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心食堂》 第一章 写做美男读做煞星(1) 清晨时分,下了一夜的绒毛雪花渐停。 寂静微暗的森林里,只有一道浅浅喘息声,直至阳光露脸,在树林间投下一大片光与树影,还有一个隐藏在一株参天老树后方的娇小身影。 清亮林荫间,一名白衣胜雪的年轻男子正弯身将早先丢落雪地的银白披风拾起披上,沉默了一瞬,一双冷漠黑眸就落在那一动也不动的黑影上,淡淡的开口,“出来!” 树后方的身影明显抖动一下。 夏羽柔一双明眸带了忐忑,左手则不自觉的抓着腰带下方的单珠缀饰,他要谁出来?她将身子更贴紧树干,明眸东瞟西看,确定自己在背光处,所以……应该不是喊她! 她吞咽一口口水,偷偷以眼角余光瞄瞄不远处那名男子—— 阳光亮灿灿的洒下来,有点刺眼,让她没办法看清楚他的神态,但就算看不清楚,那张堪称完美的俊颜她早早就深印在脑海。 汤绍玄,青雪镇附近武陵山上采石场的副总管,人称“汤爷”,拥有一张精雕细琢,美得眩目的容颜,绝对是镇上颜值最高的年轻男子,住的是豪华的山中别院,听说他二十多岁,父母已逝,没有兄弟姊妹,也没有妻妾。说是“听说”是因从没人证实过,但无论如何,镇上对他发花痴的未婚或已婚女子都不少。 夏羽柔很不想承认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但她对那张魅惑人心的俊颜的确没有太大的抵抗力,可是她是纯粹欣赏而已。 不过,在看到刚刚那场刀光剑影的生死流血厮杀后,她应该也不敢再欣赏了。 她害怕的目光落在汤绍玄四周几具尸体,尤其是躺在他脚边的那一具,死者充血瞪大的眼中尽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她又吞咽一口口水,好像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紊乱的跳动声。 死者眼中的难以置信应该跟她一样,一对八,竟然像她拿刀剁肉似,扣住八人的脖颈“咔、咔”的掐死了,简单又粗暴。 “还不出来?”汤绍玄薄唇微抿,声音更阴凉。 夏羽柔头皮发麻,抓着腰带下方缀珠的手更紧,冷静,要冷静,这时候绝不能呆呆站出去送死。 她回到青雪镇开了两年多的早食铺,汤绍玄更是店里一年多的熟客,她自以为是对他有所了解的。 他为人冷淡低调,不喜与人来往,偏偏又长了那么一张招惹人的俊脸,还运气好的一进采石场就当上小管事,惹得不少老工头或资深小管事都看他不顺眼,找碴闹事不少。 没想到肤白俊俏的汤绍玄不仅仅是眼神杀气十足,身材看来挺拔高瘦其实很能打,才渐渐没人敢惹,也因能力强,职位三级跳,不过一年多就成了大总管之下的副总管。 除了几个莫名不怕他,还觉得他其实人很好的过度自来熟的采石场工人,认识他的也仅仅跟他点头打招呼,不敢太靠近,原因无他,他不用说话就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只是她没想过他的武功这么高,不只眼神狠,而是真的狠,她还亲眼撞见他杀人了! 一想到这里,夏羽柔不由得拍额头,好奇心那么强干什么?在听见林间有打斗声时,她就该提着采好的笋闪人,还循声寻来,蠢死了! 蓦地,眼前突然一暗,她眨眨眼,不过瞬间,一道高大身影笼罩身前,她本能的出拳,男人却面色不变的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手五指微拢就要掐往她的脖颈,但在看清她的面貌后,怔了一瞬,随即恢复一贯的冷漠。 夏羽柔眼眶发红的看着那只停留在眼前的骨节分明大手,再想到刚刚他与那些人对打时,一把扣住脖颈咔喳一声的狠劲,她面色如土。 虽然她也有几招拿得出手的自保功夫,但与他的实力相较肯定天差地别,所以不能出手,只能示弱。 她微微仰头,汤绍玄的披风领口缀着一圈柔软绒毛,将那张天妒人怨的俊颜衬托得更为俊美,能如此近距离欣赏他的容颜,若在往日,她肯定小心脏乱跳,此刻却只有惊恐。 但她仍逼自己露出笑容,“汤、汤爷,你知道我啊,夏家食堂的夏娘子,”见他表情未变,她又笑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的手被你抓得好痛,等会儿还得回店里备膳,你可是我店里的常客,咱们很熟的,是朋友,朋友啊。” 他眉目冷戾的睨视,不带情绪的反问:“我们很熟?” 她笑容微僵,“我们不是很熟,但汤爷你熟我煮的饭菜啊,是不是?哈哈。”她干笑两声,再次尝试要抽回被他紧扣的右手,但他仍不放手。 她只能用自由的左手小心翼翼的轻碰他仍停放在她眼前的大手,这手可是一连掐死八个大男人,名副其实的“凶手”,她可不想成为下一个亡魂。 她刻意挤出笑容,“汤爷的手举这么久累了吧?何不先放下,那个——汤爷这么早就来林子散步?早春还天寒地冻,我可没您这么轻松,瞧,我天刚亮就出来采笋,切片熬肉可好吃了,这离开店也只有一个时辰,我得赶回店里将食材处理了,汤爷也知道我的食肆就我一人掌厨,还有我那满十一岁的弟弟跑堂,哦,对,雇了邻居叶嬷嬷帮忙招呼客……” “你看见了。”汤绍玄眸光微沉,声音冰凉,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不善的气息。 出现了!在武陵采石场上著名的杀人眼神! 夏羽柔心里暗暗叫苦,她清楚感觉到那双深邃得像是能直接看透人心的黑眸迸出的杀气,他要杀她灭口! 不不不,她不能死,她死了,弟弟怎么办? 大冷天的,她却感到后背冒出冷汗,一手往下再次抓住垂在腰间的珠子,这是她已逝娘亲为她编的垂坠腰饰,也是这些年来陪着她度过许多风雨给她力量的重要宝贝,握着它,她再次冷静下来。 她垂下眼睑,没有抽回被扣住的手,反而凑上前,再抬头时,一张俏脸变得严肃而认真,“汤爷,我的确看到了,我跟你发誓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她又咽一下口水,努力压下心头压抑不了的惧怕,“我相信这些人肯定都是坏人,汤爷一定是为民除害,不用担心,我来替汤爷善后。” 像是要强调她说的话,夏羽柔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拍拍自己的胸脯,明眸迅速一扫,不意外看到自己手腕已有瘀青。 但她此刻顾不得这区区小伤,生命要紧,再次握了握珠子,她快步往那些尸体走去,壮起胆子,忍住害怕欲呕的感觉,她蹲,僵硬的伸出手,打算将这具尸体拖往另一边的林子,她记得那里有个陡峭的矮坡,往下扔就能毁尸灭迹。 夏羽柔想法很好,奈何肢体很僵硬,半天也没能把尸体挪动一步。 汤绍玄缓步走近,眸光微深的看着她颤抖着手去拖尸体,“你认识他们。” 又是肯定句,夏羽柔顿觉她的心脏瞬间就要撞出胸腔来了,她很想哭,但她得忍,仰着脸看着挺拔的美男子,小声回答,“他们——他们来小店里吃过两次饭。” 让你爱聊,让你爱说话,话问那么多,她在心里埋怨起自己。 青雪镇这几天来了约十五名的外来客,有主有仆,衣着装扮一看就来自富贵人家,她开早食铺,遇见这些新面孔就多问几句,知道他们一行人是从遥远的京城过来,说是来办事,但办什么事就没说了,她也没追问,不过其中有个色迷迷的少年说浑话,只要她陪陪他一晚,他就告诉她,让她差点用拳头打得他爹娘都不认识。 “他们是我的仇人。”他直视着她说。 “啪啪啪——”她浮夸的用力拍拍手,一脸赞赏的笑道:“仇人杀了就对了,人之常情嘛,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杀得太好了,但尸体总得处理,这地方也不是杳无人烟,汤爷说是不是?”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都主动提出帮忙了,他应该不会对她怎么样吧?她都这么上道了。 然而汤绍玄面无表情,夏羽柔压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而且他的面无表情实在太可怕,那双冷飕飕的眸子彷佛能将一切都吞噬似的,虽说她亲弟也是个公认的小面瘫,但与他相比功力差了千倍万倍。 她怕啊,她瞬间双膝跪下,双手合十的请求,“汤爷,我还有一个十一岁的弟弟,你也知道我俩相依为命,为了我弟弟,我也不会说出去,你要做什么?我就帮着做,我也是有功夫的,咱们——呃,不,我这也算共犯了,是不?咱们都在同一条船上。” 她求生欲强,想到的好听话一句句丢出来,不忘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汤绍玄静静的看着她,在她就要维持不了脸上的笑意时,他终于开了口。 “甭管尸体,把他们身上值钱的家当都掏出来。” 夏羽柔一听就明白了,上半年山匪在青岳县占据山头拦路劫杀来往百姓,为此,朝廷大阵仗的派官领兵来歼灭,杀了多少山匪不知,但四处流窜的山匪却不少,惹得青岳县百姓人人自危,隶属于青岳县的青雪镇在近两、三个月也有几桩山匪劫财杀人的事件发生,眼下,将现场布置成强盗杀人是最好不过了。没想到汤绍玄这看来冷漠但绝对优雅的美男子内里竟然这么奸诈,一下就想到这种诡计。 “还不动手?想成为他们的一员?” 她一愣,猛然回神,对上那双冷漠黑眸,吓得连忙跳起来,“动手。” 见男人轻松的倚靠树干,眼睫微低,夏羽柔不禁嘀咕,这是把活儿全丢给她?瞧地上这一个个都死不瞑目的狰狞模样,要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翻尸搜身? 好吧,她个性不怎么娇滴滴,但外表至少是啊,还是青雪镇排行第一的大美人,虽然嫁过一次贬了身价—— 想远了,她收回心神,硬着头皮搜括死人财物,也庆幸汤绍玄下手干净俐落,只要不去看脸,至少身体没有可怕的伤口。 “阿弥陀佛,各位别来找我,人不是我杀的,这钱袋、玉佩啥的值钱东西也不是我要拿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可一定要找对人啊。” 汤绍玄眸光轻轻扫过,看她翻看尸体后又往另一具尸体走去,也听着她嘀嘀咕咕的叨念,手指从最初的颤抖到后来的俐落。 然后,还不算蠢的撕了其中一人的外袍将那些钱袋玉佩等搜出来的东西打包交给他。 “汤爷,都在这里了。” 他看着那鼓起的小布包,再冷冷的看着她,“扔了。” 她一愣,忍不住有些肉疼,包袱里除了银两、银票外,还有几块色泽不错的玉佩、扳指什么的,那可都是钱啊! “汤爷,咱可不可以打个商量?这佩饰啥的扔了没关系,毕竟若是被认出来,麻烦也大,但银两银票上没写名字,你说我可不可……” “扔了。”他的声音又低沉了一分。 舍不得啊!她七岁离开父母疼宠的安乐窝后,若说这些年来有什么最大的感触?那就是有钱真好,钱不是万能,但没有钱万万不能,她现在最欠的就是钱,何况这一包里的银子真的不少啊。 汤绍玄几乎要气笑了,眼下这情形,她的命还握在他手上,她竟然还在挣扎着要不要当钱奴? “舍不得,我连你同布包一起扔下山。”他眸色暗沉的看着她。 夏羽柔脸色悚地一变,吓得回神,她疯了,生死关头,她还在想钱,可是——她又犹豫了,她招惹了这桩要命的事,若她不慎出了啥意外,留下这些钱,弟弟至少能生活,能上学,能不看他人眼色过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汤绍玄,“扔,我马上扔。” 她当然明白他要她扔到万丈深崖下,让人找不到,才不会出乱子,所以她快步抱着布包跑到她原本要替他毁尸灭迹的山崖边,以眼角余光往后扫,确定没人,她心中窃喜,在丢包前一手迅速抓了那只装了银票的荷包塞入怀中。 死人钱又如何?能让弟弟好好过日子,只要不杀人放火,她什么事都肯做,何况,死掉的人也用不上银钱了。 她想得很美好,但一回身,汤绍玄竟然就站在她身前,距离只有一步,她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的往后一步,然后她身子一摇晃,竟然踩空了! 夏羽柔吓得伸直手要抓住他,她也真的抓到他的手,才大大的松了口气,没想到他竟然冷血的要甩月兑她的手! 她双手紧抓住他的右手,感受到崖下吹上来的冷风,她小心的用眼角余光往后看,看不到底啊! “呜呜……”她眼眶泛泪的仰看汤绍玄,“汤爷!你千万别放手啊,我不想死——” “不听话的人,发的毒誓便是笑话。”他冷冷的说。 他看到了! 夏羽柔后悔了,顿时哭得涕泗纵横,“呜呜呜,我错了还不行吗?汤爷你拉我上去,我立刻将钱包丢下去,真的,我发誓,你再信我一次吧。 “我不能死的,我还有弟弟啊,我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汤爷……”她抽了抽鼻子,哭诉起来,“你早膳的饭菜也都是我煮的,我死了,你哪儿吃这么合你胃口的早餐?呜呜呜,我还有很多私房菜,我可以一道一道慢慢煮给你吃,都不要钱的,虽然我真的很需要钱……” 夏羽柔误打误撞地提到一个重点,汤绍玄出身显赫,养尊处优,让他嘴巴极刁,他来到青雪镇一年多,唯一能让他称得上满意的饭菜,还真的只有她的早食铺里的,若不是她只做早膳买卖,他三餐都会在她的小店里解决。 想到这里,他再看看还在叨叨哭诉的小娘子,他随意一拉。 夏羽柔没有准备,他也没在怜香惜玉,这轻轻一拽,她踉跄的往前两步就扑跪在地,脑袋还有一些空白,但一看到怀里鼓鼓的小荷包,她马上掏出来,转过身,连站起来的动作都省了,直接用力丢出去,眼睁睁的看着荷包消失在崖下。 汤绍玄走过她身边,夏羽柔顿了一下,连忙起身,软脚的差点又摔倒,在颤巍巍的站直身后,她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泪水鼻涕,挤出一个笑容,“阿柔谢谢汤爷的救命之恩。” 他面无表情的瞥她一眼,转身就往林子外走。 夏羽柔虽然逃过一劫,但她知道她的小命仍系在他身上,与他打好关系是绝对必要的,因此就算他不说话,她也急急收拾好稍早前落下的竹篮,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说起比较安全的话题。 “今天的早膳,汤爷喜欢什么呢?我还没完全准备好,待会儿回去,我可以赶快张罗是不是?” 她叽哩呱啦的提了不少菜色,但始终给她看后脑杓的男子没吭一声,脚步不停。 啧!让他跩,以为她想伺候啊?这不是被迫吗? 心不在焉的结果就是她踢到一颗半嵌在土里的小石头,险些跌倒,直觉的往前抓东西要稳住自己,没抓到不说,头还先撞向某人硬梆梆的后背,撞得额头生疼。 汤绍玄却无感的再往前走,让她连个可以支撑的东西都没有,在往前扑腾几下后,砰地一声趴地,吃了几口雪。 她的脸离某人的靴子可近了,惨跌的她抬头往上看,就见他回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俊颜还是冷冰冰。 要他伸手扶起自己显然不可能,她认命的起身,将掉出竹篮的笋子捡起来,看看手有点小擦伤,再拍拍微脏的衣服。 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就见他仍一样凉凉的看着自己,她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是改变主意想杀了她吧? 夏羽柔脸上立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汤爷的后背真是结实有力,小女子这脚不小心踢了石头,冒犯了你,真是对不起,我帮你拍拍,应该没脏。”她立即狗腿的绕到他身后,举高手轻拍几下,他长得高,而她只到他胸口位置,“汤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啊,阿柔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转了一圈,来到他面前,还能笑咪咪的,心里可怕死了。 他绷着一张俊颜,眼神奇异的看她—— 由于不凡的身分背景,他见识过的女人不少,有的聒噪粗俗,有的表面端庄,有的牙尖嘴利,有的娇蛮无脑,有的懦弱胆小,她倒是奇葩,为了求生,说起话来一套一套,拍起马屁倒也不让人讨厌。 想着,他薄抿的唇微扬。 他笑了?她一愣,再定睛看,没有,还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她心里五味杂陈,对这喜怒不形于色的大爷,她是一刻都不想再跟他独处,她快步的抬脚就走,一边不忘挥手,“阿柔先走一步,不然,怕来不及开店了。” 他看着她脚步加快的离开,淡淡道:“我会看着你的。” 这是赤果果的警告!夏羽柔脚步未停,但不忘回头朝他挤出一个难看笑容,“汤爷随意看,真的,阿柔也很随意的任人看的,哈、哈。”不然呢?可以叫他别看吗? 他垂眸,嗓音依旧低缓而清冷,“只要你……” 没等他说完话,夏羽柔立即感受到他无形欺压的冷戾气息,她吞咽了口口水,急急高举手发誓,“要是阿柔泄露今天的事,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汤爷,阿柔只有命一条,也很怕死,你真的不必担心我。”这张完美俊颜的主人从此就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大煞神。 他抬眸,她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透出的锋利冷芒,心跳如擂鼓,硬着头皮问:“汤爷还有交代?” “舍不得走?”他冷声反问。 她点头如捣蒜,“马上走!”不走是笨蛋! 如蒙大赦的小娘子像后头有鬼在追似的拼命奔逃,沿路落了一地从竹篮里弹跳出来的春荀。 汤绍玄伫立林中,回头再看一眼尸首,“小娘子手轻,你们善后。” 语毕,他抬步离去。 同时,他身后窜出两道黑色身影,寂静森林里随即传出几声衣服撕裂声。 第一章 写做美男读做煞星(2) 夏羽柔脚步不歇的奔回自己安生的小院子才停下来,她粗喘着气儿,吐出一团团白雾,她一手紧握着缀珠,看着院落到处成了一片白,一夜的落雪都还未扫,也铺了满满一院子,她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拎着竹篮踩在软软的雪地里,吸吐间的白雾更为明显,眨了眨眼,吐了一口长气,总算是安然回来了。 她特地绕过弟弟的房间,以及在厨房忙碌的叶嬷嬷,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药稍微处理手肘及膝盖的擦伤,再换上干净的衣物,将头发挽髻后系了块头巾,坐下来,倒了杯微凉的茶水喝下,让自己平静下来,就抬步往厨房去了。 人生真艰难,怎么就不能平淡安然的过日子?模模脖颈,劫后余生的夏羽柔余悸犹存,再吐口气,匆匆步入厨房。 厨房宽敞,四口锅排列整齐,另一边的长桌上有洗净的蔬菜及处理好的鱼肉,两鬓斑白的叶嬷嬷正舀水在洗野菜,一听到脚步声,她回过身,笑了。 “回来了,今天晚了些,火我已经升好了,两锅水也煮沸了。” “走太远忘了时间,多谢嬷嬷,我赶紧做饭了。”她俐落的围起围裙,走到长桌边,手上的刀子咚咚作响,动作熟练,忙而不乱。 她们食堂除了卖包子、馒头、稀饭、豆浆、各色小菜、茶叶蛋外,也有一些卤菜,有人吃有人打包,生意不错,要做的事很多。 “阿柔啊,林家的要我再劝劝你,只做早饭生意太可惜,客人那么多,你经营整天,赚得更多,我没理她,我都跟她提了多少次,你中午得给阿晨送饭,晚上也得帮他看课业,还得备隔天的菜色,都已经忙得像陀螺了。”叶嬷嬷边做活边唠叨着。 林家的是邻居林明的婆娘魏氏,为人刻薄贪财,见夏羽柔早食铺开得好,也想凑一脚,被她拒绝了,从此说话就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其实,劝她整天营业的常客不少,但她心里清楚,她的客人以采石场的工人为主,有些吃了一份,再外带一份,中午凑和着吃,晚膳多是回家用,午至晚膳的客人不会太多,且中午和晚上镇上的酒楼食堂也都已开门做生意,僧多粥少,她更不愿凑热闹穷忙。 随口应了叶嬷嬷几句,她的眼睛仍注意灶上的火,放下菜刀,将一个热锅盖上锅盖后,再移到另一个灶前,她拿了火钳捅了捅,随即一阵呛人烟雾冒出,她适时闪开,接着,就见火焰熊熊燃烧。 时间一点一滴经过,两人没有空再闲聊了,开店前要做的事太多,夏羽柔忙着洗米做饭,叶嬷嬷是她的助手,等叶嬷嬷的活儿做得差不多时,稍喘口气,看着她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不免心生感慨。 夏羽柔素着一张脸,晒不红的白皙肤质水女敕,即使现在已十七岁,嫁过人,在叶嬷嬷眼里也还是个小姑娘,想起这些年她经历的风风雨雨,叶嬷嬷就心疼,寡妇门前是非多,被休的夏羽柔也有同样的困扰,年轻貌美,又得为生计抛头露面,外头的闲言闲语总是免不了。 好在,姑娘功夫不错,还有夏夫子生前的门生们帮衬,这一年敢上门找事的的确少了。 “老天爷张张眼,让个好男人来疼惜你。”她说。 夏羽柔笑看她一眼,“嬷嬷饶了我吧,我看过的男人还会少?” 叶嬷嬷想起她的遇人不淑,微蹙了眉,但想到一人,眼睛一亮,“我觉得汤爷人很好。” “他好?”她差点尖叫出声,一手又去握缀珠,提醒自己冷静下来。 叶嬷嬷笑着点头,“嗯,长得好看不说,瞧那么多姑娘前仆后继的来跟他示爱,没半点心动,这种男人看似心冷,一旦动了心,那就会一心一意——” “嬷嬷,我可配不上他。”这话带了点半讽刺,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恶徒,空有外表内里残暴,她又不是脑筋不清楚,嫁谁都行,就不能嫁他,又不是嫌命太长。 叶嬷嬷却误会她的意思,心中恻然,是啊,在外人眼中,姑娘就是一双被穿过的鞋,唉,多可惜。 “姊姊怎么没叫我起床。”一个清朗又显懊恼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 “睡晚就是你的问题,肯定是昨晚读太晚,姊说过了,晚睡晚起,早睡早起,跟老天爷偷不了时间的,快去洗漱吃早餐。” 十一岁的少年相貌清秀,却老是绷着脸蛋,是个公认的小面瘫,至于大家心照不宣的大面瘫就是汤绍玄,冷漠严峻,当之无愧。 夏羽晨的个儿已高过娇小的姊姊,见姊姊在厨房里忙碌,不敢再担搁,将自己打理好,用了膳,就见一刻也不得闲的姊姊又在洒扫里外,准备开店。 “还有点时间,你回房里温书去,姊需要你帮忙时再喊你。”夏羽柔站在小院里又催着弟弟回屋念书。 夏羽晨脸上还是没有半点情绪,他心知肚明姊姊从来没有需要他的时候,所以他会自己掐着时间去食堂帮忙,届时客人多,姊姊忙得脚不沾地了,也没空催他回屋念书。 夏羽柔也知道她这么吩咐,弟弟是不会听她的,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说,见他回屋去,她吐了一口长气,目光落在食堂旁几株开得正盛的梅花,小小放松一下,回头又钻进厨房去。 她开的早食铺生意不错,除了料好实在,价格实惠,环境清静,不似一些食堂拥挤杂乱,窗明几净,位子亦宽敞,墙面上还挂了些书画诗词,不知情的人走进来还以为是什么私塾学堂。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些都是她父亲的手写字画,摆在店里让人欣赏,也让客人们不会忘记她曾经有个当官的爹,虽然是七品芝麻官,但在青雪镇上也是个人物了,夏父也曾是镇上书院的夫子,门生不少,这些曾有的风光与名声就是夏家姊弟俩仅存可以倚靠的小小势力,至少有些感念夏父的门生或百姓也会帮衬点。 “我把备好的菜色挪到小厨房去就准备开店了。” 小厨房是开店时特别再建的,与小院中的大厨房不同,只有一座大灶,几个小火炉温着半成品或已成品的菜肴,客人点餐后,这里简单的再处理一下,就能出菜,遇到这种春寒料峭的天气,到客人桌前也还热腾腾的。 夏羽柔如此说,叶嬷嬷应了声,她来回几趟将备好的菜色挪到小厨房,再掀帘走进铺面里,将两个暖炉也移进去,铺子里就暖和起来了,接着将两扇门板拿到一旁,挂上厚厚挡风的门帘,将几个已等着开门的熟客请进来,她一一帮客人点菜写单后,交由厨房上菜,这活儿两人都是做惯的,因而一切都很流畅。 忙碌起来,夏羽柔根本无暇去想今晨的惊险,直到看到那熟悉的挺拔身影走进铺子,她原本踏出门帘送菜的脚步不由自主的退后,身子还往厨房里缩了缩。 叶嬷嬷看到她前进又后退,就愣了愣,“怎么了?” “没、没事。”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这才再度掀开帘子往外走,但只有她清楚原先的淡定都消失了。 因汤绍玄进屋,一股冷风吹入温暖的屋内,也引起几人的注目,一看是他,多数的人都点头致意,只有两三名熟客热络的喊了声,“汤爷来了,今儿来得迟些。” 汤绍玄仅点头,目光扫过店内,按往例他早就用完膳,此刻过来食肆内的六张小桌上已经坐满人,而他常坐的靠窗位置,倒是无人,这一年多来,也不知是何原因,来客们都习惯不去坐那个位置。 汤绍玄坐下,目光清冷的看着巧笑倩兮走来的小娘子,不得不说她的胆识非比常人,清晨那一出竟竟没影响到她,依然开门做生意,不过……他视线扫过她腰际,那不自觉握着腰间珠子的小手可是握了又放,放了又握,透露出她内心的不安。 “汤爷今早比较晚喔,吃点什么?有粥有饭有面,还有……”她啪啦啪啦的念了一串长长的菜单,念完后,蓦然发现食堂异常的静默,而且每个人都看着她,就连送餐出来的弟弟也是,她做了什么? 此时,汤绍玄开口点了自己惯吃的几样早点,打破这怪异的气氛。 她愣愣的点头,“好的,马上来。” 还在想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事,经过其他桌客人时,她就听到有人大声笑说:“我来这里吃饭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听阿柔念完这么长串的菜单。” “我也是,墙上贴有菜单,识字的看着点,不懂字的,上面还画了图也能点,而汤爷是店里常客,哪里不知道这里卖什么?” “呵呵呵,还以为阿柔对汤爷没意思,原来是时候未到。” “春天来了啊,她刚刚念那一长串菜单时,害羞得都不敢看汤爷一眼,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小声点,她看过来了。” 夏羽柔想翻白眼,这些人自以为很低,实则大嗓门的声音已经告诉她,她做了什么失常的事,那分明是余悸犹存下做的蠢事。 罢了,明日恢复正常就好…… 但念头一转,夏羽柔又纠结了,她跟汤绍玄的关系不能不好,一定要好啊,她的小命握在他手上,攸关生死不努力讨好怎行?一旦有了交情,才会手下留情。 顿时,她觉得心塞,想甩掉这心仪汤爷的认知可能得等到下辈子了。 夏羽柔在悲愤之余,还得顶着客人们各种兴味又调侃的了然神情,甚至弟弟的探究,她只能昂首走进小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张笑脸,毕恭毕敬的将汤绍玄点的菜色送上桌,哈着腰笑道:“汤爷请慢用。” 汤绍玄仅是轻抬眼皮,点个头,便举筷开始用餐。 她站着不动,心里哼哼着,他竟然连半点犹豫都没有,不怕她下黑手,下药毒死他? 夏羽柔想得太专注,丝毫没察觉自己再度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 “瞧瞧,阿柔今天的眼睛一刻都离不开汤爷呢。” 客人的打趣声再起,还一句接一句。 “但这才叫正常不是?哈哈哈——” 客人们知道夏羽柔的个性大剌剌,同她开玩笑也不会生气,但他们心里有底,怎么调侃打趣她都成,汤绍玄可不行,他生人勿近的名头摆在那里,可望不可及,敢亲近他的也只有吴奕、沈铭那几个胆大的。 “姊?”夏羽晨也觉得姊姊今天言行异常,忍不住走过来轻喊一声,虽然面无表情,但瞳眸里都是询问。 尴尬了,回过神来的夏羽柔粉脸不自主的涨红,她怎么恍神了? “看,她脸红了。”有客人眼利。 “哈哈哈——”接着是此起彼落的大笑声。 夏羽柔可不是娇怯怯的闺中小姑娘,当下半开玩笑的回瞪那些熟客,“饭菜多吃点儿,闲话就别多说了,免得下回饭菜都过咸了。” “这是要我们别管『闲』事呢,哈哈哈——” 在座的客人有八成都是采石场的工人或小工头,只有小部分是附近没有备早膳来用餐的邻居,因此粗莽汉子居多,也大多成亲生子,甚至还有看着她长大的,所以一口口“阿柔”叫得顺口。 夏羽柔尽管外貌像清纯小姑娘,但毕竟是嫁过人的,他们偶而聊开了,几句浑话就月兑口,又见她面不改色,久而久之,大家谈笑间也就没那么多顾忌。 “可以不管闲事,但有些话不说吃不下啊,阿柔虽然被下堂,但那是郑家不识货,阿柔可是哪里都好的。” “是啊,郑家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夏大人跟夏夫人当年是怎么帮他们的?唉,人走茶凉,无妨,真金不怕火炼,阿柔一手好厨艺,自己挣钱养活弟弟,相貌佳又识字,这方圆百里求娶的可不少呢。” 熟客们你一言我一句的赞美起她,还不忘频往汤绍玄的方向看过去。 这些猪队友,思绪怎么跳到这?眨眼间,她就被大力促销,她也是要脸的好吗?夏羽柔一手紧握缀珠,看都不敢看向汤绍玄,忙挥手要大家冷静,“大家别乱想,我不就是想事情想出神而已。” 有几个老客人觉得她害羞了,出声安慰,“没关系,阿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像汤爷这样好的相貌人品,也是万中选一,镇里镇外,连县城那里也有姑娘心悦他呢。” “没错,镇里的就有三朵花啊,钟家大小姐,杜家三姑娘,连何家的五小姐,哪个不是想方设法的要巧遇汤爷。” 大魏朝民风开放,女追男的事并不少见,只是这三家的姑娘在汤绍玄尚未来到青雪镇时还是闺中密友,结果为得到他的青睐,争风吃醋到连朋友也做不成了,这也是镇民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奇事儿,毕竟这三家可是镇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一户是富商,一个家里有船队,另一个则有亲戚在京里当官。 聊不下去,也澄清不了,夏羽柔干脆甩手走人,钻回厨房,没想到弟弟还追进来,神色如常却压低音量问:“姊真的看上汤爷了?” 她直接翻白眼,“你是我亲弟,哪里感觉到我看上他了?” “全部,你今天对他真的不一样。”小面瘫语气笃定。 她泪往肚里吞,她今天差点死翘翘,凶手还是汤绍玄,她对他怎能跟以前一样?但今儿的惊魂历险记哪能跟弟弟说? 看个性开朗,却也倔强傲气的姊姊神情纠结却无言驳斥,夏羽晨更加认为她是被他戳中心思,害羞了。 其实,他对汤绍玄的印象极好,再想到前姊夫身边几个恃宠而骄的通房丫鬟及小妾,愈觉得不近的汤绍玄特别可靠。 他认真的看着姊姊,“弟弟觉得汤爷可以给姊姊幸福。” 说了这句认可的话,莫名有些羞涩,他掩嘴轻咳一声,转身又掀帘走出去。 夏羽柔先呆后怒,除非她疯了,汤绍玄才可以! 在心里愤愤的又嘀咕几句,接着她进出小厨房多次,眼睛绝不往汤某人的方向看去,努力装忙。 汤绍玄见她来回的忙碌,偶而跟客人聊几句,注意弟弟上学时间到了,又催着他去上学,叨念“要用功”等等,表现得活力十足,声音清脆明亮,看来一如以往,清晨那桩血腥事在她身上看不出丝毫影响,他眼睫微垂,倒是小看她了。 第二章 汤绍玄有秘密身分(1) 春雨乍歇的午后,离采石场不远的一处林中独栋别院,八角凉亭里,汤绍玄与一名年约六旬的汉子坐在石桌两旁对弈,偶有微风吹来,拂动树叶发出沙沙声。 棋逢敌手,棋盘上,一黑一白棋子攻防热烈,到最后仍难分高下,两人对视一笑,一旁随侍快步过来,一名将棋盘收拾一番,另一名小厮上茶,之后双双退下。 “少爷,夏家那小娘子真的可以信任?”何忠总是不安心,虽然同住一个镇上,但他跟那住在附近的夏家人还真的没有半点交集。 汤绍玄喝了口茶润润喉,搁下茶碗,看着两鬓发白的何忠。 何忠是武陵采石场挂名的大总管,实则是他祖父的左膀右臂。 当年姑母出嫁,祖父便将一些没有放在台面上的私产做为姑母的嫁妆,这些没有列在嫁妆单子上的产业,则交由何忠统筹管理,如今不得不庆幸有祖父的先见之明,他如今还能在此安身并掌握不少人脉及产业。但为了安全起见,两人的身分只有较亲信的几人知道,在外人面前,何忠是主,他是从。 “暂时没问题。”自从发生那件变故后,汤绍玄行事更为严谨。 何忠看得出来,他不想多谈,顿了一下,才摇头道:“也是冤家路窄,少爷都离京这么远,竟然还会碰到那群纨裤子弟。” “也庆幸谢彦杰是个贪婪又自私的废物,不然,我杀的将不止八人。”汤绍玄薄唇轻抿,面色凝重。 何忠也是心有余悸。 当日,镇长带着谢彦杰等人过来,要他招呼这些举着来考察东北这愈形繁荣的贸易港都的差事大旗,实则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参观采石场时,他也是被打个措手不及。 他这几年曾几度进京,遇过这群以谢彦杰为首的纨裤子弟在街上闹事,他们甚至还跟汤绍玄杠上,庆幸的是,这些公子哥儿从不曾将目光放在他这老头子身上,所以这回在东北见面,双方还能说上几句,但他知道绝不能让他们看到汤绍玄,连忙唤来亲信传话,要汤绍玄避开他们。 但老天爷显然没有站在他们这边。 一群纨裤公子哥儿在采石场乱走,除了谢彦杰外,其他纨裤对着一座光秃秃采石场兴趣缺缺,晃了几下就嚷叫着“太无聊了,我们回港口去”。 港口是青雪镇的镇中心,也是最热闹的地方,尤其是临港大街,酒肆青楼赌坊都有。 “走了,走了。” 一行人吆喝着迳自往马车去,偏偏谢彦杰就注意到背对着他们往采石场东边屋子走去的汤绍玄。 “何大总管,那是谁?即使背对着、离得远,全身仍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势,怎么小爷愈看愈觉得似曾相识?” “谢公子,那是我们采石场的一个小管事而已。”何忠回答得心惊胆颤。 “小管事?怎么看都觉得熟悉。”谢彦杰喃喃自语,一脸怀疑。 何忠心急如焚,希望汤绍玄快快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偏偏一个老是看不惯汤绍玄的资深小工头,见不得他在短短一年多就获得他这个大总管的赏识,竟在经过汤绍玄身旁时,刻意撞他一下,还怕不能吵起来似的,拉高音量叫嚣—— “怎么走路的?哎哟,是副总管,抱歉,我这眼睛就是没您好使,不懂得见风转舵,也不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巴结着上位啊。” 汤绍玄与小工头身高齐高,两人眼对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工头冷嘲热讽的说着一串酸话,汤绍玄不想理会,那小工头却还拦着不让走。 何忠看着心火直冒,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笑着提醒谢彦杰,“谢公子,您那些同伴都要上马车了,您看——” “行了。”谢彦杰举步就走,却像是想到什么,又飞快朝汤绍玄看过去,见那似曾相识的背影错过另一名瘦小男子继续往东边屋子走去—— 谢彦杰快步越过何忠跑到另一边,居高临下,终于看到男人的侧脸。 真的是他!原本心有怀疑,这下谢彦杰还算俊秀的脸上尽是惊喜,“哈哈哈,我说怎么眼熟了,那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样子,不是京城那个讨厌鬼是谁!竟然会在这里出现?” 何忠紧随而来,闻言心惊胆颤。 “小爷抓了他,不知谁要倒大楣?爹还会骂我只会跟一群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闹事吗?哈,小爷这是要立大功了。”谢彦杰得意的笑了。 “谢公子认识他?”何忠装糊涂的问。 “没你的事,哈哈哈——”他心情极好的拍拍他肩膀走人。 何忠面色凝重的看到谢彦杰上马车后,足尖点地,飞掠到东边屋前的石阶,推门而入,相较他的紧张,端坐在案桌前的汤绍玄却神情淡然。 “是祸躲不过,我跟那废物熟,被他认出在意料之内,要解决他,也在我的掌握之下。”他语气平静,显然没将谢彦杰放在眼里。 果不其然,谢彦杰见猎心喜,想独吞这份捅破天的功劳,私下找了侍卫模到汤绍玄的山中别院,却不知一切早在汤绍玄的意料及算计中,唯一意料之外的就是突然出现的夏羽柔。 可是,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汤绍玄还是太过心善。 何忠想到这里,看向汤绍玄欲言又止。 汤绍玄明白他的顾忌,“我会盯着她,若留不得,我亦不会心软。” 闻言,何忠紧绷的神情总算和缓些,汤绍玄毕竟是主家仅存的唯一男丁,轻忽不得,宁错杀不放过。 春日多雨,一连三天都下起挟带冰霜的瓢泼大雨,夏羽柔在湿湿冷冷中忐忑度日,对依然从容过来用餐又淡然离去的汤绍玄更心生恐惧,没比没伤害,被迫成为共犯的她可是连作三晚恶梦,眼眶都泛青,他却依然帅到天怒人怨。 凭什么?她气愤不已,但没胆子冲到他面前呛声质问,她惜命啊! 要活就要动,大清晨,她站在屋檐的雨幕后方,打拳练身,却觉得有气无力,她一边打拳一边想着,汤绍玄杀人弃尸的地点太隐蔽,似乎还没有人发现,不过这三日,那群京城来办事的公子哥儿来过食肆询问,想知道她这几日可曾见过丧命的公子哥儿,或是有没有带侍从来这里用餐。 她当然摇头,努力的维持脸上好奇又困惑的表情。 时间又过去,来到案发第五日,天空总算放晴,一片蔚蓝,她也总算听到她一直想听的消息。 “你们听说了没有?山匪又出来作乱了,一次杀八人啊,身上财物全被拿走,连外袍里衣都被剥掉了。” “在哪里?” “采石场附近,靠山林那一带啊,采石场的工匠看到,好几个跑去报官了。” 食堂里众人议论纷纷,眉头都是揪紧的。 夏羽柔的目光无法控制的落到靠窗的汤绍玄身上,他仍是面无表情,好像人不是他杀的,只是……她哪有剥了那些人的衣服?但她也不信汤绍玄会去剥那些人的衣服,连搜刮财物都不愿动手的人,哪会纡尊降贵地做这种事?那——是被后来路过的人给剥了? “阿柔,你这阵子就别去那片山林了,要是有山匪躲藏在山洞哪里的,太危险了。”小厨房内,叶嬷嬷害怕的抚着胸口,叮咛竖直耳朵听众人说话的夏羽柔。 “我知道了,嬷嬷。”她随口应了,心中却想,山里免费食材多,她怎么可能不去? 过没多久,果然有官府的人进山去查案,还有衙役过来叮嘱他们最近要小心门户,官府也会派人加强巡逻等等。 一会儿后,食堂门口又一阵喧譁,就见到那群公子哥儿边说边走进来。 “你们说彦杰到底在做什么?怎么带了侍从往那里去?” “那家伙神秘兮兮的,结果却死得不明不白,唉。” 几个公子哥儿占了两大桌,要夏羽柔随意上些吃的上来,就开始讨论回京事宜,而其中一名长得尖嘴猴腮的少年色迷迷的朝她眨眨眼。 夏羽柔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觉的走开,实际上仍偷偷听着他们的谈话,听到死者是京城什么侯府世子,好像还有个权势滔天的高官亲戚,他们将人带来,带回去的却是尸体,将难以交代什么的。 这样背景强大的侯府世子竟是汤绍玄的仇人?她愈想愈心惊胆跳,拔腿就往小厨房跑。 好奇心愈重死愈快,她什么都没听到! 那群公子哥儿吃完早膳,丢了一锭银两又呼啦啦的走人。 店里一下静悄悄的,剩下的客人等他们从视线范围消失后,才热络议论起来。 “死的公子也真倒楣,大好京城不待,奔来这里送命。” “是啊,客死异乡,可怜喔。” 夏羽柔听了一耳朵,跟叶嬷嬷说一声,“我去大厨房补些菜肴过来。” 没想到才走到后方小院,眼前陡然一黑,她吓一大跳,不由得后退一步,这才看清楚,那个调戏她两次的轻浮少年竟然又出现眼前。 贾青华一见她愣住,笑逐颜开,“夏娘子别怕,小爷我来这里本是办差事的,但出了命案,明日就得回京了。” 她一脸困惑,那干她啥事? “这临港的边城虽然热闹,但也热闹不过京城,实在无趣,小爷认真想过了,唯一让我有兴趣的就是夏娘子,怎么样?陪我一夜,这一袋钱都给你。”他愉快的将手中一只重重的钱袋放在她手上。 她的身分并不难打听,她并没有多纠结于此,而是直接的拒绝他,“青雪镇繁荣,青楼也有几家,公子寻人问一下就能找到,若是要到青岳县的百花楼也近,坐马车不到半个时辰。”语毕,她直接将钱袋塞回他手上,他眼里的婬邪令她作呕。 贾青华看着她发怒涨红的俏脸,只觉唇红齿白,肤质极好,一双清澈明眸染着火更勾人,他跟镇里的人打听过她,说是嫁过人,但怎么看都是个小姑娘,他可是青楼常客,是不是处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邪邪一笑,伸出手要模她的脸,“脾气不小啊,不过小爷就喜欢这个调调儿——” 夏羽柔目光闪了闪,狠狠的抬脚就往他胯下踹去。 呵,他可不是徒手狠杀八个男人的汤某人,她哪需要忍受? 然而贾青华也是练家子,险险闪过不说,一个反扣她的手腕,再一转身竟然就把她往他怀里带,一手顺势挑高她的下颚,邪笑道:“够辣!” 是可忍孰不可忍,一个个都欺负她算什么!夏羽柔眼神一凛,一掌打出,脚也没闲着,招式跟着凌厉起来。 贾青华是听说她会几招,可没想到竟不是三脚猫,他胸前被她硬生生打中一掌,顿时血气翻涌,不得不放开她。 不过愈难到手的女人愈能激起他的征服欲,虽然胸口疼痛,他却笑得邪肆,“夏娘子好功夫,这回小爷大方的放过你,日后有机会再来,定要让你躺在小爷的身下申吟。” 他身形一掠,越墙离开。 有病!夏羽柔瞪着他消失的地方,正要转往厨房,不经意的看到梅树下方站着的汤绍玄,她先是一愣,接着快步走到他面前,“汤爷怎么在这里?刚刚的事都看到了?” 经过这一年多来的相处,还有几日前的震撼教育,她模清这个男人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外,只要她话里的意思是对的,他也一样沉默。 所以,他这是默认了,他看到她被欺侮,却没有出手? “汤爷,”她往四周瞄瞄,确定没有他人后,忍不住倾身咬牙抗议,“你武功高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我被人欺侮?还是——”她突然想到另一个可能,“他也是你的仇人?”所以不能现身,若是如此,她倒不好生气了。 汤绍玄微微摇头,贾青华这个贾家小辈还没有当他仇人的资格,不过是个贪色的废物。 “不是!那咱们好歹也是同盟——好,就算不是,至少也有一点点交情吧?你就这样坐视恶人逞凶?” 汤绍玄依然沉默,看着夏羽柔。 她长得极好,尤其一双明眸纯净而灵动,透着股狡黠,现在却压不住怒火。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变得冷心冷情,除了放在心上的那个人外,对青雪镇上的一切人事物都不在意,没想到,在听到身边暗卫告知贾青华甩开其他纨裤越墙入了食堂内院,他竟然亲自过来。 他不是没看到两名暗卫担忧的眼神,毕竟他跟贾青华也是旧识,他知道自己一旦现身,就会被认出,又引来危险。可是他更清楚这废物有多风流、残暴冷血,被他残忍虐杀的女子不知多少。 所以他过来了,小心隐藏自己的行踪,直到贾青华受伤离开。 不过,看到她动手与贾青华对打,他是意外的,她的功夫紮实,显见是花了不少年苦练的。 这一段心思转变太过曲折,他也不觉得有必要对她解释,只冷淡地说:“你有吃亏?” “当然没有!”她瞠目瞪他,意思是等到她吃亏,他才要出手?不,她真有那么大的面子吗?她蹙眉,嘴贱的进一步追问,“如果我吃亏?” “没有如果。”他淡淡的说。 好想给他来一记左勾拳!夏羽柔俏脸铁青,却只能手握缀珠,在心里拼命提醒自己的小命还握在他手上,千千万万不能生气! 她暗暗做几个深呼吸,再逼自己露出一个比夏日阳光还眩目的笑容,一瞬变狗腿,“是是是,汤爷就是有智慧,突破盲点,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的事嘛,哈哈哈。” 汤绍玄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一双明眸已经冒着熊熊怒火,但一张小脸上还能露出虚伪的假笑。 “我得去忙了,汤爷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她说得恭敬。 明明气他气得要命,却还说得出这番狗腿的话,不得不说,她这心口不一的矛盾行为莫名的取悦到他。 