么又来了两个闲杂人等。 可是新皇登基后十分勤政,自己可不敢偷懒,万一传入圣上耳朵,自己的乌纱帽就不保了,于是点点头,那差役很快带了一对中年夫妻进来。 那对中年夫妇一进门就下跪,“草民黄老头(民妇郑氏),见过府尹大人。” 翁府尹觉得不耐烦,“什么事情,说吧。” 黄老头低着头说:“我女儿已经不在了,高小姐把我一家安排得很妥当,儿子有生计,孙子进学堂,我也不想追究,请官爷饶了高小姐。” 高和畅内心愧疚,自己做那些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她知道人命不能补偿,她做再多也换不回绿水,可是今天黄老头跟郑氏这样说,是不是可以解读成他们原谅了自己? 翁府尹最后判她赔偿叶家二十两银子——一个成年女子的卖身银差不多也就这价格。 高和畅松了一口气,眼见黄老头跟郑氏要走,连忙上前,“多谢黄伯,今日为我说话,我一辈子记得。” 黄老头神色很平缓,“我们也不知道,是个褚大爷派人让我们过来的,可能我的闺女要嫌我无情,可是看到儿孙都过得好,高小姐,我对你没有恨。” 高和畅内心觉得松了口气,又想起褚嘉言都因为虚衔之事没怎么出门了,还是关心着她——自己能做的就是多画图,让百善织坊在这段时间能稳住生意,惠风是他们生意上的孩子,她要这“孩子”越长越大。 第十一章 未来婆婆的刁难(1) 褚嘉言觉得江南那些园子管事委实不像话——前年偷卖棉花,他已经换掉一批了,没想到新上任的也没做得多好,余管家江南一趟回来,又收拾了好几个勒索工人的园子管事,说他们要求工人得分一成月银孝敬,不然就把活计换掉,工人无奈之下不得不从,但毕竟心里不愿意,于是干起活来也懒,就这样又少了收成。 褚嘉言实在很想自己去一趟,但又没办法,现在正经官户依然歌舞昇平,但虚衔门户可是风声鹤唳,新皇什么时候心情会变好,没人知道,但在那之前大家都要谨慎过日子,可不要撞到枪口上。 “大爷。”一个小丫头在门外喊,“孙掌柜来了。” 褚嘉言奇怪,他跟孙掌柜并没约,怎么突然上门,但还是点头,让大丫头凤兮去开门。 凤兮拉开门扇,褚嘉言就看到胖敦敦的孙掌柜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俏娘子,眉眼含笑,不是高和畅又是谁? 他们两人已经几月不见,他都数不清在书房画了多少她的画像,现在看到她本人出现,岂有不惊讶之理。 褚嘉言绕过案头,压抑着心中狂喜,“孙掌柜、高小姐,怎么突然来了?” 孙掌柜笑咪咪的,“高小姐问我能不能带她进褚家一趟,我这不是想着大爷跟高小姐好久不见,就当一回好人。” 孙掌柜认识高和畅三年多,早就已经被她收服。下堂怎么了,高小姐绘得一手好图,可比那些闲在后宅的女乃女乃有本事多了,跟大爷相配得很,今天见得高和畅开口,心里想,选日不如撞日,他老孙就当一回好人。 高和畅被孙掌柜这样说,态度大方的承认,“是我求孙掌柜的,除非褚大爷不想见我。” 虽然以前她来褚府很自由,无须人带,但毕竟当初是合作伙伴,现在两人是情侣,关系不同,行事自然要谨慎些。 褚嘉言喜道:“怎会。” 高和畅闻言,抿嘴一笑,“我已经画好今年的冬装,想让你看看。” 褚嘉言知道现在孙掌柜在,她也不便说太多话,于是接过卷轴,这就打开来看。 一共二十幅仕女,或赏花或品茶,都是富贵已极,他做成衣生意许久,知道这设计绝对能引起京城的风潮——新皇即位,最晚明年一定会选秀。 送女入宫,是延续家族繁荣最快的途径,没有谁会放过。 书房中,褚嘉言、高和畅、孙掌柜,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明白这点,但因为事关皇上,也没人说破。 “这些设计很好,”褚嘉言含糊带过,“十分端庄,想必能引起官家小姐的喜爱。” 孙掌柜连连点头,“这衣服就算一百两起跳都不贵,如果场合适当,一套两百两也不在话下。” 高和畅道:“我这次还想办服装秀。” 孙掌柜皱眉,“可是现在褚家已经不方便举办宴会了。” “所以我想问问。”说起服装,高和畅有无数想法跟创意,“褚家有没有相熟的官户,平常生意上互有来往照顾的那种?” 虽然这种事情不好说白,但褚嘉言还是信任眼前人的,“我们跟秘书丞一直有来往。” “那就是了,借秘书丞的府第办事,事后给秘书丞抽个一成或两成,应该可以。” “是不难,不过这样一来进入服装秀的小姐就只剩下官户了,官户头衔虽高,但出钱能力比不上商户,这些衣服可能没办法出价太高,最多一百两吧。” “所以我们这次的衣服不限制了,只要下定,我们就做,但保证颜色材质不一样,如此一来,就算真的不巧撞衫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褚嘉言喜道:“这倒是可以。” 得到了赞同,高和畅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更有信心,“而且百善织坊不是签了好几个设计师了吗?这一次不是惠风服装秀,而是百善织坊的服装秀,把其他设计师的作品一起放上舞台。” 孙掌柜连忙说,“高小姐,这样可是你吃亏啊。” 古来母鸡带小鸡,说好听是“带”,说实话就是吸血,如果放了其他设计师的作品,那肯定会有喜欢惠风的小姐变心的,高小姐这是拿自己的顾客来给其他设计师养顾客。 高和畅一笑,“不怕,我对我的作品有信心。” 褚嘉言怎么会不明白,高和畅这是为了他着想,现在这种状况,金声侯府是不方便出面了,但百善织坊的排场还是要有,她要透过在秘书丞府邸举办的服装秀告诉京城的高门大户,褚家还是成衣界的第一名。 他觉得很感动,又觉得自己幸运,高和畅眼界大,绝非一般女子可以比拟。 褚嘉言想了一下,“高小姐,如果我请你帮我经营签下来的那批设计师,指导他们,提携他们,可有办法?” “有。” “关于服装秀之事,我最多只能写信疏通,不方便出面。” “我可以。”高和畅坚毅的说,“我能替你做事。” 褚嘉言内心一阵热血翻涌,他真想让祖母跟母亲知道他喜欢的是怎样的人,那是一个天塌下来也能跟他一起承担的女子。 孙掌柜见状,心想差不多得告辞了,离去之前让褚大爷跟高小姐私下相处一会,于是转头道:“凤兮姑娘,老头子想去洗个手。” 凤兮能当到大丫头,自然是精明的,虽然是第一次见到高小姐本人,但大爷画了好多她的画像,凤兮一看到本人就认出来了。 现在孙掌柜摆明要让大爷跟高小姐独处,自己也不能太没眼色,于是笑说:“孙掌柜这边请。” 褚嘉言就看着凤兮带孙掌柜出去,格扇重新关上。 高和畅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褚嘉言反手一握,牵住她小小的手掌。 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想松开。 高和畅就听见自己胸口怦怦的声音,心跳一下又一下的,刚才承担了那样大的责任,但现在内心却十分甜蜜。 他是把他的事业都放在她身上了,是重担,但也是信任,信任她能做得好。 高和畅看着他笑,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有件事情一直没机会跟你说,我几个月前上月老庙,遇见全太君、褚太太,还有你表妹,我可不是故意求表现,真的是刚好而已。” 于是把那天的事情说上一遍,包括符梅儿怎么大呼小叫说自己是金声侯府世子的未来妻子,讲完后一脸调侃。 褚嘉言只觉得尴尬,“那是她一厢情愿,我没答应过。” “我知道,所以我也没吃醋,不过有点羡慕她的底气,全太君不知道给了多少偏爱,让她在没有你同意的情况下还能这么自信。” “表伯表伯娘看中我褚家家世,从小给她洗脑要嫁给我为妻,加上祖母的偏爱,她也就深以为如此,我虽然几度拒绝,但她却认为婚姻始终要听从父母之命,我最后一定会听从祖母的话,但我对婚姻有我自己的想法,我想娶的只有你。” 高和畅又是喜悦又是担忧,“可是全太君跟褚太太会不会以为我也是看上你的家世?毕竟我现在连娘家都没有,说起门户那可是最低的一种。” “我会消除祖母跟母亲的偏见的,你放心,我一定是八人大轿迎你入门,全家喊你一声褚女乃女乃,不会委屈到你,也不会让你低头做人。” 高和畅听了心里开心,这人真有肩膀——前世好多朋友诉苦,每次婆媳出现问题,老公只会说“我妈年纪大了,你让让她”,而褚嘉言这个古代人不是要她委屈,而是保证会争取让她能堂堂正正。 不用带着歉意,因为她没做错什么。 虽然前途还是很艰辛,可是她却很有信心,只要他们坚持,一定会有好结果。成婚以后,她也不会放弃工作,她要当京城第一个职业妇女——妻子、设计师、母亲,这三种角色她都要。 褚嘉言看着意中人脸上带笑,脸颊淡淡红晕,心生欢喜,真想马上迎她入门,可是现在褚家这种状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天威难测,也许明天禁令就解除,或也许还要几年光阴。 “和畅。”书房没外人,他就顺着自己心意喊了她的名字,“现在褚家这样,我没能给你什么保证,可是我能说我心里只有你,我的娘子也只能是你,我会对你好的。” 高和畅听了心里高兴,“我……心里也只有你。” 说完,耳朵慢慢红了。 她什么都不怕了,她现在勇气百倍。 高和畅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替无法出门的褚嘉言把百善织坊撑起来,直到褚家恢复繁华的那天。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但是只要有爱,她就觉得有希望。 这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这么想守候一个人,守护一件事,她有两辈子的智慧,她可以做好。 一定可以。 褚嘉言写了很多信出去,给商会的焦会长和其他会员,给各布庄的掌柜,交代的都只有一件事情——高和畅此后代表他。 高和畅首先见了百善织坊签下来的那批设计师,一共十三人,男女老少都有,高和畅先是给他们上了“客户心理”,然后上了“市场区隔”,他们是专门做高档成衣的,设计要新颖、大胆,不要怕成本高,成本再高的衣服也有人会买。 然后给他们功课,六月之前,每人绘出四套冬装,只要做得好,就有机会能登上秘书丞府的服装秀,被高门大户的小姐挑中,最实际的就是能分红。 那十三位设计师听了都十分兴奋,摩拳擦掌的表示自己一定如期交出来。 然后高和畅又拿着褚嘉言的介绍信去秘书丞府中拜访,讨论八月底在花园办服装秀之事,她十分懂人性,讲感情什么是讲不来的,直接说了当日成交无论多少银两,都给秘书丞府抽一成。 这两年京城谁不知道惠风系列,每次服装秀都是三四千两的成交价,抽一成那也是三四百两了,秘书丞一个月的月俸也才二十两,那可是大大的进项啊,秘书丞应允得很快,还叫来了夫人跟高和畅认识——他要上朝,若是高和畅有服装秀上面的事情,可以直接找他夫人,两边都不耽误赚钱。 高和畅接着又去了江南一趟,这回是跟褚家的余管家同行的——江南那边的棉田桑田还是没改善,得去看一看。 余管家说还是不太行,虽然换了管事,但工人懒啊,可以打,可以骂,但打骂之后还是懒,拿工人没办法。 高和畅心想这样不行,提出了分润概念——以后不算月银了,而是货物整批出去后,看货价分润。 每人都是小股东,收成好就赚得多,相反的收成差那就赚得少。 工人刚开始当然不愿意,但高和畅也很硬,不想做就走,她绝不留人。 余管家一看这样不行,这什么分润计划,太不像话了,赚多那是主人家的事情,凭什么分给工人,褚大爷把家业交给这女人,那是要弄垮褚家。 但高和畅却立场坚定,余管家你有意见?好,那你提出办法,你提不出办法?那就不要有意见。 余管家年纪大却得不到尊重,气得要死,但他也不想承担责任,只能告诉自己,反正日后有问题都推到高和畅身上就是,权力也是褚大爷给的,可不关他的事情,他已经尽心尽力了。 