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女茶师》 序言 别让自卑打败自己 自卑是一种很正常的情绪,大家或许多多少少都尝过,有可能是因为家庭、身高、肤况、身材、成绩等等,或被取笑,或被斥骂,无法达到心中理想的程度,因而造成影响。 在阳光晴子老师的新作《一等女茶师》中,男主角姜岱阳就因为家庭的关系,深受自卑所扰。他不受亲生父母重视,被父亲拿去抵债,送给别人当养子,尽管养父母一家对他极好,但心中的伤痕已经成形,无法轻易抹去。 有心理学家对于自卑所产生的表现做了一个归纳,比如有些人脾气暴躁,其实是因为缺少克服困难的勇气,他认为自己无法达成,不相信自己,进而厌烦暴躁。有些人则是嫉妒他人,他们太过注意别人的优点,用自己的缺点去对比,忽略了自己本身的美好。 姜岱阳就是如此,他暴躁易怒,不服管教,听不进别人的建议,反而觉得别人是在打压他,且他凡事都想与义兄争个高下,这一切的行为导致他之后走错路、信错人,与心底深爱的女子渐行渐远,最终走向深渊。 所幸老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让他回到做出错误的抉择前,走向另一条人生道路。 如今的姜岱阳不再只以自己为本,只看自己想要什么而忽略其他人,他终于明白同被收养的义妹吕芝莹曾经的拒绝是多么合理,知道她内心对于家中产业的抱负,以及对于养父母急于回馈的心。 这一次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听从养父教导,独自在外闯荡,创建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甩月兑过去的一切坏形象,透过历练让自己变成更好的人,再回来找吕芝莹。 因为他深信,唯有自己真正变好,才值得别人所爱。 愿我们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也都深爱这样的自己。 楔子 悔不当初 阴风阵阵的牢狱,墙面青苔斑驳,空气透着股霉味,杂乱的干草堆上摆放了八样佳肴、一壶好酒。 忽明忽灭的火光下,姜岱阳背靠着冰冷墙面,他的双手双脚铐着沉重的锁链,鬓发凌乱,瘦削憔悴的脸上一片黯淡,布满血丝的双眸怔怔望着为他送上最后一顿饭的女子。 她一身素色长裙,如墨长发仅以一浅蓝缎带系起,精致的五官同样素净,更衬托出她清雅绝伦的气质。 她是方家的童养媳,更是他的青梅竹马,他从小暗恋,长大后也一直放在心里深处的女子,即使后来娶妻,他对她的情深眷恋从未减过一分。 多年未见,她出落得如此美好,而他,衣衫脏乱、狼狈难堪。 吕芝莹看到形销骨立的姜岱阳,强忍住心痛,轻声开口,“爹爹与娘亲,还有大哥都很关心二哥,也想来看看二哥,只是我们再怎么疏通,上面也只允许一人来送二哥,所以就由我代表来送——”她声音哽咽,想到他明日就要被斩首,“最后一顿饭”这几字终是难过得说不出口。 姜岱阳眼眶湿润,心口堵得慌,千言万语鲠在喉头,酸涩得说不出话来。 回想这短短的二十七年人生,亲生父亲姜侑在他年幼时,因欠债晨光茶行老板方辰堂上万两银,又见方辰堂的独子方泓逸体弱多病,在返京述职时,荒唐的将他这庶子送给方辰堂当养子,还直言,“我瞧逸哥儿活不了几年了,阳哥儿就送给方兄当养子,方家也算后继有人,当然,欠的债就两清了。” 方辰堂为人厚道,即使气到不行,还是留下他,教育他、养育他。 可惜自己个性要强,总是惹祸,血气方刚的在十六岁那年向吕芝莹告白被拒,又再次听到方辰堂怒斥他桀骜个性不能经商,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立誓要闯出一片天。 事实证明,不过六年他就做到了,日进斗金,意气风发,生意遍布大江南北,连遗弃他的姜侑都找上门请他帮忙,之后还帮他娶了官家千金为妻。 当时他人生一帆风顺,虽然再也没有回去方家,但心里总埋着一根刺,他知道养父母一家都看不起他,于是他常常借着同在生意场的一些友人有意无意的送出消息,让方家知道他过得有多好,甚至还故意使绊子,让与方家竞争的茶行抢走方家生意。 他骄恣自傲,想要方家人也像姜侑一样趋炎附势的来求他、巴结他。 甚至在方泓逸与医治他的女大夫成亲,舍弃童养媳吕芝莹时,他亦生出别样的报复快感,自负的认为吕芝莹拒绝自己,一定悔不当初。 但他错了,大错特错,是他心态扭曲,从不自省,如今才落得被亲生父亲设计成了朝堂斗争下背锅的蠢货。 他的亲信不知砸了多少钱见到他,告知姜侑牺牲他,在外赢得大义灭亲的美名,而从他风光后就不曾联系的方家,却四处奔波,为的是要给他疏通出狱。 亲信还透露另一件事,当初他年少离家能赚到钱,也都是方家在暗中帮忙之故。 可笑啊,他错得多离谱! 姜岱阳看着吕芝莹,喉头仍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吕芝莹如今已是茶行主事,她整理了情绪,面对俊朗不再的二哥,咽下到口的叹息,“爹爹要我跟二哥说,咱们一家人都会日日祈福让二哥下辈子托生在好人家,别再这么心气不顺的过日子,最苦的还是二哥自己。” 姜岱阳一怔,原来严肃的养父一直都知道他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怨怼心结,及被亲生父母遗弃后的自卑。 方家才是他真正的家人,可他不曾感恩图报,反而恩将仇报…… 他再也受不住浓浓愧疚,低头痛哭,“呜呜呜——”这哭声有懊悔、愧疚、不甘、遗憾、难堪,及太多太多混杂不清的情绪。 见他似稚子般嚎啕大哭,吕芝莹眼中也泛起泪光。这些年二哥风光无限,却时不时给家里添堵,养父母从不曾怪罪,连叨念一句都没有,然而一出事,方家老小为了解救他,寻着各管道奔波,即使受骗仍是没办法将他救出牢狱,这些种种,在见到他不成人形的瞬间,她心里有再多怨怼也消失了。 半晌,姜岱阳的哭声渐缓。 “我该走了。”她轻声开口。 “等等。”他的声音沙哑难听,抬起头,泪眼凝睇眼前人,“请你代我跟爹、娘、大哥说,岱阳有愧,对不起他们,此生恩,来世偿。”他陡地跪地,重重的磕头。 她咽下鲠在喉间的硬块,“好,我会转述。” “最后——请莹儿回答,我此生最后一个问题。”他抬起头,深深凝眸,出口的每一个字却艰涩无比,“如果……如果你不是大哥的童养媳,那一年,我跟你表白求娶,你可会应嫁?” 她一愣,没想到他此生最后一问竟是她的终身。 其实她是喜欢过他的,两人一起长大,他个性爽朗,有理想抱负,越挫越勇,只是对她的喜欢告白,她却是不信的,从小到大,他事事都与大哥争,输多赢少,口中说着喜欢她,不过是想跟大哥争夺的心态作祟。 她沉沉的吸了一口长气,几近低喃的反问,“二哥何不先自问,自己有多优秀,或是做了什么值得我心仪的事,会让我喜欢到不顾童养媳的身分,愿舍弃养父母的疼宠、大哥的无声呵护,罔顾世俗目光同你一起离开那个温暖的家?” 姜岱阳一怔,看着她清澈的眸光,来回咀嚼她的话,他苦笑,顿时明白了,一切都是他的问题,从来不是她愿不愿意爱上他,而是他值得她抛弃所有来爱他吗? 吕芝莹离开了。 翌日,断头台上,一柄钢刀明晃晃闪过姜岱阳眼前,刹那间,痛楚袭来,喉头鲜血喷溅而出。 此生,有关姜岱阳的所有恩怨情仇皆随风而逝。 第一章 改头换面(1) 夜色如墨,穆城方家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庭院深深,在柏轩院的屋子里,夜风拂入,将桌上烛火吹得忽明忽灭。 拔步大床上,姜岱阳睁开眼,一愣,看着床顶的承尘,有些恍惚,他不是死了吗? 他下意识的模了模脖颈,好好的? 姜岱阳飞快坐起身,低头看着身上盖着的绣着瑞草云纹的被褥,眉头一皱,再抬头看向正前方茶几上方的一只包袱,又是一怔。 他再环视屋内,圆几上方有一只三彩山水瓶,再过去则是楠木雕花衣橱,这越看越熟悉的屋子不正是他年少时在方家的房间? 他眼睛倏地睁大,想也没想就跳下床,冲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青涩少年的俊美面孔,神情恍惚,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镜子、看着自己的手,在狱中的自己多日未进食又被严刑拷打,伤痕累累,骨瘦如柴,人不似人,鬼不似鬼。还有,他被斩首了,利刃砍进皮肉的剧痛,他一想到头皮仍旧发麻。 然而,他怎么——怎么就回到年少时? 作梦吗?是梦也好,他想再见见养父母,见见他心尖上的人儿。 顾不得光着脚,姜岱阳转身就往门口走,手背不经意划过什么,传来一丝痛楚,他皱眉低头,看到桌边有一小瓷片,再低头,地上有摔破的茶杯,抬起手背,只见那道割伤很浅,但渗出血丝,痛感很真。 他的心跳陡地加快,这……不是梦吗? 姜岱阳再次奔回镜前,望着镜内少年眉宇间隐隐的戾气,眼眶红了,热泪一滴滴落下,滴落在手背上的感觉是那么清楚,双手不由捂着狂跳的胸口。 他活了,不,他重生了。 姜岱阳从镜子内看到那只包袱,是了,就是这一夜,养父又狠狠训他一顿,说他好高骛远,性格不能经商,他大为光火,想离家独自闯出一片天,让瞧不起他的方家上下都知道他们错了。 但要离开,他唯一舍不得的就是吕芝莹。 吕芝莹不是方家人,却是方家中唯一看得起他的人。 她是茶农吕森的女儿,养父初时创业时,一批茶叶出了问题,是吕森及时救援才没损及商誉,也是那一次,“晨光商行”在业界站稳,后续的发展更为顺利,及至后来成为穆城数一数二的茶商之一。 只是吕森与妻子一次外出,马车坠崖,双双离世,仅留吕芝莹这个三岁稚女。 养父念恩,收她当童养媳,视若亲女,方府下人莫敢轻视,对她极为尊敬。 他年长她四岁,在亲生父亲将他扔给养父抵债后,成为她名义上的二哥。 时光如箭,这一年,他十六岁了,她十二岁。 他从下人口中得知养父准备在她及笄时让她跟大哥成亲,也就是说,他只有三年时间可以让他们刮目相看,将她许配给他。 大哥都二十二了,仍体弱多病,怎是她的良配! 他急于做出一番丰功伟业,仗着晨光茶行的光环,硬是以低价签约五年,收购岭南几家茶农的茶叶。 此破坏行情之举引起其他茶商不满,这几家茶商遂联合起来去抢购其他茶山的茶叶,引发一连串的茶价波动。 养父劈头盖脸的当着不少人的面前狠训他一顿,让他脸面尽失。 他气忿不满,要离家出走,可他舍不得吕芝莹,想到了私奔,于是找了她,急呼呼的吼走她屋里的丫鬟,跟她说他喜欢她,想娶她,只要她愿意跟他走,他一定会让她成为富太太,享受一生的荣华富贵。 十二岁的吕芝莹婷婷玉立,已跟着养父打理茶行,在外一贯沉静内敛,但对亲近的家人仍如幼时的慧黠灵动。 可在听完他的表白后,她娇俏神情收起,变得严肃,口气更是硬邦邦,“二哥今日的胡言乱语,我会全部忘记。” 她严正拒绝了!他似被人由头浇了一盆彻骨冰水,难堪又难受,更多的是不甘及怒火,一路冲回房间,一股脑的收拾行囊,因口干舌燥喝杯茶水,又气不过的砸了茶杯出气,落在桌上及地上的瓷片就是因此而来。 姜岱阳低头看着干涸的伤口,巨大的喜悦冲进心房,眼中滚烫的泪水落得更凶。 这一晚,便是离家的那一晚。 后来他成功了,意气风发,毫不在乎的舍了方家人,根本就不知道他丢失的是无价之宝,也不知他的成功之路最初就是由方家人为他铺陈帮扶,若没有他们,他根本没有能力成为一大富商。 眼下什么事都还没发生,姜岱阳知道他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经过上辈子的历练,他有手腕本事,但他要做的更多,绝不再骄恣自满,自以为是,行事高调处处惹祸,得罪更多人。 他深吸一口气,拭了泪水,走过去将包袱塞回衣柜,穿好鞋子,这才开口喊了小厮袁平进来,“将地上收拾了。” 袁平是养父给他的随侍,十七岁,忠厚木讷,不善言词,他对袁平的态度一向不好,但袁平却是个忠心的,上一世他遇难入狱,在其他管事都怕事远离时,他仍想尽办法要进牢探视。 袁平边收拾边皱眉,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主子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还有,眼睛红红的,是哭了? 姜岱阳一见他困惑神情,想着自己的表情,心里一惊,神情瞬间一变,如往常一样不耐烦的粗声道:“动作快点,去弄水来,少爷我要洗澡睡了。” “是,少爷。”袁平不敢再打量,急急的出去忙活了。 姜岱阳一夜未睡,他心里开始计较,重生的日子要怎么过。 翌日,用完早膳,姜岱阳步出柏轩院。 方家经营茶行已有十余年,占地宽广的老宅院因此扩建多回,认真说来,占了宝庆大街六个铺面,茶行的店面、库房等都划在前院,中庭的亭台楼阁则为品茶雅间,用来招待贵客。以居中的人工湖为界,湖后方则为方家私宅,造景假山及满园的葱郁花木,曲桥旁的一片芍药开得正盛,景色一如姜岱阳记忆中的模样,每走一步,他就觉得心跳如擂鼓。 此时姜岱阳站在曲桥上,目光落在东边养父母所居的沧水院,大哥住在西边的轩格院,吕芝莹则住在离沧水院不远的湘南阁。 各院间桃李成荫,但开朗疏阔,间以花园、回廊、奇石造景及花架石桌椅,处处皆是风景。 袁平站在姜岱阳身后,偷偷觑他一眼,怎么主子又失神了? 姜岱阳眼眶微红,深吸一口气,循着记忆前往沧水院。 养父严以律己,即使成为大茶商,依然不好,与养母感情极好,府里没有任何妾室庶子。大哥出生体弱,近年来由叶瑜这个女大夫为他调理治病,身子骨虽说好了不少,然而染病的消息依然不间断。 商场逐利,有些人为讨好养父,搜罗美人相送,都被养父不假辞色的拒绝了,几回后,外人识相的不再送美人。 心思翻转间,他已来到沧水院。 一见到混不吝的二少爷,院门前的青衣婢女连忙上前行礼,一名嬷嬷更是快一步掀帘进屋,再出来时才对着姜岱阳道:“老爷、夫人请二少爷进屋子。” 这位古嬷嬷是方辰堂的妻子孙嘉欣的女乃娘,总是笑眼眯眯。 姜岱阳性子硬,上一世总是爱理不理,眼下他下意识的向她点个头,惹得她一愣。 他脚步未歇的越过古嬷嬷进屋,袁平则留在屋外,与她大眼瞪小眼。 主屋的摆设富丽雅致,姜岱阳知道这屋里的一切都是养母亲手布置。 方辰堂夫妻已经用完早膳,圆桌上也已收拾干净,添了茶香。 姜岱阳看着正在为养父整理衣服的养母,即便已有心理准备,此时再见,他喉头哽结,眼睛鼻酸,连忙低下头掩饰此时的激动。 “阳哥儿这么早就过来请安了。” 孙嘉欣明眸丹唇,言谈举止磊落大方,不似一般拘礼的夫人。 她一手为丈夫整理衣襟,不忘给丈夫使个眼色,要他态度稍微放软些。 这养子与贴心的养女大不同,心高气傲,听不得丈夫说的实话,不屈不挠,时而顶撞,她虽努力打圆场舒缓氛围,但养子的拧≠子脾气实在不是普通的暴躁,与同样严谨好面子的丈夫硬碰硬,养子吃亏多,但仍是撞墙不回。 方辰堂下意识轻哼一声,却接收到爱妻的挑眉一瞪,他瞳眸微闪,想到爱妻昨晚提醒,他这当老子的再这么叨念下去,桀骜不驯的二子铁定会收拾包袱逃家,到时候不知是谁会牵肠挂肚,悔不当初? 又想到一大早柏轩院送来的消息,臭小子昨晚还真的整理了包袱,他抿抿唇,淡淡的开口,“用过膳没?” 姜岱阳待内心翻腾的情绪平稳些,方才哑然开口,“父亲、母亲,川玉用完膳了。” 闻言,夫妻俩飞快对视,这小子说话都是用“我”自称,川玉是他生父为他取的字,他从没掩饰他有多讨厌这二个字,现在怎么? 方辰堂蹙眉看着养子,姜岱阳屏息不敢说话。 方辰堂五官极为精致,比女子还漂亮,因而刻意蓄胡,在外形象气势慑人,皆是一派强人风范,不好靠近。 在姜岱阳眼里,养父一双狭长凤眼一瞪,这气势就够让人怯懦,再加上脾气硬,油盐不进,不好相处,交好的友人不多,不过他做生意有诚信、有原则,童叟无欺,连带的也将茶行商誉带到极高的位置。 孙嘉欣回身示意浑身紧蹦的姜岱阳坐下,让他喝茶,随即跟丈夫谈起接下来几日与几家夫人出游等生活琐事。 姜岱阳静静听着。 孙嘉欣是个很特别的人,性格爽朗,广交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不止商界,就连官场的夫人小姐都特别爱来找她喝茶聊天或商量事情、讨主意,可以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她出身大户商家,因得父亲宠疼,父亲出外做生意皆将她带在身边,故比寻常锁在深闺的女子眼界都宽,历练也多,随口一来就是故事。 出乎夫妻俩意料,两人谈着事儿,在过往,这小子可没多大耐心,这回竟静静坐着,再见他那双漂亮狭长的凤眼微红,带着点思慕及愧疚? 孙嘉欣一挑眉,想也没想就看了窗外一眼,没下红雨啊。 姜岱阳自然看到养母那半开玩笑的一眼,暗暗调整呼吸。 重生不过几个时辰,他思绪起伏太多,更有许多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此时此刻可以静静的听着他们话家常,他感谢上苍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也在心里再次起誓,这一次他绝对要当个好孩子,不让他们担心。 夫妻俩仅是顿了一下,又聊起吕芝莹,今早天刚泛鱼肚白,小姑娘就带着两个丫鬟及茶行二管事出发到青州,五天后才会回来。 闻言,姜岱阳眉头一拧,听来这是早就排好的行程,而他人在方家却丝毫不知,昨夜还缠着吕芝莹说了那些话…… 他的确太自私,也太自以为是,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但连她在做什么都不清楚,难怪她拒绝了他。 姜岱阳捧起茶杯喝了口茶,咽下口中的苦涩,放下茶杯,起身向养父行礼,“昨日川玉冲撞父亲,怒不可遏下收拾包袱想离开,可收拾完才发现天下之大,竟无川玉容身之处……”坦言自己昨晚的所为,因为他知道再来的改变必得有个合理的借口,“川玉一夜无法入眠,思及过去种种,愧疚袭来,反思一晚,决定痛改前非,请父亲、母亲原谅川玉过往幼稚莽撞之言行,川玉日后一定谨言慎行,务实的学习商道。” “你这小子是魔怔了吗?一口一个川玉。”孙嘉欣一挑柳眉,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说。 姜岱阳俊脸有些烧红,但仍拱手回答,“小子是澈悟。” 哎哟,孙嘉欣忍俊不住笑了,“好,很好,不过可别只澈悟一天喔。” “一定。” 方辰堂错愕的瞪大眼,这要是以前,爱妻调侃,这小子绝对像被点燃的炮竹,气呼呼的转身就走,现在却执礼不动? 他忍不住暗暗给爱妻使了眼神,这小子莫不是中邪? 姜岱阳看到养父母交换的神态,内心苦笑,前世的自己是惹祸大户,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时不时就得罪人,还因自卑心作崇,自己错了却比别人凶。 “川玉再三深省,过去辜负父亲及母亲的教养,川玉不愿如此混不吝的虚度光阴,故而想请父亲将杜师傅再找回来教习武功。”语毕,他再一次抱拳行礼。 夫妻俩对视一眼,眸中都是讶异。 由于长子体弱多病,他们找来镖局的杜师傅教他习武,锻链身体也好,无奈一年年过去,长子能不生病就好,哪有气力练武? 后来年仅六岁的姜岱阳进了方家,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还随着护院学了拳脚功夫,因被生父丢包,脾气坏,动不动就出手揍人,下手又没个分寸,方辰堂几回惩罚下也怒了,请来杜师傅压着他学武,让他累到没力气去闯祸。 姜岱阳心不甘情不愿,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后来又察觉到学功夫好,还能取巧逃过一些惩罚,日后还真的扎实学起功夫学。 只是他心思重,对外人敏感,又带着戒心,武功越来越好,一次在外跟一家茶行少东打架,差点没将人揍死,方辰堂便让杜师傅离开,就怕他再学下去真会出人命。 “习武又要学经商之道?你这小子真正想的是习武吧。三年前我让杜师傅离开,你就将一屋子的茶壶杯具全砸了,大吼着我就是见不得你好,要将你喜欢的人事物都推得离你远远的,因为我是被迫收养你的。”方辰堂面无表情的看着养子。 姜岱阳头越垂越低,是浓浓的羞愧啊。 “我昨天说了那么多,你就想到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来敷衍我,顺你的意让你继续习武,是怎样?以后不想听训,施展功夫就走人,反正我也打不过你。”方辰堂眼里是浓浓的失望。 长子先天体弱,且对茶行经营没兴趣,因此尽管收养一事是被迫的,他却是真的用心在栽培这个养子,可养子却像扶不起的阿斗,一次次让他失望。 “父亲,我是认真的,不管习武还是学习商道,日久见人心,请父亲给我机会,定能看到我的决心。”姜岱阳神情更为诚挚,但紧紧攥拳的手还是不小心透露出他的紧张与渴望。 若照前世轨迹,他有信心及把握能创造前世荣景,可是他舍不得离开方家,眼下能与他们说话,是上苍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能享受亲情,他想多留在他们身边两年,享受这样的幸福。 习武亦是他深思一夜的考量,前世在经商应酬中,他因脾气暴与人打过几次架,也遭了几次暗算,他受的伤其实都不算轻,一次甚至离死不远,当时他就想着,若继续习武,便不会这么凄惨,眼下有机会重来,当然得好好把握,何况那几个人日后若有机会碰到,他当然得“回报”他们。 方辰堂就着透过窗棂的阳光打量着养子,姜岱阳正值年少,心高气傲,眉宇间总是带些桀骜之色,周身气息也带着难言的孤傲,对人满是防备。 然而此时,他那张俊俏脸上虽仍有未曾月兑去的少年稚气,但眼神平静而诚挚,气质也大不同,不过一夜啊…… “罢,你所求,为父准了,你先回去,为父做好安排。” “谢父亲、母亲,我先出去了。” 姜岱阳再行一礼,走出去后,想到养父那双洞察世事的眸子,他只觉得后背湿了一大块,他知道自己处事得更稳妥些,重生的事太匪夷所思,这个秘密是谁也不能说的。 “怎么回事?这小子变得很不一样。”方辰堂忍不住抚须道。 “你骂那小子那么多年,他也差不多该被你骂醒了。”孙嘉欣说得理所当然,但心里其实还有另一个答案。 方辰堂外头还有事待办,便先离去。 孙嘉欣移身到偏厅,家里人口再简单,她也得管中馈,让各院管事嬷嬷来禀事后,她吩咐一番,便让众人散了。 夏风暖暖,她懒洋洋的斜靠在软榻上,古嬷嬷有一下没一下的替她搧着风。 “夫人稍早回答老爷问题时,心里不是真的认为二少爷是被老爷骂醒的吧?” “知我者,嬷嬷也。”孙嘉欣嫣然一笑,“少年情怀总是诗,他在莹丫头那里栽了个大跟头,应该是爱情让他成长了。” 方府上下就没什么事能逃出她的耳目,昨夜少年剥心表白的情话早已传到她耳里。 古嬷嬷微笑,她自然也是个知情者,只是……“夫人不准备插手?” 姜岱阳内在敏感自卑,对外莽撞霸道的个性,认真说来,一点也不适合早熟纯善的吕芝莹。 “我插手做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况哪个少年不思春,莹丫头相貌好,个性好,又有才情,小子年少气盛,要没动心才是他没眼光呢。”她口气满是骄傲。 古嬷嬷执扇的手一顿,月兑口问出,“夫人是乐观其成?” 孙嘉欣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没有正面回答。 第一章 改头换面(2) 轩格院的主屋里,叶瑜坐在床边,拧眉看着喝了药,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方泓逸。 她一直都知道他长得极好,即使病中憔悴,也有一种病弱的柔美,一个男人长成这样已是麻烦,但个性更麻烦,不喜出门,不想接触外人,她这几年也问了师兄,这种自闭也是一种心病,恐惧外界的心病。 她有心治疗,却无从下手,更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留在他身边的时间不长了。 此时,屏风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一抬头,就见她的丫鬟夏荷绕过屏风,进到内室,先是一福再轻声说:“姑娘,二少爷过来探望大少爷。” 叶瑜蹙眉,本想说什么,可一想到姜岱阳风风火火的个性,拦阻也没用,便点点头。 不一会儿,姜岱阳进到屋内,空气中有着淡淡的药汤味,在他印象中,这间屋子长年都是这样的味道。 “二少爷。”叶瑜朝他一福即直起身。 他微微点头,直视着面无表情的叶瑜,她相貌清丽,肤色极白,一双明眸清淡,身上亦带着淡淡药香,但周身透出明显的疏离感,摆明不爱亲近人。 这样一个对世俗之事不在乎,一门心思钻营医术,只想治病救人的女子,最后却嫁给几乎足不出户的大哥?他还是难以相信。 “大少爷一夜难眠,好不容易入睡,二少爷有事还是待他醒来再说。”叶瑜极轻的嗓音响起。 姜岱阳回了神,想到这院子自他有记忆以来一直都是静悄悄的,下人们凝神屏气,走路极轻,就是怕吵到方泓逸。 “我不会吵他。”他声音亦轻,静静站在床前,看着熟睡的方泓逸。 当年养母怀胎七月,在前往庄子的路上遇上一辆失控的马车冲撞,因而受惊早产,养母也因此折损身子,再难怀孕。 从小到大矜贵药材补品不断,但大哥先天落了病根,身体时好时坏,眼下眼窝微陷,神色苍白,就连唇都不见一丝血色。 年少时的他什么都想跟大哥比,跟大哥争,他就是不平,明明大哥整日病歪歪,可是所有人都围着他打转。 为此他曾经装病,然而药汤太苦,镇日躺着也太难受,他才不再假装。 可以说,自从住进方家开始,他就讨厌这个大他六岁的大哥,明明是茶行大少爷,对经商、茶叶都没兴趣,没病时也只好丹青,每每见他悠哉执笔作画,再想到吕芝莹才豆丁大就跟着养父进进出出的学习一大堆有关茶的事务,他就觉得大哥自私、没半点责任心。 书云,夫乃妻的天,依此下去,身为童养媳的吕芝莹未来肯定得扛起茶行的重责大任,让大哥可以风花雪月的养病画画,养父养母没去要求自己的儿子,反而竭尽所能的压榨吕芝莹,他为她心疼,为她忿忿不平,但这丫头却从不放心上,他也气极了她的软弱、不争气。 “二少爷到底想做什么?大少爷体虚,需要静养。” 叶瑜刻意压低的声音再次打断他繁杂的思绪,他的视线离开方泓逸病态的俊颜,缓缓对上她冷清的明眸。 重生一回,他总算读懂她藏在冷眸底下的不以为然。也是,他对大哥的确不算好,更从未心疼过大哥一丝一毫。 上一世,每每气不顺,自卑心作怪,觉得被低看,他便会去找吕芝莹取暖,被她以学习茶道赶走后,他实在无处可去,便又来这里窝着。 大哥总是看他一眼,脸上不见嫌弃,仅吩咐下人备上茶点茶水,当时的他只觉得大哥是懒得理他,但经历一世才明白,那是沉默的守护,让他每每无处可去时,可以自由在这里来去。 叶瑜觉得烦躁,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正要再开口赶人,却见他转身走出去。 她对他这过分安静的诡谲行为不解,顿了一下,还是跟在他身后出了内室,来到花厅。 见他一路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他却转过身来,静静的看着她问:“大哥他身体一直没有比较好?” 她柳眉微蹙,这口气也太过温和。“尚可,不过天生底子不好,所以天气一变化,稍一疏忽,风邪容易入体,另外,他有心病,不喜接触外人,这一点二少爷应该是清楚的。” “多谢叶姑娘照顾大哥了。”他向她施以一礼。 她想也没想的就半侧过身避开这个礼,对他这诡异的言行感到有点头皮发麻,“二少爷客气了,医者仁心,职责所在。”她的声音仍冷。 他沉沉的吸了一口长气,知道她已不耐与他说话,再次点头,走出屋子,没注意到院里的小厮、丫鬟都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依往例,这炮仗似的二少爷来这里没有骂骂咧咧的吼上几句是不会走人的,但…… 静悄悄的走了?奴仆间讶异的互看彼此,以唇形说着——二少爷吃错药了? 甭说这些奴才,就连最亲近的袁平也觉得不对劲,过去主子心情不好,第一先找莹姑娘,在她那里没法子撒气后,就往大少爷这里来,阴阳怪气的说些难听话是常有的事,不过他刚刚在屋外竖直耳朵,居然半点声音都没有! 接下来五天,不止柏轩院,就连方家其他院子,还有晨光茶行的掌柜伙计,都察觉到说风就是雨的二少爷变了,脾气变好,对人也客气多了。 就不知这种转变能维持多久?毕竟以前也曾经有过这种破天荒的变化,但最多维持一天,如今都已五天了。 姜岱阳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太有主见,桀骜不驯,重活一世,他再回头看,方知自己大剌剌,不自觉得罪人,难怪落难后也不曾有人施予援手。 此时的他站在亭台前,看着柏轩院的花团锦簇,奼紫千红,再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前世的记忆如涨潮般一波波涌上来。 他任由记忆翻腾,让那刻在骨血里的痛与悔在四肢百骸间流窜,任由炽热的骄阳刺痛他的双眸,如此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正的活着。 月明星稀,一辆马车达达的来到方家侧门停下,接着,吕芝莹主仆下车,进了方家大院。 吕芝莹一去青州五日,眼下返家,已过晚膳。 她脚步未歇,先去沧水院见养父母,本想告知这五日与该地茶农的交流所得,但方辰堂大手一挥,“回屋里吃个饭,好好睡一觉,明日再说。” “是啊,我们也累了,你乖。” 孙嘉欣亲密的用指轻轻戳了吕芝莹白玉般的额头,笑着将她转个身,又叮咛晓彤、晓春两个丫鬟好好侍候主子。 吕芝莹的确累了,福身退下。 晓春提了灯笼,一行人经过垂花门楼,来到典雅精巧的湘南阁。 进了屋子,吕芝莹简单吃了碗面,让晓彤服侍洗漱后,穿着一身居家常服软软的靠在软榻上,看着一本茶经。 这是她睡前习惯,脸蛋清秀的晓春轻声走到桌前,拿剪刀剪了烛心,微暗的房间顿时又明亮起来。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随即听到守在外头的晓彤喊了一声,“二少爷,姑娘休息了。” 晓春低头无声一叹,二少爷又来了! 绣着缠枝荷花的布帘随即被掀开,姜岱阳已经快步走进来,但脚步倏地一停,他唇一抿,看着眼前连接主卧的蝴蝶厅,入目是圆窗下的大茶几,上面置放一整套茶具及几款吕芝莹喜爱的茶品,他知道,只要平日有闲,她就爱坐在那里烹茶。 他再透过珠帘间隙望过去,就见到花梨木的六层抽屉柜,右侧有同款的大衣柜,居中则是楠木雕花的拔步床,两旁垂着金边床帐,然后,他终于看到她—— 他穿过珠帘,屏息看着半坐卧在临窗长榻上的吕芝莹。 她头发没有梳发髻,松松的以发带束起,一双黑白翦水明眸,娥眉轻敛,神情带着无奈。 吕芝莹见二哥又惯性的闯进来,下意识的坐正身子,然赤果的小脚半掩在裙摆,露出一小截如玉的脚趾头。 见状,姜岱阳一时恍惚,脑海闪过片段画面—— “二少爷,姑娘歇息了,还是奴婢先进去通传一声,二少爷再进去——” “罗唆!滚开!” 上一世,他就像浑身长满刺的刺蝟,那是他自以为是的保护色,以为如此就无人得以窥视他内心的自卑与软弱。 一恍隔世,记忆涌现更多。 吕芝莹自小就跟着方辰堂学习茶叶相关的大小事,即使有成为茶师的天赋,依然勤奋好学,骨子里那股倔强不服输的韧劲,在在都令养父赞赏不已。 他见她每日忙碌学习,心疼之余总想拉着她出去玩,她越是执着认真,他越觉得她可怜,也担心她身子受不住,要她不要那么拼命。 “二哥,我喜欢茶的所有事物,我做着喜欢的事,你就别再闹我了,成吗?” 还有着婴儿肥的小姑娘板着一张俏脸,认真的扯回被他拉住的小手。 当时的他无法理解那些事情又杂又多,她怎么会喜欢,肯定是被逼的,可后来偏偏是她这认真到执着的拼劲吸引了他,从此将她刻在心坎上,再也无法拔除。 此时微风拂来,鼻尖传来记忆深处久违却熟悉的淡淡清香,那是属于她的味道,在他耍着性子的那些年,她也一年年长大。而今,在外,她内敛沉静、端庄大方,只有在亲近之人面前才能看到她灵动俏皮的模样。 望着她无奈又微嗔的娇俏模样,他不由得鼻酸,喉头更是哽结。 见他怔忡不言,吕芝莹在心里叹息,男女七岁不同席,大哥在她七岁后就鲜少往内院来,身体病弱是其一,也是守规矩。而二哥百无顾忌,仗着是青梅竹马,时不时就往她屋里跑。 她不是没提过,但他听而未闻,总是这么没有顾忌就闯进来,久而久之,她也不再说了。 眼前他这般恍神是怎么了?“二哥又被爹爹叨念了吗?”她走向他,会这么说,是因为他每每毛躁的往她这里跑,十有九次是心情不好。 他深吸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却还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忠言逆耳,爹爹是为二哥好。”她亲自为他倒了一杯温茶。 他接过手,突然有些不自在,他内在已二十多岁,与娇俏妍丽的十二岁少女同处一室,没来由的竟觉得尴尬。 见他还是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茶,又喝了一口,头也未抬。 这闷葫芦样与过去大剌剌的样子南辕北辙,连两个丫鬟都忍不住互看一眼,不知道二少爷又发什么疯?前几天才凶巴巴的将她们赶出屋外,不知道跟姑娘说什么,又气呼呼的冲出去。 “二哥?”吕芝莹不由得担心起来,毕竟五天前,他情不自禁的表白,她担心个性冲动的他会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还特别派名小厮去盯着,好在他没有做傻事。 “没事,只是太久没见到你——”姜岱阳声音低哑。 “不过五天不见,二少爷的时间跟别人的总是不一样。”晓春想也没想就嘀咕出声。 晓彤直接对她使了个眼色,要她收敛点。晓春性子直,仗着主子性子好又护短,没过度治人,眼下都敢呛二少爷了。 晓春一出口就后悔了,每次都这样,但她总是管不了自己的口,硬着头皮等着脾气暴躁的二少爷朝她一顿臭骂,没想到他竟看也没看自己。 姜岱阳正深深看着吕芝莹,努力压抑那翻腾的心海,不止五天,是生离死别啊。 “我……我知道你回来没多久,累了,我马上出去,你好好休息。”他急急说了话,突然转身走人。 晓春、晓彤一愣,视线相交,怎么回事?每每二少爷见到主子,总是要纠缠一番,也不管时间对不对,早也好,晚也罢,不是要她泡个茶喝,就是要求她下回去找哪个茶农,不许甩下他,他也要同去。 吕芝莹也觉得二哥行事奇怪,再一想,也许五天前的事,让他明白两人不会有任何结果,若真放手了,也是好事。 姜岱阳快步出了屋子,仰看星空,深深的做了一个深呼吸。 袁平提着灯笼看着这几日特别沉默的主子,杵在一旁,不敢出声。是他看错吗?主子眼中似有泪光? 夜风拂来,带了点甜蜜的花香味,隐隐的还有点茶香。 姜岱阳努力压下眼中湿意,他终于见到她了! 隔了一世,重生的这一年,他年仅十六,她十二岁。 姜岱阳双手倏地握拳,他一定会一步一步慢慢走进她的心。 第二章 心意不变(1) 轩格院里,方泓逸连日赶了一幅画,这会儿虚弱地靠坐在寝房床头,撑了一会儿便打起了盹,近身侍候的小厮路奇要他先睡,他摇头,硬撑着。 片刻后,门帘掀起又落下,接着脚步声传来,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一向浅眠的方泓逸张开双眼。 叶瑜绕过屏风,来到床旁,手上还有一碗药汤,见他神态仍困着,道:“喝了再睡。” 他点头,但不忘说:“不是说这事儿让路奇去做就好了。” 她没说话,只淡淡的看着他。 他摇头失笑,伸出手,眉也不皱的将那碗药汤一口喝下。 他一向如此,也不担心药汤会不会烫舌,只要是她端来的药汤就接过喝下。 “你不能熬夜的。”她淡淡的提醒。 他微微一笑,“子德知错。”子德是他的字。 总是如此,她难得呛他一句,总感觉这话像打在棉花上,半点力道都没有。 他清楚的看着这张清丽的脸上闪过无奈。 她怎么不感到无奈?他是她父亲的小病人,她的医术全是父亲教授的,因而当父亲身体欠佳,在取得孙嘉欣的允许后,由她接替父亲来看病,毕竟有一两年的时间,她持续陪同父亲来方家,方泓逸对她算是熟悉的。 但谁也不知道,个性温和的方泓逸在由她主治后,却不愿配合她医治,还直言不喝药,“再怎么喝,身体也好不起来”。 她性子冷,话也不多,只是默默的看诊写药方,他不喝药,她就温着,与他比耐力,再有吕芝莹那活泼的小人儿劝着,方泓逸只能屈服,时日久了,她一贯清冷,他反而主动交谈—— “女子习医很辛苦吧。” “叶大夫很疼你,又只有你一个女儿,将叶家医术传承给你,他心里对你总感愧疚,没法子给你过上好日子。” “叶大夫说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收的唯一的学生竟娶了一个刻薄吝啬的媳妇儿,他若是双脚一伸走了,无人可依靠的你要怎么过?” 母亲早逝,叶瑜跟父亲相依为命,守着仁心医馆,目前坐堂的是她的师兄王启原,大夫叶腾文虽没有收养王启原,但待他如亲子,卧病后仁心医馆收入也大多仰赖对方。 叶瑜是女医,病人有限,世人对女子医术总是打折,不得已,她只能到各家后院替一些夫人姑娘看病,收入有限。 方泓逸似话廃的说了不少,明明长得如谪仙却好八卦,在叶瑜心中的形象瞬间跌成了凡夫俗子。 她真心不懂已逝的父亲怎会跟一个小病人碎念她的许多事,且每每方泓逸说五句,她回的多是一个或二个字,像“是”或“也许”,却这丝毫没有减少他的谈兴。 说来,方家人个个都奇怪,方泓逸如此,孙嘉欣这个当娘的也很奇葩,知道儿子志不在经商,又在丹青上有天赋,她投其所好,特别找了夫子来教,哪知这儿子一见外人又病了,她索性辞了夫子,买了不少书让他自学,没想到还真让他学出一手好画技。 还有自来熟的吕芝莹,当年十岁的她陪父亲来这里看病,由于性子冷,跟一般人都聊不来,也习惯绷着一张脸,七岁的吕芝莹却拉着她侃侃谈起茶的种种,还笑咪咪的泡茶给她喝,拿桂花糕、茯苓糕给她吃,一口一个“叶姊姊”亲切喊着,一次比一次热情。 两人一个说,一个心不在焉的听着。 此时,路奇走进来,先看了床上的主子是醒着的,才开口说:“大少爷,叶大夫,莹姑娘过来了。” 对于吕芝莹每次都等下人通报的举止,方泓逸感到无奈,跟她沟通过几次,但她总说“大哥睡眠不好,若是睡了,自然别被打断了”。 小厮一出声,吕芝莹就走进来了,“大哥,叶姊姊。” 她美丽的脸上都是笑意,见了方泓逸,随即一愣,“我刚刚才听娘亲说大哥这几日都没用药了,怎么又?” 目光略过那碗空的药碗,往里看,长桌上的画笔颜料尚未被收拾,她慧黠的眼光一转,看向一脸微窘的大哥,再看身旁面无表情的叶瑜,叹了一声,“肯定是大哥又不听话了。” “是啊,叶大夫才念过。”他笑容温润,口气带着亲密。 叶瑜抿唇看向他,见他眉角眼稍的笑意更浓,她的心陡地一跳,立即收回目光,看着吕芝莹,“大少爷咽了,我们出去,让他休息。” “嗯,大哥,你好好休息。”吕芝莹俏皮的朝方泓逸眨眨眼。 他回以一笑。 吕芝莹习惯性的挽着叶瑜的手,两人漫步到屋外的中庭,不管是叶瑜还是吕芝莹,都可以感觉方泓逸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们。 吕芝莹对叶瑜这个慢熟的朋友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就如同她这个童养媳的身分,外人都以为她十五岁及笄就会嫁给大哥,连方家下人也都这么以为,然而只要是较亲近方家的人都知道,这亲事悬着,养父母和大哥都只当她是女儿、妹妹,半点也没有要她成媳妇的意思。 反而是叶瑜,大哥的心意,轩格院的人都知道但不说破,毕竟当事人不心动,这一年来还数次有了辞意。 最后还是在养母动之以情的要求下,叶瑜一日会来看一次平安诊,看完就走,大哥的身子骨若出状况,她便多留,有时甚至守夜,总是要写了药方,盯着他吃药才会离开。她跟娘亲都认为,叶瑜对大哥不是毫无感情的。 正值夏末,园里的花卉仍开得妍丽招人,眼下配上两个颜色瑰丽的美人,顿时成了一幅画。 两人走进红瓦亭台,大理石桌上,泡茶工具、茶叶、点心一应俱全。 吕芝莹一手泡茶好功夫,沏好茶,两人边喝茶边聊天,不过基本上多是她在说话,“魏氏还是不待见叶姊姊?” “无妨,我也不待见她。”叶瑜冷冷的道。 王启原在两年前与魏氏成亲,魏氏小眼睛、小鼻子,见到她总是横眉竖眼,这一年生了长子,身形变得圆润,更觉得小姑独处的她碍眼,言语中明示暗示她对王启原有情,又怨她在家用银两却贡献度极低,夫妻俩因她总有口角。 吕芝莹莞尔一笑,“这样就好,叶姊姊就是要这么硬气,咱又不靠她吃饭,端什么架子呢,而且……”她蹶起红唇,有些孩子气的说:“王大哥还入不了叶姊姊的眼呢,瞧她自个儿当个宝,视看诊的妇人也在观観王大哥,她到底是有多害怕王大哥被人抢走啊。” 她从小跟着养父、养母四处走,与叶腾文也认识,跟叶瑜交好后,更常往仁心医馆去,也认识了王启原。 叶瑜喝了口茶,看着灵动而俏丽的吕芝莹,再想到她在外装得沉静处事的一面,忍不住嘴角一扬,“外人若瞧见你这俏皮样,还以为方家的莹姑娘有个双胞姊妹呢。” 她忍不住瞋她一眼,再学养父握拳在唇边,“咳咳”两声,一脸诚挚的道:“做生意得有个样子,震慑震慑人嘛,没个稳重样,谁愿意跟我个小丫头做生意?” 叶瑜都被逗笑了,“好了,我听说你那惹祸大户的二哥又开始习武了?” “是啊,杜师傅相当严厉,天未亮就要求二哥蹲马步打拳,若是以前,二哥一定会生气,说自己学了几年的拳脚功夫,要学新的、有用的,结果他竟然不说二话就紮起马步,杜帅傅去跟我爹说,二哥变化很大……” 与此同时,屋里,方泓逸半坐半卧在长榻上,一旁侍候的路奇将薄被盖在他身上,又贴心的将窗台上的竹帘再卷高点,让主子可以看到不远处的亭台。 “放低点,叶大夫瞧见了又要叨念了。”方泓逸轻声说着。 路奇连忙将竹帘放下一些。 方泓逸望向亭台内,吕芝莹眉开眼笑的说着话,叶瑜眉眼柔和的倾听,这是外人看不到的叶瑜,她不再淡漠疏离,微笑自若的与吕芝莹交谈。 他的目光再落到吕芝莹身上,不得不说,这个便宜妹妹的确好,善良早熟,心性坚韧,从小便知道要的是什么且努力学习。 只是她再出色,他也视她为手足,至于真正心悦之人—— 他的目光又落在叶瑜那张清丽的脸上,不说他这纸糊似的身子,日后难道还得靠父母兄妹为他扶养妻儿?更甭提叶瑜有梦想,他不可能留住她,所以能看上她一眼,总舍不得不看。 日子过得飞快,春夏秋冬,季节更替,转眼又是一年秋。 月色深浓,空气中带着沁凉,沧水院的菊花隐隐盛放。 “夫人,老爷跟二少爷回来了。” 一名小厮快步进来禀报,而等了一晚的孙嘉欣一抬头,就见到姜岱阳搀扶着醉醺醺的丈夫走进来。 她知道做生意月兑不开交际应酬,有些场合也避不掉,但此时都过子夜了,丈夫还带着满身酒气,一向好脾气的她也不由变脸了。 小厮赶忙在一旁哈腰说话,“夫人,今晚好在有二少爷帮忙挡酒,不然老爷肯定要被灌醉的,当时还有两个怡情院的姑娘特别殷勤的侍候劝酒,娇滴滴的说可以照顾老爷,一点都不在乎老爷严肃的脸呢。” 她看着养子稳稳的将丈夫扶进床躺下后,还弯子贴心的为他月兑下鞋袜,神情有些恍惚。 一年来,养子如此作为已非第一回,但每一次她总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这小子的月兑胎换骨彷佛中邪一般。 姜岱阳身上的酒气也不少,的确替养父挡了不少酒,在灯火下,脸上也可见微微的红潮,他向养母抱拳一礼,“母亲。” 她笑了笑,“夜深了,你也累了,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他点点头,先行退了出去。 方辰堂这一觉睡到隔天,再醒来时,就见自家夫人坐在菱花镜前,古嬷嬷正俐落的在替她梳发挽髻。 孙嘉欣自然听到床上的动静,没好气的轻哼一声。 古嬷嬷忍着笑,将发钗插上,从铜镜里看到方辰堂回过神来,急急的套了件外袍就朝孙嘉欣走来,脸上是尴尬又带着讨好的笑。 她忙憋住笑意,老爷在外或子女面前几乎是不苟言笑,一举一动凛然而威严,但没人知道,他在夫人面前可是半点威严都没有。 方辰堂来到孙嘉欣身旁就对古嬷嬷挥挥手,要她退到一旁,自己拿了根发钗小心翼翼的往妻子头上插,看着镜子里的她仍绷着一张脸,咽了口口水,“欣儿怎么生气了?” 她一挑眉,回头瞪他,“我叮嘱过多少回,酒不能喝太多。” “就多喝了几杯,我有分寸的。” “有分寸,会贪杯醉到连澡都没法洗就上床了?” 他腼着脸,好声好气的哄着,这模样,方家上下除了古嬷嬷以外,可没人有幸见过。 孙嘉欣念完了,气消了,便让他坐下,换她给他梳发。 古嬷嬷差小厮进来,侍候老爷洗漱。 “昨夜同你喝酒的是谁?你怎么卯上了?喝酒伤身。”夫妻恩爱,丈夫是什么性子她是清楚的,平常倒真不是爱贪杯之人。 “就是胡隆那家伙啊。” 悦客茶楼的大老板,老狐狸一只,表面上对什么人都一团和气,私下生意能抢就抢,风评并不好,生意做到京城,势力不小,偏偏养的儿子极废,不思上进。 都说人比人气死人,方辰堂有个病锻锻的儿子,但吕芝莹那个童养媳可真的是好得叫胡隆都妒嫉,这两年的斗茶大赛她都夺魁,连带晨光茶行的生意更好了。 “以前他见莹丫头越来越成气候,眼红,心里就不好受,刚好阳哥儿不上进,他总可以拿他来说些酸话。