汤绍玄眼底一抹笑意闪过,“去吧。” 翌日,那群尊贵的公子哥儿离开了,有镇民还看到他们的车队里多了一具棺木。 而山匪杀人劫财的事件在镇上一传十、十传百的迅速传开后,港口附近的百姓们反应平平,毕竟出事地点离他们还有一大段距离,但采石场附近的人家就是人心惶惶。 不过隔了几天,又有传言出来,说是有人在采石场东边撞见过几名山匪,最后是哀求再三将身上财物全给了,虽然被拳打脚踢剩半条命,但至少活着。 也因为这则传言,一些有点家底又在采石场做活的工人,请了几天假。 夏羽柔的食堂生意也小受影响,有些工人直接带着家里备的窝窝头或干粮直接去采石场上工,减少拐到食堂的路程,彷佛这样就能少一些危险。 清晨,鸡鸣几声,夏羽柔就下了炕,离了被窝只觉寒气逼人,她很快套上棉袄,梳理好自己,就依照每日的惯例,打拳后热锅烧水。 想到昨天中午去给弟弟送午饭时听到的传言,她皱着柳眉,有点儿小纠结,想了又想,还是动手做了一道私房菜。 随着那群公子哥儿离开,他们的身分也被揭露出来,是一群只会吃喝玩乐的纨裤子弟,似乎是在京里闹事,被家中大人随意找了个不大不小的闲差避到东北。 青雪镇隶属于青岳县管辖,县令大人就是一个芝麻官,对这群公子哥儿哪敢怠慢,先是差人好生伺候,带着他们四处玩,一行人来到青雪镇时,他也吩咐镇长要好好招待,哪想到其中一名贵客竟遇劫客死异乡,县令大人大怒,责令一定要将山匪缉拿到案,让衙役一波波的上山,分外的积极。 但哪有山匪?她时不时的要从山林采些免费又新鲜的食材,就没遇上半个。 因此她更怕了,万一衙门转移怀疑的对象,而汤绍玄怕自己曝露秘密,狠心把她杀了灭口怎么办? 她想了又想,觉得吃人嘴软,多弄些好吃的给他套点交情,是她目前唯一想到可以自救的方法。 她突然很庆幸自己从小就好奇心重,对什么都感兴趣,对吃食也是,还有那么点过人的天赋,拥有吃到什么就能知道用了些什么食材的好舌头,再有一张粉妆玉琢的脸蛋适合撒娇,还真学了不少私房菜,不仅弟弟喜欢吃她做的菜肴,客人也是赞不绝口,她更是从中得到成就感,一头栽进厨房里,努力钻研,现在才有机会自救。 “姊姊这么早就起来了。”厨房门口,夏羽晨面无表情的抱着木柴走进来。 夏羽柔快步上前,一把抱过他手上的木柴。 这做饭挣钱,洗衣洗碗等一大堆的粗活儿,她都不愿让弟弟沾手,在确定他穿得够暖后,便又催着他回房温书,“早饭一会儿做好,姊端过去给你。” 夏羽晨无奈点头,他很清楚有一些事情跟顽固的姊姊争执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但是…… “不要太多。”他眉头微蹙的提醒。 夏羽柔立刻想到过去寄居在亲戚家水深火热的生活。 弟弟年纪渐长时,那些长辈们说男女有别,他便被带到前院居住,却是有一餐没一餐,就算有得吃,也是咸菜配黍米饭或粗粮窝窝头,但这些他从没让她知道,若不是她觉得弟弟愈来愈瘦弱,翻墙偷看……她泪光微闪,心揪着疼。 夏羽晨敏锐,觉得自己多嘴了,“姊,我们离开那些人很久了。” 她咽下喉间的硬块,笑着点头,“没事,只是觉得亲人比陌生人更冷血无情,突然难过了而已,你快回去吧。” 夏羽晨怕姊姊看着自己更难过,赶紧走了,夏羽柔目送那瘦削的背影远去,转头继续忙活儿,却忍不住的觉得郁闷。 从小爹娘疼宠,对她有求必应,让她自由的在外野惯了,练就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只是当时的她从没想过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她能仗着这胆子与那些恶劣的族亲斗来斗去,那些人敢欺侮他们,她就敢撒泼反击,不仅战绩傲人,还护佑好弟弟。 当然她的名声也臭了,十四岁就被急着推到另一处火坑,不过两年便成了下堂妻。 好不容易带着弟弟回到曾经过得很幸福的青雪镇,守着一家店过日子,本以为可以这么平淡简单的过下去,又倒楣的惹到汤绍玄。 她愤愤的洗着青菜,幻想是某人,用力的搓洗菜叶,处理鱼肉时更是粗鲁,她用力的剁剁剁,莫名的感觉疗癒。 等叶嬷嬷来了,她心里的怨气泄了大半,两人先做自家人的早餐,夏羽柔将一份先送去给弟弟,自己囫囵吞枣的用完膳,就准备开店了。 第二章 汤绍玄有秘密身分(2) 早膳时间,客人总是一窝蜂的进来,她跟叶嬷嬷忙里忙外的招呼客人,然而,某人的身影迟迟不见,她时不时的将目光投到门口,引得弟弟及叶嬷嬷都分别关切问她—— “在等谁?” “没有,没等谁。” 夏羽柔答得心虚,心情很矛盾,她希望汤绍玄不要来,但若不来,她又想着怎么天天来,今天却不来?简直煎熬。 此时,门口厚重的帘子被人掀起,暖和室内多了一道冷风,还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进来,她有些恍神,还是叶嬷嬷喊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汤绍玄一贯的冷漠,从容的月兑下厚重披风挂在一旁的木架上,虽然没有目中无人,但浑身散发着让人不敢接近的疏离,也是个人才。 她心里嘀咕,手握缀珠,才察觉手心竟生出细汗,她暗暗深呼吸,再亲切的走上前,“汤爷今儿来晚了呢。” 她拿抹布擦拭桌子,再倒上一杯茶水,待他点完餐后朝他一笑,一回到小厨房,动作迅速的将早点送上桌。 “汤爷慢用,不过别吃太快,还有一道特别的私房菜,我放在灶上再滚一下就拿过来。” 汤绍玄看着她笑咪咪的又掀了门帘进入小厨房,再低头瞧瞧桌上的菜色,不禁想,她在打什么算盘?菜色与他平常点的无异,但分量显然多一些,还有私房菜? 很快的,夏羽柔就切了一盘小锅卤的牛五花出来,色泽油亮,让人看了便有食欲,更甭提那香味有多勾人了。 几位熟客频频侧目,“新菜色吗?没听说。” 夏家食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桌与桌之间的间隔是有限的,众人眼睛瞄瞄,就瞧见汤绍玄的桌上,几道菜量增多,再看看毕恭毕敬像个丫鬟的夏羽柔,顿时恍然大悟,心上人的待遇不一样啊。 但汤绍玄对这样的示好视而不见,她保持恭敬弯腰的姿势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筷子都不往那道菜夹,等得腰酸了,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招待你的,免费的,但我对外会说是你昨儿就特别点的,不然我难做人。” 汤绍玄黑眸微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看她拼命使眼色,眼睛都要抽搐,他知道是不要揭穿她的意思,但他何必配合? “你眼睛疼?” 疼你大爷呢!明知故问!夏羽柔气归气,却又不敢撕破脸,只好一手握着缀珠,提醒自己冷静,努力维持脸上的僵笑,“汤爷,别这样嘛,咱们关系不一般,你又不必付费,配合着就行了,是不?”她低声拜托,双眸更是闪动着诚恳。 “贿赂?你认为我没有诚信?”他语气淡淡,却平白多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她脸上笑容快崩坏,“没有,汤爷是多么光明磊落的人,哪会没诚信,守信就好,您慢用啊。”她咬牙站直腰杆,对众人看过来的暧昧等各种目光,她轻咳一声,刻意扬高音量,“这是汤爷前一天交代的新菜色,汤爷你好好享用。” 说完,她看也不敢看汤绍玄一眼,就快步钻进后面的小厨房。 汤绍玄看着桌上分外丰盛的菜色,明白了是因为官府在调查“山匪”的事情,尸体被找到不过几天,她就有所行动,看来她的危机意识很强,不过,只是用吃的来笼络,难道她以为这样他就不会动她丝毫? 夏羽柔回到小厨房两手拼命敲打她酸痛的后腰,当讨好的小奴真难。 “阿柔,你对汤爷怎么这般特别?” 对上叶嬷嬷好奇又关切的目光,她也只能干笑两声,“没有,只是他是常客,还是很舍得花钱的常客,你也知道,西街又开了一家早食肆嘛,啊——杨叔进来了,我去招呼。” 区隔小厨房与食堂的布帘只放了一半,不想被追问的夏羽柔马上走出去。 接下来的时间,虽然忙得不可开交,但只要一掀帘出去,她总不忘瞄瞄靠窗的汤某人,这一次,她又从小厨房送餐出来,恰好见到汤绍玄高大身影步出店外,她便快步走到他坐的桌子前。 “汤爷没用姊额外准备的小菜。”夏羽晨正在收拾桌面,他手上还有汤绍玄放在桌上的五十文钱,那是这顿饭旳饭钱,多给的分量他原样留下,也没有多贴钱。 她一怔,忽然追出店外,“站——咳,汤爷请留步,哈——哈啾!” 由温暖的店内奔至空气沁凉的店外,她立即打了喷嚏,搓搓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她快步绕到他身前,仰头看他。 “那道菜,汤爷怎么没吃上一口?那可是我特别为你准备的,也是我弟弟最赞不绝口的一道小菜,肯定你吃完了都还意犹未尽……”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开口打断她的话,看着她像只小动物为了保持温暖一边原地踏着步一边搓着双臂,怎么看怎么蠢。 什么妖,你才是妖!她在心里愤愤回骂,可对上他那双黑幽幽的眸子,头皮一麻,怒火顿散,又赶紧挤出一个笑脸,“汤爷怎么这么说?你在采石场管那么多人的生计,而我这小店里又多是采石场的工人,只是小小招待。” 他半眯起黑眸,徐徐说:“我只是副总管。” “就算是副的,那也是采石场的第二大管事,一人之下,很多事不是汤爷说了算,汤爷品性高洁,待人公正,青雪镇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夏羽柔大大奉承。 她这话还真没添什么水分,在这里开食堂,她也听了不少闲话,武陵采石场还是有一些阶级较低的管事欺压工人,有工人的工资被扣下或以各种名目减薪,但为了保住这份工作敢怒不敢言,还是汤绍玄进到采石场当个小管事后,发现问题,直接找上大总管,大管事想考验他,让他处理,他也没让大总管失望,大刀阔斧的惩治并辞退那些欺侮人的管事,职务也跟着三级跳。如今与他交好的几名工人,也是因此欣赏并钦佩他,热络的巴巴上前跟他称兄道弟,一口口的喊着“汤兄弟”。 她可是在称赞他,他却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看得她心头狂跳,手足无措,正想开口时,他就抢先了—— “明明不喜,阿谀奉承的话却拼命倒,你不心虚?” “怎会心虚,我不就见人说人话,见鬼就……咳咳咳!”突地意识到自己出口的话有多白痴,她吓得赶忙闭口,没想到被口水呛到,咳嗽不停,一张俏脸涨红,偏又急着解释,一句话怎么也说不清,“咳,我不、不是说,汤爷咳……是鬼……不是鬼,咳!” 他面无表情的转身就走。 “咳咳咳……你等……我就是嘴笨,不会说话,我只是太直,咳,不是!咳,我是没脑子啊,你别跟我这个小女子计较啊,咳咳咳。” 她咳嗽咳到眼泪都出来了,恨恨的瞪着那脚步不停的伟岸身影。 是男人吗?小肚鸡肠,她不就说错一句话! 也不知是否她眼神杀气太重,让汤绍玄有所觉,他冷不防的回头,她忿恨的神情还来不及收,只能赶紧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某人嘲讽一笑,再度甩袖离去。 她气愤又无奈,看着那讨厌身影消失在巷口,再这样下去,她肯定得短少几年寿命,不对,万一他起了杀心,那就是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了。 她叹了长长一声,一转身,就对上一双眯眯的笑眸,那表情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觉得天气更冷了,她搓搓起了鸡皮疙疮的手臂,“阿莲你干么?” 沈阿莲有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皮肤略黑,身材圆润,个性爽朗,比夏羽柔小两岁,但因长得高壮,年纪看来比五官精致又娇小的夏羽柔还大,个性好相处。 因家里疼宠,挑东挑西,直到今年才定下婚事,对象还是小她两岁的农家少年,两人也算青梅竹马,知根知柢。 夏羽柔跟沈阿莲本是童年玩伴,中间虽空白几年,但夏羽柔再回青雪镇,两人很快就重新熟悉起来了,沈阿莲也是小吃货,更是她厨艺的崇拜者,两人的交情特别好。 从沈阿莲贼笑的眼睛,夏羽柔立刻明白她想歪了,直接翻白眼,“你听到多少?”她边说边往食堂方向走,她可没穿外袍。 “没多少,天气冷飕飕的,我出来跑腿,能看到这种好戏也是值了。”沈阿莲笑咪咪的跟上夏羽柔,一手亲密勾着好友的手肘,她爹会关照阿柔的生意,前阵子就提过阿柔对汤绍玄特别殷勤,她还没放在心上呢。 “老实说,是不是突然开窍,对某人有了非分之想?我爹也提过,说你看着他发呆。”她调皮的朝夏羽柔眨眨眼。 “非分之想!”夏羽柔差点尖叫,如果可以,她都想一掌拍死汤某人了,奈何没背景没靠山,武功不如人,她蝼蚁之命,任人践之踏之,多惨啊。 沈阿莲愣了愣,没错过她语气的失控,“那你怎么突然跟他好上了?” “谁跟他好上了?”她没好气的抽回手,人们总说三姑六婆,但她店里的客人一半以上都是男人,男人的舌头才真是长,不就是几件小事,说得有眼睛有鼻子,传言满天飞! 她快步走进食堂,没错过客人们那闪动着八卦的视线,以及弟弟望来的关切眼神,她直接掀帘走进小厨房,没想到小尾巴也一路跟进来。 叶嬷嬷一边从瓦罐里舀汤一边跟沈阿莲打声招呼,又看了被夏羽晨端进来的那道小菜,再瞥了夏羽柔一眼,迟疑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的,将另一人的餐点送出去。 一见厨房没人,沈阿莲又凑近夏羽柔说:“撇开其他的不说,光汤爷那张脸就够了,俊得像神仙,整个人都在发光呢。” “他有没有发光我不知道?但我确定你是发春了。”夏羽柔伸指点了她的额头一下,转头拿起桌上的另一张写着客人餐点的粗纸,继续备菜。 “你别乱说啊,若传出去被阿春听到怎么办?我再两个多月就要当他的新娘了。”沈阿莲急得拉下她拿着单子的手,瞪大眼,“我好不容易挑个满意的嫁出去,我爹娘可是大大的松了口气呢。” “不用担心,你这份姻缘是天注定的,你爹娘为了你的婚事从镇上找到县城,没想到良人就在你身边。”她放好单子,洗净手,将面条下到热锅里。 一提到心上人,沈阿莲微黑的脸颊都见红,她难得羞答答,“我当他是弟弟嘛,哪知道他早看上我,他就是木讷,他爹娘替他找的姑娘不要,也不明说是喜欢我。” 沈阿莲就是个话痨,劈里啪啦说着她心爱的阿春有多迟钝云云,但夏羽柔哪有时间听她嗑闲话?食堂还忙着,她先催弟弟去上学,又趁着叶嬷嬷进到厨房,再催着沈阿莲走人。 忙碌好一会儿,总算可以小小歇息一下,她喝了口水润润喉,一瞬也不瞬的盯着那道被某人嫌弃不动的私房菜,磨了磨牙。 叶嬷嬷显然已经知道外头发生的事,看着她笑了笑,轻轻拍拍她的手,“没关系,日久见人心,阿柔可要愈挫愈勇,嬷嬷支持你。” 又来一个!她冤不冤? 她没好气的嘟囔,“嬷嬷真的误会了……” 叶嬷嬷心疼的打断她的话,“不必害羞,不就追个男人,而且追汤爷的姑娘也不止你一个,咱们县城三朵花,还有镇长女儿——”她如数家珍的细数那些想着法儿凑到汤绍玄跟前的姑娘,差点连灶上的火都顾不上了。 夏羽柔无语,心里暗骂那个害她陷入这种情况的罪魁祸首,抓一把洗净切好的野菜,丢入炒锅,干活。 深沉的夜,天寒地冻,港口边只有几盏明灭倏忽的灯火,不过,临港大街却是灯火通明,林立的商铺及娱乐场所是愈夜愈热闹。 远远的,一辆马车直驶码头,穿过人车热闹的大街,拐往巷弄,再趁着夜色掩护,马车停靠在暗巷内,下车的一行三人迅速前往范家的七号码头。 码头暗黑一角,海风呼呼的吹,两名样貌粗犷年约四十的中年汉子全身包紧紧,一个搓着冰冷的双手,另一个提着灯笼时不时哈着气暖手,他们都站在货船旁,一见到前方走来的儒雅身影,立即快步上前要拱手作揖—— 居首的男子以手势制止两人,随即在两人的引领下,一行五人无声的踩上踏板上了一艘停泊在码头边的大货船,进入灯火通明的船舱。 “少爷。”宋管事、颜管事拱手作揖,他们都在范家码头做事,专责处理石材的运送。 被称为“少爷”的男子正是汤绍玄,他逆光而坐,穿着连帽斗篷,大半张脸被过大的帽缘遮掩,看不清他神情,但仍掩盖不了他周身慑人的气势。 宋颜两名管事神色越发恭敬。 事实上,自从少爷来到青雪镇,接手采石场、码头、船运等老东家的产业后,他们这些被东家私下委予重任的老家奴都感觉“活过来了”。 新主子心思缜密,处事井井有条,还极有魄力,过去因一些缘故,他们必须谨慎行事,即使争地盘被欺负也得吞下,实在窝囊,可在这位年轻主子接手后,情势大不同,少爷说了,别人敢欺负就打回去,双方杠上几回,其他家见他们硬起来了,反倒不敢再寻衅挑事。 但南下运河的珠城港口,当地的码头一向是贾家的天下,范家仅占有三个,主事的蒋管事自然不敢上杠上贾家,甚至依循老东家指示,低调行事,没想到贾家仍不满意,为了再抢地盘,派人暗中将范家一艘未入港的货船撞翻,船员受伤不说,货品落水,做了赔本生意。 偏偏没证据是贾家所为,蒋管事急急差人将消息送来,要请问新主子该如何应付? 长桌上,一张地图摊开,宋管事、颜管事分别指出珠城的位置,并口头报告蒋管事派人送来的口讯。 “这其实并非特例,从年后船队恢复载货开始,贾家码头就频频寻衅,狂妄的找过好几回碴,咱们刻意装载在石材下方的那些货差点被发现。”颜管事说到这事,是心惊胆颤。 又是贾家!汤绍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贾家的船队最多,对曾是第一的范家自然有敌意,但他们抢占码头地盘的手段凶狠,蒋管事很担心,若是再来一次,难保船舱底的秘密不会被发现,为少爷引来祸事。”宋管事心急如焚。 黑色风帽下,汤绍玄眉头一拧。 “少爷,贾家仗势欺人,直言若不分点好处给他们,我们范家码头损失的就不止是一艘船了。”颜管事又气呼呼的道。 在场的两位管事及随行的两名护卫,都是汤绍玄的心月复,他们都明白,报官没用。 贾家有权势人脉,年过五旬的贾和是辅国大臣,嫡出女儿是皇上最疼宠的容妃,容妃所出的三皇子也最得今上宠爱,贾和的两个儿子官位不小,更甭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贾和将一些资质极佳的族亲推上仕途,成了他分散各地的亲信。 贾家权势扩张后,族亲们的胃口也变大,只要能贪、能赚钱,不管明路暗路全都想要霸占,尽管百姓怨声载道,但民不与官斗,只能吃下闷亏。也是因为官官相护,贾家码头及船队势力才会在一年内就占居大魏朝首位。 如今珠县港口的码头共有四十多个,由几个大小家族持有,范家也是其一,而抵达范家码头的货船可不只载运石材,也有毛皮药草、五谷杂粮各式杂货等。 贾家撞翻船,就是想跟货主表达一件事:只有用贾家的船才是安全的。 届时,运费随贾家喊,其他船家无货可载,贾家再收购纳入自家船队,一旦垄断独大,什么人、什么货能运到这个港口,自然也是贾家说了算。 “贾家想着为商必与官和,咱们既是商家,自然不能明着来……” 汤绍玄做了一番指示,舱房里几人的神情个个闪过惊喜,频频点头。 等到事情处理完毕,汤绍玄乘坐马车回到林中的独栋别院,已是二更天。 经过回廊水榭,就见庭园的凉亭里点了灯,左右两边都有烧得极旺的火盆,何忠就坐在亭内。 汤绍玄示意两名护卫退下,迳自走过去,“这么晚了,忠叔怎么还来?坐着,别起来。” “少爷没回来,我心里不踏实,我应该陪着去的……咳咳。”他昨儿不慎染了风寒,这会儿穿得多,伺候的小厮还拿了毛毯盖着他的腿,让他也不好起身。 虽然说汤绍玄要他别起来,但主子站着,他坐着,实在不像样。 汤绍玄看他伸手要拿开毯子,站起身来,干脆伸手轻按他的肩膀,“贾家的事,我会处理,夜深了,忠叔回吧,待风寒好了,我再跟忠叔细说。” 他点点头,“也好,只是老奴这身子终归没有以前好,老东家把船队、码头跟采石场都交给我,我怕是要辜负他的信任了——” “忠叔近日忧思太多,才会不慎让风邪入体,祖父及姑母皆视你为忠仆良友,是可信任之人,不然,他们怎么将如此多的私产放心交给忠叔。” 汤绍玄明白老人心中的担忧,采石场是他们能不能翻转逆境的最终筹码,轻忽不得,而何忠久居上位,原以为各处管理得当,没想到就在他眼皮底下,竟有小管事克扣欺辱工人之事,而后又有谢彦杰一事,近日贾家又生事,一次次生波,让他开始怀疑自己能力。 “忠叔,我要做什么,你最清楚,但我一人完成不了大业,亟需你及效忠祖父、姑母的人脉帮忙,你得把身体养好帮我。” 何忠听着他抚慰的温和语句,忽然有种错觉,当年在京城被喻为“第一公子”的少爷又站在他面前,眼神没有那么冷漠复杂,彷佛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第三章 是狗腿求生不是爱(1) 天泛鱼肚白,几声鸡鸣起,夏羽柔揉着惺忪睡眼起床,简单洗漱后,就往厨房去,行走间,寒风阵阵,她一呼一吸都是白雾,“今年怎么特别冷?都开春多久了?” 看看水缸半满,不必打水,她便开始熬大骨汤,见火小了,又往灶里塞了一把柴火,慢慢的,空气中就有香味出来,便改小火炖着。 此时,叶嬷嬷也顶着寒风过来上工,互打声招呼,夏羽柔做了面条,让叶嬷嬷先用,她则送一份到弟弟屋里,帮他在炭盆里再添炭,再叮咛外出要多加件夹袄后,正推开门要走出去——“姊姊昨天避谈汤爷,今天可以说了吗?”小面瘫还是开口问了,他昨天已问了几回,她追出去跟汤绍玄说了什么?姊姊都避而不谈。 这么锲而不舍,她推门的手落下,揉揉眉宇,回头看他,“如果姊说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你信吗?” “不信。” “实话不信,我能怎么办,吃早膳吧。” 她往后挥挥手,推门出去,关门时,隐约听到他说了句—— “又糊弄人。” 不糊弄成吗?夏羽柔闷闷的走到庭院,抬头看着蔚蓝天空,不见一朵云,她继续仰着头让难得的春阳肆意的洒在她脸上,看能不能晒去近日的楣运。 夏羽柔,人生就是不停的战斗,要百折不挠,愈挫愈勇。 带着这股斗志,她再度钻进大厨房,手里的锅勺翻飞,不一会儿一股咸香辣味飘荡在空气中。 一大清早,大多数人的肚子都是空的,前来夏家食堂用早膳的客人也多半是点清淡口味,但这浓厚带辣的味道很不一般,特别勾人。 食堂一开门,进来的第一批客人纷纷询问这股特别味儿,得到的答案却是—— “这是汤爷特别点的,分量不多,等下午我去补点辣椒豆瓣等干货再上菜单,不过,这两道菜各要二十文钱,因为都有猪肉跟鸡肉。”夏羽柔说得认真又抱歉。 果不其然,价格一出,众人马上打了退堂鼓,他们一个月的工资有限,一道菜就二十文钱太奢侈。 夏羽柔暗暗松口气,她备的私房菜是汤绍玄专属,若是每人都吃得到,他如何看得出她的用心,又怎么凸显他在她心里的重量? 客人来来去去,夏羽柔发现等待的时间特别长,明明汤绍玄都是固定时间用早膳,但她就是觉得特别难熬。 好不容易汤某人现身了,她笑咪咪的前去为他点完菜后,转身送上来的除了他点的菜色外,又加了她免费附上的一道酱肘子,一小盘辣子鸡。 其他客人闻着咸辣香气都忍不住猛吞口水,好奇的目光更是不由得投注到汤绍玄的桌上,他们这些干劳力活的叫的早膳多是包子油条烧饼馒头,顶多配个豆浆、稀饭,天冷时就多叫碗汤面或热汤来泡馍馍,但汤绍玄的早膳都有加小菜,配包子馒头稀饭,一桌子丰盛还不够,这会儿又加点两道重口味的,桌子都要摆满了。 夏羽柔则时不时的晃到他的桌边,弯着腰低声说话,笑得眼儿弯弯,一直到汤绍玄离开店里,她还痴痴的看着门口。 熟客们手肘互相敲了敲,眼神使来使去,最后由八卦王沈阿莲的老爹沈铭,在夏羽柔转身过来收拾碗筷时,朝她挥手。 夏羽柔憋着心火,笑着走过来,“沈伯伯有事?” “要不要我们这几个长辈帮忙?”沈铭笑着开口,他这一桌坐的全是采石场的工人。 她愣了愣,完全不明白,“帮什么忙?” “不用害羞,我们都看出你对汤爷有那个意思,特别好,明白吗?”他说。 同桌几个年纪大她十多岁的男人一起挤眉弄眼,画面特别伤眼,夏羽柔眼角差点抽搐,“没有,没有那个意思!” “当我们大家眼睛都不好使?你对他不仅特别好,还特别殷勤。”另一个花白头发的小工头也笑着打趣。 “汤爷的要求本来就比你们多,我不打起十二万分力气,尽心尽力讨好怎么行?”她一边解释一边捏着腰带下的缀珠,深怕自己发火,她是为了宝贵生命在费力讨好,他们怎么会懂! 在座熟客对这席话倒没异议,他们工酬有限,但汤绍玄薪酬高,点的早膳都有鱼肉蛋等菜色,不像他们随意点着吃,算是客人中的大头。 “再说,西街又开了家食肆,我总得想些特别的餐点吸引住他,免得他吃腻了改去他家吃,对吧?”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但一个脑筋转得快的工人又问:“为什么汤爷特别点的,却半口都没吃?” 一针见血,哪壶不开提哪壶!夏羽柔一时无语凝噎,但很快反应过来,“唉,这不是没到达他要的标准吗,我再拿回去尝尝改进,看哪里还不够好?” 她丢下这话,赶紧将那两道引起议论的菜端进小厨房。 沈铭等人眼巴巴的看着让他们垂涎三尺的菜色越过眼前,汤爷不吃,他们又不好厚着脸皮讨要,但真的好香啊。 夏羽柔一进到厨房,面对面瘫的弟弟及一脸同情的叶嬷嬷,她讪讪干笑,接着装忙,不给问。 第二日一早,夏羽柔又在灶间忙碌,等到汤绍玄上门点完菜后,她请叶嬷嬷负责他点的餐,自己则做了面疙瘩,另外将肉入锅热炒,再添水,待水滚后,将煮到半熟的面疙瘩放过来,加上前一晚制好的烧肉片、丸子,清晨现拔的青菜滚开后,洒了盐,丢把葱花,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这又是一道私房菜,准备献给汤绍玄。 她看到弟弟跟叶嬷嬷担忧的眼神,朝他们一笑,她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信心,不信勾不了汤绍玄体内的馋虫! 然而,汤绍玄再一次无视她的努力,在他离开后,她坐在小厨房内,泄愤似的将原封不动的面疙瘩稀哩呼噜的送入口中,撑得她双颊鼓鼓,一边咀嚼一边在心中咒骂那个不识好人心的汤某人! “姊,弟弟支持你,不要放弃。”小面瘫很暖心。 “阿柔,要追到汤爷难度高,咱们不气馁,再接再励。”暖心二号叶嬷嬷轻拍她的肩。 她嘴巴塞得太满,一说话就要喷面疙瘩,完全无法抗辩,只能愤愤的继续吃。 夏羽晨将食堂里的脏碗筷都收回厨房,也学着叶嬷嬷拍拍她的肩膀去上课了。 她无言,吃得太撑,只能继续忙碌,一直到关店后,她俐落的先洗干净碗盘,叶嬷嬷帮着整理大小厨房,便先回家了。 夏羽柔捶捶酸疼的腰及手臂,吐了个长气,休息一会儿。 没过多久,她再度起灶火备午膳,掐好时间,将门上锁,走出巷口。 “阿柔,去给弟弟送午饭啦。”街口一名面貌慈祥的老婆婆喊了她一声。 “是啊,陈女乃女乃,回屋吧,天冷呢。” 她朝老婆婆微笑,步出巷口,就是一条宽阔大道,街道两旁都是院落店铺,前一晚的积雪都已被商家堆起,街上也可见车辙来回印在雪地的杂沓痕迹。 这一区算是青雪镇北区较热闹的地方,而夏羽晨就读的武陵书院就在北五路,稍微偏东,位置偏僻,却是镇上唯一的书院。 有能耐家底的大户人家多半不会将孩子送来这里就读,而是富有名声的书院,但凡事有例外,被这些名书院拒收或退学的富家子弟,没地方混了,只能又窝到这占地颇大的偏远书院,武陵书院也因这些而乌烟瘴气,时不时有仗势欺侮霸凌平民学生的事件传出。 夏羽晨成绩好,又总是面无表情,落在那些人眼里就是狗眼看人低,自以为是,许多富家子看他不顺眼,然而他的父亲曾经为官,也曾是这家书院的夫子,院长及夫子们多少会帮衬夏羽晨,所以欺辱霸凌的事并未发生在他身上.口角冲突倒没少过,书院这边碍于那些富有家长对书院的慷慨捐款,仅认为是学生间的小口角,并未去管束。 书院大门的上方,高挂一块朴拙牌匾,四平八稳的写着“武陵书院”。 夏羽晨知道姊姊送食盒一向准时,春寒风大,他不想让姊姊在风中等他太久,夫子一下课就匆匆往外走,谁知刚跨出书院门,就先遇到几个翘了一上午课程的富家子。 其中一个油头粉面、神色轻佻的少年一看到他,就快步上前拦住他的路,“夏羽晨,我听说你这次考试又拿第一名?怎么作弊的?也教教我们几个哥儿。” 夏羽晨仍是招牌的面瘫模样,“杜少爷,我凭的是实力。” “哪种实力?哈!”杜仲飞冷笑一声,“也是,我们没有一个年轻漂亮的下堂妇姊姊,咱们书院的夫子都半老了,伺候一晚,事先拿到考卷给弟弟,啧啧啧,夏姊姊为了弟弟的成绩可真够牺牲啊。” “是啊,好牺牲,哈哈哈——”其他友人跟着呵呵大笑。 夏羽晨垂在两侧的手倏地握紧,冷冷的看着无耻的杜仲飞,“狗嘴吐不出象牙,脑袋装的都是肮脏事,难怪考试次次垫底,我要是你,早没脸来书院……不,我忘了你们早就不要脸。” “夏羽晨,你找死!” “讨打!” 杜仲飞几人挥拳就要揍人。 夏羽柔送食盒过来,就见几个着书院制服的少年正要朝弟弟挥拳,她认出是镇上不学无术出名的恶少纨裤。 “住手!”她快步冲过来,将食盒直接塞到弟弟手里,再将他护在身后,杏眼圆睁的瞪着几个手举高高的阔少爷,“你们想对我弟弟做什么!” 杜仲飞等几个少年神情带怒,但在看见夏羽柔那张被冷风冻得粉红的出色容颜及婀娜有致的身段后,不怀好意一笑又互相使了使眼色。 杜仲飞痞痞的笑道:“没做什么,我只是问夏同学,夏姊姊度夜资多少?为了让夏同学考个好成绩,是不是免费为半老夫子暖床?其实,我们这几个身强体壮的少年也可以办到……” “啪!” 眨眼间,杜仲飞竟然被她狠掴一记耳光。 夏羽柔冲过去打人又回到弟弟身前,动作一气呵成,快狠准。 “谁的嘴巴还不干净,下一个巴掌,我马上让他成为无齿之徒。” 杜仲飞等人都听闻夏羽柔有功夫,但从没人放在心上,毕竟也没人见过,但这一来一回,她身手迅捷,动作之快令他们惊愕。 不过,杜仲飞被一个女人打巴掌,着实没面子,怒火没让他冷静,而是恨恨的吼了随侍的小厮,“给我上!” 其他少年也带有小厮,见状也连声吆喝要他们上去助阵。 结果让杜仲飞等人差点气得吐血,夏羽柔俐落闪躲出拳又出脚,一个个倒地唉唉叫疼的是他们的小厮,气得他们又上前怒踹几脚。 “全是饭桶!” 杜仲飞左半边脸都肿高了,青青红红,但又打不过夏羽柔,只能走人。 在走之前,他还是不甘的撂下狠话,“你哪天不幸落在我手上,小爷一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半眯起眼,扬起右拳头,“还想来一拳?” 杜仲飞吓得转头快跑,其他友人也跟着落荒而逃。 书院外的动静,自然也引起一些学子们出来围观,夏羽晨不愿姊弟俩成了被观看的猴子,拉着姊姊到书院旁的小巷,看着姊姊。 夏羽柔见弟弟神情肃穆,皱起柳眉,“怎么了?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的,我待会儿就去跟张院长……” “不需要!姊以为刚刚那事,没有夫子看到?张院长不知道?只是出面为难,干脆不出面而已,”他突兀的打断她的话,见姊姊一脸震惊,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姊,我不想来书院读书了。” 夏羽柔惊愕道:“为什么?你怕那几个不上进的富家子?还是他们在书院找你麻烦?” “没有……” “那就好好读书,我没有能力教你,目前家里的情形也无法供你去县学——” “我可以先帮忙赚钱。”他再次打断她的话。 她杏眼圆睁,“不可以!你好好读书就是,我会再想想怎么挣多点钱,帮你换到县里的书院好不好?至于那些污言秽语,你左耳进右耳出,咱们不必在意,懂吗?” 夏羽晨抿唇,他知道姊姊误会他受不了他们的侮辱,但其实他另有原因,可是那个原因说出来只是为难了姊姊。 他抿紧薄唇,“县学的书院多是贵族或豪门富商的子弟就学……” “总会有办法的,办法由姊姊来想,你好好读书,日后看能不能考个状元,那时候,我就是状元的姊姊,还怕咱的日子过不好?” 夏羽晨在她那双期待目光下,也只能暂时屈服,闷闷道:“好,姊回去吧。” 他目送姊姊走远后,回头看了半开半闭的书院大门,拿着食盒转往另一边的山林小道走,一路来到一株有隐密树洞的大梅树下。 他拨掉大石上的积雪,坐下来,大口大口的扒完饭后,再站上石头,从树洞里拿出一个油布包袱,里面有一套他平常穿的布衣。 他将身上的书院制服换下,连同食盒一起放回树洞,循着山中捷径,熟门熟路的快步朝港口的方向跑去。 约莫半个多时辰,他到了热闹的港湾,朝最靠外侧的曾家码头走去,码头旁有一间简陋的工寮,居中架高一个烧炭的大火炉,让工寮里暖又亮,几名身材壮硕的工人,正来来去去的将堆放在角落有一人高的货物一袋袋的扛往船上。 工寮里,一名年约四旬的工头一见到夏羽晨,低头掩饰眸中的精光,再抬头就吆喝着,“小子今天来晚了,快一点,把岸上的货都送到船上,这几天陆续有几家货主的货要上船,等海上碎冰融得差不多就要出海了。” “是,靳工头,我这就上工。” 夏羽晨月兑下厚重外套,绷着俊秀脸蛋,快步跑到堆货处,将一大袋重重的货物扛上单薄的肩膀,身子因而晃了一下,但他随即站稳,顶着呼呼咸湿的海风,跟着其他工人将货搬到船上,几趟下来,虽然天寒刺骨,但他浑身还是冒了汗。 另一头,炭火燃烧的工寮内,靳工头跷着二郎腿,一口一口喝着烧酒。 一旁一名精瘦的小工头往外看了看那个顶着夜风,勤快干活的单薄少年,“靳爷真的要付一两给那个小子,不会太多?有工人私下议论,不快抗议呢。” “给小子多少?总得时间到了才知道。”他冷笑一声。 小工头是他身边的老伙计,一听就懂,两方说好是小子每日干活两个时辰,满三十天给一两银,但如果只做二十九天,工钱自然不用付了。 这一日,顶着雾蒙蒙的天色,沁凉入骨的寒风,夏羽柔把自己包得像熊似的走在山林里,山上积雪才开始融化,她听见溪流潺潺,也看到初绽的绿芽在树上、在雪地上,处处充满生机。 她抬头看了看,找到一株仍被残雪压得满枝的参天大树,掠身而上,几个箭步踏着枝干,伸手拨落一树干上的积雪,一坐上去。 这是她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心烦不想被人找到,就窝在树上沈淀思绪,待平静了,再回去面对现实。 回想这阵子,日子过得憋闷,她对汤绍玄怨念横生却无法摆月兑,人生好难! 倒是沈铭等几个长辈见她屡败屡战,兜着圈儿委婉的要她换个新对象,什么李家的二愣子很老实,王婆婆家的大孙子木讷善良,林记粮行的小儿子精明会疼人,他们也是可以帮忙牵线,别执着于汤绍玄,没出息啊。 夏羽柔更无奈了,她乐意执着吗?是不得不!一想到他徒手掐杀八人的残忍画面,她一点儿跟他撕破脸的心思都不敢有,不是没出息嘛。 可拼命讨好、灌迷汤也没用,那家伙完全不领情。 也不知放空多久,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打断她的思绪,她居高临下的望向声音来处,就见婆娑树影下隐隐出现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汤绍玄! 冤家路窄!本想着今天食堂休息,她可以少见他一次,少当一次连自己也鄙夷的狗腿子,结果,什么孽缘! 汤绍玄已如下凡谪仙走过来,还好巧不巧的站在她所在的这棵大树下。 哈,老天爷也看不过去,给她机会报仇了?她憋着得意,想着要怎么整他。 夏羽柔不知,汤绍玄会走到这棵树下,纯粹是见到一条熟悉的缀饰,坠着颗珠子,他脑海浮现某人气了、怨了、想骂人了,都会伸手握住这颗珠子。 只是缀饰的主人毫无所觉,她正贼笑的查看积压在树枝上厚厚的白雪,再专心的注意风向,待寒风阵阵吹拂过来,她趁机用力摇晃树枝,啪啦啪啦积雪瞬间落下,她忙摀住嘴巴,以掩住笑声。 待落雪一停,她探头一看,一愣,怎么他还是衣袍不染尘,没有弄到他?闪过了?怎么可能! 才刚想着,她小腿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一痛一麻,尚未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坐不稳的往前倾去,“砰”地一声摔落树下,紧接着,哗啦啦积压的白雪落下,将盖得她满头满脸,成了彻彻底底的雪人。 汤绍玄披着大氅背对着她,身姿站得挺拔,在她“呸呸呸”吐着不小心吃进嘴的几口雪时,汤绍玄回头了,瞥过来的一眼极淡漠,还带着嘲弄,特别的令人光火。 再想到她脚的一麻一痛,夏羽柔敢确定,一定是他小肚鸡肠的报复,也是,他功夫那么强,肯定早就发现她躲在树上了。 夏羽柔愈想愈生气,努力从雪堆里月兑身后,气呼呼的怒问:“汤爷怎么能这么幼稚,跟我一个小娘子计较,是不是男人啊!” 气过头,理智一失,她弯身捏个紮实的雪球,用力的就朝他后脑杓丢过去。 怎奈,人家后脑杓也长了眼睛,身子一侧就避过了。 妖孽!她忍不住在心里咒骂,再弯捏了颗更大的雪球,起身又要扔去—— “嫌命长?”他突然转身,眼神犀利的射向她。 “没、没……手、手滑,脚滑……那个,什么都没有。”理智瞬间回笼,她心虚的将雪球扔回地上,再踩了踩,毁尸灭迹。 他定定的看着她,看得她头皮都要发麻时,他突然伸出右手,掌心躺着的是她从不离身,质地普通,但因经年抚模常握,变得温润的黑晶圆珠缀饰。 她先是一愣,随即急道:“那是我的!怎么在汤爷那里,还给我!” “我在树下捡到的,本想归还失主,但我改变主意了。”他扬手就将缀饰往另一棵树下抛飞过去,树下正好有一个颇高的雪堆。 她想也没想的就扑过去接。 “噗,呸呸——”缀珠接到了,但她也再度埋进雪里,二度成为雪人,她艰困的从那堆松软的雪中爬出来,罪魁祸首早就往前走了。 她横眉竖目的瞪着那道挺拔身影,愈想愈窝火,她的后半生就要这样委屈的活着,日日讨好这个阴阳怪气的男人,有意思吗? 她咬咬牙,豁出去了,“汤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汤爷面对那些菜,是因为是我特别招待的不吃?还是怕被我的厨艺养刁了嘴,日后舍不得下杀手,干脆一口也不吃?汤爷这是胆小鬼的作为,我看不起你——” 汤绍玄陡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那双黑眸深沉得不见任何波动,接着他从容漫步的又走回她面前。 她俏脸发白,莫名退缩了。 “毕竟……毕竟,我知道你的那件事,我就怕哪天你这样……”她的右手做个掐颈动作,又觉得不妥,急急道:“这是错误示范,反正你也知道我是想要对你示好,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民以食为天,没我这个厨艺特好的大厨给你做饭菜,你的人生肯定没滋没味,是不是?” “你对自己的厨艺真有自信。”他缓缓开口。 “当然,不是我自夸,很多人说我的厨艺都不输港口那里最大酒楼悦客楼的大厨呢。” 他低头看着头发散乱,一身狼狈的她,若以这东北城镇而言,她的厨艺确实算中上,不过,比起以前他尝过的佳肴美食却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夏羽柔喉头紧缩,有些无措,汤绍玄这人冷冷的,她真不知该怎么应付。 第三章 是狗腿求生不是爱(2) 一阵山风吹来,几片枯叶缓缓飘落在她头上、身上,让她更添凄凉,再见她精致脸上湿瀌漉的,显露着不安,让汤绍玄又想到他放在心里的那个人。 他的心不由得柔软下来,开口道:“我知道了,你就努力的试试看,能否把我的胃口养刁了。”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她这是绝处逢生了? 小娘子的眉眼瞬间变得明亮动人,整个人都变得灵动起来,他嘴角一勾。 她的小脑袋想得太复杂,他当日没杀她,自然就不会再动杀心。 谢彦杰那个纨裤在青雪镇也许还算是个人物,但在勋贵遍地的京城就是个小角色,死便死了,激不起什么风浪来。 何况,半个月来的调查无果,衙门那里也都没有任何后续安排,可见成了悬案了,她实在不必过度担心,还这样费心讨好。 她没听错或幻听?夏羽柔兴奋得差点手足舞蹈,“所以汤爷会吃我招待的东西了?” 瞧她那双黑眸清澈透亮,汤绍玄点点头。如果吃了她的东西,她就可以安心过日子,不常常往他身边凑,还能让那几个工人不再时不时的送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甚至丢下“夏娘子真的很好”这种话的无聊事件发生,他很愿意配合。 “那今日食堂休息,汤爷三餐有得吃吗?瞧我笨的,以前食堂休息,你就饿着吗?不过,汤爷常来这里散步啊?对了,这里往右走,就是汤爷住的别院,往左边走下去,就是我的食堂,咱们真是有缘啊,呃——汤爷要先点明日的早膳吗?还是由我全权处理……” 寂静山林里,夏羽柔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说得好不快活,一直到两人走到汤绍玄的别院大门,他停下脚步,看着她道:“说完了?” 夏羽柔对上他那双深幽瞳眸,才慢半拍的意识到她好像一路说个没完没了,所以,他这话是告诉她,她若还没说完,他就让她进去? 依他冷漠凶残的性子,哪里会客气地请人进去喝茶,一定别有图谋!搞不好是觉得她太吵太烦要教训她,要是她进去就被掐死了…… 天空在此时又降下皑皑白雪,夏羽柔惊悚的回过头,望着来时路,脚印还看得见,但雪花再下一阵,脚印消失,他再毁尸灭迹…… 夏羽柔吞咽口口水,连忙挤出笑容,“说完了,我该回去了,明天见,汤爷。”她三步并作两步快步的跑远了。 汤绍玄看着她落荒而逃的娇小身影消失在林荫间,嘴角一勾,不知刚刚她的小脑袋又想到什么?肯定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才跑得这么快。 夏羽柔的危机意识很强,也勇于接受挑战,因而翌日一早,她便上山采些野菜蘑菇,一回到厨房,她又是做养生炖鸡又是做私房小菜,没多久,空气中就飘着淡淡的药材香。 但她内心还是忐忑,前些日子为了跟汤绍玄套好关系,她也是卯足劲,每天想着法儿变些新鲜菜色,然而他不曾领情,今天应该会不一样吧? 备膳的时间滴滴答答流逝,她恨不得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她更求求佛祖,他得言而有信,然后天天吃她煮的东西,吃久了上瘾了,大人有大量的放过她的小命,阿弥陀佛。 夏羽晨跟叶嬷嬷都察觉到她的紧张与不寻常的焦躁。 “姊,你哪里不舒服?”小面瘫很担心,虽然表情看不太出来。 “没事,倒是书院那几个小霸王有没有再找你麻烦?”她刻意跳开话题。 “没有。”他撒谎了,其实那帮废物又找了几回碴,只是双方仅有口角,可能害怕姊姊的武力吧,接下来几天他又没去书院,自然碰不到那些人,仅在每天中午回到书院大门接姊姊做的食盒就离开了。 夏羽柔拍拍弟弟的手,“没有就好。” 叶嬷嬷看了另一张长桌上备的几份小菜,她当然知道那是为汤绍玄准备的,本想劝劝,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夏羽柔局促不安的终于等到汤绍玄走进食堂,她送完餐再缩回小厨房,便站在帘后,偷偷把帘子撩了个缝,看他到底有没有往她特地准备的菜伸筷子…… 夏羽晨当然知道姊姊想看什么,他收了别桌的碗筷进来时便说:“吃了。” “真的?”夏羽柔又惊又喜。 想了想,她又咚咚咚的走出去,来到汤绍玄的桌边,真吃了!看到那几道分量少但绝对精致的小菜都少了些,她笑逐颜开。 汤绍玄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继续低头用餐。 她做的腌渍野山笋带些酸辣,极为清爽开胃,一小盘卤五花更是一绝,让隔壁桌的工人口水直流,一小碗养生鸡汤油而不腻,暖心暖胃。 虽然有进步的空间,但也还让人满意。 自从这一天开始,夏羽柔一天天都使劲儿的做新鲜菜色喂食汤绍玄,还奉上一张甜美可爱的笑颜。 食堂里的客人们纷纷朝她高举大拇哥,小声告诉她,“有机会。” 到如今,夏羽柔也懒得解释这场误会,毕竟她给的理由客人们也不相信,反正镇里或县城倒追他的姑娘不少,添她一个也没差。 “汤爷,这杯特调豆浆你喝喝,味道一定棒棒的,对了,汤爷知不知道磨豆浆的活儿很费力,好在我天生一把好力气,这豆子可得先筛选过,再磨得细致,煮热后再加白糖,一整个浓醇香,绝对好喝,尝尝。” 汤绍玄觉得吵,冷冷的看她一眼,她仍笑眼眯眯,却识相地转身回小厨房。 接着,门口挡风的帘子再次被掀开,呼啦啦的钻进来好几个人。 一见到这些人,一向淡漠的汤绍玄微微变脸,像夏羽柔这种过于自信,过于自来熟的奇人,在青雪镇上还真的不少。 “汤兄弟果然在这里呢。” “汤兄弟!” 几个高壮的中年男子全走到汤绍玄的桌子旁,也不在乎他身上生人勿近的寒气,笑呵呵的一一跟他打招呼。 