工人有人走,有人留,高和畅又招募了一批新工人,女人孩子也能应征,采棉花又不是什么重活,没道理男人可以女人孩子不行。 这下可来了一堆大娘婶子,不给现银没关系,反正供餐呢,日后卖了货物就能分上一小笔,就算这褚家赖皮,自己也吃了几个月的饭,不亏。 然后又有工人拿翘了,跟女人一起干活会倒楣,让高和畅把那些女人撞走,结果高和畅让那看不起女人的男人滚。 一时间,褚家田园的大娘子都额手称庆,摘棉花嘛,多大的事情,什么跟女人一起干活会倒楣,哪个不是女人生出来的,出生的时候不倒楣吗? 高和畅在江南住了两个多月,直到工人都安稳下来,一切上了轨道,又再三跟工人保证,只要努力、收成多,将来分到的就多,各种殷殷交代,这才回了京城。 这时已经是六月盛夏了。 天气很热,但她还是在百善织坊发家店的二进见了那十三位设计师,每人都交了七八张服装设计图。 高和畅以多次入围金钟金马最佳服装设计师的眼光审视,挑出了部分,剩下的给予修改意见,然后催促十日内改完稿送来这百善织坊。那些设计师知道这是要上服装秀了,都十分兴奋。 褚家虽然情势不大好,但百善织坊可是有钱的呢,听说眼前的高小姐这三年就赚了五千多两,自己好歹也能赚个三百两吧,那也能买间宅子了。 就这样到了秋天,秘书丞府第发出请帖,广邀名门贵女来看服装秀。 那日总共展示了一百多套衣服,下定踊跃,光是订金就收了四千多两,众人也都惊叹百善织坊的实力,那百来件冬装每件都奢华,设计更是新颖别致,褚家虽然这一年来行事低调,但人家底下有能人呢,看来京城的成衣界还是褚家领头。 高和畅让帐房记录好之后,当场分了一成利润给秘书丞夫人。 秘书丞夫人平白得了四百多两,笑得可和蔼了,“我一见高小姐就亲切,以后如果有要办理服装秀,尽量来找我。” 高和畅十分懂事,“多谢夫人给予方便。” 两人又客气一番,高和畅这才告辞。 中间有个小插曲,不知道哪个落魄门户的夫人听说高和畅单身又能赚钱,居然异想天开想让自己儿子娶她做妾,好把门户撑起来。 秘书丞夫人好笑,高和畅只是没丈夫,又不是没脑袋,她现在的身家,嫁给等待发派的进士都大有人要,何必给一个落魄官户的儿子当妾室。 第十一章 未来婆婆的刁难(2) 秋季棉花收成,高和畅又央着孙掌柜带自己进褚家一趟,孙掌柜拗不过,只好又当一回好人。 之后他照例是跟凤兮说要去洗手,好让两人独处。 褚嘉言见到她,十分喜悦,“这阵子辛苦你了。” 那些事情以前都是他做的,他知道那有多劳累,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人人都知道褚家有钱,想尽办法占便宜,更别说还远去江南一趟,工人拿翘,这不肯,那不要,要安抚不知道得花多少心力。 高和畅只是微笑,“不辛苦,你的信件打点周全,我去哪里都没有被为难,相关人士都知道你把百善织坊托付于我。” 两人说完,四眼相对,都觉得该赶紧谈正事,但此刻气氛好,却又不想轻易打破——褚家的为难处境,没让谁退却,只让两人更加相思。 又对望了一会,高和畅先收回眼神,“帐本你可看了?” “看了。” “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 “都很好,虽然支出增加,不过今年收获量倒是上提了三成,总净利还是变多的,我听余管家说你改用分润,这方法挺好,乍看之下吃亏,但是如果只看总收成,足足多了一百二十几车棉花。” 高和畅不敢说那是现代常识,把话题带开,“冬季的衣服我都已经做好,也送到各家小姐府里,你之前签下的那十三位设计师,有几位特别不错,我已经让他们着手明年的夏装,至于平庸的几个就改做平价服饰,一样让他们抽成,因此倒是没人不乐意。你放心,百善织坊入京百年,不会因为褚家不方便外出,就在一两年内被人追上。” 褚嘉言皱眉,“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到头,我已经去信永澈县子,回信上说群臣已经在劝谏,这些虚衔都是历代先皇们所封赐的,皇上这样责难虚衔门户是打祖宗的脸,几位亲王都很不满。” “真的?”高和畅一喜,她是现代人,考虑没那样多,“皇上也真是的,虚衔门户不过占了个品级,又不上朝,也无俸禄,到底碍了他哪里——” “和畅。”褚嘉言打断她,“隔墙有耳。” 高和畅缩了缩脖子,“我知道错了。” “以后可得小心点。” “因为是在你这里,我才那样的,不然平时我很谨慎。”高和畅再三保证。 “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 叩,叩,叩,传来急切的敲门声。 “大爷。”凤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太太过来了。” 高和畅着急起来,“怎么办,怎么办,我要躲哪?你的衣橱呢?我躲衣橱里面好了,还是躲在屏风后面比较好。” 褚嘉言一阵好笑,“是我母亲,又不是外人。” 高和畅心想,是你母亲,不是我母亲啊,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褚嘉言打开格扇,孙掌柜一脚进来,也是一脸紧张,“大爷,褚太太过来了,还是我先带着高小姐告辞?” “不用。”褚嘉言落落大方,“我也想让母亲见见她。” 褚太太就在这种情况下进入了儿子的院落——她当然也听闻了儿子把百善织坊交给了高和畅那害人精之事,但褚家的家规,女人不能干涉生意,连丈夫都没说话了,自己又能讲什么? 又听说那个害人精每一两个月会悄悄进褚家,于是她告诉儿子的大丫头凤彩,只要高和畅来了,一定要派人来传话,不然就把她发卖出去。 今日一得到凤彩的传话她就过来了,她一定要看看那害人精有什么本事,迷得儿子神魂颠倒,连百善织坊都交给她了。 褚太太十分不满意的踏入了花厅,就见到褚嘉言一脸自然,孙掌柜额头有汗,另一个女子想必就是高和畅了。 乍看有点眼熟,仔细想了想,不就是去年在月老庙碰上的那个女子吗?让符梅儿讹了一两的那个。 她的气质很爽俐,自己不会认错的。 褚太太皱起眉,“是你。” 高和畅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只好点点头,“是我,见过褚太太。” “你来我家做什么?” 褚嘉言道:“儿子把百善织坊交给高小姐,高小姐今日是拿帐本过来给儿子的,已经看过了,棉花收成比去年好,倒是不用担心。” 褚太太来气,“我在问她,你回答什么?” 高和畅知道这是千古难题,虽然他们还没成亲,但现在的状况也差不多,就是婆婆刁难儿媳妇,儿子想解围,结果婆婆更不满。 她也不怪褚太太,以古代来说,自己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媳妇人选。 褚太太在绣墩坐了下来,凤兮连忙奉上茶。 一时花厅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褚嘉言笑说:“母亲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说一声,儿子如果知道母亲今日下午过来,肯定让孙掌柜明天再拿帐本。” 褚太太越看高和畅越不顺眼,心里有气,“我过来还得先跟你说一声?” 褚嘉言也不知道母亲今日脾气怎么这样大,过了一会才说:“母亲生我养我,自然不用问过儿子,儿子只怕有客,怠慢了母亲。” 褚太太心想,这还差不多。 高和畅跟孙掌柜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都想:还是告辞吧。 孙掌柜陪笑说:“既然太太跟大爷有话说,那我就跟高小姐先走了。” 高和畅一个屈膝,“褚太太,就此告辞。” “慢着。”褚太太放下茶盏,“高小姐留下,我有话问你。” 高和畅就觉得头皮一麻,但也知道这是自己必须面对的——褚嘉言不能帮她,越帮越忙。 孙掌柜傻眼,“那……我在外面等高小姐好了,我们只有一辆车,我先回去,高小姐就回不去了。” 褚太太挥挥手,孙掌柜于是到外面去。褚太太又挥挥手,凤兮跟凤彩也退下了。 最后褚太太看着自己儿子,“我跟高小姐单独说几句话行不行?” 褚嘉言不能说不行,又见高和畅对自己轻微的点头,于是道:“儿子在外面等候。” 花厅里就只剩下两个人,褚太太与高和畅。 褚太太仔细审视高和畅的脸,不是特别美,但凭良心说是很大方的长相,眉眼都开朗,难怪儿子喜欢——可惜是个下堂妻。 褚太太也懒得拐弯抹角,直接问:“高小姐想嫁入我们褚家?” “是。” “不会觉得身分不配吗?” “会,可是我喜欢褚大爷,褚大爷也喜欢我。” 褚太太就觉得刺耳,“喜欢?什么叫做喜欢?高小姐告诉我,喜欢有什么用?你能为嘉言做什么?” “只要褚大爷能做的,我都能做,最近半年我帮忙打理百善织坊,也去了江南一趟,解决了工人偷懒的问题,今年的棉花收成比去年好上三成,另外我也在秘书丞府邸办了服装秀,扣除所有成本跟孝敬银两,总共赚了两千多两。”高和畅真心诚意的说,“褚太太,我不是只会吃饭睡觉,还能帮褚大爷的忙。” 褚太太哼的一声,“倒是挺会讲。” 高和畅知道自己主动说话就是火上浇油,于是只能静等褚太太的不满,然后再一一提出解释。 虽然两人独处有点紧张,但褚嘉言还是不在比较好——不然万一他帮自己说话,褚太太只会更生气,更不谅解自己。 两情相悦,但前面的路还很长。 可是她不怕,只要想起褚嘉言的温柔笑语,高和畅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应付。 褚太太皱着眉,“高小姐可知道我的出身?” “褚太太是七品门第内寺伯家的女儿。” “我是七品门第,嘉言的弟妹是我侄女,也是七品门第,都是名门大户,千金小姐,现在你告诉我,高家什么门第?” 高和畅依然抬头挺胸,“高家乃普通商户。” “你可是让家族驱逐的女儿?” “是。” “你可是叶家的下堂妻?” “是。” “这样的人要当我的儿媳妇,你自己不觉得太离谱吗?” 高和畅望着褚太太,不曾闪躲,“褚太太,我跟褚大爷是日久生情,我知道他的品德,他知道我的个性,我们能相处,也希望将来一辈子相处,我跟褚大爷在一起时真的很开心,难道您不希望褚大爷开心吗?” “什么叫做开心?将来他开商会,人人笑他穿破鞋,好开心吗?将来跟叶明通狭路相逢,嘉言的正室是人家的下堂妻,好开心吗?以后你生了孩子,人人都说母亲侍奉过两个丈夫,好开心吗?” 高和畅有点错愕,没想到褚太太这样讨厌她,连破鞋这么难听的称呼都讲出来了,“我不怕,褚大爷也有心理准备。” “他有心理准备,我没有,我不想人家说我的大儿媳妇拜过别人家的祖先,这样说出去很没面子,嘉言条件这么好,大可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褚太太顿了顿,“高小姐,算我求你,放了嘉言吧,他大好前途不能毁在你手里。” 高和畅着急,“我能帮他,我绝对不会毁了他的,褚太太,您也替褚大爷想一想吧,他明明喜欢我,却要娶其他小姐,这样他怎会开心?” “会的,将来他就会知道长辈做的决定才是正确的,我也不是让你们分开,你就退一步,当个妾室,这样大家面子都保住了,只要你乖巧听话,不要做妖争宠,将来的褚大女乃女乃想必也不会为难你——嘉言的祖母对你也很不满,嘉言为此好几次顶撞祖母,我希望你不要成为我们家矛盾的原因。” 高和畅诚心道:“褚太太,我不与人为妾,妾室不过是个装饰的玩意,喜欢就宠,不喜欢就卖,生下来的孩子就比嫡子女低一等,我不做那样的人,我喜欢褚大爷,要跟他平起平坐。” “我这几个月为了百善织坊很是操劳,可是为了褚大爷,我甘之如饴,几个年纪大的掌柜也因为我的坚持开始对我另眼相看,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您对我有一点好感,但是在您认同我之前,我是不会跟褚大爷成亲的。” 