可这一年多,阳哥儿回头,他心气不顺,晚上作东谈仲夏在佛州斗茶的事,他就挑衅,想激怒阳哥儿,谁知阳哥儿现在这么厉害,也不反驳,只拿酒敬他,谢他指教呢,气得他一杯又一杯的回,我怕阳哥儿喝多了,不得也扛上几杯。” “不是怡和院的姑娘劝酒,帮你挡吗?”她一挑柳眉。 他模模鼻子,“这也有,不过不止胡隆,连叶方、康平顺、朱荣镇——”他一连提了茶街上好几个同行老板,叹了一声,“大家明争暗斗,表面和,心哪里和啊?” 想起姜岱阳在席间不卑不亢的应对进退,让那帮子老货憋着气,忍不住又强调,“这孩子这一年来变得真多。” “真的。”她点头附和。 原本倨傲不听的姜岱阳也有志气,出息了,自己咬着牙连练几个时辰的功夫,其他时间就帮着打点茶行的事,无形中分担不少吕芝莹的手边事。 受益的吕芝莹也没闲着,用多出来的时间钻研她喜爱的茶道。 夫妻俩说完话,下人即拉起帘子,姜岱阳及吕芝莹已过来请安。 方辰堂原本与妻子聊得开怀的脸庞微微收敛起来,又是一副严谨神态,变脸速度之快,只为维持严父威严。 孙嘉欣都要气笑了,但她怎么说,他都改不了,就惯着了。 她本身不重规矩,也不会要求子女得晨昏问安,但吕芝莹自小就习惯早晨过来请安说话,而这一年多来,就在要求要习武过后,姜岱阳也依样画葫芦,天天来沧水院报到。 她心里明白这小子有几分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能往好的方向改变总是好事。 姜岱阳看着父亲一贯的气势威严,经过一世,他已深刻明白他的外冷内热,也能与他轻松处之。 方辰堂看着养子,精气神好,身上也有淡淡皂香,显然是习完武沐浴过。 本以为他练武只有几天热度,但他以行动证明,每一日风雨无阻,这孩子是绝对的认真。 另一个同样认真的事却让他这老子有些哭笑不得,就是天天来蹭早膳,同样是雷打不动,除非他不在家,不然再忙也要跟他们一起用早膳。 反观嫡子长年窝在轩格院,因身子弱,睡眠总不好、三餐时间不定,与他们共同用膳的次数,一年可能不到十回。 偏厅的餐桌上,清炒虾仁、三鲜烩花菇、东坡卤肉、几道素菜,色香味俱全,相当丰盛。 一家人净手入座,孙嘉欣慈爱的以公筷给一对子女布菜,也不忘给亲亲老爷挟爱吃的虾仁,古嬷嬷、丫鬟、小厮在旁侍候。 待一家子用完餐后,便移步到屏风后的花梨木长桌,桌上茶具、茶叶、热水都已备妥。 吕芝莹亲手泡茶,将一杯杯茶放到几人面前,茶香扑鼻,茶色更是清润碧透,轻轻啜上一口,满齿茶香。 一室茶香,姜岱阳抿了口茶,看着家人。 这几日,他多次琢磨上辈子离家后行商的轨迹,想着定要少走一些弯路,避开一些人事物,若是避不过,他也不会束手就擒。 这一世,他一样要闯出自己的康庄大道,不同的是,不会像上辈子离家出走,也不会害人害己,牵连到对他好的方家众人。 他喝了口茶,放下茶盏,这才宣布自己想出外远行,寻机经商的决定。 孙嘉欣、吕芝莹都错愕的看向他。 方辰堂神情倒不见太多波动,显然对养子要出去闯荡已有预感,只放下茶盏,微微点头,“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姜岱阳看了吕芝莹一眼,“就这几天吧,我想试试自己的能耐,这一年多来跟在父亲身边看了很多,我心里已有主意。” 养父虽然严肃,但这些日子总带着他在商场走动,不藏私的教他经商之道。 更令他惊讶的是,穆城有一家慈善坊,只要生活困难就能到那里求个温饱,还有人教授一技之长,例如刺绣、木工,而前一世到死,他都不知道这救济穷人的慈善坊就是养父母开办的。 方辰堂抚须看着姜岱阳,他剑眉朗目,一袭玄色锦袍,腰间垂着玉佩,系着一只养女绣给他的荷包,俊俏脸上含笑,整个人就如夏日阳光张扬而绚丽,如今十七岁,已是不少人眼中炙手可热的佳婿人选。 想到他这一年来的变化,行事稳重,不再动不动就往养女屋里冲,对长子也收敛脾气,习武更是不曾间断,在外经商他亦同行,应对进退都有分寸,同行们过去对他的脾气不喜,见他如今不一样了,对他的蜕变赞赏,说他行事有度,凡事淡然处之,多了一种宠辱不惊的气质。 如今养子有心要自立,方辰堂当然倾囊相授,侃侃而谈他创业的过往,其中的不易辛苦与坚持。 孙嘉欣知道丈夫一谈起这事儿可是长得很,遂拉起女儿,朝她眨眨眼,示意让他们父子俩谈话,母女离了花厅进了屋内,聊些日常的事儿。 姜岱阳聆听养父说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离开,转往轩格院。 一进屋,见到方泓逸,他便将自己要远行寻找商机做生意一事告知,“时间可能长达三年之久,无成不归,这段时日大哥定要照顾好自己,爹娘那里也请大哥费心关注。” 方泓逸看着行事越趋沉稳的弟弟,他的确长大了,不再动不动就暴脾气,逼得父亲拿出家法惩戒,如此心性,出远门倒教人放心多了。 “好,你也要注意身体,若遇到什么困难,别多思多虑,差人回来商量,父亲定会给个好主意。就是哥哥,不敢说读了万卷书,但几千本也是有的,多少能帮忙出主意。” 再世为人,姜岱阳已能明白谁对他是真心,谁是假意,看着名义上的大哥,因鲜少出院落,容颜总是透着苍白,身子看着更单薄,不过也许是因热衷丹青,整个人的气质更为清雅高洁。 好在养父母一天总会过来探看一两次,就担心他热衷画图,彻夜画到天明又病了。 “那哥也要答应我,可以画画,但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好,我尽力。”方泓逸温和一笑,答案倒不见敷衍。 “还有,哥哥能否割爱给我几幅丹青?” 姜岱阳知道大哥在丹青上的天分,基于对方不会跟自己抢心上人,他很乐意为这个兄长许一个未来,他有自信能再创上一世的荣华,届时他在各大洋行都放上兄长的画作,订价自然不能便宜,他上辈子认识的那些书画爱好者个个都识货,口袋极深。 这一年多来,他观察出大哥对叶瑜有意,每每她觉得大哥身体好了不少,想求去,大哥身体便又出问题,不管是真病或假病,她还是留下来了。 养母是人精,相信她都看在眼里,可是她从不拆穿,有一回还被他听到她笑称某人装病的能力越来越强了。 只是大哥再怎么喜欢叶瑜,却没有底气求娶,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父母的,父母宽厚,从不逼他去做什么,但总不能养妻儿也要依赖父母。 上一世,他持续关注方家,知道是养母私下拿了大哥的画作去参加比赛,得了首奖,该画还卖出二千两,之后大哥声名大噪,才敢开口求娶叶瑜。 所以他帮忙卖画也有私心,早早让兄长出名,早早将叶瑜娶回,毕竟这一世是否照着前世轨迹走,他也不知。在外人眼中,吕芝莹就是大哥的童养媳,他不愿赌任何可能,还是早早将大哥的婚事搞定更好。 “几幅?”方泓逸一愣,不是不愿意给,而是错愕他一开口就要几幅。 姜岱阳出言解释,他近年来陪父亲在外行商,自是到过几家达官贵人之家品茶赏画,认真说来,有些所谓的大家所绘,都不及兄长的画。 方泓逸听明白,“你想卖画——” “是,相信哥也不愿孤芳自赏,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有人欣赏并不惜花重金收藏大哥的画,那更是对大哥画艺的肯定。”姜岱阳停顿一下,带着诚挚的笑容道:“大哥自然不缺银两,不过俗话说得好,钱不是万能,没钱却万万不能,我相信大哥也不愿一辈子都倚靠父母。” 自己挣钱?方泓逸是动过念头,但让路奇拿去画坊或书铺寄卖,价格上难拿捏,若是由弟弟,倒是可以托付。 他眉梢染上笑意,当下点头,亲自去画室里寻了六幅自己满意的作品,交给姜岱阳,至于画作如何处置买卖都交由他作主,接着又再次就他出门事宜叮嘱一番。 姜岱阳见他面露疲累,便要他休息,这才带着画轴返回柏轩院。 之后他再往湘南阁时,院里小丫头告知吕芝莹已前往茶行,他便往前院的茶行去。 第二章 心意不变(2) 初秋时分,气候仍偏暖,穆城的路树大部分仍然翠绿,只有几小部分染了点红色。 晨光茶行所在的宝庆大街是穆城最繁华热闹的街道之一,是最多茶商、茶栈、茶具商铺林立之处,因而被称为茶街,很多人要买茶,最常来这一条街逛。 晨光茶行位于东南街口,楼高两层,店面是多间店铺打通,店内布置得古色古香,柜上井然有序的放置各色茶瓮,几张茶几茶具,让来客可以试喝再购置,当然,后方都备有雅室,身分尊贵的客人便移步到雅室接待。 茶行除了大掌柜、二掌柜外,负责接待客人的男茶师统一身着蓝灰色制服,女茶师则是粉绿色制服,方便客人询问。 茶师们对店中各类茶都如数家珍,这一早上,客人陆续上门,有的客人自有主意,买了茶就走,没主意的,接待的茶师会细心询问其平常喜好的茶品,再推荐几款,请客人移座到茶几前,拿了几款茶叶放置小碟,再一一冲泡给客人品尝。 来客中有人偏好茶叶,也有人偏好饼茶,晨光是经营多年的老茶行,各种茶品皆有,有顶贵的特级明前龙井、雀舌茶、大红袍、碧螺春,也有中价位以上的各式茶,就是不卖劣茶。 在晨光,试茶也有门道,价位高低会依小碟颜色不同做为区别,客人在品茗时也能斟酌自己的口袋够不够深。 此时,身为茶师的吕芝莹正在接待客人。 单间贵宾室,布置雅致,多宝桶里几个造型迷你的光头和尚饮茶的表情浮夸,各个逗趣讨喜,让人一见就笑。 吕芝莹坐在树干切面造型的茶几前,她自己喜茶,请人喝茶也从不吝啬,询问来客在青茶、半青熟及熟茶三款茶的喜好度后,择一沏茶给客人试饮。 此时,文老爷坐在她对面,他年届五旬,这一年才搬至穆城,是个卖田发达的暴发户,学起文人附庸风雅的品茶,虽不懂茶,但时不时就会前来找她买茶。 “嗯,入口回甘顺滑,茶香极醇,好,很好。” 总是来晨光好几回,听多了,两鬓发白的文老爷喝茶虽像牛嚼牡丹,却还是像模像样的赞美几句。 在一旁侍候的晓春无言,她怀疑这老头到底喝不喝得出好坏茶,可监于别人是几两几两的买茶,这老头是论斤买的大户,她还是很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对了,不是说店里仍有早春的茶及冬茶?也让老夫尝尝。” 文老爷放下小小的茶杯,咂巴下嘴,他真心觉得用这么小的杯子来喝茶实在很不来劲,在家里,他都是用整个茶壶才能喝得畅快。 吕芝莹微微一笑,朝一旁的晓春示意。 在晓彤为他已空了的茶杯倒茶时,晓春已经从一边的茶柜上拿出两小罐茶放到茶几上。 吕芝莹动作优雅的泡茶,在这当下,刚泡上的一小壶茶,文老爷已经喝光了。 “好,这茶汤温润甘甜,香韵回甘,入口没涩味,柔顺。” 文老爷喝了茶又赞美一番,看着这沉静美丽的小姑娘,却想叹气。 自家有两个儿子,年龄也配,但那两个小子跟自己一样是泥腿子,有钱没文化,大字都不识几个,不然这样赏心悦目的姑娘讨来当媳妇多好啊。 “咳咳。”晓春突然轻咳两声,在他看向她时,又一福,“文老爷,抱歉,喉咙突然痒了。” 文老爷老脸微红,这小丫头贼精,一定是他盯着吕芝莹太久,让她胡乱想了。 他有点困窘,看着吕芝莹说:“那个——我是想到上回吕姑娘亲手配的春嫣碧茶,那茶啊,生津解渴,留有余韵,甘甜清醇,好喝得不得了,我就想再来一斤,不对,十斤。” 这是买米还是买面粉啊?晓春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吕芝莹也无言了,婉转的说店里货量可能不足,得从其他分店调货。 文老爷这才减了几斤量,然后想到一件事,挥手将身后的小厮叫来,“送上来给吕姑娘啊。” 皮肤黝黑的小厮连忙送上一罐茶,原来这是别人送给文老爷的茶叶,说价值千金,因此拿来要请她帮忙监赏。 “谁不知道莹姑娘小小年纪,堪称咱们穆城的第一茶师啊。” 吕芝莹爱茶也懂茶,监茶时不止要闻茶香、品茶,还会看茶底的状况,好的茶在前、中、后的味道都明显可分辨,且齿颊留香。 一看到茶罐倒出的茶形,她心里有底,不过她还是一样样说给文老爷听。 文老爷听得头昏脑胀,但喝却是喝出来了,根本不是什么好茶,尴尬之余,豪迈的论斤买了好几款茶。 吕芝莹亲自送走文老爷,再返回到单间雅室,就见到姜岱阳坐在文老爷原本坐的位置上,突然想到他今日说的话。 她的目光停在他出色的容颜上,他持续练武,身材劲健挺拔,五官俊朗,剑眉斜飞,一双黑眸炯炯,行事变了,气质也变了。 她让晓彤换了干净的茶具茶杯,重新为他沏茶,倒了两杯后,将一杯轻轻的放在他面前。 茶香在他鼻间萦绕,他拿起茶杯轻啜一口,对上她清澈的眼眸,突然笑了。 “二哥怎么了?” “突然想起来第一次看到你的情形。”他神情温柔。 当年的第一眼,他印象深刻,小小的她犹如一尊瓷女圭女圭坐在养母身边,粉女敕粉女敕,一双圆亮的大眼就像黑宝石般明亮,见他看着她,她先是扭头看向养父,咬咬粉唇,又回过头看着他,眸中带着好奇,他莫名就觉得恼怒。 他生性敏感,明白自己对父亲及姨娘而言可有可无,两人从未多看他一眼,他因而戾气重,脾气差,家中奴仆暗中说他跋扈,不喜他,总之,他就是人憎鬼厌! 所以,他觉得吕芝莹的目光也是带着恶意的。 留在方家的第一晚,大雨倾盆,一想到他被亲生父亲丢来抵债,生他的姨娘也没为他说上半句话,他越想越委屈,觉得自己就是没人要的,仗着滂沱雨声,他埋身在被褥里大哭。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他的棉被被人拉了拉,力气小小的,没扯动多少,却让他的哭声一停。 “小哥哥,你怎么了?娘说天凉了,让嬷嬷来送暖被子,怕你盖不暖呢,你躲在被窝里,是不是冷了啊?” 吕芝莹年纪小小,但已是口齿伶俐。 原是古嬷嬷听到姜岱阳的哭声,送了被子就退出去,本想也拉小丫头出去,想了想,还是让她留下,夫人看出小男孩身上的抗拒与戾气,认为让小丫头多在身边有好处。 “走开!”棉被里传出模糊的声音。 “你哭了?” “没有!” “你就是哭了,我知道那是有东西跑进眼睛,我爹娘离开的时候,我也常这样——” “你——也常这样?” “是啊,后来就好了。” “会好吗?” “一定会。” 他那时候一定是伤心到无法思考了,竟问了那样的傻问题,但小姑娘却认真回答,没有一丝敷衍应付。 然而再来的日子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好,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暴脾气,常被养父处罚,为了逃避处罚,他多次偷偷爬到树上藏起来,这是他在老家时做最多的事,让讨厌的奴仆怎么找也找不到他。 日常的某一天,他以为自己躲得很好,没想到吕芝莹居然找到他,也爬上树来。 他吓了一大跳,一不小心就跌下树,好在前一晚下雨,泥土湿软,他成了半身泥人,脸颊跟手臂则被树枝划破几道浅浅的伤。 他很气她,抬头望向她吓得发白的小脸,狠狠一瞪,甩袖跑了。 他回到房里没多久,她就咚咚咚的跑进来,那时他正在浴桶里,知道男女有别,就要把她赶出去,她却伸出小胖爪拿着也不知打哪儿抓来的药瓶,一把就往他脸上涂,伤口原本有些刺痛,但那一抹冰凉几乎瞬间就缓和了痛麋。 她眼巴巴的问:“还疼吗?” 他惯常装成一脸倨傲,表情微僵,不知该说什么。 “不说话就是还疼,我给你呼呼,过去我娘这么做就不太疼了。” 她陡然踮起脚尖,靠近他,朝他的脸吹气。 姜岱阳对眼前的吕芝莹娓娓道来这两件事。 她的记忆有些模糊,毕竟年纪小,遂摇摇头,“我忘了,但我记得后来二哥去上私塾的事,爹娘烦恼,因私塾课业不重,二哥又天生聪颖,夫子布置的课业总是很快完成,就开始偷偷往外跑。” 姜岱阳完成课业后,无所事事,她年龄小,只玩翻花,他就偷偷溜出去闹市,甚至进出茶馆、酒楼,反正无聊到哪儿都走了个遍。 而后他长大些,养父就带着他往自家茶行等贸易市集走,教他经商之事,他自觉厉害,总是驳斥,养父严厉爱说教,他又不愿妥协,常被罚到祠堂罚跪。 直到后来,养父也将吕芝莹带在身边教导茶务,她学得认真且还触类旁通,俨然有天赋,对此越来越感兴趣,主动要求学习更多。 他觉得无趣,又觉得她太过正经想闹她,却被她认真斥责。 他其实也生她的气,幼年时,他总听父亲说士农工商,在权贵官员眼中,商就是最底层的存在,因此他在学习商务上,态度是不认真的。 见她日以继夜的学习那些枯燥的茶知识,他又觉得不该输她,于是也闷着头逼自己学习,但耐心与脾气从来不是他能克制的。 后来才有他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的事,那一夜,其实已有一世之隔了。 近年来,他特别珍惜与方家人在一起的时光,不过再不舍也该离开了。 大魏皇朝海禁多年,将在三个月后解了禁令,他必须早做些准备,接着还要前往海外,开始创造他的海贸商业王国。 “二哥自小就不安于室,出远门后定是天南地北的到处跑。在外不比家里,二哥一定要小心。” “好。”他微笑。 吕芝莹轻咬下唇,神情变为更认真,“二哥,我不管你成就如何,你一定要捎信报平安,若是有需求或要帮助,也别强撑着,就回家来,凡事我们一家人都是可以商量的。” 他知道她是担心他,“好,我一定会做出成绩来,我可不能输你。” 这两年,她成为一等茶师,能精准辨识各种茶品的味道,对各种名茶制作的流程、历史脉络、品种认识如数家珍,可她仍不满足,能为一种新茶亲赴茶山,近距离与茶农交流请教,提昇自我的配茶功夫。 “二哥是在笑话我吗?”她有点窘迫,知道自己在茶这事上着了魔,连不苟言笑的叶瑜都说“所谓学海无涯,你在茶事上的孜孜不倦、精益求精,无人能敌”。 “当然不是,但我要做得比你更好,你可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我的梦想?” 吕芝莹微笑点头,这段记忆她倒是记得很清楚。 那时她差不多六、七岁,小小少年拍着胸脯道:“我的梦想是要开大商行,分店要遍布大江南北,上到京城,下到江南,不不不,运塞北西域都会有我的商行,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好,我相信二哥,二哥要好好努力。” “那是一定的,我一定会做本朝第一的大皇商。” 姜岱阳也记得,当时的她梳着两个团子,一身鹅黄海棠绢花,比阳光还要灿烂。 如今她乌黑发亮的发丝半束,插上茉莉发髻,眼如星,唇若樱,一袭粉红色襦裙,窗外阳光洒在她身上,在她身上圈出一道金光,这也是他这些年来放在心坎深处最美丽的一道白月光。 他深吸口气,示意在旁侍候的袁平、晓彤、晓春都出去。 袁平自然是听话,晓春、晓彤这一年来见二少爷行事进退有据,也跟着出去了。 莫名的,吕芝莹看着他专注而熠熠生辉的黑眸,心便提了起来,“二哥有什么话要私下交代?” 他黝黑的眼眸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紧张,声音紧绷带着点沙哑,“一年多前对你告白的情意,至今不曾改变。”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她怔愣无语,呆呆看着他。 姜岱阳知道自己吓到她了,不由得苦笑,“过几日我就要离开了,没个三年不会回来。”想到上一世大哥跟叶瑜修成正果,而她仍小姑独处,他便觉一阵心疼,深吸了一口气,凝睇着她,“我想说的是,如果这两、三年你没有嫁给大哥,那么,在我回来前,也别应了他人婚事,可好?” 她一愣,婚事不是她能主宰的,叫她怎么回? “我会努力的做,做很多对的、好的,值得让你选择我的事,好吗?”他一双黑眸彷佛闪着光,含着许多东西,更有坦然的情意。 吕芝莹缓缓垂下眼睫,一年多前,他是青涩少年,如今单就气质、行事,连养母都说他变化极大,她私下曾以为是她的拒绝让他改变,也以为他已放下这段感情,可显然她是低看他这份感情了。 “就算安我的心,你是大哥的童养媳,若成了大嫂,我就放下,如果没有,等我回来?” 他口气无法再从容,担心他的重生会不会造成什么变化,然而他不能留在她身边一事无成,他要变成大富商,给她最大的幸福。 吕芝莹也不知终身该许给谁,她对二哥曾有好感,但这点好感在他表现出骄傲霸道,内在自卑脆弱又处处惹祸后,就逐渐消失,更甭提那一夜,他无谋求娶,要她无名无分跟他私奔,要她抛却养父母栽培之恩,做不孝不义之人,他哪来的颜面求她离家?那个当下,她更清楚了他绝不是她想要依恋、共度一生的良人。 然而,在那一夜之后,他改了,近年来他甚为守礼,再也没有那似有若无的暧昧行为,却在今日重提往事…… 她知道他并非说笑,相反,他坦然认真,那双漂亮的眸子清澈如高山泉水干净透亮,她的一颗心竟不由自主的怦然狂跳起来。 “你没说,我便当你默许了。”他轻声说着。 第三章 亲事乱人心(1) 姜岱阳离开后,吕芝莹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依他近一年的行事,她相信他定能闯出一番成就,而他相貌本就过人,虽是方家养子,但论身分,他也是官家之子,日后功成名就,该有多少名门闺秀倾心,他何患无妻? 她沉默的从店铺穿过后堂,回到深宅内院时,心绪仍旧翻覆未平。 晓春、晓彤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见主子心事重重,皆好奇不知二少爷对她说了什么,让她这么纠结。 吕芝莹这样的情况竟延续了两天,她实在不知该不该在他远行前给他一句承诺。 第三天,华灯初上,方家一家选在轩格院,阖家吃顿饭,算是为姜岱阳的远行送别。 雅致的花厅内,方家人围坐圆桌,桌上备的多是姜岱阳爱吃的菜色。 乍见姜岱阳进屋,吕芝莹有些心慌,但他看来一如往常,她忐忑的心渐渐平息。再说了,他此去回来要经好几个寒暑,也许回来时身边就有佳人,她何必庸人自扰。 姜岱阳自始至终都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在心里叹气,知晓她是没将他的话当成一回事,不过他不气馁,日久见人心,她总会知道自己是真心实意。 “多吃点。” 孙嘉欣笑咪咪的分别为养子养女挟菜,并将两人的神情变化看在眼底。 席间,家人多是要姜岱阳注意身子等叮嘱,晚膳后,各人便回各院歇息了。 第二日,天泛鱼肚白时,姜岱阳没有告知任何人,除了包袱及自己这几年慢慢攒下积累的银两,只带着两名小厮离开,让侍候惯的袁平留在方家。 前世袁平留在方家,方家人帮他娶了个小娘子,生了两个娃儿,幸福又美满,姜岱阳不想改变他的人生。 方辰堂私下也给了姜岱阳三千两,但姜岱阳婉拒了,他相信自己前世能飞黄腾达,这一世更可以。 方辰堂另外又拨给姜岱阳两名小厮陪他闯荡,这两人在前世就是他身边未曾离弃的忠仆,梁汉灵活,梁风憨厚,前世他离家出走没几天,就见这两兄弟露宿街头,又饥又渴,他个性仗义,丢了银子给他们,没想到两人就死活要跟着他浪迹天涯。 他入狱后,从两人口中得知,他们是养父母安排到他身边的,他们深知明着送给他,他不会要,这才迂回的送到他身边照应。 这一世,他个性有变,养父是主动将人送到他身边。 经历过前世,姜岱阳看得更清楚,严厉的养父其实一直都清楚他内心所向,他的憋屈与个堪,他想要功成名就,想赚钱自立的企图心,因而早早替他准备梁汉、梁风兄弟。这一次,他是带着满满的爱与祝福踏上远行之路。 马车达达前行,渐渐消失在晨光中。 温暖秋阳穿透窗户,洒入轩格院的室内,侍候的路奇端起铜盆,无声退出后,一见到迎面走来的叶瑜,连忙侧身让路。 叶瑜目不斜视的走进去,正好听到方泓逸自言自语—— “三个月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竟连封信也没捎回来。” 叶瑜前几天才听到吕芝莹说了同样的话,方家人都不知道姜岱阳好不好,她自然就更不会知道,因此她只是走到方泓逸床边的小几坐下,伸出手,“大少爷该把脉了。” 他淡然一笑,伸出右手放在脉枕上,略微抬头,凝睇她的容颜,这些年,这个动作他已数不清做过多少回。 她刻意避开他温润的眼神,但即使不看,她也知道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渗透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光,衬得他面若冠玉。 不得不说,这两年他身体好了许多,比一开始她接手时那苍白病弱的样子招人多了。她收了手,回到桌上,沾墨调整药方。 蓦地,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映入眼前,还有一本手绘的药草图监。 她一愣,抬头看他,“完成了?” “嗯。”他温和一笑。 她目光落在他眼下淡淡青色,心微微一紧,“你昨晚熬夜画图,今日才起晚了。” “不是,是睡沉了些才晚起的。”这话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她低头翻看,这是她参考不少古籍医书,特意写了草药特征及药性内容的医学书,打算做为日后教学用,原本是她自己画图及誊写,但上一回一叠手稿落在他这里,她回家后遍寻不着,第二日再过来时,就见他模拟画好的一株药草,竟是栩栩如生。 她早知自己的画功没有他好,也想过擅长人物风景的他画药草的能力肯定也好,可她凡事习惯自己来,并没有打算请他帮忙。可在看了这张图后,她不得不开口,毕竟许多药草都长得极像,不能马虎,尤其这是教学用,更得精准。 她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原先一次只给几张资料手稿,因他说他画得快,她便给了一叠,没承想不过几天,已是厚厚一本药草图册。 “谢谢。”她抬头看他,“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当时父亲生病,却放不下这个病人,带着她一起来方家,想由她接替看病,但方泓逸看来温和,其实并不怎么配合用药,言行间也不经意流露他的排斥与抗拒。 事后父亲还特别向她解释,他不喜接触外人,当时她心里是不屑的,想着这人病殃殃的,却连大夫都不接触,又不是小孩子。 之后接连几回来方家看病,父亲总要她对他多点耐心。也是,他只要染点风寒啥的,在一床榻上一躺就要十天以上。 后来父亲缠绵病榻,她过来看病更不会柔软劝慰,只是一次又一次的为他把脉,让人煎药,盯着他。 方泓逸凝睇着叶瑜,想到他病重时,即使半夜发烧醒来,床边也一定有她守着——即使神情总是淡淡。 再后来,漫长的岁月,不管白天或黑夜,都有她时不时守候的画面,而他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习惯在睁眼的刹那,想看到她这张清丽的小脸。 “既帮了叶大夫很大的忙,那么,可否礼尚往来,也帮我一个忙?”他说。 叶瑜眼现戒备,她在他身边太多年,这男人貌似谪仙,个性也温和,没想到私下交谈是话痨。性子也没如他外在表现的那么温纯。 见状,淡淡笑意悄然浮现在方泓逸的黑眸中,“你知道我要你帮的忙?” “我并非大少爷肚里的虫。”她拒绝入坑。 “错,你知道。论起来,我在你面前展现的某一面,这世上只有你看到。” 她拒绝去问,却无法不想。 这些年,他的包容与温柔的确让她有一点点动心,但众人皆知吕芝莹是方家为他择的童养媳,再者,发扬医术是她的志向,更是父亲临终前,她于病榻前立誓的重责大任。 做人不能贪心,她的心思既在医术上,就不该挡着他的幸福,他值得更好、更能专心陪在他身边,为他生儿育女的好姑娘。 “我少一个妻子,叶大夫,这个忙你可愿帮?”方泓逸温柔的问。 像话吗?终身大事从他口中说出,像是今天天气很好,要出去走走吗? 叶瑜抿抿唇,“不愿意,我不擅交际,不够知书达礼,也不温婉大度,对茶更是一无所知。”这是在提醒他自己的身分,还有茶行需要的是怎样的少夫人。 “我也没具备你说的那些,我们俩刚好。”方泓逸一向文雅,难得的赖皮只会在她面前展现。 她咬咬牙,逼自己别生气,才开口,“大少爷该小憩一下。” “不,我想去湖心亭。” 那双温润眸子看着她时总是特别温柔,她说不出拒绝的话,点点头。 轩格院里,方泓逸最爱湖心亭这一方天地,环境清幽,奴仆都知道大少爷的性子,除了日常清晨来打扫外,皆不踏进这里。 红瓦湖心亭里备了长桌画具,笔筒里有各式画笔,桌上有两张未完成的水墨画,石砚中的墨早干了,路奇正要上前研墨,他挥挥手,路奇也退下去。 亭台里只有他跟叶瑜,他静静画图,她偶而喂喂湖中锦鲤。 她其实早想离开,但每每移步,他就抬头看她。 久了,莫名的惆怅涌上,她月兑口便说:“其实莹儿更适合你。” 方泓逸沾墨的手一顿,“大弟的心都在她身上,我的在你身上。” 叶瑜沉吸口气,她的心在他身上吗?她自己都不确定。“二少爷的心在莹儿身上,我能确信,不过就我所知,莹儿对二少爷并无男女之情。” 她进出方家多年,自然看出姜岱阳对吕芝莹的情意,同样的,她也能看出吕芝莹对他无意。 这一点,方泓逸没否认,姜岱阳一年多前的确是一头热,再来转为低调,且大多时间都跟着父亲在外面跑,与吕芝莹见面的时间少了许多,但两人偶而会来轩格院看他,或许弟弟与自己一样是苦恋,因而他很轻易的就能在弟弟望向吕芝莹的眼中,看到他在镜中见到的,一种求而不得的眼神。 只是姜岱阳出门已三个多月,没半封家书,若时日一久,这份感情也许也就淡了。 “晨光茶行是方家的心血,莹儿是最适合的当家主母,大少爷即使不喜经商,也有你身为方家人该负的责任。”叶瑜淡漠的声音又起。 他不喜经商,不愿交际,既如此,方家的担子,他就该选个更好的人来替他担着,再怎么说,他都是方家唯一的男丁。 “我心悦于你。”他说。 “不知大少爷为何要执着于我?莹儿比我好太多了。”叶瑜几乎是叹着道。 论相貌,吕芝莹清丽无双,一双明眸总闪动着聪慧神采,上进好学,为人细致,尤其俏皮中又有娴静心性,更是她能与对方交好的主因,而她本人冷漠,仅对医术有兴趣。 而此时,被惦记的吕芝莹正从不远处的回廊走来。 远远见到大哥跟叶瑜在亭台内,氛围温馨,她下意识要避开,却见叶瑜已向大哥一福,转身就往她这边走来。 吕芝莹示意身后两个丫鬟不用跟上,迳自迎向前,先歪着头看向亭台,再夸张一叹,“大哥心里肯定怨死我了。” 叶瑜神情淡淡,但嘴角微微一勾,没有说话。 两人转往另一条铺着石子的小径走去,两旁的枫红层层,风儿轻吹,落下一片又一片的红叶。 吕芝莹知道叶瑜的心结,却无从劝慰,大哥除了她,不会再将目光放在任何一名女子身上,可她也清楚叶瑜不可能为了大哥放弃医术,当起内宅妇。 “莹儿,这一次我真的想离开了,这样下去对我跟大少爷都不好。”叶瑜一向理性,更不想担误方泓逸的幸福。 吕芝莹脚步一歇,看着远在亭台的大哥一眼,又听到叶瑜说她想专心去教授那几个她前阵子收下且有医学天赋的孩子,至于仁心医馆则全交由王启原接手。 “其实大哥心仪于你,也尊重你,不会将一手好医术的你圈在后宅生儿育女,叶姊姊可以好好跟大哥谈谈。”她身为旁观者,看得更清楚。 叶瑜摇摇头,“我知道,就是知道才更舍不得他委屈,我一旦钻研医术,就没有太多心力放在他身上,我怕辜负他的深情,怕他为我伤情,继而伤身,那样我太对不起你爹娘对我的信任。” 一片枫叶落下,刚好落在吕芝莹的发梢,叶瑜伸手轻轻拿下,“如果可以,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嫁给大少爷,方家里外,你都做得极好,当得起方家的当家主母。” 吕芝莹蹙眉,“叶姊姊——” 叶瑜拍拍她的手,“我知道,我这么希望确实是自私了点,没有顾及你的心思,但如果你对其他男子也没什么心动的感觉,你大哥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至于身子,这两年他健康多了,少有风寒。” “叶姊姊,我们不可能的。”吕芝莹声音低了。 叶瑜抿唇,“世间女子,我是反骨了些,大多女子都要成亲生子,你也是,方家的香火总要延续,你担了个童养媳之名,也许兜兜转转,还是成了一对,” 见吕芝莹要说话,她摇头,“我早有打算,先将学堂办起来后,找人接手,我便远走他乡,到其他地方行医或当铃医,再找一些好苗子送回来,让叶家医术发扬光大。”她深深凝睇,“我是真的希望在他身边陪他一生的女子是你。” “我跟大哥永远只有兄妹之情。”这一点,吕芝莹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你对其他男子也没有男女之情,既然如此,何不给你跟大少爷一个机会?”叶瑜说。 吕芝莹沉默了,不曾对任何男人动心?她突然想起二哥离家前的话。 “就算安我的心,你是大哥的童养媳,若成了大嫂,我就放下,如果没有,等我回来?” 三个月了,二哥并未传回来只字片语,也是,她在胡想什么?外头花花世界,什么新奇玩物都多,二哥也许迷花了眼,她又何必惦记他的话。 “这样吧,若你一直没对他人动心,那便成全姊姊的一己之私,当大少爷的妻子可好?” 叶瑜说得极为认真,身为大夫,她游走多少内宅后院,看到女子争风吃醋,也看到很多肮脏的丑恶人性,尤其是妻妾嫡庶子女多的宅斗,惊心动魄,哪有平静的好日子过。 依方辰堂夫妇的为人,绝不会挟着养恩逼吕芝莹嫁给方泓逸,所以,若吕芝莹心里无人,她不介意推一把。至于两情相悦? 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日积月累,总能慢慢培养出感情来, 吕芝莹十三岁了,这个年纪的友人都在议亲,但她真的还不想嫁人,对叶瑜的话也无法答应,心里有某个声音阻止她点头。 最后,还是叶瑜看出她的为难,改了话题,不追问答案了。 第三章 亲事乱人心(2) 日子如流水般流逝,转眼三年过去,这一年,吕芝莹十六岁。 时间来到初夏,阳光灿烂,湘南阁花朵绽放,主屋旁的紫藤花架下,吕芝莹坐着,晓春、晓彤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搧着。 “姑娘多休息会儿吧。”晓春忍不住开口,主子老像个陀螺转个不停,也不嫌天气炎热,花架下虽有凉荫,可还是热啊。 “别搧了,心静自然凉。”吕芝莹边说边翻看手上一本论茶的书。 两个丫鬟很佩服她,虽是初夏,但今年显然比往年要来得炎热,入春不久,太阳日日高挂,随意一动就会流汗,可主子还能定下心看书,这个月更是老往茶山去,下了马车,撑了伞就往制茶所走,到晒茶场,那阳光可毒了,也是主子天生丽质,皮肤晒不黑,像她们两个丫鬟皮肤都黑了些。 吕芝莹看两个丫鬟鬓发都有了汗水,摇头一笑,“进屋子吧。” 两人笑了,东家体恤主子,屋里备了冰桶,凉爽多了。 两个丫鬟都是守本分的,一个帮着主子拿凉茶,一个转身出去要端盆水来好替主子净个手洗把脸,后来晓春又去小厨房拿回来凉爽点心。 “姑娘,你别太宠她了。”晓彤都快看不过去了,那些拿来的点心有大半都进了晓春的嘴。 “没事。”吕芝莹的注意力又回到书上。 晓春得意洋洋的又拿了块凉糕吃,才开开心心的走出去,她记得水井里还有西瓜呢。 不过一会儿—— “姑娘,姑娘,二少爷的信又来了!” 晓春清脆欢快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接着就见她掀了帘子,一阵风似的跑进来。 “风风火火的像什么样子。”晓彤轻声斥了她一声。 晓春停下脚步,吐吐舌头,向主子一福,笑咪咪的将手上的信及一只精致木盒放到桌上,目露期待的看着主子。 吕芝莹坐在长桌前,看着上方的信封及木盒,眸光微动。 一晃三年光阴即过,除了最初三个月没声音外,再来的日子,二哥总不忘派人送来一些珍贵的字画孤本,上品的砚墨、毛笔、纸张给好丹青的大哥,这其中更有不少西洋物品。 这三年他的确东奔西跑,在各地开了车行、船行,而后又乘船到了海外,回头开了寻宝坊,专卖海外带回来的新奇珍贵的玩意儿,赚了好几桶金。 除了大哥的礼物外,养父母也各有一份礼,不过要论送礼的次数及书信多寡,她更是占了首位。 事实上,姜岱阳每到一个新地方便会稍上一封长信给她,内容多是他看到的风土民情或感触,另外还有当地特别的名产或小玩意儿,更多的是有关茶的物品。 扪心自问,吕芝莹有很多感动,但困扰亦不少,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身分,在外人眼中,她是大哥的童养媳,以后是要嫁给大哥的。 只是大哥钟情叶瑜,而叶瑜心中还有比嫁人更重要的梦想要去实现。 养父母宽厚善良,不会逼她嫁给大哥,然而叶瑜离开后,大哥呢?他能一辈子不娶,任由方家的香火断了? 若到最后,大哥因香火问题屈服,愿意娶妻,她又当如何? 兄妹变夫妻,她心里有抵触,但养恩大于生恩,她没有理由说不。 就连叶瑜也曾跟她提醒—— “方家培植的继承人只有你,继承人得延续方家的荣耀及存续,若香火断了,何来存钻?方家一脉单传,你跟大少爷其实都有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她明白话中的弦外之音,她跟大哥也许命中注定得绑在一起,所以为了别让情况变得更复杂,她最好是守好自己的一颗心。 比较让她伤脑筋的是,二哥每一两个月就送信、送东西的行为,厚此薄彼,偏偏养父母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尽管她写信要姜岱阳别再另,外送她书信礼物,可他依然故我,还特别声明,他从小跟她特别亲,爹娘也知道,要她放心。 “姑娘,你说二少爷是不是太厉害了?我刚刚听老爷说二少爷在西域也开铺子了。”晓春双眼放光。 “嗯。”吕芝莹将正在翻看的书阖上。 其实她对姜岱阳如今的成就还有些不真实感。 穆城是大魏皇朝的茶乡,以出产茶叶盛名,她本以为姜岱阳离开后也会往茶的生意钻,没想到短短三年,海运盛行,他的生意范畴从车行、船行到了洋行,而且一地一地的开出分行,越开越多,俨然成了日进斗金的大富豪。 想到这,吕芝莹先将信放到另一边,两个丫鬟没说什么,主子早已习惯在夜深人静独处时才会拆开来看,她们已见怪不怪。 姜岱阳写的信,内容彷佛游记,很吸引人,在最终他总会写上一句,若是她也在他身边就更好了。 她八岁前,养父时常带着她四处经商,及至这两年及笄,因大魏皇朝民风开放,她在穆城带着丫鬟出入倒也可以,只是远行多有不便,便鲜少出行。 不得不说,她心里仍向往那四处游历的岁月。 她收敛思绪,打开雕纹精致的木盒,里面有两小罐陶瓷茶,一罐是雨前茶,一罐是明前茶。 明前茶贵如金,量又少,通常只在皇亲国戚间流转,他竟也为她寻来了。 “唷唷唷,二少爷真是投其所好、这送礼都送到姑娘心坎里了。”晓春这句赞许的话没有掺杂半点水分。 姜岱阳这几年林林总总送来的东西,包含各种海内外名茶、茶具、古玩不说,连一些孤本茶经也有,那可不是随便就买得到的大白菜,一本价值千金,也不知他花了多少人力金钱才买来的。 吕芝莹听了却有些心烦,她将木盒盖上,看着晓春吩咐,“把这送去沧水院吧。” 晓春想也没想就摇头了,“姑娘,你一送过去,老爷、夫人回头又送过来,姑娘就放心喝吧,前些日子夫人不是特意在给二少爷的信上说了,姑娘转送去的茶好喝,后来二少爷再送上品的茶回来,可没落了老爷夫人,这两款茶他们肯定也有的。” 吕芝莹沉默了,的确如此,她让晓春先将茶罐收好,自己则移身走到几前坐下,一壶热水早已备好,她纤手提壶,滚水入茶,雾气氤氤弥漫,一股醇厚的茶香顿出。 她脑海中浮现那一日,夏日阳光下,二哥那张俊朗又认真的脸孔,她暗暗吐了一口长气,真的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这持续三年的示好及疼宠。 她想起及笄礼过后,娘亲特意过来找她喝茶,临去前说:“外界虽知你是娘的童养媳,但娘视你为亲生闺女,逸哥儿身体状况反覆,将心比心,哪个做娘的会舍得将亲闺女嫁给一个病秧子?莹儿,养育之恩并不需要终身来回报。” 那一晚,娘亲把择婿的选择权交给了她,可她的心还不确定能给谁。 翌日,吕芝莹一如以往常与养父母用完早膳后便到前院的茶行去。 晨光茶行的角落里都备了冰桶,毕竟夏日算是一年生意中的小月,来客中又有不少人是因避暑才走进茶行,贪一下凉,喝些茶行准备的凉茶,其中几款还是吕芝莹特别配的消暑降火茶,销路还是不错的。 一见到她,燕掌柜、几名茶师与伙计纷纷向她行礼问好,言行间皆可看出相当尊敬这个小东家。 这几年,吕芝莹的能耐可让不少同业眼红,小小年纪,做生意不含糊,说一套是一套,又连续两次在斗茶大会中夺魁,被称为穆城的第一大茶师。 她所配的几款茶销路极好,这配方还有外地茶商砸重金要买,所幸吕芝莹懂得细水长流,不卖配方,只谈合作,如今几款茶品已卖到京城,一年为茶行注入不少红利,铺内众人在年节也多了好几两银子过年呢。 而众人最关注的还是她的婚事,方泓逸如今已二十六,身子时好时坏,吕芝莹身为童养媳,去年及笄,但方家仍静悄悄。 有些好事者还建议方辰堂可以办喜事冲喜,不过他都没上心,也不知有什么打算。至于与各方交好的当家主母孙嘉欣虽然好相处,可嘴巴特别紧,不想让你知道的,怎么套也套不出话来。 但在外传言还是不少,说方辰堂夫妇是真的疼吕芝莹,舍不得让她嫁给自己的独子,因为多年不曾在人前现身的长子早已病入膏肓,而方辰堂这么用心栽培养子跟童养媳,其实就是要将两人凑对。 也有传言,姜岱阳如今有自己的事业,方辰堂可能要另外替吕芝莹招赘,晨光茶行以后就交给吕芝莹。 不过还有另一则传言,孙嘉欣曾跟交好的夫人透露,会替吕芝莹找一个真心疼爱她的夫婿,当亲生闺女出嫁。 不管传言多少,吕芝莹沉静端庄,深得不少贵妇青睐,府中有喜宴或聚会,她几乎都是座上宾,有貌有才,还有生财能力,要寻一门好亲绝对不难,穆城内尚未娶妻的一些年轻俊秀在她及笄后纷纷展开追求。 追求方式很简单,常来买茶就对了。 因此,一早就来了不少翩翩公子踏进茶行,看美人,喝喝茶。 认真的女人最美丽,何况吕芝莹是真的天生丽质,再加上远行的姜岱阳时不时寄回一些珍玩首饰,样样精致,晓彤、晓春更是乐得天天替她换花样,因此她身上的衣裳首饰都不输富贵之家的千金闺秀。 吕芝莹也知道自己在茶行及各方走动,代表的是方家的门面,在穿戴方面就任由两个丫鬟折腾了。 一上午,客人陆续上门,每位茶师都有自己的客人,至于一些比较有身分地位的来客,自然会指定哪一位茶师招待。 吕芝莹虽是茶师,但身分不同,也算东家,因而若非有特别的要求,客人通常都由其他茶师接待,年轻俊少上门自有目的,因此都要求由吕芝莹在专属的雅室招待。 好不容易有了空档,吕芝莹步出雅室,就见到脸胖得像包子的胡彬彬上门,店里的掌柜、伙计及茶师等人脸色同时一变。 胡彬彬是悦客茶楼胡隆老爷的嫡长子,是同业的少东家,二十五岁。他被宠坏了,手脚散漫,不思上进,已纳妾多名,通房人数不明,一直将理想的妻子人选定在吕芝莹身上,每次见到她,从不吝于赞美,也从不掩饰对她的喜欢。 吕芝莹一见这体形过胖的纨裤子弟,心就一沉。 燕掌柜年已五十,身形偏高瘦,上回被这家伙推了一下,在家卧床一个月,她不敢让他去接待,可自己上,胡彬彬的眼神又实在很猥琐。 晓彤、晓春一见胡彬彬也是忿忿,对这个不轨之徒印象极差,但姑娘说了,客人的刁难或要求,除非踩到红线,不然客人至上。 胡彬彬挪动着胖嘟嘟的身子来到吕芝莹面前,像模像样的依礼打招呼。 其实他身为客人,倒也不敢有什么出格行为,不过是眼睛瞧着美人儿,脑海想些旖旎画面意婬而已。 吕芝莹粉脸上撑着得体的笑容,不过袖子里的纤纤素手已经握拳。 胡彬彬贪婪的凝睇她莹润的肌肤、卷翘浓密的睫毛,再往下,那粉女敕如樱的唇瓣——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尝起来一定很甜。 “啧啧。”他嘴里啧啧有声,视线黏在她的唇上,不由自主靠得更近。 他眼中的邪恶那么明显,她立即后退一大步,冷冷的道:“胡少爷请自重。” 他舌忝了舌忝唇,“莹姑娘,其实我已经很重了,你想不想试——” “试什么?” 胡彬彬轻薄话语未完,另一个低沉醇厚的嗓音突起,同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跨过店铺门槛走进来。 男人一袭精绣的宝蓝袍服,腰间束着白玉长穗,俊美无俦,端端一副贵公子样,赫然是三年未归的姜岱阳! “二少爷!” “二少爷回来了!” 燕掌柜及几名茶师、伙计惊喜的出言招呼。 姜岱阳朝众人一笑,示意他们先忙,目光随即落到吕芝莹身上。 她一身月白色织锦长裙,乌发梳了简单的髻,发间一支翡翠珠钗并几款茉莉珠花,衬得她如月中仙子,娴雅沉静。 “二哥回来了!”吕芝莹表情同样惊喜,狂奔的脚步及时止住,突然想到这是在外面。 姜岱阳笑道:“是,一听到你在店里忙,就先来这里。” 意思是连养父母都还没见?吕芝莹的心咚地漏跳一拍,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虽然三年未见,但他资讯不断,发生的一些大小事都钜细靡遗的与她分享,而她虽然回得少,生活规律是真,远不如他海内外奔波的丰富精彩,因而两人间并无陌生感,甚至比三年前更要熟稔。 “三年未见,成了大姑娘了。”他笑说。 她亦打量着俊美不凡的他,三年经历,再不见年少青涩,人抽长又精瘦,气度更从容。 姜岱阳随即将目光移到很碍眼的某人身上,“原来是胡大少爷,刚刚我听你在说什么试试?试什么?” 胡彬彬尴尬了,刚刚那是一时色迷心窍月兑口而出的话,哪能说“试试让他压在身下,就知他重不重”的混话! “当然是试茶啊,试试莹姑娘的手艺,谁不知她有一手配茶的好功夫啊。”他硬着头皮解释。 姜岱阳知道这不是真话,不过他没打算将宝贵的时间花在这头色猪上,他嘴唇一弯,“我远行方归,有很多话要跟妹妹说,我想胡大少爷应该不介意换个茶师吧?” 这只猪想拱白菜是想死吗!他心里这么想,话却说得心平气和,俊脸上还带笑。 胡彬彬脑袋转啊转,姜岱阳虽然这几年都没回穆城,但有关他的消息倒是一直传回来,他老爹也没少揪着他耳朵念叨,他海外贸易坐大,与一些皇家官家都有来往,几名少年大家对他也相当礼遇,想为他说亲的事也传出不少。 