其中一名浓眉大眼又留了落腮胡的中年男子抓了把椅子放在他身边,一坐下,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白净的牙齿,同时胳膊也伸长搭在汤绍玄的肩上,“汤兄弟,我跟几个兄弟这一趟差可真的走远了,来回都要半个月,但坐船真好玩,那金琛港比我们这里热闹多了,不过……怎么我们昨儿回来就听到山匪杀人劫财的事,我仔细问过,那群人被劫杀的地点,有条山路再往下走就是你住的那栋别院?你要小心啊。” 汤绍玄沉默点头,谢彦杰是先寻到他的别院要绑了他,反而被他引到山路上方的山林杀害,但吴奕、曾大虎、魏三元等人被他安排随船送石材到金琛港,就是为了耳根清净,没想到半个月就回来了,下一回,他该找一个月以上的船期。 “吴叔、曾伯、魏叔——”夏羽柔亲切的喊人,他们都在采石场工作,也与她相熟,都是附近邻居,“今天要用膳吗?” “没有,我们几个家里的婆娘都有煮,只是关心汤兄弟,太久没见,大伙儿先跟我过来见见他的。”吴奕笑说着。 “就是,汤兄弟给我们大家见世面的机会,我们过来谢谢他的。”方面大耳的曾大虎也开心的说。 魏三元也跟汤绍玄说了些话,一行人再跟其他桌的熟人打声招呼,这才呼啦啦的离开。 夏羽柔随即端上一盘软中带糯,色泽诱人的卤肉及鱼料理上桌,她俯低身子,看着汤绍玄道:“汤爷,这个鱼料理,我可是特别切了没刺的鱼肚做的,你可以放心吃。” 这是她这些日子观察得知的,她做过几道鱼料理,但他几乎没碰,有的只吃一口,她猜测他可能怕鱼刺,或者就是养尊处优,大概吃鱼时都有专人处理鱼刺,她便再试试。 小厨房里,夏羽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姊姊,见她对用完餐的客人道声谢,又像只快乐小鸟来到汤绍玄的桌旁,一脸的巴结讨好。 当弟弟十多年,他从未见过姊姊对任何人如此狗腿。 夏羽晨有些小纠结,他看不惯姊姊这谄媚的模样,但他又听叶嬷嬷说一个姑娘在喜欢的男子面前都会变得不一样,正常的。 这几日,姊姊总会喃喃自语—— “汤爷说太辣了?改进。” “汤爷说甜了!淡些。” “汤爷说不该加酒,失了味儿,不加了。” 她边说边试,尝了味道不好,皱着眉头;味道真的好,她先是一脸兴奋,但又不知想到什么,小脸儿又出现愤愤,然后是伤心……但下一次再看到汤绍玄,姊姊又是巧笑倩兮,各种巴结讨好,盈盈如水的双眼里是赤果果的崇拜。 情绪如此复杂多变,他私下问过叶嬷嬷为什么。 “患得患失,这就是恋爱中的姑娘啊。”她笑着回答。 这时候,外面夏羽柔殷勤欢快地询问声响起—— “汤爷尝尝这样是不是比较好了?还有这一个不淡了吧?这个、这个是听你说的,我可是改了三回呢,铁定好吃,你也吃这个,还有这个……” 夏羽晨身为旁观者,自然看出汤绍玄言行皆淡漠,没有半点亲近。 他默默的再观察其他桌客人,有的看着姊姊笑、有的摇头、有的皱眉,而凑过来的叶嬷嬷看了姊姊跟汤绍玄之间的互动,也叹一声—— “前景堪忧啊。” 他皱眉看着努力讨好汤绍玄的姊姊,身为她身边唯一的亲人,他觉得有必要跟汤绍玄私下谈谈。 翌日,夏羽晨早早就跷了课,去了采石场。 东北这里山脉多,但山都不高,采石场就位在半山坡上,青雪镇背山面海,是个相当繁荣的港口小镇,站在山坡上,便能看见镇上景致,视野极开阔,而不同于采石场上光秃秃的石山耸立,两旁的山林可是蓊蓊郁郁,加上融雪已化,树枝上露了新芽,绿意盎然,一片欣欣向荣。 夏羽晨站在山坡上,无心欣赏这片景致,他有些紧张,听说汤绍玄二十多岁,他贸然拜访,汤绍玄会不会像姊姊一样视他为孩子,不愿见他? 上午时分,春阳照得人暖洋洋,采石场上不时响起工人们凿山石的匡匡声。 工人们都识得小面瘫,管事知道他来找汤绍玄,自认是汤绍玄好兄弟的吴奕拍拍胸脯,古道热肠的带着小面瘫往东屋的办公处去。 一路上,夏羽晨边走边好奇的看着工人们凿石,吴奕也好奇的问他的来意。 他犹豫片刻,还是坦白说:“姊姊已错嫁一次,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我想让汤爷明白我姊姊有多好。” “小子有心了,这方圆百里谁不知你姊就是个好的,是郑家人眼瞎脑残,放心,吴伯伯一定帮你。”吴奕很仗义的又拍了拍胸脯。 两人来到东边石屋,就见门口站着一名看来憨厚的小厮。 “小强,跟我兄弟说,夏家小兄弟有事找他谈。” 吴奕嗓门大,还不用小厮入内禀报,汤绍玄的声音已传出来。 “进来。” 小强连忙上前开门,吴奕拍拍夏羽晨单薄的肩膀,两人踏上台阶进入屋内,夏羽晨立即感到一股好闻的檀香味夹带着热气扑面而来。 “汤兄弟,阿晨有好事找你。”吴奕嘿嘿笑着,朝夏羽晨挤眉弄眼。 夏羽晨有些无言,能不能别那么幼稚? 汤绍玄坐在案桌前,桌上放置不少像帐册的本子,见两人进来,他将毛笔搁置在笔山上,抬头看夏羽晨。 夏羽晨突然有些紧张,这是第一次他单独面对汤绍玄,虽然他们在食堂见面的次数也多,却没说过话。 “你这时候不是该在书院上课?”大面瘫突然开口。 小面瘫一愣,没料到他见到他的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他心虚的撒谎,“夫子不舒服,让我们先回家。” 汤绍玄没再追问,他暗暗松口气,然后认真的、深深的行个礼,“在下冒昧打扰,我知道汤爷身为副总管,必然忙碌,因而我直言来意,若有冒昧之处,还请汤爷原谅。” 汤绍玄颔首。 夏羽晨润润干涩的唇,吴奕很有眼色的倒了杯茶,还体贴的剥了他身上厚重的外袍。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汤绍玄,见对方又点头,他才咕噜咕噜喝下,吴奕笑咪咪的接过杯子,朝他眨眨眼,小声说:“你先说,我待会儿补充。” 夏羽晨点点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汤绍玄,勇敢的开口,“这阵子我姊姊对汤爷特别上心,汤爷应该有所感。” 汤绍玄蹙眉。 吴奕哈哈大笑,“我汤兄弟是大活人,哪会没感觉?听去食堂的人说了,只要没瞎耳聋的都有感觉。”意识到自己的话太直白,他忙又说:“不过,阿柔这姑娘品行真的好,倒追汤兄弟的姑娘里,我听说就她表现得最含蓄,只在早膳里添些吃食,也没见她追到这儿来呢。” 他这是实话,有些热情的小姑娘家不止刻意制造巧遇,还直接送食盒来采石场示爱,当然,汤绍玄走在街上时,也有小姑娘将手帕、鲜花往他身上扔。 “虽说她是嫁过人,但酒是愈陈愈香,是吧?何况,汤兄弟你外表生得好,人品好,她跟你相处久了,情不自禁,也是正常的,阿晨,你说是不是?”吴奕点名夏羽晨。 夏羽晨青涩的俊秀脸上泛红,酒是愈陈愈香不是这么用的……但现在不是纠结这句话的时候。 他认真地说:“是,姊姊的一颗心全偏向汤爷,但那没关系,在我心里,姊姊的幸福最重要。” 汤绍玄看着与夏羽柔有六分相似的俊秀脸庞,眸光深敛,“阿晨误会了,你姊姊跟我,不管现在或日后都不会有关系。” 夏羽晨蹙眉,对上他那双难以看穿心思的黑眸,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眼下这状况显然没到两情相悦,而是姊姊爱他多一些。 他看着汤绍玄,琢磨着怎么让对方对姊姊有好感,进而心动? 于是接下来,小面瘫一反平日的作风,当起话痨,竭力吹捧起自己姊姊,说她有多么的独立、善良、体贴、包容、脾气好…… 吴奕见少年不遗余力的推销自家姊姊,模模大胡子,认真说来,他也是看着夏羽柔长大的,他也开始凑热闹。 “汤兄弟,阿柔丫头真的资质聪颖,待人和善,童叟无欺……” 两人一搭一唱,不时交换眼神,竟默契十足,但当事人却是一口一口的喝起茶来。 汤绍玄对吴奕一向没辙,老早就定调他为一个自来熟且熟过头的朋友,对夏羽晨的印象就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看得出很维护姊姊。 夏羽晨说到后来词穷,终于闭嘴,但吴奕赞美的愈来愈浮夸,连夏羽晨都尴尬低头,面瘫脸险崩坏。 “真没夸张,阿柔往哪儿一站,就能趋吉避凶、镇宅,而且她温柔贤淑,秀外慧中,知书达礼,只要娶了她,汤兄弟是作梦也会笑醒的。”吴奕赞声连连,“对了,她那一手好厨艺,可是咱们方圆百里出了名的,汤兄弟一旦吃上瘾,就得依赖她,离不开她,这不,你就是她的了。” 夏羽晨听到这里突有所悟,猛地抬头,是了,姊姊最近在做的不就是这件事?投其所好,按他的口味调整菜肴,所以姊姊对他一定是真爱。 汤绍玄莫名的想笑,脸上却还是绷住了,夏娘子风风火火,个性开朗,心眼也多,求生欲强,拼命对他灌迷汤,跟吴奕说的根本是两个人吧。 吴奕搔搔头,肠枯思竭也想不出什么赞美词儿,夏羽晨也懊恼于汤绍玄的淡定,又觉得打扰已久,不得不失望的告辞离去。 吴奕一路将夏羽晨送到采石场的大门。 夏羽晨犹豫一会儿,还是出言请教,“吴伯伯,我姊姊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她那么努力,又因我受了很多委屈,我真的希望她能心想事成,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帮我姊姊……” 他从小早熟,总觉得自己亏欠姊姊太多。 吴奕是粗人,家里婆娘是老娘定下的,他也不懂得男欢女爱,只是跟家里婆娘多年处下来,倒是有些心得。 他拍拍夏羽晨的肩膀,“我告诉你,感情是相处来的,但阿柔跟汤兄弟只在早膳时碰面,一个忙碌,一个吃完就走,话都没说上几句,哪有时间相处?如何培养感情?” 夏羽晨低头想了想,抬头看比他高两个头的长辈,“镇上的庙会是不是快到了?” 吴奕眼睛一亮,两人叽哩咕噜,如此如此,那般那般,打算为汤绍玄跟夏羽柔搭起爱的鹊桥。 第四章 想当红娘却说错话(1) 随着天气一天比一天温暖,树上及屋檐上的积雪渐渐融化,滴滴答答的淌下落地,不少媳妇婆妈开始往河边去漂洗衣物。 沈阿莲一个月来都被拘在家里绣嫁衣,难得求了娘亲,可以出来放风,就拉着夏羽柔一块儿来到河边洗衣。 “阿柔跟阿莲也来了。” “对啊,林婶子,杜婆婆,杨娘子……” 河水清澈,婆妈们洗衣的河段都在较安全且流量平稳的中段,镇里来这儿洗衣的都是老相识,众人打声招呼,互相寒暄几下,就又开始干活了。 沈阿莲蹲在河边一边搥打衣服一边直捣主题,她阿爹天天跟她提食堂的事儿,“你跟汤爷进度如何?我听我爹说,汤爷点的菜色一天比一天要多。” “别说了。” 夏羽柔洗了件衣裙就垮下双肩,她是真沮丧,她自豪的手艺都入不了他的眼,酸甜苦辣的各种嫌弃,让她无力的是,依他说的做了微调,还真的更好吃,让不让人活啊。 她心塞,他舌头这么厉害,还知道如何调整料理方式,想也知道厨艺绝对比她更上一层楼,亏她还对自己的厨艺自豪,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自量力。 如果可以,她还真希望他别来用早膳了,一而再的打击她的自信心! 沈阿莲真心感到好友的沮丧难过,她甩甩手上的水珠子,再去拍拍她的肩膀,“没拿下汤爷那块冰也别难过,咱们再加把劲,你看,这冬季结的冰不也融了?” 她吐了口怨气,“算了,咱们不谈他。” 一想到他,头都疼,她拍打衣裤的力道下得更重。 “不要放弃,我眼里的阿柔美丽、善良、开朗又勇敢,让他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绝对没问题!”沈阿莲说得特别认真。 可美丽善良开朗的夏羽柔闻言直接翻了个大白眼,“别,我不自虐,其实啊,我跟他真不是你跟你爹想的那样。” “你就不要害羞了,那么好看的男人,又有前途,若不是我有阿春,我也很喜欢。”沈阿莲眼睛亮晶晶的,“对了,明天有庙会,我要偷偷跟阿春去,你知道的,成亲前不能碰面,但我跟阿春都不想错过庙会,至于你,你要大胆的去约汤爷。” “我约?”她语气嫌弃,她还没那么自虐。 “怕了,你在我眼里可是个铁骨铮铮的女汉子,左打恶亲戚,右打烂渣夫——”她见夏羽柔干脆不理她,一棒一棒的搥打衣服,忙又说:“我不管,你要去约他,还有,你平日素面朝天就算了,明天好好打扮一下,惊艳死他。” “我弟对庙会没兴趣,我早说了我要在家陪他。” “那多没趣,庙会摊贩多,人潮也多,你们去庙里拜拜,求平安、求姻缘、求学业顺利都是好的。”见她还是无动于衷,沈阿莲也不洗衣了,索性靠过来,卯足劲劝说:“庙会可是咱们镇里一年一度的大事,各地来的善男信女涌入百年历史的老城隍庙祈福,热闹程度不输过年,尤其临港大街那里根本成了不夜城,摊贩吃食是多到看不见尾的,你不是最爱捣鼓吃的?届时也有不少外地人赶来做小吃生意,你就不好奇?” 瞧沈阿莲说得口沫横飞,还吞咽口口水,夏羽柔对于厨艺的追求激发了她的好奇心,不得不说,她还真的想去看看,但一想到弟弟,她便没松口。 沈阿莲直到洗完衣服离开,还不忘叮咛她去庙会。 当晚,夏羽晨从书院回来,夏羽柔欲言又止,见弟弟用完晚膳回房温书,她便没再提了。 翌日,汤绍玄来食堂用膳时,她就听到沈铭正口沬横飞的要他去庙会,那不遗余力的鼓吹模样与沈阿莲如出一辙,果真是父女。 但直到汤绍玄离开,夏羽柔还是没开口邀约,她的心火正旺! 早膳的菜全被他批评了遍,这个味道淡,那个太咸辣,这个又过甜,逼得她不得不频频压下不时要窜上来的怒火。 她招待他吃的,出钱出力,他就只出一张嘴,为何不能咽下肚就好?白吃的人怎么连这点自觉都没有? 相处久了,她也渐渐不怕他,再加上一日日层层叠叠累积的怨气,有些话也敢出口,“汤爷这么厉害,要不要自己试做一道菜?” “君子远庖厨。”他说。 气死人!她带着怨气忙活一早上,再备午膳送去给弟弟,整理后院菜田,准备晚膳,庙会的事早被她抛诸脑后。 傍晚时,夏羽晨下课回来了。 “去净手,准备吃饭。”她说。 两人一起用完晚膳,她便催着他回房做功课,早一点睡觉。 “姊,今天是不是有庙会?”夏羽晨突然问。 她收拾碗筷的手一停,看着他,“是啊,怎么了?” “我想去,明年有童生考试。”他答。 此次童试就在青岳县考,依他的资质要得案首没问题,只是要再进一步,他的夫子直言无法再教他更多,夏羽晨不在乎,对眼下的课业他并不上心,姊姊的幸福为重,他要为她扮一次小月老。 夏羽柔有点惊讶,早熟的小面瘫想请众神保佑? 思绪一闪,她突然想到某个贱男,在成为禀生后,公家还发给他粮食,之后他参加乡试成了举人,就迫不及待的休妻了。 “姊姊?”夏羽晨注意到她恍神,唤她一声。 她一怔,回神笑道:“好,今年一起去拜拜。”唉,她是过得有多无聊,竟会想起前夫,浪费生命! 青雪镇近东北边陲,地形呈狭长,背山临海居交通要道,有港口水运及南下官道,除了夏羽柔居住及采石场所在的偏北地区人烟较少,属镇中心的港口码头这头可是客商云集,几条主要大街上,商铺客栈食肆饭馆林立,赌坊妓院也不少,人车川流不息。 今日举办的庙会,就是临港口不远有一座庄严肃穆、香火鼎盛的老城隍庙,庙宇四周街道纷纷高挂一盏盏红色灯笼,一眼望去,璀璨如银河,处处人山人海,街道两旁更是摆设长长的摊位,各种吃食、零嘴、玩意儿,庙前舞龙舞狮,鞭炮声此起彼落,热闹极了。 夏羽柔姊弟困难的穿过熙来攘往的拥挤人群,走走停停的来到城隍庙,拿香祈求平安。 庙里更是摩肩擦踵,香烟袅袅,夏羽柔与大多数香客一样,虔诚的跪在蒲团上,祈求菩萨保佑弟弟身体健康,书愈读愈好。 拜完起身,她拿了好几个护身符过了香火。 夏羽晨比姊姊高,努力护着姊姊,突然道:“姊,我好像看到汤爷。” 她倏地瞪大眼,不会那么倒楣吧? 千万不要,妖孽退散! 她回头双手合十的闭眼祈祷,请城隍爷帮她甩掉这可怕的孽缘,不,不只城隍爷,要请诸天神佛保佑,然而心里的祈愿还没说完—— “咦?这不是阿柔跟阿晨吗?”迎面突然响起吴奕热络的大嗓门。 夏羽柔睁开眼,不仅看到吴奕夫妻、曾大虎、沈铭等几张熟面孔,更看到汤绍玄,灯火阑珊下,他白净俊颜更为魅惑,像带着光吸引着众人目光。 她不禁哀伤的想,是神明不灵?还是她的祈祷文没说完,所以魔鬼太强大,汤某人阴魂不散!放眼望去都是人头,他们居然能碰上? 汤绍玄面无表情,吴奕带着曾大山等人到他的别院,热情万分的邀请他逛庙会,对这批自来熟的朋友,拒绝是没用的,摆脸色看也是徒然,速战速决是最好的方法,所以,他的打算是来了再说无趣就能走人,没想到一路挤进庙里就见夏羽柔姊弟。 若不是见她脸上有错愕、愤愤、无奈等等种种神情变化,他还以为是她故意安排这次的巧遇。 “汤爷也来了。”夏羽柔堆满笑意的脸上,看不见半分刚刚的烦闷。 汤绍玄仅是点头,朝夏羽晨看了一眼,夏羽晨连忙跟他点头。 庙里人潮多,几人寒暄一阵,吴奕夫妻等人先行去拜拜,还要夏羽柔姊弟等他们,待会儿大伙儿一起逛。 夏羽柔姊弟被迫跟汤绍玄站在圆柱后方避开挤进挤出的香客。 “汤爷不去拜拜吗?”气氛太尴尬,她挤出笑容问。 汤绍玄微微摇头。 她想了想,咬咬下唇,有些舍不得的将刚刚到手的几个护身符从袖里掏出来,笑咪咪的遽过去,“汤爷没拜没关系,我刚刚求过城隍爷要保佑汤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一生太平富贵。” 汤绍玄嘴角微勾,如此违心之论,她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确定不是反话?” 她心虚的吞咽一口口水,神明离她很近啊,但——神明肯定能理解她的不得已。 在心里告罪,夏羽柔继续口是心非,“不是啊,是发自肺腑的,我这几个护身符可是向神明跪地磕头真心诚意的求来的,若是如此,仍不能替汤爷消灾解难,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阿柔也跟神明说了,日后就吃斋念经抄经书,定要为汤爷累积福报,让汤爷一生顺心。” 他低低一笑,她真的很努力的在对他表忠心。 竟然笑了?夏羽柔看到直了眼,他长得真好看,这一笑好像春风化雨,脸上线条跟着柔和,着实令人惊艳——不对,现在可不是犯花痴的时候! 他既然笑了,她可不可以理解成他高兴了,她取悦了他一回? 夏羽柔愈想愈觉得有可能,真心笑了,“汤爷拿去放在身上吧。” 汤绍玄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伸手挑了一个,“其他的,你带在身上,我想你比我更需要。” “汤爷这说的才是人话嘛。”她月兑口而出,立即就悔了。 “姊。”夏羽晨微微皱眉。 她脸色涨红,尴尬的拍嘴,“口误!汤爷千万别往心里去。” 唉,遇到他,她果然就开始走楣运,所以刚刚才多求了好几个护身符,一个给弟弟戴上,其他的,她原本就是要带在身上镇镇妖魔鬼怪——像是汤绍玄本人。 汤绍玄看了有些无奈的夏羽晨,话却是对夏羽柔说的,“前几天,听你弟弟说了一些人话,对你倒是有了一番全新的认知。” 她见他嘴角勾起的弧度略带嘲讽,不由得皱起柳眉,“你去找汤爷?我怎么不知道?你不是每天都要上学吗?” “咳,那日夫子身体不舒服便提早下课,我才去找汤爷,说了你一些事,但都是真的,没撒谎。”他随即将那日的赞美词重述一遍,在他眼中,姊姊真的优秀,但吴奕说的那些他不好重述,连镇宅都有,太浮夸了。 “你这叫没、没撒谎?”四周声音吵杂,但弟弟的每句人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听到她脸都臊了,耳根泛红发烫。 弟弟,你说的是另一个姊姊吧? 夏羽柔双手摀脸,没脸见人,听过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没想到弟弟也会如此,难怪汤绍玄的表情似笑非笑,在他面前她哪有什么贤淑婉约温柔?巴结讨好倒是日常。 见她羞惭,汤绍玄薄唇微扬,心情竟然不错。 夏羽晨见汤绍玄嘴角含笑,姊姊羞涩,心情也跟着大好,不过他不擅长开启话题,正不知要怎么延续这个气氛时,他看到了一群身影。 “吴伯伯他们过来了。” 接下来,一行人顺着拥挤的人流缓缓走出庙宇,一路串街走巷,到处人挤人,一行人来到一座搭起的戏台前,停下脚步,看着台上几个浓妆艳抹的戏子咿咿呀呀的唱戏。 此处的老百姓本就不少,因此看着汤绍玄的人更多,还有想围过来的小姑娘,她们一双双眼睛,又惊又喜、含情脉脉的盯着他,低声的喊着他。 按理行事低调的汤绍玄不该这么容易就让那么多人认出来,因而听到她们喊“汤爷”时夏羽柔是有些惊讶的,但在看到围观姑娘中的镇上三朵花,她就明白是拜她们之赐。 钟家大小姐长相秀美,身材略显圆润,杜家三姑娘细眉柳腰,何家五小姐高挑明艳,不过三人气质有点相像,她们自小娇生惯养,因而神态都带了几分骄纵及高高在上。 她们对汤绍玄仰慕倾心,也曾冲到夏家食堂用早膳,为的就是想跟他同桌,不过汤绍玄更狂妄,转身就走,早膳不吃了,三个姑娘还是穷追不舍,最后都在采石场出入口被挡下。 想到这里,她看着正被三朵花包围的汤绍玄,突然有些幸灾乐祸,让你逛大街,活该! 看他俊颜一片阴沉,显然头痛极了,她心情就特好,再看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三朵花,又不禁感慨,分明爱情果然很伟大! 小姑娘们满脸爱慕,嗲声嗲气的说话—— “汤爷,我们去海边赏灯好不好?” “这是我为汤爷求的平安符——” 汤绍玄觉得此地的汉子和姑娘的胆子远比京城的大,在京城,他若端起这张生人勿近的脸,连个大男人都被震慑住,可看看这些过度自来熟的汉子朋友,还有纠缠不清的青涩少女,他真心无言。 “姊,你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夏羽晨见姊姊没有行动顿时急了。 “是啊,阿柔,换你上,就说……” 第四章 想当红娘却说错话(2) 吴奕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尖锐的娇斥声陡起—— “你们都给我走开。”一名满头珠翠的少女气冲冲的推开旁人硬挤进来。 夏羽柔一看,乐了,很好,县城的另一朵玫瑰出现。 “汤爷,这镇上是繁荣,但哪里有县城好,只要你答应娶我,我爹说了,家里的事业全交由你打理,比你做采石场的副总管要好太多了。” 骆玉玫比镇上三朵花儿都娇都美,是青岳县首富骆老爷的独生女,家境好,家风也很好,因骆家时常布施捐赠造桥等,可是出了名的大善家族。 骆玉致从小娇惯着长大,脾气不好,但因家里的好名声,外人对她都会容忍些,谁知反而让她的个性更娇蛮,在这么多人的地方,也不觉得自己这一席话有多么不妥,对汤绍玄又有多么不尊重。 “骆姑娘是独生女,真娶了她荣华富贵都有了,但跟入赘有什么两样?” “只要是有点志气的男人都不会答应的,功名富贵还得靠女人,往哪儿说都没脸。” 旁人议论纷纷。 “你胡说什么?我汤兄弟还得靠女人求富贵。” 永远不会错认的大嗓门来自大胡子吴奕,曾大虎等人也嚷叫着赞同,“就是。” 夏羽柔正看着汤绍玄,只能说长相出众也是麻烦,不过,他有可怕的杀人眼神——此时,沉默的男人一双黑眸燃着闇黑火焰,一一扫向围着他不动的三朵花,三朵花顿时萎了,他再看向挤到他身旁的骆玉玫。 骆玉玫花容失色,但她也退不得,汤绍玄再瞟向一旁塞着不动的老百姓,那眼神真比腊月冷风更冻人,看戏的众人悚地一惊,很有默契你推我挤的开始移动,即使是龟速,也是往前再往前,长长人龙很快的动起来。 夏羽柔很想捧月复大笑,原来大家的求生欲都很强! 三朵花跟骆玉玫满脸的不想走,但她们抵不过流动的人潮,被迫行进,也不知汤绍玄是怎么办到的,总之那些失落少女就这么消失在流动的人潮里,夏羽柔忽然觉得空气变得清新,呼吸也容易些。 然而,吴奕等这些自来熟的好朋友一看到汤绍玄要往反方向走,忙一个箭步上前,朝他勾肩搭背的拍了拍。 “我知道汤兄弟喜静,逛一会儿一定嫌吵,所以早早就在春满楼订了一间贵死人不偿命的包厢。” 夏羽柔讶异,春满楼是镇上最好的茶楼,这是下了重本。 但夏羽柔不知道,花费最大头的是她亲爱的弟弟,为了姊姊的幸福,他可是将这些年存的零花钱全砸进去了。 如今人潮汹涌,一行人往前方的春满楼走去还是耗了些时间,然而一入雅间,吴奕等闲杂人才喝了杯茶就嚷叫着还想出去逛逛就呼啦啦的走人。 夏羽柔傻眼,看着端坐着的汤绍玄,愕然想着,吴伯他们是什么意思?要她跟汤某人培养感情,互诉衷肠? 对这群人硬要将他们凑成堆的架式,她都要气笑了,这是有多担心她销不出去? 她及时拉住一脚刚跨出雅间的弟弟,低声说:“汤爷也许不愿意跟我单独留在这里。”她也不愿意。 她努力使眼色,要弟弟也留下来。 汤绍玄凉飕飕的看她一眼,没说话。 吴奕的妻子是倒数第二个走出雅间,见夏羽晨被拉住,她又走回来。 “汤爷没说话就是没异议。”她也是军师之一,小小声说着。 “姊,你要把握机会。”夏羽晨也低声提醒。 吴奕见后头的人没跟上,绕回来看,一听妻子跟夏羽晨这么说,向来热情的他也走上前,拍拍夏羽柔的肩膀,用他的招牌大嗓门说:“汤兄弟性子冷,你乐观开朗,夫妻就是互补,吴伯看好你。” 说完,又不忘探头看向里面的汤绍玄,朝他挥挥手,“汤兄弟,阿柔个性大方,不似一些姑娘扭捏,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且她对你是真心的,我认识她那么久,除了你,就没见她对哪个男人这么上心过。” “咳,汤大哥,我姊是真的很好,天下第一好。”难为了夏羽晨,干巴巴的推销着姊姊,身为亲弟,他总得再说什么,才叫力挺。 夏羽柔一僵,弟弟,姊最近有虐待你吗?这么急着将她推进火坑? 吴奕将她转过身正对着汤绍玄,才笑咪咪的带着妻子、夏羽晨离开,还不忘将门带上。 夏羽柔想哭,这些搞不清楚状况的,她哪是对他上心?她又不是疯了找虐,自掘坟墓,真要找个男人,她也不会找他!她眼睛没坏! 想到这,她眼睛闪过一道嫌弃。 汤绍玄清冷的嗓音同时响起,“你的眼神是嫌弃?” 她心中警钟大响,连忙凑上前笑道:“汤爷看错了,我是嫌弃自己,我对汤爷的崇拜犹如滔滔江水澎湃汹涌,汤爷长得又这般好看,随便往哪个姑娘一看,哪个姑娘还迈得开脚?我也是……呃,我明白我就算想染指也没资格,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但内心一分敬仰之心形于外,才让我弟弟跟吴伯误会,我真的没那么厚颜无耻的。” 她劈里啪啦的说着自己有多么卑微渺小,他又有多么卓尔不凡。 “所以,你对我没有半点想法?”他冷冷的打断她冗长又不重覆的奉承。 “真没有,我不敢觊觎汤爷,我有自知之明,也没有熊心豹子胆,更何况,我嫁过人啊,怎么配得上汤爷这种万里挑一、俊美无俦……” “还真是不遗余力的求生,讨好谄媚之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一下子噎住,差点被口水呛到,简直无良,明知她为何如此,还故意戳破那层薄薄的纸,得了便宜还卖乖! 汤绍玄抿唇冷睨她一眼,起身走到露台,此处可以凭栏远眺,近处可见热闹非凡的庙会,处处人头攒动,再看远些,就见到幽暗的海。 夏羽柔走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到那一片海,记得父亲曾带着她背着母亲到海边一处隐密的岩洞学游泳,还下水抓鱼,在城东还有一处弯月形的峡道,父亲带她去看过那片深蓝色的海,远眺来来往往的大小船只,海风习习,波光粼粼,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宁静岁月。 “如果不曾离开这里多好。”她喃喃自语,爹娘没有早逝,一定很幸福。 他瞟她一眼,“可惜没有如果。” “是可惜。”她苦笑的赞同。 汤绍玄幽暗的目光自海面收回,慢慢的挪移到街上另一处屋舍。 两人不再交谈,看着不同的远方。 半晌,夏羽柔甩开沉重的情绪,她不能悲观,弟弟就是她的希望,亦是夏家的希望,她一定要撑起他头上的那一片天,护着他好好前进。 夏羽柔在自我勉励一番后,回神才发现身旁的男人太过安静,她转头看他,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东面那处略显昏暗的几座宅院。 那一带似是官家所开的绣坊,占地极大,里面的绣娘不下数十人,但多是流放过来的女囚,身分都不俗,所绣物品好像都送往京城,并不在镇里贩售。 她记得绣坊里虽然也有雇用镇上女眷做绣活,但得绣功精湛,因为工资极好,镇里不少妇人勤练女红,就想进去挣钱,他有认识的绣娘在里面? 汤绍玄不是没有注意到夏羽柔探究的目光,但他不愿也不想理会,他好像有一段时日没去见她了,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夜风仍凉,片刻之后,两人面对面的坐着,房内静默无声。 春满楼的包厢雅致,一只水壶放在小炉上,烹茶的工具备在一旁,夏羽柔实在想走人,但要扔下汤绍玄……她模模脖子,又觉得不妥,索性起身泡茶,为两人各斟上一杯。 此时,突兀的敲门声陡起。 “他们回来了。” 夏羽柔眼睛一亮,立即前去开门,没想到门口站着的是骆玉玫身边的大丫鬟小翠,瞧她发髻微乱,额头微湿,显然是花费不少功夫才找到这里。 由于骆玉玫每每现身都像一只开屏孔雀,身上珠宝首饰戴得多,富贵逼人,她的得力大丫鬟小翠在装扮上也比一般丫鬟贵气,再加上沾染主子的狂傲,本就让人印象深刻。 而且骆玉玫主仆曾为了追逐汤绍玄去到夏家食堂,那日已无空位,小翠仗着主子在旁,对坐在汤绍玄邻桌的客人丢了钱,要他们滚去别的地方吃饭。 夏羽柔当场就将钱袋扔回她身上,“我这小店招待不了你们这种贵客,走吧。” 骆玉玫为了在汤绍玄面前博得好印象,责骂小翠不懂礼貌,但汤绍玄根本不甩她们走人,骆玉玫没了面子,直接掴了小翠两巴掌,小翠不敢吭声,离开食堂前却回头丢了一句“烂地方”,让夏羽柔气得把她记得牢牢的。 夏羽柔对她实在没好感,“有事?” 啧,不就是个下堂妇,态度这么嚣张? 小翠正要发火,但想到自家姑娘要她上来打点好一切,便不敢多惹事端,压下了不悦,讨好的屈膝一福,“夏娘子安,我家姑娘走累了,但掌柜说已经没有雅间可供休息,但好心的告诉我们,你这间厢房好像有些客人已经离开,所以我家姑娘派奴婢前来询问,不知道夏娘子可否给个方便,让她进来休息一下,喝口水?” 这间雅房的确很大,但她也知道小翠的话得打折。 春满楼一向注重客人隐私,不可能透露谁在雅间,她反而倾向刚刚她跟汤绍玄站在露台吹了好一阵夜风,被她们瞧见了,这才急吼吼的上来。 明知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她乐意啊,不知内情的弟弟跟吴奕等人好心办坏事的联手将她往火坑里推,难道不许她自己爬出来? 若是郎有情、妹有意,她不就妥妥的成了一个红娘?哎呀,她帮他找到一个家财万贯的老婆,这是多大的恩情? 脑海中的美梦刚形成,一个冷冽的声音就“啵”地刺破它。 “不方便,我与夏娘子还有重要事情商谈。” 小翠闻声,探头看向雅间内,就见汤绍玄坐在桌前,他气度高贵,容貌俊俏,跟她家小姐实在绝配,她身为小姐的大丫鬟,近水楼台,日后也是有机会伺候他…… 一想到这里,她面颊也染上淡淡粉色,声音转为嗲柔,“汤爷,我家小姐……” “还不走?” 三个字带着慑人冷意,小翠脸色微白,不敢再多说,颤巍巍的行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夏羽柔轻轻将门带上,再小心的挪步坐回去,看着对面的汤绍玄,不安地问:“汤爷有什么事要跟我商议?”她觉得他浑身冷冰冰,有点可怕。 “如果我没这么说,你是不是要让她们主仆进来?”他冷飕飕的说,他都没嫌弃跟她独处一室,她还嫌弃他? 她模模鼻子,“咱们这里够大,给人方便,结个善缘,以后若是有需要,也许能得到帮助。” “看来你习惯心口不一,我不能信任你能保守秘密了,今天就……”他突然模着自己的右手腕,还微微的动动手指头。 她倏地睁大眼睛,大喊,“别啊别,我说真话还不行吗?我是真心为汤爷着想的,汤爷你虽然不苟言笑,不怒自威,个性有点冷,人又闷,呃……”她是不是太诚实了?见他脸色微变,她急道:“可是喜欢你的小娘子很多啊,骆姑娘是娇了点儿,但爱你的心是真的,她爹是个明理又仗义的大富商,你成了半子,怎么样都比在采石场当个副总管强嘛。” 她年幼调皮,曾偷偷去过采石场好几回,不说那敲石、挖坑、尘土飞扬的场景,夏季炎热,每个工人都打着赤膊,汗流浃背,个个灰头土脸;冬天积雪,矿场虽然休息,但开春后,工人穿着厚厚外衣也得铲雪准备开工,总之,那就是个辛苦活。 汤绍玄虽是管事的,可以免去日晒雨淋,但在那个地方走动,肯定没有当个大商人来得舒服。 但她的真心话显然没讨好到他,只见他神情更冷。 “你建议我攀龙附凤?” 夏羽柔尴尬,“这——人往高处爬,攀权附贵是捷径,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机会的,人生苦短,没钱万万不能,汤爷若是娶了骆姑娘,可以少奋斗三十年。” “在你眼里,我怠惰肤浅,只能借女人裙带平步青云?” 他的语气令她浑身发寒,她吞咽口口水,小声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依汤爷的能耐,不需靠女人也一定能混得风生水起,但多了个助力哪里不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骆姑娘非无盐之貌,除了脾气娇些,也是县城出名的才女,不致辱没汤爷,何况她的娇蛮在汤爷面前肯定会收敛,你人财两得又不吃亏。” 他突然起身俯视着她,吓得她下意识的贴紧椅背,双手举起摆出防御架式,抬头看着他,“汤、汤爷要说什么?坐下好好说嘛。” “我的事,不劳你插手,你的事,与我无关,我进食堂用膳,银货两讫,如此而已,明白吗?” 她看着他冷峻的脸庞一寸寸,一寸寸的逼近,近到她能在他那冰冷黑眸里看到自己惊慌的脸,她吞咽口口水,挤出笑容,“当然,当然。” 他陡然直起腰杆,转身开门离去。 危机解除,夏羽柔吐了一口长气,瘫坐在椅上,摇摇头,“吓死人了。” 她又喝杯茶压压惊,缓口气儿,才离开春满楼,再挤过人群,雇辆马车回家。 不意外的,弟弟早已到家,此刻正昏昏欲睡的坐在案桌前。 夏羽晨对庙会是真没兴趣,早早就回家洗漱温书,没想到却困了,这会儿见姊姊开门进来,忙揉揉眼睛,“姊,汤爷送你回来的?” 她差点气笑了,弟弟看来早熟,但在男女这方面显然太天真,汤绍玄没揍她几拳就不错了,还送她回来? 但她不忍心戳破弟弟的美梦,终究露出笑容道:“是啊,我们相谈甚欢,你快上床睡吧。” 她步出弟弟房间,抬头看着闪烁的星空,想到今晚的不欢而散,不禁叹气。 她今天太躁进了,也不知道汤绍玄还会不会接受她的示好……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是能够挽回的吧! 第五章 找队友卖惨博同情(1) 然而梦想很美好,现实总是很伤人。 夏羽柔一如往常,一大早来到厨房,先做了个鸡蛋炒香椿芽,熬了个汤,对这阵子发生的事,心里还是愤愤啊。 不就是想替他牵红线,顺便让大家别再想把她跟他凑成对,又没砍了他或杀了他,怎么到现在还在生气,脾气这么大? 打从庙会隔天开始,他来食堂吃早饭,只要她是招待的,不吃;分量多给的,不吃,唉,好不容易好一点的关系又退回原点。 她也不是没反省过自己那天的言行,明白问题出在汤绍玄不喜欢骆玉玫,自己却还一副为他好的样子不停罗唆,压根不管他的想法。 可是她已经表现出歉意了,也表示过不会再多干涉他的私事,他还是这样冷漠,她又怎么能不烦不闷? 她泄愤般的用力拍打手下的面团,揉成一团拿起摔打,揉成一团再摔打,啪啪啪的,一次又一次,愈摔愈暴力。 夏羽晨跟叶嬷嬷互看一眼,摇摇头,均叹息一声。 那天的安排也不知哪里出了错?她跟汤绍玄之间没有更好,反而更坏!但不管怎么问她,她啥也不说。 吴奕也私下跟汤绍玄打探消息,但汤绍玄一样沉默,逼得他回头又问了夏羽柔几回,但一样没得到答案。 吴奕忧心忡忡,“阿柔,你动作要快点,那几个狗皮膏药追汤兄弟追得可紧了,甩都甩不掉,两三天就去采石场送鸡汤吃食,我都替你担心了。” “我已经够努力了呀。”她说得可怜兮兮,虽然目的不同,但她真的想哭。 汤绍玄虽然仍来食堂用膳,但他的神情一日比一日冷,就算她姿态愈摆愈低,笑得更灿烂,两边嘴角都拉到顶,嘴都酸了,但汤某人还是面瘫,爱理不理,让不让人活啊? 食堂里的客人也都看到她像小媳妇对汤绍玄百般的讨好,奈何就是热脸贴冷,因此对汤绍玄的不解风情表示无法理解,但对她这么勇敢追爱的小娘子,不忘私下给她拍拍手,以示鼓励。 熟客们都告诉她,女追男隔层纱,绝不适用在汤绍玄身上,要追他可能是隔个千山万水,不过大家还是看好她,说她韧性强,容貌好,虽是二嫁之身,但相处久了就会知道她是个实在的好女人,他们也相信汤绍玄是个有眼光的人。 虽然他们鼓励的方向不对,可还是让备感挫折的她又有了勇气战斗。 但一日过一日,两人之间还是不见半点温情,于是几个熟客又嘀嘀咕咕的商讨了下,就推出两人当代表,探探军情。 一号代表吴奕咬了口刚出炉的烧饼,凑过来靠窗座位,对着汤绍玄,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阿柔得罪汤兄弟了?” 他沉默。 二号代表沈铭与吴奕交换一下目光,沈铭向吴奕使个眼色,要他继续。 吴奕看了看桌上几道精致小菜发现都没动,吞了口口水又说:“汤兄弟啊,阿柔这娃儿很特别,除去投亲那几年跟……咳,成亲没接触外,她从小长到七岁,都在我们眼皮底下,调皮捣蛋不曾少,以前啊,她一旦惹夏夫子或夏夫人生气了,阿柔就像现在对你一样,讨好谄媚得让人发笑,让人气都气不上来。” 吴奕跟沈铭甚至在食堂里的其他人,都极有默契的不想提夏羽柔成亲那档子事。 汤绍玄对她的事没兴趣,正好用完餐,放下饭钱,起身就要走。 吴奕等人明里暗里都是希望他能跟夏羽柔凑成对儿,但眼下的他,对风花雪月绝无心思,再说了,夏羽柔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这些人根本是乱点鸳鸯谱。 吴奕连忙拉住他的手,苦着脸说:“汤兄弟,这娃儿是个苦命的,我跟你说……等等,唉,我放手。” 一记眼刀,他依依不舍的松开手,眼巴巴的看着他走人。 食堂里的众人相对无言,看着默默收拾桌面的夏羽柔表情凝重,不知该从何安慰起。 这一晚,夏羽柔很认真的挖出她埋在房间墙角的铁罐,算算银两跟铜钱,沮丧的在床上躺平,不行,她存的钱还不够弟弟上县城里的书院,她还不能死! 赶紧再想想,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讨好汤绍玄? “天无绝人之路”是夏羽柔的座右铭。 在日思夜想后,她决定扩大讨好的范围,对吴奕、曾大山、沈铭等这些有熊心豹子胆跟汤绍玄称兄道弟的人,她也意思意思的赠送一些家常小菜,嘴甜的恳请他们帮忙破冰,多说她的好话。 此举无异是公开承认她对汤绍玄是真的有意思,但她无所谓,生命要紧,眼下先打破这层让她攻不破的千年冰墙比较重要,若真的成了,她应该也不亏?汤某人那张脸虽然冷冰冰,至少好看养眼,她这么想着。 吴奕等人于是更卯足劲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遇到汤绍玄就叨叨说着夏羽柔的过往,尽责的扮演月老。 于是,烦不胜烦又避无可避的汤绍玄知道了她的许多事,从童年开始到成长的种种。 夏羽柔并非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事实上,在青雪镇出生的她在青雪镇还小有名气,父母疼宠,活泼健康的她打小就古灵精怪,跟着邻居孩童上树掏鸟,下水模鱼,打架也是说上就上,打出兴趣后,还央求父母让她习武。 只是这样自由自在、被疼宠的岁月只停留在七岁,她父母离世的那一年。 七岁的夏羽柔与年仅一岁的夏羽晨到河汉县的亲戚家生活,寄人篱下不好过,小姑娘闹了不少事,听闻都是为了让弟弟能够吃饱穿暖,与族亲闹得鸡飞狗跳,姊弟俩就这样在和亲戚的对峙与斗法中长大。 夏父曾为她定下一门女圭女圭亲,对象是同在青雪镇上且只有一墙之隔的邻居——郑家的长子郑凯。 郑凯生下来就体弱,动不动生病,相较之下,夏羽柔却是个精力十足的调皮鬼,后来还学起武功。 郑凯的母亲孙氏看了羡慕,她也看出儿子有多羡慕,隔着一道矮墙,眼神老对着爬高爬低的夏羽柔转,不禁说:“你喜欢阿柔,娘帮你讨来当媳妇?” 郑凯喜欢,但想到自己是个药罐子,还是摇头了。 但孙氏想得很远,儿子长大后,若身子还是这般虚弱,娶媳妇儿也难,而夏羽柔是夏夫子的女儿,长相出色,年纪尚小,胡闹些也没什么,长大后也就会知书达礼起来,到时一家有女百家求,怎么轮得到她儿子? 若是两人成了亲,有一个好底子,生出来的儿女总不致太差,加上夏家殷实,家境也比自家好,能够提携自家。夏夫子曾经做官,如今虽然专心在书院教书,谁知日后会不会又去当官? 郑家夫妻合计一番后,就去跟夏父求结这门亲。 夏父原本不答应,夏羽柔也不知从哪儿听来这事,居然跟夏父说:“我愿意,郑哥哥太瘦弱,我长大了可以保护他。” 童言童语却透露着执着,夏父也是真宠孩子,不忍心违逆女儿心意,便斟酌起来。 其实郑凯也是由夏夫子启蒙,夏父知道他有读书天分,长得是眉清目秀,家境虽不好,但郑家夫妻和善,从这些方面来说,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最后,两方写下婚书定了婚约。 自此之后,夏家就拿郑凯当半子看,夏父对他也特别指导,夏母更是三天两头的补品不断,郑凯的身子骨一天好过一天。 夏羽柔就像是郑家的小福星,郑家卖吃食的生意也愈来愈好,才一年多,就成了镇里的小富人家,郑凯也考上秀才。 但夏父辞官后日子过得清贫,再加上有些穷孩子没收束修,日子反倒过得愈来愈差,之后,夏母生长子难产,卧床不过几月就走了。 夫妻俩感情甚好,夏父悲从中来郁郁寡欢,不久也跟着走了,两个孩子托付给亲族,郑家本以为这桩婚事就此做罢,没想到多年后,夏家亲戚找上郑家,就为了丢出夏家姊弟这两颗烫手山芋。 郑家碍于婚约娶了,不过郑凯一中举就休了夏羽柔,原来是青岳县有个大富豪榜下捉婿,将独生女下嫁,这件事青雪镇几乎无人不知。 夏羽柔也是骄傲的,她带着弟弟回到青雪镇,因老家在她年幼丧亲时就被亲戚处理卖掉,她便将讨回的一丁点嫁妆卖了,在采石场附近买间小院,院子的前半当店铺,后半自住,在青雪镇安身立命。 汤绍玄被迫听完夏羽柔的小半生平,按理应该可以耳根清净了。 可是吴奕那些长舌公都不是正常人,他们不遗余力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补充相关细节,于是不管是在采石场、办公处甚至夏家食堂,总有人在他身边亦步亦趋的叨念。 “汤兄弟,我跟你说,那时候阿柔姊弟虽然不在青雪镇,但在青岳县与青雪镇来回做生意的人多,谁叫我们这里有港口呢?所以,这来来往往就有不少消息传出来,说夏家族亲多养两张嘴养得心不甘情不愿,冷血的要跟阿柔要银子。 “但阿柔是谁?她是那么聪明伶俐连大人都不能糊弄的孩子,虽然那时才七岁,却是个有主意的,父母留下的银两她都贴身藏妥,直言那是她要护着弟弟长大用的,谁跟她拿,她就揍谁,于是,外头又传了,说她心眼主意多,小小年纪刁蛮脾气大,仗着一手功夫胡乱揍人,也不念书。” 这一席话是沈铭在采石场逮到正在巡视的汤绍玄说的,汤绍玄仍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工人干活。 这段日子,他也看出来了,这些人对他的冷眼或沉默无感,一样叽叽喳喳的说着夏羽柔的过往,重覆不知几次,他都能背诵了。 沈铭是直到他脚步未歇的进到办公处所,才不得不停下碎念。 而他坐在案桌前,喝了口茶,想到夏羽柔,只有无奈两字。 小娘子很会装蒜,对此好像不知情,日日见到他,笑眼眯眯,唇儿弯弯,以为他没有看到她送私房菜的对象暴增了,还不时的对他们挤眉弄眼。 片刻之后,汤绍玄的耳朵再度受虐。 “郑家那几年倒是渐入佳境,从青雪镇搬到青岳县就放大话,说郑凯以后是要中举当大官的,郑家人是恨不得所有知情的人都将夏家那桩女圭女圭亲忘了,但阿柔的大伯父拿婚书强势逼娶,郑家就想,若是传出失信的负面传闻,日后郑凯在仕途上就不好走,只能硬着头皮娶进门了,谁知道还得娶一送一。” 这次粉墨登场的是吴奕,他来办公处报告事情,报告完了,就抓紧时间说夏羽柔的往事,沈铭、曾大山可跟他通过气,说汤兄弟在知道阿柔的悲惨过往后,再见到她时,表情没那么冷,要大家再接再厉。 “我知道,她弟弟也要带走。”汤绍玄冷冷的接话,不知谁谁谁说过了。 他用力点头,“对啊,郑太太孙氏对这桩婚事原本就心不甘情不愿,直言,听过女子带嫁妆嫁人,多带一个拖油瓶算怎么回事?成亲当晚就闹事了。” “嗯,郑家人将阿晨丢在偏院小屋,没吃没喝,没人伺候,时值寒冬,差点冻死。”汤绍玄一边看着帐本一边接话。 吴奕气愤的大喊,“就是这样没人性,双方梁子结了,怎么洞房?