褚太太闻言有点意外,又有点放心,“当真?” “当真,褚大爷为我着想,我又怎么能不替他着想,您不同意,那婚礼就不会举行,褚太太,我是下堂妻没错,我过去的品行也不好,但我是真心改过,真心对待褚大爷,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褚太太神色缓了缓,她就担心儿子一意孤行——丈夫已经同意,婆婆也有条件的同意,褚家只剩下自己反对,好像她是见不得儿子幸福的壊人一样,但高和畅真的不行,他们褚家还要脸,她不敢想儿子万一娶了高和畅,亲戚问起来时自己要怎么回答。 高和畅见褚太太不语,鼓起勇气说道:“褚太太,我知道您的顾虑,但是人的一生很长,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嘴巴里,我的老师教过我一句话,『就算是再好的人,只要有在好好努力,在某人的故事里也会变成坏人。』” “就拿褚大爷来说,他拓展百善织坊的生意,但也因此压缩到别家布庄的生存空间,所以甘家布庄那不成器的孙子才派人想杀了我们俩,我们做错事情了吗?没有,但是我们成了甘家人口中的坏人。” 高和畅顿了顿,“如果要顾虑别人的想法,那永远顾虑不完的,我想学习自己过日子,而不是看人过日子,褚太太,我知道自己名声不好,可是我真的配得上褚大爷,也请您相信儿子的眼光。” 第十二章 心甘情愿对你好(1) 选秀在即,皇宫开始新的春宴——几个虚衔门户赫然在列,当然也包括二品的金声侯府。 众人都觉得这是个好讯息,一直对虚衔有意见的皇帝,总算接受了群臣的建议,京城官户不得奢侈,又禁止虚衔奢华,那京城多死寂。 春宴那日,由全太君拿着请帖,褚老爷、褚太太、褚嘉言、褚嘉忠、小汪氏全去了,其他受邀的虚衔门户也一样,十五岁上的男丁总动员。 席中热闹不用说,一派歌舞升平,主要的是皇帝一句,“以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虑了。” 等于宣告虚衔门户解禁,一时万岁声大起。 回到家里,褚家众人喜不自胜。 全太君立刻开祠堂谢祖先,众人又说起生意上的事情,却是不见褚嘉忠,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已经跑去斗鸡场了。 褚老爷为之气结,虽然次子不当家,但也不能这样不像话,才刚刚能出门呢,就跑去斗鸡场,不能多等一两天吗?更何况现在天色都黑了。 全太君脸色也不太好看。 褚太太连忙打圆场,“嘉忠是个活泼性子,忍耐一年多也很为难他,母亲、老爷不要生气。” 褚老爷哼了一声,“你惯的好孩子。” 褚太太陪笑,“是妾身不好,老爷别怪嘉忠。” 褚嘉言眼见母亲被父亲责骂,连忙转移话题,“对了父亲,既然皇上已经解禁,我想着这几日先把京城的铺子巡一下,然后找时间下江南,不知道父亲觉得如何?” 褚老爷点点头,“这样安排不错。” 虽然刚开始只有布庄给褚嘉言管,但棉田、桑田、染坊等等事务这两年也慢慢转移到褚嘉言的手上了,褚老爷原本一年有两三个月不在家,但自从江南两年前流行怪病,他爱惜生命,便也没有出门的念头了。 是,他是爱儿子,但更爱自己。众人又商谈了一番,见时间已经晚了,这才散去。 褚嘉言恭送全太君、褚老爷、褚太太离去,然后才悄悄出门——衣服也没换,他想高和畅了。 喜来客栈的一楼是十二个时辰营业的饭馆,他给了赏银,店小二很快去上房询问,然后喜孜孜的请他上去。 高和畅的上房他也来过几次,月色下见她倚在门边,心里喜悦,忍不住加快脚步。 “我都听说好消息啦,皇上春宴邀请了虚衔家族进宫。”高和畅引着他进入花厅,“皇上面色可好?” “甚好。” 高和畅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这一年来替我忙里忙外,辛苦你了。” “不辛苦,能替你承担事物,我很开心。”高和畅亲自给他倒了茶水,“这是我新买的白牡丹,唐家茶铺说是最好的一批,你尝尝。” 褚嘉言饮了一口,“老实说,我尝不出来。” 高和畅大惊,“你都尝不出来,莫非那唐家卖茶小子骗我?” 褚嘉言含笑,“我此刻无心饮茶。” 高和畅一怔,突然懂了,脸颊忍不住泛起红晕,他是在说现在两人独处,更甚一切,他怎么会有心思在茶叶上。 她何尝又不是? 褚家闭门避祸这一年多以来,他们也只见过两三次,她前几天已经接到他的信,说要进宫赴春宴,然后就一直想着他什么时候会来看她,没想到禁足一解,他就冒着夜色来了,足见心里有她。 这一年多的辛苦都不算什么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拉住他的袖子,褚嘉言反手一握,握住她的小手掌——两情相悦,小小的逾矩也不算什么。 “和畅。”褚嘉言由衷的说,“未来我会扛起我们的家,不会让你这样受累了。” “能帮你的忙,我很高兴,我不想当养在家中的无用小兔子,我想当能跟你一起前进的人。” “我可能还要忙上一阵子,各个铺子、染坊都得去看一下,多亏你的分润创意,棉田跟桑田去年的收成很好,但工人们还是会担忧,怕我们褚家会垮,我得去一趟跟他们说,我们褚家很好,让他们放心干活。” “我了解,你不是我一个人的褚嘉言,你是成百上千工人的主人家,你去江南千万要小心,那怪病在春夏盛行,一年比一年更严重——还是你别去了?我替你去一趟吧。” 褚嘉言气笑,“正因为危险,所以我才要自己去,明知道有传染病还让你去,那我算什么男人?” “那不一样,我孤身寡人,就算……那也是损失不大,可你是家族的长子嫡孙,手下还有上千工人,你要是病了,褚家就算不垮也得元气大伤。” “此事不容商议,就是我去。” “褚嘉言,我是认真的。” “和畅,我也是认真的,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我没脸说自己是男人。” 高和畅觉得有点甜,又有点酸,这古代大男人真的好有肩膀啊。 她突然想起有一次天然气管线破裂,整个社区被疏散到空地,隔壁一对小夫妻跑出来后才发现宠物狗还留在屋内,这时老公让老婆回公寓去,老婆不愿意,问老公干么不自己去,那又不是她的狗,老公振振有词的说“你没听警察说里面很危险吗”,好家伙,因为很危险所以叫老婆进去。 现在比起褚嘉言坚持自己去,高和畅真的觉得自己没有爱错人,这一年多来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烛火摇曳之下,褚嘉言认真开口,“这一年多因为褚家前途未卜,所以我也不能说什么,可是现在情况明朗,等我从江南回来,一定会说服祖母跟母亲,上门提亲。” 高和畅又喜又忧,“万一长辈还是不同意怎么办?” “祖母已经软化许多。” “真的?” “真的。”褚嘉言握着她的手,“祖母原本的条件是我娶符梅儿为正妻,然后让你当平妻,梅儿一直跟祖母保证会做个好妻子,祖母也信以为真,可是就在虚衔门户的禁令下来后符家就不见人影了,祖母原本的意思是让我跟梅儿低调成婚,没想到符家却怕沾惹是非,祖母几次派人传话都各种推托,祖母自然也明白了,符家只想共富贵,不想共患难,但在这种时候你却一力承担起百善织坊的重责大任,甚至在服装秀上带领着其他十三位设计师,我们褚家人不能出门,但百善织坊还是京城成衣界的领头羊,我跟祖母说是你功劳,祖母没说话——祖母过往都会批评一下,现在没说话,代表已经不想批评你,承认你确实对褚家一心一意。” 高和畅大喜,“我本意也只是想帮帮你,没想到太君会因为这样对我改观,我明白老人家,从反对到不反对,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是啊,之前梅儿口口声声会当好妻子,会掌家,可是一旦褚家落难,她立刻跑得不见踪影,祖母对她很失望,康嬷嬷悄悄跟我说,祖母曾经讲过,幸好我没娶梅儿,不然这时候恐怕褚家不得安宁。如果说凡事都有一体两面,那我觉得褚家这回遭难最大的收获就是祖母看清楚你跟梅儿的不同,你能陪我起起落落,梅儿不行。” “那也是你对我好。”高和畅真心诚意,“京城虽然风气开放,再婚再嫁大有人在,但褚家有头有脸,娶一个下堂妻实在是没面子的事情,可是即使如此,你也一直要给我体面,从来没想过让我当妾。” “你不丢脸,我喜欢的女子,我永远不会觉得她丢脸。” 高和畅抿嘴一笑,烛光掩映下,说不出的可爱。 褚嘉言一看,只觉得心头痒痒,好像有猫爪在胸口挠着,加上这一年多来只见过两三次面的相思,一时忍不住亲了她脸颊一口,觉得她脸颊软软女敕女敕,又亲了一下。 高和畅满脸通红,害羞得不行,但又很喜悦。 褚嘉言见她这样,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下次不敢了。” “下次……” 褚嘉言不明所以,“下次?” “下次也没关系。”高和畅抬起头,但却不敢直视他的脸,声音小小的,“……我喜欢……你亲我……” 褚嘉言心花怒放,拉起她的手到嘴边一亲,“这样呢?也行吗?” “……也行。” “我真恨不得明日就大红花轿迎你过门。” “我能等的。” “我不能等。” 高和畅噗哧一笑,“我们几年的时间都等了,哪怕这几个月,只要太君心里认同我,要说服褚太太就容易得多。” 褚嘉言模模她的头,“对不起,母亲的固执让你吃苦了。” “不会,说来也奇怪,我能理解褚太太,如果我有一个出色的儿子,我一定会给他定下最门当户对的亲事。说来说去也是我不好,如果我在叶家品行端正一点,褚太太也不会对我这样反感。” “叶家可还有派人来闹事?” “没有了,永澈县子是个守信人。” 褚嘉言有点不好意思,“你知道了?” 高和畅佯怒,“是啊,不然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那日叶明通在衙门状告她打死绿水,以二十两结案,没想到几日后翁府尹又派人把叶明通抓去补打一顿——理由是当时高和畅已经跟他拜过堂,是叶家的正经女乃女乃,打死一个下人又算什么,何况都过去许久了,现在才来喊冤,分明是私怨,以公器报私仇,这是把翁府尹当傻瓜,打三十个板子以儆效尤。 衙门的板子那是很结实,打完三十下,叶明通小命都去了半条。 高和畅奇怪,翁府尹怎么会对一件庶民小事这样上心,后来跟焦会长聊天时才知道,永澈县子亲自跟翁府尹打过招呼的。 永澈县子是谁?是秦王爱子,也是褚嘉言的好友。 她一想就知道这前后关系,内心也是感动的,褚嘉言自己不能出门,却没忘记给她打点大小事情。 叶明通经过那次挨打,知道高和畅背后有人,再也不敢上门闹事,去年已经卖了叶家大宅,发卖了大部分的下人,举家搬到一个小宅子,只不过还没对富贵梦死心,到处想游说亲朋好友投资他做布庄生意——如果高和畅那个草包都会做,英明如他叶明通没有做不起来的道理。 高和畅只要知道他不会来烦自己就好了,他要做什么随便他,哪怕他在百善织坊正门处设立叶家布庄,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我对你好,是我心甘情愿,我不想跟你邀功。” “你不跟我邀功,我就不会了解,那样多可惜。”高和畅认真的回答,“以后为我做了什么,一定要让我明白,我想虚荣一下,想让人知道你对我有多好,答应我。” 褚嘉言温言回答,“好。” 两人握着手,此刻心意相通,都觉得不说话也很好。 虽然安安静静,但气氛却是温暖的,两人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情——等褚嘉言从江南回来,一定要齐心协力说服褚太太。 高和畅想着,自己已经有褚老爷一票,现在加了全太君一票,只要褚太太点头,他们就能成婚了。 想到婚后生活,她忍不住向往起来。 