爹可是交代过,若有机会一定要与他交好,有机会认识权贵,要是能入股分上一杯羹,白花花的银两就飞来了。 “当然当然,咱们虽然几年没见,但小时候的交情多好啊,好朋友就是旧的好嘛,你先跟你妹妹聊,来日我约吃饭,咱们好好叙旧,呵呵。” 胡彬彬伸出胖胖的手与他勾肩搭背,还提及姜岱阳幼年时偷溜出府外,还不知去哪儿玩时,可是自己这个小纨裤“好心”带着他去玩的。 是啊,害他没少跪几次祠堂。姜岱阳点头,嘴上仍是客气的笑,“是好朋友。”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另一名男茶师立即走上来。 姜岱阳爽朗的又拍拍胡彬彬的肩,“让这位茶师招呼你、咱们下次约。”又不忘回头跟燕掌柜说:“燕伯伯可要给胡大少一个好折扣,他自家茶喝不惯,买到我们家来了,怎能不给点优惠。” 燕掌柜憋着笑意,“是。” 胡彬彬皱眉,这话听来有些不对? 他身后的小厮好无言啊,同行相忌,这长长的茶街竞争已经够激烈了,自家少爷还跑到晨光茶行来捧场,这岂不是看不上自家的茶,活生生踩了自家脸,偏偏少爷脑袋钝,不是,脑子只有美人儿。 第四章 全家欢聚(1) 姜岱阳跟吕芝莹穿过店铺往后堂走,经过攀着花草的长廊,走来倒也不觉得热。 他放慢自己的步伐与吕芝莹并行,三年过去,她的个头又长高了些,来到他肩膀位置,但依然十分娇小。 “下次他来,推给别的茶师,他那双贼眼都黏在你身上。” “来者是客。”她说。 “这客居心不良,还痴心妄想,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他满口嫌弃。 他身后的两名小厮梁汉、梁风互看一眼,偷着乐,主子这是吃醋了,也是,在外打拼这几年,心里念姑娘念得可紧了,而那臭纨裤却可以明正言顺的上门见姑娘。 她娇俏反问,“刚刚有人说是好朋友?” 姜岱阳见她不再像在店前那端庄大气的样子,心里高兴,不想将话题再绕着胡彬彬转,直言,“只是客套话,不提他了。” 她点点头,“二哥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好在辛苦也有回报。” “一点都不辛苦,相反的,很开心,挣了钱就想着能买什么给家里的人。对了,这一次送过来的布料你喜欢吗?”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这三年来,春夏秋冬他都会分送布料回家,其实他更想替她做些褶裙、对襟背子或襦袄袍服,然而碍于尺寸不得不歇了心思。 吕芝莹想到他送的那些衣料刺绣皆精细讲究,回信说不用,但这人还是按季节送来,好在娘亲那里也送了一份,不然她还真不好收下。 “喜欢,可是太多了,二哥该多给自己做些衣衫,谈生意,每日定要鲜衣华服,尤其二哥生意做那么大,总不好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袍交际。” “二哥做得可多了,你看看这一身可好看?”姜岱阳大方的展开双手,笑问着她。 梁汉、梁风站在一旁,心里却在打鼓,天知道主子可是一连换了七、八套才满意的,姑娘的评语可不能太差。 吕芝莹不是害羞的人,尤其现在已经离开店铺,穿过后堂,这里的人便少了。 她定眼看着姜岱阳,他五官俊雅,莹润如玉,一身玄色偏襟右衽长袍,腰系一块羊脂白玉,整个人看来丰神俊朗,光芒骤盛。 她突然想到前阵子热衷八卦的晓春跟她说,外头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想收二哥为贤婿,“二哥看来的确挺招人的,就算不拈花惹草,也会招蜂引蝶,难怪不少达官贵人视二哥为乘龙快婿的人选。” 他唇边带笑,“你在意?” 她月兑口就出,“不会。” 他早已猜到她的答案,有心理准备,因此虽然有些失落,但表情仍是温和。倒是她觉得自己答得太快,小心翼翼的瞟他一眼,见他神情还好,心也松了口气,“二哥,咱们走快点,爹娘应该知道你回来的消息,也许往这里来了。” 他微微一笑,“好。” 两人往沧水院走,姜岱阳一边说着这些年的心路历程。 都说出外靠朋友,他与人交际时着重人情世故,不忘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与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称兄道弟,融洽的人际关系在诡谲多变的商场上成了一大助力。 “有靠山及没靠山之别,行事难易就相差极多。”他说。 而不能跟她说的是,拜前世历练之赐,他不必战战兢兢,很多事看得更清楚,更能果断,不墨守陈规,让经商之路顺遂许多,少走几次冤枉路。最主要的是他脾气收敛许多,就算要算帐,也绝不会被人抓到把柄,而是在暗地里讨回来。 经商方面与前世大方向是一样的,趁着海运发达,他买了船,开起船行,送人送货物,又借船运载回洋人的玩意儿,开起寻宝坊,生意越做越大,比上一世创造出更大的姜氏商业王国。 这三年,他不断把家书与吃的用的送回方家,他对方家人好,对吕芝莹更好,想要滴水穿石,一点一滴将自己融入她的心。 片刻之后,两人来到沧水院,却从奴婢口中得知养父母都在轩格院,两人便转往该处。 轩格院内的人得到姜岱阳返家的消息,正要派人去迎接,就见姜岱阳与吕芝莹相偕而来。 雅致厅堂内,方辰堂夫妻、方泓逸及叶瑜都在,因方泓逸的身体因素,并没有摆放冰桶,不过院子特别请专人造景设林,因此这个院子也算冬暖夏凉,极为舒适。 “这三年让父亲、母亲、大哥担心,我回来了。”姜岱阳抱拳一礼。 “好,总算是回来了。”方辰堂点头道。 孙嘉欣有些激动,总是养了多年,这幼鸟离巢,一去三年,说不想念是假的,但她看丈夫一眼,摇头了。 方辰堂这个当爹的一板一眼,毕竟要管那么多人,理那么多事务,时日一久,浑身上下都有股威严劲儿,此时脸上是习惯性的不露太多波动。 姜岱阳的目光对上方泓逸跟叶瑜,两人前世成了夫妻,可这一世,除了他早一步让大哥的画作名满天下外,两人之间似乎没什么变化。 他知道叶瑜萌生几回辞意,最后都被养母劝留,这一世他们能否走在一起? “这三年多谢叶大夫对大哥的照顾。”他又向叶瑜一礼。 这举止来得猝不及防,叶瑜来不及避开,只得回以一礼,“二少爷客气,本是叶瑜本分。” 方泓逸朝她温润一笑,“我这弟弟说的是实话。” 方家人都在,叶瑜不想跟他争论,索性沉默。 方泓逸也不介意,目光回到姜岱阳身上,“二弟好久没喝妹妹泡的茶了吧。”他知道姜岱阳对吕芝莹的心思,这三年他差人送回来的东西,也很大方的让家人看到他对她的独宠。 姜岱阳莞尔一笑,看着一直静静听他们说话的吕芝莹,“麻烦了。” “二哥跟我见外呢,泡壶茶怎么会麻烦?”她在自家人面前还是俏皮的。 奴仆随即动起来,烧水、备上茶具及茶叶等等。 吕芝莹坐在茶几前,不一会儿,花厅里就茶香四溢。 这亲密又轻松的氛围让出外三年的姜岱阳差点控制不了心里的激动,此景是身在外地的他一直惦记想念的。 他垂下眼,端起花梨木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调整翻涌的心绪后,侃侃而谈这些年的打拼,以及午夜梦回时,总想着回来看他们,但又想要做出更多的成绩,时日一久便练就一身本领,看人、看帐及管人都很上手。 如今几个地方如彦城、真定、甘州、南昌都有寻宝坊、晨光车行及船行、晨光镖局,营利极好,赚来的钱除了大半存入钱庄外,就是购置店铺及田庄,店铺有的是转做些小牛意,有的租人,至于田庄,就完全租给当地农人,进益也算丰厚。 他手下有多名管事,帐册大约三个月至半年交一回帐,凭借这些年的经商经验,分工分酬,适时给予职权,加上他找来的都是能人,将他的产业打理得有声有色,日进斗金,而一切能成功,井然有序,他都将这些经营得宜的功劳归功于养父的倾囊相授。 前世姜侑牺牲他一人,将他的财产,尤其是寻宝坊的巨额利润拿去做人情交际。为了搭上海贸这艘船,愿意合作的可不乏皇族贵人,姜家那些废物因而各有成就,庆安伯府更是蒸蒸日上,重新回到权贵圈中。 这一世,他积极培养人手,文武俱有,也掌握各地资讯,绝不让自己再落入前世那四面楚歌又悲惨的地步。 方辰堂严肃惯了,但养子有此成就,他真心高兴,眉眼间柔和许多,“长江后浪推前浪,你的成就比父亲好,不必客气,你真的很好。” 两世以来第一次得到养父正面肯定,姜岱阳喉间酸涩,暗暗吸气。 “真的,弟弟很好,大哥虽在内宅,但小厮说了,弟弟的种种事迹在穆城内外都传开了。”方泓逸也引以为豪。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大哥。”姜岱阳回头看向梁汉。 梁汉立马点头,很快退出去,众人还不知怎么回事,就见他很快的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只雕刻精美的木盒。 姜岱阳接过手,递给方泓逸,“大哥,这是上一幅画〈雪山湖捞月〉的酬劳。” 除了离家前向方泓逸要走的六幅画,这三年间,他又派人专程回穆城取了八幅画。 方泓逸也不知姜岱阳怎么卖的,竟能卖到一幅三千两,还给他取了一个很美的名字——千月公子,对外宣称千月公子一年只卖三幅画,一幅画最低三千白银起跳。物以稀为贵,外界知这昼一幅难求,便相互竞价,千月公子的美名就这么被炒作起来,如今他盛名在外,全拜这个弟弟之赐。 “谢谢。”方泓逸说。 “咱们兄弟,说谢谢可生分,也见外了。” 方泓逸微微一笑,这个弟弟越大越懂事,处事也越周全,家里的每个人,他可是都照顾到了。 方辰堂夫妻见兄弟和乐,相视而笑,再齐齐看向姜岱阳,眸光中多了丝感激。 独子在画作上得到成就感,连带的整个精气神也好上许多,连叶瑜都说这是好心情影响身体的证明,近一年他不再动不动就卧床,更多的时间在画桌上,每日的药汤也多是调养身体的补汤。 他再也不是一无所用,他有能力挣钱,日后能靠自己养家活口,不得不说,这让他身在宅院也有底气。 众人聊了好一会儿,孙嘉欣便催着姜岱阳回院休息,“风尘仆仆回来也累了,先回去休息,有什么话晚一点用餐时再聊。” 姜岱阳从善如流的点头,虽然很想跟家人多相处,甚至与吕芝莹独处,不过来日方长。 一行人往门口走,方泓逸却喊住叶瑜,见家人都回头看他,他微微一笑,“我还有些话想跟叶大夫说。” 叶瑜本想拒绝,但看着方家人,她无奈点头,朝他走去。 方泓逸示意路奇退出去后,拿着精致的雕花木盒,走到她面前放到她手上,“你收起来。” “为什么?”她皱眉。 “我的就是你的。” 这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她绷着一张脸,“请大少爷慎言。” 尽管她神情冷淡,也没伸手拿,方泓逸仍温和一笑,“你印制医书也要钱。” “那是我的事,拿大少爷的钱算什么?”她语气更冷了。 “这是我赚的养家钱,给你不是天经地义?” 他俊秀脸庞有着淡淡的血色,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耳尖微红,显见心里可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 叶瑜低头看着盒子里那一叠银票,听着那撩人的话,竟不敢抬头对视。 方泓逸看似若无其事,却是借由喝茶来缓和狂跳的心。 叶腾文留给叶瑜的就只有那家医馆,目前主要是王启原在坐堂,她虽然一个月也会去几次,但她生性冷,表情少,诉医理、开药方都神情淡漠,说话极简,与叶腾文视病如亲的行医风格大不同,因而一些老病患后来都转向王启原看诊。 这也是魏氏不待见她的原因之一,多少次直言,“你赚的钱根本不够塞牙缝,还端着架子,好像我们靠着你在过日子呢。” 叶瑜收留几个在识草药上有天赋的孩子,打算从头教授医术,可那些大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习字学医都要用钱,叶腾文留下的银两有限,便都让她拿来用了。 “劳心费神赚钱,结果一个子儿也没拿回来,全送给那些孩子,真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姑娘。”魏氏对此总是冷嘲热讽。 王启原几回制止喝斥,但总改变不了她的刻薄嘴脸。 近日医馆病患又少了些,叶瑜的手头的确紧了些。 她看着方泓逸,犹豫了一下,最后说:“好,这些算我跟你借的。” 方泓逸好丹青,临窗就摆了张书桌,笔墨纸砚皆有,她立马移身到书桌前坐下,写了借条。 “好。”只要她肯拿,至于何时还,方泓逸不在意,他嘴唇轻扬,这两年身体好了许多,他不再是个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废人,他能做她的依靠。 叶瑜要出去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身子就算大有好转,到底精力不如常人,凡事还是要有分寸,别累着自己。” 这是关心,他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另一边,方辰堂出去办事,孙嘉欣则挽着吕芝莹边走边说起养子的变化,“真的不一样啊,神情安适,举止风雅,明明就不间断习武,身上反而多了一种让人舒服的谦逊气质,真的月兑胎换骨啊。”她兴致勃勃的朝养女眨眨眼,“你二哥回来了,家里可热闹了。” 吕芝莹有点无言,养母你一副有八卦好戏可看的兴奋模样,这样好吗? 孙嘉欣伸手抚着她的发丝,“我也得想想你二哥的亲事了,你有没有觉得不错的姑娘?” “娘,你心里的名单可比我多多了。”吕芝莹有点无奈的说。 “可你跟你二哥比我跟你二哥熟啊,你说说,他会喜欢哪样的女孩儿?” 瞧养女一副“你一定要这么为难我吗”的样子,孙嘉欣忍不住被逗笑了,轻轻掐了她的脸颊,“会不会就是你这样的?” “娘亲。”她一脸无奈。 “好好好,不逗你了,知道你事儿多,你先去忙吧。” 吕芝莹还真是暗暗松了口气,娘亲再问下去,她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孙嘉欣看着她带着两个丫鬟离开,自己也回到沧水院。 她撑着下巴,示意古嬷嬷坐下来对弈一番。 古嬷嬷知道主子有了烦心事才会想下棋,将繁杂思绪理一理定一定。 果不其然,孙嘉欣随意拨弄棋子,棋下一半,也不见章法,就将棋子一颗颗的捡回花梨木棋罐里,“逸哥儿从小身子弱,自幼看诊的叶大夫也不管孩子还小,叨叨告诫,切忌大喜大悲多喜多怒,尤其日后男女感情更忌太过强烈,还好他个性沉稳,面对什么事心中都少有波动,谁知啊——” 谁也没想到,几年不见生人,守着院子画画,一副温润如谪仙的模样,遇上接替叶腾文看诊的叶瑜,竟然动了凡心。 偏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三年,向来温润个性的大少爷也变了,为了留下佳人,折腾自己病一场的事不知干了几回,倒也成功将人留下,只是手段有点卑鄙,只能说爱情这玩意儿真的会毒害——不,让人心性变了。 古嬷嬷在心里想着,一边帮着主子将盘上的棋子放回棋罐里。 “这两对冤家,嬷嬷,我是怎么想乱点鸳鸳谱都不成啊,罢了,不管了。” 见主子心情一下子阴一下子晴,古嬷嬷哭笑不得,夫人爱看戏,打着让他们自由发展的旗号,但心里可有主意呢。 柏轩院一直都让人收拾着,不见半点灰尘。 两株高大榕树成荫,一小片竹林,几株芭蕉,绿意苍翠,亭台楼阁也极为雅致,四面游廊连结房舍。 姜岱阳步入书房,楠木几案仍搁着砚台笔筒,一如过往,再转入主卧,帷幔收起,床铺收得整齐,棉被蓬松,显然是晒了太阳的。 屋内并没有冰桶,却一样凉爽,可见这院子跟大哥的轩格院一样,特别注重造景及通风,他竟现在才发现。 院里一切如旧,干干净净的,彷佛主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姜岱阳眼眶不由得有些发酸,在外飘荡,几回受挫,总有想回来的渴望,然而他觉得还不够、还不行,他一定可以更好。事实证明,他真的可以做得更好,但能够回到温暖的地方,才是最好的。 不,这院里还是有点不同,袁平如上一世一样,离了方家,去管庄子,有了妻儿。 梁汉、梁风取代袁平,随意收拾住处,备妥热水来侍候姜岱阳梳洗。 微风轻拂,他疲累的身躯有了倦意,上床小憩。 第四章 全家欢聚(2) 这一天,离家三载的姜岱阳返回方家,晚膳在孙嘉欣的张罗下自是丰盛。 轩格院灯火通明,方家一家五口围坐圆桌。 方家没有食不语的规矩,五人有说有笑,也添了酒香助兴,席间姜岱阳更是说了几件有趣见闻,待用完膳,丫鬟婆子撤走碗筷碟盘,又上了饭后茶。 “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方辰堂问起姜岱阳。 “我在宝庆三街上要开一家寻宝坊,已在进行中。” 宝庆三街离晨光茶行只有两条街,姜岱阳笑着直言,再来他会花上不少时间在那里,接着他喝了口茶,又提起另一件事。 朝廷要一批好茶,过去都是几家皇商上贡,但几年来了无新意,负责的官员已另外圈选几家茶商,将举行茶品竞赛,冠军茶将成为新贡茶。 晨光茶行原本不在名单内,是姜岱阳有几个有能力的朋友与他交好,遂联名推荐了晨光,届时若能拿到冠军,方家将一跃成为皇商。 沉稳如方辰堂,眼睛也不由得一亮,他白手发展至今,就差一步,若是能成为皇商,方家地位与现在可大不相同。 “这事没为难你吧?”商场上没真朋友,有好处可图才是实的。 这才是家人,先考虑到他有没有难处,姜岱阳微微一笑,“真没有,那几人曾受我相帮,想回报,对不能直接拿下皇商还感到抱歉。” “那就好。” “我有信心,咱们家里有全皇朝最用心的茶师。”他目光灼灼的看向吕芝莹。 “没错。”孙嘉欣对这自我要求甚高的小棉袄也是信心满满。 “有配合的茶园、自家的茶厂,但已上市的茶少了新意,肯定得找新茶,或是配出新茶来。”方辰堂很快的点出问题。 “爹说得对,各地都有茶,可出名的只有几个地方,那些地方的茶一向供不应求,所以要月兑颖而出是有难度的。”吕芝莹也很有想法。 “没关系,时间还算充足。”方泓逸薄唇微扬,他虽然对自家事业没有兴趣,不过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 吕芝莹沉吟一下,就道:“我明天要去春润茶园找一些老茶师聊聊,也许能有什么想法也不一定。”她是一门心思都在茶事上了。 “我从信里得知这三年茶园重新规划,变得很不同,也想去看看。”姜岱阳脸不红气不喘的开口,他还有个礼物要送给吕芝莹,认真来说,是送给方家,但那个礼物目前还没完成,他只能忍着不说。 这小子还真积极啊,孙嘉欣憋住了没摇头,笑着看向吕芝莹,“你二哥离家那年茶园才开始整建,你好好带着他去逛逛。” “是,娘亲。” 接着,几人便各自回院落休息。 翌日一早,兄妹一前一后到沧水院跟父母请安,用完早膳,随即从侧门上了青布帷盖的马车。 姜岱阳为了能跟吕芝莹好好说话,马车备了两辆,除了驾车的梁风、梁汉外,晓春、晓彤坐到另一辆车中。 马车达达前行,姜岱阳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吕芝莹。 他的目光太专注,瞳眸渐深,她越发不自在,觉得寻常惯用的马车顿时显得拥挤,就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她轻咬下唇,下意识伸出手将车壁上的窗开了个小缝,感觉舒服了些。 姜岱阳也终于回过神,发现自己落在她脸庞上的目光太过,连忙收敛眼中的痴,挑起了话题,“大哥的身体看来真的好多了。” “对啊,叶姊姊真的很用心。”她想到大哥的身体就想起过去的事,“二哥一定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大哥镇日卧榻不起,我又太无聊,总想着去看他,但大哥多在睡觉,就算醒着,也只是虚弱的看着我笑,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下人们老是一脸为难,要我出去玩别吵大哥。没过多久,家里出现二哥——” “我带你避开下人偷偷去看大哥,好几回怕被撞见,两人躲在衣橱里,从缝隙看着沉睡的大哥,也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他微笑的接了她的话。 再后来,他被养父带去上学堂。他骄傲自大,内心却敏感脆弱,并不喜与同龄的小孩在一起,偏偏他五官异常俊美,极易引来目光,有些孩子刻意找碴,两方就打起架来。 他一打十,得了个“小霸王”的称号,但鼻青脸肿的回家后,就被养父罚跪祠堂,不准吃晚餐。 那时总是她偷偷的送来吃食跟水,祠堂里只有一盏要灭不灭的灯,她还很有义气的说要陪他跪。 他不要她待,她也坚持不走,最后总是忍不住溜意睡着了。 “小时候常常被罚跪祠堂,都是你偷偷进来陪我。”他笑说。 “那时只觉得二哥一个人会怕吧,祠堂那么黑,又没有吃东西。”她也记得的。 姜岱阳微笑,吕芝莹明明年纪比他小,却女乃声女乃气的说着,“二哥,别怕,妹妹陪你。”跪了一会儿,又提醒他,“不过,二哥,你要乖啦,别再惹爹爹生气了。”说着说着,她睡着了。 他至今还记得她靠在他身上睡着,小小一团,眼睫下的黑影衬得那张粉女敕脸庞更为精致。 两人在马车上回忆年少种种,气氛明显轻松不少,姜岱阳也感觉到她自在许多。 马车出了城,话题也转换到茶事上。 晨光茶行这几年稳定发展,在其他地方设有分铺,因为晨光自己的制茶所要供应几家分铺明显供不应求,若遇上过年等大节日,更会遇到无货可卖的窘境,于是找了几家商誉好的制茶所签约合作,自家制茶所也是一再扩厂。 春润茶园就是其一,位在穆城近郊,最初方辰堂创业赚了钱,只想买地种茶,而后又有钱,就买了整片坡度较小的山头,重新翻土整理,如今满山坡的茶树皆雇专人管理。 此时,姜岱阳等一行人下了马车。 碧蓝天空下,满山翠绿,还有几座长屋,茶园管事已经带着几名小管事过来招呼,老管事是个两鬓斑白、十分慈祥的五旬老者。 面对吕芝莹这个时不时来巡园的大小姐,他及茶园所有茶师、奴仆都战战竞竞,这看来十多岁的小姑娘,东家可全都放权给她了。 吕芝莹看来稚女敕,但懂得很多,这茶园每个行距、株距及多少茶树分枝插植等定苗的数量都有讲究、计算。这些年来,这里出产的茶叶在穆城占一席之地,隐隐有取代过去号称第一茶行的悦客茶楼。 穆城的老百姓都说,方家是好心有好报,吕芝莹的身世不是秘密,她是茶农的孩子,到方家后,被东家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看着人种茶,之后学会炒茶、茶艺、精茶道,还练得一手配茶的好功夫。 这几年来,方泓逸深居简出,茶园里见过他的人可说是没有,但吕芝莹这未来的当家主母,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都觉得东家的眼光就是好,童养媳收得好、养得好,而养子更是厉害。 外面将姜岱阳的传奇说得沸沸扬扬,连在近郊的他们都听说了,因此一看到吕芝莹带着姜岱阳过来巡视,每人看着他的目光都带着崇拜,又不好直看,都是看一眼,点个头,低下头忙活儿,但又忍不住抬头再看,尤其是女眷,不分年龄,一双双眼睛可都要黏在他身上,像拔不下似的。 他们都知道大少爷身子不好,长年喝药,也没余力管茶行,而姜岱阳这个二少爷有经商头脑,他们的未来有可能是要靠他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这对出色的兄妹身上,一个一身玄青色团花锦袍,一个着茶白色的月华裙装,两人走在一起,分明就是一对璧人。 姜岱阳扬了好看的眉,“我们往另一边走吧。”他在外行走,自是不怕人看,但有些人看得忘了干活就不好了。 吕芝莹也看到他们控制不住想看他的表情,她倒是能体谅,边走边打量他,一身玄青色宽袖长袍,举手投足皆见文雅,不知身分的恐以为是哪里来的大家公子呢。 “这些年,穆城有关二哥的传言太多,他们是好奇。”她说。 他看着她,突然笑了,“我比较喜欢你对我的好奇。” 吕芝莹粉脸微红,“二哥捎信不间断,很多事我都知晓了,哪需要好奇?” “书信里写的不过一小部分,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说给你听,可好?” 他目光很温柔,话有点撩,攻势很凶啊,身后随行的两名小厮低头憋笑。 二少爷对主子的心思,晓春、晓彤也是明白的,可童养媳的身分让姑娘考量得更多,虽然轩格院那里也是暧昧不明的。 吕芝莹也听出他话中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脸颊有些烧红,连忙指着另一边,“二哥,那一区是炒茶的厂房。” 两人走进右边的大厂房,并没有感觉到温度变高,这代表通风做得极好。 姜岱阳看了这宽敞的空间,听着吕芝莹细声说着这里主事的多是老师傅,两人向几个老师傅颔首,也不忘示意他们忙自己手边的活儿便好。 老茶师单手翻炒,手起茶落,速度也够,对茶锅的温度都拿捏得极好,一口大炒锅的温度皆是先高后低,炒好的茶叶依序放到畚箕翻晾散热,之后还得揉茶,另一边,有老师傅带着新手手把手的教授。 吕芝莹抓了一把茶叶边揉边抖畚箕,揉起茶来,这靠的就是经验。 她揉捻动作俐落,与老师傅的动作丝毫不差。 姜岱阳静静的凝睇,在人前,她清丽沉静,在与家人同处时,她更为鲜活,一双明眸带着狡黠,相当灵动,他更喜欢卸下心房的后者。 “妹妹的揉茶功夫真好。”他说。 一旁陪同过来的老管事忍不住开口,“二少爷,莹姑娘一手炒茶功夫是这里最厉害的呢。” “是啊,二少爷,大小姐眼睛可利了,观茶色就知道要起锅。”另一名老师傅也忍不住开口。 姜岱阳笑看着吕芝莹,话却是对其他人说的,“嗯,她对茶的一切事物是再认真不过的。” “二少爷大概不知道,某次东家出远门,南方一家茶商钻空子,送来次等茶交货,殊不知大小姐的鉴茶功夫也是一等,当下挑出有问题的茶叶,有劣茶也有虫伤或病芽的,那茶商最后落荒而逃呢。” 这件事姜岱阳其实知情,虽然远行在外,但他一直派人关注她的动向并向他报告,对她经历的事可是如数家珍。 那名茶商被揭了短,死不承认,还污蔑她泼脏水,事后又想甩袖离去。 吕芝莹虽年少,却霸气直言,“欺我年幼,想蒙混过关,事不成,又恼羞成怒诬我晨光商誉,请燕掌柜去报官,咱们让公家来公断。” 也是这件事,让年仅十四岁的吕芝莹一战成名。 当年她是被惹怒才呈现霸气一面,这两年她可是以沉静形象示人,眼下掀起当年事,她粉脸羞红,连忙带着姜岱阳前往烘茶区参观。 一路来到最后的东区,这里规划了一间间茶院,有一等茶师专用的制茶处,都是名贵的茶品,身边有二等茶师辅助,这些二等茶师是从茶徒们之中提拔上来的,茶徒人数都有上百名,显见晨光是有计划的在栽培人才。 两人绕了一圈下来,姜岱阳看时间仍早,就往茶园走去,示意跟着的小厮丫鬟都别跟着,他好久没跟她独处。 夏日的风在山间清凉许多,两人慢慢走在茶园间,大多是姜岱阳在说着这些年在外的见识。 吕芝莹想到被她拿来当库房使用的东耳房里,大半以上都是他游历在外派人送来的奇珍好玩,她也拿了一两样,与他闲聊,两人谈得越发热络,没注意到云层厚重,像是要下雨了。 夏日天气说变就变,待发现天空灰了,两人已走到茶山边坡,此时再往下走是来不及走到厂区的,只能转而先往亭子去。 两人甫走入凉亭,大雨便哗啦哗啦的下起来,偌大茶园顿时变得雾茫茫一片,两人彷佛独立于世。 微风拂来,带着点凉意,姜岱阳望着吕芝莹,站在亭里的她如国画里走出的仕女,黑发如瀑,简单的扎了半头,用一珍珠钗系住,粉念桃红的脸上,一双杏眼盈盈。她真的长成大女孩了,可惜她的及笄礼他终究还是来不及赶回来。 “二哥回来后老是这样目不转睛的看人,怪难为情的。”吕芝莹被看得脸红心跳,反正这会儿也只有两人,索性说个明白。 她显现的娇俏让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头,“看你长大了,成了大女孩了。” “是啊,都十六岁了,二哥都二十了,认真说,二哥变化更大。”他的外貌更成熟,尤其眼神,深邃中带着几许微光,像黑夜星辰,好看得能勾人魂魄。 “二哥想变成更好的人——”他顿了一下,已在喉间的一句“你可喜欢这样的二哥”却出不了口,他不想吓到她。 三年不见,虽书信不断,但他想再做更多的努力,让她愿意跟他在一起。 “二哥已经很好了,三年便赶上爹爹这么多年的成就,爹爹也许没在二哥面前说,可在外人面前,爹爹提到你可骄傲了。” “你才是他最大的骄傲,在外面都听说晨光茶行的大小姐待人接物一流,参与茶事、出入应酬皆不输男儿。”姜岱阳说到这里,眼里浮现心疼,“二哥可以想像到你私下有多努力,从未懈怠。这次贡茶竞选,家里对你期待高,你尽力就好,你手边的事实在太多——” “不会太多,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你信里不是写了吗?三个月后的斗茶大赛。” 吕芝莹嫣然一笑,“我有信心,那不算事。” 他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头,“知道你心大,也知道你的能耐,但再多的荣耀都比不上健康的身体,你太要求自己,爹娘看了会心疼的。”其实他更心疼,却没提自己,也是不想逼迫她接受自己的感情。 “我明白的,不过我做的是喜欢的事,有时的确会忘了时间,我会注意的。”她眨了眨眼,这话的弦外之音是如果太过,也是情有可原。 姜岱阳又好气又好笑,“你啊,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爱逞强。”他语气突然一顿,眸光也变了,“其实我懂你,我们两个都不是方家人。” 吕芝莹在意识到他的明白指的是什么后,她的心陡地一揪,眼眶泛红。 她掩藏在内心的倔强,他是经历一世后才明白的。 大哥早产,体弱多病,养父母总担心缠绵病榻的他早夭。 吕芝莹以童养媳的名义进入方家,小时候懵懂,不过随着岁月流转,聪敏的她明白了。 日后她得扛起方家,即使视大哥为亲大哥,但扶养的恩情,在婚事上,她不敢也不能有其他想法。 之后意识到叶瑜成了大哥的心上人,她明白大哥不会娶自己,那么在方家她的存在就变得尴尬,她只能努力再努力,不让自己变成多余的人。 所以,她习惯了什么都要做到更好,习惯要求自己达到完美。 她曾碰到瓶颈,也曾因数月配不出一道好茶而沮丧,养父母都看出来了,要她别太逼自己,但她就想让茶行的生意更好。 那时撑过来了,却没想到眼下他轻声的一句话,就让她喉头哽结,庆幸的是他没再说话,只静静陪伴。 这场西北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后的茶山风景如名家手下的水墨画,两人各有心思,静静欣赏,直到小厮丫鬟寻过来。 雨后湿地行走,裙摆鞋袜都沾了泥淖,一行人直接上马车回去方家。 第五章 迟来的及笄礼(1) 穆城商界很快得知姜岱阳回来的消息,他趁海贸发达飞黄腾达,正是风光无限,还是不少人家眼中的乘龙快婿,因而送来拜帖及邀帖的人就多,晨光茶行前车水马龙,挤得水泄不通。 姜岱阳目前旗下的船行、车行及寻宝坊都设在穆城外的几大城市,因此也有其他相关商行带着第二代或第三代来取经,毕竟到外地做生意风险多,又知他交友满天下,其中不乏有权势背景的达官贵人,若能交好,还怕没机会扩展生意? 于是,店铺内外都是黑压压的人潮。 姜岱阳经历一世后,更知人情重要,因而有些人,得空他便见了,某些人,例如胡彬彬则可以无视。 翻看邀请函,多数都是商家,他没端架子,一一安排时间赴约,再加上寻宝坊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因此甫回来的一个多月,他忙忙碌碌,频繁交际,外面也传出好声名,说他今非昔比,年少有为,待人接物极好相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日一早,吕芝莹一如过往打扮好,便往沧水院去向养父母请安。 粉色绸帘外站着两个大丫头,一见她过来便屈膝一福,随即打了帘子。 吕芝莹提裙跨过门槛,进入屋子与养父母道安。 黄花梨木圆桌上已备好早膳碗筷,小笼包、馒头、豆浆、稀饭及几样小菜。 一家三口净手上桌,正吃着,就有丫鬟进来屈膝说:“二少爷过来了。” 闻言,吕芝莹抓着筷子的手一紧,莫名的有些不自在。 茶园那日过后,姜岱阳受邀的聚会极多,两人的院落隔了一大段距离,已多日未见。 姜岱阳走进来,还没打完招呼,方辰堂就示意他先用膳。 他坐下来,丫鬟立即上前摆上碗筷,一看他们已吃了大半,他主动加快用餐速度,但动作仍是优雅。 方辰堂边打量边点头,小子衣着不至于华丽,不过布料及绣功都好,属于低调的奢华,如今气质收敛,更见大气。 见他放下碗筷,才开口问他近日的事。 姜岱阳直言该见的人都见了,再来的日子总算可以稍微清闲些。 “怎么娘亲听说还有一大叠邀帖。”孙嘉欣得到的消息可不是这么说的。 “母亲,那些我没打算过去,那些大多都是——”他表情有些无奈,不想多言。 方辰堂这阵子因为这出色的养子,应酬也变多,当下了然,直言,“你这儿子,外界对他的评价极高,被不少人惦记着呢。” “我也听说了,常来闲聊的几个夫人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这小子跟人谈生意时,面对几个商场笑面虎,大有初生之犊的气势,丝毫不落下风,因而几个商界大老都有意结亲,但这小子很有主意,说要立业再成家。”孙嘉欣柳眉一挑,“不过,你出去三年,真没半个看上眼的姑娘?那些夫人也想见见你呢。” 吕芝莹一直静静聆听,此时好奇心也被勾起来。 姜岱阳捎回的信中可从未有过男欢女爱的风花雪月,可就算是形象严谨的养父,在外也有无法推却的应酬,且地方就在满是莺莺燕燕的烟花之地。 姜岱阳回答问题前先看了一眼吕芝莹,见她翦水瞳眸中明显的好奇,他嘴角一勾,“当真没看上半个。” 多少回,他面对一屋子娇色,一双凤眼却没在谁的身上停驻过,如此作为自是心里早已有一抹白月光,却不承想,此举反而为他赢来更多的好感。 在那些宴会中,多少嫡女言谈有度、温婉典雅,有的娇俏可人,但他一个也没看上,还被好友开口便损究竟是想找什么国色天香? “你有貌有才,在外三年,一些特殊场合总得应酬,就算你没拈花惹草,也肯定能招蜂引蝶,你一个都没看上,那些人若是见自家的掌上娇花也被你拒了,难道没有人为此与你结怨或发火?”孙嘉欣不愧是人精,这问题可是一针见血。 他笑得坦然,“母亲说得没错,拒绝自然会引来一些麻烦,不过这几年在外,我在应对进退上更趋圆融,多少浅交的友人也想引我为知己,在生意上更成了一大助力。其实只要利人利己,有些怨慰或火气就没那么重要了。” 谁都没看上,不会是想为某人守身吧?孙嘉欣这么想,若有若无的笑看吕芝莹一眼。吕芝莹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 方辰堂对养子的回答倒给予高度肯定,但也不忘叮嘱立业成家的重要。 孙嘉欣看时间差不多,让父子俩聊,她处理中馈,还得去看看长子。 吕芝莹先行告辞。 方辰堂的话题已被姜岱阳转到海贸的部分,这一块他经商多年从未碰触,因为朝禁海贸,养子倒也幸运,赶上了第一波。 吕芝莹离开前看到二哥含笑的眼,她心跳加快,转往前院店铺的路上慢慢调适呼息。 她身后的晓春脑子里还想着稍早的谈话,突然贼兮兮的走到主子身边问:“二少爷的眼光肯定很高,去了那么多地方,一定看过很多美人,居然没一个看上眼,这肯定是心里上有人啊,对不对,姑娘?” “怎么那么多话。”晓彤将她拉了一下。 吕芝莹一愣,心上人吗?她突然想起几年前姜岱阳的告白,又想起当初离开前,他要她等他。 难道……不不不,她觉得不好再想下去,再想下去,跟二哥在一起时,她肯定会不自在,放不开。 何况那么多的书信里可没有一句男女情感,她别想岔了。 正当吕芝莹因为晓春那一句话而胡乱纠结时,前面的店铺来了一个老客人,还起了争执。 这一早来客就不少,更甭提茶街上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燕掌柜好声好气的想将文老爷请到雅室,但文老爷就是个粗人,觉得拉进小房间是想私了,他就要在大庭广众下说清楚。 文老爷嗓门大,一个甫来茶行干活的年轻茶师忍不住怒了,“文老爷,我们家的茶绝对没问题,若有问题,肯定是泡茶的人的问题。” 他刚刚听另一名茶师说了,这是几年前搬来穆城的暴发户,只知道越贵的茶越好,可他真喝得出什么吗?真是浪费好茶了。 “刚泡好的茶不适合入口,到了大概可以大口喝时的温度,方是最佳的品尝时间,这我学会了,莹姑娘特别教我了,此时茶韵与回甘是最饱满的。她还说配茶考验茶师的功夫,混掺的茶若不好,第一泡还能喝,第二泡就难喝了。”文老爷越说越激动,“外面也说,要买品质优良的好茶就来晨光茶行买,因为这里以诚信为本,童叟无欺,可我买的茶就是有问题。” 他十分生气,他知道有的茶商做生意不老实,偷斤减两不说,还会好茶混充劣茶高价售出,他来穆城五年,前几年茶叶都还好,但最近一年来买,茶叶的品质直直落。他想着吕芝莹一个小姑娘那么认真的教自己品茶,对于茶叶品质差一点点就不计较了,没想到一次比一次差,这次更离谱,根本难以入口,他就想了,一定是有人在搞鬼,以为他不懂茶就想混水模鱼,也许也骗了吕芝莹,他自然要来替她抓出这条害虫。“这装茶的密封罐的确是方家所出,不过内容物绝对不是。”年轻茶师又说。 这指控可直白了,茶被调包,这是说他来诈骗,文老爷火冒三丈的咆哮,“去打听打听,我这个人从不占人便宜,更不欺诈——”这是污辱他的人品,他怎么能忍受,“告官,一定要告官!” 吵吵闹闹间,一个清丽嗓音陡起,“这是怎么回事?” “莹姑娘来了!” 吕芝莹从后堂走进店面,看到店内外挤满人,文老爷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 “来找碛的,说我们的茶叶混了劣质茶,那是姑娘亲手配的茶品,销售极好,从没听过出什么问题。”年轻茶师气呼呼的道。 文老爷看到吕芝莹也不生气了,直接将那罐茶交到她手上。 她一打开便是一愣,自家茶行所配的茶品皆以春茶跟冬茶为基底,春茶是三月中至四月底采收,味浓醇厚,喉韵足;冬茶约在十月底至十一月底采收,产量是一年中最少的,但清香滑顺不涩。 两者相比,冬茶的茶菁不若春茶肥厚,因而制程上走水太快,滋味便淡薄了,是喝不到细腻香气的。 但这两款各有拥戴者,而以此基准配出的茶销路就更好了,每一回都能泡到三泡以上,算是极耐泡的茶品。 这罐劣质茶根本不是晨光茶行的茶,茶叶碎裂,梗多,还有虫咬的痕迹,只是她与文老爷这些年也成了忘年之交,他不可能拿劣茶来找碴。 “二少爷来了。” 燕掌柜松了口气,文老爷过来闹,他连忙唤人去找东家,二少爷来了也好。 姜岱阳一来,四周显得更吵了,店外也聚集更多人了。 “二哥,你怎么——”吕芝莹以为他还在跟父亲说话。 “茶行有事,爹叫我过来帮忙处理。” 那名来通知的茶师将事情大概跟他提了,他直接拿过她手里的茶罐,一看,眉头一皱。 这几年他虽不钻营茶的生意,但也知道配茶得懂每一样茶,而茶业依产地、采摘季节、制茶方法的不同皆有不同风味,要配好茶,功夫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茶行竞争多,崭露头角的新茶也不少,在配茶上更是得依季节推陈出新,搭配不同的花或药材。 吕芝莹总要求自己比他人更早一步推出独特茶品,这中间的心力与时间耗费难以对外人言,但他与她青梅竹马,她有多努力,他都看在眼里。 竟然有人拿劣品来污蔑她的努力,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是贵茶行卖给我的茶,姑娘,我真没骗人。”文老爷看他鄙夷的表情,心里的火又燃烧起来,大声嚷嚷,“报官,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姜岱阳远在他乡,日日习惯喝吕芝莹亲手调配的茶品,每一款茶水皆清香持久,留有余韵,他既为她感到骄傲,也为她感到心疼,这一听,他也赞同,“好,报官。” 陪同文老爷来的文家总管脸上却发青发白,“老、老爷……”本以为晨光茶行会顾及商誉,息事宁人,可能赔茶叶又赔银两,也是帮老爷赚上一笔,可如今怎么要闹大?这情况不对啊,“不能报官。” “为什么不——杜总管,你怎么额冒冷汗啊?”文老爷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姜岱阳看着杜总管闪烁不安的眼神,蹙眉开口问:“文家派人来这里买茶,是直接交到文老爷手中,还是中间又转了几手?” 闻言,杜总管脸上血色尽褪,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是我的错,老爷,是夫人,是夫人啊!”他觉得不对,又转个方向,跪着文老爷。 “夫人怎么了?”文老爷都懵了。 杜总管浑身哆哆嗦嗦,冷汗直流的将事情说出来。 原来文夫人觉得丈夫是莽夫,喝茶这种风雅事他哪里懂,偏偏又要砸钱买贵的,于是杜总管前脚买回来茶叶,后脚她就让人卖了,另外买了三等茶叶了事,她的私房钱还借此赚饱饱。 她哪知道丈夫这泥腿子这几年出外交际,好茶喝了不少,慢慢也养刁了舌头,这一罐贵得令人咋舌的上好茶品变得苦涩难以入喉,他岂会喝不出来,这不抓狂来闹上一场? 文老爷被闹了个没脸,拼命的向吕芝莹、姜岱阳道歉,为了表示最大的歉意,他又买了好多斤茶叶,才脸上无光的离开。 事情结束,群众看了场好戏,也不得不散场离去。 姜岱阳、吕芝莹回到她的专属茶室,泡了壶茶,“其实我可以应付的。” 姜岱阳微笑,“我知道,这几年你一直做得很好,二哥只是想出手,让大家知道我这养子虽然有自己的商行,但仍然是方家人。” 他当然想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保护,为她遮风挡雨,可他更清楚,她并不需要,所以他不会自以为是的要她不用在茶行主事,反之,他要支持她想做的事。 他那双黑眸看她看得太专注,她脸红起来,“呃,也是,对了,二哥怎么一看就知道问题出在杜总管身上?” “见多了人,一些细微表现就能看出问题,何况茶行这里父亲几乎都放给你主事,你做事最是尽责,怎么可能会出这么大的娄子?” “怎么办,二哥对我这么有信心,我都感动了。” “你是感动,不是害怕?”姜岱阳轻声的说。 竟然被看穿了!她连忙低头避开他的视线,也掩饰发烫烧红的脸颊。 “你担心自己处理不好,会影响到茶行的商誉。”他声音比刚刚更轻了。 吕芝莹深吸口气,努力压下微酸的心。 突然,她的头被他轻轻的揉了揉,“你做得很好了,饶过自己,乖。” 她点点头。 “我回爹那里,还有些事没说完。” 吕芝莹又点点头,直到门开了又被轻轻关上,她才抬起头来,模模自己狂跳的心。有生以来,她似乎不曾如此脆弱过,父母离世时她还太小,来到方家,一年年过去,她也知道自己的责任,曾经对二哥动心又止步,如今又小小动心了吗? 每年时序一入夏,茶行生意稍淡,方辰堂总会趁此出远门,去外地绕绕,挖掘新茶品或采买茶苗,这一去大约一个月,今年就算姜岱阳回来,他也还是要出去一趟,但最多一个月就得赶回来与参加斗茶的吕芝莹交接,他得留在茶行为之后的中秋礼品开始接单备货,也是忙忙碌碌。 姜岱阳的洋行“寻宝坊”则在筹备月余后盛大开张,店址位于宝庆三街主干道的街角,门庭宽阔,是得天独厚的好位置,与闻名的茶街只有两条街之隔,这条街上多是酒楼、客栈、金银首饰坊、织衣布坊、古董店及文墨纸笔店铺,相当热闹。 上一世因姜岱阳有心结,行商脚步不曾踏进穆城,也是经历一世,他更懂得落叶归根四字的意涵,他在乎的、珍惜的人都在穆城,他更想在这里扎根。 寻宝坊的当家是穆城的传奇,因此一开新店,姜岱阳的事又被老百姓拿来当成茶余饭后嚼舌根的题材,说他如何被亲父转手抵债,又说方老板仁善,把他当养子栽培,不然哪能如此风光的一日云云。 寻宝坊里头的摆设布置自是奢华,且充满洋气,玻璃镜、水晶吊灯、洋女圭女圭、西洋瓷器、壁炉等等,贩售的是从远洋运回来的奇珍异宝,一个比一个新鲜、特别,分布在一至三楼,楼层越高的货品就越是矜贵。 新开幕当天,方辰堂远行未归,孙嘉欣、吕芝莹自然是座上宾。 她们在前一天就逛了寻宝坊,在姜岱阳的坚持下,两人都收获不少免费的洋玩意儿。 姜岱阳应景的聘人来舞龙舞狮,开幕吉时一到便点燃震耳的鞭炮,熟识的、不熟识的来客进进出出,几乎售出近半货品,掌柜当天忙着结帐,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却是笑眼眯眯。 一连半个月过去,这热度才稍微减退些。 由于先前姜岱阳大半心思都在筹备新店上,其他地方的生意都交由各地管事坐镇,再排好时间让他们依规定过来穆城报帐,因而一连几日有好几名掌柜来送帐本。 寻宝坊后方的议事厅中,姜岱阳正要接见最后两名掌柜。 见他坐在长桌后态度从容的翻开帐本,刘管事神情有些慌,悄悄抬袖擦拭额上渗出的冷汗,“成州的晨光镖局接了门生意,还没上工就有人打上来,刀剑无眼,几个镖师受了伤,事情虽和解处理,但从下个月接的单看来,成州的人力不足。” 姜岱阳放下帐册,略微思索,“受伤的镖师让他们好好休息,养好伤再上工,另外,直接从魏州的镖局调些人给你,往东北那条运河近月有水匪作乱,不少客户改成陆运,有多的人手可用。” 