阿柔就是护犊子的,她衣不解带的照顾弟弟十多天不说,后来还要求让弟弟去上学堂,郑家人火了,说郑家不养废人,阿晨要留下就要做粗活,阿羽就怒了,说……” “忘恩负义,当时她爹待郑凯多好,她娘为了他的身体,补药一盅一盅的炖熬送去,当时,郑家人感恩戴德,而今,面对恩人子女却斤斤计较。” 汤绍玄像背书似的不冷不热的又接了话,再喝一口茶水,他觉得他可以替这帮自来熟的镇上友人找份兼差——说书。 “没错,阿柔不愿留在家里,找了间私塾,每天接送阿晨上下课不说,还抛头露面的去一家客栈跑堂挣钱,对郑家人说:『她的弟弟她自己养。』” 吴奕又气又恼,气得都拍桌了,“孙氏还对外嚷嚷说她这种媳妇儿,郑家要不起要休了她,哈,那时郑人渣已经中举了,本来就要休了阿柔,找那么多借口!” “阿柔硬气,拿了一纸休书就回镇上。”汤绍玄聪明,直接截断话,不然这中间还有约半个时辰至一个时辰的婆媳大斗法,他不想再重覆听。 “没错,汤兄弟,我跟你说啊,咱们青雪镇说是镇,但幅员不小,面海背山人口多,就采石场附近也住了不少人家,大家对阿柔是百般心疼,但阿柔这小娘子硬是了得,对大家同情或不舍愤慨等言语,她总是笑笑而过,偶而才回应一句『过去的终归是过去了,人啊,总要往前看』,您听听,多坚强。” 应该结束了,他记得哪个某某某也是说到这里,就没再来烦他了……汤绍玄朝抬着头在思考着还有什么没说的吴奕道:“故事结束,可以走了。” 吴奕想得太专心,视线又看着房顶,完全没听见他的话。 汤绍玄闭眼再睁眼,随即起身往后方屏风去,里面放着尿桶,吃喝拉撒睡,这屋子日常用物备齐,有房间可以午憩,主厅办公,规划周全。 没想到,吴奕也跟着他走,这是这阵子养成的习惯,逮到机会就要跟他说话。 汤绍玄眼角微抽,压抑快憋不住的怒火,“吴大哥要如厕?” 吴奕在屏风前停下脚步,意识到什么,尴尬的道:“没有没有,汤兄弟你方便。” 但人也没走开,隔着屏风还是能说话。 吴奕刻意压低音量道:“汤兄弟,这是我家婆娘跟我说的,然后这话是阿柔亲口跟她说的,说前婆婆不待见她,又要拿捏她,洞房夜就要郑凯不去洞房,要给新媳难看,郑凯人品不怎么样,但还是个孝子,娘亲说的话都不敢违背,刚好又出了阿晨的事,两人就没洞房,而阿柔说了,事实上从那一夜后,两人都不曾同床共眠,也就是直到被休,两人都不曾圆房!”吴奕又是一声叹息感慨,“总之,这椿婚事说到底,给人人事皆非的唏嘘啊。” 汤绍玄拧眉,这倒是没听过,不过,又如何? 吴奕侧耳听声音,怎么什么也没有?不是要如厕? 他家婆娘说讲了这事儿,汤绍玄也许就心动了,他可是阿柔第一个男人了,但……怎么没半点反应? “对了,叶嬷嬷要我跟你说,阿柔再怎么样也是个姑娘,舍下脸皮讨好你,就算你不领她的情,总也是她花心思煮出来的,你就勉为其难的配合她,吃个几口,让她有话对外解释,说你私下点的菜色终于达到你的标准,一次就好,让她有个台阶下,” 吴奕转达完叶嬷嬷要他说的话后,还是忍不住又说:“也不知阿柔为什么这么执着?看她天天热脸贴你的冷,我都想哭了。” 久久,久久,屏风后方才传出声音。 “好。” 第五章 找队友卖惨博同情(2) 第二日,汤绍玄一如往例的再度来到夏家食堂用早膳,夏羽柔也一如这段日子,除了上了他点的菜色外,再添一道独家私房菜。 汤绍玄看了眼前熬得浓稠的菇汤,再看她忧心忡忡的小脸,轻叹一声。 这个声音如同天籁,有戏啊! 她忐忑的眼眸立马闪动笑意,“汤爷,阿柔这道菜与其说是汤不如说是咸酱,这是北方来的一个老女乃女乃教我的,您先将这紮实的馒头剥一小块再沾汤入口,特别好吃,汤爷试试。” 吃吧,吃吧,再不吃她真的哭了,她都任由吴奕等人将她命运多舛的人生当说书脚本说给他听了,她是卖惨,也想挑起他的恻隐之心,他若还无动于衷,就说明他没心没肝没肺……不,不会的,她在心里祈求众神点化他。 也不知是众神保佑,还是他听到她心里深处的殷殷呐喊,他吃了! 她双手合十的往头上举,谢谢老天爷。 夏羽柔眼眶盈泪,她原本不抱希望了,但她不允许自己放弃,一旦放弃,那脑袋与身体分家的日子绝对会很快来到,她做到了,万岁! “吃了!” “汤爷吃了!” “吃了!” “恭喜阿柔啊。” 食堂里每双眼睛都巴巴的盯着这一幕,有人感动到流泪,有人对着泪光闪闪的夏羽柔点头,有人对她比出大拇指,到最后竟然有人拍手,然后,像传染似的,众人都用力拍起手来了,欢声雷动。 沈铭、吴奕、曾大山等人,还有小厨房里的叶嬷嬷及夏羽晨都替夏羽柔高兴,而夏羽柔自己更高兴,她的脑袋瓜子还可以牢牢待在脖颈上,啊,好想放烟火啊。 最最无言的该是汤绍玄,他绷着一张俊颜,嘴角微抽,开始思考是不是换家早餐食肆? 然而其他家终究不合胃口,又担心自己不来,夏羽柔又要胡思乱想,一副自己随时会死得战战兢兢样,次日,他还是上门用膳了。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夏羽柔送给汤绍玄的任何私房小菜,他都入口,不过尽管她都低声说了是免费招待,汤绍玄给的菜钱总会添一些。 这让夏羽柔又忐忑,这是帐要算清的态度,但情形总是比以前好,她告诉自己再接再厉,等到汤绍玄习惯并依赖她的手艺,再也吃不了其他厨子做的菜肴,届时她就咸鱼翻身,不必这样唯唯诺诺的讨好他了。 这一日,她特制花椒油,一些中药材如八角、桂皮、茴香、肉蔻等等连同花椒及干辣椒一起放入热油炒,大锅里滋滋作响,一股辛辣呛味瞬间飘散在空气中,她随即利用这个调味,做了几样菜。 接着,她拿了压箱底的一套瓷器,所谓色香味,摆放菜肴的碗盘也是重点。 精致的弧形缀荷花的瓷碟,盛了翠绿青菜,同款的荷花汤盅一打开,满满的食材,香味扑鼻中夹带着一股香辣,令人闻之都忍不住咽口口水。 她殷勤的送上桌时,汤绍玄的眼睛微闪,虽然一闪而过,但她仍捕捉到,这是喜欢的意思,没错,他喜欢吃辣。 他吃东西时,总是慢条斯理,相当赏心悦目,而除了看人外,她也特别留意他爱吃什么样的食物,一来投其所好,二来若哪天他对她起了杀心,为了弟弟,她也是会昧着良心,在他喜欢吃的菜色里添加些特别的料——这当然是未雨绸缪,不到不得已,她绝不会使用那些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 汤绍玄突然意味深长的瞟她一眼,吓得她连忙止住那飞得老远的坏念头,咧嘴粲笑,“喜欢吧?我还会很多道辣味料理呢。”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被她发现他喜辣,他是意外的。 她吞咽了口口水,很想避开他的眼神,不会是看穿什么了吧?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好像要将她吸进去,有点可怕啊。 “你在打什么坏主意?”他放下筷子,说来,他也是佩服她的,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还敢大剌剌的在他面前起心思,现在是不怕死了? 夏羽柔那双清澈明眸顿时睁大,接着心虚,然后是慌乱的以笑掩饰,靠近他,小声说着,“汤爷在说什么,阿柔哪来的坏主意,你跟我可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啊。”她大胆的拍拍他的肩,眼尖的看到他的肩线疑似月兑线,她扯扯他的衣袖,“汤爷,你这衣服得补补啊,瞧我轻轻一扯,线都月兑了,若遇到三朵花,她们随便一扯,你这袖子就要断了。” 汤绍玄蹙眉一看,想到最近老是到采石场门口晃的三朵花,一见他出现,就凑上前来叽叽喳喳,他的衣袖还真被扯坏不少件,他以为这件没问题才上身的。 夏羽柔也有消息管道,吴奕时不时跟她透露,那三朵花有多积极,风雨无阻的在采石场堵汤绍玄上工,还要她仿效,她猜这衣服月兑线就是那三朵花的杰作。 她笑咪咪的自荐,“汤爷用完膳,到小厨房来,后面有间小储藏室,您在那月兑了,我帮您补补。” 汤绍玄看着她,一双沉静黑眸看得她小心肝颤啊颤,脑袋想着这般讨好不对?就见他嘴角一勾,吓得她不敢再多话,不懂什么情况。 汤绍玄觉得命运好玄,从在树林遇到她的那天起,他的早膳变得更丰富多元,眼下,连补衣的活儿也有人包了。 食堂内,这对俊男美女的互动向来是众所瞩目的,自然也听到她要替他补袖一事,纷纷朝她挤眉弄眼,高举大拇指。 汤绍玄对这些人的任何言行早已无感,但饭后他跟着夏羽柔走向小厨房时,他看见夏羽柔大大方方地对大家笑着点头,颇为自豪。 是对拿下他胸有成竹? 不知为何,他莫名想笑,她到底是哪儿来的自信? 储藏室比他想像中大,他月兑去外袍,叶嬷嬷已经帮夏羽柔拿来针线篓。 夏羽晨送餐出去前,还朝这里看了一下,汤绍玄似乎看到一抹笑意爬上小面瘫的嘴角。 夏羽柔手脚快,俐落的穿针引线缝补起来,他静静坐在一旁,打量这间整洁干净的储藏室,东西不多,摆了碗盘筷子,再有就是几袋面粉。 夏羽柔边缝补边想着,既然她要抱大腿就要用力抱……她思索的目光将他从头看到脚,笑道:“汤爷,衣裳鞋袜在外面买是方便,但针脚就随便了,如果不嫌弃,我这针黹功夫还不错,我弟身上穿的都是我一手缝的。” “不麻烦?” “不麻烦,”她笑得情真意切,还朝他眨眨眼,率性的拍了胸口一下,“能替汤爷效力,是阿柔的荣幸。” “那就麻烦你了。”他出乎她意料的一口应了,还得寸进尺的加码,“衣裳鞋袜都各一,不,还得换洗,那劳烦各二。” 她先是一愣,随即傻了,应了?还各二?她哪来的时间?他一副她帮他做衣裳是应该的样子很讨厌! 汤绍玄抓住她那双来不及掩饰的控诉眼神,心情莫名的更好,“需不需要量身?还有鞋子大小?” 你都开口了,我能说不? 她在心里猛嘀咕,还是认命的起身从针线篮里拿布尺替他量起尺寸,但她不够高,只能拿把矮凳再站上去,勉强量好他的肩宽,又蹲下量长度,又量脚,忙好一会儿才量好,又伺候他穿回缝妥的外袍,真像个为相公忙碌的小妻子。 在小厨房的叶嬷嬷跟夏羽晨时不时的看过去,频频点头。 终于,汤绍玄向夏羽柔道声谢,再从容的与叶嬷嬷及夏羽晨点头后离去。 夏羽柔躬身送人完,气得差点得内伤,自找罪受!但谁想到他会顺水推舟的应了,还要求各二,她要做多久? 啧,人果然是禁不起相处的,什么谪仙,什么冷漠,分明一肚子坏水,占她便宜! “姊姊帮汤爷做衣鞋。” 夏羽柔正愤愤时,竟见弟弟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喜色?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没好气的道。 夏羽晨点头,“没关系,我懂。”叶嬷嬷刚说过姊会害羞否认,但替一个男人做衣服鞋子,就是喜欢。 夏羽柔要发火了,弟弟这一副很了解、很能体谅是啥鬼表情? 也许是看出姊姊恼羞成怒,他又说:“我不介意的。”然后,转身走出去收拾桌面。 她介意啊!她的一世英名都毁了啊!夏羽柔双手摀脸,没脸见人。 这一夜,灯火下,夏羽柔边缝制衣服边在心里痛骂某人,下针的力道又重了些。 另一边,一辆马车答答来到采石场附近的山林别院。 院子大气,大门左右分别挂着大红灯笼,门板缀着一对黄铜门环,紧闭的大门迅速的由里面拉开,马车直接进入院落。 何忠从车内下来,就有人前来引领他往里走。 即使入夜,别院灯火通明,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园林雅致,下人领着何忠来到书房门口,便先行退下。 书房是禁区,何忠自行推门进去,再将门带上。 书房里的家饰上等,镂空的香炉里香烟袅袅,空气中有股宜人的清香,但不见汤绍玄。 “忠叔,我在里面。” 右侧书柜突然往左一缩,出现另一间房,这是设有机关的密室,布置简洁,除了长桌及椅子外,还有一套雕刻玉石的刀具。 此刻,长桌上有几块隐然成形的玉石,另一边四层柜上,更有几块质地上好的羊脂白玉,每个个头都不小,拿来打造一整套完整首饰绰绰有余。 何忠走进来,精锐的眼顿时一亮,难掩激动的道,“少爷你……” “忠叔先坐,我一会儿就好。” 汤绍玄坐在长桌前,他手里的玉坠只雕一半,花形初现,线条细腻圆润,作品虽未完成,但已令人惊艳,若是有收藏玉饰的行家一看,肯定会惊喜万分,这是以一手鬼斧神工的“山子雕”闻名京城的“美玉公子”的作品。 “山子雕”不简单,一块到手的玉石,得依其色泽、纹路、形状,除去或掩饰瑕疵裂隙,令构思完成的作品更为完美,恍若天成。 世人不知谁是美玉公子,却知他的雕饰玉件皆要千金起跳,不知有多少皇亲国戚、名门富商都费尽心思的想买他的作品。 但近两年,美玉公子再无新作现世,旧作因而炒作得更凶,一次次转卖的价格愈来愈高,坊间也有不少打着“美玉公子”名号的膺品出现。 美玉公子就是汤绍玄,何忠最清楚美玉公子为何不再有新作,因他心中怨愤,还有大仇未报,他有太多事要做,纵有闲暇,也无心再去做这件曾经最喜欢的事。 眼下,再次见他重拾刻刀,何忠心里是激动、是高兴的,当时准备迎接他的到来时,他刻意派人将这些工具玉石秘密的运来此地,本以为再也不会有用上的一日。 雕刻时的汤绍玄无疑是温润儒雅的,汤绍玄曾跟何忠说过,雕刻时,须心平气和,此时的他就见温和,没有半分冷漠。 放眼天下,在何忠心里,再也寻不出比汤绍玄更出色的男子,他实在不愿见少爷被怨愤困住,他曾是顶尖俊彦,多少闺秀只想站在他身边—— 蓦地,汤绍玄突然连打几个喷嚏,差点毁了手上珍贵的玉雕。 何忠坐在他对面,正要起身为他倒杯温茶,他摇摇手,示意自己来,将未完成的玉雕放好,起身倒了两杯茶,一杯交给何忠。 何忠谢过又道,“少爷事多,要多注意身体,可别像小的前阵子染上风寒。” 他点头,顿了一下,拿起茶杯盖轻扣杯缘,“曾听坊间有言,若有他人痛骂或叨念,也会打喷嚏?” 何忠笑道,“是,不过,哪有人会骂少爷。” 语话一歇,他愣了愣,是他眼花?少爷脸上竟有一抹浅笑? 再定眼一看,汤绍玄脸上一片平静,让何忠不禁想,是不是他看错了,自从那场变故后,这长长的时日,他不曾在少爷脸上见过笑意。 但睿智目光再次落到雕琢一半的花朵——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何忠低头微笑,啜了口茶,看来少爷身边应该有好事发生,极可能是认识一个有着熊心豹子胆敢骂少爷的女子! 不过,再怎么好奇,他是奴是从,少爷不说,他就不多追问。 汤绍玄低头喝口茶,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他大概知道是夏羽柔在骂他,想到她嘴角抽搐想发火又挤出笑容的憋闷样,他就想笑,也是这样的好心情让他起了心思想动手雕玉,不过,正事要紧。 他收敛心情,放下杯子,看着何忠,“忠叔是为了吴奕那几人来的?” 言归正传,何忠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是,少爷要他们两个月后随船押送石材到珠港,他们行吗?虽然他们不会接触到真正要运送的货品,但我还是担心。” “贾家为抢码头地盘弄翻我们的船,林管事几个人都受了重伤,需要添点新血,我觉得他们几个可以栽培,就先让他们跑一趟,观察观察。” “小的明白,那就照少爷的意思去安排。” 第六章 醉后对他哭诉委屈(1) 春末夏初,天空特别蔚蓝,花儿也开得特别美丽,蜂飞蝶舞。 对青雪镇上众人来说,都是同样的日常,忙家务,忙干活,但就在这一日,夜色如墨,住在食堂周遭的邻居有的被惊醒了。 睡得鼾声如雷的吴奕被妻子用力摇醒,说是听到夏家姊弟吵架声。 吴奕认真听了又听,啥也没听到,“作梦了吧你。” “不是,是真的!”她又推推他。 “睡吧,阿柔那么疼弟弟,她回来镇上住多久了,一次也没见她吼过阿晨,哪会在半夜吼他。”吴奕疲倦的又扯回被子。 许氏想想也是,正要点头,就见心宽的丈夫又呼呼大睡,她便不多说,打个呵欠,随即拉了薄被睡了。 其实隔了两栋宅子,夏羽柔姊弟的争执仍在继续,只是怕惊扰到邻居,刻意压低声音。 房间内,灯火随着透窗而入的晚风忽明忽暗,夏羽柔站在桌边,脸上是鲜少的愤怒与痛心,“姊姊是少了你的吃穿,还是让你没书念?要你一个孩子去码头给人扛货挣钱?” “我不是孩子,我十一岁了。”夏羽晨站在她对面,一身狼狈,清秀的脸庞有瘀伤青肿,身上衣服破损还半湿,仔细一闻,竟是咸湿的海水味,尽管仍面无表情,但语气里也有掩饰不了的熊熊怒火,“我是男孩子,我长大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你还会让人打得鼻青脸肿的回来?被丢下海!你刚还想装睡不让我看你的脸?最后撒谎是自己跌倒的?”她简直要气疯了,“姊姊从小打架到大,你的脸分明就是被人揍出来的,你还骗我!还有你的手——” “我是跌倒撞伤又不小心摔落海里,爱信不信随你。”他回头又要躺回床上。 “夏羽晨,我最讨厌人说谎话,你我之间更应该要坦诚,因为我们是最亲密的家人。”她气呼呼的一把扣住他的手,不让他躺上床。 夏羽晨气愤的甩开她的手低吼,“我也最讨厌姊姊把我当孩子,只想把我护在你的羽翼下,我是男孩子,应该是我撑起家里的一片天,不是姊姊!” “你跟我差了六岁,长姊如母,本来就……” “没有本来!姊姊把自己照顾好就好,你以为我天天看着你忙得不可开交,我心里很好受,我能理所当然的享受你给我的一切照顾?我是废物吗!我受够了,我真的长大了,我也可以帮忙赚钱!” 今天发生的事,让从小就当个乖乖牌的夏羽晨受不住了,他将累积在心中对自己的所有怨怼以及浓浓愧疚全发泄出来。 他厌恶自己怎么不快快长大,也厌恶自己帮不了姊姊太多忙,更厌恶自己成为她的拖油瓶,误了她的洞房、误了她的幸福,他讨厌自己,愈来愈讨厌,就连偷偷去打零工挣钱,也被人骗了,不仅没拿到钱还弄得浑身伤。 夏羽柔难以置信的看着朝她低吼后,就翻身上床背对着自己的弟弟,脑海里盘旋着的就是“我受够了”这四个字。 她握了握缀珠,忍着想哭的冲动,开口道:“姊姊待会儿会把药放在大厨房,你先去洗个澡,热水姊也备好了,灶上还有留给你的饭菜,你记得涂好药后要吃,姊姊就先回房休息了。”她沙哑着声音交代,但背对她的单薄身影仍没动丝毫,她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她无声落泪,静静离开。 床上,夏羽晨紧咬着下唇,忍着盈眶的热泪不敢哭出声来,只在心里一直向姊姊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夏羽柔难过的回到自己的屋子,略微梳洗后上了床。 她闭上眼睛就想起跟弟弟争执的画面,又忆起弟弟刚出生时那可爱的模样,接着,又是在大伯家寄居时,他虚弱苍白的稚脸看着她喊“饿饿”。 她咽下哽在喉间的硬块,想到他鼻青脸肿的模样,一串串泪珠跌落枕头,她哽咽低喃,“对不起,阿晨,姊姊一直没有照顾好你,对不起,对不起……” 翌日一大清早。 “今天东家染了风寒,暂时休息,不好意思啊。”叶嬷嬷在门口贴上“东家身体微恙,休息一日”的公告纸张,见一些熟客纷纷往这里过来,连忙道歉。 听到原因,食客们便慰问几句,暖心的要夏羽柔好好休息,基于大伙儿还有活儿要干,便纷纷往其他食堂或早食摊子去。 叶嬷嬷关了门,来到小厨房,就见夏羽柔意兴阑珊的呆坐,一双眼睛红肿如核桃,其实,这才是没有开门做生意的原因。 叶嬷嬷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她们是女人,能去码头替阿晨找回公道吗?唉,阿晨这是白受罪了。 “好了,想开点,既然休息,就好好跟阿晨谈清楚,姊弟间有什么话不能说?” 夏羽柔点点头,没说一大早弟弟就不在房里了,只留张纸条说他会去上学。 叶嬷嬷又安慰几句,这才离开。 小半个时辰后,汤绍玄一如以往步履从容的来到长青巷,拐个弯走到夏家食堂门口,脚步陡地一停,他看到门口张贴的单子,眉头微蹙,“病了?” 夏羽柔看来头好壮壮也会身子有恙? 汤绍玄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人吃五谷杂粮,生病总是难免的,但他怎么会感到忧心,想去看看她?太奇怪了。 他抿抿唇正想转身离开,屋内突地传出重物落地声,虽然有点距离,但确实是从宅子里传出的,不过,他等了片刻,再无任何声音传出。 他迟疑一下,还是转身,可是走两步便再次停下,会不会出什么事? 这个时间点,夏羽晨应该还没去上课,他们姊弟感情好,夏羽晨肯定会照顾她,但是夏羽晨还是个孩子,他照顾得来吗?没开店,叶嬷嬷一定不在的…… 汤绍玄绝不会承认自己有些在意她,他只是有点恻隐之心,不好视而不见,如此想着,他试着推门,发现门没上锁。 他走进去,食堂里静悄悄,小厨房也没人,他再往后走,就是宽敞的中庭,梅树上的梅花已落,满是清翠的绿叶,右边的屋子门帘半掀,随风吹来似乎夹带一丝酒味。 他举步走去,就见四个炉灶的大厨房里,夏羽柔瘫坐在地上,眼神茫然,脸颊红润,喃喃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蹙眉走近,就闻到她浑身酒味,雪白的双颊有着淡淡红晕,这是喝了多少酒? 他的目光落到另一边地上破裂的酒坛及流了一地的酒液、倾倒的大碗,登时不悦的回头瞪着摇头晃脑的她,怒道:“你一个小娘子喝这么多酒像话吗?” 谁啊?夏羽柔睁着迷蒙眼睛认真的要看清眼前人,但她头昏眼花,怎么看都雾茫茫的,但声音是有点儿耳熟—— “你谁啊?” 汤绍玄一向冷静,但想到她一个妙龄姑娘,门也没锁,独自喝个烂醉,半点保护自己的心思都没有就火冒三丈。 如果今天进来的不是他,是个采花大盗,她要哭都没地方哭。 他气势汹汹的起身,“我去叫人来照顾你。” 汤绍玄不想跟一个醉女独处,但才走出一步,她突然踉踉跄跄的起身还直接扑向他,他不得不抱住她,但碰到那温软身躯又惊觉不对,连忙要将她拉开,却听她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你说,我错了吗?我都是为了阿晨,可是他居然不给我好好念书,去当什么搬运工,你说他像话吗?他的手该拿的是书!是笔!” 原来是跟她弟吵架了。 汤绍玄对她的家务事没兴趣,继续一手要将她推开,没想到,她更用力抱住他,半个人都紧贴在他身上,接着就号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哇哇哇——呜呜呜——” 他眉头拢紧,想再次拉开她,她却愈哭愈大声。 “夏羽柔,你失态了,再不从我身上……” 她突然抬头,他原本到口的警告就卡在喉里,她一向粉女敕可爱的脸好不狼狈,眼睛红肿、鼻子红,满脸泪痕,就连额前的碎发也都湿了。 她眨着盈盈泪眼,瞬间又有泪珠滚落,“阿晨好伤人,他竟说要我顾好自己就好,我哪里没顾好自己?你说!你说啊!” 这是发酒疯了! 汤绍玄头痛的说:“你喝醉了。” 夏羽柔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他这么一说,她不干了,气得大叫,“我才没醉,我比谁都要清醒,你知道我喝的是什么酒吗?那是我爹娘给我备着成亲的女儿红,我终于喝了,呜呜呜……” 他皱了皱眉,原本打算点她睡穴的手突然一顿,“你成过亲了。” “我知道!但那是被逼婚的,不情愿的,一定不会幸福的,所以我爹娘给我酿的女儿红是不可以也不能拿出来喝的,那叫糟蹋,你懂不懂?” 她可怜兮兮的打了个酒嗝,扁着嘴儿看着他,“你知道我的名字,羽柔两字是怎么来的?我爹娘说了,我出生时哭声太响亮,喝不到女乃还会发脾气,说我是个脾气大的小宝贝,名字得取好听点,叫久了,脾气也会跟着好一点,这『羽』跟『柔』都是轻声念的,说我长大了一定也是个温柔婉约的大美人。” 她像只受伤的小兽呜呜的细说着过往,一手来回模着缀珠,在他回神后,忽地发觉两人的姿态还是太过亲密,他的心突然一阵扑通狂跳。 他再次要将瘫靠着自己的柔软身子推开,但酒醉的人很敏感,一察觉他的意图,又像八爪鱼的巴着上来,“不可以走!我心里苦,有好多好多话要说,你不能走。” “我对你的醉话没有兴趣。” 他要拉她的手,她索性蹦跳起来,双手一把圈住他的脖子,双脚就扣在他腰上,杏眼圆睁的瞪着他,眼对眼,鼻对鼻。 眨了眨眼,再眯了眯眼,如此近距离,像是认出他是谁后,她突然笑了,“原来是汤爷啊,那阿柔更不能让你走了,你没兴趣听也要留下来听,就像那一天,我不是也被迫留下来帮你了?还有之后明里暗里的讨好你,你以为我愿意吗?” 汤绍玄无言了,她这姿势实在很不雅,虽然她没什么重量,而且他头有点疼,他没想到她还真是酒后吐真言了。 “不公平!你做人怎么可以这么现实,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帮了,现在我需要你,你却要把我甩下来。”夏羽柔认真的控诉着,一双美眸恨恨的瞪着他。 他以为她酒醒了,但她的下一个动作让他立即否决这个想法。 她笑咪咪看着他,小手轻轻的描绘起他的眉毛、鼻子、薄唇,“汤爷长的真是好看,比我那个讨厌的渣男前夫要好看几倍,他可恶极了,我讨厌他,他啊——是个笨蛋。” 汤绍玄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要将她扯下来,但莫名的,他竟想听听她对她的前夫还有什么想法?她似哭似笑,那双泪眼给他心疼的情绪。 “我偷偷告诉你,其实他对我还是有些孩童时的情分在,他要我为了他忍耐,在家孝敬公婆,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好贤妻,他说了很多很多好话,可是我呸!他不过是想得到我的身体罢了。 “对了,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你不可以跟别人说喔,我虽然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却始终没有跟他圆房,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们家里的人都虐待阿晨,我太生气,我不肯跟他做那件事,才不是什么他是孝子听他娘的要让我难堪才不动我!他哪有不动,他想亲我,被我揍了,我沐浴时,他偷偷进来,我差点踹断他的子孙根……” 汤绍玄的俊脸微红,话题太私密,身为一个君子实在不该听这些隐秘……不,做为一个君子更应该把她从他身上拉下来才是。 但他一动手要将她拉开,她环抱他脖颈的双手更紧,“我不放开,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必须听着。”她又将脸蹭向他的脸颊,可怜兮兮的求道:“别拉开我,听我说说话,一次,就一次,以后都不说好不好?” 他蹙眉看着醉后撒娇的小娘子,竟然感到没辙,他看了看放在另一边的一张椅子,走过去坐下来,她笑了,笑得很甜很美,却也很自然的贴靠着他的胸膛说起话来。 “他纳了一个妾室,还有三个通房丫头,我就想啊,他幼年体弱,是我娘亲把他补过头了,我那娘亲在天上一定很难过吧,原本的药罐子被她一盅盅汤药养好了身子,现在却需要四个女人伺候,自己的女儿反而却成了闺中怨妇……不对,是我不屑他碰,可是,那几个小贱人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说他有多强,一夜七次郎,哈? 最好那么厉害,也不怕太常用,纵欲过度的阳痿了,但他怎么样,我都无所谓,我就嫌他脏!” 汤绍玄打从心底不想听这种闺房之事,但看她说醉话还说得愤愤不平且有条有理的模样,他知道他也挡不了她。 她突然抬头,以食指戳戳他的脸颊,“你知道他打的如意算盘是什么吗?他们说等我成了大肚婆后,还怎么出去抛头露面的挣钱养阿晨,到时候他们要怎么安置他就是他们说了算!自从偷听到那一家子的对话后,我就打定主意不把自己交给他,你说我聪不聪明? “其实呢,郑家并不想结这门亲,但我大伯家是个狼窝,我跟他们的相处早已如同水火,我想着,离开也许是另一个转机,只要他们愿以诚相待,我也一定跟他们好好过,可惜……”她用力摇摇头,突然不说话了。 可惜的是,她不过是从狼窝又摔到另一个虎坑,汤绍玄的心隐隐揪疼。 “但也好在没有,郑凯那渣男太烂,他几次要对我用强的,我把他打伤了,还一脚踹飞了他,他气炸了,说我妇德妇功什么都没有,还连我爹娘都骂上了,我火大的打了过去,他也想动手揍我的,但他没胆。” 她呵呵笑了出来,看了看自己的小拳头,小小的挥了挥,骄傲的抬高下颚,“他根本打不过我,婆婆私下说要让郑凯休了我,说我犯了七出之罪,可他又舍不得我这张脸,你知道最后他怎么肯了?因为他中了举,县城的大富翁画了很大的饼给他,说他家的多少店铺都是他的……”说到这,她贴靠在他胸膛,头低低的,不语久久,久久。 “夏羽柔,我带你回房间睡。” 他低声说着,正要起身,她便蹙眉,抬头看他。 “我还没说完啊。” “那你说吧。”原来她酒醉后就是个话痨,他被她磨得没脾气了。 “嗯,说到哪儿啦?”她侧着头想了想,“喔,对了,那柳姑娘脾气虽然骄纵些,但是真的喜欢他,温柔小意,可比浑身是刺的我好得太多,然后啊,就在他还跟我说,我当他真正的妻子,他就不娶柳姑娘,但我还没说好时,就那么一次不小心——说是他酒后乱性,但谁知中间有没有什么古怪?总之,两个人滚在一起,不负责不行了,柳姑娘不可能当妾,平妻也不肯,这事儿闹大会影响他的仕途,可休我就有一大堆的理由,不事公婆不事丈夫,没生一儿半女,呜呜呜——” 夏羽柔突然又哭起来,眼泪扑簌簌的掉,“休我另娶,我不在乎,这世上有那么多男人,还怕没人看上我?不、不对,是我看不上,也不对,不过,你这张脸——”她突然倾身靠近他,拍拍他的脸,点点头,“真的好看到妖孽,” 她轻掐他的脸,迷迷糊糊的,竟双手一起揉捏,将他那张俊颜蹂躏成各种形状,还喃喃地道:“真的好,都不知道我早想掐了,但就没胆子,嗯,真的好好模,你脸皮怎么比个姑娘还女敕?咦?怎么我现在敢捏了?哈哈哈——我变勇敢了耶。” 真是疯了!汤绍玄额际青筋微抽,怎么任她胡来了,一把揪住她作怪的双手,半眯着眼道:“借酒装疯,找死?” 她大眼一瞪,抽出双手,改抓住他染了她泪水的衣襟,愤愤的控诉,“你又威胁我,你真以为我怕你吗?若不是怕我弟弟一人独活世上,我早跟你杠上了,不就一条命嘛,早死早超生,也比面对你天天心惊胆颤的过日子要好。” 他低眸看她,心绪复杂,她这段日子的小心翼翼与特别的讨好,他是看在眼底,却没看出她的怨念那么深。 “你看你一张脸长那么好看干啥?暴殄天物,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到底谁欠了你?是,就我倒楣,怎么就撞见了不该看到的事?你这张脸原本是让我心悦的,可后来,我看了就害怕,我害怕你知不知道?你就不能和蔼可亲些?我怕你,你知不知道啊?我也受够了,来,来啊,让你掐,让你掐死,一了百了——” 夏羽柔真的发酒疯了,她压抑得太久,酒醉了,刚好把这段日子积压在心中的郁气、恐惧及不安一股脑儿全发泄出来,一把抓着他的右手就往她的脖子放,还哭得淅沥哗啦,抽抽噎噎的都要喘不过气了。 汤绍玄的头隐隐抽痛,但也明白跟她生气是无用的,“夏羽柔,你别闹了。” 他是真的后悔,就不该一时心软的走进来,这小娘子喝醉了,倒吃了熊心豹子胆。 夏羽柔充耳不闻,最后着实闹久了,累了,终于迷迷糊糊的睡去,但即使睡了,仍紧挂在他身上不放手。 他也是佩服,无计可施下,只能将她打横抱起,但问题来了,她的房间在哪里? 汤绍玄抱着她步出厨房,发现后院就两个房间,很容易找到,她的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张小床,一个木柜,靠窗的妆台上面摆了镜子,半开的首饰盒里只有一把发梳,一根银簪,连脂粉都没有。 睡着的夏羽柔也不怎么安分,双手紧抱着他的腰不放,即使将她放在床上亦然,逼得他不得不点了她的穴道,将她的手拉开后,再看着她沉睡的容颜。 她的眼睫仍湿漉漉的,哽咽低语,“对不起,阿晨,姊姊没有照顾好你,对不起,爹、娘,对不起,是我没用……” 汤绍玄抿唇凝睇,她的梦话令他心有戚戚,他也一样,并没有好好照顾他在这世上与他最亲近,最该照顾好的那一个人。 他替她盖上薄被,顿了一下,走一趟厨房端了水,拧了巾帕为她拭去脸上涕泪,才步出房间。 印象中,叶嬷嬷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汤绍玄步出食堂,看到邻家一个在踢毽子的男童,给他几个铜钱,问道:“知道常来这里帮忙的叶嬷嬷吗?” 见男童点头,他又说:“请她过来。” 男童笑咪咪的跑开了,没多久,就见叶嬷嬷快步的跑来。 “请嬷嬷进去看着夏娘子,她喝醉了。”汤绍玄丢下这句话,抬步就走。 叶嬷嬷喘着气儿,还没回过神,人就不见踪影,她便连忙进去,一路来到夏羽柔的房间,只见姑娘安稳的躺在床上,被子也盖得妥妥,睡得可熟了。 她不禁纳闷,姑娘喝醉了怎么还睡得这么安稳,而且,怎么是汤爷叫娃儿过去找她? 汤绍玄回到山中别院,被夏羽柔这么一闹,他也没用早膳,吩咐小厮让厨房备份早膳随意吃了。 这厨艺比夏羽柔差太多,但他也不能多要求,这别院里的所有仆从都是他祖父的旧部,把这里守得固落金汤,就为了保护他,他又怎么能因为口月复之欲,冒着风险,也增添大伙儿的麻烦,去雇佣多余的厨子?因而连掌厨的也是个满脸胡子的大男人,他已是一群旧部中厨艺最佳的人。 平日,汤绍玄去夏家食堂皆舍马车,而是沿着山径过去,看似他一人,暗处其实有暗卫保护,他肩上扛的责任太大,也是很多人最后的希望,他这条命尤其珍贵,所以不必要的人事物能不沾就不沾…… 但夏羽柔那双泪眼,倏然浮现在他脑海中,她向来开朗,又有狡黠的一面,他最常看到的是她偷着乐又口是心非的娇俏模样,还是头一回见她那么软弱,如抓浮木的抱紧他不放。 汤绍玄心绪微乱,放下茶盅,再看着只动了几筷子的早膳,“撤吧。” 他起身离开饭厅,离去采石场上工还有一小段时间,他回到书房,进入密室,继续未完成的玉雕,却无法专心,脑海里不断响起夏羽柔的呢喃梦话。 “对不起,阿晨,姊姊没有照顾好你,对不起,爹、娘,对不起……” 他抿紧薄唇,再也坐不住的起身,唤了管事备马车。 “去官家绣坊。” 上了马车,他便这么吩咐。 车夫是年近四十的罗坤,他驾车一路往离城隍庙不远的官家绣坊而去,熟门熟路的将马车停在绣坊后门的巷子,先行下车,快步往寂静的巷弄走去。 一来到熟悉的木门后方,他轻轻敲了敲,后门一开,一名守门的灰发老汉边打呵欠边叨念,“这么早谁啊?” 一见来人,他惺忪睡眼一亮,笑咪咪的接过罗坤递过来的小钱袋,“等着,不过,这次不能太久,上面抓得紧呢。” “我知道,是唐大哥好心,让小弟在主子面前讨得好,这让大哥喝点小酒。”罗坤很机灵的又塞了块碎银。 “等会儿。”老汉笑了笑,将门关上。 不一会儿,木门再开,一名戴着帷帽的姑娘走出来。 罗坤迎上前,低头说着,“少爷就在前面等着姑娘。” 范梓璃点点头,想到一早受到的欺侮,她强忍着泪水往马车方向走去,可在看见松树下方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时,泪水还是瞬间落下。 想到什么,她又急急的拭泪,再做一个深呼吸,这才加快步伐来到汤绍玄面前,轻声喊,“汤公子。” “姑娘一切可好?”不同于在其他人面前的冷漠,汤绍玄此刻神情温和。 范梓璃在心里反问自己,她被判流放,放逐到这里干活,说得上好吗? 每天一定要绣足量的物件才能休息,再一起被带回统一管理的西院,衣食都是按规定来,穿的是蓝白裙服,说白了就是女犯的囚服,与镇上雇来的女眷很容易区别。 女犯的日子是千篇一律,过不下去,有人自尽,有的逃跑,逃走就算了,被抓回来便会被活活打死,一般的犯人没了或不见,上头管理的人随便找个理由就应付过去,唯独她不能,她的来头太大,即使京城遥远,还是有人派人盯着她,所以汤绍玄无法让她消失,她只能困在这里。 但也因为有他打点,不管是西院管事的嬷嬷,还是大总管贪色的儿子暂时都不敢动她,她一个月可以休息两天,也能够外出,只要按时回到绣坊,所以,应该算是好的吧。 “好。” 她这么回答,但长长的静默让汤绍玄明白,她一点都不好,没错,怎么可能好? 他沉沉的吸了一口气,“是我不好,不能帮你做更好的安排。” 第六章 醉后对他哭诉委屈(2) 范梓璃轻轻摇头,“不,汤公子很好了,是公子一路护我到这里,不然,我也没有命走到这里。” 她原本被安排流放到更边疆的苦寒之地,是皇后向皇上跪地求情,总是镇国公府最后的一点血脉,又是女眷,皇帝这才允了,改将她流放到这虽然偏远但算繁荣的东北小镇,算是皇帝对镇国公府最后的仁慈。 然而,流放的一路上,伙食差,偶而得挨饿,遇到下雪下雨的天气也得赶路,押解的官差得离开繁华京城,一路翻山越岭,累得很,看他们这些囚犯总是不顺眼,脾气暴躁,随意打骂都是常常发生的,有女犯在中途就死了,就算囚犯的亲友给银子打点,好坏也看官差心情,未必有用。 皇姑母也私下派人给官差塞银子,汤绍玄则透过层层安排,成了押送官差之一,虽不能太过出格,明目张胆的照应她,却还是让她轻松了些许。 只是随着离京城愈来愈远,领头官差色心起,开始对她动手动脚,汤绍玄忍不住的杠上对方,她本以为事情要糟了,好在十名官差里,还有两名也是皇姑母安排的人,帮忙打圆场,也刻意安排在小镇小乡村入住,夜里找女人给领头官差泄了欲火。 后来虽然还有几次小冲突,总算安然抵达青雪镇,但领头官差对汤绍玄的积怨已久,将女囚交完差后竟对他起了杀心。 最后还是皇姑母安排的人帮忙出点子,说一个领头官差要处理小官差的去留,轻而易举,本就是上不了台面的衙役才会被派来押送犯奴的苦差,不如就把汤绍玄扔下。 领头官差觉得这主意很好,于是汤绍玄被口头解职,扔在这里了。 这一切看起来都是旁人的主意,但她心里清楚,汤绍玄一定会想方设法的留下来,他极聪敏,也许他根本是刻意激怒领头官差,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但这些事他都不让她知道,只告诉她,他会留在这里守护她。 范梓璃面纱下的一双明眸贪婪的看着他丰神俊朗的容颜,忍不住委屈道;“汤公子离上次来见璃儿已有一个月之久。” 他面色愧疚,“你知道我不能常过来。” “我懂的,只是我很想你。”她低着头,不争气的泪水还是滚落眼眶。 汤绍玄看见面纱下方滑落的泪水,他伸出手要为她拭泪——但顿一下,还是收回手,“我知道你很辛苦,但你一定要坚强,知道吗?” “嗯。” “有没有缺什么?我带给你。” “不用,我的活动范围就在绣坊跟住宿的西院,天天守着同样的一片天,吃穿无虞,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她略微懊恼的轻咬下唇,前段话她说得太快,怕他听了多想,连忙转了语意。 可是汤绍玄怎会没听出她话里的委屈与无助,“不会一直这样,我保证。” 她泪眼婆娑看他,她知道如果可以,他一定会让她月兑离眼下如笼中鸟的生活,但太多人盯着她,她如今能在绣坊里安然度日,他也已经尽力,于是点点头。 “还有,你一月里有两日可以出去,你想要哪天出去走走,我可以安排人保护你,绝不会像上次……” “不,太麻烦了,我也不想出去,这里再热闹,还会比繁荣的京城热闹?”她闷闷的道,她第一次外出就吓到了。 那是去年庙会,她跟着几个被允许出门的绣娘前往城隍庙,人潮拥挤,有一群混混见她生得花容月貌便刻意挤身过来,还伸出咸猪手占她便宜,后来她虽然拼命挤往另一波人潮逃离魔爪,但心里有了阴影,不愿再出去。 事后,她曾向汤绍玄提起,在下一次碰面时,他便要她放心,他已经找到并教训那些人,还自责没有派人保护她,提及要派两人日夜守在绣坊外暗中护她。 但他要做的事那么多,人手可能都不足,她哪能拖后腿,让他拨人手暗中保护她?她坚决不要,才让他息了念头。 绣坊内,突然传来狗吠声,这是守门老汉在提醒时间太久了。 “璃儿得进去了。” “好,照顾你自己,这个……”汤绍玄从袖里拿出一只钱袋塞到她手里,“多点钱傍身,让自己好过一点。” 财帛动人心,有些人用钱就可以买到忠诚,但有时是钱也使不动人的,绣坊里就是后者这种状况,可是她不能对他说,说了,只是为难了他,若真闹出什么事,动静一大,让人顺藤模瓜的找上他,甚至认出他,她后悔都来不及。他太重要了,她绝不能冒险。 范梓璃收下钱,浅笑道:“璃儿回去了,汤公子还是快走吧。” 她转身欲往绣坊后门走,突然一阵风吹来,面纱轻飘扬起,露出她下半张精致脸庞,也让汤绍玄清楚看到她左脸微肿的指印。 他黑眸一眯,立即上前一步,将人拉回面前,在她怔愕间,掀起她的面纱,“怎么回事?谁干的?” 她急急拉下面纱,“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 “说!”他冷声喝道。 她头一低,哽咽道:“你凶璃儿。” 汤绍玄愤怒的脸色微缓,语气也跟着放软,“我不是凶你……我们说好要相互扶持,不离不弃,我却没办法时时守在你身边保护你,已愧疚难当,为何你受了委屈还不跟我说?难道你要我闯进绣坊问个究竟?” 她急急打断他的话,“不,我说,你别冲动。”她抿了抿唇,这才把事情说出来,“掌管官家绣坊的大管事魏文的嫡长子魏宗佑想染指我,我死命挣扎便被他掴了一巴掌,但也顺利逃开了,没事的。” 汤绍玄黑眸一冷,“除了这件事,璃儿可还有事瞒我?” 范梓璃连忙摇头,她再也不是千娇万宠、地位超然的镇国公府嫡女,经历这次变故,她变得成熟懂事,有些事她忍着忍着就过去了,她不想给他添麻烦。 范梓璃从后门进到绣坊,守门老汉看她一眼,她低着头快步回到厢房。 屋中有近五十名绣娘忙着绣活,但一切却是寂静无声的进行着,只有管事的几名嬷嬷四处巡视,偶而停在绣架前看看进度。 不过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有一段时间,那些管事嬷嬷都被找了出去,倒是让她感觉轻松一点,没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 绣娘有大半时间就在穿针引线中流逝,午膳时间仅有两刻钟,便得坐回绣架前,直到傍晚,集体用完晚膳,范梓璃跟着大部分绣娘返回西院。 这一区住的都是流放的女眷,一人一间房,虽然都是戴罪之人,但多是官家出身,因而待遇还是比普通下人好,不需做洒扫侍奉之事,吃食衣物也有下人负责。 会有如此待遇的原因无他,绣坊的大管事魏良就是怕她们若一日沉冤得雪或咸鱼翻身,重新恢复荣耀,回头算帐,他不过是个小角色,要弄死多容易。 反正雇几个下人照看也没多少钱,而且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可不是随便说说,过去就有重登荣华的罪囚之家,感谢这里的照顾,不仅送来黄金万两,还给个大人情,送魏家子孙当个官。 魏家食髓知味,对这些罪官女眷,从不虐待打骂,除非自己想不开死了或逃了,那就怪不了他们怎么处置。不过若是女囚之间的争吵,他们保持中立,置身事外,日后谁得势,他们谁也没得罪。 范梓璃没告诉汤绍玄的便是这样的事。 砰地一声,范梓璃的房门被粗鲁的打开,其他房的女犯都习惯这个声音,四周房间无一人开门探看,在这种地方,独善其身最好,而且她们也没有能耐管闲事。 找碴的高于婷是魏宗佑的女人之一,虽然魏宗佑身边女人不少,但高于婷有手段挺得宠,魏宗佑还多买了一个小丫头伺候她,要是她吹吹枕头风,要整她们不难,何况高于婷还撂过狠话,敢帮范梓璃,就等着吃苦头。 她们实在不懂一向低调的范梓璃是哪里得罪她,两人过去在京城还是朋友关系。 “范梓璃,你嫉妒我不必穿跟你一样难看的囚服,在小紫替我洗衣时,故意泼脏水,你以为你跑得快,她就没看到你?” “一开口就说胡话,高于婷,你病得不轻。”范梓璃冷冷的道。 “还敢否认,小紫说是你!”她朝后方使了个眼色,叫小紫的小丫鬟就上前朝范梓璃泼了一大盆水。“洗脚水的滋味怎样?范大小姐,哈哈哈——” 范梓璃尽管浑身湿透,仍坐得背脊挺拔,不屑的道:“闹够没?闹够就走!” “你!”高于婷气得咬牙,“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高于婷,你真的很无聊,我有没有做,你心知肚明,每回随便找个借口来欺凌我有意思吗?反正这种人生也没什么盼头,你干脆狠一点,杀了我,我还高看你一眼。”她那双明眸散发冷意,展露高门贵女的慑人气势。 高于婷脸色微白,袖里的双手微抖,她怕了,这是身为庶女被长期欺压而留在骨子里的惧意,但她自尊心强,不愿被看出来,恨恨的瞪她一眼,“你以为我是笨蛋?有人交代我,要我好好折磨你,但就是别把你弄死了,她要你活受罪!” “就为了一个男人,你成了听命的奴婢……” “你闭嘴!” “她许诺你什么?好好折磨我,她一定想方设法的把你捞出此处,到她身边,然后一起伺候那个男人?”范梓璃挑眉。 高于婷咬着下唇,无法驳斥,“她”的确是这么说的。 “你可真爱他,为了能回到他身边,不惜拿自己的身体换取今日的富贵及打压欺辱我的筹码,”范梓璃冷笑,“是我高看你了,以前在京城,我哥老是说我眼睛不好使把你当朋友,我还不承认,可现在我不得不认。” 