以后她就在他的书房另外设置一张桌子,当她的办公桌,她十天交图到百善织坊一次,顺便见那十三位设计师——经过一年多的亲自教导,已经有几个能画出比较新颖的作品,她很满意,不用着急,时光悠长得很,慢慢教导就是,她学服装设计可学了十几年,其中学问博大精深,不是一蹴可几。 百善织坊现在有惠风、玉路、芳华三个系列,说是三个系列,但都是她高和畅的心血,惠风在去年混入了其他设计师的作品,她打算把惠风做成入门款,以后设计师的作品要先在惠风展示,经过市场考验,这才能正式开发新系列。 她有好多事情想做,想成亲,想生娃,想在京城的成衣界更上层楼。 不过不着急,一切等他从江南回来再说。 褚家自己禁足了一年多,现在禁令解除,自然是要外出的——褚老爷负责看京城的布庄、染坊,褚嘉言要去江南一趟,褚嘉忠则忙着斗鸡、斗蟋蟀,一年多不能出门,闷死他了! 褚嘉言带了远志、顺风两个打小伺候的小厮,又带了余管家,一行人准备妥当就驱车南下。 江南有怪病,称为痛痒病,春夏盛行,因此一行人都十分小心。 进入江南界地后,不饮当地水,也不吃当地食物,他们自己马车上有水有干粮,勉强凑合。 进入江南第一天,首先就是去看棉田。 管事姓虞,看到少东来了,那是笑得十分亲切,“大爷好。” 褚嘉言点点头,“虞管事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虞管事笑得由衷,“去年花红拿了二十两银子,我家娘子可高兴了,全家过了个好年。” 第十二章 心甘情愿对你好(2) 由虞管事带头,几人进了棉田。 漫山遍野的地,工人正忙着播种。 一个胖大娘看到虞管事带着贵人,笑着说:“虞管事你带着外人参观我们棉田,等高小姐来了我可要跟她说。” 虞管事好笑,“这位是褚大爷,我们褚家棉田真正的老板。” 胖大娘奇道:“老板不是高小姐吗?我记得虞管事去年说高小姐就代表主人家。” “那是代表,不是真的主人家,真的主人家现在来了,还不赶快过来行礼。” 胖大娘赶扯开嗓子,“老板来啦,快点过来见见。” 一声一声传出去,不一会整个山头的工人都冒出来,一个接一个过来跟褚嘉言行礼,脸上都是喜孜孜的。 一开始的胖大娘有点忌讳,但还是忍不住问了,“请问以后我们这棉田是褚大爷亲自打理吗?” 褚嘉言一向尊重人,胖大娘虽然只是个棉花工人,但他依然以礼相待,“是。” 工人哗的一声,一下吱吱喳喳起来。 “那这样还能分润吗?” “我听老赵说,以前褚老爷管理,一个月就是死银一两。” “这样我们不是吃亏,我去年八月过来干活,到过年时已经领了七两银子,几个老工人说,高小姐这个分润可比领死银好多了。” “这样东家赚得少,会不会觉得吃亏,想反悔?那可不行,我已经把孩子送入学堂了,现在不给分润,我哪来的钱给先生?” “这样都算好了,万一这少东迷信,觉得女人干活不吉利,这样我们都没活计了,我家那口子死得早,我又拖着五个娃,现在好不容易找到这棉花田的工可以上,万一让我回家,我的孩子又要吃不饱了……” 工人平常做事,隔着山头喊人,已经大嗓子惯了,现在虽然是压低声音,但仍然不小,褚嘉言都听了去。 想想也有点好笑,自己觉得是来安抚工人,让工人放心,没想到工人害怕改变,看到他这个少东反倒没有太开心,倒是自己一厢情愿了。 不过看来高和畅的分润制度真的大成功,不但他们褚家的净利变多,工人也都十分满意。 底下工人说话这样直白,虞管事面子挂不住,连忙道:“褚大爷别跟他们计较,都是一些粗人而已,说话不经过大脑,不知道能在我们褚家干活是多大的荣耀,就算恢复以前的给月银也不会有怨言的。” 刚刚说拖着五个娃的寡妇鼓起勇气,“褚大爷……您是不是只是来看看我们,高小姐制订下来的分润制度不会改对吧?求求您别改,我好不容易让家里的女圭女圭能吃饱……”话没说完,眼眶就红了。 褚嘉言心生怜悯——虽然出生在大富大贵之家,但他懂人生疾苦,上佛寺看到乞儿也都会给一些碎银子,高和畅把甘老板赔偿的两万两拿去设善粥棚,更是十分合他心意,能帮人的时候伸出手,不会吃亏的。 褚嘉言温和的说:“大家都喜欢高小姐的分润制度吗?” 二十几个工人连忙点头。 一个高壮汉子道:“以前干活有人做得多有人爱偷懒,弄得我们这些勤快人提不起劲,我就算一天摘两车棉花,那也是一个月一两,高小姐去年说让我们分润,刚开始虽然怀疑,可是年底棉花卖出去,我们每人都得了七两银子,过了个好年,褚大爷,我们喜欢分润!” 一个瘦小汉子见状也跟着开口,“求求褚大爷别改,咱们都喜欢高小姐的分润制度,高小姐当时跟咱们解释得很清楚了,人人都是小股东,卖了棉花,人人有分红,这样干活的时候彼此督促,棉花长得可比以前好多了。” 先前说起家里有五个娃要吃饭、还在哭泣的妇人抬头,一边哭一边说:“我是寡妇,邻里嫌我不吉利,就算去应征个洗碗工客栈都不要,多亏高小姐好心,招募了一批女工,不然我带着五个娃,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褚大爷,求求您别改了高小姐留给我们的生路。” 褚嘉言突然有种骄傲,他的和畅带人带心,只不过短短一年多,这群工人就被她收服,一心向着她。 他非但不吃味,反而觉得很开心,自己没看错人。 高和畅不是缠绕大树才能生存的菟丝花,她就是参天大树。 他想跟这样有智有谋的女子一起生活,想来一定很有趣。 褚嘉言朗声道:“各位放心,高小姐去年怎么说,以后就怎么做,我这次下江南主要是想来告诉各位,不管京城如何动荡,我褚家都不会倒。” 一时间欢声雷动,工人们喜不自胜——高小姐的分润制度可太好了,一年可以拿上快二十两呢。 棉花田中此起彼落的“谢谢褚大爷”。 余管家见状倒是惭愧了——去年他阻止不成,内心还想着万一哪日出事,就推托到高和畅身上,说都是她自作主张,可是看看,人家只不过换了个给银子的方法,不但东家净利多了,连工人都死心塌地,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褚家在江南一共二十几座棉田桑田,褚嘉言花了十天走了个遍,情况也都差不多,都是以他承诺不会改变、工人欢呼做结尾。 回京城的路上也是一路疾赶,江南有怪病,不宜久留,直到进了雍州这才敢喝当地的水,吃当地餐饮。 余管家有感而发,“这个高小姐真不简单。” 这话褚嘉言爱听,微笑点头,“那是。” “一个女子怎么会这样有远见,我老佘怎么样也想不出来这分润制度,但现在想想,又十分合乎人性,能抽分红,谁不努力工作,人人努力,产量就会变多,东家自然赚钱,看似简单的道理,但我从来没想到过。” 远志附和,“那是,高小姐聪明,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 褚嘉言对高和畅情意深深,现在听余管家跟远志夸她,脸上忍不住露出微笑,“高小姐确实难得。” 余管家想说,那应该赶快娶回家啊,万一别人家娶走了,高小姐就不会再向着褚家了。 可是他在褚家二十几年,府内的情况他也知道,一直反对的全太君虽是退了一步,但太太不愿意,大爷孝顺,太太一日不点头,高小姐就一日不能进门。 说来,太太还是太在意高小姐曾是下堂妻的事情,要他说啊,不要说下堂一次,高小姐这般人才就是下堂三次也娶得。 太太实在是太固执了。 褚嘉言回家隔天,褚家开了接风宴。 全太君心情很好——褚家入京百年,熬过了四个皇帝,还会继续熬下去,皇帝死了褚家都不会倒。 当然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只能在心里想,就算席上都是自己人她也不会说出口,平白招惹祸端。 众人入座,厨房开出二十四道大菜。 褚嘉言亲自夹了全太君最爱的糖醋鱼放在碟子上,“祖母多吃点。” 全太君笑咪咪的,“你乖。” 褚嘉忠在妻子小汪氏的示意下举起酒杯,“敬爹爹,敬大哥,多谢爹跟大哥这样辛劳,换得我们一家顺遂度日。” 褚太太安慰,“你能这样想就好了,懂事点,不会吃亏的。” 宣哥儿抓住了话尾,“什么不会吃亏?” 小汪氏点了点儿子的鼻尖,笑说:“你身为褚家的嫡子嫡孙,将来肯定荣华富贵,不会吃亏。” 褚太太心想,这侄女媳妇该不会又想借题发挥提铺子的事情吧,她因为这样被全太君骂了好多次,心想还是赶紧把话题带开为妙,于是道:“有件事情想要母亲作主。” “说吧。” “嘉孝今年十五,说亲还早,不过裘家派人来说想把女儿嫁给嘉孝。” 全太君想了一下,“裘家的女儿不是已经十七八了吗?” “是啊,不过那是坠马断腿休养这才过了年纪,也是不得已,据说是皇宫春宴那日看到嘉孝,心里挂记,裘太太疼这唯一的女儿,就派人来问我们意思,媳妇想了两日,也不敢自己作主。” 褚嘉言对这裘家当然有印象,“裘家我记得门户很好,裘小姐又是唯一的嫡女,嫁官户也都能嫁了。” 褚太太补充,“裘小姐的嫁妆不在话下,就是年纪大了些,坠马后走路有点跛,有一好没两好,媳妇想问问母亲的意思。” 全太君也很开明,“嘉孝,你怎么看?” 褚嘉孝想都不想,“孙儿愿意娶裘小姐。” 全太君点点头,“我们家的祖传规矩大家都知道,三十岁就得分出去,嘉孝你娶了裘小姐,子孙三代都不用发愁,可别误会你母亲不疼你,给你说个年纪大又跛脚的媳妇。” 褚嘉孝恭恭敬敬回答,“孙儿知道,儿子多谢母亲费心。” 褚老爷笑着说:“嘉言你呢,都二十四了,宣哥儿都已经开始启蒙,你可不能一直不娶啊,不然将来爹娘的香火谁来捧?” 褚太太抢着说:“我娘家有个侄女还不错,你们也见过的,舞儿,今年刚满十六,琴棋书画都擅长,给嘉言当媳妇最适当不过。” 褚嘉言温和的说:“母亲,儿子只想娶高小姐。” 褚太太脸色一垮,“我不同意。” “母亲,除了高小姐,儿子不会娶其他人。” “嘉言,不是母亲固执,是你太固执了。”褚太太嘴角下垂,显得很不高兴,“这些话母亲都已经说过,母亲不介意再说一次,你当初坚持不娶梅儿,是因为梅儿心狠,那母亲问你,大婚之夜打死丈夫怀孕的通房不心狠吗?你不相信梅儿会改过,你为什么就相信高氏会改过?母亲见她也不是特别漂亮,你只不过一时被她迷惑,听母亲的,娶了舞儿,孩子生下来之后自然就有感情了。” 褚嘉言恭恭敬敬回答,“儿子当舞儿是个小妹妹,只有跟高小姐说话才能感觉得到两人心意相通的喜悦。” 褚老爷忍不住开口,“儿子这都二十四了,是要耽误到什么时候,高氏我看不错,能赚钱,又有长才,过去一年多我们家什么状况不用我说,也只有高氏不怕死的每隔几个月来探望,还替我们家下江南解决工人问题,我听余管家说高氏改了个什么分润制度,我们去年光棉花就多收了一千多两,这样懂得做生意的人,你不要,人人抢着要,那是现在她对嘉言有心,一旦让她等久了,随时可能会走人。” 褚太太有点生气说:“走就走,难道我们堂堂褚家还希罕一个下堂妻?” 褚嘉言听母亲这样贬低高和畅,也有点不高兴,但他生性孝顺,还是维持着如常的面色,“是儿子希罕她。” 褚太太气得七窍生烟,转头跟全太君搬救兵,“母亲,您也不帮媳妇说说话,之前您不是也很不喜那个高氏吗?” 全太君叹了口气,“我以前是不喜欢她,但看看梅儿这一年多做了什么,避得远远的,连信都不敢写来,可是这高氏有情有义。是,我也不喜欢她是个下堂妻,但除了这点,我不知道该嫌弃她什么了。” 褚太太很坚持,“嘉言,你要坚持娶高氏也可以,母亲不会上门提亲,不会出席婚礼,隔日奉茶也不会出现,我永远不会见高氏,永远不会承认她是我的媳妇,你也别想着让她来感动我,我就是铁石心肠,永远嫌弃她是下堂妻。” 褚嘉言正色,“母亲,下堂是女子的不幸,但不该是女子被苛责的部分,高小姐以前在叶家是德行有亏,这儿子不否认,但认识以来,她没做错过一件事情,她已经知错,绿水的家人也接受她的道歉,这件事情虽然不会过去,但也不用一直提起——儿子以前说过,母亲是最重要的,现在还是一样,母亲不同意,我就不会对高小姐提亲,母亲生我养我,我最大的希望是母亲能快乐。” 褚太太动了动嘴巴,表情软化不少,幸好,她的儿子还不算糊涂,知道母亲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难道就要这样僵持下去吗?自己不让,儿子不娶,嘉言都二十四了,嘉忠膝下已经五个孩子,嘉言膝下犹虚。 