他下了简单指示,没有一句苛责便让刘管事退下去。 一身蓝衣的刘掌柜暗暗松了口气,退了出去。接着,走进厅堂的是要见的最后一名船行潘管事。 晨光船行行驶海外,也走国内大小运河,船队不少,又有自家镖局,安全性算高,不少商行有货要托运都找他们。 虽然姜岱阳这几年才崭露头角,但交际圈广,结交的人三教九流皆有,心思缜密,武艺不凡,最主要的是他挑的人,尤其负责各店的管事对他心悦诚服,相当效忠,有不少人想挖墙角都动不了。 在他手下做事并不难,只要尽力,他就给予最大的尊重及权力,就是再繁杂的事务困难,向他询问,他总能轻易解决。 潘管事报告完这季营收后,见东家正随意翻看帐册,他低头又报告起另一件事,“上一次姜爷吩咐要小的评量三个副管事,挑一个到穆城来帮姜爷,人选出来了,是冯国胜。” 果然是他!姜岱阳食指轻敲桌面,还是那只老狐狸,他亲生父亲养的一只狗! 上一世的帐,这一世总算可以算算,也不枉他先前的布局。 他点点头,“这一趟你回去就吩咐他过来穆城。” 潘管事离开后,姜岱阳捏捏鼻梁,终于忙完了,他吐了口长气,看向一直在旁侍候的梁汉、梁风,“第几天了?” “十八天。”两人异口同声,主子天天问,他们天天数呢。 “收拾收拾,我回方家去。” 两人相视一笑,主子远行回来穆城后,可尚未这么多日没回方家,虽然两个地方只隔了两条长街,但主子要处理的事跟要见的人实在太多,再加上夏家茶山那边的事,他又要亲自去盯着,那可是最耗时间的。 忙虽忙,夏家茶山总算一切顺利,那可是主子准备了近一年给大小姐的及笄礼,算一算已经迟了一年,也难怪主子要自己盯着。 第五章 迟来的及笄礼(2) 吕芝莹从晨光茶行后堂返回湘南阁,就见躺在紫藤树下沉睡的姜岱阳。 梁汉一脸尬尴的上,刖要喊人,她摇摇头。 她听说这阵子从各地来见二哥的管事就有十多位,他得看帐问营收状况,也许还得下指导棋,她半个多月没见到他,连娘亲都忍不住叨念—— “这不就隔两条街吗?不知道的还以为隔道海洋呢,十多天也没踏回来一步。” 她知道养母这是担心二哥太忙伤了身,只是她也忙,养父不在,要处理的事务更多,她只管理一家茶行便如此,二哥肯定更累了。 “你们注意点,别扰了二少爷安眠。”她轻声交代。 吕芝莹目光再度落在阖眼沉睡的姜岱阳身上,只见他浓密的睫毛下划出一道扇形,鼻梁隆起,菱形唇瓣薄而饱满。 她一直知道他生得极好的,不禁看得有些失神。 于是,在姜岱阳睁开眼凝睇吕芝莹时,就见到她还怔怔打量。 那双狭长凤眸染上笑意,轻声说着,“好看吗?” “好看。”她想也没想的就答。 “噗哧!” 耳边传来晓春忍俊不住的笑声时,吕芝莹才恍然回神,粉脸飞快泛红,半个字都吭不出来。 好在姜岱阳心善,没有揪着这事不放,只是笑眼眯眯的坐起身,跟她说:“我有事要跟你说,不过有个东西我忘了拿,你得跟我去一趟我的院子。” 吕芝莹太糗了,忙不迭点头,跟在他身后时,忍不住伸手在脸颊旁轻轻拇了拇。 晓春快步上来,拿了小圆扇替她搧风。 她更窘迫,但又不好瞪着自家好心的丫鬟,只好这样一路走到柏轩院。 姜岱阳带着她直接进书房,两个丫鬟很自觉的与梁汉兄弟留在门口。 窗明几净的书房,并没有太多家饰,吕芝莹往里面走,看到一只与她书房内一样的雕花黑木箱,木箱半开,她好奇的探看,就见到熟悉的信封。 她走过去将木箱打开,里面居然都是她的回信,她拿起并打开一封,信封上的折叠痕迹可以看出来是看了多回,她里头写的只是一些日常琐事,比他写的少很多,但她一手簪花小楷还是挺好看的。 “那三年最快乐的时刻就是收到莹儿的信,没收到信时的牵肠挂肚,及收到信时的欣喜若狂,你可能无法想像。”姜岱阳低沉微哑的嗓音突然响起。 吕芝莹看着他,不好意思承认一开始她的确没啥感触,只是习惯收到他的信后,也不由自主的算起日子等着收信。 像是有一回,长达三个月他竟连一封信都没有,那时的她很忧心害怕,海上贸易与掘金无异,同时风险也高,这两年不是没听说有人血本无归,甚至遇上海难,连尸体也找不到。 她想写信问他,又怕听到坏消息,只能惶惶然的等着来信。 之后终于收到信,信中内容一如过往,并没有提及遇到什么棘手的事,眼下这么回想,她忍不住就问出来。 姜岱阳的表情有些怪怪的,随即又笑了,“没事,那时只是忙碌些。” 那时丢弃他的生父回头找上他,要上演悔不当初的亲情大戏,他没空陪演,那老头便缠着他不放,他火大的乘船出海方才甩了他。 吕芝莹总觉得他好像隐瞒了些什么,但他不说,她也不好追问。 姜岱阳知道她在意那长达三个月才收到信的事,心情变得极好,这代表她在乎他。 他将手中拿着的画轴放到长桌上,从里面取出画卷,缓缓拉开。 她眨了眨眼,惊讶了,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她的画像。 “这不就是——” “是,你及笄礼当天的模样。”他说。 当初他早就准备返回,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身受重伤,只来得及做些安排,将他准备的一支极为昂贵精致的发钗还有一张信笺送回方家。 与礼物同时到的还有一名中年画师,是他特别重金请来将她那日及笄的样子画出来。 之后她亦在回信中为他描绘那日场景,虽没有大操大办,可气氛温馨。 那一日,几名知交围观,她双膝跪在养父母面前,孙嘉欣净手,拿了梳子,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梳着发为她绡发,一遍礼数下来,她给养父母磕头,再起身给参礼者行礼。 “二哥回来这么多日子,及笄礼也该送了。”他笑看着她说。 那支钗,吕芝莹看得出来那礼有多贵重,她遂开口,“二哥已经送了。” 他摇头失笑,“不够,我想给你的远远不够,记得信笺上写的吗?” 她记得,上面写着这是及笄的小礼,大礼待归来时亲手奉上。 他魅惑一笑,“先前有点状况,没法子带你过去,今天才来消息,都完成了。” “完成了?”吕芝莹听懵了,到底要送的是什么? 姜岱阳鲜少见她这呆愣迷糊样,心头一软,伸手揉揉她的头,“是,你见到就明白了,我去跟娘说一声,我们明日就出发。” 翌日,兄妹俩用完早膳便上了马车,与上次到春润茶园相同,梁汉、梁风是两辆马车的车夫,梁风驾的车较小,载的是晓春、晓彤。 梁汉驾驶的马车是两个主子坐的,这车厢是姜岱阳耗资特制的,即使行车颠簸,车上的桌子、茶杯、茶具等一切用品都镶了磁铁,并不会倒,等马车出了城,还继续行驶时,吕芝莹才明白这一趟路不会太近,难怪要换马车。 两人一路喝茶,倒也惬意。 姜岱阳喝了口茶,看着她,“我先前差人送了灯芯绒做的洋人拖鞋,听娘说你只在自己屋里穿着?” 她开心的点头,“是呀,真好穿,像小时候没穿鞋似的,赤脚走路呢。” 他勾嘴一笑,“曾有一回,我听娘提起,说你还是个小娃儿时,赤着脚丫子在茶山漫山遍地的跑,鲜活明丽,恁是可爱。” 吕芝莹模模鼻子,她可不好意思说自己可爱呢。 此时马车慢慢的停下来,姜岱阳笑说:“我们到第一站了。” 还有第二站?她一脸困惑。 待下车后,吕芝莹才发现他居然带她来一处位于青山绿水间的跑马场,右边的几座马棚里有很多匹高大俊秀的马。 大魏皇朝的皇帝尚武,民风也开放,从来不拘着女子,因此一些世家女子的骑射功夫也极好。 姜岱阳带着她直接来到其中一座马棚前,照顾马儿的小厮立即进棚子牵出一匹温驯的母马,“这匹马是我帮你选的,我本想找个地方让你赤脚的跑,但又想到你已是大女孩,就换个方式。” 他温柔的看着她惊喜的抚模那匹母马,“你试试,我想比赤脚跑更开心。”说着从衣袖里模出一块糖递给她,示意她喂马儿。 吕芝莹接过手,试着将手放到马的嘴边,就见它把糖卷进嘴里,还撒娇的以马头轻轻顶了顶她,她开心的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上马了。”姜岱阳的手抱在她腰间,将她抱上马背,接着开始教她如何一手抓缰绳一边踢马月复,让马儿小跑步。 吕芝莹一开始十分紧张,心跳狂跳,但慢慢的便放轻松了。 她不敢放开,又有点想享受那种奔驰的快感,不由得看向一直看着自己的二哥。 像是读懂她眼里的渴望,姜岱阳一个飞身上了马背,坐在她身后,胳臂箍住了她,倾身靠近,“我们跑个几圈。” 阳刚气息陡然欺近,她略微抬头,见他温柔眼神,她不自觉的羞赧。 上一世,他给她的爱一直很任性,此生,他愿滴水穿石,慢慢的让她心动,慢慢让她爱上自己。 他带着她在跑马场奔跑了十多圈,她爱极了这种自由迎风的奔驰感,连带的,看着他,她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 但他不敢让她玩得太过,免得浑身酸疼。 她畅快淋漓,眼睛熠熠发亮,“二哥,这个及笄礼,我太喜欢了。” “这只是开胃菜。”姜岱阳失声笑道。 还有?吕芝莹脸上笑容更盛,眸中闪动着期待的光芒。 一行人在跑马场用了简单的午膳,继续坐上马车,又行驶近一个时辰才到目的地。 蓝蓝天空下,一大片茶山映入眼帘,四周是连绵环山,右边山坡上有着一排排沿着地势所建的十多栋屋子,可见几缕袅袅炊烟,几条曲折小路,不少人在茶园里穿梭。 “因缘际会,有朋友说夏家茶山这里的茶特别好喝,便差了懂茶的人过来看看,他回来后告诉我,这里山势不高,且因地形关系,日照时间短,早晚雾气皆浓,采撷的茶叶制成后,极耐冲泡,不涩,回甘且带香气。”姜岱阳望着眼睛眨也不眨看着眼前景致的吕芝莹。 其实他会知道这里,也是拜前世所赐。 一名恶茶商为寻找好茶苗,辗转来到这里,看到这一大片老茶树,在试喝夏老爹所制的茶品后,觉得这茶醇厚馥郁,喉韵十足,相当令人惊艳,同时也让他起了贪念。 恶茶商出了低价要买茶山,夏老爹拒绝了,结果被恶茶商的手下打得半死,还被抓着手签了买卖契约。夏老爹的子女怒呛要告官,结果恶茶商大开杀戒,这座茶山原就隐密,死了人,外界也不知。 只有夏老爹定时交货的茶行,因过了时间都还没收到货而派人前来关切时,恶茶商糊弄说夏老爹一家回老家,将茶山卖给他了。 之后恶茶商成了茶商大户,赚得金银满盆。 几年后,夏家幸存的唯一后人到京城击鼓鸣冤,才让真相大白,不过那后人为了报仇血恨,几经波折,身体也被掏空,没一年便去了,这座茶山后来就由官方派人接收。 这一世,姜岱阳提前过来与夏老爹谈合作事宜,他负责销售,与夏家三七分。夏家人宽厚,他们会种茶但没管道可销茶,最多只能卖给山坡下最近的小镇,因此坚持五五分。 姜岱阳没再坚持,派人着手建大型制茶所。 如今茶房的大厂房是新建的,所有设备是重新购置的,姜岱阳又请了几名会武功的小厮进驻,将夏家祖传的茶山弄得有模有样,深具规模,若是前世那恶茶商来一趟后仍起了恶心,至少夏老爹他们也有人能帮忙反击。 这样的心思,夏老爹一家是不明白的,只觉得大人物做事想得多,不觉得这山上有什么能抢的。 因为茶房规模变大,又多建了十几栋屋子,再从最近的小镇召集一些人住到山上来。此时,吕芝莹就看到几名民妇站在茶园前,一名老妇人正开口教她们采撷茶叶时,须一心二叶或一心三叶,又简单说了要怎么将茶叶揉捻、发酵,才能成茶。 姜岱阳带着她去见夏老爹一家人。 夏家一看都是老实人,夏老爹年近五旬,三十多岁的儿子夏明皮肤黝黑,妻子马氏相貌秀丽,生的三子一女也都清秀朴实,一行人见到花了一年时间将这座茶山变了模样的姜岱阳相当尊敬。 他们的生活改善很多,只是纯朴惯了,夏老爹要夏明夫妇将银两都存起来,日后孙儿孙女成亲都能好好办上一场。 夏老爹一家倒都不好意思盯着吕芝莹看,他们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姑娘。 姜岱阳也看出他们的不自在,让他们去忙活,自己带着吕芝莹开始逛起这座茶山。 在经过一矮坡后,就见到一排颇具规模的制茶所。 他带着她一区区的逛着,一区是专制青茶,一区是生茶,也就是刚加工好的毛茶,再往后,另外一区是得经高温焙火的半生熟茶及熟茶。 茶房的规格大致一样,有三口大小不一的炒茶锅、大小蒸笼、烘烤的吊笼及炉子等等,通风也做得极好。 看完制茶所,橘红霞光已恣意的渲染天际又渐渐褪色,有些灯火渐渐亮起,吕芝莹也终于看到他口中所说的“完成了”是什么。 与右边山坡十几栋屋子遥遥相对,在半山腰处有一座新建的精致宅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厅堂、书房、客房、厨房皆有,还有后方的温泉浴池,院落为此建了高高围墙,有隐蔽性,泡汤时也能安心。 吕芝莹从姜岱阳口中得知,这里平时只雇几个下人洒扫供使唤,因此整个院子看来干净,也特别的安静。 这一天下来,也该累了,他带着她往后方温泉走。 “我们在这里住,晚,明天早上走走再返家,我已经跟母亲说过了。” 吕芝莹一愣,还没说什么,他又说:“两个丫鬟都已备好换洗服装,你不用担心。” 她又是一怔,只有她一人被蒙在鼓里? “母亲说了,难得我有时间可以带你出来,要你好好放松自己,另外还有一事,这里的茶炒制得如何?今晚你这个大茶师品监一下,看需不需要改进?所以你这趟过来也算是干活,这里的茶若能在贡茶竞赛中胜出,将全数送进宫中,若没有也无妨,就送到咱们茶行贩售,只是为保持神秘性,这一年的茶得在贡茶竞选过后才公开贩售。” 姜岱阳又告诉她,暂时没有告诉夏家人贡茶竞赛的事,这也不是他们要担心的。吕芝莹顿时明白了,这是他为晨光找来参加竞赛的茶品。 她大大松了口气,这些日子她仔细挑选各方茶品,可怎么样都少了新意,她知道养父也有些急了,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这趟出远门肯定也是四处寻茶。 “这里的事,我跟父亲说了,他心里有底的。”他又说。 她眨了眨眼,突然笑了,“看来二哥很有把握。” “走的路远,看的事多了,喝的茶更是不知凡几,而这茶还能一次就让人喜欢上,着实难得。你这么爱茶,我怎么能让你错过这顶天的好茶。” 说话间,两人已到温泉房,这处温泉是山间原有的活水,当初建院子时,姜岱阳特别将温泉圈进宅院,就盖在西院主屋的两间寝室后方,这次两人入住的就是这两间温泉房。 不知何时,天空已是繁星点点,吕芝莹在两个丫鬟的侍候下进到温泉池。 两房中间隔了道砖墙,再有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氤氤水气下,温泉闪动着粼粼之光。看着这景致,吕芝莹舒服的吐了一口长气。 不久,隔壁突然传来水花声,她顿时心一紧,想到另外一边的姜岱阳,她又赤身露体,不知所措的羞窘袭来,她很快的起身,这动作也溅起不少水花。 “再多泡一会儿,晚上会更好睡。”墙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低沉的嗓音。 “好。”她面红耳赤的又坐回水里。 不过一会儿又传来姜岱阳的声音,“你慢慢来,二哥先走。” “喔。”她声音极轻,也不管他有没有听到,再待一下子便唤来晓春、晓彤侍候更衣。 吕芝莹与姜岱阳再见时是在晚膳时分,地点在户外亭台,四周点上几盏夜灯,坐在其中能将夏家茶山的夜景全数收入眼里。 姜岱阳用膳的动作优雅,但速度并不慢,可见对这桌夏家人亲手烹煮的茶料理很是喜爱,吕芝莹不免也多用了些。 可惜的是,夏家人特别来这里做菜,却不跟他们一起吃,说是不习惯也不想打扰他们。 饭后,吕芝莹泡了来这里之后的第一壶茶,甘甜浓郁,口感滑顺,茶汤呈金黄色,茶色透亮。 她目露惊艳,欣喜的对上他的眼睛,“这茶绝对有机会月兑颖而出。” “我也这么认为。”事实上,上一世那个恶茶商也是拿着这道茶品走上皇商路子,就此飞黄腾达。 吕芝莹看着这山间美景,喝着好茶,露出笑容,“下次有机会也找叶姊姊过来。” “那个冷心冷情的叶大夫。”姜岱阳摇头,他这么说是替大哥感到不值,这一世,大哥提前成了千月公子,但叶瑜对大哥一如以往的淡漠,大哥要心想事成似乎很难。 “叶姊姊是我朋友,二哥这么说她不好。”吕芝莹的胳臂是往叶瑜弯的。 “我没说她不好,只是……也只有你这样心地善纯的,才能对上她的胃口当朋友。”他这话没浮夸,两世到目前为止,就他所知,叶瑜真的只有她这名闺中密友。 两人又聊了些,姜岱阳见她露疲色,便要她回房休息。 翌日,两人早早起床,用了一顿丰盛的早膳。 吕芝莹特别前去揉茶区,手把手的教了几个新手,再到烘茶区拿了三罐装好的茶罐,亲自泡茶请了夏老爹一家人。 明明是同样的茶,但这天仙姑娘泡出来的茶竟特别好喝,夏家人都不懂。 马氏是个腼腆的妇人,见自己公公及丈夫爱喝,就勇敢的向她请教怎么泡。 吕芝莹细心的教,一套下来,两人熟悉多了。 由于吕芝莹想逛逛茶山再离开,晓春、梁汉等人先去将包袱等东西拿到马车上,两个主子则漫步在茶山,一路看着山峦景致,走到边坡的凉亭坐下,居高临下的看着茶园。蓦地,吕芝莹突然抽了口气,一颗心怦怦狂跳起来。 “怎么了?”姜岱阳问。 “我们回去吧。”她粉脸嫣红。 他蹙眉,虽然不解,但还是回答,“好。” 却见她起身走出亭台两步,突然又不动,他不解的回头看她,就见她粉脸更为烧红。 吕芝莹不知该怎么办,眼见这走下去还要好长一段路,可她身上某个地方传来湿漉感,她想哭了。 她立马又走回亭子坐下,抬头看着困惑地又跟进来的姜岱阳,忍着臊意,“请二哥去把我的丫鬟找过来。” “要做什么?你吩咐二哥就好。”他凝睇着她。 “二哥不行的!”她却避开视线,粉脸越来越红,烧烫得好似要冒烟了。 他皱眉,“我不行?脸怎么这么红?你哪里不舒服?” 吕芝莹抬头看他,见他眉头越皱越紧,眼里的担心那么明显,她轻咬下唇,仔细想了想,等他找了晓春她们上来,她再交代她们去办,又是一来一往,肯定来不及的,裙子一定会弄脏,二哥会看到的,实在太糗了,怎么办? 他看她眼眶突然红了,心里更急了,竟然打横就将她抱了起来,“我带你去看大夫。” 刹那间突然腾空,她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双手环住他脖颈,但同时也因这个动作,某个地方更湿润了。 “那是?”姜岱阳突然一愣,他的目光落在她刚坐的地方,上面有些微红色。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回看,粉脸暴红,想也没想的就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要看!” “你受伤了?怎么会,什么时候受伤的?我实在太不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还有哪里——”他心急如焚的把她放下来,就要察看她的伤。 她怎么可能给他看?那位置也太糗了。 “不是不是,二哥,别——不是受伤啦!”吕芝莹无助又害羞,声音都带了哭腔。 第六章 求月老赐姻缘(1) 半个时辰后—— 马车里,吕芝莹脸儿红红。 晓春、晓彤也觉得窘迫,但一想到姜岱阳抱着自家主子,那张俊脸烧红得像抹了胭脂,两人又憋着一肚子笑意。 吕芝莹从没这么糗过,姜岱阳带她回精致宅院,让丫头们侍候她沐浴更衣,虽然神清气爽了,但她脸红了一路还没恢复。 马车一路奔驰回到穆城,却不是回方家,而是来到位于寻宝坊后方的一座私人院落。 这里算是穆城的新城区,不少新贵富豪都在这里买地建屋,一栋栋新颖豪华。 甫下马车的吕芝莹主仆三人就从姜岱阳口中得知,他就是其中一名新贵。 这栋宅第门面大气,双铜环大门,左右两座石狮,大门上方匾额龙飞凤舞的写了两个字——思园。 意喻反思、思念,个中滋味的酸甜苦辣,就他最知。 门前一名看来精明的五旬管事带着两名小厮迎上前来,垂头恭立。 姜岱阳点头,带着吕芝莹走进去。 宅院内视野宽阔,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是江南的庭园风格,处处皆精致讲究,非常漂亮,但考量到吕芝莹目前的身体状况,姜岱阳并未带她绕上一圈,而是直接前往他住的主院。 早先在茶山,因抱着吕芝莹,他身上也沾了点她的东西,当时便沐浴更衣,此时一身束袖月白色绸丝长袍,让俊朗的他看来更显英武。 可惜吕芝莹太羞窘了,到现在还不敢正面看他。 姜岱阳其实也有些不太自在,勉强找了话题,指向不远处的屋子,“那里是我的书房,有时候要处理的一些事务比较麻烦,便让人过来这里,没回方家。” 吕芝莹明白他指的是前些日子为了寻宝坊的开幕,他并没有回方家,大多是留在这里。 她看向书房,大花窗上方,竹帘已卷起,可窥见室内有一黑檀木长桌,桌上备有文房四宝,另一边有两张太师椅、一茶几,穿过另一个花窗,可见回廊及一片竹林,景观极好。两人步入厅堂,姜岱阳示意吕芝莹坐下,又招人上菜。 “我早一步派人来这里备膳,你吃好了我就送你回去,你好好休息。”他说完,俊脸又浮现薄薄一层粉色。 “好。”她粉脸也无法克制的涨红。 梁汉、梁风认真不明白发生什么事,而晓春、晓彤见两个主子脸红,她们的脸也泛红,这氛围真是说不出来的尴尬。 幸好下人端菜上来了。 一整桌佳肴都是吕芝莹平日喜欢吃的,豆腐鲜虾煲、姜丝鲜鱼汤、水晶三色饺、烩牛肉菜豆、雪菜百页等等,都是照着她的喜好来准备。 她自诩不是重口舌之人,但有人将她的口味记得这么清楚,心里的感动难以言喻,再对上姜岱阳那双宠溺的明眸,她脸红心跳,越发不自在起来。 他一直很注意她的情绪,见状,他收敛眼神,边吃边说一些奇闻趣事,氛围温馨下,她慢慢放松,吃得就尽兴了。 喝完饭后茶,姜岱阳带着吕芝莹往外走,“思园共有三个厨娘,如果我出远门,你三不五时过来帮我照看一下,也让她们动动手,免得久了厨艺生疏。” “这么多厨娘,你得付多少月例,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吕芝莹皱起柳眉,她在茶行走动,知道做生意不易,他如今看来光鲜亮丽,但背后的努力与辛酸肯定比别人多,累积的财富更不可以乱花。 姜岱阳脸上浮现笑意,有种媳妇儿在替他打算的幸福感,“无妨,费不了多少银子。她们有几道菜做得特别好,你有机会就过来尝尝。”他顿了一下,似又想到什么,“这事你别跟母亲说,她会调侃我,家里人,你总是排第一位。” 她轻咬下唇,开口,“都是一家人,二哥不用对我这么特别的。” “相信我,我已经努力的不对你特别好了。”他这是肺腑之言。 吕芝莹停下脚步,对上他那双温柔眼眸,粉脸顿时又烧红了。 晓春、晓彤落后几步,互视一眼,晓春眼睛发亮,压低着声音,“二少爷这几年功夫有没有进步我不知道,不过甜言蜜语的功力肯定特别练过。” “多话。”晓彤瞪她一眼,却忍不住想笑,只得怒力的憋住笑意。 两人目光胶着,在吕芝莹意识到她竟与姜岱阳对看那么久,心儿又羞又慌,急着走人,却踉跄一下,人往前扑。 姜岱阳大手连忙一捞,“没事吧?” 吕芝莹撞进他怀里,只觉得贴靠的胸膛硬邦邦的,低沉嗓音更让她的心跳加快。 “我没事。”她急急忙忙站直身子,试着挤出笑容,但有点难,她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笨拙过。 因而,在坐上马车后,她大大的吐了口气。 姜岱阳策马骑在马车旁,一路陪着吕芝莹到了方家侧门。 等她下了马车,他亦下了马背,站在她身前,“听母亲说,后天你要到祈昭山上香,想请莹儿帮二哥一件事。” “好,什么事?” 他示意晓春、晓彤先退几步,这才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对吕芝莹道:“祈昭山的月老殿上,请莹儿代二哥上一炷清香,向月老说——二哥只求一种感情,互信互爱,相濡以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怔怔的看着他,这是求月老赐姻缘? “听清楚了吗?”他轻声问。 她粉脸再次烧红,但不忘点头。 他笑意不减,翻身上了马背,策马离去。 晓春见主子动也不动的看着那道背影,小小声的笑问:“姑娘,你与二少爷之间是不是……” 吕芝莹脸色浮现腼腆的羞涩,“别胡说。”说完快步走进院子。 晓彤以手肘敲敲老是长不大的晓春,“管好你的嘴。” “哼,姑娘最好了,才不会生我的气呢。”她也蹶起嘴反驳。 吕芝莹经过月洞门,再走向回廊,一路回到湘南阁的书房。 夏日炎热,两边的花窗大开,悬挂了竹帘遮阳,另一边的帘子也早早换上清爽透气的蛟绡纱。 吕芝莹坐在桌前,一旁的多宝桶上搁置不少新鲜古玩,一小组仅有手掌大小的精致茶具更是吸睛,可爱又讨喜,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另一边的一只精致的黑木箱上。 里头装的多是这几年二哥锲而不舍托人送来的东西,尤其西洋的珍玩最多,有能听到海声的大海螺、珠贝吊饰风铃、香水瓶。 她的目光落在左边的实木柜上,有两大格抽屉里里满满的都是他写给她的信。 信上所写的是他所见的风土民情及趣事,偶而说一些生意经,林林总总,她总不好简单回之,所以也挑捡身边的一些事回信。 一来一往,明明两人距离极远,却比过往在家中时更知对方的日常琐事。 可以说,在她童稚及年少的岁月里,处处都有他,他会缠着她,拉着她去上私塾的课,后又翘了课,说带着她去放风筝,也曾一起窝在案桌写字,当然也有被罚在祠堂的事。 晓春端来脸盆,替她净脸洗手。 晓彤端上一碗热呼呼的红糖水,笑眼眯眯的道:“二少爷真行,我才想弄这个,小厨房的人就端过来了,说是二少爷吩咐的。” 吕芝莹看着那碗微微冒烟的红糖水,觉得还没喝,心就甜甜的。 晓彤又将另一只雕刻红漆九攒食盒拿到她面前,“姑娘要不要配小点?” 这食盒里盛装着各种配茶的零嘴点心,有白糖糕、瓜子、山楂条、芸豆卷、龙须糖、各色蜜饯等。 这也是姜岱阳的手笔,他知道近日她为了一个多月后的斗茶正勤加练习,又要费脑想贡茶竞赛的事,便定时差人送来,担心她一天饮太多茶伤胃,配点小茶点较好。 “唷,姑娘才吃饱多久,是你想吃吧。”屋里只有主仆三人,晓彤不客气的吐槽。 晓春脸红红,她就是个吃货,而且二少爷准备的这些都是排队美食,寻常哪里吃得到。 吕芝莹从不是个吝啬的主子,让她挑了两样。 这一夜,吕芝莹与孙嘉欣用完膳,回到闺房,让丫鬟侍候洗漱,便让她们都回屋休息。 夜色深沉,可睡意迟迟不降临,她脑海里全是姜岱阳那声“听清楚了吗”。 转眼两天过去,吕芝莹陪着孙嘉欣前往近郊祈昭山的天峰寺。 这里景色宜人,除了庙宇外,也是穆城出名的山林名胜,有高山云瀑、清水崖、百年老松及吊桥等,因此来者有香客也有游客,甚至是文人墨客。 天峰寺香火鼎盛,是一座庄严肃穆的百年古刹,庙堂前一只极大的赤金铜炉香烟袅袅,庙里则传来阵阵诵经声,偶而一记敲钟震响山林。 各地涌来的善男信女们执香向神明祈求健康、婚姻及财富。孙嘉欣也不例外,每次来这里便是祈求阖家平安,长子的身体能健康,在外的养子能行事顺遂,心想事成,对吕芝莹不能免俗的向月老求了姻缘。 至于长子的心在叶瑜身上,她比谁都清楚,但爱情没道理可言,讲求的是两情相悦,她就算想使力也使不了,最主要的是,叶瑜那性子硬,儿子情路坎坷不意外。 她举着香,请各方神明加减帮点忙,接着又念叨起接下来的斗茶大赛,这一年是在佛州举行,从穆城过去要三日车程,她又求菩萨保佑比赛顺利,让孩子能平安出门,平安回家。 另一边,吕芝莹悄悄来到月老殿,手持三炷清香,替姜岱阳转述所求后,“请月老爷爷保佑,让二哥早点心想事成。” 她才刚插好香,就见到养母跨进殿里。 “我想说怎么没见到你,原来来拜月老了。”孙嘉欣眨眨眼,脸上有着促狭的笑。 “呃——是,娘亲。”吕芝莹干笑两声,不知为何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孙嘉欣也持了香,替家中孩子求月老赐缘,母女俩才相偕步出大殿。 “娘亲,是胡夫人她们。” 吕芝莹一说,孙嘉欣就看到放生池边,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夫人带着一干奴仆向她们走来。 这群人多是茶街上同业的夫人,平常就与孙嘉欣交好,其中一位胡夫人,母女俩一见就头疼,是胡彬彬的母亲。 两方见面寒暄几句后,胡夫人就心直口快的开口,“姊姊,这莹丫头越长越漂亮了,若是肯到我家当媳妇,我肯定疼死她了。” “胡夫人,一家有女百家求,我家也中意莹姊儿,你这开口不厚道啊。”另一名叶夫人冷冷哼一声。 “这里是佛门圣地,咱们心平气和啊,各位姊妹们待来日我宴请你们,咱们好好说说我这闺女的事儿可好?”孙嘉欣打圆场,她心里有数,吕芝莹本身拔尖,如今又多了养子那日进斗金的寻宝坊,利字所趋,更多人想跟方家结亲了。 蠢蠢欲动的众夫人只能点头。 胡夫人眼睛一转,又拉着孙嘉欣的手,“我家小子老遇不上你家的阳哥儿,是怎么回事?他说是阳哥儿说要约他——” “他忙呢,我上次十八天都没见到他。” 孙嘉欣随便搪塞二句,谎称还有事要忙,急急走人了。 母女俩上马车后,不约而同大松一口气,又同时笑出声来。 “下回见到她,一定掉头就走。”孙嘉欣煞有其事的抹了下根本不存在的冷汗。 吕芝莹知道,说是这么说,但养母与她们见面时肯定又是四面玲珑,有说有笑。 马车达达入城后,孙嘉欣就到慈善院做义工去,吕芝莹则到仁心医馆。 叶瑜的祖上曾是前朝太医,只是改朝换代后,祖上故去,叶家人丁凋零,最后只剩叶瑜的父亲叶腾文这一支系。 让叶家医术扬名天下是叶家祖训,然而穆城有不少家医馆,有几家还有权贵撑腰,强调药方药材多好,仁心医馆这里的病人越来越少,即使来,也多是贫苦人家。 穷人家不收诊金,仅酌收点药材费是叶腾文在时就行之有年的规矩,可如今这里被冠上只有穷人才会来看病的名号,一些有点家底的人家就转往其他医馆,恶性循环下,医馆的收入更微薄。 在魏氏看来,这些都是叶瑜墨守成规又要免费教一些穷孩子习医的错。 第六章 求月老赐姻缘(2) 不意外,几乎空荡荡的医馆里,只有一名病患,由王启原看诊。 王启原长相斯文,见到吕芝莹,向她点个头,便又低头把脉。 一只屏风之隔的叶瑜也见到她,随即起身。 另一个微胖身影早一步从柜台走出来,魏氏笑咪咪的看着她,“今天莹姑娘又来找咱们家的小瑜啊。” 吕芝莹一身苏绣梅枝对襟裙衫,粉妆玉琢,一双如琉璃通透的黑瞳含着笑意,“是啊,王嫂子,我大哥的病不就得常来叨扰叶姊姊嘛。” “什么叨扰,这是她的荣幸。”魏氏生得圆润,可惜面相及个性都有些刻薄,在吕芝莹看来总觉得王启原的家人眼睛也该治治,怎么替他找了这样的媳妇。 两人寒暄后,吕芝莹就看了晓春晓彤一眼,两个丫鬟应付魏氏已有多年经验,笑眼眯眯的将手上两只竹篮往魏氏手上递,里面有茶叶、腊肉及一些干货。 王启原在替病人写药方时,一看自家娘子那笑到眼睛眯成一直线的样子,心里只能一叹再叹。 叶瑜则挽着吕芝莹往后面的院子走去。 “又让你破费了。”叶瑜怎么也没想到,如今的吕芝莹居然成了她的靠山,又或者说,因为吕芝莹三五天就会来一趟,寻着名目送吃送用的,魏氏因而不敢甩脸子给她看。 “母亲常说,钱能解决的事就不是什么大事。”吕芝莹笑答。 叶瑜想到孙嘉欣,要说穆城内宅里谁是最受欢迎的女眷,她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夫人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对于孙嘉欣,叶瑜是真心佩服,与人为善,多少女眷都视她为闺中密友,任何心事跟她说,她绝不外泄一个字,极有原则,因此若要化解一些尴尬或调和气氛,由她出马大多能成功,爱屋及屋,许多夫人闺秀也都特别喜欢吕芝莹。 “今天不去看大哥吗?已有五天了。”吕芝莹朝她眨眨眼,还调皮的比了个五。 叶瑜想到方泓逸清俊温雅的容颜,也听明白好友的弦外之音。 去年冬日,她五日未去轩格院看方泓逸,那时她其实已经向孙嘉欣辞了大夫一职,没想到他居然坐马车去找她。 方泓逸的身体怕热又畏寒,所以不喜外出,更不喜外人打量的目光,毕竟他那张脸长得比姑娘还好看,像天上谪仙下凡。 他见到她,只问一句,“你大嫂又为难你了?这些你拿着。” 那段日子医馆几乎不见病人,魏氏总是眼巴巴的等着她从方家拿回去的诊金,但那些诊金都被她直接拿去购买书本纸笔给那些习医的孩子用,魏氏动不动就找她吵架。 他也不知从哪儿听到,过来就给一叠银票,她生气了,没收银票要他走。 那一天冰凉彻骨,下着雪,几乎不曾出外的他回到家一入夜就发高烧,染上风寒。 那阵子方泓逸身子已调养得不错,但沾上风寒,若没仔细照顾,可能会危及性命,叶瑜连夜照顾三天,他才恢复些。 第四天,她要离开,一再叮嘱他,“这一病又得细心养着身子,你切忌过度伤神,那极耗元气。” “那你就别拒我于千里。”他口气仍虚。 “你有媳妇了。”她淡淡提醒。 “莹儿是我的妹妹,难道在你眼里,我会是那等丧心病狂地对妹妹动念的无耻禽兽吗?”他苦笑。 “不是莹儿,也不会是我,我一辈子只想行医治病,无法留在后院守着一个男人过日子,我若真的留下,时日一久,大少爷觉得我们是成亲还是结仇?”她语气极淡,面无表情。 闻言,方泓逸沉默了。 “如果每回见面,大少爷都要说这些让我为难的话,那日后我便不来了。” 叶瑜说得直白,他脸色更为苍白,她看了即使心里揪着疼,仍是福身离去。 自从那一日过后,这个话题就不曾在两人之间出现了。 “叶姊姊?” 吕芝莹的声音唤醒叶瑜沉重的思绪,她一怔,才尴尬一笑,“我恍神了。” 她定了定神,看着吕芝莹道:“学堂那里,我找到一个老大夫,接下来的两年,他会带着那几个孩子认识药草及简单的医理。” 吕芝莹娥眉轻蹙,“叶姊姊要离开了?” 叶瑜点头,“父亲临终前,我立志要做一名济世救民的大夫,传承我叶家医术,绝不贪图名利,若一直守着你大哥,我也怕——” 她没说出来,可吕芝莹明白,她怕自己会舍不得离开。 叶瑜生性看似冷淡,实际上是外冷内热,重情重义,大哥这些年即使病情反覆,仍会为她画上那些药草图样,集结成书,让小厮拿出去印成册,用另一种方法让她可以完成愿望。 他眼里、心里只她一人,这样的执着与专一千金难买。 两人沉默久久,半晌,叶瑜才开口,“我走时不会来跟你说再见。” “好,叶姊姊一切小心,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吕芝莹说。 叶瑜终究没再开口,虽然有一肚子想叮嘱某人的话,可说了又如何? 过了五日,吕芝莹又走了一趟医馆,就听王启原说,叶瑜已离开四日,也就是两人见面的隔日,她就离开了,果真没有说再见。 吕芝莹特别去看了方泓逸,却发现大哥像是知晓叶瑜的离去,他变得更安静,但叶瑜开的调养方子仍是日日喝。 她也没时间多想了,专心准备着接下来的斗茶大赛,而姜岱阳从那天麻烦她替他拜月老后,便几乎看不到人。 好在她也忙得很,然而只要有一点点空闲,就会想起他。 尽管她不想承认,但她的确想见他。姜岱阳虽然没时间回方家,却不忘派人送茶点。 这一日,见梁汉又送来一盒新茶点,吕芝莹忍不住问:“二哥还在忙?” “二少爷忙死了,事情一大堆,还有些姑娘缠着——呃,没、没事,大小姐,我走了。”他边说边懊恼的轻拍自己的嘴,赶圣人。 姑娘?月老爷爷那么快就安排姑娘给二哥?不知怎么的,吕芝莹心乱如麻,接下来几日都没法好好泡上一壶茶。 两个俏丫鬟看在眼里,也隐隐担心起来。 这边的情形,孙嘉欣一清二楚。 沧水院里,长袖善舞的孙嘉欣在送走来这里喝茶聊八卦的夫人后,突然感慨的叹了声,“家里人的姻缘没一个容易!” 方辰堂前几天才返家,接着便上自家茶园处理茶苗,因此对于府中人的改变并不清楚。 没想到今日一踏进院子就听到妻子叹息,他原本冷肃的脸浮现紧张,“怎么了?” “长子跟养女都心事重重。”凡事看得开的她看了都心烦。 长子的心事方辰堂倒清楚,长子心仪叶瑜,偏偏小姑娘有志向,要行医坐堂,发扬叶家医术,不当后宅妇,只要碰到医药就心无旁惊,再加上长子的身体,他当父亲的也不敢有什么要求。 “莹儿那孩子心事重重?”他这两天忙,还没空好好坐下跟女儿聊上一聊。 “跟你一样心思重!”这话有些迁怒,但吕芝莹从小被丈夫带进带出,成了早熟的小大人,当然都是他的错。 方辰堂对自家娘子最是没辙,知道这火来得没理由,却还是生生受了。 那无辜的双眸看来就像只大型忠犬,让孙嘉欣的一肚子闷火熄了大半,她想到吕芝莹去拜月老。 她知道养女对养子曾有好感,后来心淡了,养子这三年的表现似乎又挣回一些,肥水不落外人田,她希望这两个孩子能成事。 尤其吕芝莹,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每每看着姜岱阳托人送来的那些首饰、布料、新鲜玩意儿及一封封书信,她神情有不安、忐忑,也有压抑的心动及烦忧,那才像个青春妍丽的小姑娘嘛。 方辰堂见妻子陷入沉思,也不敢吵她,只静静的看着她。 孙嘉欣回了神,看丈夫这模样,噗哧笑了,“真不懂,不该变的变了,慢吞吞的,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她这说的是姜岱阳,她还真的想念他过去风风火火的模样。 他听不懂妻子的话,“谁变了?” “不就是那个臭小子,一年比一年月兑胎换骨了。” 方辰堂眼睛一亮,这话题他能接,“变得可多了,原本像爆竹一点就燃,现在成熟多了。”他摇摇头,“时间过得也快,想当初那孩子到咱们家,虎头虎脑,生得壮实,敏感骄矜,眼神却深沉,火大了,不管不顾的顶撞,你还私下笑说『初生之犊不畏虎』……” 说起过往,总结一句,总是虎着一张脸装大人的小孩终是长大了。 时间辗转来到仲夏,街上几间茶商的参赛队伍陆续出发前往佛州。 每年一次的斗茶人会总会发现不少具有潜力的茶师,一些茶行便聘用这些人并加以栽培,日后也能成为茶行的门面。 晨光茶行就是出了吕芝莹这个大茶师,由她配茶并推荐的茶品都卖得极好,这让其他茶行眼红,私下没少找茶师来特训,磨拳擦掌的想越过她夺冠。 这一日天空无云,吕芝莹也要出发了,出乎意料,这一趟竟由这阵子都不见人的姜岱阳陪同前往参赛。 只有梁汉与梁风知道他最近忙得一天只睡几个时辰,为的就是空出大把时间陪佳人。 偏偏几个仗着家世好的姑娘家指名要他推荐物品,身为寻宝坊的东家,他拒绝一次可以,两次就不行。 而为了让吕芝莹能更专心的准备斗茶,他没回方家,就怕一回去,一堆人又挤上门求见,这些人都是有所图,他不想他们扰了她的清静,这世上从不缺锦上添花或想来分一杯羹的人。 悦客茶楼也有茶师出赛,同行的却是姜岱阳最不想见的胡彬彬。 吕芝莹被胡彬彬缠上了,在抵达佛城下榻客栈前,姜岱阳没有太多机会好好跟她说说话,他心里有多气,可能也只有两个小厮懂。 但要让胡彬彬用猥琐的眼光看吕芝莹,姜岱阳宁愿委屈自己。 “姜兄弟,要不我找人乔一乔,咱们同住一家客栈,也好照应啊。” 胡彬彬在知道两方人不会住同一间客栈后,迫不及待的找到姜岱阳提议。 姜岱阳拍拍他的肩膀,“还是不要吧,你们住的那个客栈……”他突然压低声音,在胡彬彬耳畔说了些话。 就见胡彬彬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竟朝着站在丰方客栈前的吕芝莹一揖道:“比赛明日开始,我相信依莹姑娘的能力,一定能连三。我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啊,心里一定会替你振臂欢呼——”他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大串话,再依依不舍的离去。 晓彤、晓春的鸡皮疙瘩都掉满地了,吕芝莹倒是维持在外的形象,一派沉静。 直到入住客栈,用晚膳时,吕芝莹才问起姜岱阳到底跟胡彬彬说了什么,让那个橡皮糖愿意不黏人了。 “他住的客栈后方是男人寻欢最爱去的地方,这也是他家管事为了讨好这个大少爷特别安排的,我们若住过去,有你在,他再怎么心痒痒也不好过去了。”姜岱阳笑着说。 原来是青楼!吕芝莹无言了。 明日就要比赛,姜岱阳说了些鼓励的话,就要她回房休息。 她点点头,却有些欲言又止。 他以为她紧张,“不用担心,你一定能做得很好。” 吕芝莹其实不担心比赛,她有信心,她内心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两天,她一直想问他可有看中意的姑娘,但怕他说有,她又问不出口了。 “怎么了?”他关心的问。 她摇摇头,要比赛了,她还在胡思乱想也太不应该了。 吕芝莹向他一福,便回房休息。 姜岱阳回到房间后,梁风才跟他说了一事,“……是刚刚才送来的消息,另外,斗茶的赌盘在这几日也有了变化。”他将其中变化告知。 “她还真是阴魂不散。”姜岱阳冷冷的道。 梁风、梁汉有同感,那个“她”可不就是难缠嘛,只是没想到都过去几个月了,她没死心,又重新缠上来,说来也是他家主子长得太吸引人。 第七章 斗茶大会出问题(1) 斗茶大会办在佛城的东市,这里是佛州最繁华的地方,各式店铺林立,熙来攘往的人车,一派热闹繁华。 时值盛夏,太阳高照,走在外头,炎热的风吹得人冒汗,姑娘家都撑着伞,行人也不忘站到阴凉处,但天气再热,也阻挡不了老百姓的热情。 除了茶青坊这个比赛会场人潮涌动外,在一条街外的十方赌坊,人流也不遑多让。下注押冠一向是老百姓热衷的活儿,今年显然有人不看好两届冠军晨光茶行,押了上千两给名不见经传的博群茶行,后来一连几天,又有人押了博群茶行,且金额都不小。 眼看风向不对,众人以为有人收到什么内幕,因此许多人到赌坊改注,然后就有传言流出,代表博群茶行参赛的林彦岑是什么百年一见的天才,在其他地方斗茶,未曾尝过败绩。 传言一出,更多人跟风,押注最高的变成博群茶行,一向在赌盘具有高人气的晨光茶行,若不是有人一次押上二万两,在下注排行榜上可能排不上前十了。 茶青坊是一座有株古老槐树的观景茶楼,今日为了比赛,张灯结彩,楼上设有观赛包厢,价格不菲。 上午时分,来客分别进入茶楼,而在更早前,主办的茶坊少东刘腾文亲自迎了一名贵客进到二楼最好的包厢才离开。 雅致包厢里,圆桌上备了茶水茶点,一名女子端坐桌前,前方有一楼台,可以居高临下的观看一楼比赛。 一会儿,一名青衣丫鬟快步进来一福,“姑娘,姜爷到了。” 池芳妤美丽的脸上不见波动,“那个贱人呢?” “也到了。”青衣丫鬟连忙回答。 池芳妤绷紧了脸,“好,很好,我就看看在他眼中最好的女子是什么样子。” 一想到那张让她一见倾心,有着俊美脸庞的男子,她就恨! 池芳妤乃大家闺秀,一举一动、行进坐立皆守礼,父亲更是出身京城的权臣永宁侯池丞谦,因此她一来到佛城,点明自己的身分,刘腾文就巴结奉承起她,安排私人包厢,甚至听她的安排行事。 这样才是对的,见过她容貌的男子对她所求一向没有抵抗力,除了某人! 此时,参赛的茶行队伍一一进场,一楼除了架高的比赛平台,四周已坐无虚席。 池芳妤站起身,接过丫鬟递来的帷帽戴上,走上楼台,目光很快的落在第七队伍中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头戴一支金花珍珠簪子,穿了一袭淡粉色的蝴蝶团花襦裙,整个人清丽月兑俗,温婉动人。 竟是这等绝色!池芳妤双手握拳,感到指尖戳进手心。 她从小到大一路顺风顺水,家人疼宠,要什么有什么,但在姜岱阳这里却行不通。 他为人爽朗,经商的分寸拿捏极好,霸气果断,她曾见过他与人谈生意,不需唇枪舌剑、快意厮杀,那从容的自信风采让他整个人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瞬间夺了她的芳心。 然而他的成就与不近众所周知,不少与他交好的官家子弟都动念想将家中姊妹与之联亲,但他都婉拒,说心中已有佳人。 池芳妤本以为那只是借口,不顾女子矜持追逐他,没想到他竟坦言不喜欢她。 她脾气上来,质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比我美,比我个性好,才情比我佳?” 姜岱阳反问,“与小姐何干?” “你、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是。”他答得干脆俐落。 池芳妤自小被家人捧在掌心里长大,想要什么都能得到,难得喜欢上一个人,自然是不甘愿。 她想看看谁能赢得他的心,派人去查他的事,大小事都不许错过,于是,她知道这两三年来,姜岱阳都派专人搜集最好的布料及簪花首饰、杂书、茶叶、茶经书籍,还有海外的新鲜珍玩,一批批的往方家送,中间更是家书不断。 而那个让他魂萦梦牵的女人,就是与他青梅竹马的吕芝莹! 池芳妤不甘愿,她是真的喜欢上他,对他的执念已经入了魔,非到手不可。 这吕芝莹怎么能够顺风顺水的过日子,那不是太不公平了! 高台上,所有参赛者一一入座,桌前备有笔墨方便他们作答,六名评审也已坐好,负责主持的刘腾文正式宣布比赛开始。 第一关,参赛者观茶色及碗底叶片就得分辨是何种茶,一共有十道题,答对八题者才能进入下一关。 侍茶者一一送茶到各个参赛者桌上,时间一到就必须写下答案。 场上静悄悄,众人关注的多是突然声名鹊起的博群茶行以及晨光茶行,吕芝莹与林彦岑几乎是同时写上答案,而两人也是近四十名参赛者中动笔最快的。 时间慢慢流逝,第一关结束,侍茶者收回每人的答案纸交到评审手上,片刻后,第一关留下来的有二十名,林彦岑跟吕芝莹都在其中,不少人大声欢呼。 第二关则是盲测,参赛者须在眼睛蒙上黑巾再品茶,这考的完全是舌头的辨识度,一共五题。 一样是静悄悄,考试结果出炉,只有七名可以进到最后一关。 引人注目的吕芝莹与林彦岑仍在场上,但成绩已让观众议论,众望所归的吕芝莹居然屈居第三,她错了两题,第二名是天惠茶行,错了一题,而林彦岑全对。 吕芝莹自己都难以置信,她极有把握,怎么可能错到两题? 位在二楼厢房的池芳妤得意的笑了,她就是看不得她好,第二关就落到第三,之后晨光茶行还要怎么以第一茶商的姿态在穆城茶街上横行? 她柳眉一皱,目光扫过一楼的群众,又看向两名丫鬟,“找到姜爷了?” 