当时在京城贵女圈中,唯一愿意当高于婷朋友的只有她。 而今她被流放,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名门嫡女,曾经被多名千金欺压的破落户庶女竟后脚也来到此地,同是天涯沦落人,本该互相扶持,奈何有些人的心太丑陋,一旦遇到利益交关之事便暴露得彻底! 高于婷脸色难看,她也想到过去,但是她没有选择,她不要一生都耗在这里,即使出卖身体跟自尊,她也要回到繁华京城,回到她深爱的男人身边。 青雪镇这个边强城镇,早年并不繁荣,加上很多荒地尚未开垦,许多流放的男犯便送往这里开荒,考量到还有女犯,再设置官家绣坊。 荒地一年年相继开发,再加上愿意跟着流放罪人过来生活的亲属家眷,镇里人口愈来愈多,也因为地理位置特殊,临近海湾,成了朝廷建造南北运河的最末端,官方再设置码头,水陆交通变得便利,往来贸易一多,十多年下来,青雪镇华丽变身。 而管理荒地流放犯人的是六品文官魏大伟,魏大伟其实是因贪污被调降这里,心情自然不美妙,谁知有朝一日,小镇有了不输青岳县的繁华,来往商人多,到他手的油水也多了。 绣坊就是最赚钱的金鸡母,所绣的绣品虽按规定送往京城,但实际上完成多少,京城那方可不清楚,多余的那些他们自行卖出,赚的钱就是进自己的荷包。 在青雪镇,魏大伟就是土皇帝,魏家的嫡系或旁系子孙也在他的安排下,都有不错的发展,他如今退居幕后,将绣坊全权交由儿子管理,这一年来,也让嫡孙魏宗佑学习管理。 魏宗佑相貌出色,一双狭长凤眼,菱形唇,有年轻时魏大伟的风采,所以魏大伟对他相当宠溺,久而久之,就成了镇上无法无天的小霸王,也因为早早接触,甚为风流。 镇上的姑娘,魏宗佑看不上眼,倒是相中绣坊好几个年轻姑娘,毕竟都曾是官家千金,她们不管相貌气质都上等。 魏大伟虽然疼爱孙子,却更清楚利弊关系,因而千叮嘱万叮咛,除非姑娘家愿意,否则就打消念头,不可强迫。 魏宗佑表面上说好,台面下可是阳奉阴违,他的身分让他得以轻易的看到官方文书,哪个是真正贵女或小官之女、庶出女眷,写得一清二楚。 他专门挑这些背景薄弱的动手,或是给点甜头引诱,或是威胁,反正把人弄死了报个水土不服或者逃走,也没有人会细查,许多人不敢反抗。 且不管是管事或嬷嬷,他都给过好处打点,众人睁只眼闭只眼,让他轻松得手。 偶尔遇到硬骨头的,让人随意找个名目关禁闭,喂点药,贞女变浪女,他进到禁闭室为所欲为,销魂爽快。 然而没想到他无往不利的手段,竟踢到铁板——他看中范梓璃,骚扰范梓璃的事情竟然被禀报给他爹跟爷爷,两人嘱附不能动她一根寒毛。 他不解询问,魏大伟的回答是—— “她是恩人之女。” 既是恩人之女,他好好疼惜不是更应该? 但碍于老爹跟爷爷头一次对他严厉叮嘱,即使色心泛滥,他还是有些害怕,把目光转向其他容易采撷的美人儿。 但时间一久,新鲜劲过了,他的色心又落到范梓璃身上,寻了贪财的嬷嬷或管事打点,但他们竟然不敢收—— “不行的,老爷知道少爷的性子,都严厉叮嘱过老奴了。” “真的不行啊,少爷,范姑娘要是被您那个,老太爷可是下了重话,我们这些奴仆全要杀头,因为我们没能拦住您啊。” 接连几次碰壁,他怒了,打算自己来。 今早逮到一个机会,他将范梓璃掳到一间偏僻屋子就想翻云覆雨,想着木已成舟,他不信爹跟爷爷会为一个女人打死他! 没想到,那小贱人死活不肯就范,还咬了他的舌头,大大坏了他兴致,他火冒三丈的赏她一巴掌,还想再打第二巴掌时,让找过来的管事跟嬷嬷拼命劝开了。 他怒火中烧,让人抓了另一名绣女进屋泄了欲火,狠狠的将该名绣女捣弄得哀声求饶,但还是很不甘心,踹开那名身上青青紫紫的果女,唤人进来服侍沐浴更衣后,喝口茶,他问了小厮,“范家那个小贱人呢?” “禀大少爷,这会儿正在绣坊干活。”小厮拱手禀告。 他抿抿唇,“把她给本少爷抓来,我就不信我还不能——你——你是谁!” 一个蒙面黑衣人突然越窗而入,先打昏魏宗佑的两名随侍小厮,接着朝他走过来,他踉跄急逃,一边要喊人,却瞬间被点穴,随即被狠狠的痛揍一顿,黑衣人还抬脚用力往他胯下踩,痛得他身子一蜷,如煮熟虾子不停颤抖。 “再让小爷知道你将魔爪伸到那些绣娘身上,你的子孙根就等着被小爷剁了喂狗!” 黑衣人冷冷的撂下狠话离去,不知道过了多久,魏宗佑总算能喊出声,“快——快来人!爷要被阉了!” 接下来,是一团混乱,魏宗佑被人抬上床,老大夫匆匆而至。 魏家其他人也被惊动,魏大伟、魏良一看到他眼皮浮肿,眼眶乌青,一副纵欲过度之态,脸上就不好看了,倒是两个女人——何氏跟杜氏这对婆媳,看到最疼爱的孩子在床上申吟,泪水是掉不停,还念叨着“谁那么狠心,竟然这样伤他”。 魏大伟最看不得女人哭哭啼啼,“出去。” 何氏跟杜氏一向畏惧他,闻言再担心也不敢留下,急急出去。 此时,老大夫表情凝重的开口,“魏少爷伤到命根,用药调养一段日子便无碍,只是他年纪轻轻,身体就被酒色掏空太多,若再不节制,恐怕……” 老大夫语意清楚,魏大伟看向魏良,神情阴冷。 魏良当了魏大伟那么多年的儿子,自是知道父亲怒了,认为是他管理绣坊不力,让魏宗佑有机会胡闹。 他恼羞成怒的看向杵在另一边的小管事,“去!把少爷身边服侍的仆从全拖出去打死!再换一批给少爷,要是这些人仍挡不了少爷的风流,就继续换!” 小管事急急的拱手退出去,老大夫写完药方也跟着离开。 屋内除了魏宗佑的疼痛申吟,再无其他声音,渐渐的他也不敢吭声,因为不管是疼宠他的爷爷或父亲,都眼神凉飕飕的看着他。 魏大伟抿唇看着躺在床上的孙子,愈看愈恼火,转头看向魏良,撂下狠话道:“你好好跟他说,再不收敛,我不介意从旁支找个人栽培。” 魏良倏地瞪大眼,连忙点头,“是,儿子一定好好跟他说。” 魏大伟怒不可遏的甩袖离开。 魏宗佑觉得委屈,语气愤愤地控诉,“爷爷有没有搞错?眼下应该派人去抓伤害我的贼人,怎么……” “你给老子住口!还不消停,你真想当风流鬼?还是想当太监?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去动了范梓璃!”黑衣人撂下的威胁话,儿子同他说了,但儿子动绣娘并非一朝一夕,可见他是动了不该动的绣娘。 魏宗佑心虚的闭嘴,但想想又不甘愿,“所以是那小贱人背后的人,好啊,看我不手撕了那小贱人——嘶——痛痛痛——”他作势要挥拳,没想到这一动,全身痛,尤其胯下的剧痛更是难以形容,像是有成千上万根针在刺。 见他脸色泛白,蜷缩身体唉唉叫痛,魏良更是怒不可遏,“痛还没让你长记性,你是真的想当废人?” “不是啊,爹,咱就这么认了,也太窝囊了!”魏宗佑忍着的痛楚叫道:“咱们魏家在镇上及县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那小贱人都被流放到这里,她身后能有什么人?就算是恩人之女,我照顾了还不对吗?就把那人杀了就好,反正爷爷手上有很多杀手……” “闭嘴!说是恩人之女,是希望你有点廉耻心,要你别动她!”魏良气愤的说。 魏宗佑一愣,“所以是故意骗我的。”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不准动她!”魏良突然倾身在他耳畔,压低声音道:“镇国公府虽是皇后娘家,皇后嫡出的长子也早早被封为太子,但我们都知道两人眼下都被皇上软禁了,不可能把手伸到这里,范梓璃背后的人与宫中无关,偏偏这样让我跟你爷爷更加忌惮,我们不知道那个人的身分,无法牵制他,可是他握有我们魏家的把柄,一旦惹怒他,我们就会成为下一个镇国公府,听进去了吗?” 魏良永远也不会忘记,一年多前的秋夜,他本与父亲在书房夜酌谈事,突然进来两名蒙面黑衣人,而外面守夜的侍从全都昏厥过去。 书房内,烛火摇曳,其中一名黑衣人,虽然背对着他跟父亲,但浑身散发出来的慑人气息至今回想仍令他感到心惊,更甭提另一名蒙面黑衣人开始念出的一桩桩往事—— “元德八年,河州杨家满门被灭,上下共二百人,财物被洗劫一空。” “元德十一年,北州地动,百姓流离失所,朝廷的赈灾粮食及赈银在途中被劫,龙颜震怒,押送物资的钦差被杀头,所有粮食与赈银至今仍下落不明,受灾百姓不是活活饿死,就是染病身亡,哀鸿遍野,死伤破万。” 蒙面黑衣人念了五桩事件,接着就扔下手上一本据说已誊抄上百份的册子给他跟父亲,翻开一看,里面细细纪录他们魏家这些年来暗地杀人掠财的事件,每一件皆泯灭人性,可明明他们都做得极为隐密,为什么会有人发现? 他跟父亲对看一眼,眼里都是惊惧,这其中任何一件被朝廷、被民众知道,都足以让魏氏族亲灭绝! 如今回想,魏良仍然害怕,冷汗直冒。 那人手持魏家这么多见不得光的隐密事,只提了一个条件,让范家那个丫头可以毫发无伤的在绣坊平静度日,如此简单的条件,若让儿子毁了,他死都不瞑目! 魏良恨恨的瞪着愚蠢无知的儿子,“外面女人那么多,绣坊里的绣娘,你一个也不许再动,听到没有?你要是管不了你的下半身,爹不介意阉了你。” 魏宗佑看到父亲的神情阴冷,明白这话绝不是玩笑,吓得头皮发麻,脸色更白。 他知道镇国公府是当今皇后娘家,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已是太子,如此尊贵,却犯下谋反夺位的滔天大罪,镇国公府男丁砍头、女子流放,但国公爷跟夫人都先行上吊自尽,其他房也跟着自绝,连稚儿也由大人先砍杀,听说全府上下老小上百人都死了。 当时世子爷范靖渊因陪着妹妹范梓璃到佛陀山为祖母吃斋念经小住而幸存,然而两人亦被活逮入狱,风华正茂的范靖渊在午门被斩首示众,范梓璃被判流放,可以说镇国公府里除了在宫中的皇后与太子,就只留下范梓璃,他也才大胆动手,谁知竟然还有人护着她? 魏良冷眼见儿子喝了药减些疼痛后便走出去,何氏跟杜氏急急的进屋关心魏宗佑。 魏良来到厅堂,命人将绣坊的小管事及管事嬷嬷都叫过来,严词训诫一番,叫他们盯紧了儿子,这才让他们去做事。 往后靠坐在椅背上,两鬓斑白的他表情沉重,一旁伺候的仆从连呼吸也不敢用力。 魏良揉揉眉宇,深思着,那夜的黑衣人若不除去,永远就是个隐患,他还是得派人暗中查查他的身分才好。 第七章 决定出手帮夏家人(1) 月色如桥,座落在林中的山中别院透着微光,汤绍玄坐在案桌前,静心写字。 夜风拂来,桌上烛火随风摇曳,光线闪动,蓦地,敲门声即起。 “进来。” 两名黑衣人走进书房,拱手对着汤绍道,“禀少爷,事情办好了。” “嗯。”他手中的笔未停,继续勾画。 两名黑衣人再次拱手退出去。 汤绍玄将手上的狼毫挂在笔架上,看一下沙漏,想着颜管事应该快过来了,果然不一会儿,小厮就将颜管事带进来。 汤绍玄让他坐下,小厮倒了杯茶,即退出去。 颜管事喝茶润润喉,即开始向汤绍玄报告珍港码头的事,“贾家码头停靠的五艘货船在半夜突然烧起来,火势来得太快,再加上当夜风势助长,五艘船靠得近,众人抢救无果,多家货主运载的珍贵古董、家饰、毛皮等货物全数烧毁,在贾家其他船只前往支援前,贾家不仅面临暂时无船可载的窘境,还得赔偿货主大批金银,这些日子忙得焦头烂额,但也不忘对外放话,若是发现此意外是有人刻意纵火,一定会将其擒来剥皮挖心、灭其九族,让主谋生不如死等狠话。” 汤绍玄勾起薄唇,贾家如此气急败坏,自然是找不到纵火的证据。 “汤爷放心,那场大火将所有证据都燃烧殆尽,他们绝对查不出什么来。”颜管事说到这里,还是相当得意。 说白了,还是少爷脑子好,贾家一定想不到,其中一个大货主就是纵火犯,所有托运的上好木头家饰全是最好的助燃物,身为该船损失最大的货主,贾家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到纵火的是他,贾家还得赔上大笔赔偿金,当初签定的契约可写得一清二楚。 “贾家忙着善后,忙着查纵火原因,也没人手去管其他码头或船队,范家的船队如今生意大好,贾家看了眼红,但不敢再惹事,因为嫡系那边说话了,要是他们这支办不了事,多的是其他族人可以来干活儿,所以贾家这边打算先求稳再求好。” 目前,范家在各地的码头及船队,做的多是北货南送或南货北送的生意,货品进价低却能高价出售,利润极高,但这些他们都不太在意,他们在意的是采石场的秘密。 先前贾家不择手段的抢夺码头生意,极可能会撞破这个秘密,如今他们无暇他顾,危机暂时解除。 “事情办得很好,回去休息吧。”汤绍玄点头。 颜把手低头拱手,退了出去。 汤绍玄静静的站在窗前,望着不知名的远方。 次日,夏羽柔一整个早上都不敢跟来吃早膳的汤绍玄对上眼,规规矩矩的点餐上菜,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而他倒好,一如往常的用完膳就走,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昨天下午下了大雷雨,昏睡的夏雨柔被雷霆怒吼吵醒了。 她呆呆的坐起身,眼神茫然,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敲敲头,申吟一声,感觉脑袋昏昏重重,身体也挺沉,想了又想,记忆才逐渐回笼。 是了,她一早起来备早膳去找弟弟,敲开门,里面竟然没人,桌上留了纸条,写着:我去上课了。 他真的受够她了?连碰面都不肯,早餐也不吃? 她愈想愈难过,将偷偷模回老家挖出来,重新埋在自家院子的女儿红挖了出来。 本想着未来有机会跟一个情投意合的丈夫共饮,但现在的日子烂透了,她什么事都做不好,还想什么未来? 原本想借酒浇愁,却酒入愁肠愁更愁,喝到后来她整个人都喝茫了,隐约之中她好像抱着个人又哭又说,那人到底是谁? “是汤爷啊。”叶嬷嬷给了她答案。 她整个人都傻了,为什么是他? 她曾经不小心喝醉过一次,酒醒后,弟弟绷着小脸告诉她,“不会喝酒就不要喝,姊,你酒品很差,抱着人不放,还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还会掐我的脸,又哭又缠人,要拉开你都扯不下来。” 依照她模糊的记忆,她好像也这么对待汤绍玄了,那她岂不是完了吗? 夏羽柔小心翼翼再问叶嬷嬷,汤绍玄离开时的表情,得到的答案更令她惶恐。 “神情极冷,看来也有些狠狈,衣服有些皱,对了,胸前跟肩上湿湿的。” 她想死了,那湿湿的肯定是她的泪水跟鼻涕—— 夏羽柔不愿去回想自己说了什么蠢话或做什么动作,她怕自己会杀了自己。 如此忐忑不安了五天后,她才鼓起勇气,借口要他看看她为他做的衣服喜不喜欢,将他请到后院,再见四下无人,才小声询问:“那一天,我醉了,有没有对汤爷怎么样?” 他抿唇反问:“你想对我怎么样?” 莫名的,他也带着一股气儿。 那天的事他也尽量不去回想,当然,也不问,即使这几日都没有看到夏羽晨,又听到夏羽柔对客人们解释说“是我这姊姊的错,染了风寒没注意,我好了倒传染给他,所以我让他好好休息,不让来帮呢”,明显在粉饰姊弟闹别扭的事情,他也没多管。 但他心里这股气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是不散。 闻言,夏羽柔脸上的小心翼翼瞬间凝结,勉强挤出笑容,“没有。” 夏羽柔,你这小没出息的! 在自我鄙夷后,她也小小松口气,但莫名遗憾,她没有借酒装疯,多好的机会,好歹狠狠捏他脸上几把,讨回这些日子被他折腾的罪,太可惜了! 见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他慢条斯理的问:“觉得可惜?现在给你机会,你想做什么?” 这不是拿刀子戳人?她敢吗!这种被一眼看穿的感觉太差了,哼,若不是她自己没能耐,早早就将他生吞活剥了。 即使气得牙痒痒,夏羽柔还是笑说:“我怎么会想对汤爷做什么?更哪来的可惜啊。” “口是心非,能屈能伸,佩服。” 她忍不住拉长脸,她听得出来他在讽刺,但呛回去是办不到的,只能说:“在汤爷面前,我哪敢口是心非?如果我让汤爷有这种误解,我一定自我检讨改进。” 瞧她刻意睁大双眸,一副认真的认错态度,他的气莫名就消散大半,还有些想笑,小娘子还真撇得下脸皮,却不知在心里怎么数落或咒骂他。 夏羽柔的确在心里朝他示威,哼哼,先让你得意,哪天姊发达了,一定…… “衣服呢?”他可没忘记她拉他进院子的借口。 她懵了,她是随意找借口,这几天她哪有心情缝衣服?弟弟早出晚归,对她的关切只点头回应,话都不肯说上半句。 汤绍玄见她心虚的样子,也猜到了,“罢,我该回采石场了。” 她咧咧嘴,“好喔,我再检查检查,确定没问题,再跟汤爷说。” 这是间接承认她还没做好? 他看她俏脸上充满笑意,眼神像是写着求表扬三个大字,忍不住低低一笑。 好笑吧,让你笑!她在心里嘟囔,也庆幸她在一群狼心狗肺的人类中讨过生活,练就一身装傻卖萌的好功夫。 汤绍玄离开夏家食堂,沿着山径小道慢慢往采石场的方向走。 去年,为了让采石场运送石材更方便,他命人修缮一条宽阔大路,让载运石材的骡车更容易通行,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夏家食堂,再看着上方的几亩田,这一年来,他来回不知多少回,看着这田埂或山林的四季变化,他的心着实平静不少,再加上这段日子,夏家食堂的夏娘子——他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笑,带着莫名的好心情,他来到采石场。 “汤爷。” “汤爷。” 他一路来到东边办公处,见到他的管事或工人都一一向他行礼。 何忠年纪大,住的院子离采石场较远,自从自己接手后,这里的一切都由他作主,何忠偶而也会过来看看,在众人心里,他坐上大总管的位置不远了。 汤绍玄坐在黑檀宽椅上,随侍的小厮立即为他倒上一杯温茶。 天气转暖,屋内的暖炉已都撤走,窗上的竹帘卷起,窗外连绵的山峦景色尽在眼底,寂静山林间,除了工人敲击石头的匡匡声外,传来一阵车轮辘辘声。 他翻看帐册,今天有货要运出,而每一次的出货代表另一批银子的到来。 汤绍玄突然开口,“去盯着点,别让吴奕往西区去。” 屋外,两名黑衣人迅速从暗处离去。 西区是运送玉矿的地方,吴奕被他提拔为小管事,又负责此次其中一艘船的装船事务,就怕自来熟的他捞过界往西区去。在采石场干活儿的人都知道,西区石层较坚硬也较崎岖,因而是特别挑人去那里劳作,为避免危险,也设了关卡,普通的工人或管事是不能往那里去的。 汤绍玄轻敲桌面,面露思索,从采石场运出的石头与玉石从码头装船运出后,分别在不同的港口下货,玉石则由专责的人送至各处的作坊,雕饰成各类家饰首饰,再送至专卖珠宝玉饰的“琢玉坊”。 琢玉坊堪称是大魏朝最大且最多分店的珠宝玉饰铺,它也是祖父家台面下的私产,店里的所有收入,都存入分店最多的陈记钱庄。 而这些银子都是为了帮助太子,在日后能荣登大位,也只有太子登位,才能平反镇国公府的滔天冤情。 他走到书柜前,从暗格拿出一本密帐,帐上的金额显示太子的人又提领大笔银两,表示太子又有大动作,他暗暗松口气,如此甚好,这代表即使太子被软禁,也有能力运筹帷幄。 汤绍玄将密帐放回暗格,皇上以为软禁皇后跟太子,并扣下他们私有财物,他们就什么都办不得,殊不知离京遥远的青雪镇,就是皇后与太后最依仗的金山银山。 他回到案桌前,看着桌上一封送来的密报。 皇上在民间的威望是一年不如一年,但却自诩是个仁君,命大儒着书立传,颂扬圣上贤明等事迹,殊不知有多少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对那些传书嗤之以鼻。 不知一直被阿谀奉承的嫔妃及臣子给蒙蔽耳目的皇上,一旦面对一波波民怨再也堵不住时,是何种神态? 他是愈来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四月是东北的雨季,天天湿答答,人都要发霉了,夏家食堂也小受影响,下雨天不方便,有些客人就没来了。 但汤绍玄很死忠,天天报到,风雨无阻。 夏羽柔面对汤绍玄时,依然该狗腿时就狗腿,好料理也得上,就连他要的衣服鞋袜也得抓着时间做,最近让她忿恨难平、生闷气的是夏羽晨竟然跟她冷战起来。 比如夜里,夏羽柔看弟弟挑灯读书,若是到三更天,灯还不灭,她不像以往柔声劝导,而是不客气的咚咚咚走进去,直接灭灯再出来。 屋内虽然没有再点燃烛火,但第二日夏羽晨会避看她的眼睛,无声传达他的不满,至于帮忙送餐或收拾桌面时,客人们也习惯他的面无表情,倒没人看出异常—— 不,汤绍玄除外,偶而他思索的目光会落在夏羽晨身上,但并未主动跟他说话。 叶嬷嬷天天上工,自然知道这对顽固姊弟都憋着一股气儿,较起劲来了,她想当和事佬,但两人都是倔性子,直言要她别插手。 叶嬷嬷原本要去敲吴奕家的门,她知道吴奕是曾大山那帮人的大哥,找他帮忙,就等于找上他身后的一群人。 夏羽柔却说:“不要麻烦他们,我自己去找欺负我弟弟的那些人,我有功夫,若我没替阿晨讨回公道,我这个当姊姊的也太没用了。” 叶嬷嬷觉得不妥,但再怎么劝说,夏羽柔都听不进去。 于是,黄昏时分,叶嬷嬷就踩着点到吴家,她知道采石场下工,吴奕也回家了,她上门后就一五一十的将夏家姊弟的事说了。 “所以,姊弟俩在冷战?”吴奕皱起眉头。 “对啊,一开始几日,阿晨的脸上瘀青红肿又跟阿柔闹脾气,阿柔索性扯谎说阿晨染了风寒,等这几日阿晨脸上伤好了,虽然也在食堂帮忙,姊弟互动看似与往日无异,可私下都不说话的,各做各的事,阿晨连书院都没去了,阿柔几次要开口,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摇摇头。 “明白了。” 吴奕大方承诺会帮忙,叶嬷嬷便道谢着离开,两个没有长辈的孩子总是让人心疼。 吴奕的妻子坐在一边也听了一耳朵,她叹一声,“我觉得这事不好办,阿柔从回来住后,好像不曾往港口去,恐怕不知道那边的状况,其实码头工人的素质参差不齐,多的是一些无所事事的地痞混混,没本事但又缺钱,只好去搬货挣点零用,更甭提雇用阿晨的人,苛扣工钱不说,还狠狠揍他一顿,肯定是个坏人啊。” 吴奕拍拍她的手,“放心,我找我兄弟处理,他可比我有能耐多了。” 她一愣,困惑的问:“你说的是汤爷吧,他愿意插手?” “他愿意,他这个人面恶心善,人是最好不过了。” 此时,在山林别院的汤绍玄莫名的又打了几个喷嚏。 “怎么少爷最近老是……”何忠抿唇忍笑,他已派人查过,近来跟少爷最有交集的就是夏羽柔,他还知道夏羽柔虽然被下堂,但人是好的,再加上她看到少爷杀人,若是让她成了少爷的人,就不必担心她会出卖少爷了。 “没事。”汤绍玄蹙眉看着坐在对面,想笑又不敢笑的何忠,再想到最近他打的喷嚏着实不少,也不知到底被多少人惦记着? 翌日,夏家食堂休息。 夏羽柔去了一趟书院,见了弟弟的夫子,谈及弟弟跷课去码头打工一事。 夫子坦言自己的确没什么可以教他的,所以,对他的跷课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建议他往县城去读,他去挣钱,想来是不愿加重她的负担,才对她隐瞒。 “夏娘子别太苛责他,这孩子早慧,心疼你这个姊姊。” “我知道,谢谢夫子。” 夏羽柔从书院出来,她买了弟弟喜欢吃的烤栗子,回到家里,直接去了弟弟的屋子,敲敲门,她推门进去,就见弟弟坐在桌前,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姊姊决定去帮你把工钱要回来,你告诉我是谁。”她鲜少往港口去,但问问码头的人,总会找到人。 “不必。”他语气僵硬地道。 “不行!我不许别人欺侮你,我这当姊姊的若是忍气吞声,日后别人更……” “我说不用了。”他不耐的打断她的话。 她大为光火的质问:“凭什么不用?你跷课不说,还辛辛苦苦的干活一个月——好,你说二十九天,第三十天他们不给你干了,那二十九天的工钱铁定进了别人的口袋,这分明是早有预谋要你做白工,这种事情怎么能够姑息!” “我说不用就不用,你也不要去找他们,你会受伤的!”夏羽晨咬牙低吼,他没说的是,那些人不给钱后又说了太多婬秽言语,侮辱了姊姊,他气不过才真的动手。 她心中一动,明白他是担心她的安危,原本高涨的怒火顿时散去大半,她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缓和语气,“没事,姊姊会好好处理,你好好读书就好。” 第七章 决定出手帮夏家人(2) 夏羽晨与姊姊朝夕相处,自然明白姊姊的个性,一旦做了决定,九条牛也拉不回来,不行,阻挡不了她,就得找个能帮得了她的人。 从庙会后,夏羽晨跟吴奕就走得较近,至少是夏羽晨比较愿意主动开口的成年男人。 夏羽晨在确定姊姊出门后,后脚也跟着离开,沿着山径直奔采石场。 守门的工人都认识夏羽晨,找的还是被汤绍玄提拔成小管事的吴奕,很快的,夏羽晨就见到他。 吴奕成了小管事也有一间小小办公的屋子,他一早就忙着处理该做的事,打算忙完了就去找汤绍玄谈叶嬷嬷交托之事,没想到,当事者自己跑来了。 夏羽晨没有着墨自己的事太多,重点是姊姊去找那群人会将自己置身在危险中,他迫切的请求吴奕带人去帮姊姊。 吴奕拍拍胸脯,“你放心,我找汤兄弟出马。” “汤爷愿意吗?”夏羽晨跑来这里也存有私心,他希望汤绍玄能替姊姊出头。 他看得出来,经过这阵子吴奕等人的努力,汤绍玄对姊姊还是没有特别关注,反而姊姊一如过往的巴结奉承,就连做衣鞋等也是姊姊自己开的口,至于多招待的私房菜,汤绍玄还是付了钱的。 算得如此清楚,他可以想像就算姊姊给了那些鞋袜衣服,他也会依巿价付钱。 汤绍玄对姊姊没有那份心思,这也是他没再主动接近汤绍玄的原因,他的姊姊是最好的,他不识货,总有识货人。 但想是这样想,他认识的人中,最适合的还是只有汤绍玄。 吴奕拍拍小面瘫的肩膀,要他放心回去,但特别交代他不能去港口,他去了帮不了忙,他们反而还要顾忌他。 夏羽晨是想过去,但他也不愿意当累赘,还是乖乖回家。 将夏羽晨送走,吴奕麻溜的就往汤绍玄办公的大屋子去。 汤绍玄见到他,额际就抽疼,入口的碧螺春也不香了。 自从吴奕成了小管事后,做事是有模有样,也很尽责,但遇到夏羽柔的事,他就热心过头,老是在那叨念夏羽柔有多好,让他有些后悔提拔了他。 他蹙眉,“什么事?” 吴奕嘿嘿笑了笑,瞄瞄站在一旁听命的小强,再挑眉看看门口。 这是要说的话不能让别人听?汤绍玄看了小强一眼,小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的退出去,吴奕笑咪咪的直接拉了椅子坐到汤绍玄面前,开始说长道短。 “阿晨在读书上极有天分,过目不忘又聪慧,说是神童也不为过,书院的夫子已经无法教他更多,直言让他去县城里更好的书院念书,但他求夫子隐瞒这事儿,” 他叹了一声,“汤兄弟也知道,读书要钱,但夏家的状况哪有办法送他去县城?” 他又娓娓道来夏羽晨怕姊姊的负担太重,跷课到港口打零工想存学费的事。 “他才十一岁,身板单薄,搬那一袋袋重物吭都不吭一声,忙活那么久,最后连一个铜钱都没拿到,还给人揍了扔下海,”他用力摇头,“这事儿瞒不下去,姊弟俩起冲突,到现在啊,一个说要去解决,一个不给去;一个要他好好读书啥也不要管,一个要她别再管他闲事,他已经长大……” “他们的事与我何干?”汤绍玄不得不打断他的长篇大论。 姊弟吵架的缘由其实在夏羽柔酒醉时,他就已经知道,但不管是他,还是知情的叶嬷嬷,甚至夏羽柔自己都不曾对外提及,事关她的清誉,三人有默契,当做从没发生过。 “与你何干?需要汤兄弟帮忙啊。”吴奕瞪大了眼,“怎么说,汤爷也是武陵采石场的副总管,虽然不是个官,但在镇上也算大人物了,谁不识得你?你去港口说上一声,那些痞子混混知道阿柔姊弟是你在罩的,哪敢再欺侮他们?” 汤绍玄抿抿唇,神情仍是冷的。 “我知道,这是多管闲事,但阿柔跟阿晨就是没靠山才让人欺侮,我偷偷跟汤兄弟说,那几个坏胚子可跟阿晨说了很多难听话,说阿柔看来一派清纯,像没被开苞的雏儿,哪天要大伙儿一起抓了她来试味道;还有人笑说,是她太泼辣,前夫没能耐才动不了她,哥儿几人还治不了他,包准让她爽……咳……” 吴奕一开始说得愤慨,到后来也觉得有些尴尬,然而汤绍玄听得黑眸微眯,顿时怒了! 夏羽柔说到做到,她向邻居借了骡车去港口。 上次来这里,还是城隍庙的庙会,而且是晚上,白天这一看,少了灯火,景色截然不同,海天一色,特别让人舒服。 夏羽想了想,自从父母离世后,她就没往这里来了,一是被带离青雪镇,即使再回来,也日日为生活忙碌,无暇到这里逛逛。 但今日更不可能逛逛,她驾着骡车来到码头岸边,看到港口旁停着大小不一的船只,各个码头旁都有工人在搬运货物,伴随着不少吆喝声。 她将骡车拉到一个卖肉包的小贩身后的街角,拜托小贩帮忙照看,也问了弟弟的事。 “这我不清楚,不过你看那里,那几个从大船下来的管事正与几个苦力工的头儿接冾卸货事宜,你去问问,他们应该知道。”他在这里卖肉包七、八年,认识不少人。 夏羽柔向他道谢,就往其中一个码头走去,那些人都站在那里议事。 弟弟被打的事,一定有人看到或听到,弟弟不说,她自己问。 事实上,那天的动静的确很大,很多搬卸货的码头工人都看到了,因此她一问,就有工人告诉她。 一个老工头小声说了,“这码头啊,贾家是第一坏,魏家就是第二坏,你弟弟找他们打零工跟找鬼拿药单差不多,他们身后的势力大,小娘子还是算了吧。” “这码头魏家身后就是官家绣坊管事的魏家,在青雪镇,魏家一手遮天,没人想与他们为敌。”另一个工头也说。 “对啊,对贾家、魏家,大家都是避之惟恐不及,你还讨公道?天高皇帝远,连青岳县的县令都巴结着魏家,你想如何?”原本一直没开口的工头也跟着说话。 她知道他们是好心,但她仍坚持要知道是哪几人揍了她弟弟。 于是,热心肠的顾工头就带着她到另一艘船的甲板上,暗暗指指港口最靠右边的码硕,在一间大工寮前,几个高壮男子正或坐或站的说话。 “就是他们,但我看你一个小娘子还是算了,他们让人做白工的事,你弟也不是第一个,有时给几个铜钱就要人滚,若敢纠缠就打个半死不活丢下海,去年就死了好几个,但那些都是穷苦人,到衙门告状也没用,官府都罩着,去告官的反而被打个半死。” 顾工头说到这里,叹了一声,“我们这里很多人都看不过去,但世道如此,又能如何?这里一年比一年繁荣,但一个官儿在这儿混了十多年,早就把这里当成他的地盘罗,皇帝也没改派好的大人过来管理,大家的钱是挣多了,但憋闷的事更多,老一辈都说,皇帝早忘了这里的老百姓。” 头发花白的顾工头感慨一番后下船了。 海风拂来,夏羽柔站在甲板上,远远的看着工寮里的那几人,脸色凝重。 她原本打算无论如何都要教训那些欺侮弟弟的人,讨回工钱,现在她却打了退堂鼓,原因无他,只因刚刚那群魏家的工人里又加入一群人,其中就有上回在书院跟弟弟一言不合,差点打起来的几个富家少爷,还有——魏宗佑。 在她带弟弟回到青雪镇的第三天,在街上买生活用品时,不小心跟他对上眼,这色胚一双眼珠就黏在她身上,邪笑的要动手轻薄,被她轻易揍了回去。 没想到第二日,他就找了媒婆上门要纳她当妾,她直接将媒婆轰出去。 后来,她听说有一批流放女囚进了绣坊,姿色皆上等,之后魏宗佑再没派人骚扰过她,她便明白他是把色心转移到那些女子身上。 青雪镇的老百姓都知道,管理官家绣坊的是魏大伟,人称“魏太爷”,而魏宗佑就是他孙子,显然绣坊的女囚都成了那色胚的禁脔。 真倒楣!她相信,再被魏宗佑看见,麻烦就来了。 虽然不甘心,可是此刻她只有一个人,没办法跟他们抗衡,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暂且饶过,这笔帐让他们先欠着! 山中别院,书房的密室内,汤绍玄坐在灯下,看着桌上他刚雕琢成形的小狗玉雕,洁白无瑕,是由上好的和田羊脂玉刻制。 吴奕走后,他立即派暗卫到码头去寻夏羽柔,若她有危险,现身保护,他亦离开采石场,回到这里,借由雕玉让自己静下心来。 他发觉自己真的担心她,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愉快。 暗卫去的及时,于是从夏羽柔与肉包小贩的对话开始,到后来沮丧的乘坐骡车回去,都一一向他禀报。 想必很不甘愿!他拿起玉雕小狗,模模它的头,若有人仔细看,这小狗的眼睛与夏羽柔的极像,灵气慧黠,十分生动。 他想起那日她醉后吐真言,呜咽哭着,整个人看来可怜兮兮,像极母亲最爱的那只小狗,狗儿只有手掌大小,一双湿漉漉的黑眸带着无辜与纯净,母亲常笑称,有这种眼睛的除了孩子,就只有可爱的动物,人一旦长大就会变得复杂,眼睛也必须隐藏太多心绪,总让人看不透。 “母亲,我遇见一个拥有这样的眼睛,但已经长大的小娘子……”他看着手中的玉雕,如果母亲还在,他一定会将夏羽柔带到母亲面前,母亲一定很高兴,原来有人就算长大,尽管经历的人生风雨不少,仍保有赤子之心。 而母亲知道她的困境,一定会跟他说:“帮,怎能不帮?多么好的小娘子啊。” 他笑了,终是起了恻隐之心,他放下小女乃狗,离开密室,唤了暗卫交代一番,便前往夏家食堂。 此时尚未到午时但食堂休息,自然没开门,他敲了门,夏羽柔心情正不好。 稍早前,她回到家跟弟弟说:“对不起,姊暂时没能力替你讨回公道,但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等着,看姊替你出气。” 夏羽晨却说:“你把自己顾好就好,没出气却出了事,是要我照顾你一辈子?” 她明知弟弟毒舌是担心她,但她还是难过,不就是因为她没本事吗?不然弟弟也不用如此担心自己。 因此,汤绍玄看到她时,就见她眼眶泛红。 他半眯起黑眸,据暗卫报告,她此去来回并未受到任何委屈,怎么要哭了? 夏羽柔让他在食堂坐下,但她怎么都没想到,汤绍玄竟然是来跟她谈弟弟的课业。 “武陵书院并不适合阿晨就读,书院在外的风评也略差。” 这她知道啊,可是她就是没有钱让弟弟去县城读书,也只好如此。 汤绍玄见她头低低,啥也不说,又问:“不考虑换书院?” 她抬起头,目光愤愤,“说得简单。”但见他一挑浓眉,她立即意识到语气欠佳,忙挤出笑容,“呃——我就是月兑口而出,真没其他意思。” 他也没想追究,“据我了解,阿晨资质极佳,做学问,忌贪多嚼不烂,不能揠苗助长,但也不能原地不动,浪费他的天赋。” 弟弟被称赞,她还是很开心的,赞同的点头。 “其实,有一个地方很适合阿晨,不管是学生素质,还是师资都相当好。” “汤爷说的是陈氏家族所办的私学『无涯学府』吧,可我没财力负担。”她苦笑说。 不管是青雪镇或青岳县的老百姓都知道,“无涯学府”是陈氏家族为培养后辈而开办的族学,因陈家老祖宗曾是辅国大臣,与朝中官员交情极好,就仗着这交情,力邀一些致仕官员前来授课。 这些年来,学府培养出多名国家栋梁而名声大噪,陈家人大器,每年会对外招收十名非本族的优秀学子,但能进入的极少,一来是入学考很难,二来是束修高昂,所以从外招收的学生也多出身名门世族。 “若是钱的问题,我可以帮忙。” 她眼睛一亮,但随即摇头,“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有人的问题,要是我借钱让阿晨去就读,他不会去的。” 她这句话让一个念头在汤绍玄心里成形,事实上,从打定主意帮他们开始,他就有这样的想法,但如此一来,他与她的往来会更频繁,所以他真的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但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个方法。 “其实科考内容,不外乎以四书五经的内容作文,诗赋以及经史、时务策等……”接着,他又提论语、孟子、礼记等几篇。 夏羽柔听得一愣一愣,然后听他说了一句,“可有文房四宝?” 她点点头,很快的跑去弟弟的屋里,见弟弟坐在桌前看书,不禁说:“汤爷过来了,在说读书的事情,还提到科举,你要不要去听听?” 夏羽晨有些心动,汤绍玄一看就是学识颇丰之人,可是一想到他对姊姊的不识货,夏羽晨闷声道:“不去。” 生什么气?因汤绍玄在等着,她不好担搁,拿了东西就快步跑回食堂。 她将文房四宝放在桌上,好奇地问:“汤爷要写什么?” 他将纸张摆妥,拿了毛笔,看了砚台一眼,再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夏羽柔,“会研墨吧?” 她点点头,执起墨锭加点清水,缓缓的在砚台研磨起来,接着,就见他拿起狼毫沾墨下笔,不得不说,他人长得好看,写字的样子更好看,他的字,笔锋干净俐落,字形极好。 说起来,小时候爹爹除了教她读书,也是有教过她写字的,她练了一手好字,只是这些年忙碌于生活,她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坐下写字?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汤绍玄写下这几个字,便告辞离去。 他心里对夏羽晨是有安排的,他是个好苖子,若有机会,他还是想让他进入无涯学府就读,学府里的夫子有几名在致仕前可是朝中高官,享有盛名,若夏羽晨能成为其中之一的门生,受其指导,日后金榜提名不是问题,届时,夏羽柔也有靠山。 但夏家姊弟俩各有各的主张,目前还不能让夏羽晨进入学府就读,那就得另做安排,直到时机成熟。 夏羽柔看着这一行字,隐隐有个想法,但她怕自己想多了,于是就拿了这张纸去找弟弟。 夏羽晨自然明白这篇是来自韩愈的〈师说〉,汤爷这是要收他当学生? 第八章 不敢承认对她动心(1) 夏羽柔姊弟一连四天的日常都与过去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沉思的时间变多了,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瞪着汤绍玄留下的墨宝。 当姊姊的看出弟弟是喜欢汤绍玄的字,对字面上的涵意也是心动的,只是他不开口,显然是纠结,纠结的一定是钱,找老师要花钱,何况还是单独教导。 她也纠结,她手边真的没钱,食堂生意再好,也只是一上午,扣掉食材人事成本,盈余就那么一点点,足够平日开销,没什么积蓄。 但弟弟的愿望,就算再困难,她这当姊姊的也要帮他完成。 于是这一日,算算时间,应该是午憩结束了,夏羽柔便循着记忆里的印象步行到采石场,打算跟汤绍玄谈一谈。 山峦叠嶂,采石场不如儿时记忆的风沙大,但数十个工人在光秃秃的石场敲敲打打,扛着装满石块的担子在石阶上上下下,刺目的阳光下,每个工人都是汗流浃背。 工人们都认识她,知道她来找汤绍玄,表情很多,知情者带笑、带着鼓励,不知情者,带着探究好奇与了然,他们都知道汤绍玄的早膳都是在夏家食堂打发,而夏羽柔是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看上俊美冷漠的汤绍玄不意外。 夏羽柔没管这些目光,不见吴奕等较熟的那一帮人,她真接问工人,才知是帮忙搬石头去了,另一名也熟识旳刘工头便带着她往另一边林荫下的屋舍群走,两人一路来到一栋大院子前,刘工头道:“汤爷就在里面。” 夏羽柔向他道谢,突然有些紧张,这还是她跟汤绍玄相识这么久,她第一次来到他的办公处。 院子的两扇木门大敞,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居中的屋子,而汤绍玄就坐在窗边,正在跟人说话,此时阳光灿烂,他完美精致的侧脸一清二楚的落在她眼里。 屋里在做报告的是采石场西区的管事沈谅。 他是台面上的管事,实则是汤绍玄身后暗卫的头儿。 两人在外人面前,看似在处理讨论采石场的事务,实则是在汇报由京城及其他城池的琢玉坊送过来的所有消息。 夏羽柔自是不知这些,刘工头送她到这里就先走了,她正要往里走,就听到女子哭声,她一愣,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到屋子左侧凉亭里的一对主仆。 很巧,是熟人。 可能是亭柱的角度问题,她看到她们,她们却没看到她。 忽然,骆玉玫走出凉亭,脸上还有泪痕,一副娇弱动人样。 小翠还在愤愤不平,“汤爷太过分了,小姐亲手熬的汤啊,为熬这汤手都烫伤了,汤爷竟连喝也不喝一口。” “不许你说汤爷,怪我没有吸引他的厨艺。” “小姐,你回去要骂大总管的婆娘,说什么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汤爷根本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 “不许你这么说汤爷,是我的错,他不是普通的男人,我怎么能用普通的方法来表示我对他的爱。” 小翠一直愤愤说着,骆玉玫虽然嘴上驳斥,可是却一直给她使眼色,目光还见赞许,夏羽柔这才看出来,这对主仆在唱双簧,难怪两人说话都这么大声。 夏羽柔的目光落到坐在窗后的汤绍玄,即使一张俊颜冷冰冰的,但举手投足仍给人一种优雅从容的贵公子气息,也难怪不少姑娘春心萌动,连她都看花了眼。 骆玉玫主仆此时也看到她了,她们能进到采石场是塞了银子的,也听到不少小道消息,知道这个弃妇贿赂不少采石场的工人替她说好话,想要博得汤绍玄的好感。 骆玉玫不禁打量起她,衣着朴素,梳了妇人发髻,可偏偏那张脸白皙娇女敕,一双水翦明眸好似会说话,她身上还有一股俐落爽朗的气质,能让人轻易的放下心防。 不得不说,夏羽柔的确是个有姿色的女子,难怪不少人私下说,青雪镇上三朵花不如夏家食堂的夏娘子。 “夏娘子是来见汤爷的?”骆玉玫口气不好。 “是。”夏羽柔感到敌意扑面而来。 她脸色更难看,“你们什么关系?” “这似乎与骆小姐无关。” “那你找他做什么?”骆玉玫咄咄逼人。 “干你什么事?” “你不说我不让你进去!” “请问你是汤爷的谁?”夏羽柔觉得可笑。 “我是他未来的媳妇儿!” 蓦地,脚步声陡起,就见本来与汤绍玄在说话的沈谅走出来,看着唇枪舌剑的两人,方正的脸上似笑非笑,“汤爷嫌两位姑娘吵,说是要吵架到别的地方去吵,另外,”他再看向夏羽柔,眼底多了抹兴味,“汤爷说夏娘子若有事找他就进屋子说,不然就快快走人。” 夏羽柔一愣,连忙向他点个头,快步越过他,进屋去了。 骆玉玫也紧跟着,但沈谅一个箭步挡住她的去路,指着另一个方向,“骆姑娘,大门在另一边。” 骆玉玫抬头看着沈谅,本想撒泼,见他神情越发冷戾,她顿时不敢再闹,跺跺脚,带着小翠气呼呼的往大门方向走。 她一边走一边骂,“凭什么?一个下堂妇而已,汤爷为什么要听她说话?” 小翠低着头,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她不敢说,夏羽柔仅着布衣,素面朝天,与打扮得贵气十足的主子相较却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分,男人都是爱好美色的,汤绍玄又怎能不对她另眼看待? 另一边,夏羽柔一进到屋里,就见到坐在案桌后方的汤绍玄,他一身靛蓝色长衫,正低头看着桌上的册子。 他抬眸看向她,目光又落在册上,“有事就说。” 夏羽柔已经习惯求人不若求己,此刻要破例,她还真的有些扭捏。 她硬着头皮张了张唇,还是吐不出话来,她咬咬下唇,在心里告诉自己,汤绍玄的学识绝对能够胜任夫子之职,只是,他分明是她为保小命小心讨好的对象,如今要得寸进尺的请他教弟弟功课,会不会被他揍? 但他留下的那幅字,意思应该就是提议由他来教阿晨…… 犹豫再三,她还是厚着脸皮开口,“汤爷,我想请你,咳——请你给阿晨指导课业!他基础扎实,肯读又聪明,你可以考校看看!我愿意付学费的,只是不会很多,不知……不知我帮你做的那些衣服鞋袜,能不能抵一些?呃——还没做好,要做得很完美,所以慢工出细活!”说到后来,她又扭捏起来,她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得来求这个差点一手掐死她的男人。 汤绍玄也看出她的不自在,倒没刁难,他本就是特意显露才学并留下那幅字的,“我跟阿晨谈谈,看看他本身的意愿。” 夏羽柔眼睛瞬间一亮,“他在家里,我马上找他来。” 她没让他跟着,是怕汤绍玄拒绝,让他难堪。 “不用了,我跟你走一趟。” “吴伯伯他们说的对,汤爷真是个大好人。”这马屁她是拍得心甘情愿。 汤绍玄见她又一副狗腿状,低头一笑,与她一起离开办公处,派人准备马车。 两个地方的距离不远,马车速度又快,两人很快回到夏家,夏羽柔兴高采烈的拉着他就往弟弟的房里带。 夏羽晨正瞪着那幅字看,一见姊姊拉着汤绍玄进来,先是愣了,但眼睛马上就亮了,“汤爷怎么么来了?” “让我们单独谈吧。”他看向多余的第三者,赶人的意思很明显。 夏羽柔愣了愣,指着自己,见他点头,只能乖乖出去,但一出去,她立刻闪身靠壁偷听,再从窗口偷偷瞄。 房内,一大一小开始论起文章,你来我往,她就见弟弟的目光愈来愈亮,点头如捣蒜,到最后,躬身深深一礼,“请汤爷教导。” 汤绍玄伸手虚扶,“很好。”他突然看向门口,“听够了?可以进来了。” 夏羽柔心虚的开门进去。 汤绍玄只瞥她一眼,就看着夏羽晨问:“寒窗读书为求功名,你认为你能站到什么位置?” 