褚太太还想说些什么,突然眼尖看到儿子手上一个疮瘢。 身为一个母亲,当然是着急的,“嘉言,你手腕上是什么东西?” 褚嘉言不明所以,“我手上没东西——” 他手腕上一个红色疮瘢,两个铜钱大,微微浮起。 没看到还不觉得,一看到突然觉得有点痒,他一时没忍住,抓了一下,更是奇痒入心。 褚嘉言想起江南的怪病——盛行春夏,好发年轻男性,得病者全身疮瘢,痛痒到死,只有一半的人能活下来。 他站起身,“别靠近我,去请大夫。” 第十三章 染疫断情缘(1) 高和畅想不明白,褚嘉言算算应该从江南回来了,怎么没来找她? 过去一年虽然说因为新帝厌恶虚衔,导致虚衔门户闭门不出,但他可是春宴一解禁那晚就来看她了,没道理这回从江南回来却不来见她。 他不想她吗?奇怪。 叩,叩,有人敲了门。 “高小姐。”店小二的声音,“褚大爷的丫头凤兮来了,请问见不见?” 高和畅连忙说:“见。” 郝嬷嬷赏了店小二一把铜钱,店小二喜孜孜去了。 不一会,凤兮上楼,进了高和畅的院子。 凤兮手捧着一个匣子,见人行礼,“奴婢凤兮见过高小姐。” “不用客气。”高和畅开门见山,“你家大爷可回京城了?” “前天已经回来。” “那……是不是很忙?” “不忙,京城的事情有褚老爷打点,大爷回京就是休息。” 高和畅隐隐失落,不忙,也没来看她,但她是谁,她可是高和畅啊,不会轻易沮丧的,“那你家大爷什么时候会去布庄?” 凤兮陪笑,“奴婢不过下人,不敢过问大爷这些事情。” 嗷,也是,古代上下阶级明显,主人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是一个丫头可以过问的。 高和畅想想又道:“你家大爷长途奔波,身子可好?” “好。”凤兮欲言又止了一下,“大爷这趟回来,对责任有了新一层的领悟,打算听太君的话成亲。” 高和畅一喜,但很快的又高兴不起来,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要娶她,怎么没提亲,褚家的人也没上门,这可于礼不合啊,于是只是看着凤兮,等她继续说。 凤兮见状,想起大爷交代,硬着头皮说:“高小姐优秀,褚家长辈固执,说来是褚家高攀不上高家,大爷打算娶符家表小姐为妻,好孝顺太君跟太太,大爷说对不起高小姐,请高小姐忘了他。” 郝嬷嬷震惊,“怎么会这样?” 春花更是红了眼眶,“就算褚大爷不娶我们家小姐,那也该亲自来讲,而不是让贴身大丫头来传话,这是多看不起人!” 高和畅却是因为错愕过度,一时间无法反应,隔了一会才说:“这趟去江南,发生了什么事情?” 凤兮一脸谨慎,“高小姐聪敏,这趟去江南,大爷深深体会到自己的责任,不只是褚家的嫡长子,还是上千工人的老板,他得有后,那些工人才能安心,可是太太不能接受高小姐,大爷又孝顺,大爷想了两日,决定当个孝顺儿子,大爷说耽误高小姐三年很抱歉,愿意把私产给高小姐当补偿。” 凤兮说着打开匣子,“这是褚大爷全部的私产了,一共十八户宅院、一座茶园,奇横山、玉名山,都是可以种植水果的肥田,只是还没开垦,另外有现银两万多两,这是银票,请高小姐收下,另外寻良人嫁了吧。” “大爷说,以后两人婚嫁各不相干,他也不想让未来的妻子堵心,所以不会再跟高小姐联络,高小姐若有事情,直接找孙掌柜,若孙掌柜没办法,可找永澈县子。”高和畅闻言,神色一暗,“那褚大爷有说惠风之事如何解决吗?” “高小姐若愿意在百善织坊继续设计,我们褚家当然欢迎,但若高小姐要自立门户,褚家也能理解,一切看高小姐的意思。” 高和畅听了只觉得无比难过,这算什么,他们过去三年多的风雨都走过来了,居然还是没能走过这一关。 褚太太就这么不喜欢她?褚嘉言就这么孝顺? 好不容易全太君从反对到认同,他们争取到了一票啊! 不对,这很不像他,他那么有肩膀有担当的人,就算要毁婚,也应该是面对面、堂堂正正看着她说,我不娶你,而不是派凤兮来打发她。 高和畅想,难不成褚太太以死威胁?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还能理解,当一个母亲以自己的生命来让儿子二选一,儿子是没有选择余地的。 可是褚太太会这样做吗?她是高门大户家的女儿,又嫁给二品门户当正房太太,全太君和蔼,褚老爷尊重,长子虽然二十四未婚,次子却已经有好几个娃,在京城大户这已经是相当如意的人生了,褚太太会拿自己的命来要求褚嘉言成婚吗? 何况那个符梅儿,褚家一关门度日她就跑得不见人影,高和畅不信这样的人能入褚太太的眼,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 只要不是褚嘉言变心,她都能接受。 她可是穿越人高和畅,不是什么小白兔,她不接受这样的安排——拿着褚嘉言的私产另外嫁人,这算什么。 高和畅于是开口,“凤兮姊姊,这些地契银钱请你带回去,我不收。” 凤兮一脸为难,“奴婢只不过是个丫头,奉命传话,高小姐不收,奴婢回去无法跟大爷交代。” “你就跟他说,我不要,他是明白事理的人,不会为难你的。” “高小姐,还是请您收下吧——” 那天,凤兮好说歹说,高和畅还是没收,并且表示如果凤兮不把匣子带回褚家,她就亲自上门还,凤兮不得已,捧着匣子回去了。 高和畅觉得有点月兑力,坐在绣墩上不发一言,脑子乱得很,她得好好整理一下。 郝嬷嬷连忙过来,“小姐喝点茶,顺顺气。” 秋月怒道:“这褚大爷怎么这样,之前跟小姐讲得好好的,一趟江南回来就翻脸不认人,之前明明自己说符家表妹不好,现在又要娶,把人当傻瓜。” 春花也很气愤,“男子汉大丈夫,这种事情应该当面说清楚,怎么派凤兮过来就想打发了,怎么,他就这样尊贵,变心了就不想见人?” “我看未必是符家小姐,搞不好江南一趟见识了温柔乡,带了清馆人回京,知道小姐容不下,所以找了个借口。” “一定是这样,说不定是自己做出什么丑事,没脸面对小姐才想出这种方法,太可恶了,躲在一个丫头后面,算什么男人,斋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骂起了褚嘉言,郝嬷嬷连连使眼色,春花跟秋月这才闭了嘴。 郝嬷嬷给高和畅揉背,“小姐也别多想,反正现在京城谁不知道惠风,谁不知道小姐名号,我们也不希罕褚家,小姐带着图去苗家、去米家、去张家,那些布庄一定都是双手欢迎小姐的。” 高和畅虽然不太相信褚嘉言会这样,但还是觉得凤兮口中那句“另嫁”很刺耳,江南又不是外太空,回来一趟就变了人?她不信。 他若对她已经无情,何必把所有资产给她?这分明是放心不下。 褚嘉言绝对不是那样不负责任的人,即使褚太太真的以命相胁,而他不得已屈从,他也会跟自己面对面好好说清楚,这不像他。 高和畅霍地站起来,“我要去褚家一趟。” 郝嬷嬷错愕,过了一会才说:“小姐这又是何苦?照嬷嬷说现在赶紧派人去追凤兮,把匣子拿回来,小姐手上有这么一大笔资产,不用说往后度日,就算要自己开布庄绣坊那都绰绰有余。” 高和畅摇摇头,“我不要他的钱,我就要他跟我说清楚,只要给我一个好理由,我也不会再纠缠他。” 高和畅到了褚家,以为自己会被刁难,没想到不是,一路畅行无阻,小丫头带着她在偌大的花园绕来绕去,然后进了陌生的院子——昌盛院。 不是褚嘉言的住处,昌盛院?是谁的院子? 她被带进雕梁画栋的花厅,小丫头奉上茶水跟四色点心,茶是明前龙井,四色点心是蜜饯荔枝、苹果糖、美人红豆卷、桂花定胜糕,放在描金的黑色果盘中,简单的东西却不简单,高和畅想,这就是二品门第,即便是虚衔,那也不是一般人家可以比拟。 不一会,内廊传来声音,高和畅连忙站起。 就见褚太太走了进来,满头珠翠但却愁眉苦脸。 高和畅连忙站起来,“见过褚太太。” 褚太太不喜欢高和畅,觉得她是狐狸精、害人精,知道儿子把所有资产给她的时候也很生气,但后来凤兮来报,高小姐没收,她又觉得复杂了,坏人没那样坏,她是要怎么继续卖? 想来想去,都是儿子着了道——自己都病了,第一件事情居然是把私产全都给了高和畅,好给她添嫁妆……真是不像话。 褚太太坐了下来,心想终于可以逼儿子跟高氏分开,可是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高氏一定会走的,是啊,儿子得的可不就是江南的痛痒病。 早知道会这样,江南的棉田桑田宁可不要了,这几年嘉言陆续去了三趟,前两趟都没事,他们也就大意了,没想到这一趟会染上病。 褚太太心疼褚嘉言,眼见高和畅一脸健康的模样,更觉得不舒服,想想,好,我就让你主动毁婚。 高和畅虽然勇气十足,但基本礼貌还是有的,见褚太太不开口就默默等着。 半晌,褚太太终于放下茶盏,“不知道高小姐上门,所为何事?” “我来探望褚大爷。” “探望?”凤兮那死丫头说了?但他们褚家明明下了禁令,现在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嘉言得了痛痒病。 “我听说褚大爷从江南回来,想跟褚大爷讨论一下冬装的事情,我今日把设计图带过来了。”高和畅可是入境随俗的,既然是古代女子,她就不能无故上门,现在把图纸带在身边,那就有理由。 褚太太在内心哼了一下。狐狸精、害人精,看我们褚家门第好就巴着上来,好,我等一下就让你出丑,让你落荒而逃,让嘉言看看他看上什么好女人! 褚太太于是道:“你跟嘉言的婚事,我这几日想了又想,也是自己太固执了,不应该因为成见耽误儿子成亲,我现在当着你的面跟你说,我允了。” 高和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褚太太当真?” “当真。” 高和畅大喜,“多谢褚太太,我一定会好好帮褚大爷的忙,当一个贤内助。” “不急,我还有条件。”褚太太心里想,你能高兴的只有现在了,等一下知道实情,我看你怎么推托。“第一,得孝敬公婆,第二,得举案齐眉,第三,得生儿育女,这三件事情可都做得到?” 高和畅笑容满面,“可以,我会做好的。” “你不会跟梅儿一样,知道我们褚家大难临头,这就走得人影也不见了吧?” “不会的,我跟褚家休戚与共,我不会只享福,我也能吃苦。” “好一句能吃苦,你可要记得现在的话。”褚太太笑了,“好了,那我告诉你,嘉言得了痛痒病。” 高和畅一怔,“痛痒病?” “就是江南疫症,俗称痛痒病,病征就是疮瘢,得病的人会有两种结果,一种疮瘢上又再出现疮瘢,层层叠叠,就这样极痛极痒到死,七成的人会有这种下场,只有三成的人疮瘢会散去,并且痊癒。 “这痛痒病在江南已经好几年了,每年都会死上千人,还会人传人——但完全没有道理可言,有人天天照顾痛痒病的人却一点事情都没有,有人只不过跟病人待过同一个地方就得了病症。” 褚太太说着,观看着高和畅的脸色,心想,害怕了吧,后悔了吧,现在还敢不敢说自己能和嘉言举案齐眉? 痛痒病可是会传染的,现在嘉言的四个大丫头里只有凤兮敢进房,凤华甚至不管家人死活直接逃了,至于凤彩跟凤吟宁愿挨打也不愿意进房伺候嘉言的生活,都怕染病,都怕会死——连她这个母亲也都没有进房。 她也想自己照顾儿子,可母亲不允许。 全太君说:“你是当家太太,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这病征来得很快,接风那天才出现的疮瘢,凤兮说现在已经整个上半身都是了,而且又痒又痛,食不下咽。 褚太太以为说出这些高和畅会害怕,会赶紧找理由告辞,是啊,为什么不呢,这可是江南疫症,会死人的。 却没想到高和畅一脸关心,“可请大夫了,褚太太,我能去看一下褚大爷吗?” 褚太太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你……要去看嘉言?” “既然褚太太允了我们的婚事,那我们就是未婚夫妻,也不用那样遵守规矩,我想去见他,想去照顾他。” “你、你要去照顾他?你是不是不知道这病会传染?