两名丫鬟摇头,其中一名道:“也许姜爷也在某一间厢房里。” 上等厢房共有二十间,楼台前都设有屏风,可以阻隔外面的视线,但坐在厢房里的人却可以一览比赛进行。 接下来,斗茶比赛继续进行到第三关。 侍茶师一次以托盘端上三杯热茶,杯口系上黑纱布,看不见杯底茶色,侍茶师站在离参赛者两步远的距离,由另一名侍茶师手执蒲扇将三杯茶的茶香往比赛者撮去。 这是高难度的辨识,考的是嗅觉,而且羽扇只能搧三回,一时之间,整个场更是静到彷佛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观众们屏息以待,没人说话。 成绩一揭晓,现场立即炸裂,议论声此起彼落,却也有了更多的欢呼声。 晨光茶行居然输了!林彦岑全对,吕芝莹竟又错了两题! 今年的赌盘多数人押注林彦岑夺冠,眼下成真,庄家可要赔惨了。 斗茶成绩攸关自家茶行未来的生意好坏,吕芝莹想到自己辜负家人期待,眼眶泛红。 即使心情沉重,她仍挤出笑容恭喜林彦岑。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不敢说自己一定是最强的,可是她真的有把握。 输了就输了,但她想知道正确答案。 她刚要开口,就见在她进场后便不见的姜岱阳走上台来。 他一袭紫蓝色袍服,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从容自信,这份气度再加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与一些贵公子相比一点也不逊色。 “好一阵子不见了,刘少爷。”他大方跟刘腾文寒暄,丝毫没有半点打断比赛的自觉。 刘腾文见到他,眼神微微闪动,“姜爷,许久不见了,可眼下还没颁奖,姜爷要叙旧,可否稍待一会儿?” 来者是客,每一个人都不该怠慢,但身分不同,待遇总不同,譬如说,那笑得艳光四射的官家千金池芳妤,还有眼下神色淡漠却带着压迫、气势凛人的姜爷。 姜岱阳微微一笑,先向台下众人一揖,“今日大家齐聚这里,赛事结束了,但姜某总觉得不够精彩。本人对茶也挺有研究,所以想加码,让场上的七人再比一场。” 二楼厢房突然传出一道年轻的女声,“这不合规定。” 接着,一个戴着帷帽的纤细身影就站在二楼的楼台。 围观者纷纷议论,仰头齐齐投向那道身影,吕芝莹也看过去。 “我加码五千两。”姜岱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只看着第三关仍留在场上的七位参赛者,“当然,这场加码赛不会改变先前的比赛结果,只是多比一场,彩头多一笔而已。” 他顿一下,又开口,“这么吧,愿意继续留下参加的,本人送上千两银,算是我交了你这个朋友。” “哇——” 众人惊呼,一千两可不少,更甭提姜爷是谁啊,出身晨光茶行,年少有为,敢冲敢拼,如今可是多家寻宝坊、车行及船行的大东家,成了他的朋友,脸上有光,日后真的有机会让他提携一下,还怕没前途? 除了林彦岑,包括吕芝莹在内的参赛者都点头了。 吕芝莹倒不是在意那一千两或五千两,她想再比试一场,若仍有错误,代表她对自己的自信出了问题,得努力再努力才成。 林彦岑迟迟没表态,令大家不解,他是冠军,不是更应该爽快应战? “林公子是怕自己失常?不敢点头?”姜岱阳勾起一抹浅笑,“老实说,很多人知道我出身晨光茶行,参赛的吕姑娘是我妹子,我这也是想给她个机会,让她知道她错在哪里,所以题目与刚刚是一样的。” 他继续说来,同样是那三壶茶,但刚刚搧茶香,不论顺序,只要写出三种茶,现在一杯一杯的搧,让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这完全是他这个兄长对妹妹的心意。 原来是一样的茶,那有什么问题,林彦岑毫不迟疑的点头了。 见七名参赛者坐好后,姜岱阳回头看了梁汉一眼,只见他一拍手,七名侍茶师便端着茶走出来。 这显然是做好安排的,见状,池芳妤蹙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袭来,她不悦的瞥向一楼的刘腾文。 刘腾文刚好看过去,即使隔着薄薄帷帽,他也接收到她那不快的一眼,可他能怎么办? 姜岱阳掌控全场,他根本没机会插话。 比赛开始进行,奇怪的是,每一位参赛者在闻得三种茶香后,除了林彦岑外,几乎都做了一样的动作,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转头看旁边。 姜岱阳的声音适时的响起,“请自行作答。” 参赛者不好再看他人,只得提笔沾墨,写下答案。 林彦岑想着既然是刚刚那三种茶,顺序有错又如何?他也没细闻,很有自信的写下三种茶品。 侍茶者要收走桌上的纸笺,姜岱阳阻止了,他突然看向评审席里的两名评审,再看向席间的观众,“既然是姜某个人加赛,就不麻烦大会评审了,在大众眼前揭露答案就好。”他左右两手,直接揭开吕芝莹跟林彦岑的答案。 众人一看,惊呼声陡起,“怎么完全不一样!” 没错,两人的答案没有一个相同,这代表其中一人全错! 姜岱阳忍不住笑了,“看,多精彩,一位是刚刚出炉的斗茶冠军,另一位是连两届的冠军,答案竟没有一个相同,我这加码赛比得很值得啊。” 众人频频点头,交头接耳的说,没错,太不可思议了! 此时姜岱阳又主动邀请泡这三壶茶的老茶师上台,一起见证台上这些茶师的水准。 众人议论纷纷,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但他俨然成了掌控全场的人。 吕芝莹没有说话,她心里已有答案,而坐在另一边的林彦岑则额冒冷汗。 一名白发苍苍,看来温文的老先生走出来,向众人一揖,他也是斗茶比赛的老面孔,是一名资深茶师。 “请先生将正确答案交给我。”姜岱阳又说。 老茶师将手上一只信封交给他。 “谢谢先生。”姜岱阳再看向未翻开答案的五名茶师,“请你们直接把答案翻过来吧。” 五人刚刚看了林彦岑的答案后,皆露鄙夷之色,这会儿翻开答案可是动作俐落。 不意外的,席间众人的惊呼声再起,还起了一阵骚动。 五人的答案其实也不尽相同,但至少有两种茶品重复,且跟吕芝莹的答案有交集,反之,夺冠的林彦岑写的完全是另外三种茶品。 若吕芝莹一人就算了,其他参赛者都跟他不一样,这就大大有问题了。 林彦岑慌了,刘腾文更是脸色发白,反射动作抬头去看二楼厢房的纤细身影。 蠢货!池芳妤放在裙边的双手握拳,倏地转身走进厢房。 姜岱阳还觉得事情闹得不够大,将老茶师交给他的纸笺展开给众人看。 这一看,众人又是一阵惊呼,老茶师的答案与吕芝莹的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太奇怪了,林彦岑的答案全错!” 众人议论纷纷,刘腾文脸色更难看。 评审席上,两名评审脸色发白,其他评审则是雾里看花,一脸莫名。 台上的老茶师突然走到林彦岑面前,“林茶师的第一名,恕老朽无法认同,三款茶除了其中一款龙品贡茶鲜为人知外,其他两款,你身为茶行代表不可能不知道。” “是——是姜爷误导,他明明说是同样三壶!” “姜爷是这么说,但他在请我泡三壶茶时也说了,他尊重我的想法。”老茶师冷冷的看着他,“我想了想,已比过的茶再比也没什么意思,因而自作主张,另备三种茶。事实证明,除了你之外,其他茶师都以他们闻到的茶香来作答。” “我是——不,不对,这个加赛,我有些疲累,不太上心才写错的,怎能说我的第一名你无法认同。”林彦岑只能胡乱解释。 “比赛的正确答案早就有人给你了,是不是?”老茶师咄咄逼人的又说。 “作毙!”台下有人吼出来。 “没有,没有,我是凭实力竞争的!” 林彦岑急于解释,但神情发虚,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在斗茶上虽有几分实力,可是要过第二关已有困难,既然有人给他扬名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眼下出了状况,他只能咬死不承认。 刘腾文也急急澄清绝无作弊事宜,斗茶大赛办了多届,是以公平公正闻名。 突然,入口处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看过去,就见一名着石青色袍服的少年走进来。 少年有一双狭长凤眸,神情间带着些风流潇洒的味儿,全佛州的人都知道,他是十方赌坊的少东家曹天宇,而这次斗茶大赛就是十方赌坊开的赌盘。 “刘少爷说没有作弊,那就是说,光这次比赛……”曹天宇手一伸,身后一名帐房就将一本帐册交给他手上,他翻开一看,“唷唷唷,我的赌坊可得赔上三十万两银啊。” 他冷笑的看着脸色发青的刘腾文,“若说公平竞争,三十万两自然认赔;若是人为,这三十万两谁作妖谁就要给本少爷吐出来,而且曹某还要将他告官,不关上个几十年,来个杀鸡儆猴,十方赌坊怎么开下去?”而后突然看向林彦岑,“你说是不是?” 林彦岑面如土色,浑身发抖,“不不不,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不知道,刘——刘少爷,都是他帮我的!” 门口处,几名衙役走进来,其中三人很快上台,走向林彦岑,另外几人则走向刘腾文。 刘腾文吓得抬头对着厢房大喊,“别抓我,不是我啊,池姑娘,你说你会搞定这一切的,你说你可以,我才透露答案给林彦岑的!”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楼上的池芳妤咬牙切齿,她简直要气疯了,几步走出厢房,对着楼下怒道:“堂堂男子出事却找我顶罪,刘少爷有人证吗?若没有,我就告你污蔑。” 刘腾文怔怔看着那戴着帷帽的纤细身影,他哪有什么人证物证,什么证据也没有,她只是用了美人计并许他一个光明未来。 他哑口无言,与吓呆的林彦岑被衙役带下去问话。 之后,因池芳妤的身分,再加上刘腾文什么证据也拿不出来,她全身而退。 即使如此,她仍是憋了一肚子怒火无处宣泄。 佛州衙役很快査清楚,刘腾文是主谋,是他动了手脚,重金贿赂其中两名评审,所以吕芝莹的答案被换掉,在第二关及第三关时,她的答案全对,如今真相大白,第一名毫无悬念自然是她。 刘家老爷得知这事,急匆匆的跑去衙门处理嫡子惹下的祸事。 会场照常举行颁奖,众人交头接耳,可以想像这件丑事绝对会传得沸沸扬扬,成为老百姓茶余饭后嚼舌根的大八卦。 当时刘腾文向厢房的那一喊让众人的八卦魂沸腾了,好奇他为什么要让林彦岑胜出?官方说法是他收贿拿了博群茶行一大笔银两,但信者恒信,不信者不信,各自联想。姜岱阳言而有信,该给各参赛者的一千两一文钱也没少的给。 吕芝莹拿了共六千两的彩头,心里暖暖的,还来不及跟他说谢谢,便受曹天宇邀请前去参加庆功宴——原来曹天宇跟姜岱阳是好朋友。 尚未到用午膳的时间,再加上吕芝莹喝了一肚子茶水,曹天宇贴心的让她跟丫鬟先进到客房小憩。 他则勾着姜岱阳的肩,晃到自己的院子,坐在亭台笑咪咪的看着他道:“兄弟啊,我总算看到你的心上人了。” “对,是她。”姜岱阳喝了口茶,笑得很开心。 曹天宇挑挑眉,“真坦白。” “谢谢了,今日。”姜岱阳直视好友,那最后出场的贡茶可是这个好友临时贡献的,老茶师怎么舍得不拿出来比赛。 曹天宇勾起唇,举起茶杯,“该说谢的是我,你可帮我省下了三十万两,只是——我怎么看,你妹子好像不知道自己是你的心上人?兄弟,爱了就要大方表示,爱得无声无息也太憋屈了吧。” 姜岱阳没接话,只笑了笑,喝手上的茶。 上一世,他的爱意直白而浓烈,可结局不好;这一世他不急,感情不需要轰轰烈烈,他用温水滋养,只要她愿意慢慢喜欢上他就好。 第七章 斗茶大会出问题(2) 说是庆功宴,一桌子的好酒好菜,主人家却没在场。 “天宇本来就没打算跟我们一起用餐,赌坊那里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姜岱阳跟坐在对面的吕芝莹说。 她点点头,连续三年来这里参加斗茶大赛,也知道每年有赌盘,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十方的少东家。 “今天开心吗?”他问。 她笑得明媚,“输了,一颗心七上八下,怕你们失望,觉得自己没做好,可后来就好了。” “小傻瓜,你从来就没让我们失望过。” 她想到今天,模模鼻子,“谢谢二哥,若不是你——” “没事了,只要我在,就没有人可以偷走你的荣耀。”他说得极为郑重。 她突然说不出口了,得努力压抑心里翻腾的感动。 姜岱阳看到她眼眶红了,十分心疼,笑了笑,“吃吧,这是天宇的心意,咱们别浪费了。” 点点头,两人一边用着山珍海味,一边聊着这次舞弊。 吕芝莹只要提到那位没见到真容的“池姑娘”,姜岱阳就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为由头带过,她便知道,他不想提到她。 姜岱阳是真的不想讲“她”,于是主动聊到他跟曹天宇认识的事。 那是三年前,他四处游走看商机,在一处码头看到洋人,他们带来不少洋玩意儿,东西很奇特,像玻璃制的镜子、会发出乐曲的小盒子,这两样就是他第一次托人送回给她的礼物。 那时刚解海禁,这些洋人中有人会大魏朝的语言,开口说他们是到大魏朝的第一批外国人,运来很多海外物品,却不知如何贩售。 他是第一个感兴趣的,而游走到那里的曹天宇则是第二人,两人一拍即合,吃下洋人的货。 姜岱阳说得云淡风轻。 曹家的内宅有些乱,曹天宇是被打压的那一个,在合伙开了第一间寻宝坊后,两人都狠狠的赚了一把,但曹天宇同父异母的大哥可不乐见他出头天。 上一世,他晚了一步,曹天宇被毒死了,这一世,他及时将这个朋友救下来,反而是那同父异母的哥哥,自己误喝毒酒,没死可也从此卧床,再也折腾不了弟弟。 这后半的事当然就不用告诉吕芝莹了。 另外告诉她的是,贡茶竞赛,晨光原本不在名单内,是由几个交好的朋友联名推荐的,其中一人就是曹天宇。 “那我得好好谢谢他了。”吕芝莹说。 “不用,我已经谢过了。”他不希望她跟曹天宇有太多的接触,不是他对自己没信心,但喜欢曹天宇的小姑娘家真的很多。 她哪知道他的小心思,乖巧点头。 两人吃得差不多时,一名侍卫模样的年轻男子在曹家总管的带领下过来,拱手道:“姜爷,此人说有人——还是旧识,想与你一叙。” 姜岱阳一看,原来是池芳妤身边的一名私卫。 该名私卫上前一揖,“姜爷,大小姐说有事相谈,请姜爷跟小的走一趟。” “没空。” 他皱眉,“姜爷,请别为难小的——” 姜岱阳冷笑一声,“你是什么身分,要本爷为你屈就去见你那个矫揉造作的主子?” 私卫一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曹家总管也是人精,见姜岱阳不待见来人,果断一揖,冷着脸示意私卫跟他走人。 不知怎么的,听到矫揉造作四个字,吕芝莹就想到二楼厢房那个戴着帷帽的纤细身影,但她还挣扎着要不要问。 曹家总管又过来了,这次来找姜岱阳的是佛州船行的管事,直言有急事,他只能先行离去。 “二少爷真的很忙耶,来这里两天,附近产业的管事知道他来,都一一过来拜见,不过……”晓春突然笑眼眯眯的看着主子,“二少爷这么忙,却排除万难陪姑娘参加斗茶大赛,这份心意真是——啊,曹少东来了。” 吕芝莹听得脸红心跳,见曹天宇过来了,连忙起身朝他一福,想到贡茶竞赛一事,又向他称谢。 曹天宇的嘴角总是喰着一抹邪笑,极有魅力,他摇头笑道:“我只是出张嘴,眼下过来打扰,也是趁好兄弟不在来告诉你一些事,算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如何?” 她一脸困惑。 “男人谈生意,去的地方自然有姑娘陪酒,酒过三巡,凡事好商谈,再有美人儿寻欢,生意怎会不成?但酒色对川玉来说从来都不管用,生意圈中,他的自律是出了名,因而入了更多人的眼,我也是其中之一。”他停顿一下,微微一笑,“其实世上美人很多,我家嫡妹也是一个,还是公认的美女,贤淑温婉,不是老王卖瓜,是真的很好。” 吕芝莹没见过他妹妹,也不知该怎么回应,不过见他五官长得极好,相信他一母同胞的妹妹一定也是绝色。 “我不敢说自己是宠妹之人,可身为嫡亲大哥,自然要给自家妹子找个最好的良人,仗着我跟川玉的友谊,想说开了口,肯定水到渠成,没想到他拒绝了。” 他双眸注视着她,此时日渐偏西,夕照柔柔的洒在她身后,不得不说,她真的很好看。 “他说,世上美人很多,但他眼中只看到一个,心里也只装得下那一个。你说,是哪个美人儿这么幸运,让那么出色的男子死心塌地?” 吕芝莹深吸口气,“我一定得回答吗?” 曹天宇一挑眉,出乎意料,她居然是个有脾气的,那更好,他眸光微闪,“算是替我好友探的,我可听说了你是方家的童养媳,所以,你会嫁给方家唯一的嫡子?” 吕芝莹可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想到他是为了二哥,还是道:“我娘亲——也就是我养母跟我说过,不管是大哥还是二哥,都是她跟爹爹的孩子,没有一定是谁配了谁,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谁都懂。” 曹天宇眯起眼,这后两句应该是她自己加的吧,“好吧,是我冒昧,这问题有些踩线了,只是我不希望有人仗着他的喜爱,不把他的真心当一回事,我会替他不值。” 他顿了一下,又道:“川玉在审时度势总比旁人精明,虽然是有目的与一些权势人物交往,可友谊都是经营出来的,时间一久就能见人心真假。他把我当兄弟,我亦然,所以提醒你,他都二十岁了,身边连个知冷暖的女子都没有,你可别让他等太久,这男人忍太久,身体会出问题,到时候有你哭的。” 吕芝莹很想说,你这大男人跟我这小姑娘说这话题适合吗?她简直无言。 “我听不懂你说的,眼下我只知道我要做得更好,我要继承晨光茶行,做晨光最大的依仗。”她说得坦然,更似在起誓。 闻言,曹天宇的神情变得正经,眼下的吕芝莹灿如春华,皎洁如月,也难怪好友的一颗心全扑在她身上,“好吧,我提前恭喜,方家绝对可以在你的努力之下成为皇商。”说了这句话便起身离开。 她静静坐着,晓彤、晓春因离了亭台几步远,并没有听到他的话。待丫鬟过来收拾桌面又上了茶,姜岱阳才回来。 她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不好,“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人不自量力。”他坐下喝了口茶。 见她拧着眉头,知道自己不说清楚,她定会瞎操心,姜岱阳只得将有人到码头上找碴,不让晨光船行的船离开的事说了,由于那人有官职在身,因此船行管事过来找他讨方法。 “解决了吗?”她问。 “嗯,很简单,我只要管事去告诉那个官,船上有佛州知府送给他丈人的五十岁寿礼,还有刑部尚书托运的一批洋人刑求的刑具,他若想让船不动,就看他的命够不够硬。”姜岱阳说得流畅,却突然笑了,“不过,这是假的,我唬他的。” 吕芝莹杏眼圆睁,“这也行?” “行,那个官就是个没胆的人,哪敢去问明白。”他让自己看起来更轻松一些,她很敏感,一不小心就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好。 这一世,他已经尽力避开一些讨厌的人事物,但老天爷显然另有安排,有些人还是纠缠不休,像是他那个亲生父亲,收了别人的船资,叫那个官直接将货送上船,却连知会都没有,而他怎么可能因为这人就卸了别人的货,让那官的货上船? 这事会不了了之,但他有预感,不久以后他就会见到生父。 由于穆城还有好多事要做,姜岱阳跟吕芝莹一行人只歇了一晚便返回穆城。 吕芝莹连续三年拿到斗茶冠军,晨光茶行热热闹闹的办了活动,只要前来购买任何商品,都有小赠品。 这赠品只送不卖,由寻宝坊独家提供,是名为香水的小琉璃圆瓶。 晨光茶行这一回能拿回斗茶冠军,要说没有姜岱阳,可真没办法,因此他比吕芝莹更知名,穆城大街小巷沸沸扬扬说的都是他的事。 那天去参赛的茶商不少,也有人提出关键人物“池姑娘”,不过由于姜岱阳不曾有过回应,众人只以为那是心仪他的姑娘中的一位,想引起他的注意而闹出荒唐事。 姜岱阳一回穆城就有不少事得亲自处理,因此一连几日都没回方家。 寻宝坊又到了一批新货,尤其一批半人高的红色珊瑚更是奇珍,姿态各异,极为漂亮。 消息一出,寻宝坊日日涌现人潮,不少权贵官家都想要红色珊瑚。 因货品有限,价格偏高,但穆城有底气的富贵人家多,怎么卖、又卖给谁,是姜岱阳要伤脑筋的。 姜岱阳没办法做到见者有分,不过如何让人人都满意,他还是有办法的,毕竟洋人稀奇的玩意儿那么多,投其所好,总能拿到满意的。 这一天,悦客茶楼的胖少东胡彬彬又往方家来了。 “送东西给莹姊儿啊?” 沧水院里,孙嘉欣抿唇轻笑。 胡彬彬心里暗暗叫苦,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管家会直接把他带到内院,眼前几名眼熟的夫人全是茶街的老板娘,其中一个还是他刚回家在自家门口被他爹痛骂时正好经过的杜夫人,她可是穆城出了名的长舌妇! “叫你趁机护花赢得好感,结果一去佛城人就往青楼钻,你怎么不死在女人肚子上就好,回来做什么!” 父亲的怒吼声彷佛还在耳边回响,又见那杜夫人贼笑的模样,胡彬彬想想不妥,留下恭喜吕芝莹夺冠的礼物就连忙离去。 他一走,杜夫人就将那天她听到的八卦说来给众姊妹听。 胡彬彬比赛那天根本窝在青楼,一个睡过一个美人,对于比赛如何,完全不关注,直到把带来的银两花完,出了青楼,才发现斗茶大会早就结束多日,而他又错过什么好戏后,忙急匆匆的返回穆城。 胡隆气得半死,他眼谗吕芝莹这个儿妇媳,奈何儿子不争气。 其实眼谗的又岂止他一人,在场的夫人有大半是为了吕芝莹来的,她成了连三届的斗茶冠军,又传出几个月后将有一场贡茶竞赛,她正忙着找新茶,一旦入了皇家眼,方家一跃成皇商,居功厥伟的吕芝莹届时只会更抢手啊。 “姊姊,莹丫头已经十六岁,也该替她打算了吧。” “就是,我们几个的儿子可是任姊姊挑选,就没看中意的吗?” “哎哟,真是折煞我了,你们几个儿子又俊又有才华,我全都看中意了,但我能嫁吗?”孙嘉欣半嗔怪半开玩笑的看着偏厅的夫人们,“我家老爷可说了,他当莹姊儿是亲闺女,婚事她自己看中意才算,你们可别给我出难题,日后我可是见一个躲一个了。” 孙嘉欣一抬出方辰堂,在场所有夫人都闷了,她们可没胆子去跟他说啊。 众人又聊了些话,孙嘉欣就起身笑咪咪的送这些爱嗑八卦的夫人们离开。 初秋的庭园景致不错,孙嘉欣慵懒的坐在亭中,丫鬟端上一盘方辰堂派人送来的葡萄,她没什么心情吃,而是唤来轩格院的路奇,知道长子又在画图时,揉揉眉头让他下去了。 古嬷嬷站在她身后,替她揉揉肩,“夫人别担心大少爷,这回叶大夫走了,他没拿自己的身体折腾。” “我知道,他想开了,可就是心疼他。” 以前为了留住叶瑜的脚步,刻意染上风寒啥的,这次的表现的确让她放心,但也让她这当娘的更心疼,就怕从此他的心再也装不下任何女子,方家香火就此断了。 “夫人,二少爷回来了。” 一名丫鬟过来禀报,不一会儿,姜岱阳便走过来。 “真是的,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孙嘉欣嘀咕一句,那些夫人没几天就又找个名义聚会,聊的都是儿女婚事,偏偏她家里两个香饽饽,人人都想咬一口,这两个香铮铮凑在一起不就好了,至少她的耳根铁定清静。胡彬彬是没能耐,她也看不上,而养子有能耐,却是个龟速的慢郎中! 姜岱阳上前一揖,却发觉养母的眼睛盯在自己的脸上久了些,且还不自觉的带了点嫌弃。 这次回来,他也送了一株红珊瑚装饰,红得耀眼,品项极佳,但他发现养母没啥兴致,只说了句漂亮,然后就看着他。 他暗暗思忖,他是做了什么让养母不喜的事?才想着,孙嘉欣就开口了。 “后天你可有事?” “要去参加一个商界聚会。”他说。 她皱了眉,“这样,真不凑巧。” “母亲那日有事?” “不是我,是莹姊儿。”见他神情变得慎重,她娓娓道来,“许家别庄有个宴会,由咱们家提供茶,指名要她过去。你也知道,她泡的茶一绝,不过某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许家大公子频献殷勤,莹儿最是善良,怎么好明面上拒绝他。 “我还想着你当一次护花使者,可你不能去,这……其实士贤那孩子是真的不错,但莹儿是我的贴心小棉袄,总觉得可以找到更好的,她对士贤也有点想法,若真的动心,呃——也是他们的缘分吧,是不是?” 她眉头皱得紧紧,对姜岱阳脸上的凝重却是视而不见,甚至还说:“连你爹都说过,士贤那孩子是真的不错啊。” 事实上,方辰堂打从收养吕芝莹,从没想过一定要她嫁给长子,男女情事上,他一向迟钝,不似自家妻子门儿清。 古嬷嬷抚额,有点无言,夫人是觉得近期看戏看得不够精彩,添把柴火吗? 许士贤的娘亲昨天才喜孜孜的过来透露,已经跟看中意的女方交换庚帖,等着下个月家中祖母大寿时宣布,让老人家高兴呢。 连城许家,姜岱阳知道是书香门第的大族,家风极清正,许士贤本人也极为优秀,聪慧有才华,却对经商有兴趣。 许家人丁兴旺,主旁支系的儿女多,长辈也宽厚,不低看商人,在穆城落脚后一直享有声名。 他知道许家几次向养父母旁敲侧击,在得知并没有真的要将童养媳变儿媳后,但凡有什么宴会,茶品都是来晨光茶行购买,说是方家大客户都不为过。 他这几年让人盯着吕芝莹的大小事,自然也清楚这事,这许士贤就算有嫡亲妹子许玉兰助阵,也是无功而返,反而在吕芝莹有意的牵线下,与另一家千金渐生情意,难道他资讯有错? 极有可能!要说内宅圈子的事,没有人会比八面玲珑的养母更清楚,穆城内宅的女眷,不管老的小的,都与她交好,吐露的秘密没有上千也有上百。 他越想越不安,在向养母一揖离开后,满脑子就想着要怎么将后天的事给推了。 孙嘉欣笑眼眯眯的捏了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入口,“真甜。” 古嬷嬷想到姜岱阳离去前俊脸上的凝重,“夫人——”开了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什么恶趣味啊,让个孩子心惊胆颤,能好好干活吗! “臭小子慢吞吞,歹戏拖棚,不推一把怎么成?何况真的有很多夫人都求到我面前,臭小子再不长进,好媳妇被抢走了,我跟谁哭去?” 古嬷嬷不敢吐槽,媳妇就算被抢,女儿总不会被抢走啊。 第八章 甜蜜共度七夕(1) 这一日,天朗气清,随着一辆辆马车驶来,位于近郊的许家别庄迎进一位位贵客。 这别庄依山傍水,百花齐放,争妍斗艳,一月形湖波光粼粼,荷叶在碧波荡漾的湖面划上点点绿意,湖水清澈,多色锦鲤悠游,湖的对岸则是一片杏花林,白色粉色杏花交叠,景致极为动人。 许家人迎了贵客进入别庄,寒暄后再由穿着得体的丫鬟或小厮带领着男客或女客往左右两方走,虽中间隔着月形湖,视线所及仍可看到。 此时,男女两边都是欢声笑语,不过当吕芝莹一出现,男女两方的目光就全看向她。 众所周知,她是方家的童养媳,有人顾忌,不愿传出与人争妻的名声。 但也有心大的富商公子,见她及笄后方家仍无动作,心念一动,不仅献殷勤,还私下求家中大人开口求娶,许的是正妻之位。 晨光茶行经营有道,分铺一家接着一家开,各地置的产业更是不少,认真说来,吕芝莹居功厥伟,因而不少有名望的清贵世家,尤其家底薄的,就派人拐弯探询,想纳为贵妾,毕竟商家女的身分是矮了一截,不过一旦成贵妾,方家地位也就提高了。 知情者都知孙嘉欣是连考虑都没有就拒绝了,还特意让人传话出去,吕芝莹日后只会是当家主母,让一票蠢蠢欲动想纳贵妾的世家权贵都歇了心思。 吕芝莹才现身,就让许玉兰勾着手往女眷那边奔去,一群珠翠环绕的女子坐在水榭说笑,一旁还有主家请来的女子弹琴助兴,衣香鬓影,极是热闹。 许玉兰前阵子去了江南姥姥家,待了两个月侍疾,这两天才回来,早就有一肚子话要跟闺密倾吐,因而一坐下,她笑咪咪的缠着吕芝莹说起侍疾老人家的甘苦。 她与吕芝莹同龄,但因个子矮些,老是被误认比吕芝莹小,其实她还大吕芝莹三个月呢,当时是因为哥哥看中对方,她才特意跟对方接近,后来两人意外成了闺中密友。 许玉兰圆脸大眼睛,皮肤白皙,一袭粉蓝色绣蝴蝶金边裙服,加上个性大剌剌,表情生动,看来特别可爱。 一群小姑娘聚在一起,谈的是最新的八卦,也就是佛州高潮迭起的斗茶大赛,更有姜岱阳一掷千金为吕芝莹这个妹妹翻转结果的贴心与魄力。 吕芝莹也不知怎么的,听到她们说得热络,话中透露对姜岱阳的倾心爱慕,她竟然有些不开心。 正午时,阳光热烈,许家人早早就选在凉爽的花厅设了席宴,各色佳肴好酒上桌,自是丰盛,众人用完餐就可自由行动。 今日来的都是年纪相仿的男女,很快就聊了起来。 许士贤的好友们都知道他亲事已定,只是还没对外宣布。 先前他们对吕芝莹就算有意,但她是好朋友中意的妻子,哪敢观觎?眼下是没半分顾忌了,一群人都凑向她献起殷勤。 许玉兰有点儿无言,但看着好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动人脸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些公子哥哪能抵挡住这样的丽颜? 不一会儿,前方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齐齐望过去,就见许家老爷与一名年轻俊俏的男子往这里来,两旁的男女来客都涌上前去招呼。 隐隐听到有人惊呼,“是姜爷!” 这几个月来,众人都听闻方家收养的二少爷回穆城,短短三年闯出名堂,如今在外行走,不少人都喊他一声“姜爷”。 少年得志,多少闺秀心仪恨嫁,说他相貌多好,让不少闺中姑娘心儿痒痒,虽然大魏皇朝民风开放,但还是有礼仪规范,她们总不好眼巴巴的跑到他面前看他相貌俊不俊,只能拐个弯往晨光茶行、寻宝坊走几回,偏偏还真没巧遇过。 近日听到他在佛州的霸气表现,挣回晨光茶行该有的荣耀,她们对他更好奇了。 此时,所有的女眷,有容貌帙丽、有温婉大气,眼见最夯的传奇人物现身,她们或羞赧或倾慕的眼神就直往他身上看。 姜岱阳头上一支白玉簪,一袭锦缎长袍衣料极好,长身玉立,一走一动皆是风景,他自然感受到那些打探的好奇目光。 前一世他汲汲营营,只想要爬得越高越好,让那些在心里轻视他的人再也不能瞧不起他,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是有用的,丢弃他的生父是愚蠢的。 然而走在人群中,听到有人嘲弄他被父亲丢下抵债的不堪往事,他再怎么努力压抑也无法将内心的自卑与不堪完全掩饰,只能狼狈离开。 眼下时空重来,他已然蜕变,负手立于人前,眸中是功成名就的肆意飞扬。 这一世,他只为方家,只为那一个曾参与他年少过往的少女努力,他这么努力,只想与她一起生儿育女,慢慢变老,又怎么可以让人从中截胡,他一定要来宣誓主权! 他看向心中唯一的白月光,眸里只有温柔。 “二哥,我听娘亲说,你今日不是另外与人有约?”吕芝莹看到姜岱阳,十分惊讶,而看到那么多姑娘看他的眼光满是崇拜心仪,羞答答的,她又升起奇怪的不悦感,这奇怪的占有欲让她有点忐忑。 姜岱阳太清楚她的一言一行,见她眉宇微挥,就知道有什么困扰了她,他直接对着还手勾着手的许玉兰说:“许姑娘可否先将我妹妹借我?” 许玉兰是个爽利性子,“借!当然借你啦!刚刚我被这些人完全忽略,只想跟莹儿说话,跟我连声招呼也没有,只有姜爷你看到我。” 众人忍不住笑出声,他们没跟她扯话,还不是因为跟她太熟了。 姜岱阳向众人礼貌一揖,才与同样向众人一福的吕芝莹往另一边走去。 男眷或女眷都看着两人,不得不说,两人走在一起极为相衬,而且说是妹妹,大家都知道两人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唉,我说,哥哥还有一些姊妹们,你们都没机会了。”许玉兰突然说。 就算她没说,大家也看出来了,姜岱阳一过来,眼睛只看得到吕芝莹,而吕芝莹也只看得到他。 一种米养百样人,有人羡慕、有人难过,自然也有人心里不舒坦,酸溜溜的开口,“莹姑娘不是方家大少爷的童养媳?这兄弟争一妻——” “毛姑娘。”许玉兰直接打断她的话,还不客气的翻了个大白眼,“莹儿若是方大少的童养媳,那我帮哥哥追她干啥?我时间多?穆城里谁不知道方夫人当她是亲女儿,对外人探问两人亲事总是笑而不语,这什么意思?有脑袋的人都明白,但就是有蠢人……” “你!”毛姑娘俏脸惨白,气呼呼的走人。 许士贤无言,妹妹直率,口无遮拦,当初将他中意吕芝莹的事传得人尽皆知,后来她又跟吕芝莹成闺中密友,也是跌破不少人眼镜。 另一边,众人嘱目的一对走到前方林荫,晓春、晓彤及梁风、梁汉都很自觉的离他们远远的。 一阵暖风拂来,打落不少杏花瓣,吕芝莹伫立其中,明眸善睐,更盛桃杏。 姜岱阳站在她身前、深情明眸一瞬不瞬的凝睇,她像被锁了眼光,被魅惑了心智,也直直回视。 “那些人对你都心怀不轨,你要离他们都远一点。”他说。 她一愣,错愕的正要说话—— “其实我也一样。” 她又是一愣。 他突然牵起她的手,“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被父亲骂到要逃家,被你发现了,你紧紧抓着我的手,睁着一双明眸说,要走一起走,我也要逃家。” 她记得这事,但看着他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握着她的柔荑,她记忆又有些模糊。 他低沉的嗓音继续说着,“我便说,你逃什么家,爹娘对你那么好,你又回,他们对二哥也好,吃饱穿暖,那你逃什么家?” 当时她带着婴儿肥的清丽脸上,一双明眸狡黠灵巧,又带了点娇憨,他顿时接不了话。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你一定也记得几年前,我忿而想离家,舍不下你,求你一起离开。” 吕芝莹自然记得,她拒绝了。 那一晚姜岱阳经历了一世,可他无法告诉她,“之后我想了很多,我太自以为是,凭什么带你走,我又能给你什么样的生活?所以我努力再努力,再一次回到你面前。”他顿了一下,“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孟浪,但已经放在我心里很久了。” 他认真看着眼前的可人儿。 两人站在树荫下,阳光穿透树叶间隙洒落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映上斑驳的光影。 一道暖风缓缓吹来,姜岱阳方轻声开口,“在我还没让你心动前,不准嫁人。” 吕芝莹再次愣住,这话说得霸道。 他笑了,“我有信心莹儿会心动,只是需要时间让你看到我的好、我的决心。” 姜岱阳不愿逼她正视自己的感情,她灵动慧敏,心思通透,却也因此不敢轻易动心,他知道他需要的是耐性。 他的眸光专注又温柔,吕芝莹从这双深邃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她的心也因此起了一阵阵悸动。 “你没说话,我就当你应了。”他轻声呢喃。 她想了想,羞涩点头。 对方家来说,一年里除了年节,中秋前一个月是茶行生意最忙碌的日子,各家送礼,尤其有名望的人家,节礼早早订购,来店的客人更是多了一倍不止,因好茶量不多,又事关面子,回礼马虎不得,一来一往皆是人情,门道也多。 即使离中秋还有一个多月,各大茶行已为备货接单忙得不可开交,晨光茶行因名声亮,来客不止是穆城老百姓,邻近城市也会前来寻茶。 这时候就连八面玲珑的孙嘉欣也恨不得多出个三头六臂,偶而也觉得交那么多朋友就是自虐,人情什么的最讨厌,每天都是忙忙忙。 方辰堂就算提前进货,每年仍缺货,他只得想法子调货,忙得脚不沾地。 偶而姜岱阳也会过来帮忙,但众人皆知,寻宝坊的忙碌程度比茶行有过之而无不及,掌柜手里中秋时要出货的册子早已写得密密麻麻。 这阵子,吕芝莹也忙到眼底有了乌青,一手好看整齐的簪花小楷随着时间流逝,写了一本又一本的出货单,还得招待来客,三餐自然是吃一餐忘一餐,晓春、晓彤心急提醒,但她怎么也劝不听。 这一天,吕芝莹又忙到午后,两个丫鬟想到主子早膳也只吃碗粥,正着急。 庭园外早开的桂花飘香,顺着微风飘送进来,同时还有其他声音—— “二少爷。” 晓春拉长脖子从窗户看出去,就见长廊上,两名奴仆正低头行礼,而俊美的姜岱阳正往这里走来,梁风跟在他身后,手上还提着食盒。 “姑娘,二少爷来了。”她眼睛一亮,轻声提醒。 姜岱阳走进屋里,就见吕芝莹仍专注在手上的活儿。 晓春想再提醒,他示意她先出去,梁风放好食盒,也安静的退出去。 姜岱阳静静看着吕芝莹,阳光穿过窗桥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染了圈金光,让她整个人看来如梦似幻,不似真人。 屋里只剩两人,他先将食盒里的菜拿到桌上,再走到她身边,将册子合起来。 吕芝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姜岱阳牵着她的手起身,她在怔忡间已被他带到小桌旁坐下,他亲手从一旁的水盆移过来,让她净手。 “吃完再忙,饿坏了身子便做不了事。”他语气温柔,眼神一如那天,专注又温柔。 只要想到那一天,吕芝莹便脸红心跳,她都忘了那天是怎么离开的,再看着桌上这几样菜,蔬菜新鲜青脆,香菇鸡汤带着诱人咸香,牛肉鲜女敕,一道道都还冒着热气。 她忍不住再抬头看他,一向雍容风雅的姜岱阳发丝有些乱,可见脚步是快的,她内心有感动的情愫在隐隐涌动。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温柔催促。 吕芝莹点点头,要他一起用。 因他已用过,便让她吃,自己坐回她刚刚的位置,替她整理中秋订单。待她用完饭,他才离开前往寻宝坊。 第二日,雨下得滂沱,近午膳时分,姜岱阳还是撑着一把油纸伞,带着食盒,进到茶行店铺的后堂。 风狂雨急,他肩上有些湿,但他不在意,气候仍暖和,他要吕芝莹先用膳。 吕芝莹还是让晓彤拿了干毛巾,亲自为他擦拭,才坐下用餐。 “夏家茶山的茶再一段时间就会送一批过来,若是后制的茶没有达到你的标准,我会寻个时间带你过去,毕竞你一手制茶手法炉火纯青,再去指点比较好。”他示意她继续吃,自己接着说,“入秋后,茶树会剪枝,夏老爹跟我提了,再一个月便萌芽,十月时采摘茶菁,接下来一连串日光萎凋、搅拌、堆菁等制茶过程,最快十一月成品,这一批茶就是我们要拿去比赛的茶。” “时间算来是刚好,就怕计划赶不上变化,若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也会影响收成跟品质。”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放心,夏老爹他们肯定能种出最上好的冠军茶。”他说。 夏家茶山的阳光、云雾及雨水皆充足,夏家人对茶树又细心照顾,采茶时仔细,再有制茶师傅的功力,他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看他信心满满,心里也底定不少。 接下来的日子,姜岱阳有空便过来送餐,帮忙吕芝莹或说一些事、若人在外面,也会差小厮到几家较好的餐馆买来,提醒她用餐。 不过不是他亲自监看,吕芝莹总是要把事情做到告一段落再用餐,这一日亦是。 来送餐的梁风说了,“二少爷交代,莹姑娘若没准时吃饭,小的得被打三十大板。”他一副担心害怕的模样。 二哥真成了奸商,竟拿人来逼她乖乖用餐,但她心里觉得甜滋滋的。 吕芝莹在桌边坐下来,举起筷子开始用餐。 晓春、晓彤互看一眼,无声笑了,还是二少爷有办法,不然往年只要碰到这些日子,主子总要消瘦不少。 梁风低着头静静等着吕芝莹用完膳,两个丫鬟收拾好餐盒,递给他。 这下可以交差了,他笑咪咪的拱手,提了餐盒走到门口,突然又急急的转身回来,看着吕芝莹,懊恼的说:“莹姑娘,小的差点忘了,主子这几日要出趟远门,说了七夕前一定会赶回来,说要跟姑娘一起过,让莹姑娘把那天留给他。” 吕芝莹点头,看着他笑眼眯眯的掀了垂帘走了。 晓春歪着头,笑嘻嘻的说:“姑娘,七夕啊,人约黄昏后——” 话还没说完,就被晓彤瞪了一眼又咽了下去。 午后明明开了窗,徐徐吹进来的亦是凉风,但吕芝莹就是觉得热,脸颊发烫,浑身都热。 七夕是谁在过?自然是情人在过,二哥要她把那天的时间留给他。 说来,她未曾真正尝过情爱,如今似是初识情滋味,一想到他就脸红心跳。 “姑娘的脸好红啊。” 晓春低低笑声响起,晓彤低声斥她,“有完没完?” 吕芝莹胸口怦怦狂跳,竟不敢抬头看她们,怕自己脸红得不像样。 每年的七月初七,穆城有个习俗,将红绳系在树上就能求得好姻缘,不管是大家闺秀或丫鬟片子,都会编个红绳找棵树系上去。 吕芝莹年年见春心萌动或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小姐们羞答答的去系,却从不去凑热闹。 后来许玉兰一股脑的帮着许士贤接近她,倒是约过她。今年许士贤有了未婚妻,许玉兰便追着好友要在七夕当晚系红绳,求个好姻缘,再一起逛街灯。 吕芝莹想到姜岱阳,但看好友兴高采烈,便没提,事实上,她也不确定他能否在那一日赶回来。 她希望他能回来,这些日子她格外想他。 第八章 甜蜜共度七夕(2) 时间转眼来到七夕,吕芝莹一样忙碌,心里却惦记着晚上的事。 未到夜暮低垂,晓彤跟晓春就拉着她进屋打扮。 也不知怎么的,一想到姜岱阳,吕芝莹就想打扮自己,只是无论她怎么倒饬自己,都觉得不太满意。 倒是许玉兰风风火火的过来后,见她还没打理好,快狠准的为她挑了件轻薄的水蓝色襦裙,梳髻挑了流苏钗,再主动为她上妆,将她妆点得美若天仙。 两个丫鬟都看痴了,眼也不眨的说:“姑娘真好看。” 吕芝莹平时都素着脸,这淡扫娥眉多点娇美,她看不习惯,“这太过了,还是洗把脸吧。” 许玉兰不答应,直言若再弄,又得更晚出门了。 此时孙嘉欣也过来了,七夕是年轻人的日子,她这段时间忙坏了,一点也不想出去人挤人,早就跟丈夫说好,两人在院里喝茶聊天便好。 她看着养女有别于以往的慎重打扮,赞不绝口,“薄施脂粉,真好看。” “可不就是好看嘛,她还想把脸给洗了呢。”许玉兰趁机告状。 吕芝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比平日多了几分少见的明媚,仍有些不习惯,但在养母跟许玉兰的催促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出门。 孙嘉欣眉开眼笑的穿过园林,不忘跟古嬷嬷说:“那臭小子总算有攻势啊。” 古嬷嬷笑咪咪点头,前阵子晴雨送餐不断的举动的确很加分。 孙嘉欣穿过一进的庭院门堂,来到轩格院,一见路奇要行礼,挥挥手,走进书房,果不其然,她那画痴儿子还专心的画着图。 她轻咳两声,“娘有叶大夫的消息,你有没有兴趣听啊?” 吕芝莹跟许玉兰共乘一辆马车来到热闹的灯市大街,只是甫下车,许玉兰就看到一个人。 她瞪大圆眼,气呼呼的走到他面前,“朱哲玄,你为什么也来了?你跟踪我?” “这里只有你可以来?何况是我先到这里。” 浓眉大眼的朱哲玄一身玄衣,在灯火下看来格外出色,对许玉兰说完话后,便有礼的向吕芝莹颔首,“莹姑娘。” 吕芝莹也向他回以一礼。 “莹儿,咱们别理他,冷冰冰,老是面无表情,好像我欠了他多少钱,又偏爱跟着我。”许玉兰手勾着吕芝莹就往前走,边说边不忘往回瞄,又撇了撇粉唇。 朱哲玄生得极俊,与她们一样,身后都带了仆从。 朱家与许家相邻,他与许玉兰也算青梅竹马,只是个性大不同,两家人都有意结亲,毕竟是从小看大的孩子,都知根究底。 吕芝莹在穆城长大,自然认识对方,对他的印象倒是极好,朱哲玄对其他人都冷,但对许玉兰却极有耐心,此时也是不远不近的跟在她们身后。 吕芝莹跟许玉兰顺着人潮来到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下,这树挂了成串的灯,再加上已系上许多红绳,像朵盛开的大红花。 四周还有许多少男少女,也不知是否在互诉衷曲,少女们都羞答答的。 许玉兰看不下去,故意拉着吕芝莹绕到临河那边,找找这棵大树哪个地方还能系红绳。 见好友也抬头看位置,许玉兰贼兮兮的笑问:“你二哥对你虎视眈眈的,你真敢挂吗?” 吕芝莹一听,真的有些迟疑。 见状,许玉兰又乐了,“大方点,他又还不是你的谁。” “也是。”吕芝莹脸上浮现可疑的烧红。 “那就挂啊,月老爷爷也不知把你的红线系到谁的手上,来,我先来!” 每株大树旁都备有长梯,许玉兰兴致勃勃的上前,让丫鬟替她扶好梯子,俐落爬上梯,却一连系上好几条红线。 吕芝莹看了都傻眼,一见她下梯子就问:“怎么系那么多条?” “我系得多,月老爷爷就知道我心急了,多少会先帮我。”她眨了眨眼。 吕芝莹无言了。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你不知道,朱哲玄那家伙都讨好到我爹娘身边了,我爹娘一口一个他有多好,我不赶紧求月老帮帮忙,把自己嫁了,就得嫁给他。”许玉兰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还故意说得很大声,就是要让离她们只有三步远的某人听到。 这孩子气的行为让吕芝莹都憋不住想笑,其实她觉得两人很适合,许玉兰乐观率直,朱哲玄沉稳寡言,刚好互补,但这话说不得,许玉兰听了肯定气炸。 