夏羽柔看着认真思考的弟弟,突然想到人渣前夫,乡试是地方考试,当年郑凯中了亚元,隔年的会试却名落孙山,可见科举一途多么艰难…… 夏羽晨接着说的话,差点令她软脚。 “弟子要连中三元、三元及第,要成为我朝上史上第一人也是最年轻的状元郎。”夏羽晨说的郑重。 夏羽柔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要开心还是要泼弟弟冷水,她没想到这孩子志向如此远大,还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弟啊,口气会不会太大? 没想到汤绍玄竟认真的点头,“很好。” 夏羽柔愕然地瞪大了眼,还没开口,就见大面瘫跟小面瘫正经八百的讨论着日后的上课计划,画面莫名有喜感,她也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待他们谈完,夏羽柔憋着一肚子笑,也郑重的行个礼,“日后麻烦汤爷了。” “阿晨请汤夫子指教。”夏羽晨认认真真的又给汤绍玄作个揖。 “日后叫我汤大哥就行。”汤绍玄大方受礼,但要他改口。 夏羽柔眼睛一亮,“那阿柔也……” “汤爷。”汤某人俊脸上波澜不兴。 夏羽柔本想跟着套关系,被直接拒绝,她莫名有种被嫌弃的感觉,愤愤的生起闷气,“是,汤爷。” 夫子跟学生达成共识,汤绍玄每天下午过来一趟,上课时间约一个时辰,但夏羽柔听了有意见—— “还是傍晚上课吧,汤爷上完课顺便用完晚膳再回去?”这是她的良心建议,他来上课她送一顿晚饭,一方面是趁机让彼此的交情再上一层楼,人情愈多,她脑袋愈牢,另一方面是,聊到现在都没谈到束修,用晚餐抵束修,她比较划得来。 汤绍玄想到自己一人用晚膳的情景,点头应了。 “那就从明天开始上课,现在离晚膳时分不远,汤爷留下用餐再走,阿晨,带着你的『汤大哥』去咱们家里四处逛逛。”夏羽柔特别加重那三个字,小小的发泄她的不满。 汤绍玄怎会不知她的小心思,嘴角微勾,跟着夏羽晨走了。 夏羽晨的心情也很好,再来的日子,不必去书院浪费时间,跟着汤绍玄,他可以学得更多,他一直都清楚,唯有他入朝为官,才能改变家里境况,还有姊姊,一旦他成为高官,不管姊姊有没有嫁过人,有没有再嫁人,外人都不敢看轻或欺侮她——像是前姊夫家。 因前程有望,小面瘫心绪飞扬,眉眼带笑的带着汤绍玄在自家逛起来。 其实,上次夏羽柔醉酒,汤绍玄已进过后院,不过,那日情形混乱,他并未仔细打量。 夏羽晨带他先往后院走,右边空地以栅栏圈了一个鸡窝,还用渔网围住,避免鸡飞乱跑,居中有一口水井,一旁有三畦绿油油的菜地,另一边有几棵果树,葡萄架下已有两串小葡萄,架子下设了石桌、石凳,左边还有一个鱼池。 汤绍玄又想到她日日到山林采些野菜,不禁觉得她精明,伙食费可省不少。 大厨房内,她准备的干货不说,盐、辣椒、米粮、面粉、酱油、米、醋等井然有序的排列或堆在架上,竟还设了小冰窖,里面有不少肉类,猪、鸡、鸭、鱼皆有。 夏羽晨跟他说:“姊姊都是一次购足大量食材,等缺了,自己去补或叫店家送来。” 两人绕了好大一圈回到大厨房的后方,那里有一座简单烤炉,夏羽柔正在那里忙活。 在两人去逛后,她就开始揉面皮,这时站在烤炉前,先揭开烤炉前的挡板,再将烤饼放进去,见两人绕回来,她又赶两人先到食堂稍坐。 烤炉里香味飘出,她将烤饼拿出来,又回到厨房里,简单做了几道菜跟汤品,再加上香喷喷的烤饼,就是今天的晚餐。 汤绍玄胃口极好,烤饼微咸,看似松软实则紮实,他连吃五块再加爽口好吃的小菜,最后有点吃撑了,夏羽柔姊弟目送他离去。 “姊,汤大哥知识渊博,比书院任何一个夫子的学识都要厉害。” 小面瘫还是小面瘫,但从他发亮的瞳眸,夏羽柔还是感觉到他打从心底的喜悦,心头一片温软。 “那你更要好好用功了。”她笑说。 姊弟俩说笑着回了屋里,收拾碗盘,可没多久,夏家食堂大门被人敲响,夏羽柔开了门,一看到对方,大吃一惊。 “你是谁啊?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你也被打得太惨了,我这儿可不是医馆。” 夏羽晨也一脸困惑,但再仔细看,就认出人了,“你是靳——” “我是靳工头。” 夏羽柔错愕,竟是雇用弟弟的刻薄工头? 也难怪夏羽晨认不太出来,靳工头鼻青脸肿,也不知被谁揍成猪头,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工人,一人手里拿着簿子,一人手里拿着钱袋子。 “你的工钱。”靳工头因身上的伤痛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努力挤出善意的笑,殊不知在他人眼里,有些狰狞。 “怎么回事?靳工头你怎么找到这里?”夏羽晨皱眉,看着手上的银子还有些不知所以。 靳工头疼得眉头都要打结,连理都没理,回头问了另一名翻看簿子的工人,“还有人吗?” 该名工人点头,“有,昌明街的许二牛,然后是采青巷的严家兄弟,还有……” “行了,先去昌明街。”靳工头烦躁的挥手。 三人呼啦啦的又上马车走人。 夏家姊弟一脸困惑,但消息灵通的邻居立刻走过来,兴致勃勃的问:“阿晨,你也去给靳工头搬过货?” “是啊,林婶子。” “可是没拿到钱,还被打了一顿?”林婶子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接着就把她今天午后在港口看到的奇事给说了。 原来,靳工头也不知得罪那一号大人物,光天化日之下被掳走不说,还让人狠狠打了一顿丢回码头,更令人错愕的是,靳工头顾不得一身伤,开始拿着钱跟册子寻人了,说要将过去积欠苛扣雇工的工钱一一归还。 夏羽柔姊弟对看一眼,又惊又喜。 “我跟你们说,我还听到码头的人说,掳走他的人说了句狠话,说他若没有把欠下的薪资还给雇工,会让他家里的人一天一个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难怪了,那么恶劣的突然转性给钱了?只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夏羽柔突然想到汤绍玄,但旋即又否决了,不可能吧,他生性冷漠,怎么会去管这种闲事?但不管如何?弟弟总算没有白做工。 夏羽晨坚持把一两银给她,这是他人生赚的第一笔钱。 夏羽柔推辞不过,便说:“行,姊替你存下来,日后给你讨妻子。” 小面瘫又恼又羞,“不用,这是我给姊姊存的第一笔嫁妆!” “姊才不嫁。” “我一定让姊嫁。” “嫁谁?” “汤大哥。” 夏羽柔真是无言以对。 第八章 不敢承认对她动心(2) 雨季结束,天气转睛变热,采石场的工人又打着赤膊干活儿,在烈日下,个个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举着铁敲一记记敲打坚硬山石,匡匡作响,汗流浃背,风又热呼呼的吹,让人更添几股火气。 吴奕等几个小管事会做人,在休息的几处工疗都备有凉水、巾帕及凉茶,让工人们得以喘口气儿再上工。 蝉声唧唧,绿荫大树傍着的屋舍内,汤绍玄跟何忠正在说话,屋外暗卫紧紧盯着外围,不让任何人靠近。 “上一批玉料借着石材的掩护,顺利运送到贵州、成州、槐城,又分别送到江南几家琢玉坊,让工匠们雕刻,不过出了件事,工匠们不敢也不能动工了。”何忠叹了口气。 汤绍玄眉头拢起。 何忠也没卖关子,“朝廷在几大州贴公告,说皇上要建造宫殿及陵寝,需要购入大量玉料,要制作大型的陈设玉器。” “京城那边来消息,说国库日渐匮乏,今上倒是一样的铺张浪费。”汤绍玄冷嗤。 何忠叹息,“这笔官家生意太大,大块玉料没那么容易采买,琢玉坊是我朝最大的玉石珠宝铺,各地大人一接到必须上缴玉石的命令,将目光都放到琢玉坊上了。” 琢玉坊遍布大魏朝,但世人皆不知琢玉坊背后的东家是谁。 传言很多,版本也多,有传说是他国的皇室贵族所开,也有传是宫中贵人,另一个传闻是与一些高官贵族交好的皇商,势力非凡。 不管哪个版本,这名神秘人都是不好惹的,平时自然不会有人招惹他们,可如今下令的是皇帝,那些官吏恐怕就不会顾忌。 的确麻烦!汤绍玄眉头一拢,就他所知,目前大概只有东北这处私矿才有办法供给那么多大量的玉料,其他明面上的玉矿都已挖掘大半,难怪各地官府都盯上琢玉坊。 “这事得好好处理,绝不能将世人的目光吸引到这里。”何忠难掩忧心。 汤绍玄明白他的忧虑,一旦吸引到世人目光,有心人就会循线找到这里,其中难保不会遇上熟人。 采石场位处武陵山脉,前半座山凿打石材,后山却是上好的玉矿,玉矿都由何忠信得过的亲信负责开凿运送。 与刻意给外人看的前山采石场不同,玉矿若是被发现,很多事都会被挖出来,包括他们和皇后太子的图谋。 他眼神一凛,“忠叔,请你吩咐琢玉坊的所有大掌柜,主动将库存的玉料送出去。” “是了,有这份人情,那些拿到好处的大人不会不识相的追究玉料来源。”何忠颔首。 何忠得了指示,先行离去,而事后得到的消息,也如汤绍玄所预料,那些大人们拿到好处交差,没再提其他事。 同时,汤绍玄的教学生活也持续进行着。 每一日,他在夏家食堂用完早膳,到采石场工作,处理文书帐务或巡视采石场,或听工头汇报出货清单,偶而还得去一趟码头,待下工后,他便来到夏家食堂,替夏羽晨上课。 下课后,夏羽柔已备好晚膳,三人一起用餐,偶而课上得快,汤绍玄会安排功课,让夏羽晨写策论,他则往厨房去。 “这道菜使用的醋,酸中带着微甜,若以陈醋,味道会更好。” “这道鱼料理,虽然新鲜,但以活鱼烹饪更佳。” “这道炖肉的肥瘦比例不对,肥肉再多一分,口感更细腻滑顺。” 汤绍玄说起吃的,头头是道,是吃货里的大行家。 “这道茶鹅使用的茶叶用碧螺春更好,夏娘子,一分钱一分货,食材好再利用食材本身的特色烹调才是真正的美味,当然,你这价格与食材都是为了迎合大众需求,但也可以思考,有部分人对食材的要求高,你开的价格也能跟着调高,或许赚进口袋里的比几十文的收入要来得多、来得更快。” “夏娘子,这新鲜现采的蘑菇先拿一部分去晒干,明日再做这道汤品,别有一番滋味。” 夏羽柔一日日听着汤某人愈来愈多的“批评指教”是有些小不爽的,就像前一段日子,她总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对菜肴做调整。 事实胜于雄辩,有些人一张嘴生来就厉害,不必动手,动嘴尝尝就能指导厨子,却让她备感矛盾,明明厨艺大跃进,又觉得技不如他,怎么想都胸闷。 老天爷真不公平,汤绍玄一个男人长得帅、有学识、有身分也有钱,那栋山中别院可是他们这一带最豪华最坚固的宅第;而她,什么都不如人,唯一且自豪的厨艺还输他,总是不舒服。 其实呢,对于夏羽柔,汤绍玄指导起来已经是手下留情,面对夏羽晨,汤绍玄才真正是个严师,他这个夫子将他练字作文的时间拉长不说,过来授课时,一定先考校他前一天交代的功课,夏羽晨若是有答不好的,他手上的戒尺就啪啪打响。 夏羽柔当然心疼,但严师出高徒,她还是明白的,何况她私下问过弟弟,他对汤绍玄的惩罚,竟是心服口服。 夏羽晨说:“我想不明白的疑惑,汤大哥都能轻易的为我解惑,还会旁征博引,延伸探讨相关的问题,给我更大的启发,上汤大哥的课收获良多,不怕姊笑,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上课时间了。” 夏羽柔看见弟弟眼里的喜悦,不由得反思自己,觉得她的心态不好,汤绍玄免费指导他们姊弟俩,她没感激,还有些不爽,要改。 第二日,汤绍玄来食堂用膳,发现招待的私房菜又增添两样,都是偏辣的菜色。 “汤爷慢用,若觉得哪里要改进,下午再跟我说。”她笑咪咪说。 汤绍玄薄唇微扬,觉得入口的菜更美味了。 这段日子,他上午来,黄昏时也过来,众人好奇一问,他也并不隐瞒,于是他成为夏羽晨夫子一事就传开了。 沈铭、吴奕等人更觉得再过不久,他们就可以吃小俩口的喜酒了。 因为汤绍玄变了。 不只沈铭等人,还有叶嬷嬷、夏羽柔姊弟都发现汤绍玄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势淡了些,让人更容易亲近。 夏羽柔知道大伙儿都认为是她的功劳,到底是不是?她也不清楚,但她知道她愈来愈喜欢这样的日常,平凡却幸福,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满足。 这一日,汤绍玄用完晚膳便踏着夜色,提着灯笼,沿着林间小径回到山中别院。 他先让小厮伺候沐浴更衣,一身常服的回到书房,他还有一堆事务要处理,采石场的事都已上轨道,贾家抢码头的事也已落幕,各地琢玉坊收过来的情报,他一一看过再丢进香炉里烧毁,再依次下指令给沈谅。 沈谅一一应下,就见少爷开始拟定夏羽晨的课业进度。 那小子是天才,过目不忘,思绪敏捷,能够举一反三,少爷便更上心了,四书五经一一拟定授课进度,无比认真。 沈谅虽是暗卫头儿,但两人在京城时就是熟人,平常也能说上几句话,不过,在那件变故发生后,少爷变得寡言,难以亲近,他也仅守暗卫身分,从不多言。 但也因是贴身陪伴,他也发现,少爷身上的气质渐渐恢复成原来的温润儒雅。 思绪至此,他小心询问:“少爷为阿晨如此用心,莫不是看上夏娘……” “事关女子清誉,慎言。”汤绍玄打断他的话。 “沈谅胡言,请少爷惩罚。”沈谅低头。 “罢,出去吧。” 沈谅拱手退了出去。 灯火下,汤绍玄独坐案桌后,望着窗外。 月上树稍,四周一片静谧,偶而传出几声虫声唧唧。 他嘴角嘲讽一勾,对夏羽晨的课业如此上心,还派暗卫去教训靳工头等事,这当中真没有夏羽柔的原因? 他眸光微闪,不愿再去深究,就怕自欺欺人。 家族要雪冤,但至今朝堂的风向未明,朝中形势仍是贾家一派独大,而太子沉潜,只能以静制动,翻身之日遥遥无期,而他身负重责,又怎能谈儿女私情? 沈谅趁夜来到另一栋豪华宅院里,与何忠下棋,两人都是汤绍玄的心月复及亲信,随着白子、黑子落在棋盘上,两人也谈了很多。 他们知道少爷心里有多大的怨恨不平,只是他逼自己不去想,从进到青雪镇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殚精竭虑地为家族的未来、为太子筹谋,不让自己停下来,好似唯有如此才能够活下去,他活得太抑郁,他们无法劝说,担忧不已。 幸老天爷垂怜,让少爷遇上夏娘子。 这段日子,少爷不再那么冷漠,脸上线条不再紧绷,偶而想起什么,俊脸上还会露出一抹笑容,即使很淡,但他们仍看得出那是由内散发而出的愉悦,对这种变化乐见其成。 时间流逝,直到结束这场不分上下的棋局,沈谅才坦承地说:“稍早前,我多嘴一问,惹得少爷不快,忠叔可别步我后尘,在少爷面前提及夏娘子。” “夏娘子是个好的,我明白。” 沈谅离开后,何忠走到一座书柜前,拿出其中一本厚厚的砖块书,打开封面,其实是个盒子,里面躺着一封信。 这是从遥远京城捎来的信,他已阅读多遍,本以为没有机会用得上,但如今看来他可以放手去做。 摊开信纸,最后一段便是他的依仗—— “……经此大难,我祈望老天爷垂怜,让他能遇上一个善良的好姑娘陪伴在侧,若老天爷真应我心中祈求,忠叔便搭把手推上一把,他心思重,责任重,我不愿看他一人孤军奋斗,有个小姑娘在乎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知心知情,若是还能生个娃儿,延续子嗣,那便更好,至于大仇能不能得报?我相信苍天有眼……” 翌日,何忠在夏家食堂关门后,登门了。 夏羽柔看着眼前年已六旬,精神矍铄的老爷子,又看看他身后两名小厮,客客气气地说:“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关店了。” 何忠虽然是采石场大总管,但为人低调,除了采石场的工人,鲜少有人见过他,更别提离开青雪镇多年的夏羽柔,她没见过他,以为他是新客人。 “我知道,我是为了绍玄来的。”他是掐准时间过来,就是不想与少爷打照面。 片刻之后,两名小厮被留在门外,两人在食堂内坐下,夏羽柔为彼此倒了茶。 夏羽柔在听完何忠的自我介绍后,才知道他的身分,但她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因为汤绍玄来找自己。 何忠开始娓娓道来汤绍玄的过往,而这个版本,夏羽柔……不,应该是对汤绍玄关注过的人都听过。 因为镇上三朵花加骆玉玫都想嫁给他,家里长辈便派人去查汤绍玄,这有人查,就有人说,一来一往,老百姓都听了不少内容。 何忠说,汤绍玄原本是一名京城衙役,他奉令跟其他官差押解一批流放女犯,与领头官差起了冲突,还不止一次,于是领头官差最后将他解职,不必回京了。 大略说完这一段,何忠又说起汤绍玄的身世,“绍玄其实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因是庶子,爹不疼,当家主母厌恶,姨娘早逝,自然不被看重,为了生活,他只能去当个衙役。” 她恍然大悟,难怪,他长了一张贵气的脸蛋,气质同样贵重。可惜了,是妾的孩子,一定被打压得很惨,才得自己挣钱。 夏羽柔有一段时间很迷看话本子,马上想像一些庶子被嫡母、嫡兄弟姊妹虐待的画面,她的心一疼,难怪他总摆着一张冷漠的面瘫脸。 “这些事都是绍玄找上我时,跟我交代的家世背景。”何忠说。 她愣了愣,“他找上你?” “是,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稍一打探,知道这镇上除了港口的工作机会最多,再来就是采石场,他要求见我,要求一份工作,我年纪大了,识人无数,问了几句,知道他是个有才气、有能力的人,事实证明,我也没看走眼,现在他住的那栋山中别院,可是他从我这里赚走的。” 他笑了笑,“不瞒夏娘子,从他接手采石场,短短几月,采石场的营利比往年都要高上一倍,这是我们间的赌约,他办到了,那栋别院归他。” 何忠愈说愈自豪,这身世背景虽有虚假,但利润这事可是铁打的事实。 夏羽柔也是听说过这件事的,但从何忠口里说出来,那就是事实,她听了也很开心,但听着听着,还是不明白他跟她说这些是为何? “绍玄是个很好的男子。”何忠笑笑的给了总结。 她眨眨眼,呃——老人家刻意跑来对她一个女子说汤绍玄很好,不会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吧? “老夫老家有句俗谚,『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夏娘子,老夫不太会说话,也冒昧叨扰了,不担误你休息了。” 直到何忠走了,她还呆坐着。 直到叶嬷嬷进来喊她一声,她才回了神,眨眨眼,何总管这就走了?他是要她抓住汤绍玄?先是弟弟要让她嫁他,再来是何总管,他们就这么看好她? 话说她先前明明听到汤绍玄的名字就怕小命不保,怎么现在她心里却乐得很,嘴角上扬压不下来,这是心花怒放? “阿柔啊,你脸怎么那么红?不会是染上风寒发烧吧?”叶嬷嬷着急了。 完了!夏羽柔双手摀着发烫脸颊,不会真的动春心了? “我没事。” 天,这么娇嗲嗓音不是她发出的?她自己都起了鸡皮疙瘩了! 叶嬷嬷一只略微粗糙但温暖的手突然模上她的额头,“没烧啊,怎么怪怪的?” 夏羽柔连忙拉下她的手,羞涩说:“我真的没事,嬷嬷怎么又回来了?”她已经下工好一会儿。 “我要去顾婆子那里拿东西,经过就见你门没关,这才进来的。” 夏羽柔要她快去拿,就怕她追问,送走叶嬷嬷后,她继续呆坐,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晃脑,一会儿又搥搥额头。 没错,她要把自己打醒。 她是疯了吗?还真想跟汤绍玄怎么样?她忘了秤秤自己的斤两了! 第九章 关心则乱出马救人(1) 爱情来得太快,夏羽柔就算把自己额头打肿了,也不能否认这个残酷事实,只好很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汤绍玄不知道就好了,她喜欢上他,他也不会少块肉,不过是坐实她先前追他的事情罢了。 她去厨房做了小点心,提着点心就去了沈家。 再过几天,沈阿莲就要当新娘了。 沈阿莲还没嫁人,心思却已偏往婆家,早早请她这名厨艺高手为喜宴掌厨。 阿春家境不好不坏,虽吃得饱、穿得暖,但要日日吃肉定然是不行,所以夏羽柔这一趟也是来确定当日菜单,方便阿春家照单买食材。 两方说好,一方出手艺,一方出食材,夏羽柔不拿工钱,这份厨艺就是她送给最好朋友的贺礼。 因沈阿莲不识字,夏羽柔解释并念了菜单。 沈阿莲对菜单很满意,她吃着小甜糕,看着夏羽柔,觉得她有些不一样,这是来自手帕交的直觉,“你怎么了?我听我阿爹说,汤爷做了阿晨的夫子,跟你也很好,阿晨前阵子打零工的钱也拿到了,你还有什么烦心事?” 夏羽柔扪心自问,还真没有,但她心里闷,正要开口说话——窗户突然响起叩叩两声。 沈阿莲粉脸一红,娇嗔道:“怎么这时候来,这木头!” 夏羽柔是在沈阿莲的闺房里窝着,自然坐没坐相,听到这句话,她立即坐正了,但更令她惊愕的是,原本关上的窗户被打开,就见沈阿莲从椅子起身冲过去要阻止,但阿春的身手更快,跳进来了。 “这——这——阿柔,你没看到,不是,你不可以说出去,阿春他——我爹娘拘得太紧,可是我们想见面,到底是哪个乌龟王八蛋说成亲前三个月是不能见面的。” 夏羽柔看着又羞又怒的沈阿莲,必须说,此时的她是认识以来,最漂亮的样子。 她脸泛桃花,娇羞可人,看着呆站一旁手足无措的阿春,她左手搥他胸部,右手又是捏他腰的,尽现女儿娇态。 再看阿春,他面对沈阿莲的双手频往他身上招呼只是呵呵傻笑,然后目光看向她,尴尬点头,算是打招呼,想了一下,又不好意思的模头道:“我们成亲那日要麻烦夏娘子了。” “什么夏娘子,她是我姊妹,你要喊她阿柔姊。”沈阿莲又瞪他一眼。 “阿柔姊好,呃——拜托你了。” 阿春虽然还年少,可是五官长得极好,身材高大,皮肤晒得黝黑,很适合沈阿莲,让她得以小鸟依人。 两人都不忘拜托她不能说出他翻窗的事。 “不会的,我发誓。”她再三保证,煞有其事的举起右手。 “其实阿春是觉得不好,他怕我阿爹会以为他不庄重也不尊重我,但他拗不过我啦,我就是想见他,想见他,真的很想见他……” 沈阿莲看着憨笑的良人,羞答答的说着,笑得好甜。 面对这样幸福的两人,夏羽柔心底的某根弦也被勾动了,这一幕,居然久久挥之不去。 回到夏家食堂后方的大厨房,夏羽柔挽起衣袖准备晚膳,但老是失神,最后还是逼自己不去理会脑袋的某个声音,卯足劲做了烤鸭二吃。 鸭皮烧烤色泽鲜亮,鸭肉鲜女敕多汁,肥而不腻,一部分热炒,一部分削成片片带皮薄肉,裹在薄薄饼皮卷上青葱段,一看就好吃。 四个大灶分别或炖或煮汤,夏羽柔走到一个木架前,取了腊肉,再从小冰窖里,拿出从沈阿莲那边回来时,特别绕到最近的肉摊子买的猪绞肉,另外再从水缸里捞一尾活鱼。 她俐落剖鱼时,另一个灶上锅里已冒出热气,饭菜香丝丝袅袅的飘了出去。 “阿柔,我来了。” 是叶嬷嬷,沈阿莲的喜宴,叶嬷嬷要当她的帮手,所以这几日备晚膳,她都会过来帮忙,也一起用膳,先练练喜宴菜色。 今天的烤鸭二吃就是其中一道,所以鸭肉切片,她只切一小部分,其余让叶嬷嬷练习。 夏羽柔边忙碌边注意时间,汤绍玄已过来上课,她得加快动作,她回头看桌上的菜色,还有汤没做,她开始调馅,要包猪肉馄饨。 正忙着,汤绍玄竟然走进厨房。 这些日子,他虽然会对她的菜毫不客气的批评指教,可那是在用餐时,地点也在饭厅,他曾说:“君子远庖厨。” 但现下她可不敢吐槽,她心绪复杂,连看都不敢看他,因为从沈家离开后,她的脑海一直不停的回绕着沈阿莲的那句话—— “我就是想见他,想见他,真的很想见他……” 这让她回家的一路上,无法抑制心里的冲动,频频往采石场的方向看。 她知道她的心正强烈的鼓噪着,去见他、去见他、去见他——每一次的心跳,伴随的都是这些渴望见他的声音。 但这是不对的,她总是个下堂妻。 所以今天汤绍玄来上课,她破天荒的避开他的目光,开门让他进来,就往厨房里钻,不似过往还陪着他一路到弟弟的房间,说个没完没了。 夏羽柔不知道,就是她这个破天荒,让汤绍玄进了厨房。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察觉夏羽柔躲避着他,他上课无法专心,甚至烦躁,他还问夏羽晨,“夏娘子今天怎么了?” “姊怎么了吗?” 夏羽晨茫然的表情,莫名让他发火,自己的姊姊不对劲,当弟弟的竟然毫无所觉?于是,他迁怒似的出了一大堆作业给他,自己来到厨房。 “你不舒服?”他问。 心都没了,能舒服吗?她哀怨的瞪着偷心的男人。 过去她百般讨好,耍赖卖乖,让吴奕、沈铭等人把她跟汤绍玄凑成堆,她也满不在乎,觉得反正也不可能成真,就算成真也是她赚到,但她怎么都没想到,她会先把自己的一颗心送出去,这买卖太不划算了。 “我惹你了?”汤绍玄蹙眉又问。 当然是你,不是你还有谁?偷心贼!还装无辜,我鄙视你!夏羽柔在心里愤愤骂道。 汤绍玄眉头拢得更紧,“阴阳怪气,你怎么回事?” 他脸色陡地一沉,她才恍然回神,要死,她是疯了?忘了他是谁? 求生欲极强的她立即回魂,狗腿子上身,“没没没,这不是事情多,想出神了吗,汤爷,呃——你怎进来了?饿了吗?我这馄饨包好下锅,晚膳就好了,再等一会儿。” 叶嬷嬷笑咪咪的看着两人,都没插话,旁观者清,汤绍玄这是关心起夏羽柔,不然哪会进来这烟燻火燎的厨房。 天色愈黑了,叶嬷嬷也加入包馄饨的行列,夏羽柔也加快动作,但汤某人没动手,只看着她们包,叶嬷嬷对两个年轻人同处一室的状态很开心,话就多了。 “要我说啊,这道馄饨也可以在阿莲成亲那天的喜宴亮亮相,我吃过几回,真是好吃啊,”她边说动作也没停,“我打小就爱吃这玩意儿,我娘也说了,这调馅的肉都要当日新鲜宰杀的猪肉最好,皮要……” “薄透弹牙。”汤绍玄跟夏羽柔异口同声道,一个会吃,一个会煮,这阵子在吃食上有来有往,还真的心有灵犀了。 “呵呵呵,真没想到阿柔与汤爷这么有默契。”叶嬷嬷笑说。 “可不是吗?”夏羽柔笑得骄傲,但一想到何忠的话,她又脸红了,她跟他心灵相通呢……不,不对,她又忘了自己是下堂妇了! 汤绍玄见她神情变了又变,“怎么了?” 她扯了扯嘴角,“没事啊,就是跟汤爷有默契,开心的,哈哈。”莫名的窘迫,让她不小心一用力,将皮弄破了,她又嘀咕起来,“我在干啥?呃——八成汤爷长得太好看,靠这么近,我就紧张了,你要不要先出去?我犯花痴呢。”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胡话,她想也没想的就摀住自己的嘴,却忘了手上沾着黏糊的生肉馅,她急忙跑到水槽前去吐掉。 汤绍玄低低一笑。 叶嬷嬷也笑出来,来回看着两人,频频点头。 怎么一直出糗,她要疯了,夏羽柔漱漱口,又想到汤绍玄最近笑容渐多—— 扪心自问,他开心,她就真的开心,所以,他偷走她的心,她的厨艺抓住他的胃,再来就能抓住他的心吗?不行,她又胡思乱想了。 终于,一颗颗饱满馄饨下锅,不一会儿汤就“咕噜咕噜”翻滚着,飘出令人垂涎三尺的味道。 “汤爷,您先试。”夏羽柔先舀一小碗给他,“小心烫。” “不错。”他喝了一口。 “我也喝看看。”她也喝了一汤匙。 两人相视一笑,叶嬷嬷在一边看得眼弯弯。 三人一起将晚膳端到饭厅,一直到用完膳,汤绍玄先行离开后,叶嬷嬷兴奋的跟夏羽柔说:“我觉得你跟汤爷有戏,你们的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愈来愈融洽呢。” “真、真的吗?”她心里有些窃喜,下意识的模模脖子,不错,头身分家的机会愈来愈小,而且如果她也能偷走他的心,这样是不是你心似我心,不亏了? 这一日,夏风暖暖、落日霞光下,沈阿莲出嫁了,娘家、婆家距离不远,两家人都纯朴,没什么繁杂的迎娶仪式,一顶红轿子伴着吹吹打打的喜乐声及响彻云霄的鞭炮声,一身红色喜袍的阿春抱着下轿的新娘子过火盆,就算进门了。 阿春家的大院子已摆满桌椅,贺客们纷纷上门道贺。 后院临时搭起的灶台边,夏羽柔、叶嬷嬷跟几个热心邻里正为喜宴菜色忙得热火朝天,脚不沾地;前面是嬉闹声不断,偶而还响起几声鞭炮。 夏羽柔很忙,稍早前,她先去看了新娘子。 喜气洋洋的新房里,沈阿莲竟然哭到眼睛肿,问了原因,才知道是跪拜父母那会儿,想到自己要当别人家的媳妇,她泪水哗啦啦的就落不停,到了阿春家,愈想愈难过,竟然开口说不嫁了。 阿春好说歹说,急得又拜托夏羽柔去劝,这才让她熄了念头。 沈铭夫妻听说也哭得淅沥哗啦,掌上明珠就这么送人了,舍不得啊。 但两家离得近,算算步伐,绝没超过百步,让夏羽柔是好气又好笑。 夏羽柔的厨艺是方圆百里公认的好,说是化腐朽为神奇也不为过,一些山中摘来的野菜野菇也能让她料理成不输大酒楼的山珍海味。 今日写的菜单,食材都平价,但她料理出不少令人垂涎三尺的丰富佳肴,让阿春家宴请的亲朋好友都赞不绝口。 阿春家跟汤绍玄不熟,婚宴又以男方为主,所以虽然沈铭跟他不错,但也不好越过主家邀请,因而,汤绍玄并没有受邀。 喜宴终了是宾主尽欢,阿春的娘还给夏羽柔等在厨房忙碌的众人一小袋红鸡蛋,算是谢谢他们,一场婚宴花费下来,其实也真的没能力给更好的谢礼。 夏羽柔等人都明白,道谢后,各自回家。 当夏羽柔跟叶嬷嬷上了邻家骡车回到住家巷口时,就见一名清秀少年快步跑来,夏羽柔认识他,他是弟弟在武陵书院为数不多算谈得来的同学,立马跳下骡车。 “赵昇,怎么了?是我弟弟……” 赵昇用力点头,焦急的道:“阿晨被几个富家少爷堵了,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我听到他们叫嚣着要叫更多人让阿晨好看。” “他们在哪里?”她焦急的拉住他的手。 “在书院旁的山径,我一看不对,就赶快跑来找夏姊姊了。” 夏羽柔急急的看向叶嬷嬷,“麻烦……” 叶嬷嬷二话不说地道:“你快去!我马上去找汤爷帮忙。” 她本想开口说去找吴奕等人,但一想到汤绍玄现在是弟弟的夫子,她就闭口了,何况,那堆富少叫来的也不知是什么人,汤绍玄有一身好功夫,的确可靠多了。 于是叶嬷嬷借了邻家骡车继续朝汤绍玄住的山中别院去,夏羽柔则在向有胆来找她但没胆跟着去,怕被报复的赵昇谢谢后,自己三步并作两步的就冲了。 武陵书院所在虽然偏僻些,但还算顾门面,大门及四周都挂上灯笼,让她不致在一片黑暗中找人。 书院后方的山坡有争执声传来,其中一个就是她弟弟的声音。 她急忙跑去,一看,竟然不少人,大约二十人,几名小厮都提了灯笼,照得这片山林不输白日,她一眼就看清楚,不止杜仲飞那群恶少,竟然还有魏宗佑,这些不学无术的混蛋果真是同类相聚,一群纨裤败类。 看来已经打过一场,他弟弟嘴角渗血,她四处看看,抄起一旁树下一根手臂粗的树枝,气急败坏的冲上前,“谁打我弟弟!” “姊!”夏羽晨错愕的看向她。 其他人也同时转头,见她已冲过来,挥着树枝,见人就打! 被打的人也不是吃素的,马上反击,其中不少人在她拳头下吃过亏,此刻也不管是不是以多欺少,招呼小厮们围起来就对她拳打脚踢。 但在一片失控的混乱中,她也没有吃太多亏,她又打又踹,拼命往那几个该死看戏的富少打过去,所以几个富少身上也多了好几个脚印,中了好几拳,跟着骂骂咧咧的,什么臭婊子都出口了。 魏宗佑倒很会躲,他让两个会武功的小厮护在他身前,像在看戏似,双手环胸的盯着边打边护着弟弟的夏羽柔。 他这阵子过得实在无趣,子孙根没事了,但青楼女子一股风尘味,不好玩,绣坊的绣娘不能动,镇上女人除了那三朵花,其他都长得很伤眼。 但他也不会去动三朵花,三家都有势力,他若动了就得娶,他可不愿意。 没女人好玩,他才无聊的跟镇上这批纨裤混在一起,没想到这几个少年很会玩,暗中掳个什么村的孤女过来,还义气的找他过来,让他先玩。 只是,那孤女竟然咬舌自尽了,几个富少派人要将孤女拖去掩埋时,竟遇到沿着山径走来的夏羽晨。 这小子机灵,一看到那具衣衫不整的女尸就往书院这边跑,他们怎么能让他离开,追上去堵住了,对他们来说,死一个是死,死两个也是死。 没想到,小子难缠,不会打,很会说。 “汤爷现在可是我的夫子,我出事,你以为他会放过你们?” 夏羽晨会过来,其实是想到他放在树洞里的包袱,姊姊要去做喜宴,原本要他一起去,但他跟沈阿莲不熟,姊姊的帮厨人数也够,他便没去,又想到自己放在这儿的包袱一直没拿,现在也不需要去码头干活了,就打算今晚过来拿,免得姊姊知道又念他,没想到会撞见这些人渣。 他一人肯定打不过他们,也许会被打死随便埋了,他不想死,只能抬出汤绍玄。 汤绍玄在青雪镇是个名人,也是传奇,还真的让这些人起了点小内讧,为夏羽晨争取到一点时间,他知道赵昇看到他了。 杜仲飞等人一阵争执过后,最终还是决定杀了夏羽晨,没想到夏羽柔来得这么快,而且,更难缠。 但夏羽柔在魏宗佑眼里却是惊喜,是熟人啊,本来他也想要玩玩她的,只是有刺,不好下手,再后来新来一批流放女犯,还有范梓璃,他倒把这朵带刺玫瑰忘了! 他愈看愈有兴趣,这女人是只母老虎,功夫好,那纤细身段也够柔软,一动一扭,让他愈看愈是心痒,尤其她那双发狠的明眸,动人心魄,就不知在他身下申吟时,那双眼睛又会是什么样子? 色胚!夏羽柔即使在打斗中,都能感觉魏宗佑那欲念露骨得让人作呕的视线黏在她身上。 “在这边,老爷。” “老爷,在这里。” 杜仲飞几个富少家里的人也被惊动,纷纷赶过来,一看自家孩子被夏羽柔当沙包狠揍,气急败坏的叫家中小厮,“还愣着干什么?上去给我打,用力的打!” “阿晨,你给我待在那里别动!”夏羽柔边打还不忘要弟弟闪得远远的。 夏羽晨怎么可能让姊姊单打独斗,一开始是怕给姊姊扯后腿,但眼看愈来愈多人围攻姊姊,他怎么可能站得住? 他火气上来,不管不顾的加入战局,殊不知就是因为他的加入,夏羽柔下手更重,她要速战速决。 其实,赶过来的几位大老爷都曾对美丽的夏羽柔动念,想娶她当续弦或纳做小妾,私下找媒婆上门被拒绝了,双方也不曾再有交集,这会儿她跟自家孩子打架,见宝贝儿子受伤,当爹的哪里还想着风花雪月? 双拳难敌四手,夏羽柔身上又多挨几拳几脚,但她一脸倔强,愈打愈凶狠。 陷入混战的几名护院小厮也是如此,口中的咒骂声愈大,这臭婆娘真的不是好惹的,这么耐打,都不痛? 夏羽柔纵使痛,也是硬扛着,一双澄澈明眸冷戾得惊人,有几个小厮还是被她那双眼眸吓到不敢再动手。 第九章 关心则乱出马救人(2) 当汤绍玄赶过来时,现场仍是一片混乱,下场打架的每人脸上都带伤,其中最惨就是夏羽晨,他脸上有好几处瘀青,隐隐渗血,至于夏羽柔,倒出乎他意料,那张脸竟没半点伤,但一向整齐盘起的发丝垂落散乱,衣服因被拉扯打斗而破损,再看两眼,才知她不愧是打架能手,就算出拳也会护住小脸。 汤绍玄过来时还带着两名小厮,但他无法再看夏家姊弟挨打下去,飞身而入,两手一拉,夏家姊弟就被他拉出重围,随即被他护在身后。 他冷峻的眼神,凌厉慑人的气息,令原本喧闹吵嚷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此时,武陵书院的张院长及几名夫子也跟着走过来,表情多样,尴尬愧疚多。 打这么久,他们怎么可能不知这里发生打斗,只是他们管不得,也不能管,撇开那几个为了自家儿孙能在书院就读,拼命捐款的富商,光是一个魏宗佑,他们就得罪不起。 汤绍玄这一站,恶少们不敢吭声,但家里长辈有意见了,也不问缘由,就对夏羽柔骂了起来,“你弟弟是宝贝疙瘩,别人的孩子不是宝贝?” “他们几个殴打我弟,还不让我这当姊姊的动手?”夏羽柔也回呛。 “你把他们的手都打伤了,他们以后是要中举当官的,你赔得来吗?” “他们?如果肯上进也许有机会,但依现在这废物的程度,作梦吧。” 剑拔弩张,张院长赶紧出面打圆场,但没人愿意听他的,还是夏羽晨吼了句—— “他们杀人了,人还在那边树下。” 这一吼,四周瞬间静了,汤绍玄让小厮过去看,还真的拖回一具少女尸体。 “她自愿卖身的,我们给了钱,她临时又要扮烈女,才自尽的。”杜仲飞急着解释,其他同伙也作证,将少女的身分提了提。 本就是孤女独住,现在死了,也无人替她发声,汤绍玄看了一下小厮,小厮对他点头,证明少女的确是咬舌自尽,只是前因是否如这群少年所言,仍待查证。 但这些人都有靠山背景,走一趟衙门恐怕也没用。 夏羽柔觉得不公平,想开口,但汤绍玄朝她摇头,再看向几个老爷,冷冷道:“这事就这么扯平了,两方都受了伤。” “不行,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要白白被她打?”有人大声抗议。 “好,那便将此事闹大,你们让孩子读书是为求功名,一旦声名不佳,求取功名便无望了,各位想让你们儿孙自毁前程,我不介意陪同上衙门。”汤绍玄冷声道。 他们哪里想要闹上衙门?在这里就将夏羽柔打死,他们才能解恨。 “汤爷是外乡人,虽然现在任采石场的副总管,但对本地的人事还不够了解,奉劝你,不要轻易插手的好。”魏宗佑突然懒懒的开了口。 汤绍玄眸中闪过一道冷光,若不是怕杀了他这废物,引来魏大伟的愤怒,继而穷追不舍的缉凶,在他胆敢染指范梓璃时,他就杀死他,哪容得他在这里说话? “我的确是外乡人,但我刚好也认识一些还算有地位的人,今晚这事,你们若是不愿善了,我只好拜托那几个有身分地位的朋友来办这件杀人案。” 他是京城人,认识有身分地位还能办案的人也不是不可能……几位富商顿时打了退堂鼓,不想追究了。 但魏宗佑有底气,他冷笑一声,“我可不是被吓大的,我也不是没闹过事,又如何?小爷后台够硬,那些跟我作对的人到后来非死即伤,落不得好。” “我听说,魏家好像有几件人命官司还躺在县衙大人那里没结案,我想我那些有地位的友人,应该有兴趣帮忙审一审。”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魏宗佑脸色一变。 汤绍玄提的事,其实是魏家旁支搞出的烂事,没本事却到赌坊豪赌被催债,竟反派人把赌坊砸烂,说是诈赌,双方互砍,死了不少人。 旁支求到他爷爷那里,爷爷护短,认为就算旁支也是自家人,而且还是帮爷爷做些台面下见不得光的事的人,爷爷于是出手将这事压下来,没想到汤绍玄也知道。 若闹开了,爷爷肯定会找他算帐,他这一次已经惹怒爷爷,若是再惹一次,恐怕真的要被爷爷放弃了。 他咬咬牙,很不甘愿,但也只能让步,可是……他不舍的看夏羽柔一眼,她发丝虽乱,脸上干净,就嘴角微微渗一点血,却显得分外诱人。 他一看就觉得欲火上身,他阅女无数,夏羽柔一看就是处子,他看着那一丁点血,就想到他占有她时,落在床上的红花。 无妨,他看上的女人除了范梓璃,不会再有人破例逃过,夏羽柔能逃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邪魅一笑,带着小厮离开,几名富商见夏家姊弟有汤绍玄罩着,一时之间也不能如何,只能愤愤的甩袖离开。 张院长看着夏家姊弟,“回去吧,少跟他们接触,看到就避得远远的。” 夏羽柔姊弟面无表情。 张院长带着书院众人也返回书院,汤绍玄命一名小厮将那具女尸好好找个地方葬了,这才护送夏家姊弟回家。 柔柔月光下,夏家姊弟走在一起,汤绍玄落在二人身后,静静听着夏羽柔低声斥责弟弟的声音,说他不会保护自己,还敢管闲事等等。 汤绍玄的目光落在她纤细背影上,她比高个儿的弟弟还要矮上一大截,只到他肩膀,她头发重新盘起,上面连个发钗也没有,只系一条深紫色缎带,脚步虽轻快,但后背还有两、三个脚印,恐怕是强自再忍痛。 突然,一辆马车行驶过来,随即停在三人旁,汤绍玄看向转过身来的夏家姊弟,“上去,这是我的车。” 两人还真的没什么力气,便不再客气了,上了车,见里面还有一个中年男子,很面生,顿时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是大夫,汤爷让我替你们把把脉。” 因为汤绍玄与车夫坐外面,姊弟俩也不知该对他的周道说什么,乖乖的伸出手。 马车还是快多了,没一会儿功夫,就来到夏家食堂的门口。 姊弟俩下车,双双向汤绍玄致谢,而下车的中年男子亦向汤绍玄拱手一揖,“夏家姊弟都无大碍,均是皮肉伤,给了药膏及两瓶药,外敷内服,很快就好。” 汤绍玄点头,中年男子即上车,马车答答走了。 夏家姊弟还有点儿回不了神,汤绍玄就看着夏羽柔道:“还不开门?” 她愣了愣,拿钥匙开门,再进屋点烛火,汤绍玄也跟着走进来,很自来熟的将门带上,“去烧个水,沐浴好上药。” “喔——好。” 夏羽柔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怎么呆呆傻傻,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是他看自己的目光太温柔吧?她莫名有点想哭。 夏羽晨开口,“我去,姊身上的伤比我多。” “没有,姊是谁,看看我的脸,一点伤都没有。” 夏羽晨垂头丧气,“姊,对不起……” “没事,这也是让他们知道,你就是姊的逆鳞,谁敢伤害你,姊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会护着你。”她豪气说完,率性的大拍胸口一下,顿时“噢”了声,痛得弯下腰,见弟弟要上来扶,她赶紧站直腰,挤出笑容,“没事,你陪汤爷一下,我去烧水。” 她快快走人,痛死她了。 夏羽晨转头看着汤绍玄,就见他凝睇着姊姊的背影久久,直到姊姊的身影都看不到了,还是维持原样。 “汤大哥?”他只好唤他一声。 “阿晨去帮你姊,也把自己收拾一下。” 姊弟俩被打伤,他不放心,将姑母特地为他安排的大夫叫来,那可是多少人捧着大把黄金也请不到的隐世神医。 他也是被扰了心神,关心则乱。 夏羽晨点头,捧着装了药膏药丸的盒子迅速离开。 估计姊弟俩都在忙着处理伤口,他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往后院走。 今晚,月色明亮,他看到夏羽柔正好从夏羽晨的屋子走出来,一看到他,她愣了一下,“我以为汤爷回去了。” “阿晨的伤势如何?” 她点点头,“没事,大夫给的药很好用,阿晨吃了药又涂了药,就说不怎么痛了。” 看来,她是先将弟弟伤势都处理好,也不顾自己。 他不禁催促,“你自己也去处理一下。” 她吐口浊气,转身走到葡萄架下的矮凳坐下,“让我先喘喘,你不知道打架也是个体力活。” 汤绍玄蹙眉,往大厨房走去,再出来时,手上端盆温水,将水盆放桌上,拧了帕子就要替她擦脸。 这一连串动作,不,该说从他端水盆出来时就吓到她了,所以直到湿帕子轻轻碰上她的脸,她才恍然回神,结巴的说:“我、我自己来。” “没关系,我闲着也是闲着。”他手上动作轻柔。 她粉脸微红,心跳加速,动都不敢动,都忘了有多久没有人替她洗脸了? 他替她擦完脸,仔细看,竟然真的没半点伤,倒是衣袖在打斗中被撕破,再看向她的手,有瘀血及擦伤,“你也挺能打,只有一些皮肉伤,脸上都护得好。” “那当然,我是靠脸吃饭的。”她月兑口而出。 他低头一笑。 夏羽柔好糗,轻拍自己的嘴,尴尬解释,“我意思是护住脸是打架的人都知道的,谁不要脸,被打得鼻青脸肿,走出去多难看?” “这是你从小打到大的心得?” “对,你怎么知……咳,”她嘴又太快,算了,“是,我从小就是个调皮捣蛋鬼,爹娘特别疼宠,虽会念我,但只是念,我胆子愈练愈大,爬墙爬树几乎成了日常,气得我爹,一个斯文儒雅的人想吼又吼不出,压着声音念我念到喉咙都伤了,要他打闺女更是舍不得,气得我娘念我爹说:『养不教,父之过。』”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今天,若是她晚到一会,或是汤绍玄没到,他们姊弟也许都见不到明日的太阳,届时,她哪有脸去见爹娘? “我以为你不会哭。”他突然开口。 她眼中已泛泪光,却揉揉眼睛,“谁哭了?沙子被风吹进我眼里了,女人黏黏糊糊的乱哭一通最是难看,我才不哭。” “倔强!” “才不是,汤爷不懂,有些人欺人太甚,有些人只看热闹不插手,反正事不关己,我只能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弟弟。”她说得云淡风轻,却是她从血泪中得到的教训。 两人说着话,就见夏羽晨走出房间,去了大厨房,接着提了桶热水看过来,“姊快进屋里洗洗,你很难看。” 他在屋里看好久了,月光下,汤大哥白衣墨发,俊美儒雅,如同一道风景,但姊姊头发虽然重新盘过,却还是乱糟糟,衣服皱巴巴,像个疯婆子,破坏这风景就算了,最重要的是,她的伤口还没处理。 “知道了。”夏羽柔瞪弟弟一眼,连句好话也不会说,什么叫她难看,还在她心上人面前……想到“心上人”三个字,她又不敢看向汤绍玄了。 “我回房了,今天谢谢。” 丢下这么一句话,她快步跑进房里,夏羽晨已经将热水倒进她屋内一角的浴桶,又把那装药的木盒拿过来。 “你送汤大哥出去。”她说。 夏羽晨点点头就出去了。 她将门关上再插好门栓,月兑掉衣服跳进浴桶,抓着木瓢一勺水一勺水的往身上泼,再用皂角涂抹身子,因为一些伤口刺痛,她龇牙咧嘴的嗯嗯申吟。 真的太痛了,她又忍不住爆粗口,“该死的,这些人下手都不看的,怎么说我也是个美人儿,这么用力,几个下流胚子,净往这两颗小肉包打,还是我出拳快,脚也快,踢他们的子孙根先,痛死他们!” 