每年江南疫病都死上千人,大夫也束手无策,只因为不是大规模的传染,所以一直没上报朝廷。” “褚太太,我能一起享福,也能一起吃苦,他既然得了这痛痒病,想必更需要人贴身照顾,我可以,请您相信我。” 高和畅是现代人,有智慧,不会轻易冒进,首先让褚家人拿太阳晒过的白布过来,蒙了头脸,这才进房。 就见褚嘉言在床上睡着,手放在薄被外,两边手背、脖子,已经出现层层叠叠的溃烂疮瘢,一看就是很痛很痒。 高和畅心里怜惜,又想着褚嘉言大傻瓜——觉得自己得了急症要死,就把财产给她,让她赶紧嫁出去,她如果脑袋这么空,还值得他喜欢吗? 又看了一下,打开了窗扇,古代人不知道什么毛病,不管得什么病都要关窗密闭,根据她这现代人的观念,初春天暖,开窗让空气流通才是正道。 第十三章 染疫断情缘(2) 又看了一会褚嘉言,高和畅这才出得房门。 凤兮在廊下熬药,见到她出来连忙劝着,“高小姐也看到了,大爷这不过两天疮瘢就冒得半个身子都是,大夫说了,疮瘢冒得快,那就不乐观,那些幸运活下来的人,疮瘢都出现得很慢,高小姐现在走还来得及。” 高和畅好笑,“为什么一直要赶我走?” “大爷对奴婢全家有恩,奴婢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凤兮一脸真诚,“大爷最放心不下高小姐,奴婢想让大爷放心。” 高和畅听了这话,心里复杂,褚嘉言得了疫病却还想着要照顾她,她应该要感动,可是现在看他躺在床上只是昏睡,好好一个人就变成这样,她也高兴不起来,“你家大爷用的是什么药?怎么大白天的还没睁眼。” 凤兮恭恭敬敬回答,“就是加倍的宁神汤,大夫说了,江南疫病无药可医,病人就是得忍受极痒极痛,与其醒着忍受这些,不如让病人睡着,所以这两日都是早晚宁神汤,大爷睡着也就不用那样难受了。” 高和畅点点头,“就是早晚一碗?” “对,两倍药材,三碗水熬成一碗水,奴婢现在熬的是晚上要喝的,大爷现在不醒,汤药得放凉了才能喂。” 高和畅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记得褚大爷有四个大丫头,四个粗使婆子,怎么只剩下你?其他人呢?院子一地落叶也没人扫?” 凤兮苦笑,“这病症可能会传染,谁也不敢伺候大爷,若不是大爷对奴婢全家恩重如山,奴婢也不敢,太太答应了给我两个弟弟安排进入布庄做管事,为了弟弟的前程,奴婢这才冒死在这里伺候。” 原来是这样,“等我回客栈收拾点东西过来,就能跟你轮班,你就不用这样累了。” 凤兮惶恐,“奴婢不累,高小姐,您听奴婢的劝,还是快点回去,用药草洗洗身,忘了大爷吧,大爷病症来势汹汹,大夫说了要好起来除非有奇蹟,大爷放心不下高小姐,高小姐若真的对大爷好,趁着大爷还在的时候赶紧成亲,好让大爷放心。” 高和畅真的要被凤兮这古代人气笑,“我不跟你说了,总之我回客栈收拾收拾,今晚就过来,褚大爷这屋子有两间耳房,你一个人住不了两间,我就住空的那间。” 高和畅说到做到,回喜来客栈收拾了一箱春装,就在郝嬷嬷春花秋月的哭泣中回到了褚家——虽然放心不下自家小姐,但是她们只是普通人,怕传染,怕死,褚嘉言得了病,她们并不想进入褚家。 高和畅理解她们,反正卖身契早早还了她们,又给了一人三百两,足以让她们日后生活无虞。 高和畅一个人来到古代,现在又一个人提着箱笼站在褚家大门前。 这回进来,她的心态完全不一样,说不理智就不理智吧,但如果褚嘉言病死,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还是会好好的活着,但可能往后余生都不会开心了。 褚嘉言,你若爱我,就得醒过来。进入褚家言的院子,带路进来的婆子赶紧关上大门,一溜烟的跑了。 高和畅也不怪她,古代医学不发达,会传染的病症本来就吓人,她是对褚嘉言有爱这才愿意冒险,如果只是普通朋友,她也照样躲得远远的。 在耳房放置好东西,高和畅问了凤兮干净的床单被单放在哪,就取了出来,下午太阳大,是消毒杀菌的好时机。 凤兮不解,“高小姐,大爷的用品我们一向洗干净了才收起来,这几天也不下雨,并不潮湿的。” “我不是因为潮湿,是因为想让这些床单被单晒晒太阳,大夫不是也都鼓励病人多晒太阳吗?阳光中有好东西,可以把脏东西晒干净。”高和畅换了一种解释方法,“等晒够太阳,晚上我们再给褚大爷换上,以后天天这样,就比较能保证他周身没有脏东西。” 凤兮不是很理解,但太太说了,让她遵从高小姐的话,她身为一个丫头,当然也不会顶嘴,“一切依照高小姐意思。” “对了,有没有烈酒?取几缸来给我。” “高小姐想饮酒?我们春天刚进了一批桃子酿,我让守门婆子取来。” “不是我要喝,我要消毒。” 凤兮不解,“消毒?” “是啊,人会得病症,就是因为有脏东西,太阳能晒干净脏东西,微风能吹干净脏东西,但是喝药用的碗、汤匙、桌子椅子却没办法搬出去晒太阳,用烈酒擦一擦,也能有去除脏东西的效果。” 凤兮不是很懂这些,但她知道高小姐聪慧,照着做准没错,“那奴婢去命人准备。” 现在褚嘉言的院子有两个守门婆子在听命拿东西,内院就凤兮作主,褚太太早晚会派人过来问状况,但全太君说了不准进院子——家里嫡子长孙得了江南疫病已经够让人心痛,绝对不允许有第二人得病。 烈酒很快取来,高和畅跟凤兮两人合力把沉睡中的褚嘉言搬到榻上,然后用烈酒擦拭过床铺跟栏杆,接着取下太阳晒了一下午的床单被单换上,最后再使尽吃女乃力气把人搬回床上,擦了药膏,再盖上太阳晒过的被子。 换下的被褥就先收在箱笼里,等隔天早上再拿出去晒太阳。 高和畅就这样在褚家待了下来。 早上晒被子,消毒环境,下午给褚嘉言擦澡、按摩四肢、擦药膏。 褚嘉言偶而清醒二呙和畅都跟他说:“你在作梦,早点睡。” 褚嘉言也不疑有他,闭上眼睛就又睡去。 她要什么东西就去门口跟守门婆子说,过一两个时辰再打开大门,东西就会放在门前的地上。 褚嘉言的院子完全被隔绝了。 就这样经过春天,进入夏日,太阳更猛烈了。 高和畅甚喜,消毒效果更好。 她这阵子也看了不少关于江南疫病的论述,知道盛行于春夏之际,好发于年轻男性,七成死,三成活,主要症状是溃烂疮瘢,病症冒发得快者,死亡机率大,病症冒发慢者,死亡机率小,通常拖不过一个月。 但看看,褚嘉言已经进入第四十五天——虽然凤兮说大爷的病症来得非常快,不过第二天就蔓延了半身,但相信是她这个现代人的常识奏效,利用太阳跟酒精消毒,只要病菌无法生存,病人就能活下来。 而且不只太阳跟酒精,她还教会厨娘怎么榨蔬菜汁跟肉汁,稀饭要怎么煮才会软烂好吞食,褚嘉言虽然半梦半醒,但还是能喂东西的,一顿饭得花上半个时辰,躺床四十五天,除了身上的疮瘢之外,气色可算得不错了,倒是高和畅自己跟凤兮都瘦了一大圈。 褚嘉言觉得周身很不舒服,又痒又痛,他昏昏沉沉,有点想醒来,但又无法睁眼。 对了,自己得了江南疫病,俗称痛痒病,现在是在病中——据说得病的人七成会在一个月内死亡,自己是第几天了? 第三天?第四天? 他记得自己刚从江南回来的接风宴上出现第一个疮瘢,不过才第二天就半个身子都是,很痒,很痛,难受得很。 想动动手脚却又办不到,全身僵硬,但自己还活着。 不知道高和畅有没有收下他让凤兮送去的私产,此病凶猛,他很有可能会在数日内咽气,自己是个俗气的生意人,以后他不能照顾她了,就让银子照顾她。 还有与他交好的永澈县子,他也写信去了,若将来高和畅上门求助,请永澈县子看在与他的交情上帮她一把。 褚嘉言以往对死没这样大的领悟,但现在却觉得万分舍不得,他真想娶高和畅,真想跟她生孩子。 但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他只希望高和畅忘了他,再嫁良人——虽然说是这样希望,但他也明白若高和畅若真的忘了自己,自己死了也会觉得遗憾,希望她快乐,但也希望她偶而能想起自己。 褚嘉言,你真是个俗人。 “今日的肉汤怎么看起来不太一样?” 褚嘉言觉得自己是太想高和畅了,所以才会听到她的声音。 这可是褚家,她怎么进得来。 话说回来,自己最近总是梦到她,梦见她忙里忙外,梦见她给自己喂汤喂饭,然后她都会笑着说“你在作梦”。 是啊,当然是作梦,他都已经让凤兮去说“大爷准备娶符家表小姐,以尽孝道”,高和畅是该对他死心的。 可是他真的好想她…… 她笑起来那样飒爽,真的好看极了。 “是鲈鱼跟猪肉蒸出来的。”凤兮的声音,“是太君打听到的偏方,听说对病人很好,就让厨房试了。” 褚嘉言就觉得有人掀开了自己薄薄的被单,然后把自己扶坐了起来。 淡淡的皂角香味,还有太阳的味道。 自己被照顾得很好啊,天气热,可是他的感觉却是清爽的。 自己的嘴巴被捏开了,放入了汤匙,滑入一口肉汤,鲈鱼的鲜美跟猪肉的清甜在嘴中散开。 他好几天没洗漱了吧,是谁帮他用盐根柳枝清洁? 是凤兮还是凤华?他要是痊癒了,就放这两丫头出去嫁人。 “你家大爷可真是好病人。”高和畅带笑着声音道,“刚开始还不太吃东西的,最近越发好喂了,这气色可一点都不像生病的人啊。” “还不是高小姐细心,洗漱、松筋散骨一样都不落,大爷才能维持如常,奴婢是褚家的家生子,生死本就是主人家说了算,高小姐却不一样,奴婢打从心里钦佩高小姐。” 高和畅笑了起来,“你再说我都要不好意思了。对了凤兮,你觉不觉得你家大爷身上的疮瘢少了些?” 凤兮有点迟疑,“奴婢有点感觉,但又怕是错觉,说出来让高小姐空欢喜,所以不敢主动讲出来。” “对吧。”高和畅的声音兴奋起来,“我今早帮他擦澡时就觉得好像没之前那样密集了,之前长了两三层疮瘢的地方也只剩下一两层,总体来说好了一些,我记得看那些病症的书说,疮瘢消了,人会慢慢好起来。” 褚嘉言有点震惊,这是在作梦吗?但这梦也太真实了,他只是没办法睁眼,但知觉却是鲜明的。 他甚至能感受到夏天的风,窗外的蝉鸣鸟叫,还有高和畅身上的香气,她说话传入他的耳朵中产生的鸣动。 可是她刚刚说了什么,她给自己擦澡? 她不只给他洗漱,还给他擦澡? 她可是他的心上人,怎么可以做这种操劳的事情? 对了,夏天的风……他病倒时明明是春天,现在是夏天了吗?他病了多久?空气中有种闷热感,是夏天没错,这是几个月过去了啊? 老天,他的身体还是很痛很痒,想抓但手没力,越想越痒,越想越痛,那痛痒钻入骨髓,让他忍不住申吟起来。 就听见碗放在桌子上的声音。 高和畅焦急道:“怎么啦,突然这样?你等等。” 感觉冷毛巾敷上他的脸,登时觉得好了很多。 冷毛巾印了印,然后又听到水揉声,接着冷毛巾又敷上他的脖子。 痒感确实缓解很多,痛还能忍,痒真的无法忍。 衣襟被掀开了,冷毛巾敷上胸口。 褚嘉言不好意思起来,他知道自己的疮瘢全身都是,因为全身都在痒,这样下去可不就要解裤子了? 怎么能让高和畅替他做这种事情!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瞬间睁开了眼睛。 高和畅还在专心擦拭他的手臂。 褚嘉言死死盯着她,总觉得才几天不见,但从夏日分外炎热的天气他知道,他们已经数月不见。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居然真的在这里? 高和畅终于感受到他的目光了,就见她抬头一笑,“睡吧,你在作梦。” 褚嘉言就觉得自己眼眶有点发热,原来之前他的“梦境”都是真的。 高和畅真的在他身边。 尾声 共患难的好媳妇 夏天进入尾声,高和畅明显有感觉,褚嘉言身上的疮瘢真的少了许多——春天她刚进褚家时他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有些疮瘢甚至发作在疮瘢之上,层层叠叠的,看起来触目惊心,现在那些不但消下去,也可以看到不少原来的皮肤。 高和畅写信画图去给大夫,大夫回信说是痊癒的征兆。 她很欢喜,心里觉得老天爷还是有眼睛的——他们两人都尽力为善,也不为非作歹,凡事给人留余地,甘家布庄的孙子派人杀他们,他们也出具了和解书,老天爷怜惜了他们一回。 