其实现在的许玉兰其实也与气炸无异,因为朱哲玄听了刚刚一席挑衅的话,还是面无表情。 她一咬牙,催起吕芝莹,“你快上去系,我们还要去前面逛呢。” 吕芝莹其实可以不挂,可实在拗不过她,被逼得也上了梯子将红绳系上树枝。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甫下梯子,才走一步,就看到某人的伟岸身影。 他一个飞身,再落到她面前时,手上就多一条红绳——正是她刚刚系上的那条。 她眨眼看他,“二哥。” 姜岱阳上前一步,与她的距离更近,近到她可以感觉到他暖暖的呼吸。 许玉兰今年好不容易能跟好友系红绳,这是多美好的事,她觉得就算姜岱阳对吕芝莹有意思,也不能拿走吕芝莹系好的红绳,气呼呼的就要上前抗议,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扣。 她一回头就见朱哲玄,柳眉一皱,“你干么拉我?做什么,你放开我——” 朱哲玄抓她的力气不大不小,没弄疼她,但仍强势的将她拉进前行的人潮里。 许玉兰只顾着跟他来回拔河,气得都忘了吕芝莹。 吕芝莹侧头避开身前的挺拔身影,注意到好友越走越远,莫名的,她开始紧张起来,暗暗做了个深呼吸,再抬头,还是觉得姜岱阳的男性体魄靠得有些太近,“二哥来了,事情都办完了?” 姜岱阳点点头,不想提他是快马加鞭赶回来,只为陪她度七夕。 “你今天真美。”他知她鲜少打扮,想到“女为悦己者容”,他凝睇她的眸光更为燥烂。 吕芝莹想到打扮时的女儿心事,心头大乱,越发害羞,头一低,更不敢与他对视。 他见她脸颊染红,比寻常多了点女儿娇态,隐隐感觉到什么,喜悦涌上心头,忍不住开口,“系红绳,想成亲了?” 她心一慌,尴尬的抬头说:“没有。” “没有?我有点失望。”他轻声说。 “你——二哥!”她羞窘地瞪他一眼,没想到他竟一副“你想始乱终弃”的表情。 她认真不想看懂啊,偏生他还故意揣着那个伤心的表情不放,她羞而生忿,忍不住又瞪他一眼。 这一次他倒是失笑出声,知道不能将人逗得过火,开口道:“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在关东桥有庆祝活动,那里有不少花灯,去看看?” “好。” 关东桥旁有一座月老庙,灯市大街便从这里开始延伸,许多未婚男女会在这一天过来庙里拜姻缘,更甭提月老庙前后的几株大树都被系了不少红线。 夜暮低垂,各式花灯亮起,庙的前后人声鼎沸,四周更有不少马车,相当热闹。 两人慢慢逛着,姜岱阳看到一盏小巧别致的白兔灯,差小厮买过来,接过手递给吕芝莹。 她粉脸顿时涨得通红,七夕这一日,男子会选一盏花灯送给自己心仪的女子。 不远处,许玉兰找了好久,总算看到好友,却正巧看到这一幕,她真心羡慕,“这就是真男人啊,喜欢就大方点,这样示爱不是很棒吗?” 她喃喃自语,眼角余光好像瞄到什么,侧过头,就见冰块脸正默默递出一盏小猪花灯。 许玉兰直接翻白眼,姜岱阳送吕芝莹的是可爱的小白兔花灯,这讨厌鬼鹊送她胖胖猪灯!她咬牙瞪他,“我看起来像肥猪?” 朱哲玄面色不变的回答,“你小时候是挺圆的。” 许玉兰俏脸扭曲,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她才不理他,迳自往另一边走去,朱哲玄也不在乎,继续跟在她身后。 随着夜色渐浓,人潮越多,人山人海的,原本两对男女还不远不近的挨着走,但也不知怎么的,被人群冲散。 四周人头攒动,虽灯火通明,但要找人还真难,没办法,吕芝莹没执着找到许玉兰,由姜岱阳护着她走,只是人太多,她仍不免被挤到。 蓦地,他一把握住她的手,一手扣住她的腰,几乎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人太多,这样安全。”他没看她,仔细看着四周的人,就怕有人又挤着她。 她仰头看他,花灯光影落在他俊美的脸上,她只觉得心像被什么缠住似,酥酥麻麻,跳动得极快,突然又觉得很甜,好似连空气都是甜的。 这时,砰砰几声,天空绽放出漫天绚丽的烟花,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有人屏息凝睇,有人发出赞美声。 然后,吕芝莹感觉到姜岱阳将自己拥得更紧,她看向他,那倒映着自己身影的黑眸尽是縄缮温柔的情意。 她忍不住笑了,他唇边的笑意则更深了。 快乐与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这句话对吕芝莹而言,在接下来的这个月有了更深的感触及认同。 往年中秋节前,茶行总是兵荒马乱,处理的事情又杂又多,直到中秋当日才能松口气,与家人吃饼赏月庆佳节。 而今年不知是她心情好,效率高,又或者身边多了个嘘寒问暖、贴心无偿的姜岱阳,时间进入八月后,空气中慢慢飘散着甜腻的桂花香,但一切事务仍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中秋这一夜,一家人就在沧水院赏月,夜风吹拂,徐徐送来桂花香气。 今晚比往日都热闹,方泓逸破天荒的没有像去年吃顿饭就回屋子,而是静静的坐在院子。 方家人都知道他心情好,因为这一天,叶瑜返回穆城了。 孙嘉欣对儿子的心上人也很上心,从她离开就派人暗中保护,因此叶瑜在外行医的大小事她大多知晓。 叶瑜这一趟回来,是王启原前阵子染了风寒,因没在意,更严重了,不得不请她返回医馆坐堂。 另外,今晚还多了一个许玉兰。 月圆人团圆,这姑娘因为朱哲玄又跑去她家送礼,火大的跑来,就见着吕芝莹拿着千月公子的画轴要交给姜岱阳。 说来她十分崇拜千月公子,当下便拉开画轴观赏,还非说要买,但这幅画早有买家预定,吕芝莹无法,最后只得说出千月公子就是她大哥的事。 在外,千月公子的身分一直是个谜,按姜岱阳的话来说,这也是一大卖点,想买画只能找他,没有其他管道,因此方家知情者都被告知要三缄其口。 许玉兰知道千月公子的身分后简直惊呆了,毕竟她同穆城老百姓一样,一直认为方泓逸就是个什么事都做不了的药罐子,即使晨光茶行多么风光,可一般人绝不会想将闺女嫁过来,没想到他居然是一幅画就能让普通老百姓吃上十年都够用的千月公子! “大哥虽然没有行万里路,但他相当爱看书,从书里扩大他的眼界,看遍各地风光,成了他笔下的画。”吕芝莹与有荣焉的对着坐在身边的许玉兰说。 许玉兰带着崇拜的目光偷偷瞄着正跟方辰堂说话的方泓逸,“他好厉害啊,他的画栩栩如生,让人有种置身其中的真实感,感觉画是活的,很难想像他根本没去过那个地方。” 她粉脸红红,轻声问:“你说,我系了那么多红绳,你大哥会不会就是月老爷爷安排给我的良人?” “噗——咳咳——”姜岱阳正静静听着这对姊妹头凑着头说话,一不小心就呛咳起来。 许玉兰直接瞪他一眼,“你偷听!” 这段时间,许玉兰三五天就往方家跑,不忘控诉七夕那天他拐跑好友,因为跟姜岱阳接触多了,她胆儿肥了,知道他在吕芝莹面前就是个温柔的大哥哥。 姜岱阳没否认,“我哥心里有人很久了,这一生不会再为其他人动心。”而且他实在无法想像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跟大哥在一起的样子。 许玉兰不相信的看向吕芝莹,见对方点点头,她失望但倒是不难过,毕竟从来到这里,除了一开始点个头,方泓逸再也没看她一眼。 “许姑娘,有人来接你回去了。”姜岱阳突然开口,指指前方。 许玉兰抬头一看,一见朱哲玄又来了,简直阴魂不散,她恶狠狠的瞪着他,“我不要跟你回去,今天我就跟方家人过。” 朱哲玄走过来,没理她,而是先向方家各人道安,又让小厮送上中秋礼,“玉兰冒昧过来叨扰,真是不好意思。” “你谁啊,这话要说也是我家里人来说,哪轮得到你!”许玉兰气炸了。 朱哲玄没解释,这两天双方已交换庚帖,他会过来,也是许家长辈允许的。 对这个从小到大都不省心的心上人,他自有一套对付的方法,“你心心念念南州福华楼的玫瑰烤鸭——” 许玉兰眼睛一亮,“送来了?快,快,我要不回去吃,那些饿死鬼弟妹肯定啃光光,一片肉也不留给我的。”她心急如焚的拉着他的手,急匆匆的跟每个人挥手再见。 吵人的麻雀总算走了,姜岱阳半开玩笑的掏了掏耳朵,引来吕芝莹嗔怪的一瞪,他伸手轻轻的括了她鼻尖,她皱皱鼻子笑了。 方辰堂不经意的看到这一幕,注意力就放到两人身上,见两人时而轻声细语,相视而笑,时而看天上圆月,然后,臭小子温柔的目光又落到养女身上。 他皱起眉头,看着亲亲妻子,“这两个——” 感觉慢很多拍的方辰堂总算看出了一点点端倪。 孙嘉欣给丈夫一个极为满意的表情,点点头,“对啊,若快一点,咱们家年底就可以办喜事了。” 第九章 贵女找上门(1) 秋色渐浓,秋风亦凉,大街上的路树早已变换颜色,或黄或红,将城市也染了层瑰丽的颜色,美极了。 沧水院内,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孙嘉欣心情却一点都不美丽。 她手上捏着一封自称故人写来的信,看完内容,完全没有八卦的心情,咬牙切齿的对古嬷嬷说:“姜侑那废人说京城永宁侯府的千金月初会抵达穆城,因他手边还有事要办,所以会晚到,那千金在穆城的这段时间,要麻烦我跟老爷代为招待。” 她火大的将那信狠狠的揉成一团,再用力一扔,落到角落的字纸窭中。 “荒唐,这厮实在欺人太甚!把亲生儿子扔给辰堂,再无音讯,如今一封信就要我们好好招待安排住宿,还点明这叫池芳妤的千金将会是那小子的未婚妻。”孙嘉欣简直想挥拳打人了,“儿子要我们代养,媳妇由他决定,哈,凭什么!这人的脸皮已经不能用铜墙铁壁来形容了。” “夫人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古嬷嬷连忙安抚。 孙嘉欣大大吐了几口气,揉揉眉心,“罢,不就是小姑娘,我还应付不了?” 但不知道是姜侑这烂人搞不清楚时间,抑或是池芳妤一行人急行赶路,不过下午,两辆华丽马车就出现在晨光茶行的店门前。 孙嘉欣得到消息,连咒几句市井小民才会说的糙话,这才咬咬牙,起身出了院子,穿过庭园、人工湖,来到前院店铺。 左盼右盼的燕掌柜一见到她,立即上前一步,透露他原本替这位自称来自永宁侯府的姑娘安排到雅间,没想到她迳自在大堂找了位置坐下,旁若无人的与她身边的大丫鬟说话,时个时透露她来自京城,与二少爷交情极好。 孙嘉欣蹙眉,这是要让来客都知道茶行来了一个京城的客人,还拉上姜岱阳?她走向离门口不远的原木桌,看着坐着的池芳妤。 燕掌柜过来为两人引见。 “池姑娘。”孙嘉欣微笑道。 池芳妤颜色好,长发半挽,头上簪着精致的红宝金钗,戴着同款耳坠,一袭粉色绣彩蝶戏百花的罗裙,艳光四射。 她起身向孙嘉欣一福,“方伯母,芳妤冒昧过来叨扰。相信姜伯父应该有派人送信了,也有介绍芳妤的身分吧?”她的身分若要自己来说就有点太没面子了。 “有,信中说姑娘是永宁侯的千金,是我们茶行的贵客。” 孙嘉欣说得简单,但其实姜侑怕她怠慢,在信里将池芳妤的身分背景洋洋洒洒的写了快一张纸,若她来写,可能就一句——朝中重臣之女,必善待。 “贵客不敢当,方伯母果真如姜伯父说的俐落大气,笑容更是让人如沐春风,亲切力十足。说真的,芳妤一路上都忐忑不安,眼下见到您,心就安了。”池芳妤话说得好听,行为举止也表现得极为有礼,只可惜眼底那抹轻视还是没有遮好。 “十多年没见,难得他还记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孙嘉欣笑得很敷衍。 “姜伯父说了,是方伯父、伯母厚道,视他儿为亲子,还栽培成一大富商,他要亲自过来感谢呢。只是有些要事得先处理,麻烦方伯母先为芳妤做些安排,芳妤要在方家叨扰一阵子了。”池芳妤巧笑倩兮的回答。 此话一出,店内外看热闹的观众才回过神来,原来这朵娇花竟然是姜岱阳生父邀请来的? 哪来的厚脸皮,儿子不养,拿来抵债,看中的儿媳妇直接送到养父这里来接待,不用花费半毛钱,真是堪称厚脸皮神人,不对,是狗改不了吃屎!燕掌柜心里很不屑。 在店内说话总不是个事儿,眼见再过一个时辰便是午时,孙嘉欣吩咐古嬷嬷去备膳,并安置随池芳妤过来的一干下人,再起身邀池芳妤往后堂走。 两人边聊边回到沧水院,待进入宽敞雅致的正厅,孙嘉欣请池芳妤坐下,再吩咐丫头去请姜岱阳过来。 一名丫鬟福了身,退出去,另一名丫鬟则上了茶,恭敬退下。 孙嘉欣喝口茶,这才看向端坐的池芳妤,“姜大人信里说,你跟臭小——川玉是旧识?” “是,两年前便在江南认识。”她笑答。 孙嘉欣眼眸微眯,臭小子,回来这些日子问他有没有什么桃花,都说没有。 “二少爷过来了。”古嬷嬷的声音不大不小的响起。 两人同时望过去,就见姜岱阳正走上回廊,朝这边走过来。 园里几株桂花树开得正好,浅黄色花朵映衬着少年俊逸的脸,池芳妤都看痴了。 姜岱阳跨入门槛,两名小厮习惯的守在门外。 池芳妤从看到他开始,一双美目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美丽的脸上喜形于色。 反之,姜岱阳先向养母一揖,“母亲。”他再看向池芳妤,似笑非笑,口气极淡,“池姑娘。” 有些孽缘总是斩不掉、避不过,真是命中注定? “好久不见,我——我好想你。”她难掩激动,说出心底话。 “请姑娘慎言,你不顾名声,我还在乎。”他说得直白,懒得提及某人在佛城的恶劣行径,毕竟从头到尾她都戴着帷帽。 “可是我们已是未婚夫妻——”池芳妤神情有羞也有怨。 已经是?孙嘉欣愣了愣,姜侑信里可不是这么写的!她直接看向养子,“是这样吗?” 他表情极冷的望向羞答答的池芳妤,脑中响起去年姜侑找上他,跟他说的一段话—— “民不与官斗,你虽是我的庶子,但一个商人再有钱能有什么地位?爹是用心良苦,替你求得一个贵女低嫁,那可是大大地提高了你的身分。” 上一世,姜侑做了同样安排,他任其安排,走岔了路,这一世他自不会重蹈覆彻,他再也不是一个为了名利不择手段,连自己的婚事都能用来算计的无良商人。 姜岱阳冷笑一声,“还请池姑娘自重,姜某可不曾与你婚配。” “儿女婚事,父母作主,姜伯父再过几日就会过来与你商议你我婚事。姜伯父早已应允了,我是太高兴才不顾矜持,跟家人借口来这里探视姨母,其实是来找你的啊。” 池芳妤一脸委屈,眼眶泛红,心里更是难受,她爱他俊俏外貌,更爱他内敛又不失霸气的迷人风采。 上个月在佛州要见他,本想澄清作弊一事与她无关,他却连见面都不肯,如今她好不容易再次劝服家人,让她来这里接近他。 如今近水楼台,再加上姜侑也有私心,愿意过来撮合他们,不管姜岱阳愿不愿意,她已跟家里人说了,她一定会拿下他,自然,他身后的金母鸡商行也会让家人入股。 越是权贵之家,要用的银两更多,这也是家里答应她前来一试的主因,不过明面上对方家自然不能这么说,才有借口来探视姨母等话。 姜岱阳对突然转换画风变得楚楚可怜的池芳妤视而不见,但对养母使眼色“来者是客”,要他好好处理的眼神却无法无视。 善待?他不想委屈自己,若不是不想跟个女人计较,他将斗茶弊事就是池芳妤干的说出来,估计她表情就不是这样了。 气氛凝结,孙嘉欣想到那封信还没机会给臭小子看,连忙请古嬷嬷进屋把那封信拿来。 古嬷嬷老脸纠结一下,还是很快的去而复返。 于是,姜岱阳手上多了一封皱得不成样的信,他看了气定闲神的养母一眼,只见她表情未变。 倒是池芳妤皱起柳眉,不解信中写了什么让看信的孙嘉欣生气了? 姜岱阳看完信,将信揉成一团,准确无误的扔到角落的废纸窭里。 池芳妤脸色更难看,孙嘉欣则是嘴角一勾。 蓦地,古嬷嬷轻声说:“莹姑娘过来了。” 闻言,姜岱阳随即转身看过去。 池芳妤注意到他的眼神顿时变为柔和,跟着望过去,就见吕芝莹款款走来。 她气质秀雅,沉静婉约,整个人如清幽出尘的水中荷花,明明是个商家女,身上嗅不到半丝铜臭味,那双如镜湖清澈的明眸更是吸睛。 身为官家千金,池芳妤从来就看不起商家女,可如今却不得不承认,吕芝莹初见惊艳,再见更为清丽动人,她难掩嫉意,心中生出几分不甘。 姜岱阳直接迎出去,两人站在一起,袍角裙裾微动,随风纠缠,看来那么匹配,妥妥的一对璧人,池芳妤心中妒火熊熊燃烧起来。 想到过去多少日子,她追逐着他,他总对她疏离淡漠,但对吕芝莹倒是温柔得很,她对吕芝莹的敌意瞬间更深。 姜岱阳不愿意开口,孙嘉欣只得为两个姑娘彼此介绍一番,又对吕芝莹说姜侑特意写信过来,要方家代为照顾池芳妤一段日子,不过她并没有特意说出池芳妤是姜侑看中的媳妇一事。 养子是她养大的,还是她看中意的未来女婿,再者,养子根本不理池芳妤,她何必长舌添堵? 竟是姜伯父?吕芝莹柳眉微皱,养母曾私下跟她说,姜岱阳心里有个死结,那便是被亲生父亲遗弃抵债而生的愤懑与自卑,这些年来,姜侑更是从未捎来只字片语。 她担忧的看了神情平静的姜岱阳一眼,见他没什么难过神态,才稍稍放心,再看池芳妤,浅笑说:“我对穆城很熟,若不嫌弃,池姑娘想去哪儿走走,我可以代为安排。” 池芳妤见她身段纤柔,神态沉静柔婉,说话时明眸澄澈灵动,特别吸引人,心中更气。 哼,就是个天生的狐媚子! 认真说来,吕芝莹根本没有见过池芳妤,可女子的第六感让她感到对方对自己的不喜,而且莫名的,她想起斗茶会场那个戴着帷帽也姓池的女子。 池芳妤心中不悦,但表情极好,“听说莹姑娘是三届茶斗茶冠军,不知可有幸喝上一杯——” “她不泡。”姜岱阳直接打断她的话。 池芳妤杏眼微挑,面露不悦,“是舍不得她动手,还是我的身分喝不上她泡的茶?” 吕芝莹细眉微蹙,“二哥,池姑娘是客人,无妨的。”何况也是她做惯了的事。 他冷笑一声,“因为她,你的斗茶冠军差点飞了,你觉得她有资格喝你亲手泡的茶?” 此言一出,其他人脸色都变了。 池芳妤脸色一白,怔怔的瞪着他,在察觉方家人落在她身上的错愕目光,她方回神,以软软带着委屈的嗓音道:“川玉为何这么说?佛州的斗茶比赛,我的确在场,但我与莹姑娘并不识,而你又是晨光茶行的二少爷,我心悦你,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来?而且若真是我,我现在应该是被关在牢里。” “是不是,你心里有数。”他是半点面子都没给她。 她眼眶泛红,哽咽了,“真的不是我,你们要相信我,若是我,我有那么厚的脸皮来叨扰吗?” 这话说得在理,只是姜岱阳的话又是怎么一回事? 气氛凝结,姜岱阳绷着一张俊脸,池芳妤却是用一双闪动泪光的美眸深情脉脉的看着他。 “好了,没凭没据的,这事别再说了。”孙嘉欣打了圆场,心里其实信了姜岱阳十分,想着从权势之家出来的女眷手段自是不简单,斗茶这事儿肯定没留下任何证据,她才能一副没事样的来到这里。 姜岱阳其实也没有想要如何,只是不愿吕芝莹去服侍池芳妤而已,因此孙嘉欣开口后,他便以寻宝坊还有事要忙为由先行离去,他相信池芳妤不会在这情形下,还敢让吕芝莹为她泡茶。 池芳妤是不好再提,但也将自己的委屈表演得淋漓尽致,眼中的泪水要掉不掉,还是孙嘉欣又加减呛了养子几句,她才故作大方的说:“想来是听到什么误会了我,我找个时间一定要跟他解释清楚。” 就怕他半点时间都不会给你,孙嘉欣幸灾乐祸的想着。 稍候,方辰堂也回家了,刻意来与池芳妤见面,之后没说什么就回书房。 上午时妻子就气呼呼的将姜侑的信件内容说给他听,他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 半个时辰后,孙嘉欣方进到书房,她让吕芝莹去安排池芳妤的住处。 “姜侑这家伙占便宜占得不够,把他看中的媳妇儿也往我们家丢,像话吗!”方辰堂窝着一肚子火。 “一个姑娘家而己,咱们方家又不是供不起吃住。”她在椅子上坐下。 方辰堂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帮她捏肩膀,“也是,也是。” 古嬷嬷连忙退后一步,让老爷更方便服侍主子。 孙嘉欣被捏得舒服,但脑子还在转,突然开口,“逸哥儿这几日都出门了?” “对,还是叶大夫的魅力大,这个平时连院门都不出的孩子,为了见她,竟上街去了。”方辰堂替儿子高兴又感到心酸,鼓起勇气出门,却是坐在马车里远远看着医馆里的叶瑜,“叶大夫的心也真狠,明知道里面坐的是逸哥儿,也没去见一面。” “孩子的事你少掺和,叶大夫有她的责任,她自己没想通,我们能逼她做我们的媳妇?何况逸哥儿已经很满足了,除了去看她一个时辰外,就是看书作画,身体也越来越好。” 方辰堂也知道,但人总是贪心,以前只向老天爷祈求孩子健康,现在有了健康,又想求老天爷能让他心想事成。 方家的茶行铺面加后宅院落足足占据了宝庆大街快半条街,一进一进的院落不少,但安排池芳妤住的院子靠近几个主院不妥当,一来怕下人冲撞,二来总是男女有别。 所以吕芝莹一路带着池芳妤东拐西弯的到一偏院,景致自然是极佳,院前的圆形拱门繁花缠绕,即使在深秋,依然花团锦簇可见绿意,屋内也雅致,多宝桶上有不少古玩精品。池芳妤见了还算喜欢,方家的确有颇厚的家底,就是这院落太偏了。 她眸光微闪,看向静静站在身旁的吕芝莹,“我客居方家,总得去向方夫人请安,莹姑娘安排这处院子不会离主院太远了?”话里的不满之意很是清楚。 “偶而店里有什么贵客到访,或是店里有重要事情相商,掌柜会差人去我爹娘住的沧水院,他们都是外男,万一冲撞池姑娘,总是不好。” 吕芝莹说的是实情,也十分庆幸她不必撒谎,她确定池芳妤是为了姜岱阳而来,私心并不希望两人靠很近。 池芳妤不辞辛苦来到这里,事先也是做了准备的,该知道的都知道,当然也包括方家各院落,她要的不是离主院近,而是想住进离姜岱阳的柏轩院最近的芙蓉斋,那里常被方家用来招待来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风景极美,哼,这吕芝莹不让她住根本是别有用心。 她冷笑一声,“莹姑娘,你是在防着我吗?” 吕芝莹皱起柳眉,“池姑娘何出此言?” “罢了,我堂堂一个侯府千金,跟你这个低下的童养媳纠缠什么,只是——”池芳妤倨傲一笑,“好心提醒你,是什么身分就守好本分,旁的不属于你的,还是别惦记的好。” 吕芝莹没想到她会突然变脸,愣了下。 身后的晓春已上前一步,激动的怒道:“池姑娘怎么这样说话,有你这样当客——” “晓春!”吕芝莹立刻看向她。 她气呼呼的低下头,晓彤却暗暗的给她举个大姆指。 “既然莹姑娘无心为我安排,我便自行找方夫人去。” 池芳妤下颚一抬,带着四名丫鬟嬷嬷返回沧水院。 一见到孙嘉欣,她当即就吕芝莹的安排诉起苦来,说吕芝莹别有居心,对未来的嫂子苛刻、为难,这些事若传出去,影响的可是方家名声,还有孙嘉欣在外的贤名,吕芝莹的婚事也会有困难。 同为女子,她是为吕芝莹着想,但有些话还是由当娘的开口会比较好。 孙嘉欣都要气笑了,踩着她的心肝宝贝高高捧着自己,这小姑娘心计颇深,若她是攀权附贵之流,一定会巴结这个官家千金。 她身为当家主母,待人接物自然是没话说,平日里周旋交际,哪个不说她人好心好,可她好相处可不代表她是个没脾气的人。 一个小姑娘狐假虎威的欺上门来,还妄想她这个当娘的为一个外人把自己的宝贝用力踩上几脚,她是疯了吗? 孙嘉欣露齿一笑,不过在古嬷嬷看来,那笑容有那么点咬牙切齿。 “我这个当娘的有一件事做得最不好,就是极为护短,怕孩子受欺负,被为难,或受委屈,我都跟孩子说,若是被欺负了,那就挥拳直接打回去,后面有我们这当爹娘的替她担着。” 池芳妤脸色微微发白,不敢相信在穆城人人盛赞的方夫人竟会如此下她的面子,方夫人不知道永宁侯府在贵人圈的地位吗? 孙嘉欣先端茶啜了一口,润润喉,又微笑的看着她,“我这院子不大,没请什么教养嬷嬷,也许礼数上真的招待不来池姑娘,但我也有交好几个官家夫人,听说来客若无主家相陪,不会在他人府里自由行走,这是礼数教养。” 池芳妤脸色铁青,却也知道她说的并没有错,只是那是达官贵人之家,而这里不过是低贱的商户,哪来那么大的规矩! 再看孙嘉欣半点不让的神态,她心中的火更旺。 本想着来对方辰堂夫妇嘘寒问暖,博个好印象,这样之后姜侑过来说她跟姜岱阳的亲事时,方辰堂夫妻也会帮忙劝着姜岱阳,可看来是她想太多了。 罢了,反正是商户,方家夫妻也只是姜岱阳的养父母,再亲能亲过亲爹?她又何必热脸来贴冷! 池芳妤冷冷的抬起下颚,“既然方家没有适合芳妤住下的院落,我也不好再叨扰,就此告辞!” 她甩袖出去,连行礼都省了,几名丫鬟嬷嬷也有样学样,就这么跟着走出去。 “没礼貌!”孙嘉欣没好气的撇撇嘴,接过古嬷嬷递过来的茶杯,喝上几口,拿过毛巾擦拭嘴,一脸不屑,“当客人还没有当客人的自觉,以为大家都是傻子吗!” “可是就这么出去了,这——” “无妨,臭小子在这里呢,那娇滴滴的小姑娘这会儿是火大,被下了面子,等回过神来,还是得往咱们这里来。”她淡淡的说,想到什么,又没好气的撇撇嘴,“那小子招来的烂桃花,让他自己处理去,还有,他那没责任的老爹,也叫他自己准备好怎么应付。” “姜大人怕是奈何不了二少爷。”古嬷嬷说。 “想也是,那小子就想躲出去清闲,嬷嬷你先去找晓春那丫头看看刚刚怎么回事,然后再去柏轩院,把事情说给那臭小子听。” “二少爷不是出去了吗?” “你以为他真的放心让莹丫头独自面对池姑娘?他肯定找人盯着,也许我让你跑这一趟是白跑呢。” 古嬷嬷听到这,肯定自己白跑了,主子猜家里人的心思都是一猜一个准。 柏轩院的书房里,姜岱阳坐在书案后,一边拿起狼毫写字,一边听着梁汉的报告。 “母亲这么跟池姑娘说的?” “是啊,池姑娘气得甩袖离去。”梁汉还做了一个拂袖的动作。 “哼,真把自己当回事。”姜岱阳抬头看他,“莹儿呢?” “一直留在湘南阁,没出去。” 姜岱阳放下狼毫,正要起身,就听到古嬷嬷来了。 对养母身边这位女乃嬷嬷,他还是很敬重的,起身迎向她,听到她的来意,倒是直接承认他知道所有事了。 古嬷嬷很想跟他说,你直接承认在养母院子安插耳目好吗? 没想到他又说:“古嬷嬷放心,我的人只盯着有关莹儿的事,母亲心里也有数的。” 古嬷嬷知道自己真是人老操心多,笑了笑,先行离开。姜岱阳则大步流星的往湘南阁去。 第九章 贵女找上门(2) 这一路花团锦簇,花卉迎风飘摇,在阳光下透着生气。 经过回廊,来到湘南阁,待晓春通报后,他才走进去。 花厅内,圆窗下的大茶几上,一壶茶还冒着烟。 吕芝莹在左侧净房洗完手,拭干水渍走出来,笑了笑,“二哥来了。” 他蹙眉,“她给你脸色看了?” 她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摇摇头,“没有,你不要担心。” 姜岱阳看她,“那你担不担心她当你的面说心悦我?” 吕芝莹表情微变,事实上,她想到池芳妤跟她说的—— “是什么身分就守好本分,旁的不属于你的,还是别惦记的好。” 池芳妤要她别惦记姜岱阳!可想想自己的身分,她还真的配不上他。 吕芝莹是他的心上人,她一蹙眉一抿唇,姜岱阳就能知道她的内心变化,这是他爱了两世的人,他该怎么跟她说他到底有多爱她? 上一世他娶了池芳妤,她个性张扬跋扈,内务管家不会,琴棋书画样样通,说他一身铜臭,说他粗蛮,心情不好时也不让他近身,他若想纳个妾室,她便一哭二闹,要她为他生个娃儿,她却说怕痛怕身形变丑。 因忌惮她娘家,他在父兄安抚下忍了三年,争执渐深,他脾气爆了,闹大了,将她不愿生孩子的事捅到她娘家去,她这才屈服,主动替他纳三名妾室,可清一色都是要让人细心呵护的菟丝花,他说话稍微大声些就哭,心情不好也哭,身子一碰也哭,哭得他心烦,那一尊尊瓷女圭女圭让他连碰的都没有,索性养了外室,多了好几个私生儿女。 他不止一次后悔娶了池芳妤,他想要的妻子一直是深藏在心里的白月光,但那时的他觉得自己太脏了,已配不上吕芝莹。 “莹儿,我一直很羡慕养父母,他们感情深厚,鹣鲽情深,我走过那么多地方,看过多少权贵名流,身边尽是妻妾环绕,嫡庶子女不少,十指有长短,人偏心是正常的,内宅肮脏事就多。”姜岱阳看着缓缓抬头直视自己的心上人,“我就想,我这一生只要一个女子,只有她能拥有我的感情,我的子女也只有她能孕育。” 他温柔的看着她,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在他眼眸。 他话中的那个女子,是她。 吕芝莹眼眶泛红,“二哥——” 姜岱阳轻轻的将她拥入怀中,吻了她的发,两人静静相拥,片刻后他才放开她。 她咬咬下唇,“她插手斗茶比赛是因为你,所以我是遭了池鱼之殃?” 他伸手在她挺俏的鼻梁刮了一下,“生气了?” 她一愣,脸庞一红,心里彷佛有根羽毛轻轻落下,酥酥痒痒的。 姜岱阳眼眸含着浅笑,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 吕芝莹被看得脸红心跳,低头贴靠在他怀里,闻着他的气息,听着他的心跳,突然觉得自己特别的幸福。 但她突然想起两个丫鬟都在珠帘外,连忙推开他,看往珠帘,就见晓春、晓彤正笑眼眯眯的看着她,她粉脸儿烧红。 姜岱阳瞟过去一眼,晓春吐吐舌头,晓彤连忙拉她一起退出去。 吕芝莹太羞涩了,再也不跟他待在内室,来到花厅喝了口茶,缓缓急促的心跳,也倒一杯茶给姜岱阳,这才开口问:“母亲可替池姑娘安排院落了?” 他摇头,将事情说了一遍。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她在这里终是人生地疏,其实帮上一把也没关系的。” “是不会少块肉,但实在没必要帮。放心,她不是个会虐待自己的主儿。” 事实上,池芳妤确实如姜岱阳所说,不曾亏待自己。 他们一行人一出方府便让随行下人寻了城中最有名气的京典客栈下榻,这客栈入住者非富即贵,房间舒适典雅,但再怎么舒服,她终究气不顺,又写了封信派人送去给姜侑。 信中除了没有提到斗茶的事外,她在方家的事都钜细靡遗的说了,要他加快行程到方家处理她跟姜岱阳的婚事。 她对姜侑真的没半点敬重,若他不是姜岱阳的父亲,她根本懒得理他。 一个只靠着祖上封荫,无所事事坐在不上不下位置的废物,与他同辈的同僚早已加官进爵。 这庆安伯府是没落了,早已不再光鲜,庆幸的是她也看不上伯府,她要的从头至尾都是姜岱阳这个人。 这几日,孙嘉欣看出家中小俩口感情升温,一有空就给吕芝莹讲述姜岱阳的身世。姜侑出身名门望族,是老庆安伯的庶子。 当年老庆安伯官职在身,颇得今上看重,因此姜侑惹事,被害人也不敢得罪他,不过老庆安伯仙逝后,情况便不同了,庆安伯府十多年没有建树,早成了没落世家。 老庆安伯育有两子,一嫡一庶,嫡子袭爵,但他身子不适,多在家休养,而姜侑才学有限,挂了个六品闲职,在外蹦躂,无所事事,妻妾成群,除了正室所出的嫡长子姜涛还上得了台面,其他全是庶出,且一个比一个没出息。 这些年伯府成了空壳子,姜涛虽然有官职,但停滞不前,姜侑曾使了不少银子出去想疏通人脉,却处处掣肘,迟迟没好消息。 对于庶女们,只要能联姻攀上勳贵当亲家的,姜侑全给嫁了,然而这些庶女多是成妾,对家里的助益实在太少。 “其实他回头找你二哥都十多回了,只是这是第一次要来咱们方家。”孙嘉欣道。 她继续道来,姜侑会注意到姜岱阳,还是一个嫁到小官家的庶女说起寻宝坊,提起东家是晨光茶行的养子,这对姜侑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没想到被他遗弃的孩子突然有了大成就,生意做得极大,人脉也广,还认识好几个权贵大人物,要是姜岱阳愿意支援伯府银两,甚至引见大人物,他还愁姜涛或自己没有前途? 于是,近两年姜侑都厚着脸皮接近姜岱阳,但姜岱阳不认他,还老用他拿自己还债来嘲讽,让他每每丢了老脸愤而离去,冷静后又回头找姜岱阳。 “娘亲怎么这么清楚?”吕芝莹知道穆城女眷圈里的八卦,养母都清楚,但二哥多在外地啊。 “娘亲自有消息来源。”孙嘉欣俏皮的朝她眨眨眼。 儿子独自在外奔波,当父母的哪放得下心,自然都派人盯着,梁汉跟梁风就是他们的耳目,只是她怀疑阳哥儿也知道这点,因为有的消息显然被润饰过,尤其有关女子的部分,比如突然冒出来的池芳妤。 “总之,姜侑有六个姨娘,女儿不知多少个,庶子有八个。对他来说,这都是卑贱的棋子,不需要就遗弃,没半点不舍。”孙嘉欣突然一脸幸灾乐祸,“也是他自作孽,没把庶子当儿子,只顾玩乐,他的儿子也是一个比一个纨裤,正应了那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吕芝莹从没想过姜岱阳竟然有那么多兄弟姊妹。 “不过你放心,小子不会认他作父,那些人也不会是他的亲人,他心里清楚呢。”孙嘉欣顿了一下又道:“让你知道,他都叫姜侑『姜大人』,对于生母苏姨娘则是无视。” “无视?” 孙嘉欣又娓娓道来。 姜侑的正室出身大家,端庄秀丽,但个性死板,从来就没得宠过,生了长子后,姜侑再也没有进过她的院子,她也识相,深居简出。 姜侑的混不吝是出了名的,他带着不同姨娘出席聚会更是常态,其中最受宠的就是姜岱阳的生母苏姨娘。 她生得妖妖娆娆,细皮女敕肉,是扬州瘦马,学的都是吸引男人的手段,生了姜岱阳后就将孩子丢给女乃嬷嬷照顾,不曾上心。 这一天,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津津有味,吃点心并喝了一下午的好茶。 这一日,千呼万唤的姜侑终于带着苏姨娘踏进了方家。 富丽堂皇的厅堂内,方辰堂、孙嘉欣、姜岱阳、吕芝莹坐一边,姜侑、苏姨娘坐另一边。 双方寒暄几句,每人身前都有三件一套的盖碗青瓷茶杯,几名奴仆丫鬟恭敬的伺立一旁。 吕芝莹暗中打量姜侑及苏姨娘。 姜侑不过三十多岁,外貌出众,而苏姨娘更是有羞花闭月之貌,她对两人都没有印象,不过确定姜岱阳的五官都是挑两人最好的地方长的。 同样的,姜侑跟苏姨娘也特别观察吕芝莹,她一袭天青色罗裙,素净着脸,如出水芙蓉。 两人认真回想,当年送庶子过来时,这女娃儿就在方家,如今脸长开了,真是一个美丽俏佳人,难怪儿子放在心尖上。 双方见礼后总得谈正事,只是气氛不太好。 姜侑从进来至今,姜岱阳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方辰堂这几年生意做很大,跟他说话时也绷着一张脸。 如果可以,他们是不想来穆城的,但永宁侯府画了个大饼给他们,若是能让这逆子成为侯府女婿,安庆伯府的日子就好过了。 姜侑喝了口茶,将茶盏放回黄花梨木的桌上,抬头看着姜岱阳,就见对方轻轻拨动杯中茶叶,一口一口细细品茗,看来还算温和。 他吞咽了口口水,正要开口时—— “我在三年前离开方家,姜大人在开口之前,是不是该先给一笔费用?乃是我自六岁起及长,这段时间吃穿用度的费用。”姜岱阳慢条斯理的看着姜侑道。 姜侑的老脸顿时红了,他那时是没钱才拿姜岱阳抵债,这时也是没钱又回来找儿子。 “你是我跟方老爷的儿子,一家人,帐哪需要算那么清楚,是不是?方兄。” 即使这几年不曾往来,但姜侑也有听闻方辰堂与不少达官显贵维持良好关系,不是眼下他这个落魄伯府出身能低看的。 只是他都指名了,方辰堂还绷着一张脸,让他老脸又红了一层。 姜岱阳又冷冷开口,“当年把我送给养父,不闻不问多年,现在却来捡现成的,姜大人到底哪儿来的厚脸皮?”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哈哈。”姜侑干笑两声,表情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父子哪有隔夜仇,都这么大的人儿,心里还有怨,你们说,是不是?” 可惜没人应和,空气瞬间凝结,气氛尤为尴尬。 姜侑骑虎难下,瞪着逆子,气得青筋毕露,但姜岱阳一点也没有想给他台阶下。 他怎能没怨?上一世安庆伯府成没落勳贵,他还傻傻的认回姜侑,供给银弹,让姜涛当了大官,姜府上下一片喜气,他备受姜家人吹捧,又迎娶池芳妤,却不知这就是一个埋人的大坑。 他爬得越高,跌得越深,最后尸首分离。 老天爷眷顾,让他重头来过,他怎能再做砧板的肉任人宰割! 姜侑咬紧牙关,突然看向一直安静的苏姨娘,使了眼色。 她吞咽口口水,想到昨晚老爷跟她说的话—— “当年确实是我们对不起他,我们这次到方家,他铁定没好脸,如今也只能用亲情打动他,咱们姿态尽量低一些。你是他的生母,必要时动之以情,再怎么样,也是你怀胎十月才有了他。” 苏姨娘脸色微白,要她拿孝道压儿子,可是她没底气啊……她很清楚一个女人只有攒住男人的心才有好日子过,因此当年听到丈夫要以亲儿子抵债,她也毫无异议。 当时姜岱阳冲到她面前怒吼,“你也不要我?” 她记得自己没好气的推他一把,他跌坐在地,难以置信的瞪着她。 当初他们又何曾想到会有今日? 在姜侑越来越冒火的目光下,苏姨娘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看着姜岱阳,嘤嘤哭泣,“是姨娘没用,别怪你爹,他有苦衷的,他每每想到你这个远在穆城的儿子就食不知味、睡不安寝。” “姨娘跟个仆人差不多吧,眼下哪有你这仆人说话的分。”姜岱阳明明笑了,但每个人都看得出那抹笑意不曾达到眼底。 姜侑脸色一僵,苏姨娘的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双方当然不是第一次接触,但姜岱阳对他们顶多生疏,哪曾像此时这般呛人? 气氛陷入一片沉闷。 方辰堂却在此时端起茶杯,拿起杯盖轻扣杯缘,慢慢喝了一口茶,看着面无表情的姜岱阳,“你好好跟姜大人聊聊,我跟你娘、莹儿都先去忙了。” 这是留面子给姜侑,不然还不知道姜岱阳会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姜侑自然感激,忙点头,起身作了揖。 方家人都先行离开,吕芝莹在离去前,还借着宽袖遮掩轻轻握了姜岱阳的手。 她看到他在面对生父时的冷淡,眼中也多了戾气,她心疼他,更怕他难过。 姜岱阳回握她的手,给她一个放心的笑容,但这个笑容在方家人全数离开后立刻消失,变回一张冷冰冰的脸。 “不管你们要什么,我都不给,所以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这是立即下逐客令呢,姜侑咬咬牙,逼自己先别冒火,缓口气道:“你出身庆安伯府,虽是庶子,我身为父亲,自然希望你更好,就像池姑娘,她心仪你,你们一旦成亲,你成了永宁侯的女婿,我也能厚着脸皮请侯爷帮你疏通,弄个官来做,这不好吗?你再也不是让人瞧不起的商人。” 见姜岱阳还是不吭声,他只好再说:“好吧,就算永宁侯那里行不通,但至少我跟你大哥都是个官,咱们骨肉至亲,血浓于水,我们帮扶你一把,官商联手,你还怕生意做不大?” 姜岱阳面无表情,“出身庆安伯府?外人鲜知我来自庆安伯府,众所周知的是,我是方辰堂的养子。”他这几年在外行走经商,至后来成名,从未提过亲生父母,自然没提过出。 他似笑非笑,“日后承袭爵位的是姜涛,伯府名声如何与我何干?还是姜大人年纪大,忘了已把我抵给方家老爷偿债?还是我出去宣传宣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丢了脸,伯府名声臭,对你也没好处。” 见他揭露这陈年旧事,姜侑气得脸色铁青,估计再多说一句,他就会被活活气死,只能深吸口气,看向苏姨娘。 苏姨娘咬着下唇,小心翼翼的看着冷着张脸的姜岱阳,弱弱的开口,“阳哥儿,不知姨娘跟你爹方不方便住下来?” “不方便。”姜岱阳答得直接。 姜侑气得吹胡子瞪眼,正想指着他开骂,苏姨娘突然扯扯他的袖子,轻声说了句,“思园。” 是了,他眼睛一亮,他们来之前,能调查的都调查了,姜岱阳在别处还有个大宅院。 “对了,这里是方家,我们住下当然是不方便,你不是还有座思园,我跟你姨娘去那边住好了。” “不方便,那里住人了。”姜岱阳难得多说几个字。 姜侑皱眉,“这么巧?我们来,那里就住人了?” “巧合的事多着了,像姜大人多年来对我的死活不闻不问,我一发达,你跟苏姨娘就凭空冒出来,大人说巧不巧?”他满口嘲讽。 姜侑一噎,这逆子刚刚那样接话,就是在这里等着他呢,他真的会被这逆子给活活气死。 苏姨姨羞惭得抬不起头来。 在一旁侍候的方家丫鬟小厮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头都压得低低的,努力压下听到姜岱阳那一席话冒出的笑意。 但姜侑脸皮有练过,很快又恢复正常,笑着对姜岱阳说:“对了,池姑娘来到穆城,没什么熟人,你这几天就带她到处绕绕。” “寻宝坊近期到货,没空。”姜岱阳说。 “不看僧面也看佛面,难道要让外界认为方家生养你这几年,连礼数都没教你吗?” “就是教了,才知晓由我一个外男带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去玩有多不适当。” 姜侑又是一噎,我朝民风开放,又没让他们做什么,哪里就不行了。 “池姑娘老说自己自幼受诗书礼仪教导,又怎么会做出没礼教的事?这不是打脸自己。”姜岱阳又说。 姜侑的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了,最后为了不让自己活活吐血身亡,姜侑带着苏姨娘等人离开,乘马车到街上,随意找了家客栈入住。 多年前他们住的宅第,在当年离开前就已卖掉了。 窗明几净的房里,姜侑脸色铁青的靠坐椅上,闷着头不说话。 他画了那么大的饼给姜岱阳,这小子居然都不心动!苏姨娘怯怯的开了口,“老爷,如今阳哥儿油盐不进,该怎么办?” 怎么办?他气得一拍案桌,拍得他手都痛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要过优渥富贵的生活,要为长子的仕途打点,没有钱能运作? 安庆伯府早成空壳,能典当的古玩珍品,这些年他一一私下差总管变卖,又买了几可乱真的仿品充当门面,而这些变卖的银两都用在巴结疏通,以为能让姜涛在原有的职位上再升一级,结果却被另一家更有底蕴的永康侯府抢走那个空缺。 等有了姜岱阳的银子,再透过他搭上与他交情极好的多位权贵,还怕姜涛的官路不好走,安庆伯府咸鱼不翻身? 但前提是,那臭小子肯配合! 想到这,姜侑额际一突一突,满肚子怒火。 狼心狗肺的孽子,没有自己,他能出生,能成为大商人?就算当年舍弃了他,不也给他找个好人家吗! 还是先斩后奏,私下将两人的婚事办了,到时候…… 此时,外头小厮进来通报,“大人,池姑娘来了。” 姜侑想到她派人送给他的信,头又疼了,他也锻羽而归啊。 池芳妤走进来,向他一福,再对苏姨娘点个头便迳自坐下,架子可不小。小厮恭敬的送上茶,退到一旁。 姜侑尴尬的向她说了进到方家后发生的事,当然,被洗脸的话不说,被气走的话不能说,因而说得干巴巴的。 但池芳妤还是听明白了,即使是亲生父亲出马,姜岱阳也没屈服,怎么办呢?姜岱阳早就成了她的执念,她想要的人非要到不可。 “只要岱阳娶了我,我就跟父亲请求替伯父的嫡长子挪个好位置。”她开出条件。 闻言,姜侑眼睛都亮了。 当初想结这门亲,是想对姜岱阳诱之以利,谁不想当娶个侯府千金,没想到这逆子居然还拿乔! 出乎他意料的是,桀惊不驯的逆子反而让池芳妤上了心,开出更多好处。 池丞谦的妻妾生了好几个儿子,只有池芳妤一个掌上明珠,虽是庶女,侯爷亦疼宠若眼珠子,有她开口,姜涛的未来一定能踏上康庄大道。 “池姑娘放心,婚姻大事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小子不应也得应!”姜侑决定了,就来个先斩后奏,届时他不娶,永宁侯府也不会允许! “那我便等大人的好消息了。” 池芳妤屈膝一福,这才缓步款款走出去。 第十章 两心相许(1) 也许是与姜侑再度见面,这一夜,姜岱阳作了恶梦。 他躺在拔步大床上,额冒冷汗,胸口像被什么压着,陷入梦魔的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梦中,仅有豆丁光亮的黑牢湿湿冷冷的,他躺在干草堆上,一旁有一床看不出原来颜色、湿凉厚重的被褥,盖着比不盖更冷。 其他牢房偶而会传出痛苦的哀嚎。 不久,牢门锁链被打开,钦啷钦啷声响起,死刑犯被拉了出来。 经过他牢房前时,他看到那张生无可恋的脸,赫然是削瘦得皮包骨的自己! 画面一转,一把森冷长刀划过他的脖颈,他痛得叫了一声,坐着惊醒过来。 “二少爷,梦魔了吗?” 姜岱阳吐了口长气,转头便看到今晚负责守夜的梁风就在床边。 梁风一脸担忧,“刚刚就听二少爷一直痛苦申吟,不过我怎么叫,二少爷就是醒不过来,还好这会儿总算醒来了。” 他这几年跟在主子身边,知道主子好几回作恶梦都跟姜侑有关,每每这人不请自来,主子就会陷入梦魔,可见主子心里阴影有多重。 姜岱阳让梁风打水来,沐浴更衣后,再喝杯茶,天就亮了。 随意用了早膳,他便坐马车前往寻宝坊。 隔窗看着街上热闹的人车,经过一世风雨,重生后的姜岱阳视野更宽,避开弯路,做人做生意更为圆滑世故,只要是能拉拢的权贵名人,他绝对尽力交好,除了傲人财富外,这人脉才是姜侑更想要将他这弃子认回的主因。 这几日,池芳妤找他,他都避而不见,如今姜侑到了,他深知她一定会去见姜侑。姜岱阳黑眸微眯,突然将马车叫停,吩咐梁汉一些话。 梁汉愣了一下,这几年跟在主子身边,他习惯听命,点点头,下马车办事去了。 马车继续前行。 东市大街上,一辆辆写着“宝”字的马车陆续停在寻宝坊的店门前,几名小厮、伙计来回上前搬货,其他店铺见状就知今儿又进新货了。 店铺里,掌柜边点货边小心的开封,见这次到货的有不少是高价的珠宝首饰、水晶饰品,也有设计新颖的整套镶钻头面,他笑开了嘴,这批珍品他估计几天就能卖出去了。 “掌柜,东家来了。” 开口的是副掌柜冯国胜,一脸的忠厚老实,但脑袋极清楚,行事俐落,他是姜岱阳特意从外地调来穆城的。 两人恭敬的到门口迎接姜岱阳。 姜岱阳看了店铺的进货情形便到后堂坐着,要掌柜出去忙,冯国胜则留下来报告这一个月的帐。 