她边说边洗,洗完了擦干身子上药,穿好衣服拉开房门,正要将洗澡水泼出去时,就见门口站了个大活人,她吓了大一跳,一开口就结巴,“汤、汤爷,你怎么还在?” 老天爷,她刚刚说的话,他没听到吧?她有放低音量吗?好像没有啊啊啊—— 汤绍玄的表情很奇怪,想笑……不,应该是很努力的要憋住笑,她敢发誓这个男人刚刚很快的扫过她胸前的两颗小肉包。 夏羽柔闭上眼睛,非礼勿听是君子,但她能开这口吗? 她头低到不能再低,“汤爷,还有事吗?” “咳咳……”他真的很努力要忍住笑,但真的很难,只能咳个几声掩饰,“你身上可……咳咳,可还有其他伤?药膏可够,要不要我再……” “够了,谢谢,汤爷可以走了。”她真的想要他快走,地上怎么没洞啊。 汤绍玄忍着笑,看着她那想钻洞的糗样,不再逗弄她了,“好,我去跟阿晨说几句话就走,你回房休息吧。” “好。”她立即退回房间,迅速关门上栓,咚咚咚的奔到床上,抓了被子把自己包成肉粽,呜呜呜——太丢人了。 汤绍玄这才往夏羽晨的屋子走去,但原本带笑的俊颜已转为严肃。 屋内,夏羽晨抿紧薄唇,直视着汤绍玄。 虽然汤绍玄什么都没跟他说,但他就是知道他生气了,所以他现在又过来,他已经猜出汤绍玄有话要说。 “汤大哥。” 汤绍玄语气严肃,“你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日后要如何保护你姊姊?” 夏羽晨低头,“姊姊不让我习武,要我专心课业。” “她不让你跷课,怎么你就阳奉阴违的跷课了?” 一针见血,他憋闷不语。 汤绍玄抿抿唇,“罢了,练武要先强身,你这单薄身子学不了。” 他眼睛倏地一亮,抬头问:“汤大哥愿意教我?” “每天先紮马步一个时辰,其他再说。” 此时,外头突然有了动静,两人走出去,就见一名清秀的小厮走过来,拱手行礼,“汤爷……”他犹豫的看了夏羽晨一眼。 “说。” “是,书院斗殴一事不知怎么的惊动衙门,几家人都被找了去,也有衙役正往这边过来要带走夏家姊弟。”小厮其实是汤绍玄的暗卫之一。 汤绍玄垂下视线,再看向夏羽晨,“我去处理。” “这恐怕太麻烦汤大哥……” “还是你想自己处理?” 少年的面瘫脸裂了缝,尴尬涨红,他明白汤绍玄的意思,眼下他没有能力,过多的客套就显得虚伪。 汤绍玄交代他跟夏羽柔都留在家里不要出去,说完,还看了夏羽柔房间的窗户,夏羽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无言了,一个明晃晃的剪影,姊偷听的技术也太烂了。 汤绍玄带着小厮上了马车离开夏家食堂,刚过巷子,就见两名衙役提着灯笼迎面而来,汤绍玄拉开帘子,交代驾车的小厮几句。 小厮下了马车,走近两名衙役,不着痕迹的将手中钱袋塞给两人,“我们汤爷说这是给两位喝茶的,让你们跑这一趟,他会亲自过去跟你们大人说明白的。” 两人互看一眼,握握颇重的钱袋,笑了笑,朝马车方向拱手,转身离去。 第十章 登徒子终于吃苦头(1) 汤绍玄虽说去处理,但他并没有现身,仅坐在马车里。 衙门后门,有人扛进去两大箱白银,还跟衙门里的大人说了话。 没多久,就有衙役去跟大堂里的一些人说:“没事了,都处理好了,大人要大家回去了。” 这些人都是今晚斗殴少年家里的人,他们被莫名其妙的请来,现在又莫名其妙的被请回去,但没事就好,他们也不想将事情闹大。 车内的汤绍玄,看着从衙门鱼贯走出的众人,神情并未松懈,又过了好一会儿,就见镇长跟一名衙役笑着拱手点头,然后离开。 他唇一抿,果然不管在哪里,有钱的就是大爷,书院斗殴要完全瞒住根本不可能,太多人参与其中,不过会这么快就传到衙门,是有人想趁机捞上一笔。 那些不想将事情闹大的富商等人,一定会塞钱解决,再者,到的人中并未有魏家人,代表衙门或镇长都忌惮魏家,不敢往魏家捞钱。 然后是夏家姊弟,夏家没钱,但夏羽柔的长相还有下堂妻的身分,让很多坏心思的男人都想占占便宜。 一个似朵娇花盛开的美人带着一个弟弟生活,疏远亲戚,身后没靠山,纵有父亲留下的丁点声名,或有一些父亲的门生关照,但留下来的这些人本身就没啥能耐本领,根本帮不了夏家姊弟。 强龙难压地头蛇,他这次出面用银子解决了,下一回呢? 就怕有人食髓知味,他得想法子让那些对夏羽柔有坏心思的人,不敢再对她动邪念。 思忖间,马车已到夏家食堂。 夏羽柔、夏羽晨都担心的坐在食堂等消息,一听到门外的马车声,急急开门奔出,一见汤绍玄从马车下来,尚不及开口,就听他说:“没事,都解决了。” 夏家姊弟再一次行礼感谢。 “只是举手之劳。”他说。 夏羽柔本想追问自己该如何报答,但弟弟突然拉住她的手,微微摇头。 他知道姊姊想问什么,但不管是用钱或人情,他们姊弟此时此刻都还不起,问了又如何? 夏羽柔也想通这一点,只好再说一句,“多谢汤爷替我们姊弟周旋,日后,我们姊弟有能耐,一定会倾力报答。” 汤绍玄不怎么在意的点头,本想离开了,但一想到魏宗佑离去时那如蛇蠍般瞟她的一眼,还是提醒道:“你最近小心些,若是出门最好有伴同行,晚上关好门窗,阿晨也是,那些富家子家里的人定会拘着不让他们再闹事,但魏宗佑无法无天惯了,我担心他还会来找你们麻烦。” “我们会小心的。”两人都应下了,他们麻烦他太多事,自然得乖点。 汤绍玄思索一下又说了,“明日一早,我要出门,最快三天,最长也要十天,这些日子,你们自己多注意。” “汤爷要去哪里?”夏羽柔忍不住问。 “一批交货的石材出点状况,我要亲自去看看,你们进屋休息吧。”他不欲多说,转身就离去了。 夏羽柔姊弟目送他坐上马车离开,这才关门回到后院。 万籁俱寂,这一天太漫长了,姊弟俩早就疲倦了,各自回房睡去。 蓦地,两个黑色人影翻墙而入,轻手轻脚的在后院来回,确定夏羽柔的房间位置后,拿起一根竹管插入纸窗,吹了一下。 一会儿后,那名黑衣人轻轻推窗跃入,接着把夏羽柔包在薄被中送出来,另一名黑衣人接手,随即扛着她翻墙出去,起先进屋的黑衣人也跟着出去。 两名黑衣人在夜幕掩护下,一路疾奔到另一座宅院,再扛着人进入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内,将夏羽柔丢在床上,随即退出去。 夏羽柔中了迷香,浑身无力又被一路扛着走,这会儿又被粗鲁扔下,她头昏眼花,再加上先前跟人大打一架,浑身酸痛,都还没回神,便有人突然抽走她身上的被褥,她滚了一圈,让她滚懵了。 眼前有个黑影罩下,她眨眨眼一看,靠!俯身看着她的男人不是魏宗佑是谁? “开不开心?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他得意的笑说。 “竟然是你,忘了汤爷……”她全身软趴趴,连说话都有点困难。 “忘记汤爷的威胁?我记得,那又如何?一旦生米煮成熟饭,他还能奈我何?我可是你的男人了。”他邪魅的模着她滑腻脸颊,见她瞪大眼,“对,小爷准备纳你当妾,我准备这么对外说,我是派人抬了轿子将你从小门抬进府的,你房里还有我送去的一小箱白银,那是聘金,小爷纳妾都是按着礼数来,旁人也挑不出毛病,你就乖乖从了我。” 魏宗佑很兴奋,范梓璃不能碰,而夏羽柔身后没靠山,还是个下堂弃妇,他有何惧?汤绍玄也不是她的谁,还能挡她嫁谁? 夏羽柔浑身发软却不甘就这么受辱,对他贴靠上来的举动,她奋力挣扎,殊不知,她这不痛不痒又无力的推拒让他更兴奋,欲火更沸腾,恨不得马上将她占为己有。 他舌忝舌忝唇,狭长眼眸色迷迷的落在她粉女敕诱人的红唇。 一见他往她的唇贴过来,她努力别开脸避过,她觉得恶心,她不要被他玷污了,她宁愿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是汤绍玄,至少是偷她心的男人! 魏宗佑对她的闪避感到有趣,容易屈服的女人太无聊,他勾起唇角一笑,一手往下用力去拉扯她的衣裙。 她想伸手阻挡他作恶的手,但她没有力气,她想咬舌自尽,可是弟弟怎么办?她舍不得,可是就任这色胚凌辱,她也不愿意! 魏宗佑恶心湿热的唇舌在她脖颈胡乱舌忝吻,她羞恼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的滚落眼眶,不行,她受不了! 她的手模索着腰下的缀珠,对不起,娘,我没办法—— 就在她要用力咬舌时,压在她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旋即,她落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拥抱,与方才令她作呕的怀抱不同,这个拥抱温暖又安全,还有她熟悉的气息,她紧紧贴在他胸口,害怕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泪水却落得更急。 “汤爷,呜呜呜……你怎么才来……呜呜呜,怎么才来嘛。” 汤绍玄拥着突然号啕大哭的她,心都痛了,“对不起……” 他轻轻拍抚她背部,一直到她抽抽噎噎,渐渐停止哭泣。 这一哭完,夏羽柔觉得力气也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想了想不放心,带人去你家,本想跟你提,留个人保护你,没想到房间没人,却有迷香味,桌上也多了一小箱白银,我去看阿晨,他睡得很熟,显然不知道你被掳走,我猜是魏宗佑带走你,派人去找就找到这里来,这里是他爷爷送他的院子,平常他就会带女人来这里,好在来得及。” 她点点头,这一动作才发觉自己还在他的怀里,她吓得急忙从他怀里跳开,又见他胸前湿漉漉一片,她又急着上前想用袖子替他擦。 汤绍玄握住她的手腕,“不碍事,先擦你的脸。” 他放开她的手,从袖里拿出一条帕子要替她擦,她脸红红的接了手帕,胡乱擦拭涕泗纵横的小脸,目光不经意往下看,就见自己被扯开衣襟,露出肚兜和一小片肌肤,难怪他的目光都不曾往下。 夏羽柔心里咒骂魏宗佑,一手急忙揪紧衣襟。 “我背过身,你整理一下。”汤绍玄也觉得尴尬,随即背对着她。 她连忙整理身上的衣服,也抓抓头发顺了顺,确定自己没问题才开口,“好了。” 汤绍玄这才转过身来面对她。 她吐了一口长气,试着对他露出微笑,但眼眶还是红了,“谢谢。” “你受委屈了。”他蹙眉,看她如此脆弱,他很想再次将她拥入怀里安慰,但心里有太多顾忌,他还是忍住。 “那个人渣呢?”她问。 汤绍玄往门外一看,就有一名黑衣人拖着五花大绑的魏宗佑进来,他被蒙了双眼,嘴里也塞块布,看来是昏过去了。 夏羽柔用力踢踹魏宗佑,他痛醒了,但看不到施暴人也喊不出声,无法惊动外面的人,这让他害怕极了,他只能拼命扭动身子,看能否弄出些动静来。 夏羽柔见了更是怒火中烧,朝他拼命踢拼命踹,还用力往他胯下踹。 汤绍玄是要她出气,但这种方式——他别开脸不去看。 另一个暗卫却眉头紧皱,突然看向汤绍玄,眼里有忧虑,汤绍玄冷冷睨他一眼,他吓得立马低头。 等夏羽柔出完气,站在原地喘着气儿,魏宗佑也不动了,看得她一惊,这家伙不会死了吧? “还没死,只是痛昏过去了。”汤绍玄说。 她松了口气,她可不想成为杀人犯。 “这事怎么收拾?”理智回笼,魏家在青雪镇足以只手遮天,别说镇长,就连县令大人也得靠边站,她突然有些害怕。 “我会处理,我先带你回去。” 她想了一下又说:“这事别让阿晨知道,我怕他会找魏人渣算帐。” “好。” 两人上了停在后巷的一辆马车,回家路上,她忍不住跟汤绍玄说话。 “其实我被休回到青雪镇后,魏人渣那双色眼就黏在我身上,还找媒婆上门要纳我当妾。” 汤绍玄黑眸一眯,原来他那么早就觊觎过她,他刚刚下的指令好像太轻了。 “后来我一打听,知道这人渣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想说我惹不起,躲还不成?所以我也极少往港口去,听说他常在码头跟临港大街游荡。” 她说到这里又忧心起来,“他一定猜到是汤爷出手,一定也恨上我了,我弟弟怎么办?我怎么样都没关系,但阿晨一定不能出事,他是夏家的希望。” “不用担心魏家。”他口气极冷。 她皱眉,“为什么?魏宗佑一定不会善罢干休。” “不过,没有魏家,日后也许还有陈家、林家、周家,甚至你的亲戚。” 说什么呢?她怎么听不懂。 夏羽柔迷茫的看他,汤绍玄却开始跟她说起一个人—— 司马博彦,在先帝时任刑部尚书,身分贵重,其独子与媳妇一回带着孩子出游却出了意外,马车失控坠崖,仅有孙女司马湘芸幸存,因此司马博彦极为疼宠这个孙女,不过,也导致司马湘芸成了小霸王,有一回,一名没长眼的登徒子对她出言调戏,当天就被抓到牢里,活活受刑而死。 司马家有百年的世家底蕴,司马博彦虽然致仕多年,可嫡支旁系在朝中为官不少,加上司马家很聪明,从不参与任何党派,也因而更得君心。 如此烜赫人家,上赶着巴结的人很多,连在青雪镇上一手遮天的魏家都不敢得罪。 “司马老太爷不喜与外人接触,孙女脾气也相同,一老一小都不好结交,不过,若是她与他们有了交情……” 所有的担心都能迎刃而解! 夏羽柔眼睛一亮,这是教她抱大腿找靠山,如果魏家——不,不止,任何有权势的人家还不长眼的要欺侮她或抓她当小妾,总得掂量掂量司马家对她的态度。 “我懂了,借势抬高自己的身价,让他人有所顾忌。”她明白的点头。 马车辘辘而行,车内的气氛愈形融洽。 与此同时,魏宗佑的别院之中,他倒在血泊里,眼睛被划了一刀,喉头被砍中一刀,手筋脚筋被挑断,子孙根也被切了,两名平常贴身保护他的随从却像疯了似,拿刀互砍彼此,神情疯癫。 其他奴仆闻声过来,一见这血腥一面,吓得赶紧派人去找老爷跟老太爷,其他护院则试着抓住两个随从,但两人根本疯了,见人就砍,最后,两人都死了,他们也伤痕累累。 魏大伟跟魏良匆匆赶至时,魏宗佑已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稍后,几名大夫一起过来看诊,一阵忙碌,算是救得及时,魏宗佑人是活了,但废了,瞎了,哑了,瘫了。 魏大伟父子俩震怒,当晚就杀了不少奴仆,因为他们查出魏宗佑身上所有的刀伤,都是两名发疯随从手上的刀刃所致。 魏宗佑是他们娇宠着长大的,虽然无法无天惯了,可这两个随从也跟随魏宗佑多年,怎么会无故痛下毒手?但再怎么严刑拷打别院奴仆,没人说得出原因。 这事在青雪镇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魏宗佑玩女人玩到两个随从家的妻子才会被砍的那么惨,也有传言,两名随从是中邪了。 但魏家怎会容许自家憾事成为老百姓茶余饭后嚼舌根的话题?派出多人教训长舌多话者,不过两天,街头巷尾,再无人议论魏宗佑的事。 魏家最后是将魏宗佑送到一处庄园,不曾再出现在人前。 夏羽柔也终于明白,汤绍玄为什么会说“不用担心魏家”。 汤绍玄在那一夜救了夏羽柔后就离开青雪镇。 但他离开的时间比他预计的都久,一个月余才回来,夏羽柔姊弟身上的伤都好了,汤绍玄派人转交给夏羽晨的书本及课业,夏羽晨也做完了,读了个滚瓜烂熟。 这一日,阳光灿烂,当他挺拔的身影再度踏进夏家食堂时,夏羽柔又惊又喜的看着沐浴在夏日阳光下的男人,差点扔下手上的托盘,扑上前去拥抱他。 但她忍住冲动了,也是不得不忍住,食堂里一群熟客如吴奕、曾大山等人饿虎扑羊似的冲得比她快,与他勾肩搭背诉说想念,只差没流泪呢。 这些人这个月也出了一趟远门,随船运送石材到珠港,见识更多,回来没几天一直叨念着汤兄弟对他们多好又多好,这才一见到汤绍玄,直往他身上扑,差点叠罗汉。 其实,她也想混在中间表达一下想念的,她真的好想他,天知道她居然明白了何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真的很想他,很想见他,尤其嫁人后的沈阿莲来串门子,说阿春对她多好又有多好,那幸福模样真的让人羡慕。 夏羽晨也是极想汤绍玄这个夫子,但他不会表达,只是一直看着他。 汤绍玄也没什么特别表情,维持原本的作风,一样用完早膳就走,近傍晚时,又过来教夏羽晨,接着一起用晚膳。 姊弟俩很好奇他这一个月去做了什么,但又不好问。 还是汤绍玄看出他们的心思,避重就轻的回答,“石材运送出问题,必须跟别的船长商量借船,但有的船长并非东家,只好再联系东家,这等来等去,时间就耗长了。” 贾家船队先前遭难,就急着要购船,不过他们仗着朝中势力,几乎可说是用抢的,仅花少少银两就把其他家的船占了,其中也有范家的船,告官的船家不少,但地方官不敢得罪贾家,只压下案子择日再审。 他这一次去,是将事情刻意闹得更大,贾家占了哪艘船,哪艘船就失火。 如此,不仅贾家无船可用,其他船家也没有船,玉料运不到京城,皇上岂能不火? 京城还有更大的官,大官震怒,小官遭殃,不得不将实情上报,朝廷最毒舌的御史就上场了,贾家位高权重的老相爷被皇上狠狠训斥,丢了一次大脸,不久,管贾家船运的贾家子孙就换了一批新人,为了息事宁人,贾家也吐出不少赔罪的银两。 这些细节,都不是夏家姊弟该知道的。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临港大街,阿晨在家读书。”汤绍玄又说。 她一愣,“一早,我的食堂怎么办?” “想不想认识司马家的人?”他又说。 夏羽柔是跟夏羽晨提过这事的,因魏宗佑成了废人,她也就没隐瞒那晚的事。 闻言,姊弟俩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又互看一眼,达成共识,他们想过魏宗佑的事,应该是汤绍玄出的手,但他不主动说,他们就不提了,不必为一个人渣浪费时间。 于是,翌日一早,夏家食堂张贴休息公告。 第十章 登徒子终于吃苦头(2) 夏羽柔直到坐上马车,汤绍玄才告诉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她不禁愕然,“要我再开一家店?” 汤绍玄淡淡点头,简单说起他的打算。 马车答答而行,很快的来到临港大街,夏羽柔拉开车帘,先看看码头,再看看大街,尤其特别注意客栈、食肆、饭馆其至摊贩这些卖吃食的店家,还真不少,不过熙来攘往的街道上,两旁行人也不少,摩肩接踵的,一副热闹景象。 突然间,马车停了,就听他说:“到了。” 这是直接来到铺面吗? 车夫掀开车帘,也备好矮凳,夏羽柔却直接跳下马车,汤绍玄则优雅的踏着矮凳下车,见他如此,夏羽柔吐吐舌头,汤绍玄也没说什么,示意她跟着他走。 夏羽柔最近两回来这里都没逛过,因而眼睛很忙,东看西看,心里想着,若在这里开店,的确比她现在的食堂要好。 “这里。”汤绍玄突然站定。 她眨眨眼,先看看他站的店铺门口,再看看对面,眼睛倏地瞪大,竟然是赫赫有名的琢玉坊,天啊,这是临港大街最热闹的地方吧,她的店竟要开在琢玉坊的对面? 汤绍玄看她杏眼圆睁的瞪着琢玉坊的招牌,“你知道琢玉坊?” 她居然嫌弃的瞪他一眼,“拜托,谁不识琢玉坊,它可是咱们大魏朝首屈一指的玉器坊,专卖玉石所做的各种首饰配件家饰,分店最多。” 她赞叹一声,又说:“对了,还有独卖美玉公子的山子雕作品,听说美玉公子的玉雕图纹雕工皆是雅致,价值连城,可惜,巿面上流传极少,万金难求。” “那便是美玉公子的杰作。”汤绍玄指了指琢玉坊。 琢玉坊是两层楼建筑,写着琢玉楼的匾额就高挂大门上方,而双开的大门正中央,有一幅玉石与刺绣的山水画屏,刺绣精致,但玉石雕刻的技巧更好,有浮雕也有镂空,山水人物、亭台楼阁及花树都栩栩如生,相当精致。 “那是每一家琢玉坊都会有的镇店之宝,虽然都是画屏,却是独一无二,由东家找绣娘与美玉公子合作的成品,自然也是非卖品。” 虽然隔了一条街,但她仍是看直了眼,“难怪四周还摆放盆栽,左右都有人看守,怕被碰坏吧。” “嗯,一瑰玉石的质、色及形状决定了玉的价格,一个好的工匠赋予它灵魂,这个工匠又是美玉公子,价值自是不菲。”他淡淡的说。 “这么懂,原来你也是行家,这倒也正常,你看起来就不是泛泛之辈……”她嘴巴嘀嘀咕咕,但眼睛还是黏在那座画屏上不放。 见她这么喜欢,他想到那只羊脂玉小狗,月兑口而出,“我有收藏美玉公子的一个小物件,可以给你。” 她先是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摇摇头,“不了,我就是个俗人,这种附庸风雅之事,与我无关,还是别了吧。” 何况,小东西就没价值吗? 美玉公子的山子雕可是愈小件愈昂贵,因为玉件愈小愈考验雕工,当她傻傻分不清楚,瞧不起人。 汤绍玄瞧见她眼神中的愤愤,莫名的想笑,不过,想到自己将玉雕小狗送她一事,虽然一开口他也错愕,但送给她,他也没丝毫的不舍。 汤绍玄不再多想,示意她进新店铺。 同样也是两层楼建筑,还是间窗明几净、格局方正的店铺,夏羽柔愈看愈喜欢,忍不住就碎念起来,“这间店铺真给我开店,不付租金?” 这是在车内,他告诉她的,她还以为是个偏僻没人租的地方。 “铺面空置也没用,想着你有一手好厨艺,倒不如开家店,我有银钱,跑堂及掌柜的人我来找,后厨的事交给你。” 帮她忙还这么客气,她笑咪咪的拍拍他的手,“难怪吴伯伯他们都说汤爷人最好了。” “是吗?看着我,不再怕脑袋不保?”他反问。 她一噎,模模挺俏的鼻子,“过去是阿柔眼睛不好,现在可好了,亮得很,看得很清楚,汤爷是好人,不会跟我这种小娘子计较的。” 看她这副狗腿样,汤绍玄不禁笑了。 两人楼上楼下看了一遍,又往后逛了一圈,一边讨论开店事宜。 她强调开店一定要有气势,所以一开店就要一鸣惊人! 汤绍玄已有想法,他会找工匠来修缮布置铺面,整体走低调奢华风,二楼设有雅间,专门招待一些有钱有势或要求隐私的的客人。 另外,开店就是要赚钱,除了她的一手好厨艺外,食材新鲜、价格实惠也是吸引客人的手段,因此要找几家能长期配合并提供新鲜食材的铺子,他也已有名单,交给她,让她自己找时间去谈谈。 他是神人吧,什么都想到了。 听他仔细说明,夏羽柔双眸亮晶晶,闪动着佩服,有他筹谋,她觉得自己大有可为,前途大亮。 汤绍玄看她乐不可支又崇拜的小模样,心情分外的好。 两人看完店铺,再度上马车,在车里各喝口茶,再行进一会儿,马车又停了,两人再度下车,夏羽柔发现他们竟然站在一家座无虚席的豪华酒楼门口。 “汤爷,这——你要请客?”她忐忑的轻声问。 不是她不知感恩,但他在临港大街最热闹的地点有空铺面,手头肯定没她紧,这种豪华酒楼的饭钱只能他来付了。要她请客是可以,她自己煮,何必在这一看就贵死人的地方? 他看她一眼,似笑非笑,越过她进入酒楼,伶俐的伙计已经快步上来招呼,没想到,柜台后方像弥勒佛的胖掌柜一看到汤绍玄竟立刻出来,比伙计更快地迎上。 “汤爷,这么早就来了。” 夏羽柔困惑的看着胖掌柜笑咪咪的带着他往后厨的方向走,但汤绍玄一个眼光也没回给她,她也只能厚着脸皮继续跟在后头走。 后厨里几个灶火烧得正旺,甫一进来,都能感觉到一波波热浪袭来。 几个厨子,有的执杓子翻炒菜肴,有的端菜出去,也有的大声吆喝,嘱咐哪道菜怎么还没上?吵吵嚷嚷的,但他们似乎很习惯胖掌柜带人进厨房,仅专注于手边的活儿,连给他们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胖掌柜带着他们到最里头的一座无人使用的小灶,说是小灶也有三个炉,一旁架子上,井然有序的摆放了各式干料及生鲜食材等调味料,锅具炒锅则在另一边。 “那就麻烦夏娘子了,一个时辰后,务必要准时上菜。”慈眉善目的胖掌柜向夏羽柔笑了笑,转身出去。 她完全傻眼,再看向一旁神定气闲坐下的汤绍玄,“汤爷什么意思?是把我卖来这里当大厨吗?”那胖子认识她,但她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卖,刑掌柜还不敢买呢,何况,你还不值钱。” 他一回答,她才惊觉她把心里话吐出来了,但什么叫她不值钱,看不起人,她毫无悬念的瞪着他。 “酒楼东家欠我一个人情,我便用这个人情换你一次机会,一个可以让你自己的厨艺发光的机会,所以,别让我失望,也别让我浪费那个人情。” “所以,你早安排好的?”她说。 “时间不等人,备一桌宴客菜,别想着大菜,那里——”他看向在另一边干活儿的大厨们,“真心话,任何一个都比你厉害,但你要备的一桌宴客菜,只给两个客人吃,一个老人,一个姑娘——”他细细道来二人的吃食喜好及要避开的食材等等。 她大概猜出两个客人是谁,但听完,她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埋怨,“这么重要的机会,你不提早跟我说,都火烧眉毛了,不会说太慢吗?” “我提早跟你说,你无非是去想一些宴客大菜,但这些,司马老太爷跟司马姑娘已吃到厌,所以,迫在眉睫,你只能煮你脑袋里会的东西。” 她看着他,不得不说,他真的很了解她,若是给她更多的时间,她只会窝在自己的厨房里拼命试菜,到最后也不知哪样比较适合? 只是,没时间让她准备,她还是很不安。 不过,再怎么不安,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在脑海捋了捋自己的拿手菜,接着撸起袖子,拿了一旁干净挂着的围裙穿上,正要开始忙碌—— 一名俐落的少年突然走进来,他身着悦香楼伙计的深蓝色制服,先跟汤绍玄行个礼,再看向她,“夏娘子,小子晓华,邢掌柜吩咐进来给夏娘子打下手,有什么小子可以效劳。” “好,这个菜麻烦你洗一洗……” 晓华与其说是来帮忙,倒不如说是来闲聊的。 当然,他是一边做事一边说的,他说司马爷爷是吃货,也是宠孙狂魔,所以,为了满足一样好吃的孙女,他砸大钱将大江南北的名厨请到家里供着,几人轮着煮,但嘴刁就是个病,司马湘芸的嘴愈来愈挑剔,常常一桌子山珍海味,她嫌腻,换上清粥小菜,又埋怨味同嚼蜡,毫无胃口。 找来的厨子满足不了孙女,司马博彦开始带着孙女四处吃,但久了也累了,于是,司马博彦找上悦香楼。 悦香楼是青雪镇,甚至是邻县都出名的大酒楼,这里的厨师个个厨艺了得,但轮了几轮,孙女又吃厌了,但也不想为找吃的四处走,于是司马博彦租下这个小炉灶,每个月有五天,他们祖孙会来这里用餐,悦香楼的厨子必须做出两道新鲜菜色,或是外聘厨子来烹煮都行,只要有新意就行。 听来很容易,实际上不简单,大厨们一开始还磨刀霍霍,日子久了,肠枯思竭,东家只好对外招募,有私房菜方或会烹煮其他地方特色菜肴的人,都有重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以每到这五天,总有自诩厨艺过人的厨师过来,偶而还得先打场擂台赛,看谁胜出。 这也是悦香楼自家的大厨见到汤绍玄、夏羽柔进来,看都不看的原因。 至此,夏羽柔才知道自己也能一心三用——可以听八卦,可以动作熟练的做菜,还可以瞄瞄一直气定神闲的坐在一旁的汤某人。 她备的菜色都是食堂最受欢迎的家常菜,还有汤绍玄指导过的几道私房菜,其中一道,以鲜鱼剁碎加芹菜作馅包成的馄饨,要做辣汤,也是汤绍玄爱吃的一道。 终于汗流浃背的完成了,晓华帮忙将所有菜色都送出后,她疲累的瘫坐在椅上,一杯微凉的茶塞到她手上。 她喝了两口,舒服多了,再看着汤某人老神在在,慢条斯理的拿起瓷杯啜茶,她忍不住问:“汤爷对我很有信心,都不担心的?” “我对你没信心,只是也不能如何,何必担心。” 夏羽柔一噎,聊不下去了,他怎能这么讨人厌! 但她就是嘴贱,忍不住又问:“如果吃的人不满意,汤爷还是会让我开酒楼吧?” 汤绍玄放下手中的茶盅,定定的看着她也不说话,看到她头皮都炸起来了,他才开口,“我不知你这般缺乏自信、妄自菲薄,原来是我高估你。” 她一愣一想,懂了,这是反话,他相信她的能力。 她顿时笑得眼儿弯弯,“谁妄自菲薄?阿柔只是跟汤爷开个玩笑,放心,我这食肆一开张,肯定就轰动,肯定能赚得金银满盆,让汤爷你娶老婆时,聘金送出几牛车……” 她愈说愈小声,因为汤某人脸色愈来愈难看。 汤绍玄冷着脸转开话题,“言归正传,有件事很重要,司马老太爷的七十大寿,若是你有机会办这场寿宴,不仅名声能更上一层楼,重要的是那日客似云来,宾客还绝对是数一数二非富即贵的人物,对你大有好处。” 夏羽柔聪慧,一听便懂了,这些参加的宾客吃了寿宴,一旦喜欢,便是她日后开店的客人,但是…… “老太爷过大寿,司马家肯定十分重视,不是会在几个月前就先定好厨师或酒楼?我怎么可能有机会……” “掌厨者尚未决定,虽是老太爷过寿,但做决定的是司马湘芸,这段日子,祖孙俩都没少尝过镇上或县里各大酒楼餐馆的菜肴,可是他们嘴早被养刁了,没一个满意,才迟迟未决定。” 夏羽柔又有新的问题,“是喔,可大户人家办宴席有什么讲究?我不是很懂,万一出差错怎么办?” “这方面我会帮你的。”他说。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晓华突然跑过来,笑道:“夏娘子,老太爷说非常满意今日的菜肴,要见你呢。” 她笑逐颜开,但想到什么,脸色又一变,“我这样行吗?我头发有没有乱?汤爷。” 她紧张地模模头发,又看看身上衣裙,再模模脸,汤绍玄突然伸出手,温柔的将她落在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到她脸颊两边。 她粉脸涨红,手足无措,站在一边的晓华一双大眼骨碌碌的看着两人,抿嘴偷笑。 汤绍玄这才发现自己逾矩了,“咳——这样可以了。” 她脸红红的避开他的视线,“谢谢。” “大方沉着即可,来日方长,眼界要宽。”他突然又说。 打什么哑谜?夏羽柔不是很懂,但还是跟他点头,随即跟着晓华经由另一道楼梯避开一楼客人,直接来到二楼。 上等雅间的门前,胖掌柜已经等着,晓华随即下楼。 “我们进去吧。”他说,然后又提点了一句,“里头的客人,身分贵重,得罪不来,你少言多听即可。” 夏羽柔暗暗做个深呼吸,点点头。 两人走进宽敞雅间,映入眼帘是一半透明的山水屏风,越过屏风,就见一张大圆桌边坐着两个人,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姑娘端着茶碗喝茶,她相貌秀丽,气质极好,在她对面坐着的是一名年约七旬的老者,身上有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严,他正以茶盖拂了拂茶碗里的茶叶,见她进来,仅瞥她一眼就低头喝茶。 “这位便是掌厨的娘子,夏姑娘。”胖掌柜将夏羽柔介绍给司马博彦祖孙。 祖孙俩同时搁下茶碗,齐齐的望着她。 从厨房过来的路上,晓华已告知二人的身分,因此,夏羽柔大方的上前一福,“妾身阿柔,见过司马老太爷,司马姑娘。”她的目光很快的掠过桌面。 圆桌上的菜色基本上都扫光了,每一道菜虽只做两人份,但菜色共有十二道,荤素皆有,可见一老一小,都挺能吃的。 对一个厨师最好的赞美,就是将她煮的菜肴吃光光,所以,夏羽柔笑了。 她打量桌子时,一老一少也看着她,他们没想到掌厨的娘子如此年轻,而且还是个肤若凝脂的美人儿,再见她没有掩饰的盎然笑意,祖孙俩相视一笑,胖掌柜在一旁也看得清楚,知道夏羽柔这是入了祖孙俩的眼。 他与这对祖孙来往这么久,也知道这对祖孙的脾性,若巴结阿谀、唯唯诺诺、虚伪自傲,得到赞美却谦卑的直道“不敢、不敢”,祖孙俩就挥挥手让人出去,而像小娘子这么大方表现真实情绪,就有赏了,他们就喜欢这份直白。 “手艺不错,有赏。”司马博彦一发话,一旁等着伺候的小厮就走上前,将手上一只荷包给夏羽柔。 “多谢司马老太爷,司马姑娘。”她大方致谢,不过心里却有点儿犹豫,要不要自荐为寿宴掌厨一事? 但又想到汤绍玄刚刚说的“大方沉着”,她心里有底,没有再多说,一福身便离开了。 司马博彦祖孙见她谢过就走,反而意外,诧异的看向对方。 寿宴厨师未定一事,不管在青岳县或青雪镇的各大茶坊、酒楼等地都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东家都透过各种管道人脉前来争取由自家名厨出任,若成功了,自家酒楼沾光,还能吸引更多客人,好处说不尽,而厨师身价也会因此水涨船高,然而这夏娘子不卑不亢不说,竟连毛遂自荐都没有? “挺有趣的,这个夏娘子。”司马湘芸笑说。 “喜欢就聘回家当厨子。” 司马博彦宠孙女,只要看到孙女吃什么东西都不香,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他就心疼,因此,只要遇到她喜欢的厨师,都聘请回家,如今府里已养二十多个名厨。 司马博彦发话,自然有人跑腿。 因此夏羽柔还没回到厨房又被叫回来了,一听到司马博彦开了天价要将她请回家当厨子,她愣了一愣。 “夏娘子一手家常菜,我孙女很喜欢,在老夫家当厨也很自由,我孙女点名时,你才需进厨房,不会太辛苦。”司马博彦真的很疼孙女,此时为游说她,收敛那种慑人气势,看来就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爷爷。 条件真的诱人,尤其是事少钱多,有了钱,她就可以送弟弟去无涯学府就读……夏羽柔正想答应,脑海突然闪过汤绍玄说的话——“来日方长,眼界要宽。” 她深吸口气,握握缀珠,行了个礼,“我已与人合伙开酒楼,人相交贵在诚信,我只能谢谢二位的厚爱,不过,等酒楼开幕,欢迎二位光临。” 司马湘芸挑眉,“你胆子挺大的,你既然知道我和我爷爷的身分,还敢这么直接地拒绝?莫非你没听过我的事蹟?” “这……听是听过的,知道两位是不能得罪的主。”她轻咬下唇,回答得很诚实。 还真的有趣!司马湘芸差点笑出来,却绷着脸说:“你既然知道,那你说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们的,我要听实话。” 夏羽柔有些纠结,“可是忠言逆耳,实话难听,司马姑娘若生气对我……” “说!我保证不会对你如何。”她努力绷着一张俏脸。 夏羽柔点点头,免死金牌到手就好,“嚣张跋扈、刁蛮任性、脾气暴躁、无法无天,我行我素,目中无人……”她扳着手指头,认真的将在厨房时,晓华说的对于小霸王的批评一一道来,“说完了,我只记得这二十个。” 司马湘芸又好气又好笑,这女子哪来的,人家说要听实话,她还真的半点不做假。 司马博彦也憋不住的笑了,“是个老实的。” 喜欢夏羽柔的性情,司马博彦开了更优渥的条件,但夏羽柔仍面带尴尬的拒绝。 司马博彦气得吹胡子瞪眼,还要继续加酬劳,没想到,乖孙女居然出声帮她婉拒,“爷爷,人各有志,我看你开再多条件,夏娘子也是不会允的,你别为难人家了。” “真是不识抬举的蠢丫头。”司马博彦撇嘴嫌弃。 夏羽柔此时大大的松了口气。 祖孙俩同时看着她,“怎么松口气了?” 夏羽柔认真回答,“我怕老太爷条件再开下去,我维持不了初衷,投降了可怎么办。” 如此坦率,祖孙忍俊不住的皆笑了出来。 最终,司马博彦没执着的让她走了,左右不过是一个丫头片子开的酒楼,届时,他整家店包下来,成为孙女的专属饭馆都行。 祖孙俩回到青岳县的司马府,眼见寿宴一日日逼近,再不决定厨子不成,但让府里的名厨或外头的酒楼试做一桌,宝贝孙女都不点头,司马博彦也头疼了。 他看着孙女,“芸儿,你真的没有一个中意的?” “有,夏娘子啊。”司马湘芸对她的印象极好,至于她有没有能力办妥司马博彦的寿宴,她不在乎,用这个人,纯粹是她喜欢她。 司马博彦也是爱孙无原则,孙女喜欢,他就点头,吩咐府里的戴总管去办这件事。 “可是夏娘子做的是家常菜,这可是老太爷的七十大寿……”戴总管想劝。 “大鱼大肉吃腻了,换青菜豆腐怎么了?”司马湘芸怒了。 行,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只要大小姐喜欢就行。 戴总管连忙低头,“小的多嘴了。” “行了,快去问问那丫头,有没有兴趣接一单生意?”司马博彦催道。 第十一章 获赏识酒楼开门红(1) 汤绍玄竟然代她答应去司马府为寿宴掌厨? 戴管事都走了好一会儿,夏羽柔还有点晕头转向,她当然开心,但她更紧张,她还有好多事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她只办过沈阿莲跟阿春的喜宴,不到十桌,司马博彦的寿诞筵席,要筹备及处理的大小事,不知是那场喜宴的几倍! 办这种大宴,她完全没经验…… 然而夏羽柔天生就有不服输的韧性,很快就振作精神,她不可以也不能妄自菲薄,只要她做好,新店就成功一半,她就可以让弟弟去上更好的书院,有好的师资,也有好同学——没错,她一定要成功! 汤绍玄不是没有看出她的忐忑,但看着她鼓励自己,不让自己因为不安而打退堂鼓,这样坚韧的神态,他十分满意。 有这样的态度就行,他微微勾起嘴角,“开始吧。”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夏羽柔接下来的日子忙得后悔不已。 汤绍玄说的、教的都很多,她几乎没有说不的机会,只能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如陀螺的转啊转,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 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意料内,汤绍玄对这种大宴很熟悉,流程的掌握,甚至菜单设计,连菜肴要配合使用哪些绘有富贵吉祥等花样的碗盘瓷碟,他都设想周全。 “寿桃这道甜点是一定要上的,我做得小巧好入口,好吃吗?”夏羽柔试探地问。 司马湘芸吃着小寿桃拼命点头。 打从接下司马家寿宴掌厨的活,夏羽柔就在门上贴了休息十日的公告,理由是接了一户人家的寿宴,必须准备新菜色,并未多说雇主是哪家。 老客人和邻居们虽然好奇,却也没多打探,然而横看竖看都有着千金贵气的司马湘芸天天造访,依然引起了注意。 司马湘芸说是要看夏羽柔准备了哪些菜色,试吃合不合格,可其实她是每天无所事事,一找到新鲜人事物就想凑近,夏羽柔就像她找到的新玩具,这才天天过来。 夏羽柔本身好玩,说话实在,一手厨艺精湛,弟弟是怎么逗都不笑的小面瘫,还有不知让镇上及县上多少姑娘追捧的美男子汤绍玄,时不时也来这里给夏羽柔的厨艺做指导——她来这里有美食吃、美男看、小面瘫逗,多好啊。 但也因为她的频频到访,无形中替夏羽柔挡掉许多麻烦。 司马家办寿宴的肥缺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夏羽柔接下活计没多久,消息就传出来了。 司马博彦祖孙的嘴刁是出名的,有多少大厨诚惶诚恐、卯足劲的讨好,只为拿下寿宴掌厨的名额,结果却冒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妇人截了胡。 一个被休弃的小妇人哪可能有傲人厨艺?司马家是不是糊涂了?找这么不可靠的? 落马的厨师们愤愤不平,但之后知道是司马湘芸亲自举荐,又天天纡尊降贵的去见夏羽柔,瞧她琢磨新菜色,还以姊妹相称,他们也没胆抗议了。 只能说,人跟人的缘分没理由,夏羽柔就是合了司马湘芸的眼缘,再加上她身为吃货一枚,对能煮出合自己心意的百款佳肴的夏羽柔,更是崇拜。 好奇她年纪小小就有这样的精湛厨艺,司马湘芸又多问几句,夏羽柔也大方说出自己的过往,没有自卑只有感恩。 她的态度让司马湘芸更喜欢她了,有那样辛苦的过往,但她依然乐观坚强,“你真的太不容易了,我打从心底佩服你。” “没什么,总归我是我弟弟唯一的依靠,我不自立自强成吗?被休又如何,我没做错事,只有我昂首挺胸的做人,出息了,别人才会高看我们姊弟一眼,总之,我不颓然丧志,我一定要为我弟弟挣一个锦锈前程。” 在司马湘芸崇拜目光下,夏羽柔愈说愈生出凌云壮志。 “好姊姊,好姑娘,”司马湘芸用力拍拍手,再起身拍拍她的肩膀,“日后,你我就以姊妹相称,谁敢欺负你,先问过我腰上的这条鞭子,话说,你那汤到底好了没?” 她馋了,美眸越过夏羽柔,落在灶上一锅微滚的热汤,正飘着浓浓香气,很勾人。 夏羽柔忍不住的噗哧笑出来,司马湘芸一开始看来冷冷的不好相处,但一卸下心防,才知道是个善良直率的人,“好了。” 她拿了汤勺,舀上一碗送上桌。 司马湘芸坐下来,闻着香味四溢的热汤,迫不及待的拿起汤勺喝上一口,再吃块肉,“嗯,烫、烫,好吃,等会儿盛一碗,不,两碗,我带给爷爷吃。” 司马博彦疼孙女也是值了,吃到好吃的都会想到他,虽然他觉得如果能过来一起吃就更好,但孙女不让,说姑娘们聊天中间插个老爷爷怎么聊? 她边喝汤边看着夏羽柔站在灶前忙东忙西,她的生命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努力的人,而且精力十足。 “好姊姊,你能不能停一停,休息一下?” “我不累,再说了,我若没办好这次的大宴,害你丢脸不说,也会让人笑话司马府找了我这个下堂……” “谁敢笑姊姊,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不过,姊姊不用担心,你以实力辗压众人的质疑就行。”司马湘芸也听到外面那些杂音跟批评。 “也是,何况我还有一个最厉害的军师,我相信有了他,我肯定没问题。”夏羽柔笑容自信,语气充满崇拜。 那骄傲状是啥意思? 司马湘芸暗笑,这些日子她耳朵听得快长茧了,十句里有九句汤某人,虽然当事人见到她也是面瘫,跟夏羽柔说完话就走,但她还是瞧出端倪来。 她故意调侃,“汤爷这个军师对你可真好。” “嗯,你知道,我们要在临港大街合开酒楼,他说了,只要这次办妥你爷爷的寿宴,他也是得利者。” “只是为利,没有其他?”司马湘芸喝完一碗,再要一碗,一旁娇俏的丫头要开口,司马湘芸瞪她一眼道:“我有节制。” 她第一次来这里吃太撑,回府闹了肚疼,司马博彦就要伺候的丫头盯着点。 夏羽柔也笑了,“这汤不燥,喝两碗还行的。”说完,才回答司马湘芸的问题,“汤爷是这么说的。” 夏羽柔当局者迷,还有点迟钝,可她这个旁观者清,汤某人这般殷勤,绝不只是为利,她可是看出什么的! 司马湘芸思忖着喝口汤,“好吧,我看他跟你说得差不多,连帮厨也找齐了,我还在想有什么要我帮忙的,现在便算了。” “有件事还真需要你帮忙,你帮我确定一下菜单?” 夏羽柔开出的菜单已先跟汤绍玄讨论过,只是为了更慎重,请她再过目。 司马湘芸接过手,频频点头,品项丰富不说,连爷爷的喜好的海鲜都顾及,每道菜名也取得极为吉祥如意。 她顿了一下,“汤军师帮忙拟的?” 夏羽柔猛点头,笑得好甜。 她摇摇头,这笨姊姊,根本沦陷了嘛。 “说来,这事儿能成,包括你我能成姊妹,汤军师还真的出了不少力,”她笑咪咪的看着她,表情暧昧,“这么天大的恩情,要不,姊姊以身相许来报答?” “胡说什么。”她粉脸暴红,手足无措,但眼睛亮晶晶的。 司马湘抱着肚子大笑,“我看姊姊真是乐意,好,妹妹就等着吃你的喜酒。” “不是,不是,真没有啊,我跟汤爷……我没有啊——” 夏羽柔粉脸烧得都要冒烟了,耳尖也红,但她心花朵朵盛开,真没半点不乐意啊。 为举办司马博彦的七十大寿,一个月前,司马府就布置一新,里里外外是富丽堂皇,处处喜气洋洋。 寿宴前一天,夏羽柔特别到司马府的后厨巡了一回,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这一天,食材都该备齐了,还有帮厨们明日天未亮就要进厨房做各项准备,因此今天都会住在司马府中。 原本司马湘芸也想让夏羽柔留下跟自己睡,但汤绍玄阻止了,理由竟然只有一个字—— “吵。” 哈,这是嫌她话多呢,但两个姑娘睡一张床上怎么可能不说话? 可是想到隔日不仅仅是爷爷的大日子,也是夏羽柔一鸣惊人的日子,司马湘芸便歇了心思,反正有汤军师在,夏羽柔不会有问题。 夏羽柔其实也想回家睡,虽然来回有一大段路,但她不想弟弟一个人在家。 汤绍玄很了解她,也很贴心,也不知他从哪里找来的马车跟车夫,马车赶得稳又快,寿宴前的最后几日,她家里、司马府两地跑,有了他雇的马车,来回时间竟比坐司马府的马车要少上一大半。 这一天忙碌下来,已是天黑,她步出司马府,熟悉的马车跟车夫已在门口,她喊了车夫,“罗叔,麻烦你了。” 她上了车,罗坤扯动缰绳,马车答答而行。 今夜,车内多了一人。 夏羽柔揉揉疲惫的眉眼,“汤爷怎么特地来了?” 不是她不领情,是有人说她该独当一面,有够无良的,让她一人独自忙活,这几日天天早起晚睡。 “一切都没问题吧?”汤绍玄语气淡淡的问。 “嗯。” 这会儿,她又累又困,随着马车平稳行进,她眼皮愈来愈重,慢慢地贴着车壁,慢慢倾斜,碰到可以倚靠的枕头,嗯,软硬适中,她满意微笑,沉沉的睡了。 汤绍玄低头看着靠着他肩膀熟睡的容颜,她的呼吸深而绵长,红唇微启,是真的熟睡了,他拿了一旁的薄被盖在她身上,灯光下,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她唇上。 回到夏家食堂,夏羽柔才被叫醒了,进屋见到还等着她的弟弟,挥挥手,要他赶紧上床睡了,这几天,她若不在,都是麻烦叶嬷嬷煮给他吃的。 夏羽晨对送姊姊回来的汤绍玄道谢,再看着马车离去,他有一种很好的感觉,“汤大哥对姊姊不一样了。” “没错,因为他,姊累死了。”夏羽柔只想到床上睡大觉,没力气想弟弟的弦外之音。 终于,到了司马博彦大寿的日子。 