褚嘉言病症发作那日请来大夫,确定是江南疫病后大夫就再也不进门,开药都是靠高和畅写下病人状况给医馆,大夫隔空写药单,就这样经历几个月,这回也不例外,隔空指示,照顾的方向全对,春夏怎么照顾,现在就继续。 高和畅也不怪大夫,虽然江南疫病好发年轻男子,但也不是说老人家就免疫,她是爱褚嘉言这才自愿以身犯险,不然给她多少银两她也不愿意这么做。 褚嘉言申吟起来。 高和畅连忙走到床边,知道他躺久了身体不舒服,于是给他翻了身,又弓起手掌给他拍背拍大腿,然后就让他侧躺了,双臂跟双腿中夹了个大枕头——病人不是躺在床上睡觉就好,两小时得翻身拍背一次,不然会有褥疮,高和畅又担心他肌肉萎缩,天天给他按摩。 褚嘉言虽然倒下四个多月,但现在神色一如往常,没有消瘦,除了脸上出现的疮瘢,其他都好得很。 高和畅都忍不住要夸自己很会照顾。 “高小姐,太君来了。”凤兮的声音。 高和畅连忙起身。 就看到全太君健步如飞进的院子,仪态全失,“大夫说嘉言好转了,可是真的?”语气十分焦急。 高和畅笑说:“是真的,疮瘢都好上许多。” “我亲自看看。”全太君一边说,一边朝卧房走。 褚嘉言刚好被高和畅翻身向外,很清楚可以看到整张脸——还有一些疮瘢,一些结痂后的疤,但更多的是原本的皮肤。 全太君一脸喜悦,“看样子是好了不少。” “我之前都会画图给大夫,大夫说比对了之前的图像,好了五六成,继续养下去,痊癒指日可待。” 全太君又看着孙子,满脸慈爱,“我天天在菩萨面前祈求,若我们褚家要交出一条命,那就收回我的吧,嘉言还年轻,还没怎么体会过人生,只要嘉言能好起来,我就算死了也甘愿。” 高和畅安慰,“太君不要这么说,褚大爷会好起来,您也要好好的。” 全太君看了孙子一眼,又转头看向高和畅,“你也辛苦了。” 嘉言这次大病,真的让他们褚家大大改观——那个被他们以为是狐狸精的高和畅,居然冒险进府照顾。 不是做做样子,一待几个月,守门婆子说经常看到高小姐在洗被单、晒被单,天气合适的话大爷也会被抬到院子晒太阳。 然后因为没有哪个大夫敢进院子,高和畅只好学着跟大夫笔谈,她写症状,大夫开药、做药膏。 院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家生子凤兮在帮忙,想也知道高和畅会有多少事情要做。 全太君真的对她改观了,这个下堂妻不简单,她也许以前不好,在叶家有做错事情的地方,但现在已经改过,一心向着嘉言。 不管过往如何,高氏都是一个可以共患难的女子。 她配得上嘉言! 全太君拍了拍爱孙的背,“嘉言,你可得赶快好起来,你爹这几个月好像老了十几岁,你娘整天都在哭,你爹娘也想亲自来照顾你,是祖母下了命令不允许——褚家不能倒,不能一个传一个,你爹娘每天都到你的院子外面打转,跟守门婆子探听里面的消息,是因为祖母有命,他们不得不遵从,这才不敢进来探你,别误会你爹娘了。孩子,你若孝顺,就快点痊癒,我们褚家也不要什么富贵,能一家人团圆在一起那就是最好的了。” 高和畅觉得很感动,全太君不允许儿子媳妇进来,是因为怕传染,但自己今天却进来了,心里有多疼爱这个孙子,不言而喻。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好,就在全太君说完这些话,褚嘉言动了动。 全太君是目睹丈夫死掉的人,知道人病死前会有多消瘦,但看爱孙都倒下四五个月,却面色如常,想都知道照顾的人费了多大心力。 奇怪,自己以前怎么会觉得符梅儿是好人选呢,当他们褚家因为虚衔之事而闭门不出,符家就全家不见了,连信都不敢写来,不像高氏,明知道嘉言身染重病,却在这种时候进府共患难,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当他们褚家的媳妇。 全太君现在对着高和畅,那是怎么看怎么满意——之前嘉言状况还不明朗时,全太君就跟儿子媳妇说起,高和畅这孙媳妇她要定了,如果嘉言痊癒,就张灯结彩让他们成亲,如果嘉言不幸没熬过,就让他们冥婚,让高和畅过继嘉忠的庶子为嗣子,一样可以在他们褚家过完这辈子。 一直反对高和畅进门的大儿媳妇这回没有反对——高和畅都能做到这种地步了,还有什么好反对的。 “你也别怪嘉言的爹娘不来,是我不让他们来的,江南疫病可怕,我不想孙子得病后儿子媳妇也倒下,我已经老了,嘉忠又扶持不起来,我们褚家不能没人当家,不得已,只好让所有的人不得进入,嘉言的爹已经上报秦王了,你照顾嘉言的方法自然一并附上,朝廷正在着手处理,我希望嘉言是最后一个得到江南疫病的人。”全太君拍了拍爱孙,“说来还是菩萨开眼,我们褚家年年为善,总算有了好回报。” 讲到菩萨,高和畅是相信的,不然她就不会穿越到这里,“是,菩萨都看在眼里。” 全太君现在看高和畅,脸上也出现一丝慈爱,“孩子,等嘉言痊癒,祖母就给你们办亲事,我们褚家长子嫡孙的正房太太,一定是乐仪吹打,八人大轿,让你风风光光的过门,将来给嘉言生儿育女,好好扶持褚家。” 高和畅听到全太君这么说,内心高兴,但也不太敢表现出来,“多谢太君。” 床上的褚嘉言申吟了一下。 全太君大惊,“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今天中午喝药了吗?” “太君别着急,褚大爷常常这样的,拍拍就好。”高和畅弓起手掌,在褚嘉言被上轻拍起来。 正常来说,他会停止申吟,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睁开眼睛。 高和畅这几个月也见过好多次了,笑说:“睡吧,在作梦呢。” 过往褚嘉言总是哼哼几声,然后又闭眼睡去,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眼睛反而睁得更大。 高和畅内心奇怪,这是真醒了吗?早上明明喂了加倍的宁神汤啊,大夫说自己下的剂量重,包管褚嘉言睡得不知道痛痒。 “祖……母……”褚嘉言沙哑着嗓子开口。 全太君眼睛一亮,“是祖母,是祖母啊,嘉言你认得祖母?” “认……认得……”褚嘉言又转向高和畅,“和……和畅……” 高和畅心疼,他现在醒了,代表知觉恢复,肯定痛痒难当,“褚大爷快点闭上眼睛,想办法睡觉吧,醒着难受。” 褚嘉言摇摇头,“水……” 高和畅连忙去倒了水,全太君接过,亲自喂了爱孙。 褚嘉言口干,连喝了两杯水,这才解了渴,“我这阵子隐隐有清醒的感觉,但总无法真的醒过来,我……我这是睡上多久了?” 太君连忙说:“再几天就处暑。” 褚嘉言脸上出现惊讶神色,“那不是四五个月了?” “是啊,你这不孝的孩子,爹娘在,祖母在,居然病了四五个月,你娘现在瘦得跟皮包骨一样,你总算睁眼了。”全太君拿起帕子印了印眼角,喜悦之情掩藏不住,“不过你现在醒了,那就什么都好。” “太君,孙儿会快点好起来的。” “这样才乖。”全太君笑吟吟的,“等你全好了,祖母作主,让你跟高小姐成亲——经过这场磨难,你母亲已经不再反对,不用担心。” 褚嘉言脸上喜色难掩,“母亲真的不再反对?” “高小姐这么好的媳妇,还有什么好反对,成亲是求夫妻同心,富贵时同心容易,遭病时同心困难,高小姐能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祖母这把年纪都没看过几个年轻姑娘有这种勇气。” 褚嘉言道:“多谢祖母。” 高和畅也很欢喜,“多谢太君。” 全太君离去前,高和畅再三叮嘱,回院子就马上沐浴更衣,今日穿的衣服都要立刻用皂角洗过,并且晒太阳。 褚嘉言病况大好的消息在短时间内传遍了褚家。 褚老爷跟褚太太首先忍不了了——虽然全太君有命不能探视,但知道儿子睁眼,怎么能不心急? 那天入夜,褚老爷先悄悄到来。 褚嘉言神智恢复,宁愿忍受痛痒,不愿意喝宁神汤昏睡,跟着褚老爷说了许多生意上的事情。 玉路跟芳华系列销售持平,惠风依然一枝独秀,好多人在问秋天办不办服装秀,但高和畅这几个月在照顾他,无暇打理生意上的事情,褚老爷主要心力在桑田棉田,不太懂服装秀的流程跟销售方式,褚嘉忠更不可能了,他什么都不会,褚老爷跟孙掌柜商讨,决定今年冬天和明年春天惠风将停售新品,品牌作起来不容易,要倒只是一夕之间,宁缺勿滥,要维持住惠风的招牌形象。 高和畅就在旁边给褚嘉言拍腿拍背,两父子也没避着她,高和畅偶而提点一些现代的观点,让两人都惊喜了一番。 隔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才远远传来鸡啼,门板又响起,褚太太趁着大家还没起床来探视儿子。 褚嘉言没喝宁神汤,有人进房自然醒来,母子一番叙话,褚嘉言见母亲形销骨立,知道也是自己病倒的原因,大为内疚,不断劝母亲要多吃东西,自己也会好起来。 褚太太又哭又笑,说只要他好起来,愿意一辈子吃素念经报答菩萨。 褚太太见小榻上被褥凌乱,知道高和畅就睡在那上面,又见她此刻伺候茶水,内心也是感触很多,很多人想享褚家的富贵,可是褚家遭遇这样的事情,只有高和畅愿意共患难。是,她是下堂妻,她是嫌弃高和畅配不上儿子,可是经过这四五个月的磨难,自己现在已经讨厌不起来。 一点都讨厌不起来。 秋日,除去了夏日烦闷,风转凉,但太阳依然高照。 高和畅没丝毫松懈,照样每天狂晒各种被单床单衣服,褚嘉言的被褥天天换,都是大太阳晒过的。 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他的疮瘢好了九成,现在只剩下一点点。 疮瘢退去的疤痕很多,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淡去,但高和畅不是很在意,命保住了就好,其他的不重要。 从竹竿上收起太阳消毒过的床单被单,高和畅捧的满手进入房间,看到褚嘉言在写信,笑着直接走到床边,给他的寝具换上新晒的被单。 永澈县子写信给褚嘉言,说皇上知道江南疫病已有数年,却今年才上报,十分生气,一口气革了江南十几个官员,又派太医院院使率人南下,秦王另外把高和畅的治病方式告诉太医院院使以做参考——高氏既然有办法救治重症的褚大爷,她的方法或许有效。 高和畅见褚嘉言放下笔,知道他已经写好信,连忙到案边扶他起来——他已经四五个月没自己走路,肌肉退化,现在还需要人扶。 褚嘉言没有自怨自艾说自己是废人啥的,拖累她啥的,他总是含笑看她。 高和畅是个俗人,他一看她,她就觉得全身充满力气。 高和畅跟太阳被褥奋斗了一整个夏天,现在又黑又壮,褚嘉言养了一整个夏天,现在又白又瘦,虽然外型很不配,但她觉得他们是两心相知的最高境界,他懂她,她也懂他,他们历经生死一回,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陪伴是最好的热爱。 高和畅双手拉着褚嘉言的手,他正走,她倒退,两人慢慢的走出房间,走到院子中。 褚太太命人搬来好几盆菊花——下人还是怕,不敢进来,菊花全堆在门口,是高和畅跟凤兮一盆一盆搬进来的。 褚老爷跟褚太太那日来偷看褚嘉言,还是让全太君知道了,两人都被骂了一顿,又去祠堂跪了祖先,至于全太君自己来看的事情当然不用计较,她是这个家庭的最高位阶,她可以犯规,别人不行。 褚嘉言走了一小段,这才停下来休息。 高和畅喜道:“比昨天走得远了。” “我今日感觉比昨天好,晚上再来走一回。”褚嘉言微笑。 高和畅就觉得自己很没用,他只要这样微笑,她马上就不累了——虽然有凤兮作帮手,但事情实在太多了,光是清洗被单跟消毒家具就要耗上小半天,喂食三餐,汤水药品,这些都要时间。 累,怎么不累,但值得。 只要褚嘉言能好起来,自己做牛做马都愿意。 高和畅扶着他走向凉亭,找个太阳照得到的地方坐下,经历高和畅的教学,褚嘉言已经知道太阳能杀死病症,所以早晚也会自己出来晒一晒——高和畅虽然不是医女出身,但她确实医好自己了,江南疫病好发年轻男性,致死率七成,急症的致死率甚至达到九成,而自己又是年轻男性又是急症,居然能存活下来,这不是菩萨保佑,这是高和畅的功劳。 