冯国胜面上一喜,连忙走到柜子边去拿帐本。姜岱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眸光微闪。 前一世他骄矜自傲,姜侑为讨好他,将擅长帐务的帐房先生送到他身边,他对这人没有半点防备,而在姜涛捅了大娄子,需要替罪羊时,姜侑竟将他推出去,而那个被他视为心月复的帐房先生竟生生变出几本帐本,成了呈堂证人,悬在他头上的断头刀就此落下。 是他愚蠢,忘了姜侑刻在骨子里的冷血,对方送的人,他竟真敢放心的用,那帐房先生假意投靠他这个新主后,尽说着姜侑的不易与苦衷,又有多以他这庶子为荣。 那名帐房先生就是冯国胜。 这一世因为重生,事情变得不一样,至少姜侑变聪明了,不是直接把人塞到他身边,而是让冯国胜在寻宝坊开分铺时上门应征,毕竟他真的有两把刷子,总有能力走到他身边。如今人在眼皮下,他若安分便留他一命,若依旧有二心,自己也不会仁慈!冯国胜拿完帐本,走回姜岱阳身边时暗暗深呼吸,姜岱阳年纪轻轻,但个性决断,心思极细,丝毫不是可以糊弄的主儿。 冯国胜是有目的接近姜岱阳的,必须得到姜岱阳的信任,只是他进入寻宝坊已一年多,却不是他最倚重的左右手,他暗暗着急又无可奈何。 出乎意料的,这次在穆城新开的寻宝坊,姜岱阳竟开口将他调过来。 有机会出头,他自是战战兢兢,眼下手中这本帐册,记录更是明细,分析各物的成本利润更是精确。 他将帐本放到姜岱阳面前的桌上,正要开口时,姜侑突然气呼呼的上门。 见到冯国胜,他愣了下,很快就掩下那不可告人的熟识。 姜侑视线落到他后方的姜岱阳身上,劈头就吼,“你这孽子!怎么把我派出去的人给打了!” 姜岱阳看向冯国胜,他连忙一揖,退了出去。 “没知会我就派媒人要上永宁侯府求娶,姜大人这十多年行事依然如故,拿我抵债亦是。”他出言讥讽。 姜侑想到自己派出去的人鼻青脸肿的回来,哭诉被揍到说出他交代的事,他老脸就一阵红一阵青,偏偏这逆子在这当下还不忘多插一刀,他恼羞成怒的咆哮,“我替你求娶的是池姑娘,是多少世家男子仰慕想娶的女子,我会害你吗?你是我亲儿子!” “亲儿子?从把我当货品抵债的那一刻起,你我血缘关系已一刀两断,你讲一次,我想吐一次。” 姜岱阳脸上的嫌弃太浓,姜侑大为光火,“你——你这逆子,我朝以孝治国,要是外人知道年轻有为的寻宝坊当家对亲生父亲如此不孝,句句忤逆——” “那我便把当年你拿我抵价的荒唐事传遍皇朝的每一寸土地!” 姜侑气得胸腔起伏,差点要吐血,看着姜岱阳那双冷厉的眼睛,他居然怕了,他知道这逆子不是开玩笑的。 “再提醒你一次,若再擅作主张决定我的婚事,上一句话便成事实。”姜岱阳冷冷的警告。 上一世他有太多的不甘与遗憾,而对他造成最大伤害的就是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不会害了他的亲生父亲。 姜侑气得全身颤抖,但无话可说,他没底气,这儿子不认他,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不对,他还有一颗重要的暗棋,没错,他还有机会。 姜侑咬咬牙,还是挤出难看的笑容,“父子哪有隔夜仇,这次父亲错了,你在忙,我先回去了。” 他得徐徐图之,眼下要好好想想怎么跟池芳妤交代。 一连五天,池芳妤试着去寻宝坊、方家、晨光茶行堵姜岱阳,但都没见到人,京城那边也没有姜家上门提亲的消息传来。 京城到穆城大概要三天路程,快马加鞭只有一天多,因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她实在等不及,派快马回去,得到的消息是近日根本没有安庆伯府的人上门,父亲更是要人传话,若是拿不下姜岱阳就回去,他另外安排一个更好的青年才俊给她,对侯府日后也有助益。 她明白家里已没耐性跟姜岱阳耗了,也是,繁华的京城多少人想与永宁侯府结亲,若不是姜岱阳背后有庞大的财产及源源不绝的收入,一个低贱商户怎么入得了她父亲的眼! 但她真心不想放弃。 池芳妤咬着下唇,思索好半晌后,派人去将姜侑请过来。 姜侑在姜岱阳那里毫无进展,这几天一个头两个大,肠枯思竭也想不出法子,幸好池芳妤似乎也没空理自己。 不过该来的还是来了,姜侑一见池芳妤蹦着一张俏脸,心里暗暗叫苦。 “姜伯父不是该派人去侯府提亲?”池芳妤开门见山,神情不悦。 “这——”他有苦难言,忍不住拭了拭额上的汗,“那逆子撂了狠话,说我这当爹的上门说的亲,他一概不认。” 池芳妤对心上人的事特意打听过,知道父子情薄弱,原想着再薄弱也是血脉亲情,看来是她高估了姜侑的能力。 若不能由姜岱阳那边下手……她眼眸微闪,直视着他,“川玉心里有属意的人,若那人主动疏离,少了这个关键人物,伯父在婚事上会不会好使力些?” 她这是给姜侑指了一条明路,是啊,他可亲眼看过那兔崽子看吕芝莹的眼神。 “伯父走第一步,我来走第二步,总得让某人清楚她到底配不配得上川玉。”她又说。 姜侑眼睛一亮,频频点头,如此一来,吕芝莹都自知不配了,那逆子能逼得她下嫁? 第二天上午,姜侑直接前往晨光茶行,在掌柜的带领下到了吕芝莹专属的茶室。 “请姜大人稍等,莹姑娘待会儿就到。” 不一会儿,吕芝莹过来了,先向他问安。 姜侑突然起身,开门见山说:“我有看中意的儿媳妇,不过不是你。” 吕芝莹蹙眉,被一个长者如此直白的嫌弃,她情绪复杂,有难过、难堪也有怒火。 晓春、晓彤立即瞪大眼齐齐瞪向姜侑。 “再怎么样,川玉都是我姜家子孙,我以前可能做了荒唐事,但我依然希望他越来越好。”他顿了一下,又说:“士农工商,他现在是商人,若再娶一个商家女,那些世家贵族岂不是更瞧不起他了,如果你真心为他好,就该离他远远的。” 这一席冷冷的话戳中吕芝莹的心,她知道二哥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卑,如今能如此光鲜亮丽的站在人前,背后的努力与辛酸是他人难以想像的。 她在各世家游走,不说商家与世家之间的距离,连世家也分三六九等,不少名门贵女对她这商家女不屑一顾,甚至在经过她身边时嘲弄的说句“低贱的商家女”,装模作样的也有,但她并不以商家女为耻。 “我儿子未来可期,他离皇商就差几步,与那些名门出身的千金交集只会越来越多,你一个商贾出身,可以给他什么助力?你是个好姑娘,也很聪颖,我希望自己不需要再来找你谈第二次,当然,也希望你能约束你的人,今天的事不会外传。” 姜侑说完这一席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晓春、晓彤不敢吭声,面带担忧的看着脸色泛白的主子。 吕芝莹没说话,室内气氛闷滞。 走了一个姜侑,竟然又来一个池芳妤。 燕掌柜带着池芳妤进屋,觉得额际都疼了,他上回与这千金交手过,知道这就是个难相处的主。 此时的吕芝莹已收拾好心情,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他便退出去。 她微笑的招待起池芳妤,“池姑娘,请坐,不知你喜欢喝什么茶?” 池芳妤今日特别打扮一番,梳着高髻,珠翠环绕,浑身上下透着贵气。 她款款落坐,目光落在吕芝莹的脸上,只要想到姜岱阳心心念念眼前这个下贱的狐媚子,卑贱的商家女,却对她这千金闺秀不闻不问,她就嫉妒心沸腾。 他不理她,她就针对他的心上人,看他哪时候为了这个贱人找上自己! 池芳妤今天不是来喝茶的,没回答吕芝莹的问题,而是朝自己的丫鬟点了头。 该名青衣丫鬟上前向吕芝莹一福,“我家姑娘想先让莹姑娘试试两款茶,看姑娘能否分辨?” 居然上茶行考茶师?这是找碴吧!两个丫鬟忿忿不平的看过去。 吕芝莹并无不悦,在她与池芳妤都喜欢上姜岱阳后,就注定两人的对立。 她好脾气的点头,让出位置,桌上有一套昂贵的青花描金茶具,小炉上有着温度正好的热水。 青衣丫鬟坐下,开始动手泡茶,她自带两小罐茶品。 一会儿,两杯热腾腾的茶被送到吕芝莹面前。 吕芝莹闻茶香、观茶色,再看茶叶状况,抬头看着池芳妤,指着左边茶碗,“此茶碗内的叶片呈椭圆,叶脉近平行走向,茶缘锯齿大,该是金萱。而另一碗,叶片细长,叶脉垂直走向,叶缘金锯齿较小,若我没看错,应是乌龙。” 池芳妤看着向青衣丫鬟,见她尴尬点头,她心有不甘,说不出赞美的话。 吕芝莹又开口,“乌龙茶甘醇,金萱有女乃香味,清甜顺口,尤其制作金萱时,火候掌控得好,这女乃香味还会变成花香味,因此两种茶各有爱好者,不知池姑娘偏好哪种茶?” 池芳妤抿抿唇,突然又笑开了,“一些上好茶品我都喜欢,我想你这穆城第一茶师应是名副其实,就请你推荐吧。” 吕芝莹对各种茶如数家珍,但直觉她不管推荐什么,池芳妤都不会喜欢的。 果不其然,接下来她泡的每一杯茶,池芳妤都会先赞一句“茶香醇和,的确是好茶”,然后紧接着道—— “但,应该还有更好的吧?” 于是之后开始了固定的模式—— 池芳妤端起茶盅喝一口,不满意,放回桌上,吕芝莹泡下一种,她还是不满意。 一次又一次,有时只看到茶色,池芳妤便摇头。 顾客至上,吕芝莹只能一次又一次沏茶送茶。 晓春、晓彤都怒了,但吕芝莹仍然心平气和的泡着茶,说话也显得云淡风轻,嗅不到半丝火气。 池芳妤轻轻的以茶盖拨弄着茶盅,眸中闪过恶意的笑容,她就要看这人能忍到什么时候,只要态度一不好,她就能整死她! 但显然她没机会了,雅室的门突然被打开,来的竟然是姜岱阳。 “这笔生意不必做,送客。”他直接下逐客令。 池芳妤握着茶盏的手一紧,脸色难看的瞪着他。 “二哥——”吕芝莹起身看向他。 池芳妤看到姜岱阳的冷眸立即变温柔,走到她身边。 她一看就刺眼,他高大俊美,一身玄色长袍,吕芝莹发上只簪几朵碧玉小花,一袭浅蓝罗裙,两人看来那么相衬。 她不甘愿,凭什么?她哪里输这个商户女? 池芳妤扬高下颚,直直的看着吕芝莹,“莹姑娘,实不相瞒,我对你二哥芳心暗许,他如今在商界闯出一片天,但商人地位低下,若我能进方家门,成了自家人,我父亲定会不遗余力的对你二哥多加提拔,此后,不管是你二哥还是方家,身分自是不同。” 她诱之以利,没有说出口的是,娶了她,助益良多,而吕芝莹该称称自己的斤两,离开才是。 吕芝莹抿紧粉唇,不得不承认,她无言驳斥。 她没话说,姜岱阳却开口了,“你进方家门?娶妻娶贤,你骄矜狂妄,身上不见一个贤字。” “我就那么入不了你的眼?”池芳妤楚楚可怜的道。 “是,世上那么多美人儿,入得我眼中的美人只有一人,却不是你。” 姜岱阳从来不是烂好人,优柔寡断也不是他的风格,这个女人纠缠得太过分,还打着买茶之名恶整吕芝莹,他绝不会给她好脸色。 “是她吗?她不过是个地位低下的童养媳!”池芳妤怒视着吕芝莹,两手攥紧。 “那你又错了,她在我们方家每一人心中,就是个无价之宝。”他说。 “我不知自己是不是无价之宝,但我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从不觉得输人一等,更不会以身为童养媳为耻。”吕芝莹看着脸色难看的池芳妤,脸上无一丝惧色。 “说得好听,你不就是个商家女,怎么跟我比?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是针潇女红也专精。要说泡茶吗?哈,有钱还顾不到好的茶师?”池芳妤嗤之以鼻。 吕芝莹正要开口,姜岱阳突然握住她的手,面无表情的看着池芳妤,“莹儿会什么不重要,她是我心中独一无二、最珍贵的无价之宝。” 这话太赤果果了,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但当事者粉颊爆红,都要冒烟。 池芳妤觉得心脏像被人狠狠地扯了又扯,勉强止住哆嗦的嘴唇。 “还不走?怎么还有脸待啊。”晓春嘀嘀咕咕。 池芳妤被下了面子,只觉难堪窘迫,泪眼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挥袖拂去桌上茶盏,气愤的转身离去。 茶盏摔得破碎,茶水溅了一地。 “脾气真大。”晓春又说。 晓彤认同的点点头,但一看向姜岱阳,不免疑惑。怎么回事?他看着主子的眼神隐隐有些怒火? “为什么要对她一再忍让?上回爹娘也在时,我都不愿你为她泡一壶茶了,更何况现在,她根本不配!”姜岱阳的黑眸深幽中窜起两簇怒火。 “可是她——她毕竟是客人,还有,她是姜伯父看中的儿媳妇。”吕芝莹声音干涩,表情也不太自然。 所以她不得不忍?因为她不能得罪姜侑,不想让他难做人?因为顾及他,就得受委屈? 在她眼里,他这么没用? 姜岱阳黑眸一眯,瞬间怒了,突然拉着吕芝莹的手快步走出雅室。 “姑娘——”晓春、晓彤异口同声的叫了出来。 姜岱阳脚步未歇,吕芝莹跟不上他的步伐,踉跄一下,他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施展轻功就往后院的马康去。 待晓春、晓彤追到马廐时,管理的马夫一脸困惑,“二少爷骑马载着莹姑娘出去了。” 两人气喘吁吁,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知道姜岱阳不可能伤主子,便不再追了。 第十章 两心相许(2) 马蹄达达急行,吕芝莹知道姜岱阳生气了,而且是从来没有过的怒气,不自觉咬着下唇。 她的身子被他护在坚硬的胸前,随着马儿奔驰起动,后背一次次碰触磨擦他的胸口,这样的亲近比上回的拥抱更让她脸红心跳,她羞惭的绷紧身子不碰到他,但太难了。 姜岱阳总于发觉怀里的人脊背僵硬,这才放慢速度。 两人衣衫飘飞,她的发丝不时落到他的脸上脖颈,少女清香充盈在他鼻端。 一路策马奔驰到近郊,他翻身下马背,独留她在马背上。 气氛凝滞,吕芝莹看他背对着自己,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蓦地,姜岱阳低沉的嗓音在宁静的山坡响起,“莹儿,我心仪你,若是因为我,让你被他人欺负——”他突然叹息一声,回头看她,“是我做得不够好,让你必须为我而忍耐,受委屈。” 她摇头,眼眶微微泛红,“不是的,你做得很好——” “不够,还不够,但我会努力的迎难而上,直到哪一天,你觉得我值得托付终身,愿意把自己交给我,再有像池芳妤那样的女子说再多利诱或贬低的话时,你都能无视,因为你知道,我只爱你,眼中也只有你,为了你,我努力变成更好的自己。吕芝莹,你听好了,我认定你,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认定你了。” 空旷的山林,天朗气清,他露出一抹慑人的笑容。 她坐在马背上,直视着他深情的眼眸,感动的泪水悬在眼睫。 “只有你能成为我的妻,除了你,我谁也不想要。这一世我最想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让你幸福,让所有人羡慕你,我想要给你最大的荣宠,我会为了这个目标一直努力下去。”他轻声低语。 吕芝莹哽咽凝睇,“够了,我觉得很幸福,真的,二哥,我愿意的,二哥——” 她热泪落下,伸手向他,他想也没想的就接住,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她的眼睛因感动的泪水而熠熠发亮,天上的星辰似乎在瞬间全落入她眼底,他心里一荡,再也忍不住俯身攫取她的唇。 这猝不及防的吻令她懵了,脑袋一片空白。 “把眼睛闭上。”姜岱阳贴着她的唇瓣低喃。 她傻傻的闭上眼睛,感觉他唇舌的火热。 这个吻充满占有欲,时而狂野,时而温柔。 一吻结束,她微微喘着气,他却将她拥得更紧。 对姜岱阳、吕芝莹这对两情相悦的小俩口,今年的秋景无疑是最美的,不管是层层叠叠的枫红还是枯黄的落叶,都各有姿态,两人相视,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 许玉兰在中秋之后,知道自己的婚事定给了讨厌的朱哲玄,包袱款下了趟江南,说是不解除婚约她就不回穆城,结果才半个月就让朱哲玄带回来。 许玉兰其实已回来几天,但一直被母亲抓着学中馈的事,尤其这几日,事情一大堆,她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才溜出来喘口气。 许玉兰来找吕芝莹吐苦水,却发现她满脸甜蜜,又从她口中知道她跟姜岱阳成了一对,孙嘉欣已经兴致勃勃的想着要怎么办婚事,再有晓春、晓彤说起姜侑、苏姨娘及池芳妤的事,这才知道自己错过什么年度精彩大戏。 “都是朱哲玄的错,要不是他,我干么去找我姨母!”许玉兰真是懊恼极了。 “好在你不在,不然状况肯定更混乱。”晓春低咕一声。 “好啊,你这丫头,不知我耳朵利吗,什么更混乱,要是我在,池家那个臭丫头哪有机会欺负你家姑娘!”许玉兰气呼呼的反驳。 吕芝莹忍不住笑了起来,的确,依好友的个性,肯定直接跟池芳妤厮杀,毕竟许家也有几人在朝为官,职位还不输永宁侯府。 “姜侑、苏姨娘及池芳妤呢?还在穆城?”许玉兰兴致勃勃的又问。 “不,都走了。” 不管池芳妤多么心有不甘,吕芝莹跟姜岱阳的婚事都没有悬念,池芳妤又不可能为妾,应该不会再回头纠缠,何况姜岱阳也得到消息,永宁侯府已为池芳妤选了一门好亲,可能年前就会定下了。 至于姜侑,要离开穆城前又上一次方家门,在得知方辰堂跟姜岱阳都不在后,还有点高兴,但神情又突然一沉,义正严词的对着孙嘉欣道:“在外人眼中,莹丫头就是方大少的妻子,是我那逆子的大嫂,我绝不允许她成为我的儿媳,这要传出去,伦理道德何在?外人又会如何看待我儿子?这种荒唐事是丢方家跟我伯府的脸,若那逆子坚持,方夫人一定要阻止!” “何来荒唐,再荒唐,有比亲生父亲把亲儿子丢去抵债还要荒唐?”孙嘉欣立即反讽。“你!”他老脸刷地一红。 “抵债的意思相信姜大人不会不懂,你口中的逆子跟你再无关系,另外呢,莹丫头是我跟我家老爷养的童养媳,我有两个儿子,嫁哪个不是嫁?姜大人是操哪门子的心?”孙嘉欣表情轻蔑,只差没说“干你屁事”。 这一天,姜侑是灰溜溜的离开。 第二日,方家这边就听到姜侑带了苏姨娘返京的消息。 “哪天姜大人若是又回来缠你……”当时吕芝莹曾好奇的问姜岱阳。 姜岱阳回答,没必要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浪费美好的光阴,若再回来,那不止穆城,其他大小城市的茶楼客栈都会有说书人说起寻宝坊东家的少年点滴。 许玉兰津津有味的听完八卦,就想去看看画功一流的方泓逸。 吕芝莹脸上的笑意一收,“我大哥这些日子身体不好,等他身子好一点,你再去探望不迟。” 许玉兰不由得皱眉,“又不好了?怎么会,中秋那晚不是看来很健康?” “还不是因为叶大夫——” “晓春!”吕芝莹立即制止嘴快的晓春。 晓春吐吐舌头,低下头。 许王兰的八卦魂立刻燃烧起来,不知为何,吕芝莹觉得她挺有养母继承人的特质,很爱收集各圈子的八卦。 吕芝莹已跟叶瑜约好待会儿要去医馆,不意外的,许玉兰哪能让她甩掉,跟着一起坐上马车,缠着她说出方泓逸这阵子的大小事。 “唷,我就说过,叶大夫冷情冷心,方大哥为她做那么多,结果呢?她又要离开!”许玉兰听完后忿忿不平。 “叶姊姊不知道我大哥为她做的事。”吕芝莹连忙提醒。 “她当然不知道,你不是说了,她从中秋回来,到现在都没去过方家,多狠的心啊!去茶行见你,去慈善坊见方伯母,她就是知道大哥不会出方家啊。”许玉兰越说越生气。吕芝莹干脆拿杯水给她喝,润润唇,消消火。 一杯茶喝完,许玉兰继续说:“可是方大哥为了要看她,鼓起勇气出了门,这要是我,早就感动得非他不嫁了。可恶,我想嫁也不能嫁,那讨厌鬼说年底就要把我娶回去,欺负我一辈子,因为我不听话逃了……” 她说到后来,又绕到朱哲玄身上。 吕芝莹都想笑了,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朱哲玄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怎么聊都会聊回他身上。 片刻之后,马车来到仁心医馆。 飘着淡淡药香的医馆里,已经恢复健康的王启原正在看诊。 见吕芝莹、许玉兰进来,他向她们点个头,目光又回到身前的病人,细心问诊。 一帘之隔的叶瑜刚看完一名病人,写完药方,让打下手的伙计带着病人去领药。 叶瑜看起来比过去又瘦一些,一样冷冷清清,看到许玉兰也只是轻点下头。 说来,两人都不是很喜欢彼此,一个嫌对方太冷,一个嫌对方太呱噪,但很不幸的,她们都跟吕芝莹是好友,因此偶而还是得凑在一块儿。 因暂时没有病人候诊,叶瑜便带着吕芝莹等人到后堂的偏厅喝茶。 不管是吕芝莹还是许玉兰,都注意到叶瑜要转身走向后堂时,目光飞快的往医馆外看了一眼。 是在盼着谁来? 叶瑜明天就要离开,她早从孙嘉欣口中得知已在为吕芝莹跟姜岱阳挑黄道吉日,而这时间肯定会落在贡茶竞赛后。 孙嘉欣对养女养子选的新茶极有信心,届时她要来个“双喜临门”。 所以叶瑜特别选了一套贺礼,要吕芝莹今日过来。 “这个送你,我不知道你成亲那天我有没有办法赶回来。”叶瑜将一套精致头面送给她。 “谢谢。”吕芝莹开心的收下,她没有特别要求好友一定要赶回来,知道不管对方在哪里,都一定会为她高兴的。 “这是寻宝坊的嘛,我也有一套类似的,就是那个坏人送的。”许玉兰凑前一看,乐了,而后俏皮的看了好友一眼,“叶大夫去买贺礼送给准新娘,掌柜的有没有算便宜一点啊?大夫赚钱难啊。” “是啊,还是拿去换单件首饰就好。”吕芝莹也觉得太贵重了。 “无妨,我离开的那几个月,师兄看了几个身有顽疾的病人,耗了不少心思,那些人给了好多谢酬,其中几个还是方老爷特别介绍来的,所以师兄也多给了我一些银两,说我在外多带点钱好,但我真花不了多少钱的。”因是面对吕芝莹,不然她不会说这么多的话。 许玉兰呿了一声,正要开口,袖子被吕芝莹拉了拉,她咬咬下唇,翻翻白眼,住嘴了。 此时,伙计进来说外面又来了一位病患,但王启原有病人,叶瑜得去看诊。 叶瑜心知,她明日是不会让吕芝莹来送别,今天是最后可以问方泓逸状况的机会。 这段日子方家人好像说好了,不管是谁都不会跟她提到他,殊不知她远行在外,日日夜夜牵挂的都是他,她这才明白自己对他并非毫无感情,相反的,不知不觉中,她已交出自己的一颗心。 可也不知怎的,回到穆城月余,她唯一不敢踏足的就是方家大院。 而自打中秋过后,一连多日都有一辆马车停在医馆外的街角,无人下车,大约停一炷香时间即离去。 她知道方泓逸就在车内,车夫跟坐在车辕的小厮分明都是轩格院近身侍候他的人,她难以用言语形容她的感动与激动。 他不喜欢接触外人,喜欢近乎与世隔绝的宁静生活,却为了她来到喧嚣的大街,远远的看着她。 反观她多懦弱,没有勇气走到他面前,害怕见了他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然而从这月十日开始,马车不再出现了,是他出事了吗?身体又不舒服?抑或是他放下了,不再执着这份感情? 不管是哪一个,她都必须知道,不然此次离开,也不知回来是何年何月。 思绪间,一行人已离开偏厅,叶瑜终于忍不住开口,“莹儿!” 吕芝莹、许玉兰同时停下脚步看向她。 叶瑜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但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你——你大哥最近好吗?” “好。” “不好。” 吕芝莹、许玉兰同时回答,答案却大不同。 吕芝莹忙跟许玉兰使眼色,但许玉兰就是个不受控的,早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跟冷冰冰的叶瑜说。 不过她还是蹶起红唇,先跟吕芝莹说:“她既然问了方大哥,代表她在乎嘛。” 接着,不顾好友拍抚额头的无奈动作,她劈里啪啦一股脑的说:“千月公子一点都不好,想说你一个女子在外,担心你的安全,找了姜岱阳,请他从他开的镖局里派两个武功高强的暗卫保护你,钱由他支付。” “他又不愿你在外还得担心医馆能不能继续开业下去,派人去请你师兄到他院子商量,编了一套话,什么身有顽疾的病人康复后给好多谢酬,那是骗你的!其实是方大哥自掏腰包来支撑你那病患只有小猫两三只的医馆,连你收的那几个穷孩子的支出,也是他出钱支应。这些银两不是他伸手跟方伯父拿的,而是他卖画作所得。” 她指了指吕芝莹,“方大哥从莹儿口中得知,你大约一个月后又要离开,想着你要出远门,回来后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应该多带些银两,他也不听劝,一连多日熬夜赶了几幅画,把画交给二少爷,请他卖了好给你当盘缠。二少爷要先借给他,他还拒绝,说你是他心中唯一的妻子,他要养着你,支持你想做的事,保护你想留住的医馆,呼——” 她说得口沫横飞,吕芝莹真想给她拍拍手,能一口气说出这么长串的话也是佩服了。 叶瑜看向吕芝莹,眸中复杂。 吕芝莹身为好友,自然看懂她眼里的不忍与自责,模模鼻子,“叶姊姊,这都是大哥自愿的,而且他也要我们知情的人都不可以跟你说。” 叶瑜想到稍早前师兄避开嫂嫂,拿了一个小木盒,里面放着一叠银票,要她带着出门。 她再想到回来的这个月,以前极不待见她的魏氏居然天天笑脸迎她,不再有一句冷嘲热讽,她觉得奇怪,原来关键在他! 许玉兰喝了口茶,润润喉后又看着她说:“普通人这样熬都受不了,何况方大哥那纸糊的身体,病了还找其他大夫来看,都不敢让你师兄看呢。” 此时,叶瑜看向吕芝莹的眼神出现怨气。 吕芝莹模模鼻子,忍不住哀怨的看向觉得自己做了件伟大的事的好友,难怪姜岱阳说只要跟这小鞭炮说了,她一定憋不住话。 她一脸委屈,“叶姊姊,真的都是大哥要求的,我——” “哎呀,你怎能怪莹儿?要怪就去找方大哥。当然,你巴不得离他远远的,怕他开口求娶,怕他要你留下来。唷,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你,我早就嫁了!”许玉兰没好气的插话,脸上都是忿忿不平。 叶瑜沉默了。 第十一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1) 秋风微凉,轩格院的桂花散发着香气。 奴仆一贯的轻手轻脚干活,就怕吵到在屋里休息的主子。 见到吕芝莹带着叶瑜走进院子,众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回神,低头行礼。 虽然早知道院里的气氛一向如此,可见状,叶瑜心里更是不安。 吕芝莹跟叶瑜踏进空气中有着淡淡药汤味的屋里,路奇见到她们正要喊人,就见两人摇头,要他退下。 花厅中央摆了一座刺绣精美的大屏风,临窗长桌上,狼毫、徽墨、宣纸及端砚整理得极好,右边壁上则挂着她的一幅人像画。 这些年来,方泓逸除了给方家画了一幅全家福外,唯一画过的人只有她,共画了三幅送她,就她所知,之后他就没再画,没想到竟然还留有一幅,画的还是她在凉亭喂鱼儿的画面,画中她的表情意外的柔和。 “是莹儿吗?” 屏风后方传来方泓逸的声音。 “是啊,大哥,不过我带一个人来看你,我先出去,你们好好说。”吕芝莹一说完,调皮的瞅好友一眼就转身出去了。 叶瑜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呆在原地。 “谁来了?”方泓逸又问。 叶瑜深吸口气,绕过屏风,就见到那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男子。 方泓逸半坐卧在床榻上,一袭宽襟白色花纹直袜衬得他格外温雅,脸色略显苍白,乍看到她,俊脸上的惊喜毫无遮掩,但要开口却是一阵咳嗽。 她快步上前为他拍抚后背,让他顺顺气,见桌上仍冒着烟的药汤,看来路奇是要侍药,结果被她们挥退了。 她想也没想就端起药汤,感觉仍有些烫,用汤勺舀起,吹了几口,开始一汤匙一汤匙的喂他喝。 光闻药味便知他染了风寒,但喂完药她还是为他把脉。 方泓逸一直都没说话,双眸不曾从她脸上离开,似乎怕她明日离开后,要再见她不知是何时。 “还好,再喝两服药就好了。”叶瑜松了口气。 “陈大夫也是这么说的。”他微笑答。 突然一阵沉默。 叶瑜看着他,脸上苍白,气色还好,望着自己的眼始终带着淡淡笑意,温柔得若春风。她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方泓逸沉默一会儿才开口,“你放心离开,这些年我的身体调养得宜,大多安好,曾经几回装病,也是想拖住你离开的脚步,挺幼稚的。”他自嘲一笑,后又直勾勾的看着她,“但后来我想通了,你不快乐,我也不快乐,所以我想告诉你,我会好好珍惜自己,你去做你要做的事,如果哪一天,你觉得累了,我都在这里等你。” 叶瑜眼眶泛红,她一向冷情,但他却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滴的融化她心中最坚硬的部分。 他微微一笑,“别哭,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 她眼泪几近溃堤,这样的温柔,她真心抵不住啊。 他这么爱她,宁愿成全她的梦,一人与孤寂长伴也没关系吗?那她的爱不就显得太自私了! “方泓逸,你这傻瓜,为我做了那么多,却什么都不说,让我这么愧疚,这么难过,你、你——许玉兰说得对,我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泪光闪闪的看着他。 方泓逸凝望着她,见她泪眼中闪动的爱意,他竟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是他看错吗?她是真的回应了他这么多年的感情吗? 叶瑜缓缓平息了情绪,深吸了一气,轻轻开了口,“你娶我,方泓逸,等我替你生个娃儿,我再远行,可好?” 他心中激动,伸手紧紧的将她拥入怀中,“好,都好,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 菱形大窗外,两颗头偷偷往下移,相视一笑,手牵手悄悄走了。 姜岱阳跟吕芝莹来到园中水榭,一旁的荷花湖在秋日只有几片残叶,但池边几株枫树与水面相辉交映也极美。 两人方才遣退丫鬟小厮去偷听壁脚,顿时有种重回小时候的感觉。 听到两个有情人终于能成眷属,吕芝莹跟姜岱阳都想说一句——好不容易。 只是欣喜之余,吕芝莹又想到许玉兰,浓浓愧疚涌上心坎。 她看着握着她手的姜岱阳,“你实在不应该带着朱公子去医馆,她走时看我的眼神有多哀怨啊。” 他轻笑,“朱哲玄到处在找她,最后还是会找到医馆,我只是让他少走些冤枉路。” 她半开玩笑的瞪他一眼,“最好是,你肯定知道她已经发挥她的作用,可以功成身退,不让她再跟来我们家看戏。” “知我者,莹儿也。”他伸手点点她的额头,这是承认了。 “奸商,从头到尾都是奸商。”吕芝莹又好气又好笑,她已经可以想到明天许玉兰会跑来找自己问事情发展后续,然后再痛骂朱哲玄一顿。 当初方泓逸要全家人保证不对叶瑜说出他为她做的那些事,大家虽然配合,但看他打定主意要独身一辈子,怎么舍得? 姜岱阳便说:“为善怎能不为人知?就该挑个人去跟叶瑜说,只要不是方家人就行。” 于是,许玉兰就出现了! 吕芝莹对好友的小小算计,怎么都觉得内疚。 “我们赌上的是叶瑜对大哥的感情,她听了若没感动,就代表对大哥的感情不够深,那么大哥就该放手。”姜岱阳突然坏坏一笑,“就算他不放手,我也会想法办法让大哥死心的,天涯何处无芳草。” 吕芝莹听得有些糊里糊涂。 其实姜岱阳说得心虚,将心比心,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庆幸的是叶瑜对大哥有心。 沧水院里,方辰堂跟孙嘉欣看到儿子跟叶瑜双双站在面前,两人还有些置身梦中的感觉,“你——你们要成亲?” 方泓逸微笑点头,“是,叶瑜原本想替我生个孩子再远行,但我拒绝了,家里有我、有孩子,一定会成为她的牵绊,所以我决定成亲后,最多半个月就跟她一起远行,陪着她将叶家医术发扬光大,归期不定。” 这消息实在有点震撼,所以,他是嫁了儿子?方辰堂皱眉。 方泓逸怕父母反对,又说:“叶瑜这个月要离开穆城,因为她答应去江南一家私人医馆坐堂,至少半年,期间也会教导一些学生,我不希望她因婚事失信于人,所以就陪她去。” “是大少爷坚持,其实我可以写信延后坐堂时间。”叶瑜有些忐忑。 “我陪你去,可以看看江南风光,也算两全其美。”方泓逸很坚持,看到她眼睛澄澈中带着少有的欢喜。 孙嘉欣总算回了神,儿子这是为爱勇敢,她笑得弯起眉眼,对丈夫道:“很好,老爷,那咱们准备办喜事,得先准备合八字——这省了,怎么可能不合!” 姜岱阳莞尔一笑,“没错,要是没有叶大夫那么细心的照顾,哪来健康的大哥?要我说,大哥的命是叶大夫救的,他以身相许,陪她去浪迹天涯是应该的。” 方泓逸脸微红,“你——” “没错,小子说的正是我要说的话。”孙嘉欣再次点头。 吕芝莹噗哧笑了,叶瑜一向淡然的脸上红了,只有方辰堂的脸还是严肃的。 时间过得很快,天气越发的冷了。 方辰堂、孙嘉欣对能不能成为皇商这事都保持平常心,当同行问起贡茶竞赛时,他们总回答,“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可是姜岱阳知道吕芝莹的势在必得,也知她心系比赛茶,因此只要得空,他就带她到夏家茶山。 十月的茶山正是采摘茶菁的时候,多名采茶女在茶园里穿梭,按照夏家人的指示,采茶时采一心二叶。 吕芝莹尊重夏家人,并不会干涉接下来一连串制茶的过程,她先前已有稍加指点,夏家的几位制茶师傅很努力,何况有几名老师傅可是制茶制了大半生,那一层层的工序他们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比赛比的是茶的色香味,每一个制程,到最后秤量,缺斤少两,茶叶形态、颜色及干燥程度、分装密封都得严控,这些都占了一些分数。 因而每进入一道工序,两人就会来一趟,一次又一次,想制作出一款甘醇淡雅回甘的好茶,一次次的试泡,一直试到茶汤呈金黄透明又带着浅绿色。 夏家人目露惊喜,吕芝莹、姜岱阳及几位老茶师都是一脸满意,这就是他们要送去比赛的上品茶叶。 众人再集思广益,要为它想个好名字。 忙完时已是晚膳时分,与夏家人用了晚膳,两人回到精致小院,泡了温泉便睡了。 第二日用完早膳,决定好参赛品的名称后,吕芝莹与姜岱阳还得赶到跑马场。 两人跟热情的夏家人道再见,就往下坡的山径走。 因先前下了雨,打落一些枫红、变黄的竹叶,地上总有些泥淳,梁汉、梁风跟晓春、晓彤走在前头,移开一些小树枝等。 姜岱阳见吕芝莹拉着裙罹走总是困难,突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几个飞掠就上了马背。 被留下的晓春几人互看一眼,都习惯了,两个主子常常忘了他们的存在。 两人一骑奔驰到跑马场,就看到方泓逸已经在马背上,正慢慢策马而行。 方泓逸见他们前来,只是点个头,又专心的练习。 “大哥学得不错。”吕芝莹眼睛一亮。 姜岱阳点头微笑,大哥为了迎娶心上人特别请他教骑术,一连练习多日,再也看不到他初上马时一脸苍白无措的糗状。 这一段日子,为了方泓逸的婚事,轩格院全部在修缮翻新,孙嘉欣天天忙着吩咐一干奴仆张罗下聘成亲等各种事宜。 又三日,总算派了管事、媒婆等一行人浩浩荡荡抬着一箱箱系着喜庆红绸的聘礼去了仁心医馆。 再过七日,到了吉日,夭朗气清,是个宜嫁娶的好天气。 方家茶行及大宅院红绸高挂,到处装点得喜气洋洋,府里的奴仆也都着一身鲜亮新装,笑咪咪的来回忙碌。 方泓逸再怎么不喜与外人接触,今日是他人生一大喜,自是破例。 多年来不曾现身于人前,再一次公开亮相,他气色极佳,一身红色喜袍与冠帽,衬得他如谪仙下凡。 时辰一到,他骑上白色骏马带着迎亲队伍出发,姜岱阳自是陪同兄长迎娶。 兄弟同样俊美,令人惊艳,吸引一大票大小姑娘痴看的目光。 锣鼓喧天,八抬大轿到仁心医馆迎娶叶瑜后,又热热闹闹在穆城大街绕了一大圈。 在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之中,队伍回到方家大门,新娘跨火盆后,与新郎进入厅堂拜堂,送入洞房。 方家客似云来,自是好酒好菜招待。 吕芝莹跟许玉兰在新房看到叶瑜,凤冠霞帔,一身大红喜服,神情看似一贯清冷,但仍能从她眉眼间瞧出欢喜。 “当新娘子不能多笑笑吗?”许玉兰忍不住嘀咕,又说:“也许我也笑不出来,成亲那天将是我人生中最悲惨的一天,从此——” 吕芝莹连忙将她拉出新房,先是许士贤成亲,这会儿是叶瑜,许玉兰好像开始恐惧成亲,都说悲伤唉叹的话,但今天是她大哥跟叶瑜的好日子呢。 喜房是就着一对新人的性子布置的,低调却雅致,双喜字贴在床前,更添喜庆。 方泓逸依惯例先出去宴客,其实今日一整套成亲仪式下来,他有些累了,但他想给叶瑜一个正常的婚礼,不想因他不喜接触外人就免了与客人敬酒一事,不想事后有人因这事议论。 再进屋时,方泓逸身上添了酒气,由路奇侍候着进耳房沐浴更衣,沐浴完,小厮丫鬟婆子已全退出去。 婚房内,龙凤喜烛的红彤火光下,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叶瑜,她淡扫娥眉,比平日的清丽更添几容娇美。 她亦看着他,眉眼如玉,一身红色里衣衬得他更是风姿卓然,尤其他眼中的笑意,与贯来的温润不同,太过炽烈,饶是她再清冷,粉脸也渐渐涨红。 气氛变得暧昧,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方泓逸眼眸微深,慢慢的将她按倒在床上,扯下床帘,掩住那即将到来的旖旎春色。 孙嘉欣送走客人,与吕芝莹慢慢走在庭园里。 “时间过很好快,瞧,你都长大了。” 孙嘉欣看着吕芝莹,当年那个被养得有点婴儿肥、苹果脸的小女娃,又女敕又水灵,时光流转;现在再看她,还是看得见那小女娃的模样,她突然有种岁月催人老的感慨。 “嗯,我记得来方家时,很多人都说我是大哥以后的新娘子,当时似懂非懂,却不明白大哥怎么一直躺在床上,觉得他可怜,有个婆婆跟我说新娘子就是要照顾新郎,大哥就是我的新郎。”吕芝莹说着笑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如今大哥成亲了。 “阳哥儿来了之后一天到晚跟着你,好几回你们看着逸哥儿困了,也跟着睡了。” 吕芝莹笑着点头,那时真是两小无猜。 “后来你们再大一点,阳哥儿突然跑到我面前说要你当他的新娘子,他也不知打哪儿打听到,说男子是女子的天,应该是新郎照顾新娘,还说怎么可以相反?”想起当年那张漂亮又倔张的小脸上满是忿忿,孙嘉欣忍不住又笑了,看着粉脸微红的吕芝莹,“一个人能始终如一很难,何况还在年少时就认定了一个人。” “我知道,我会珍惜他的心意。” “我知道,你们都会好好的。”孙嘉欣拍拍她的手,即跟古嬷嬷往右边的小道走去。 吕芝莹穿过庭园,就见到月光下一个挺拔身影,她停下脚步,两个丫鬟也跟着站定不动。 姜岱阳一双明眸漆黑剔透,身上仍是陪着迎亲时的缀金丝袍服,他走到她身前站定,黑眸浮现炽烈光芒,特别亮。 “莹儿,今天的这一切,真好。”他口气中有着浓浓的羡慕。 她嫣然一笑,“对啊,真好。” 他突然倾身低头靠在她耳边低语,她粉脸刹那烧红。 “如果今天成亲的是我们,眼下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那就更好了。” 翌日上午,鲜少踏出轩格院的方泓逸牵着新嫁娘叶瑜来到主院上茶。 方辰堂夫妇、吕芝莹跟姜岱阳齐聚,一屋子都是熟人。 人逢喜事精神爽,方泓逸娶了心上人,得偿宿愿,整个人容光焕发,笑得恣意。 叶瑜原就长得出色,成为人妻后,面若桃花,更增几添艳色。 方辰堂多了个儿媳妇,看来仍面容肃正,但眼神温和许多,给了叶瑜一个厚厚的红封,孙嘉欣笑眼眯眯,给了叶瑜一大叠厚厚的银票。 成为小叔的姜岱阳给了大丰钱庄的汇票,可以随时提领,而小姑吕芝莹则正常多了,给了嫂子闺密一套十件的发钗,低调素雅但价值不菲,极适合生性淡漠的叶瑜。 到了三朝回门,孙嘉欣早早着人准备厚礼让新人带回医馆。 见叶瑜脸色红润,鲜少出现在外人面前的方泓逸更是如仙人般惊艳,与她说话时眼神温润疼宠,王启原便知道,师妹接下来的日子,他可以放心了。 其实王启原也不是正经的娘家人,两方聊了些话便要离开,王启原还得看病人。 但魏氏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把人送走,她还有话没说。 她连忙再替两人倒杯茶,叨叨的说,那天叶瑜出阁的嫁妆是极其丰厚的,上好的蓝宝头面、羊脂玉首饰、庄园店铺地契等等,九成九都是方家送过来的聘礼,“方大少爷也知道,瑜儿他爹除了这间医馆,根本没给她留什么嫁妆,我跟我当家的只能将省吃减用存下的一百两银票给她添妆,不过我们对她的心意自然是不能用银钱衡量的。” “孩子在后面像是哭了,你进去照顾。”王启原瞪她一眼,觉得丢脸极了。 “我就跟他们多说几句嘛,我这不是听说他们再过几天就要离开穆城?”魏氏回头瞪丈夫一眼,开玩笑,她从他那里得知方大少爷就是名闻天下的千月公子,此时怎能放过。 千月公子的画有多好看,她是不知道,也没有机会看到,但一幅画能卖出三千两以上,她是知道的,这段日子变得好过,都是因为他,而他为的是叶瑜,叶瑜就是个财神婆,她要走,难道不用留下一些钱?那私塾的几个娃儿要吃要住,还要学医,她与丈夫现在手上是还有钱,但谁知道他们这一离开要几年才回来?先前给的钱可没法子撑好几年。 叶瑜深知魏氏多么苛薄贪婪,她看向自家丫鬟夏荷,却见对方没动,而是路奇上前,将一个雕刻精美的花梨木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大叠银票。魏氏眼睛顿时发亮,老天爷,这一叠至少也有上万两啊。 方泓逸以只有叶瑜听得到的声音道:“我让夏荷把钱收好,反正我的钱也是你的。” 他再看向魏氏,见她笑得眼都眯成一直线,道:“私塾的孩子就麻烦王嫂子了。” 魏氏拍胸脯保证,“你们大大的放心,我一定会将那些穷娃儿养得肥肥胖胖。” 叶瑜无言的看着她喜孜孜的脸,不得不承认,贪婪的人真的用钱就可收买。 第十一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2) 冬至,穆城飘起雪花,风呼呼的吹,打在脸上十分刺痛,老百姓一个个穿得像颗粽子,穆城也成了银白世界。 方家奴仆一早就起来扫雪,互相看了看,觉得大院一下子少了几位主子,有些不适应。 尤其是轩格院,迎进女主人才几天,叶瑜就跟方泓逸离开穆城。 紧接着,姜岱阳跟着吕芝莹出发前往康州参加贡茶选拔,至少十日才能回,方家能否成皇商就看这一役。 让方家上下心心念念的姜岱阳一行人到达康州后,就被困在客栈,外头暴雪挟带着狂风,寒风冷冽刺骨。 直到隔天,天气才转睛,但仍飘着雪花,康城里外皆是银装素裹。 比赛前一日,主办方办了一场赏梅宴,宴请从各地过来参赛的十家茶商,让众人先放松心情,到第二日再厮杀,另类的先礼后兵。 宴会的地点与赛事进行的会场一样,都在城中一处闹中取静的精巧别院。 为了迎客,一早就有奴仆用竿子将两旁树上的积雪打下来,再将雪堆到两旁。 不久,主家就迎进一批批客人。 吕芝莹是在上了马车后,才从姜岱阳口中知道主办人竟然就是曹天宇。 她进一步了解,才知道曹天宇出身百年世家,家中当官的人多。 曹家旗下的十方赌坊除了佛州外,在其他大小城镇也有,势力不小,家中官员与皇家几个王爷多有来往,这次选拔贡茶全权由曹家作主。 他本想帮兄弟一把,直接给晨光茶行,但姜岱阳对自家茶行,不是,是心上人有信心,要靠着实力名副其实的拿下皇商名额。 此时,曹天宇亲自带着两人往赏花的后花园走,途经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无处不精致。 他突然咳一声,又坏坏一笑,“忘了提醒你们,池芳妤,不对,杨夫人也一起过来了。” 吕芝莹不由得一愣,“夫人?她成亲了?” “是啊,池芳妤的丈夫,你未来的良人也挺熟的。”曹天宇勾起唇,指着前方,“我还有客人要过来,你们双方先叙叙旧,等会儿见。”他挥挥手走人。 前方一片梅园,粉白粉红的梅树上皆有积累的落雪,可能天气还不够寒冷,梅树上有一大半皆是含苞未放的梅花。 此时,正有一行人缓缓从里面走出来。 池芳妤挽髻,是已婚妇人的妆发,外罩油光水滑的紫貂皮大衣,不知用多少只紫貂才能做出来,世间难寻,价格更是昂贵,在她身边的是一名肥头大耳的年轻男子。 “池芳妤嫁给杨金作继弦,杨金的嫡庶子女都好几个了,不过杨家是皇商,家产富可敌国。”姜岱阳说。 “京城杨家是中嘉茶行的东家,也是这次的参赛茶商之一?”吕芝莹对这次所有参赛商行都特别关注,因此记得很清楚。 中嘉茶行分铺遍及各大城市,是晨光茶行最大的对手,虽然晨光这些年经营得很好,但中嘉是百年老茶行,根基稳,与一些权贵交往多年,晨光在争取较大的生意时,往往就是输给中嘉。 吕芝莹多次听方辰堂感叹,中嘉前几位当家都十分勤奋,但一代比一代子嗣艰难,这一代更是只剩杨金一个嫡长独子,自然千宠万宠,却养成他不学无术的性子,调戏女子之事更是时常听闻,不过也是因沉浸,嫡子庶子多了,不怕杨家庞大祖业无人继承。 池芳妤也看到两人了,她原本笑着的脸一僵,眼睛一眯,打量起两人。 吕芝莹一袭杏黄色暗纹梅花领裙服,再披一件白狐毛大蹩,乌黑发上仅有几朵粉色绢花,素净一张脸,戴着单珠耳坠,再无其他缀饰,清丽雅致,恍若仙子。 