褚嘉言内心的温柔情绪满溢,高和畅不只是他的心悦之人,还是他的福星。 晒着秋日下午的阳光,整个人觉得很舒服,虽然身上还有些疮瘢痛痒难当,但已经好上很多了,他宁愿忍受那样的痛痒,也不想再喝药昏睡。 他现在每天都在写信,跟爹、跟娘、跟孙掌柜、余管家、虞管事……还有那些百年绣坊的掌柜们。 他们只知道褚大爷生病,但具体状况不知道,内心也都担忧褚家的前程,现在见褚大爷亲笔来信,真是大喜过望——褚老爷会老,褚二爷又是扶不起的阿斗,褚家还是得褚大爷来当,他们这群下人才能安心。 褚嘉言此刻不方便见外人,但他威望在,靠着书信也掌握了生意脉络。 时序已经秋天,做春服是太赶了,但拼一拼还是可以,如此他们褚家也只落下了这个冬季没推出高档服饰,还是能维持住一定的热度。他要的不是钱,而是百善织坊领衔的名声。 永澈县子写信给他,当然不忘调侃他——褚嘉言发病时以为自己会死,求了永澈县子照拂高和畅,结果他想照拂的女子进府照顾他了。 永澈县子信上说,此女有情有义,十分难得,来日他们成婚,自己必当出席,亲眼见识高小姐。 祖母、父亲、母亲的信上也说,高和畅很好。 他的心悦之人从人人不待见,到人人觉得他们很合适,褚嘉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高和畅见状,“什么事情这样高兴?” “我在想,我们婚事就在春天举行吧。” “春天,这样会不会太赶?现在都九月了。” “过年我就二十五,我可等不及了。”褚嘉言看着她,此刻两人身边四周无人,也就没那样遵守礼教,“我们都这样了,你还不早点嫁给我?我心里难安。” 高和畅噗哧一笑——褚嘉言醒来后知道都是自己给他擦澡,脸色万念俱灰,就别说多好笑了。 但其实她也没什么邪念,当时他身上都是溃烂疮瘢,她只有心疼而已,也从来不曾趁机吃他豆腐。 擦澡嘛,有什么大不了。 她这个现代人不是很在意,褚嘉言那个古代人却显得十分别扭,反应太可爱了,她都忍不住想调戏一下。 醒来后,他坚持不再服药昏睡,坚持自己擦澡。 高和畅每天拧好十条干净的布巾,放入床沿,放下山水刺绣帐子,让他一个人在床上把自己擦干净,接着他说“好了”,她才能把帐子掀起,将用过的布巾拿去外面用热水烫过,再晒太阳。 直到这几天,他路走得越来越好,这才第一次进了澡间。 乍听之下好像很不卫生,但没办法,生病呢,古代又没干洗澡,她已经尽量了,被单被褥天天洗晒,他又不出汗,其实很干净的。 高和畅突然想起一事,“我一直忘了跟你讲——就是以后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直接告诉我,我想跟你一起努力,而不是被安排。” “那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大夫说我这是急症,也不过就剩下几天时间。” 高和畅啧的一声,“把私产给我,让我嫁人,那算什么好方法,还好我有点脑袋懂得上门问清楚,万一我只会哭,一时赌气嫁了人,那可怎么办?日后知道实情,不就后悔得肠子发青?” 褚嘉言歉然,“以后不会了。” “不要小看我。” “这件事情是我不对,我保证以后若有重要变故,一定跟你说实情。”褚嘉言想想也有点后怕,万一自己病好了,高和畅却嫁人了,那可是一辈子的遗憾,他将来只怕再也遇不上这样跟自己心心相印的女子了。 高和畅见他认错,也不再揪着不放,“褚嘉言,你喜欢男娃还是女娃?” “当然要个儿子。” “这么重男轻女?女娃不好吗?” “男娃女娃都很好,但我除了是个父亲,还是一个当家,一个当家一定要有人继承家业——我们褚家不是一个单纯的家族,我要有儿子,从小教他,养他,让他将来大了成为一个有肩膀的人,要他对成百上千的工人负责。” 高和畅想想,这样好像也对。 他毕竟是古代人,现代人都还一定要生儿子呢,何况古代,他能说“男娃女娃都很好”,已经不容易了。 要儿子也没说是为了传宗接代,而是为了那上千个工人着想。 她这阵子也稍微能懂一些,褚嘉言病中,孙掌柜、余管家等人好像失了魂,以前他们能作主的事情,突然都做不了决定,没了主心骨似的,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跟新帝继位,朝臣就喊着立太子一样,有了太子,才能安人心。 高和畅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生男生女,可是男方的染色体决定啊,可是东瑞国都会觉得是女生的肚皮决定的,肚皮争气生男,肚皮不争气生女,她以前也遇过演艺圈同事家中八姊妹,就为了生儿子,拼命生,后来养不起只好停生。 万一自己也只生女孩怎么办?招赘吗?那褚老爷跟褚太太肯定不同意把财产给外姓女婿,何况招赘女婿三代还宗时有所闻,实在也不保险,她也不希望褚家织坊过了几代被改成黄家织坊,柳家织坊。 想着想着,她又问:“如果我生不出儿子怎么办?” 褚嘉言笑,“一定生得出来的。” “我是说如果嘛,我的女乃娘郝嬷嬷这辈子也是生了四个女儿。” 褚嘉言见她认真烦恼,遂也收起笑脸,“如果我们没儿子,那我就收嘉忠出色的庶子过继到膝下,和畅你放心,我以前跟你说过不会有姨娘通房,现在还是一般心意,我这条命已经是捡来的,有孩子很好,没孩子就过继。” “过继来了,这样生下孩子的姨娘会不会很失落?我们也不应该因为自己没儿子就抢人家儿子……” 褚嘉言莞尔,“那姨娘求都求不来,当我们的嗣子,等于提前宣告会当褚家的当家,多好的机运,我弟妹之前还一直想把自己的宣哥儿过继到我这房当嫡长子呢。”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可不会丧心病狂到去抢人家儿子。”褚嘉言笑说,“但我觉得我们好事做得不少,老天爷应该不会这样对我们。” 高和畅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她穿越而来,这世界上真的有菩萨,人好人坏,菩萨都看在眼中。 忧的是自己虽然没有为非作歹,但好事做得好像也不够多,这样吧,反正她自己已经很有钱了,只要菩萨给她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她就把自己的私房全拿来开善粥棚——菩萨一定不会介意跟她先谈条件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微笑,对的,好人会有好报的。高和畅想起命运都有安排,忍不住有点底气,“我一定能生的,会给你生很多孩子。” 褚嘉言笑得温暖,“好。” “我要生儿子,也要生女儿,不只儿女双全,我要各两个,双双全。” 褚嘉言笑了出来。 秋风吹拂,天朗气清,阳光融融洒在身上,他觉得一切都很好。 他迫不及待希望明年春天赶快到来。 能跟高和畅成亲、生子,组成一个家,那想必是很美好的事情。 他万分期待。 番外 圆满故事永流传 谷雨。 喜来客栈迎来了开业十几年来最奇怪的事情——第一次有人从客栈出嫁。他们也觉得莫名其妙,但人家银子给得大方,大家倒是忙碌得很开心。 一大早就有媒婆跟全福夫人来。 吉时到,放鞭炮,众人就见到八人大轿从转角出现,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的新郎官,不是褚家的大爷还有谁。 只见他鲜衣怒马,志得意满。 乐仪吹吹打打,声音远远的传出去,一听就知道有人家在娶新娘,跟随的嬷嬷不断在路上洒着铜钱,引来大人小孩争抢。 客栈一个吃饭的北方商人很是奇怪,“这新娘子怎么从客栈出嫁?” 声音大了些,被旁边正在休息的说书人听到,连忙回话,“这新娘子已经二十三岁,又是下堂妻,娘家管不了她,所以从客栈出嫁。” 北方商人知道规矩,于是给了一些碎银子,“跟我说清楚些。” 说书人领了赏,那是十分积极,“新娘子姓高,之前夫家姓叶,三年无子后和离,高氏想回娘家,娘家却嫌她丢人,不让她入门,她便自己住在客栈,高氏看似无依靠,但谁知道在服装上有长才,设计出来的衣服得到百善织坊的赏识,不但专出高价品,还入了琴尧郡主、长华郡主、有露郡主的眼。” 北方商人大惊,“不是内务府,就是一般民间布庄?” “是啊,大爷您说说这高氏是不是不简单?百善织坊是百年布庄,得了这么个金鸡母,那还不等着发财吗?现在每年春秋两季都举办服装秀,那些高门大户的千金买起来可是不手软,百善织坊不但趁势推出惠风系列,还推出了玉路、芳华系列,现在京城的高门小姐,谁的衣橱没一两件百善织坊的衣服,这高氏光是赚这条路子就赚得盆满钵满,因为太富有了,前夫家叶家还想着让她回去掌家呢。” 北方商人颇为不屑,“这么不要脸?” “大爷您说得对极了,就是这么不要脸,叶家当年无子和离,十分无情,后来也是老天开眼,叶家生意上赔了不少银子,家道中落,这时见高氏又有钱,于是打着主意让高氏回去扛家计,高氏又不傻,干么当这冤大头呢,叶家可没把她当人看啊,自己还巴巴回去,图什么?” 北方商人好奇,“那高氏这回嫁的是谁?” 说书人轻拍桌子,“嫁的便是百善织坊的褚大爷了,两人合作赚钱,日久生情,这就定下了三生的缘分。” 此时说书人附近已经有不少人竖起耳朵,毕竟在客栈婚嫁这太少见了,故事又有点离奇,想不好奇都难。 北方商人出现不可思议的神色,“这褚大爷可是娶续弦?” “不是,褚大爷第一次成婚。” “那褚家怎么肯,如果我大儿子说要娶个下堂妻,拼着父子断绝往来我也是绝对不会点头的。” “哎,这就要说起高氏了——去年褚大爷得了疫病,高氏不但没有躲远,反而入门照顾,您想想,这连褚家人都做不到的事情,高氏做到了,褚家人要是再反对,那真是猪狗不如了! “说起来也是高氏有心,这疫病不好医,连大夫都不愿意进院子,这高氏偏偏与天搏命,硬是把褚大爷救下来了,她有情有义,这才给自己换得美好姻缘,说来是自己给自己积福报。” 就听得楼梯头一阵热闹。 众人看着新郎一脸春风的牵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下楼——不是在娘家出嫁的女子,自然没那样多讲究。 看看这褚大爷眉眼都是得意之色,想必是对高氏满意得很了。 说书人继续说:“我听说褚家跟高氏亲事定下来后,高家还想让女儿回府呢——不想要这丢脸的女儿,但想要褚大爷这出婿,大伙说说好笑不好笑,这高氏也不知道哪门子运气,娘家跟前夫家都这样现实,她落难时翻脸不认人,她出息了,又千方百计要她回去。” 众人听了,有错愕的,也有理解高氏的。 就见走在前面一身红衣的媒婆又洒了一把铜钱,口中吆喝着,“褚高联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花开并蒂。” 说书人其实已经无料可说,但眼见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赏钱也多了不少,便硬着头皮编了一些桥段出来,例如褚大爷得疫病时如何危险,高氏如何温柔安慰,说得好像亲眼见到一样。 众人一边听说书人的精彩故事,一边看着褚大爷牵着高氏上了那八人大轿,高氏坐稳起轿后,媒婆洒了一把银珠子,路边看热闹的人都抢疯了。 乐仪队继续演奏,一路吹吹打打,就见迎娶的大队人马远远的去了。 那说书人讲了一段真经历,一段假情节,居然得了不少赏赐,此后就在喜来客栈说褚大爷跟高氏的爱情故事,尤其有太太女乃女乃在的时候,他每每加油添醋其中山盟海誓的情节,赏银就更多了。 直到高氏产下长子,一年后又产女二这说书先生就更有得讲了,渐渐的居然也传出了名声。 有次褚大爷跟高氏带着四个孩子上喜来客栈吃饭,说书人不知道当事人就在席下,照样说得天花乱坠,直到高氏去敲打他别编造得太过,这才稍微收敛,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