姜岱阳英俊挺拔,一袭天青色暗纹锦袍,外面穿戴一织锦狐毛黑色大蹩,衬得他更是清俊无双。 冬日空气沁凉,寒风打在脸上带点刺骨的疼,一呼一息间皆见白雾。 池芳妤眼前的白雾显然多了起来,因她呼吸加快,情绪激动。 蓦地,姜岱阳突然伸手,以指月复轻轻擦过吕芝莹的额际,将她一丝调皮飞落的发丝勾至她的耳后。 她脸颊顿时堪比雪中红梅,羞了,还嗔怪的瞪他一眼。 他开心笑了。 池芳妤心一酸,她多么希望此时站在他身旁的是她,可惜,不,是可恨,她身边的人是杨金,一只丑陋的癞蛤蟆! 但她不想嫁也得嫁,形势比人强,她是侯府庶女,必要时,为了侯府利益,谁不能嫁? 什么最疼宠的女儿,哈,多可笑!就是那最疼宠她的父亲将她配给了这只癞蛤蟆! “心痒痒啊,那姑娘真美,但怎么是那臭小子在护花。” 身边丈夫懊恼的声音唤醒沉思中的池芳妤,她脸色微变,“夫君认识姜爷?” 杨金就是个胆小的纨裤,出口的声音还有点惊惧,“认识,你看他长得好看,斯斯文文,但狠起来像个阎王,我跟他在江南曾经交手,被他修理得可惨了,还吃了大亏。”说到这,他打了一阵哆嗦。 “大亏?”她皱眉。 “就是,不然哪有今天的赛事,今年贡茶本就是我杨家上贡朝廷。”他话锋一转,“还好咱们爹跟爷爷够力,硬是拿到这次参赛的名额。”他还挺得意的。 两人说话间,姜岱阳、吕芝莹已经走到离他们三步远。 池芳妤不知杨家跟姜岱阳结过什么梁子,她也不在乎,她很早就知道今天竞赛的对手有晨光茶行,知道会遇到吕芝莹。 被家人逼嫁杨金后,她心绪难平,因此一直派人关注穆城消息,知道姜岱阳跟吕芝莹好事将近,她火冒三丈的将一屋子东西全砸了。 后来为了能顺利来到康城,她忍着羞意与恶心,学一些青楼女子的手段夜夜侍候身边这头猪,都是为了吕芝莹! 池芳妤低头看着手里的暖炉,眼中闪过一道冷光,这可是她精心为吕芝莹准备的成亲礼呢。 她想过了,就是吕芝莹挡道,不然她怎么会嫁给杨金,她的一切不幸都是吕芝莹造成的! “杨少爷。” “姜爷。” 杨金、姜岱阳相互行礼。 姜岱阳脸上带着疏离笑意,上一世他不是没有跟杨金打过交道,那时他已飞黄腾达,对方家人积怨,就想让他们不痛快,于是跟中嘉接触,私下做了些手脚,顺利的帮中嘉抢走晨光几笔生意。 这一世他早已决定不与杨家、中嘉茶行往来,但有些人注定会相遇。 上次在江南,晨光茶行分铺开幕,十多个高头大马、膀大腰圆的汉子挤进店里,一看就是来闹事的,客人察觉不对,连忙离开。 掌柜一看是地痞,以为是来打秋风的,就给了钱,但这些人还不走,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杨家派来的。当地也有中嘉茶行,眼见晨光茶行来抢生意,占地头的中嘉茶行怎么愿意? 当时姜岱阳就在附近的镖局,一得到消息,直接派人去打,后又闹到官府。 杨家原本握在手中的贡茶订单因这事丢了,曹家接手选茶商进贡,这才有了贡茶选拔的事,不过杨家几个长辈的确有能耐,还是拿到参赛名额。 吕芝莹与池芳妤相互一福,两人都知对方心里的不喜,虚伪的淡淡一笑。 杨金不想跟姜岱阳有什么交集,毕竟明天晨光还是他们中嘉的最大劲敌。 双方一前一后的反向而行。 池芳妤手拿着暖炉,与吕芝莹错身而过时,脚突然拐了一下,手中暖炉就往吕芝莹的腰月复间倒去,她眸中闪过恶毒之光。 说时迟,那时快,姜岱阳用力将吕芝莹拉到自己怀里,小巧暖炉匡啷落地,里头碎炭掉了出来,同时一阵风吹来,一小块炭带着火星子正好飞落到池芳妤的衣裙上。 若是普通的炭,这风一吹也该熄了,偏偏池芳妤这一日为了让某人烧毁容貌,派人将这炭经过特殊处理,火花不灭,反而点燃衣裙,烧了起来,一路往上延伸。 她惊声尖叫,跌坐在地,不停的翻滚,但那火诡谲,越晓越旺。 “救命!救我——快来人啊——” “没事吧?”姜岱阳完全没理会池芳妤,只担心的看着吕芝莹发白的脸庞。 她摇头,不敢去看池芳妤,下一刻,温热掌心掩住她的双耳,不让她听到池芳妤凄惨的叫声。 梁风、梁汉跟晓春、晓彤却是频冒冷汗,刚刚的情形他们全瞧见了,好在二少爷反应快,不然眼下在地上翻滚冒火的人就是莹姑娘了。 杨金见妻子着火,也不敢靠近,但不忘叫丫鬟小厮去拍打,又有人拿水来浇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灭了火。 池芳妤衣裙烧破,发丝凌乱,妆容苍白,惊魂未定,她双手为了护住脸被灼伤,身体也有伤,整个人瑟瑟发抖,格外狼狈。 曹天宇等主家早就被惊动,还有一些来客闻声而来,脸上都是惊恐。 杨金觉得丢脸,又见姜岱阳那严峻表情得令人胆寒,他竟然扔下看来触目惊心的妻子,说是要准备明天的比赛就走了。 出了这意外,众人赏梅的兴致没了,很多人礼貌的向主家告辞离去。 曹天宇很快的善后,池芳妤被送到客房,女大夫过来替她看伤并包紮,又写下药方才离去,之后丫鬟侍候她喝下药汤,直到此时她都没有看到杨金。 杨金留下的小厮尴尬的走上前,“少夫人,少爷去看明日的比赛茶,还没回来。” 哼,是去哪个温柔乡吧!池芳妤混身疼,气得神情扭曲。 此时又有人踏进屋里,她一抬头,就见姜岱阳、吕芝莹及曹天宇。 一见到姜岱阳,再想到自己伤痕累累,她忍不住委屈的哭了起来,“川玉,我好痛,我好痛,呜呜呜——” 即使简单收拾过,她也没有过去的张扬明丽,还格外的狼狈憔悴,这一哭,真的没半点楚楚动人。 姜岱阳说话了,“自作孽不可活。” 池芳妤面如死灰,双手指甲直直刺进手心也没有感觉到痛,难以置信的瞪着姜岱阳, “你怎么忍心说出这样的话,我心悦你,一直心悦于你。” “因为你心悦我,就可以伤害莹儿?”他冷声反问。 她顿时有些心虚,但又昂起下颚,“我怎么伤害她了?现在是我躺在这里!” “池芳妤,别把别人都当傻子,哪个手炉里的炭火会遇风不灭,怎么拍打也不灭,你倒是说说。”曹天宇的表情一样冷冰冰的。 “谁敢动莹儿一根汗毛,我就百倍奉还,你该庆幸她今日毫发无伤,不然你的伤绝不会是现在的样子。”姜岱阳又说。 池芳妤难过落泪,她那么爱他,他对她竟连半点怜惜之心都没有,“我手上的灼伤会留疤,还有身体,你就不能疼惜我,跟我说说好话吗?” “害人之心不可有,这一句如何?”曹天宇替好友说了,还拍拍好友肩膀。 她先瞪了多嘴的曹天宇,再忿怒的瞪向吕芝莹,“我怎么害她啦?是她先害了我,害我不得不嫁给那头猪,害我在内宅被一大群小妾欺负,凭什么!是她夺走我的幸福,我不服,都是她的错,是她那张脸勾引了川玉,我就要毁了她那张脸!可为什么……呜呜呜……”她先是狰狞的尖叫怒骂,后又趴在床上痛哭失声。 三人不再搭理她,一一走出屋子。 曹天宇看着两人,“你们先回去休息,我会叫杨金过来,我可不帮他代管老婆。为了保持公平公正,这两天我这个主办方都不能与你们单独相处——虽然那些评审都是不好拉拢,也行贿不得的。” 姜岱阳、吕芝莹知道,为了避嫌,所有参赛茶商都得各自安排住宿。曹天宇送他们上马车时,姜岱阳与他交换一下目光。 稍后,马车达达来到姜岱阳、吕芝莹等人入榻的云英客栈。 姜岱阳送吕芝莹到临窗的上等厢房,“明天有信心?” “当然。”她脸上扬起笑容。 他见吕芝莹没有受到惊吓,放心了不少,再吩咐晓春、晓彤好好侍候,便转往隔壁雅间。 虽是虚惊一场,但池芳妤真的太坏了,直到现在,晓春、晓彤才气呼呼的你一句我一句骂起人来。 吕芝莹知道她们吓坏了,也没阻止,想到池芳妤的惨状,她心里也闷闷的。 另一间雅间,曹天宇赫然在座,他慢条斯理的喝着酒,看着坐在对面的好友,“你使了眼色,想要我做什么?” “今天,要是我慢一步把莹儿拉到怀里——”姜岱阳在好友面前才曝露自己的脆弱,他握拳的双手微微颤抖。 曹天宇倒酒给他,见他一连干了三杯后,才示意不必倒了。 此时姜岱阳的情绪已经恢复,出口的话却锋利,“你查过池芳妤,那特制的木炭还有不是?既然是她特别差人做的,就让她自己好好受。” 曹天宇勾唇一笑,“明白了,人倒楣时喝水都会呛着了,这暖炉倒了一次,怎么不可能倒第二遍?” 第十二章 大仇得报(1) 风起,雪粒扑簌簌的从天而落,雪花厚厚的积了一层又一层,康州成了白色世界。 同样在昨日赏花宴的精美别院,贡茶选拔已经开始进行。 参加的茶行代表依序上交比赛茶给主办方,茶罐上必须贴上茶行及茶品的名字,晨光茶行的茶品取名玉露凝春。 其他的比赛茶也是各家研究,以独门密技所制出的上等好茶,每一家都对夺魁势在必得,毕竟只要拿下第一,攀上皇室名扬天下,后续利益难以估计,这可是朝廷认证过的御茶。 此番评比给分的除了资深茶师外,宫中也派了两名负责掌管贡茶的掌事出席品鉴。 随着比赛开始,气氛凝结。 曹天宇身为主办方,先让众人看看已整理好的十个茶罐,上下左右都没有任何标示或记名,每一罐茶都将以同样的茶杯、水量来冲泡,静置时间亦相同,饮用时间也严格规定,务求比赛的公平性。 这次比赛,每一壶茶都要泡到第五泡,每次的时间不同,除去第一泡先以热水洗去新茶的苦涩不喝外,接下来的每一泡都会同时送到评审面前。 每人都先闻,再看茶色,再品茶,最后写下分数。 接下来,热水一一冲进茶叶,空气中瞬间茶香四溢。 几名茶师将第二泡茶汤倒在八位品监师眼前的茶碗后,便后退一步。 八名品监师端起青花瓷茶碗,先闻再看,茶汤是否清澈、茶香是否清甘、茶叶泡开的形状又是如何,最后则是品茶。 八人表情各异,有惊有喜有皱眉,让每家茶商的心都七上八下。 等最后一杯茶下肚,主办方的人将所有评比的分数送去计算。 吕芝莹看来沉静,但心里很紧张。 姜岱阳借由宽袖遮掩,握住她发着手汗的小手,轻声安抚,“我们会赢的。” 众人屏息等着最后分数揭晓,觉得等待的时间特别漫长。 终于,曹天宇笑容满面的上台,大声宣布,“经过八位品监师的评比后,一致决定,此次贡茶魁首得主是——晨光商行所出的玉露凝春!” 刹那间,欢呼声及失落声同时爆出。 吕芝莹、姜岱阳相视一笑,晓春跟晓彤差点尖叫出声,梁风、梁汉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日后,方家就是皇商了啊! 杨金再怎么不甘愿,也过来道声恭喜,其他茶行也极有风度的上前道贺。 依惯例,晨光茶行须送上胜出的茶汤供其他竞赛者品茗。 片刻之后,其他茶行代表也是心服口服了,因这玉露凝春,条形茶的叶身发亮,根部呈金黄,冲泡后汤色为琥珀,一杯茶汤入喉,余韵留香,久久不散,顺口回甘,即使到第五泡,口感及风味都细腻香醇,确实是实至名归。 晨光茶行成为皇商的消息很快传回穆城,同在茶街的其他茶行与有荣焉,纷纷登门道喜。 吕芝莹、姜岱阳等一行人在几日后返回穆城,对于池芳妤的事,众人有共识并没有向长辈提及,无关紧要的人何必浪费美好的时光。 两人去了夏家茶山向夏老爹等人报喜,并将制好的茶品全数带回晨光茶行,这一批货会在腊月前先送进宫,皇上将在年宴时送给有功臣子。 姜岱阳有自己的车行,很快便做好安排。 半个多月后,方辰堂在外面听到中嘉茶行的事。因都是同行,池芳妤又曾恋慕姜岱阳,因此他听了一耳朵后便回来说给家里人听。 说是寒冬下雪,池芳妤走在自家园林,不知怎么的滑了一下,手里的暖炉倒在自己身上,衣服很快就烧起来,丫鬟猛拍也拍不灭,最后人是救回来了,但毁了半张脸。 杨金是个贪图美色的,将她软禁在屋里,不准她出去见人,永宁侯府那边也没派人去关心,说是出嫁从夫,如此冷漠,令人不胜唏嘘。 到了腊月,日子过得飞快,近除夕时,各家商铺茶庄都休息了。 方家大院,屋里的地龙烧得暖呼呼,炕桌上,方辰堂、姜岱阳两人对弈,一人执白子, 一人捻黑子,棋局正激烈。 往年过年前,姜岱阳会派人拉几车年礼送到穆城,有上好的毛皮锦缎、古董珍玩、养生药材及海味干料。 这一年,他在穆城,年礼照旧送进方家大院。 孙嘉欣与吕芝莹在偏厅吩咐着管事张罗年菜、买春联烟火及祭拜等事务,年味浓厚。 几日后便来到除夕夜,一家四口围坐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丰盛年菜摆满整张圆桌,其中一道冒着热气的鸡汤多了茶香,那是吕芝莹亲手做的。 姜岱阳的动作很明显,一碗一碗下肚,专往那道汤进攻。 孙嘉欣又好气又好笑,她也下场炒了两道年菜,这养子的筷子却一箸也没往里挟。也是啦,光灌汤都要半饱了! “只捧她一人的场,我这母亲都要吃醋了。”她还是忍不住酸养子一下。 听到她这声抱怨,方辰堂举筷一连往妻子做的红烧肉挟了三筷子,将整个碗叠得高高的。 壁垒分明秀恩爱的概念?孙嘉欣跟吕芝莹相视一笑。 四人说笑,气氛温馨。 年夜饭吃完,孙嘉欣就打发小俩口出去,看爱去哪儿守夜就往哪儿去。 外面寒风细雪,两人移到院里的亭阁二楼,里面烘着火盆,暖烘烘的。 从阁楼看出去,只有细雪纷飞,但过不久就有烟火可欣赏。 “喝点小酒。” 桌上备了酒与茶点,再加上温暖小炉,她一看就知姜岱阳早有准备要带她来这里守夜,笑得眼儿弯弯。 两人相依相偎,姜岱阳低声道:“这时候,大哥跟大嫂一定也是两人依偎着守夜。” 她笑着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杯,喝了一些。 一会儿后,她粉脸微醺,主动偎进他怀里,静静享受这个幸福时刻。 他低头深情凝睇,轻轻执起她的下颚,柔柔的亲吻她的唇。 这时,烟火砰砰响起,夜空顿时变得璀璨无比。 接下来几日,孙嘉欣原要带着吕芝莹走春,但天气着实太冷,她也不出去了,就窝在院里,将火龙烧得旺,再邀几个谈得来的夫人,坐在炕上玩起叶子牌。 吕芝莹陪同一起玩,输了点赌资,但回头,亲爱的二哥就塞了一大叠银票给她,让她笑到差点岔气。 年节匆匆一过,各行各业开工,转眼又近元宵。 鳞次栉比的长街上处处悬挂各式灯笼,还架设猜灯谜的高台,灯会附近人车熙来攘往,店家小贩的吆喝声不断,自是一番热闹景象。 傍晚时分,花灯亮起,犹如白昼,人潮越来越多,欢笑声也越来越大。 青砖绿瓦古色古香的晨光茶行前,姜岱阳下了马车,进了店铺,与燕掌柜点个头,直奔后堂,来到侧堂屋内,就见吕芝莹仍提笔蘸墨对着帐。 晓春轻唤她一声,“姑娘,二少爷来了。” 吕芝莹放下毛笔,抬头望向笑看着她的二哥。 片刻之后,两人走在流光溢彩的各式灯火间,吕芝莹身上穿的新衣裙是他新年时特意请作坊为她订制的,粉红渐层的交襟,绣上粉红纷白的梅花裙,走动时梅花朵朵,优雅动人。 姜岱阳一袭玄色袍服,头戴玉冠,俊美无俦。 两人男俊女美,引来诸多目光,因本地老百姓都认识他们,知道再过不久两人就要成亲,沿路上,两人收获不少声恭喜。 时间辗转来到三月,春暖花开,垂柳新绿,到处一片勃勃生机。 这一日,方家有喜,方辰堂夫妻娶儿媳妇,同时也是嫁女儿,整个方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远在江南的方泓逸没回来,但差人送回一个大喜讯,叶瑜怀孕了,不足三月,孕吐严重,考虑舟车劳顿,只有先送上贺礼。 这个消息让方家上下乐坏了,方辰堂大手一挥,每个奴仆都多一个月月例。 当晚宾客如云,官商、黑白两道有交情的友人都远道而来参加喜宴。 姜侑原在二月就准备不请自来,在经过一处官道时遭劫,人没事,但车没了,财也没了。 他找友人借钱借住,被友人直击他吃自己最疼爱的姨娘豆腐,当场揍得半死,脚断了,不得不灰头土脸的返京养伤。 曹天宇拍拍新郎馆,笑得可贼,“我送你的大礼,就是把最碍眼的人逼回京城,不错吧。” 喜宴热闹非凡,姜岱阳笑得可灿烂了,面对众人劝酒声不断,心情极好的他一杯又一杯黄汤入肚。 由友人组成的挡酒部队挺身而出,在嘻笑打闹声中,他成功离开喜宴。 花繁叶茂的柏轩院,门廊高高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新房布置得一片喜红,龙凤喜烛燃烧着。 姜岱阳进屋后便让闲杂人等全都离开。 吕芝莹坐在喜床上,一颗心紧揪着,要说不紧张不害怕是骗人的,尤其眼前的新郎馆已经凝睇着她久久…… 姜岱阳的眼神太饥渴,炽烈又带着深情,她被看到双颊嫣红,忍不住娇娇的开口,“二哥倒是说话啊。” “错了,要改口叫夫君了。”他声音沙哑。 她粉脸更加烧烫。 他拿起酒杯给她,两人喝完交杯酒,吕芝莹就觉得嘴唇一软,他直接品尝她嘴唇,厮磨纠缠。 不知何时,两人已躺在床上,吕芝莹身上衣物被褪了一大半,姜岱阳的动作越发狂野,处处点着欲火,他炙热的气息更是无所不在。 在成为他女人的一刻,身子被撕裂的痛楚无预警的朝吕芝莹袭来,她倒吸口冷气,忍住不哭。 他细细亲吻,慢慢与她缠绵。 烛火冉冉,越夜越美丽。 翌日,吕芝莹眨了眨眼,看着红彤彤的房间,还有点懵然,然后想起来,她嫁人了。 她轻轻动了一下,初尝情事的身体有些酸疼。 “身子还好吗?” 姜岱阳凝睇着她,轻言细语。 她想起昨夜的温柔缠绵,粉脸酡红,轻轻点点头。 这模样太诱人,他忍不住又浅尝了她一回。 再次起床,竟近中午,吕芝莹羞到不知如何是好。虽然养母私下跟她说都是自家人,不兴奉茶这一套,睡满睡饱即可,但她还是有些忧虑。 姜岱阳兴致勃勃的侍候她穿衣,为她梳发,为她画眉。 “你不会知道,我盼望这一天盼了多久。” 他深情看着铜镜里的她,历经两世,他终于娶到了她。 接下来,姜岱阳跟吕芝莹过起了蜜里调油的新婚日子。 孙嘉欣管着方家中馈,偶而与其他夫人交流八卦,再到慈善堂做志工,也会关切远行在外的大儿子、媳妇儿,送一些补品过去,倒数着当女乃女乃的日子,当然,也关心在茶行忙碌的媳妇兼闺女。 吕芝莹成亲前后,生活没啥大不同,只是从湘南阁搬到柏轩院。 她一如往常品茶制茶,处理晨光茶行的事务,方辰堂多在外巡店找茶。 这个月姜岱阳要出趟远门,至少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他一出去,方家时不时就收到他派人送回来的东西。 沧水院里,孙嘉欣正看着两个丫鬟刺绣。她刺绣不行,但又想给叶瑜的娃儿做些小鞋小帽的,就差丫鬟来干活了。 她突然看向古嬷嬷,“那小子又派人送莹丫头东西了?” 古嬷嬷笑道:“是,使劲的送呢,不是送首饰布料,就是一些稀奇的小玩意儿、养生的补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二少爷出门多久,与莹姑娘多久没见了呢。” “浮夸,出去还没满十天吧?” “九天。” 孙嘉欣摇摇头,笑了,“怎么我想起臭小子,就想起春日屋檐下的燕子,天天盘旋送吃的给小燕子呢?” 闻言,古嬷嬷也忍不住笑了。 半个多月后,姜岱阳回来了,拥着吕芝莹跟养父母帮爱妻请了三天假,说要出去玩,结果两人哪儿也没去,就在思园做人做了三天。 事后,吕芝莹被养父母问起到哪里玩时,她一张俏脸红彤彤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方辰堂没看出什么,然而孙嘉欣这个人精怎么不懂?但能怎么样,小别胜新婚。 小两口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方家上下,甚至来店里的客人,都说嫁人后的吕芝莹更漂亮了,姜岱阳则是满面春风,帅得天妒人怨。 时间来到夏日,一连下了好几天雷雨。 这一日午后,黑云涌动,天空阴沉沉的,起风了,不过一会儿,雷声滚动,滂沱大雨轰隆落下,天地瞬间一片黑。 大街小巷上,路人撑伞匆匆找了茶楼或商铺避雨,也有人直接进了寻宝坊。 “只是初夏,雨水就这么多。”来人收了油纸伞,看着黑压压的天空猛摇头。 “客人,坐一下,喝杯茶,再看看我们的东西,这里货卖完了,要等新鲜货可要到两个月后。南部春雨至今,仍天天雨不断,运河水满,船都不敢动呢。” 伙计热情的过来打招呼,与外头的天气成反比,叽叽喳喳的说着。 “不止啊,我有个亲戚才从南方过来,说有些较低洼的地方都淹水了,若是雨还不停,南方肯定出洪灾啦。” 另一名顾客也凑过来聊天。 后堂的姜岱阳听到,眉头揪得更紧,他想到前世的事。 五月是黄淮地区的汛期,几乎天天下暴雨,雷鸣闪电不断,滂沱雨水成灾,造成农田被淹,多处房屋摧毁,老百姓伤亡,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前一年朝廷才花大钱治水筑堤,堤墉溃决,显见偷工减料。事有轻重缓急,皇上下令赈灾为先,究责在后,命户部拨赈灾银,各地开粮仓运至南方再分拨到各地方政府。 但江浙一带的赈灾粮却出了大问题,数十万石的粮食有大半都被掺了沙子,再不就是长虫、发霉的陈粮,灾民饥饿难耐,为抢食动乱,与地方政府对抗,地方官不得不请求朝廷派兵前往镇压。 此事上达天听,皇帝震怒,要大理寺卿彻查,然而赈灾粮多是在北部检查后,派人一路押送分配下去,到各地粮仓后都有千户守着,戒备森严,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换了有问题的陈粮?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米粮在一开始运送前就有问题。 当时负责统筹配送的,是靠着姜岱阳的银子坐上户部官员位置的姜涛,而姜涛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吩咐下面的人办事就没再管了。 因上面原本就要召募一些人力货船马车运输,还会付给不少津贴,姜涛秉持着肥水不落外人田的态度,想着这笔钱自然要给自家人赚,便找上姜岱阳这个有人、有船、有马车的富商弟弟。 姜岱阳拒绝了这笔津贴,心怀善意的用自己的船载运米粮南送,到陆上后,又派出自己的车行,缥局更是一路随船、随车护粮,让盗匪不敢劫粮。 除了为赈灾尽一分心力,他也可以打压那些趁洪灾哄抬米粮价格的不良粮商。 结果,这些最后都成了最大的笑话! 因为一路都是姜岱阳的人,粮食出问题,找不出真相的姜涛跟姜侑想也不想的就推他出去,让他成了替罪羔羊。 他们买通姜岱阳手下的两个管事及一些伙计,咬死就是他这当家逼他们在港口时偷天换日,以陈粮换新米,令他百口莫辨。 入狱后,姜岱阳便听到两名狱吏谈起姜侑大义灭亲一事,直称值得尊敬。 其中一人说:“听说姜大人在金峦殿上受皇上表扬时,还说『食君禄,忠君事,更何况逆子祸害那么多老百姓,臣多年深受皇恩,自以国事重,有国才有家。』” 多么虚伪的一席话! 想到这里,姜岱阳眼神一冷。 也许是因白日回想前世之事,这一晚,姜岱阳又作了恶梦。 他的意识被撕扯着,似清醒又似混沌,气息被辗压到难以呼吸,身子更像压了千斤重,动弹不得,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怎么样也发不出声音来。 “还会有谁?有个风光的庶子心大了,只要嫡出哥哥出事,他就有出头之日,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算计嫡出哥哥,有什么好奇怪?” “不,不是我啊,父亲,你快跟他们说!大哥,你说话啊,我根本不知道那些帐本是怎么回事!”梦里的姜岱阳不断喊冤求救。 平常疼宠巴结他的姜侑却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指着他痛心疾首,“糊涂啊!那么多条人命,你——为父救不了你!” “商人重利,但终不该枉顾人命,弟弟,你太令大哥失望了!”姜涛也指着他痛骂。 画面一变,姜岱阳被衙役上错,而后上了断头台。 “醒醒,二哥,你梦魔了,醒醒,夫君,快醒醒——” 吕芝莹熟悉焦急的嗓音响起,慢慢的唤醒了姜岱阳的神智,他睁开眼睛就看到她担忧的小脸。 他吐了口长气,“我没事,作了个梦而已。”又看了外面的天色,“时间还早,再睡会儿。” 她点点头,以袖子为他拭拭额上冷汗,“要不要打水洗个脸?” “不用,没事了,睡吧。” 他轻轻拥着她,阖上眼睛,感觉怀里的人儿呼吸慢慢均匀,进入熟睡,可他始终无法入睡。 前世他连为自己平反的机会都没有,被送入狱,因为指证他的是姜侑。 他死后,所拥有的寻宝坊等商铺及财富自然全归姜侑所有,且这人因大义灭亲博得声名,赢得皇上青眼,可以想见,不管姜侑还是姜涛都得以在官场上更上一层楼。 姜岱阳想了想,虽然姜侑落井下石,但以新米换陈粮一事确实不是他做的,他太蠢,办不了这种步步为营的大事。 如今经历一世,他倒可以大胆猜测,挖坑给他跳的是永宁侯池丞谦。 这个岳丈始终看不起他,当初愿意结亲,看中的是他身后庞大的财富,没想到他把钱抓得死紧,偏偏无脑的姜侑还仗着亲家这个身分,自以为是的在朝政上跟池丞谦唱反调,说是谏言,博得想压压池丞谦气势的皇上好感,却不知将人得罪得狠了,才有后来设局一事。 若是今年就犯洪灾,那比前世提早了两年,虽然时间不同,但历史轨迹一样…… 不,不可能,他早已不是前世的他,这一世的姜家更没有人成户部官员。 前尘往事犹如潮汐纷呈而来,姜岱阳不怕回忆,一次回忆就是一次警惕,不会让他重蹈覆辙。 第十二章 大仇得报(2) 思索一夜,第二日,姜岱阳便派人去京城盯着姜侑及永宁侯府的一举一动。 如今他拥有了吕芝莹,他很贪心也很惜命,要陪着她一起慢慢变老,不允许也不能让任何事破坏他们的幸福。 几日后就有消息送到姜岱阳手上,他看信后黑眸一眯,果不其然,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这一世的姜侑依然落魄,并没有资格站在早朝与池丞谦对呛,懂得钻营又敢厚着脸皮去交好的他,近日跟永宁侯府来往密切,打得火热。 黄河因连日大雨泛滥成灾,四周城镇淹没大半,老百姓撤离至山坡上避难,地方官快马向朝廷求助,皇上把这活交给池丞谦。 老天爷的安排让姜岱阳都笑了,前世皇上派的人并不是他,却是他暗中挖了坑给姜侑跳,这一世倒是让他站在明面上了。 信纸的后半段写到姜侑私下派人联络上冯国胜,并许以重金,还特别提及池丞谦,说届时功成,随便找一个小官给他做是绝对不成问题。 姜岱阳看到都气笑了。 姜侑主动献计,池丞谦动动嘴皮就有大利可拿,给个小利给冯国胜,有啥问题? “五五分?”姜岱阳嗤笑一声,敢情不劳而获,姜侑很大方嘛,到时又想推他当替罪羊,好接收他身后白花花的银两及商铺。 算盘打得啪啦啪啦响,但事情的走向肯定会与这些算计他的人所想的南辕北辙。 “真是太过分了!”吕芝莹也看了信,气愤难平的双手握拳,在看向姜岱阳时却是忧心忡忡,“二哥别太难过。” 意思是可以难过一点点,他笑了,伸手将她拥在怀里。 京城送来的消息,姜岱阳没有隐瞒吕芝莹及方辰堂夫妇,这一世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养父母,有妻子,也许再过几个月,还有个孩子喊他爹,他不会是孤军奋斗。 他无法告知前世发生的事,所幸他派人盯着姜侑的原因很好找,姜侑就是个狗皮膏药,甩不掉,不盯着,谁知道会出什么娄子,嫁祸什么或做什么算计到他身上。 只能说,姜侑做人太失败,方家人都觉得姜岱阳做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 事实证明,姜侑真的没让他失望,联合他人来算计亲生子,怎么不人神共愤呢! 家人同心,齐利断金,温暖的花厅内,方辰堂、孙嘉欣、姜岱阳及吕芝莹围坐一桌,空气中有着香醇茶香,除了古嬷嬷留下侍候外,再无其他奴仆丫鬟。 一家人已拟定一个计划,也已联络曹天宇,有部分计划还得他掺一脚。 “后天姜侑就要上门了,你就大胆的陪他演上一出戏。”方辰堂口气不好,想到姜侑的行为就摇头,虎毒还不食子呢。 “牛牵到北京还是牛,这个人哪,总想着别人有的,就没想过要自己挣。”孙嘉欣看着一脸平静的养子,更加心疼。 “也许姜大人会改变主意,不是来谈你说的那件事。”吕芝莹安慰的说着。 姜岱阳却清楚,一个从骨血里就冷血的人,对他抱持希望根本是为难自己。 阴雨绵绵的这一日,姜侑上门了。 对于他的算计,方家夫妻、吕芝莹都知情,怕一见到他就想打死他,又觉得这人渣太恶心,因此早在他上门前一天,三人都往夏家茶山去。 对此,姜侑没有半点失望,方辰堂夫妻是人精,他还怕被他们看出什么,至于吕芝莹这个媳妇儿,由那两人精养出来的,想来也不是个笨的,不在最好,他只要专心跟这逆子演一出好戏就行。 他喝了口茶,很快的将来意说了。 不意外,姜岱阳冷着一张脸,“扔了亲生儿子的人,突然当起慈父,还打着为我着想的名义要我出借船队跟车队,姜大人哪来的脸?”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父亲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尤其是对你,我这不是想着有机会可以帮你,弥补你。” 姜侑看来真的万分内疚,又娓娓道来这一次洪灾粮食南送需要船行及车行配合运送,多少商家争取,私下送了多银两,而他又是如何舍了老脸去求永宁侯,还说世道原本就不公,权利富贵不是想求就求得来的,机会难寻,这只要搭上这顺风车,日后在功劳簿上记上一笔,龙颜大悦,成新贵都不是问题,他出息了,安庆伯府也有盼头了。 姜岱阳冷笑,说得真好听,若不是看自己这庶子有利可图,他会走一遭? “也是,安庆伯府再不有番作为,就要没落得彻底了,如今对外也就靠着姜大人长子的六品职勉强撑着颜面而已。”他的口气能有多嘲讽就有多嘲讽。 这让一直演着慈父的姜侑破了功,他咬牙切齿的拍桌,“我长子是你大哥,独木难成林,你以为只要你一人就能支撑起姜家的门楣?” “我可没有那么不出色的大哥,我大哥画的一幅画就能买下京城一栋宅院,姜涛能买什么?再者,姜家的门楣你自己都撑不出来,还要谁撑?”姜岱阳突然冷笑,“抱歉,我忘了姜大人力不从心,老了。” 姜侑额角一抽一抽的痛,他真的会被这逆子给气到吐血! “姜家的前途也攸关你,为姜家铺路,谋上前程,你也有好处,难道你要一辈子当最低贱的商户,让你的子孙也当最低贱的人?”他大吼出声。 姜岱阳以食指敲敲桌面,挑眉笑道:“当低贱的商户有什么不好?只要足够优秀,舍了你的伯爷父亲会回头求你,就连官家千金也会使尽手段想要嫁给你,姜大人,你说说,哪里不好?” 姜侑气得脸色铁青,他真的说不下去,一口老血已经到了喉头,抿紧唇,想着用什么法子才能让这逆子改变主意。 没想到,姜岱阳居然点头了,“罢了,我可以把船跟马车借给朝廷使用,但不是帮你也不是帮我,是帮那些灾民。” 姜侑眼睛一亮,“好,太好了!其实我也替那灾民们难过啊,将心比心,也是能感同身受的,那——那我赶快回去,跟侯爷说,看怎么安排,我再差人跟你联络。” 是高兴得不知东西南北吗?姜岱阳看着姜侑兴奋得双颊泛红,告辞离去,他连起身相送都懒。 码头上人来人往,停泊了大大小小的船,有不少船员忙着上下货,码头附近的商铺也多,有叫卖吃食的小贩大声吆喝。 另一边最大的码头上,气氛截然不同。 一艘艘载满赈灾粮的大船将南下,每一艘船身都印着大大的“晨”字,代表这次朝廷征用的船队属于晨光船行,东家是名闻天下的寻宝坊东家姜岱阳。 众所周知,这些船抵达距离灾区最近的码头后,将由晨光车行的车队接力载送到灾区的粮仓。 但就在二十多天后,这批赈灾粮出事了。 送来的数十万石粮有大半被掺了沙子,有些长了虫、发霉,根本就是陈粮而非朝廷所说的新米。 灾民饥饿难奈,要暴动时,姜岱阳带着方家几位管事及商界的好友们送了一车车米粮进入灾区,建了很多粥棚施粥,供应咸菜馒头等让灾民饱食,又设专区,将各地捐来的旧衣或新衣统筹发放,暖了灾民的胃,也温暖灾民的身。 就在灾民们对姜岱阳感恩戴德时,追査赈灾粮出问题的官员竟查到姜岱阳身上,指他利用船队及车队偷天换日,以陈粮换新米。 连人证都准备好了,除了姜侑及姜涛这对父子,还有一名在穆城寻宝坊当副管事的冯国胜。 冯国胜曾在庆安伯府当帐房,后来因缘际会到了姜岱阳的店铺干活,又受重用才升到副管事。 他是孤儿,在安庆伯府中当帐房时,一次染上风寒,烧得人都要糊涂了,是姜涛得知后派了大夫去看他,可以说姜涛对他有救命之恩。 所以当姜涛找到他,对他动之以情后,他就松口指称这次换粮一事是姜岱阳安排的,说从姜侑来找姜岱阳那天起,姜岱阳就与他还有另两名管事秘密策划。 他又报出几名伙计,那些伙计坦承全是东家要求他们偷偷换粮,还威胁若不照办,只有死路一条,他们怕死才照做的。 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灾民分成两派,一派人认为为他们送来物资的姜岱阳就是个大善人,米粮出事一定是有人刻意构陷。 另一派则认为人证物证皆有,他就是偷换赈灾粮的大恶人,行善是为了沽名钓誉,是伪善!他该被世人唾弃,该入狱! 因事情未审又不明朗,而姜岱阳确实解了缺粮的燃眉之急,还安抚灾民,有功无过,因此前来拘押他的大人并没有给他上镑,而是礼遇的让他与陪他回京受审的曹天宇坐上马车,另外几辆车则坐了管理粮仓的几名千户。 车内—— “你嫡亲大哥也跟着跳下这个大坑,怎么这么想死啊!”曹天宇一脸的幸灾乐祸。 “姜侑那猪脑,想让姜涛也在皇上面前露个脸,才扯上什么救命之恩动之以情的桥段,这就是姜涛的功劳,也是姜侑爱护嫡子的浓浓父爱。” 姜岱阳嘲讽后都想笑了,原本他这一世没跟姜涛往来,还想着前世的仇要不要报,但老天爷是很公平的,因姜侑的偏心,将最疼爱的儿子拉下坑了。 这案子是直接送到刑部,因此一干嫌疑人等就在刑部大堂审判。 这件案子大,尤其事关姜岱阳这个名满天下的“姜爷”,来观看的老百姓很多。 令人错愕的是,方家人居然都没有人到场! 虽然穆城离京城有一段距离,但也不过三天路程,方家人没来关注,是撇清关系,还是笃定姜岱阳没事? 这个答案不到一个时辰后就出来了。 审查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简单,也很让人意外。 姜岱阳借了船队与车队给朝廷调派使用,但人力并不是出自晨光,也就是说,他借的只是船只与车辆,是死物,驾车、开船,甚至搬卸粮食的人力实际上是军队的人。 “他怎么伸手换新米?”公堂之上,刑部大人就问了。 说来这事还真没几个人知道,毕竟上头的人,像池丞谦、姜侑姜涛父子,两方合谋图利,运筹帷幄下,与守粮仓的千户们勾结,连替罪羊都找好了,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日后只待将藏起来的新米转手卖出去,那又将是一笔庞大收入。 他们想的都是未来将会如何富有,哪知中间出了问题! 肃穆的公堂之下,池丞谦、姜侑父子,及转为证人的冯国胜等三名管事、几名伙计,甚至是那些千户,都被这转折给惊呆了。 晨光的船队及车队庞大,雇用的人数多,哪想到姜岱阳发什么疯,来个苦民所苦,心系灾民,私下动员各地商界友人购买并募集粮食、旧衣等物陆续送至灾区,因此他的人手都调派出去了。 他私下将这难处告知曹天宇,曹天宇与负责运送粮食的户部官员有交情,就透露给该官员知道。 怎么说都是在为灾民尽心,那位大人转身就往上呈了摺子,再后来,朝廷从军中调人,交由姜岱阳迳自安排。 因外面都知道是晨光船队及车队帮忙运送,姜岱阳就让这些军人全换成他们晨光的制服,一来免于对外解释,二来,晨光这三年多来的经营,黑白让道,绝对可以让送粮的路程更顺利更快更安全。 所以说,将朝廷的赈灾粮一路送至灾区的全是军中的人。 刑部大人抚了抚胡须,看看池丞谦、姜侑父子以及多位守粮仓的千户,几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互相看了看,面如土色,他哪还看不出有古怪。 问题肯定出在守粮仓的千户身上,刑部大人抓了几个刑求一番,多名千户承认了,是他们与姜侑父子同流合污,在进仓的那一天,载货的马车先进入安排好的私人粮仓换粮,再送去公家粮仓。 姜侑父子不干了,凭什么只咬出他们父子!于是在堂上,他们又咬出了永宁侯府。 姜侑忿忿的道:“我出自破落伯府,这些千户会听命于我?大人,是永宁侯私下操弄,他以权势欺压,他们不得不应。” 池丞谦满脸阴沉,濒临爆发边缘,强忍着火气提醒他,“拉本侯爷下马,你最好想清楚——” “有什么好想的,大人——”姜侑突然抬头,眼神阴鹫的对着刑部大人说:“那些新米全都被他藏到半山一处山洞里,等事情过了,他才要派人转出来销售,这是我跟他商谈时,他亲口说出来的。” 由于池丞谦不是嫌疑犯,而是被请来看今天的审判,因此他是坐在一旁的椅上,旁边还有一杯热茶。 此时他火冒三丈,气得拂袖而起,怒指着姜侑,“你这个蠢货!” 姜侑也恨恨的指着他,“你才是蠢货!是你跟户部的任大人负责这次的赈灾粮运送,他调了军中的人,你都不知道。” 池丞谦知道,但他以为只是派军中人护送,怎知他们是去驾车开船甚至搬运粮食。 这事透着诡异,他总有一种反被算计的感觉,而这个主动找他合作的落魄伯爷还敢骂他蠢! 他怒上加怒,端起桌上茶碗就用力往姜侑的脸砸过去。 “噢!”茶碗正中姜侑鼻梁,他痛呼一声,鲜红的鼻血汩汩淌下,茶水泼了他一脸,茶碗摔到地上,碎了。 他捂住鼻子,但鼻血仍在他衣襟染上一片红,他狰狞着脸朝池丞谦咆哮怒骂,“臭家伙,早先说好,我庶子的财产跟那些店铺,只要他入狱斩头,咱们两家五五分,现在既然要进牢,咱们就一起进牢,要死就一起死!” 旁观的老百姓都瞪大了眼,随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直说这种人还是父亲吗?是禽兽才对!又有人说不对,说他是禽兽还污辱了禽兽。 两人在堂下直接互咬,姜涛脸色死白,冷汗涔涔。 他想了想,转而求向跪在另一边的庶弟,扯住姜岱阳的袖子,“弟弟救我,我根本什么都没做,我只是配合父亲——” 姜岱阳打掉他的手,冷冷的道:“配合父亲,让他咬我一口,这叫什么都没做?今日若不是我没给人手,现在的你们定在某地庆功,分我的钱,也许在我被斩首时还来观看——” “不不不,没有的事,我真的不是跟父亲一伙的,我没有跟他们一起算计你!” “肃静!” 刑部大人一吼,堂下静悄悄,连叽叽喳喳的老百姓也连忙噤声。 他满意的点点头,唤了衙役将一干人犯都送入牢狱。 无罪的姜岱阳在灾区的善举众人皆知,立即受到老百姓们的欢呼与盛赞。 他开心的朝大家挥挥手,与好友一起上了马车,返回穆城。 姜岱阳被污蔑的事在许多地方都传得沸沸扬扬,姜侑更是被闻者所不耻,指他愧为人父,走到哪里都可以听到唾骂他的声音,甚至在关押他的大牢里亦然。 狱吏对他及姜涛不耻,因此都会特别照顾他们,提供冷饭冷菜冷水的待遇。 因池丞谦与他们父子关同一间牢,一视同仁,也有同样的待遇,而一墙之隔关着的则是吃里扒外,反咬姜岱阳一口的冯国胜等管事伙计。 狱吏们也没忘了他们,心情不好就拉一个出来练练鞭子。 这一天,两间牢里的人都听到两名狱吏恭敬的声音。 “他们就在后面,怎么不事先说,我们将他拖出来就好,姜爷就不必到这鬼地方了。” 姜岱阳!众人心里响起这个名字,脸色不好了。 “我与他们说几句就好,我的小厮带来的酒菜可是华富楼的,他们等你们吃呢。” “好好,姜爷,您慢慢来。” 有些脚步声往另一边,也有脚步声往池丞谦、姜侑等人这边过来。 姜岱阳一路朝里走,扑面而来的阴风及潮湿腐臭的味道,让他想起前世。 他微微一笑,没错,那已是上辈子的事,日后都不必再想了。 姜岱阳在一间牢房前站定,看到姜涛靠在冰凉墙面,颓丧憔悴,眼神也有些涣散,看到他竟毫无变化。 姜侑的反应则很大,他冲到牢前,手铐与脚上铁链匡当作响。 他神情狰狞,对着牢房外的姜岱阳瞠目怒吼,“你这逆子,混帐东西!你是不是故意挖坑害老子!”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这是禽兽不如,恶有恶报,与我何干?”姜岱阳冷笑。 姜侑看着他,突然有点无措,“好,是我对不起你,我改,你给爹一次机会好不好?说一切都是池丞谦逼我的——” “简直浪费口舌!”池丞谦口气淡淡,神情也淡淡,被关押几天,他知道自己是被这小子给反算计了,只可惜他知道得太晚,但他不怕,这一世他享受很多,何况家里能成事的人很多,他倒了,还有人能撑起池家门楣。 姜侑气得朝他怒吼,“你这臭家伙给我闭嘴!” “何必多言,皇上不会放过我们的,平静的接受死亡不好吗?”池丞谦还真的瞧不上他。 姜侑目皆尽裂的瞪着他,突然像是想到什什么,对牢外的姜岱阳一笑,“孩子,爹听说了,你有功,皇上赏赐你了,你替我跟你哥哥说说好话,免了死罪,活罪我们愿意受的。” 姜岱阳看着神情卑微的姜侑,这人竟连口气都放软了。 姜涛好像现在才回了神,爬着过来,直勾勾的看着他,“对,弟弟,你现在是伯爷了,一定有办法。你认识那么多权贵,还是你跟皇上说,功过相抵,让我跟爹活下来,好不好?” 姜岱阳行善美名传遍天下,灾民感恩,灾区的地方官也写了奏摺派快马送进京。 皇帝看了后龙颜大悦,指姜岱阳有大爱,商人重利,但他却抛砖引玉还召集多人一起为受灾的百姓谋福利,施粥布衣,建简易遮蔽所,让老百姓免于饥荒之苦。 为此,皇上赐了爵位,姜岱阳如今成了济安伯,一跃成了新贵。 消息一出,其他富豪商贾急着效仿,但此时才来乐善好施总是迟了,皇帝只是大赞,给各家赏点东西,封爵的事却是再没有了。 至于那些贪墨赈灾粮饷的犯人,审判后,该关的就关,该斩的就斩,一切依法执行。 水患已解,灾民受到安置,灾区已在重建,皇帝又盯着各臣拟定计划,预计再过不久,灾区的老百姓就能过回正常生活。 今日姜岱阳来这里,只是想看看前世把自己害死的人的下场,看完也该走了。 他转身时,另一个牢房也传来几人求他救命的声音,但他还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姜侑看着他越走越远,开始破口大骂,但骂到气喘吁吁也无人回应。 像是意识到自己再无生机,他靠在墙上,顺着墙缓缓的跌坐地上。 他的眼睛看着双眼空洞瘫坐在一角的长子,泪水涌上,突然哭了起来。 池丞谦阖上眼睛不看这懦夫,脑海突然想起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的确太功利,如果有来世,是该改邪归正。 尾声 我的传奇是因为你 冬季,夏家茶山的雪景特别美,皓皓白雪,红白梅花映衬,别院精致的亭台内烧着火炉,大理石桌上摆着一套精致茶具,还以青花五彩花瓶插了几株刚采播的寒梅。 姜岱阳坐在桌前饮茶,吕芝莹坐在一边泡茶,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的小月复微微凸起。 两人的小厮丫鬟都被打发回屋去,今日他们不要人侍候,几个人乐得去看在客房里的一岁小男娃。 那可是方辰堂夫妻的金疙瘩,自打来这里后,两老就守着金孙,连泡汤也不去呢。 亭台这里,不一会儿,方泓逸、叶瑜及朱哲玄、许玉兰两对璧人也加入,四人一一落坐。 吕芝莹要替四人倒茶,姜岱阳马上制止,“我来,这是今年的冬茶,你们试试。” 她无言的看着他,忍不住小小抱怨,“若不是我坚持要自己泡茶,这会儿你们只能喝他泡的茶了。”怀孕不能喝太多茶,所以她大多喝水,但他连多闻闻茶香的事也要管! “你怀了双生子,本就该小心。”姜岱阳眼神温柔,说话更温柔。 方泓逸看着在方家被称为宠妻魔人的弟弟,又看向叶瑜,目光亦落在她仍平坦的肚子,轻声说:“你看,会紧张的不止我一人。” 叶瑜神情看似淡淡,但嘴角微勾,“这是第二胎了。” “好羡慕啊。”许玉兰喝一口好茶,润润喉,不无哀怨的看着自己丈夫。 “你调养好身体再说。”朱哲玄口气淡淡,但眼神带着宠溺。 许玉兰蹶起红唇,她一直以为自己长得头好壮壮,没想到成亲后才发现有宫寒毛病,真是讨厌! 她叹了一声,先是看看姜岱阳又看看吕芝莹,“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二少爷成了伯爷,你成了伯爷夫人。”说到这里,她突然将头凑近好友,在好友耳边说起悄悄话,“我觉得我哥可惜了,那时若追上你,让你成了我嫂子,我哥现在不知道成什么了?” “胡说什么啦!”吕芝莹看到姜岱阳提高了浓眉,有些不悦的瞄了好友一眼,习武之人耳朵可利着呢。 “我哪有胡说,外面都说你是大福星耶,谁沾了你谁就有好运。”许玉兰一脸认真的开始数手指头,外面传言多多,她嘀嘀咕咕的叨念起来—— 方家是收养她这个童养媳才发达,茶行做大,又成为皇商,病歪歪的嫡长子身体恢复健康,娶妻生子,还成了画一幅画就价值连城的千月公子。 还有叶瑜这个冷冰冰的孤女,嫁个谪仙似的方泓逸,生了个粉妆玉琢的儿子,肚里又揣了一个。哦,叶家医术也传承出去,还有慕名而来想拜师的坐堂大夫,穆城习医的小学堂也办得有模有样,学生已增至五十人。 姜岱阳就不用说了,他的一切传奇都与吕芝莹有关,他在外都对人说是为了娶她才离家去奋斗,两人是青梅竹马,又成了夫妻,眼下吕芝莹肚里怀着一对龙凤胎,神不神奇? 当许玉兰在皱眉思索还有什么时,一旁的小夫妻已陷入自己的世界。 姜岱阳握住吕芝莹的手,深情凝望,以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低喃,“因为你,才有了我的传奇。” 吕芝莹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很爱他,真的很爱,她回握他的手放到微凸的肚子上,美丽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许玉兰小翻了一下白眼,迳自将头靠向丈夫,“咱们也秀一下恩爱吧,免得他们以为我不幸福才没怀孕,噢——” 朱哲玄轻敲她额头,听她喊疼,伸手帮她轻揉,又惹来她一个哼哼加白眼。 见状,方泓逸、叶瑜相视一笑,他们这一对含蓄多了。 这三对夫妻恩爱多年,三个男子不曾纳妾,外人皆以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真真是一对神仙眷侣称之。 三对夫妻都生了好几个萝卜头,长大后成为很好的朋友,也都有了自己的爱情故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