一大早,整个司马家就忙碌起来,司马家族亲来帮忙招待的也早早到了,稍晚,宾客马车迎来了一辆又一辆,客似云来,恭贺声不断。 夏羽柔也是天还擦黑时就来到后厨,与配合几回的帮厨及小厮、丫鬟忙碌起来,照汤绍玄所说的,这些人日后都是他们新店的帮厨及伙计。 司马湘芸知道不少大厨对她选了夏羽柔掌厨,心生不满,特别给了这些大厨帖子,让这些大厨坐一桌,亲自品尝夏羽柔的手艺。 夏羽柔的手艺在汤绍玄指导下大幅提升,再加上高档食材,这场寿宴果真一炮而红,客人们个个吃得满嘴油光,纷纷询问掌厨人,让司马家极有面子。 司马湘芸早早就吩咐下去,一定要告知客人,这次掌厨的夏娘子二十日后在临港大街有新店开张,菜单可不止宴客这几道,更好吃的是私房小菜。 民以食为天,吃货更是多,宴会上的菜色令人惊艳,宾客们闻言,已经有多人相约要去新馆子尝鲜。 名厨们坐的这一桌,表情各异,但随着一道道菜肴上桌品尝,他们脸上的不平与傲气不见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夏羽柔厨艺确实不输他们这些经验老道的厨师,尤其一道道带着福禄寿寓意的菜品名称,色香味俱全,他们不得不甘拜下风。 这一场争议十足的寿宴在最后一道甜而不腻的寿桃与宾客的满足声中圆满结束。 寿宴替夏羽柔即将开业的夏家酒楼大大宣扬一番,加上新地点就在琢玉坊对面,属热门地段,更是备受嘱目。 夏家姊弟的家底大多数人还是知道的,因此很多人都猜跟汤绍玄有关,毕竟两人同进同出好几回。 所以汤绍玄喜欢上夏羽柔,并为她开一家酒楼的消息就传出来了。 但没多久,司马湘芸就跳出来了,那店可是她跟夏姊姊合开的,店铺是她的。 于是,镇上三朵花跟骆玉玫原本想堵夏羽柔,便不了了之。 事后,在筹备中的新店铺里,司马湘芸边吃着酸菜鸭肉,边看着试煮新汤的夏羽柔说:“你的汤军师对你真好,我一跳出来,那些花痴就不找你麻烦了,看来,真的很疼你呢。” 夏羽柔心里甜滋滋的,一不小心,就将糖当成盐倒人汤里,让她低呼,“完了,成甜汤了。” 司马湘芸翻了个白眼,“夏姊姊,你够了喔,这几天甜品甜汤还不够多,我喜欢咸的。” 她模模鼻子,羞涩一笑,她也不知怎么的,特别想煮甜的。 “小姐,苏小姐她们到了。”云霓是司马湘芸的大丫鬟,急急跑进厨房禀报。 司马湘芸连忙起身,拉着夏羽柔就往外走,“夏姊姊,快,我们别让那几只蝗虫进来,店没开张,她们就要把你吃垮了。” “哪那么夸张,什么蝗虫。”她噗哧笑了。 司马湘芸才不管,拉着她就到店门口堵人,她几个闺中好友听家中长辈赞美那日寿宴的菜色如何如何好吃,竟集体发难,要她带她们吃上一吃,不然,多年友情一笔勾消。 没想到,一吃成主顾——不是,成蝗虫,夏羽柔煮什么都被她们扫光,这不是蝗虫过境是什么? “夏姊姊。” 酒楼门口已站着几名大家闺秀,她们全是司马湘芸从小到大的姊妹淘,身分家世都是一等一,但一样是吃货,同样崇拜夏羽柔的厨艺,跟着司马湘芸一口口的叫着“夏姊姊”,好不亲热。 夏羽柔也很喜欢她们,或许是同类相聚,这些千金女率性坦荡,很快就赢得她的好感,而且,她只有一个面瘫弟弟,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妹妹,可高兴坏了。 “我刚熬了……唔!” 司马湘芸立即摀住她的唇,只要她一说,这群姊妹就呼啦啦的往里冲,什么大家闺秀的样子全不见,扫光食物的速度让人惊叹。 苏姑娘等几个聪慧着呢,正要往后面冲,却见杜仲飞那几个不学无术的恶少走过来,她们便站定,一字排开的站在夏羽柔身前,端起大小姐的架子,冷冷的看着他们。 经过司马湘芸的转述,她们脑袋里都有一张欺负夏羽柔的恶人清单,说好了一定要当夏羽柔的靠山,让这些人远远看到她,就自己绕路走。 夏羽柔其实跟她们说过,她有功夫的,但这些妹妹总是忽略,然而看到她们的举动,她还是很感动的。 杜仲飞其实是听说夏羽柔要开店的事,想说在码头闲晃无聊,过来看看,哪晓得是这种阵仗,尤其是看到司马湘芸,几个恶少就后退一步。 忘了多久以前,他们还不识得她,见她生得好,也想调戏,哪知她解了腰间长鞭“啪”地一声就打了过来,吓得他们立刻就跑。 还有苏家三娘竟然是个蛇蠍美人,他们不过说了句荤话,当天全身发痒,家里找了大夫来看,说是中毒。 这些姑娘们一个个都战绩彪炳,杜仲飞不敢再逗留,转身要跑—— 没想到,其中的杨家大小姐飞身过来,脚一踢,就将他踢回司马湘芸面前。 呜呜呜,他这次什么都没做好吗? “你们几个给我听清楚了,谁瞎了眼,敢欺负夏姊姊,我马上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司马湘芸冷睨着他,再看向他后面几个发抖的恶少。 “还有我们。”几个闺秀也拍着胸脯,动作很一致。 杜仲飞连连点头,跟着几名友人飞快逃离,他们再也不来临港大街,太恐怖了。 第十一章 获赏识酒楼开门红(2) 山中别院,汤绍玄听完暗卫报告夏家酒楼发生的事,嘴角一勾,乘马车来到临港大街。 夏羽柔看到他无疑是开心的,但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忙完寿宴,就只有新店的事要忙,可是汤绍玄,得去采石场工作,给弟弟上课,还得拨时间忙新店铺的事。 汤绍玄要她跟他走。 她表情甜滋滋,“好,跟汤爷到天涯海角都行。” 他低低一笑,“不必到天涯海角。” 地点很近,竟然步行几步而已,是与酒楼仅有一墙之隔的小院。 说是小院,也有八间房,而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皆有,相当精致,再说了,与酒楼相邻,她上下工都方便,她边逛还边想着等她赚大钱,看能不能买下。 汤绍玄是在带她逛完这院子后才告诉她,她就是屋主,虽然从侧门出入也方便,但为了更方便她进出酒楼,他已安排工匠再开个门。 她看着汤绍玄,还是有些晕眩,真相太美好,她想再确定一次,“这真是我们姊弟要住的院子?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他嘴角微扬,“如果你没有通过寿宴的考验,这院子就先封起来,等你自己有能力,再买下来。” 她眼睛倏地一亮,“那我通过考验就要送我?” 他冷冷看她一眼,“不是,只是更放心借你银两,这房子我先代你买下,你现在有名声、有厨艺,我不怕要不回债。” “好吧,债多不愁,而且我脸皮也没那么厚,若汤爷白白送我,我还担心汤爷有什么企图——”说到这里,她突然狡黠一笑,“我知道,汤爷不事先说,是怕我更紧张发挥不了水准吧?可是,先是店铺,又是这宅子,阿柔欠汤爷的债愈来愈多,债台高筑,万一阿柔这辈子还不完怎么办?” “下辈子继续还。”他完全不考虑的说。 她眼角眉稍都染上笑意,“好啊,下辈子继续。”相遇相知。 接下来几日,夏家酒楼的开店事宜事仍紧锣密鼓的进行,相邻的小院,夏羽柔姊弟倾向简洁舒服就好,何况,这里里外外都比夏家食堂好太多,不须做任何整修。 夏羽柔姊弟要开酒楼并挪地方住的事也已经传开,叶嬷嬷、吴奕、曾大虎等人,还有怀孕的沈阿莲都替他们高兴,不过,采石场工人包括吴奕等人也多一点难过情绪,往后除非采石场休息,不然要再吃到夏羽柔的手艺没那么容易。 后来,叶嬷嬷跟家里人商议,再跟夏羽柔深谈,决定买下夏家食堂,维持早食生意。 夏羽柔觉得夏家食堂有人接手,后院的鱼池、田地、果树也都有人照顾,也是好的,何况叶嬷嬷也帮她许多忙,便以比巿面低三成的价格卖了。 她跟弟弟在搬家前一日,也是夏家食堂营业的最后一天煮了很多私房菜,请了所有的熟客,谢谢他们的照顾。 孕妇沈阿莲的泪腺太发达,还是阿春耐着性子哄着,“夏姊姊还在镇上开店,你想她了,我们坐骡车去看她,好不好?” “嗯,阿柔,我生小孩,你要来看我喔。” 夏羽柔笑着点头,“一定。” “你跟汤爷成亲,一定要请我喔。” 夏羽柔又一次无言以对,但却红了脸。 夏羽柔姊弟搬家了。 从临港大道弯进儒水巷,眼前这座宅院的门前挂上“夏宅”的门牌,走进阳光暖暖的庭院,夏羽柔突然觉得自己有了真正的家,虽然还欠着债,但汤绍玄几天前就将宅子的所有地契文书都拿给她,原本她坚持宅子要记弟弟的名字,但汤绍玄反对。 “阿晨不是废人。”他说了这话就走人。 夏羽晨也拒绝,“我日后能靠自己的力量买更大的宅院给姊姊当嫁妆。” “我不嫁,用不上!”她瞪他一眼。 “汤大哥也不嫁?”他说。 她噎了下,又瞪弟弟一眼,“好在汤爷走了,乱说话。” “我不相信姊姊没这么想过。” 小面瘫一点都不可爱,这种话放在心底就好,干啥说出来,人家也是会害羞的。 虽然说是搬家,但汤绍玄派了很多帮手,再加上他们姊弟东西不多,很快就定位,整理完毕。 稍后,汤绍玄也过来了,稍微看了下,点点头,接着又带来一批人。 原来是汤绍玄替她张罗的人,一个和蔼可亲的斯文汉子,年约四十,担任过酒楼掌柜达五年之久,另外还有三名外表打理干净的年轻男子,个个都舌灿莲花,勤快会看眼色,将担任店小二的工作,再有就是帮厨,这几人已经在寿宴合作愉快。 但还有三位面生的,汤绍玄只让她们姊弟见见,便要这些人都去熟悉环境,也让夏羽晨去做功课,窗明几净的店铺里,只有他跟夏羽柔面对面坐着。 夏羽柔倒了两杯茶,看着他。 他喝了口茶,才说:“那三人是厨子。” 见她一脸错愕,他再解释,这是她的店铺,她是东家,不是来当厨娘的,所以另外找了三名厨子,这三人,他都找人调查过身分背景,品性各方面都佳,不过她的私房菜里有几样调味料算是独家秘方,她可先行做好,必须握在手里。 夏羽柔有点不安,但看着他深邃的黑眸,突然有了信心,点点头。 “你帮我这么多,想要什么谢礼?” “你还欠我东西。”他说。 夏羽柔粉脸一红,知道他说的是各两套的衣裤鞋袜,“这不是事情太多,没时间吗?先跳过好不好?那个——我是想,还是汤爷干脆就坐实合伙这事,咱们分红?” “我已经说过不用,对外,你我只是房东与房客的关系。” “可汤爷分明没收房租……好,不提。” 见他脸色渐冷,她住了口,她知道他想帮他们,但这么分文不取,又替他们做那么多事,她怎么能不感激动容——是她脸皮薄说不出口,不然,要她以身相许,她也是愿意的。 汤绍玄见她沮丧低头,本想说什么,还是没说,毕竟他的身分若是不小心被揭露,她与他的合伙将成为她的灾难。 不想让她再纠结这事,他提了另一件事,“接下来,你也是一家饭馆的女当家,身边该有两名丫鬟伺候。” 她一愣,印象中,她小时候爹爹还在当官时,她身边是有个嬷嬷随侍,只是,她像只小拧≠子东闯西跑,嬷嬷疲于奔命便辞了,父母本想再买个小丫头,她坚决不要有条小尾巴,父母才歇了心思。 而后来爹娘离世,她更没有当千金小姐让人伺候的机会,现在忽然听到说要买丫鬟,还真的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思绪飘得太远,回神看汤绍玄还在等她回答,她不禁赧然道:“可是我习惯凡事自己来。” “习惯可以改变。” 好吧,面对强势的他,她就坚持不了,只能点头。 汤绍玄的动作很快,第二日,就带了两名九岁的丫头到她面前。 她诧异的看向汤绍玄,一双明眸发出疑问,不会太小? 两人长相清秀,叫小星的皮肤较黑,眼睛圆圆的,是个爱笑的孩子,另一个叫小月,皮肤白皙,文静害羞,两人都梳着丫髻,收拾得很干净。 除了她们,还有一名男孩何洵,看来约八、九岁,头好壮壮。 “他给阿晨当伴读,日后阿晨到书院就读,何洵也可同行。” 夏羽柔点头如捣蒜,他脑袋到底怎么长的?事事周全,让人会忍不住想依赖。 汤绍玄选的三人极好,本分勤快,很快就融入她跟弟弟的生活,若说还有什么不习惯,就是起床都有人帮忙洗漱,伺候穿衣。 她将心得说给汤绍玄听,试探的问:“还是让她们来酒楼帮忙?” 汤绍玄突然将她从上到下的打量,“先天不错,不过气势不足,需要她们帮衬,还有,你少说话,气质好一点。” 他说话直白就算了,这后半句不会太刻薄? 待司马湘芸等闺秀过来时,她气呼呼的转述这些话给她们听。 没想到,司马湘芸竟然点头,“这话说得对,你一说话就显得爽朗,过于亲和,外表年纪看来也比实际年龄小,身后多两个丫鬟是多了些气势。” 苏姑娘等其他闺秀也点头附和,力挺汤绍玄不说,还起了改造她的念头。 接下来,夏羽柔的衣着打扮被这群从小就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先是围着她转圈圈批评一番,再合计如何改变,从头上戴的、身上穿的,全讨论了,还叫丫鬟直接去采购衣裙首饰。 “你们别忙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然而她抗议无效,对面就是琢玉坊,可以买钗环,再过去两家就是知名的成衣铺,丫鬟们很快就完成吩咐回来。 大家七手八脚的在雅间给她打扮,上点淡妆。 夏羽柔原本就是个大美人,只要收敛一下豪爽的男儿英气,稍加打扮,与她们这些大家闺秀站在一起,半点不逊色。 夏羽柔看着镜里的自己,也是有点不敢置信。 当汤绍玄跟夏羽晨过来店里时,一群姑娘急急的将夏羽柔拉到他们面前,一脸求表扬的神情,笑眼眯眯。 汤绍玄跟夏羽晨乍见到改造过后的夏羽柔,着实愣上一愣。 夏羽柔的头发一部分披散着,其余用一支雅致珍珠发钗簪起,戴着同款耳环,眉如远山,眼如秋水,一袭鹅黄华贵裙服,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美得如梦似幻。 见两人都怔怔看着她,夏羽柔反而慌张起来,“这是芸儿她们硬要帮我打扮的,我——不会总穿这样,这样不能做事。” “很好看。”汤绍玄突然开口。 她粉脸涨得更红,眼睛熠熠发亮,连弟弟说了很好看,她也没听见,脑袋里一直回荡着那三个字。 汤绍玄带着夏羽晨回到后面的小院,司马湘芸等人调皮的重覆说着“很好看”,让夏羽柔又羞又喜,只能躲回厨房煮东西,才躲过这几个小姑娘的调侃。 女为悦己者容,因为汤绍玄说好看,夏羽柔不再盘发,也舍弃平时为了好做事着束袖的裙装,再加上身后两个丫鬟,她看来还真的跟大家闺秀没两样。 连吴奕、沈阿莲这些较熟悉她的人看到,都啧啧称奇,吴奕还拍了拍汤绍玄说:“汤兄弟,你把阿柔变美了。” 汤绍玄没说话,但那天特地坐了马车来看新店铺的几人都看到他俊美的脸上露出温润笑意,包括大肚婆沈阿莲。 “阿柔,你跟汤爷成亲的日子一定不能跟我生孩子同一天喔,我要参加。” “小声点。” 夏羽柔羞涩的看了跟吴奕等人说话的汤绍玄,看他并没有看过来,应该是没听到,松了口气,但又觉得有点可惜,不知他听到了会是什么表情? 汤绍玄其实听到了,但人的一生中,有很多事不能随心所欲…… 这一日,阳光暖暖,夏家酒楼开张了,鞭炮声响彻云霄,还有舞龙舞狮,相当热闹。 一辆辆马车来了又走,下车的都是镇上的熟面孔,就算是生面孔,但从衣着也可看出非富即贵。 司马博彦、司马湘芸及她的姊妹淘全到了,就连吴奕、沈铭等采石场工人也向汤绍玄请了假,专程来冲人气。 镇上三朵花跟骆玉玫也来了,她们自然不是为了夏羽柔而来,而是知道汤绍玄也常往这里来,虽然她们也知道他是夏羽晨的夫子,姊弟俩搬来这里,他自然也要来这里上课,但近来有传言说,汤绍玄是喜欢上夏羽柔,才当夏羽晨的夫子。 不管传言是真是假,她们都来堵过好几回,但次次都跟他错过,今日酒楼开张,她们就不信还见不到他。 然而结果是令她们失望的,她们派丫鬟去找人,但汤绍玄真没来,再见夏羽柔衣着华贵,气质不同以往,沉静自信的与来客寒暄,她们不敢找碴,毕竟如今的夏羽柔,身后不仅有汤绍玄,还有司马湘芸。 司马湘芸的跋扈,她们不只耳闻,更亲眼见过她如何拿鞭子教训人,所以尽管因夏羽柔跟汤绍玄的传言嫉妒,她们也不敢欺她半分。 夏羽柔完全不知道骆玉玫等人的心思,她也没心情注意,因为客人出乎意料地多。 一楼接散客,二楼全设雅间,没多久就都座无虚席,好在汤绍玄找来的伙计、掌柜和厨子都俐落,虽然有点忙乱,但大致都顺利。 酒楼开门红,夏羽柔是开心的,只是有点小遗憾,汤绍玄并没有来。 虽然他早早就告诉她,今日采石场有事,无法到场,但她还是希望他也能在此,分享她的喜悦。 其实汤绍玄是刻意不去夏家酒楼的,开张的第一天,他出现就太惹眼,他已经为她建好舞台,今日,她就是主角,她身后也有靠山,可以安生的过日子。 他能做的只到这里。 至于,范梓璃——他仍有深深的愧疚,很想为她做得更多,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让她继续当只笼中鸟。 他吩咐,“去官家绣坊。” 罗坤驾车前往绣坊后巷,依过去一样,去敲开后门,守门老汉也收了他的钱袋,但门再度打开,并不见范梓璃。 老汉开口,“里面正忙,走不开身,叫下回再来。” “呃——好吧,谢谢大哥。” 后门关上,罗坤快步走回马车旁,转述老汉的话。 这种情形过去不是没有过,汤绍玄只能离去。 此时,绣坊的西院房间内,范梓璃看着镜子,她左脸颊红肿、嘴角渗血,巴掌印仍然清晰,她苦笑,这样的她怎么去见汤绍玄? 此时,突然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她起身走去开门,竟然是住隔壁的女犯。 “果然很惨,高于婷也有病,夏家酒楼头一天开张,二管事不带她去,她不敢对他说什么,倒把火气往你这里撒,不就一家小酒楼,就算司马老尚书赞不绝口,会比京城的大厨厉害?喏,”她从袖里拿出一瓶药膏,“给你,是我家人送来给我的,那个高于婷,你到底怎么惹到她的?” 范梓璃没说话。 “她也真厉害,魏宗佑出事,魏家人都不怎么往这里来,就让二管事全权处理,高于婷马上把自己送给这只猴子,也亏她受得了。”她嗤笑一声,二管事长得丑,小眼塌鼻厚唇。 见范梓璃仍不说话,她继续说:“高于婷巴上二管事,仍然吃香喝辣不必干活儿,也一样可以找你泄泄火气,但我很好奇,二管事那双色眼也没离开过你身上,怎么居然不敢碰你?镇国公府也只剩……” “如果你送我药是为了说这些,可以走了。”范梓璃面无表情的把药也塞回她手里,在这里,独善其身有,只想安身立命也有,像她这种想探人隐私的自然也有。 “你——摆什么谱,高于婷说得对,你以为自己还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哼。”她转身就走,“砰”地一声,将门甩上。 范梓璃咬紧下唇,抬起头,不让盈眶泪水滚落。 第十二章 原来他另有心上人(1) 夏家酒楼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火红,且因定期推出新菜色,以满足挑剔老饕的口月复之欲,备受好评。 也由于临近港口,鱼货甚多,酒楼在鱼料理上下了功夫,酸甜咸辣、蒸煮炒炸任君选择,各式烹调都吃到鱼的鲜美,不见半点鱼腥味,让人齿颊留香。 而且,夏天炎热,酒楼还贴心的摆放冰盆,让客人一进来就觉得暑气消散不少。 夏羽柔也让不少人刮目相看,她展现惊人的决断力和魄力,让酒楼雇工各司其职外,也适时的放权,她愈做愈有东家样,不过两个月,就将酒楼经营得有声有色。 她的生活也有变化,平时她偶而才进到后厨,指点一下厨子,不过只要是司马博彦、司马湘芸及苏姑娘那群好友来,她一定亲自下厨。 当然,最特别的客人——汤绍玄若过来用餐,她更不在乎外面的眼光,直接将他带到相邻的小院,自己掌厨,自己招待。 几次下来,汤绍玄也没从酒楼正门进了,而是从巷子直接进到小院。 随着酒楼收益日增,夏羽柔又雇了一位小厮,专门守门,方便汤绍玄过来。 这一日,汤绍玄也过来用膳,她备了一桌他爱吃的菜色,另外烤了芝麻烧饼,两人就在厨房里边吃边聊,谈夏羽晨到无涯学府读书的事。 夏家经济状况好转,汤绍玄已安排夏羽晨参加下个月的学府考校,只要通过,就可顺利入学。 两人又聊到这两个月生活的变化,夏羽柔是真心感谢他,她的人生因他而变得精彩、幸福、快乐。 “汤爷帮我这么多,我十分感恩,不能没有表示。” “好,看你怎么表示。”他不怎么在意的说。 怎么口气很敷衍? 她伸手拿了一块芝麻烧饼,想了想后问:“汤爷没有暗示?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吃的、穿的——穿的跳过,用的也行。”她没忘记自己还欠他东西,她也不是没做,但进度超慢,缝了几针就傻笑啊。 “只要我说得出来?” “嗯嗯,上山下海,使命必达,”她边说边咬了一口芝麻烧饼。 汤绍玄见两三粒芝麻就黏在她粉女敕唇瓣,想也没想的就伸出手,“这么大的人吃东西还……” 他略微粗糙的手指碰到她柔女敕的唇瓣,一怔,目光对上她眼眸,她的心一阵扑通乱跳,脸红如霞,连眨眼都不敢。 他望着那双清澈又带着娇羞的明眸,缓缓的倾身靠近。 周围的气息变得旖旎悱恻,夏羽柔浑身发热,呼吸也不顺畅,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却完全没有闪避的意思,还有着隐约的期待。 然而在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唇瓣的一瞬间,他却突然放开她。 “抱歉。” 她愣了愣,看着他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走开,她眨眨眼,伸手抚模唇瓣。 差那么一点点……夏羽柔大大的吐一口长气,有点儿遗憾,怎么就退缩了? 另一边的汤绍玄一出夏宅,坐上马车后,低头看着碰触夏羽柔唇瓣的右手,缓缓握拳,苦笑一声。 情不自禁,心不由己,但她值得更好的人…… 他松开拳头,该放手的,一切都此为止。 从险些亲吻那天开始,汤绍玄没再来过夏家酒楼。 他有派人过来说最近采石场事情多,无法过来,为此他还另外安排一名中年男子来为夏羽晨上课,但夏羽柔就是知道他在避不见面。 她知道一定是因为那一个险些发生的吻,让他决定避开她。 这态度很清楚,他不要她。 她不是没有难过落寞,可是她不愿意让自己沉溺在伤心中,她告诉自己,好,她夏羽柔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她会舍弃这份心动。 只是白天时她办得到,入夜上床,她辗转反侧,心里想的都是他。 夏羽晨等人看到她的熊猫眼,都以为她为了酒楼思虑过重,夏羽晨还安慰道:“生意已经上轨道,姊要放宽心。” 夏羽柔也任由他们误会,不然,她还真不好解释她睡不好的原因。 不过夏羽晨毕竟是亲弟,又观察几天,再想到这几日汤绍玄都没过来,便有所猜测。 以为夏羽柔是想念汤绍玄,他提议道:“姊,我们如今过得顺遂,都是汤大哥帮的忙,你是不是该郑重的买个东西去谢谢他?”他没有提衣服鞋袜等事,这段日子姊姊太忙,做针线也伤眼。 她想了想,点点头,受人点滴,该涌泉以报,他不喜欢她与他给的恩情是两回事,她分得清楚。 于是这日午后酒楼休息时间,她带着小星、小月就往对面的琢玉坊去。 对门做生意,琢玉坊里上下也成了夏家酒楼的熟客,夏羽柔会做人,偶而还会做些私房小菜招待,敦亲睦邻,因此她上门挑礼物,老掌柜是笑呵呵的亲自招待。 在他的推荐及打趣下,她脸红红的买了个玉钗给弟弟,另外挑了块寓意如意的羊脂玉佩给汤绍玄,这价格很贵,但她一点也不心疼。 接着主仆三人再往老字号的欧阳布庄走去,这里的布料品质好,价格合理,种类也多。 夏羽柔看上天青色跟月白色的布匹,她还是为了汤绍玄而买,先前没做完的衣服,当时手头没钱,布料太差,她想换好的再替他做。 另外,她又买了两匹布要替弟弟缝新衣,自己则买了成衣,方便就好。 这一买多,夏羽柔让小星先跟着店家的马车送布回去,她自己跟着小月继续在街上逛,想着再添些什么好,毕竟一块玉佩太寒酸,做衣服要时间。 不管怎样,答应的就要做到,她这么跟自己说。 不经意的晃过一条街,目睹到意外的东西,夏羽柔不由得退后两步,眨眨眼,那不是汤绍玄的马车?前阵子来回司马府与夏家食堂时,她坐的就是这辆马车,可怎么停在巷子里?罗坤人呢? 她不禁走过去,就见树影下有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正是汤绍玄。 夏羽柔眼睛一亮,正要喊出口,却见一名姑娘从宅院后门走出来,罗坤也走在她身后,虽然那姑娘带着帷帽,但走动间步步生莲,嫋嫋娜娜。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不敢靠过去。 小月也看到汤绍玄,正要开口,她赶紧一把摀住小月的嘴,跟她摇摇头。 眼看汤绍玄跟那姑娘不知说了什么,拿个东西给那姑娘,夏羽柔眼睛刺痛,她站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他的神情,不同于平日的冷漠难接近,而是温润和煦,眼神甚至带着宠溺。 这是她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神态……那姑娘是谁?为何会让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此时,一阵微风吹来,吹起姑娘帷帽垂下的帽纱,明眸皓齿,肤若凝脂,端的是花容月貌,更见贵气。 那女子带着怅然地一笑,身子一福,转身又走进院子,汤绍玄仍伫立原地好一会儿,才坐上马车离开。 夏羽柔跟小月早早就避到另一边,待马车驶远了,夏羽柔缓步走到他刚刚站立的地方,看了看后门,再沿着墙走到正门,发现竟然是官家绣坊? 所以,他私下给绣坊的姑娘送东西? 夏羽柔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庙会那一日,他的目光就落在绣坊所在,凝睇好久,好久…… 夏羽柔一整天都无精打采,布庄送来布匹,她看了看却意兴阑珊,也没力气动针线。 她躺在床上,无法不去想那姑娘是谁、那东西又是什么?那姑娘明显不喜欢。但最让她在乎的是汤绍玄看那姑娘时为何那么温柔,他很喜欢她? 官家绣坊也是夏家酒楼的客户之一,里头常有人来叫菜,近日掌柜固定请伙计过去点菜,待备好再送过去,帐单月结。 还是换她去送餐?这样可以见见那姑娘,但见了她要说什么或问什么?她又不是汤绍玄的谁…… 一个又一个问题在夏羽柔脑里频窜出,她想不想都不行。 这一日,辗转反侧,她真到天亮才睡去,睡没一会儿又让丫头叫醒,洗漱完就与弟弟一起用早餐。 夏羽晨见她又是熊猫眼,不禁说:“姊今天去见汤大哥吧。” “你好好读你的书。”她努力的笑,不想让弟弟发现她的难过。 两人用完早膳,夏羽晨回书房,晚一会儿,先生就会过来,为无涯学府的入学考再加强课业,夏羽柔则前去酒楼。 又是一天忙碌的开始,她将所有心思都收起,等到闲下来时才发现已过午,今天汤绍玄还是没来。 她忍不住想,这些日子汤绍玄难道天天都是去看那姑娘? 是又如何?她又不是他的谁。 简单用完午膳,她回相邻的宅院,本应该要小憩的,但却没有睡意,还是在想着汤绍玄,想着若那姑娘真是汤绍玄的心上人,自己该怎么办? 光这样想她的心就痛,她以为彼此都有那么一点点动心。 房门外,突然传来小月兴奋的声音—— “姑娘,汤爷来了。” 夏羽柔连忙起身,“好,请他坐一下,我马上出去。” 因为要午睡,她只着中衣,她急急套上一件水蓝色裙装,但又想到昨天那姑娘穿的粉色衣裙,不禁咬着下唇,换了一身粉色衣裙,再看看铜镜里的自己,倾身想抹个胭脂,却忽然愣了愣,理智突然回笼。 夏羽柔苦笑,她在做什么?她想赢过谁?她也太不自量力。 “叩叩——”敲门声刚起,小星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小星进来帮姑娘梳妆。” 小星手巧梳发特别好,向来都是她负责梳妆的,没等夏羽柔回应就进屋了。 见夏羽柔已经穿好衣服,小星笑道:“姑娘这是女为悦己者容。” 虽然她跟小月年纪小,但因生活困苦较早熟,夏羽柔对汤绍玄的情意,她们可是早早看在眼里,刚刚小月还偷偷跟她说昨天在街上撞见汤绍玄跟个姑娘见面的事,要她好好替夏羽柔打扮,赢过那姑娘。 夏羽柔却在此时再度月兑上衣裙又换上水蓝色那套,简单的将长发编了发辫就走出去了,她愣了一下,连忙跟出去。 厅堂内,汤绍玄正坐着喝茶。 过去两人说话时,他就不喜丫鬟、小厮在身边伺候,因而夏羽柔也让小星、小月退出去,两人独坐。 灿烂阳光从窗外洒入,落在汤绍玄的身上,他就像在发光。 夏羽柔无法不去想昨日的他,对于那位姑娘羡慕嫉妒都有,但她理智,不会因此就讨厌那个姑娘。 她压了压情绪,一如往常地笑说:“汤爷忙好了?好久没来了。” “嗯,我……我想请教你一些事,就……女孩子需要些什么东西,且送了会让她开心?”汤绍玄也是没辙,范梓璃一直闷闷不乐,现况又无法改变,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开心点?与他交往最多的就是个性爽朗的夏羽柔,他只能向她求教。 然而夏羽柔听了,心一阵阵抽疼,用膝盖想也知道他想讨好谁。 还以为他对她有那么一点点动心,真的是她太自以为是,一厢情愿了,也是自己寂莫太久,胡思乱想吧…… 她眨眨眼,压下酸涩,挤出笑容,“首饰吧,没有姑娘家不爱美的。” 他蹙眉,看着打扮简朴,身上没有一件首饰的她。 看出他的怀疑,她解释道:“我本来就像男人,不准啦,反正听我的准没错。” 汤绍玄虽然看出夏羽柔在强颜欢笑,但既已决定放手,就不能再心软,便没关心她,道谢后就离开了。 出乎夏羽柔意料,汤绍玄第二日又来了,也在意料之内,是为那姑娘而来。 汤绍玄说:“她说仅止一次,不要我再破费,她也不是很需要。” “女子爱美是天性,怎会不需要?”夏羽柔突然住了口,她想到绣坊的绣娘大部分是流放的女犯,想来也无法多加打扮,“也许她跟我一样,习惯简单……不喜欢首饰的话,可能喜欢——甜品或小零嘴,不过姑娘家的胃口都不大,可以买的品项多,但分量要少。” “好,我再试试。” 果然很上心,夏羽柔咽下哽在喉间的苦涩。 真难相信,此时认真思考要送什么讨女子欢心的男人正是几个月前差点掐死她的男子,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将从未交出的真心给了他,老天爷真会玩弄人呢。 直到汤绍玄告辞离去,她还有些回不了神。 她喝口茶,认真的想了想,叫来小星,吩咐她去一趟酒楼问一些事情。 小星回来禀报,“有的,姑娘,今天中午还是要送食盒过去。” 夏羽柔点点头,她决定走一趟官家绣坊,若可能的话,见见那位姑娘,替汤绍玄探探她的喜好。 他为她跟弟弟做的太多,如果可以替他赢得那姑娘的欢心—— 虽然心有点痛,但人不能太自私,他不爱她,没关系,他幸福了,她也会替他开心的。 打定主意,夏羽柔便亲自去跟老掌柜说中午由她送食盒去官家绣坊,让老掌柜听得吓了一跳,忙问是他们哪里没做好吗? 夏羽柔笑了笑,安抚道:“没有,绣坊也是我们的大客户,我这当东家的,走一趟去谢谢也是应该的。” 老掌柜这才放下心来。 中午时分,夏羽柔乘坐马车,带着小星、小月去送餐了,谁知来到绣坊,主事的二管事不在,而她又不知道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无法打探。 正想着改天再过来,要离开时,夏羽柔就见两个小姑娘在花园一角说话,一个耀武扬威,另一个气质沉静,气质沉静那个竟然就是跟汤绍玄见面的姑娘。 她眼睛一亮,举步走过去就见那名趾高气扬的姑娘一脸怒容猛推那位姑娘一把,那位姑娘跌坐地上,而推人的姑娘还不解恨,竟然还上前怒踹她两脚。 夏羽柔看不过去,要开口喝止,送她们主仆三人出去的小厮便开口挡了。 “姑娘别过去,曾经有人看不过去,仗义执言,高姑娘心生不满,当下没怎样,回头又去折磨范姑娘了。” 夏羽柔不解,小星跟小月异口同声的道:“那个高姑娘怎么那么坏?” 小厮压低声音告诉她们,高于婷与范梓璃都是流放到此的女犯,但高于婷轮流巴上魏宗佑、二管事,向来狐假虎威,仗势欺人,尤其爱欺负范梓璃,也不知道她哪里得罪她? 又说范梓璃沉稳大度,对他们这些当奴才的也客气,要知道,流放至此的女犯以前可都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哪个没有骄纵脾气。 夏羽柔暗叹口气,听小厮满口的称赞,难怪汤绍玄一心系着她,就连自己听了都无法不喜欢她……可是,自己的心就是苦苦涩涩的。 第十二章 原来他另有心上人(2) 夏羽柔带着两个丫鬟离开,在车上想了很多。 范梓璃是汤绍玄在乎且放在心上的姑娘,他帮自己那么多,她又怎能对这姑娘的遭遇袖手旁观? “姑娘也认识那位范姑娘?”小月那天也看到范梓璃的脸,所以这么猜测。 “嗯,所以我想帮忙。”她随口扯谎。 她猜想汤绍玄肯定不知道范梓璃在绣坊里的处境,不然,他定会插手……还是,事情棘手到连他都无法处理? 不管了,既然她知道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小星想了想,帮着出主意,“官家绣坊是魏家在管的没错,但魏家现在都没心思管,不然也不会让二管事来作主,所以,姑娘只要找个连魏家都不敢得罪的人出面——像是司马姑娘,二管事就不敢动范姑娘了,更甭提同是女犯的高姑娘了。” 对啊!她现在也是有靠山的人,将这座山移半座给范梓璃就够了。 夏羽柔眼睛闪闪发亮,看着小星道:“姑娘我给你加月银,喔,小月也一样,但今天的事,都不可以跟阿晨或汤爷说,知道吗?” 两人点头如捣蒜,她们本来就是姑娘的人,当然要听姑娘的话。 夏羽柔先回酒楼,做了几样好吃的,接着就坐马车直奔司马府。 “今天得闲了,居然主动来找我?还带这么多吃食?有事求我喔。” 司马湘芸可不是讽刺,这段日子夏家酒楼有多火红,她跟姊妹们去光顾好几回,虽然夏羽柔次次都亲自掌厨招待,但她责任心重,时不时就得去巡酒楼,瞧她来回忙碌,她们就暂时不过去,免得她累坏了。 但这个姊姊暖心,她们没过去,她却只要有新鲜吃食,就派人送过来一份,可这次她自己过来,要说没事找她,她可不信。 夏羽柔跟她也不客气,将范梓璃的事解释一回,恳切地道:“妹妹能不能帮忙?说真的,听到她的遭遇,我就想到我自己,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不舍,所以……” “你啊,太心软了。”她其实不是那么爱管闲事的人,天底下可怜人多的是,她会帮夏羽柔一开始只是看上她的厨艺,进而发现她的脾气很对自己的胃口,才发展成好友的。 夏羽柔也知道她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管闲事,但一想到她是汤绍玄在乎的姑娘,在想像汤绍玄会因为这样而多么难受,她就不愿意袖手旁观。 “咱们都是女人,我还有个弟弟,我问过绣坊里的人,范姑娘无亲无戚,我实在想帮她一把。” 司马湘芸心里老早就答应了,毕竟这个姊姊从没求过她什么事。 但要她纡尊降贵的去一趟官家绣坊,她可不愿意,魏家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甭提现在真正管理的还是个默默无闻的二管事。 她先送夏羽柔离开,再派府里的大总管走一趟官家绣坊,把二管事带来府里,二管事感觉莫名其妙,却又不敢不来,“司马府”他一个小管事可得罪不起。 司马湘芸皱着眉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她早听说这个二管事长得奇丑无比,没想到传言也有真话! 她撇撇嘴角,“真伤眼睛。” 二管事想吐血,一见面就攻击他的外貌,但他不敢抗议。 司马湘芸不想虐待自己的眼睛太久,将系在腰间的鞭子解下,“啪”地一声打到地上再抽回来,但鞭梢极贴近二管事的脸颊,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要被毁容了。 这一下,让他心惊胆颤,抖抖抖的伏在地上。 司马湘芸直接提了范梓璃,“她呀,是我干姊姊的朋友,也是我要罩的人,我会派人不定时的探望,只要她身上少了一根寒毛,你这个职位做到头不说,我手上的鞭子没抽个几百下是不会停的。” 二管事面色如土,行五体投地的大礼,“司马姑娘放心,小的一定会让她毫发无伤,请姑娘放一百二十个心。” 范梓璃的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先是二管事,过去那双色眸时不时就黏在她身上,但某一日开始,他竟然看到她就闪避目光,还有高于婷,看她的目光充满怨恨,但再也没有靠近她,更没动过手。 这样的平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高于婷现在可不敢惹你了,你可以安生过日子了。”说话是住在对面的沈艳娘。 沈艳娘从来不管闲事也不跟人说话,独来独往,其实跟范梓璃很像,范梓璃没想到对方会主动跟她说话。 沈艳娘看着逆光站立的范梓璃,不得不说,贵女的气势还是很慑人,尽管换了身布衣。 她勾起嘴角一笑,“你撞大运了。” 沈艳娘将那日经过二管事屋外,听到二管事警告高于婷的话转述给范梓璃听—— “范梓璃是夏家酒楼东家夏羽柔的朋友,而夏羽柔是司马湘芸的干姊姊,司马湘芸撂下话说范梓璃也是她罩的,要是她身上少一根寒毛,她就杀了我,高于婷,我可警告你,你再去找她麻烦,我会先杀了你。” 难怪!范梓璃明白缘由,但又不明白为何夏羽柔此人会帮她,夏家酒楼的东家?她并不认识她,更没有交情可言。 “我多嘴,只是看不得你这副困惑的呆样。”沈艳娘丢下这话就回房了。 范梓璃回到房内想了很久,决定去见见夏羽柔,她想知道为什么素昧平生的她会这么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而等范梓璃找上二管事,告知他自己想外出去见夏羽柔时,二管事连连点头。 “行,范姑娘原本一个月就有两日可以外出。你要找夏姑娘,小的便安排马车,直接送姑娘到夏宅,夏姑娘住的地方就在酒楼后方的小院。” 范梓璃这外出要求,在二管事看来,刚好证实她跟夏羽柔真的认识,态度更是诚惶诚恐了。 无巧不成书。 翌日上午,当范梓璃从马车下来,看着院门边挂着的“夏宅”门牌,再看看手上的谢礼,正要敲门时,大门却在此时打开,汤绍玄走了出来。 范梓璃愣了一愣,一脸的无法置信。 汤绍玄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璃儿?” “汤公子怎么会在这里?”范梓璃回过神来,一脸惊讶。 屋里的夏羽柔是目送汤绍玄出门的,见他站在门口不动,顿时不解的走过来,讶然地看见了范梓璃。 “范姑娘,你怎么会来的?” 她傻眼,再看向怔住的汤绍玄,想到在绣坊后见到的那一幕,心里微酸,但她很快回神,含笑招呼。 “范姑娘请进来坐,汤爷也别急着走,都进来坐。”说完,她莫名有点慌乱,但慌什么?她自己都不明白。 汤绍玄看着范梓璃好一会儿才点头,再看向手足无措的夏羽柔,“打扰了。” 三人回到屋里坐下,气氛有点尴尬,夏羽柔先替两人送上茶,自己才落坐,目光小心地瞥着也不说话的两人。 她真不明白范梓璃怎么会来找她……不对,她们根本不认识,所以她应该是来找汤绍玄的?那她消息也很灵通,汤绍玄今日会来,还是昨日弟弟拜托教他的先生转达,说他有些事情想问汤绍玄,是私事,所以汤绍玄才过来。 她去偷听,才知道弟弟发觉她这几日心情低落,刻意找他来,要他找她聊聊。 这是要当红娘呢,吓得她赶紧现身,跟弟弟说她只是累而已,汤爷事情那么多,他还烦他,二话不说地就拉着汤绍玄要把他送出门,没想到就碰上范梓璃。 夏羽柔再看看相视无言的二人,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终究起身,“呃——我还有事要忙,你们随意。” 范梓璃一见她要离开,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连忙阻止,“等一等,夏姑娘,我是专程来谢谢你的。” 夏羽柔一愣,“谢我?喔,你说那个啊,没事,只是说句话的事,真的没什么。” 原来她猜错了?真的是来找她的?大概是司马湘芸派去绣坊的人说了什么吧,不然,范梓璃怎么会知道她? “怎么回事?”汤绍玄的口气突然严厉起来。 夏羽柔吓了一跳,看向他,天,他那张俊脸表情好吓人,关心则乱吧,可见他有多么在乎范梓璃。 范梓璃在话语月兑口而出的瞬间就后悔了,原本对汤绍玄刻意隐瞒,如今却说了出来。 “你隐瞒了我什么?为什么要谢夏娘子?”他口气更冷。 范梓璃咬着下唇,低头不语。 夏羽柔蹙眉,见他一张脸气得铁青,又见范梓璃泫然欲泣,连忙道:“我说,我那日送食盒过去,撞见有人欺侮范姑娘,问了人,才知道她天天被同一个绣娘欺侮,在绣坊过的是水深火热的日子,我就想,人要有靠山,所以就找司马妹妹,让范姑娘在绣坊也有靠山,这没什么,只是借别人的势,这是你教会我的嘛。” 她不敢说她会帮忙,大半以上是因为他对范梓璃的感情。 但汤绍玄定定的看着头低低的范梓璃,“夏娘子,我想跟范姑娘单独说些话。” “呃——好。” 果然自己就是多余的,他连一个目光都没看向她。 她黯然走出厅堂,偷偷用眼角余光瞄过去,正好见到范梓璃扑进他怀里,两人的对话隐约传入她耳中—— “不要生我的气,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但更怕你因此出事,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呜呜呜——” 他叹了一声,轻轻的拍抚她的背,“是我做的不够,让你受委屈了。” 范梓璃摇摇头,“你做得很好了,是我自己太没用。” “别这么说,我舍不得。” 夏羽柔听得眼眶微红,她应该要走开,也不应再看,但她动不了,心很痛,好痛—— 她看到他轻轻的拭去范梓璃的泪水,再将范梓璃落在额间的发丝,轻轻的拨到耳后,她眼眶盈聚泪水,手握着缀珠,逼自己离开。 不要哭,夏羽柔,本来就是你不自量力,汤绍玄怎么会喜欢上一个下堂妻?这样很好,早看清楚早放弃——她在心里一直反覆的告诉自己。 厅堂这里,范梓璃已经冷静下来,将高于婷的事简略提了,说指使她找麻烦的是京城庆安伯府的嫡二小姐,嫡二小姐的夫婿周承轩心悦范梓璃是京城众所周知的事情,曾经向镇国公府求娶范梓璃,但因范梓璃无意,此事便作罢。 后来周家向庆安伯府嫡二小姐提亲,但因为是长辈作主,两人婚后并不和睦,嫡二小姐便怨上范梓璃,她被判流放,还不忘找人修理她。 高于婷也心悦周承轩,庆安伯府嫡二小姐给她画了很大的饼,许她回到京城后可以纳她为妾,所以她就执行的很彻底。 汤绍玄怒火中烧,庆安伯府在京城可算不上什么人物,竟然敢欺侮璃儿? “汤公子不必再做什么,高于婷不敢动我了。”她叮咛着,就怕他会出手教训。 汤绍玄也明白,如今京城那里一切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着,他这里绝不能有任何差错。 等夏羽柔整理好思绪,洗把脸,双手再揉揉僵硬的脸颊,露出自然的笑意,回到厅堂时,见两人已各坐一方,汤绍玄温柔的跟范梓璃说话。 “日后,你有什么事都不能隐瞒我。” “好。” 夏羽柔努力维持脸上的笑意,听着他又叮咛东叮咛西,心中感慨,真难得,跟范梓璃说话口气这么温柔,是真爱。 这之后汤绍玄跟范梓璃都觉得打扰夏羽柔太久,双双起身,范梓璃再次跟她道谢,三人一起走到门口。 小巷里停了两辆马车,汤绍玄送范梓璃上了第一辆马车,才转身就见夏羽柔跟在他身后,她还轻轻拍拍他的手,小声说:“你送范姑娘回去啊,这里到绣坊也有一段路,刚好可以再聊聊,她出来也不容易呢。” 汤绍玄蹙眉,“不用。” “什么不用?难怪你追不到她……”她住口,他刚刚可是温香软玉在怀,“总之,汤爷对姑娘家要体贴懂不懂?上去啦。” 范梓璃的马车还未走,隔着车帘,她听到两人的交谈,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掀开帘子,果然见汤绍玄站在马车旁,却是看向另一边,她探头看去,正好看到夏羽柔跑进院子的背影。 她目光回到汤绍玄身上,“汤公子喜欢夏娘子?” “没有。”他立即否认。 她眼中闪动笑意,“我怎么觉得汤公子口是心非?” 他抿唇不语,他是一个可能得在采石场隐姓埋名过一生的人,甚至一不小心也许就得逃亡,谈何儿女私情?更何况,夏羽柔有个聪慧的弟弟,往后是有盼头的,若跟了他,不——他根本不该奢想,他什么也不能给她。 范梓璃是懂他的,见他这样神态,就知道他是真的遇见心动的人,却不敢随心所欲。 “如果夏娘子对汤公子亦有意?”她再问。 他心中一震,想到他跟夏羽柔这么长时间相处的一幕幕—— “我在干啥?呃——八成汤爷长得太好看,靠这么近,我就紧张了,你要不要先出去?我犯花痴呢。” “汤爷,呜呜呜……你怎么才来……呜呜呜,怎么才来嘛。” “好,跟汤爷到天涯海角都行。” “好啊,下辈子继续。” 某些无法分辨的情绪顿时变得清楚,汤绍玄赫然发现,她看着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充满光彩……竟是两情相悦吗? 这个认知让他的一颗心顿时火热,但另一个声音又敲醒了他—— 他根本没有资格拥有她! “汤公子——” “不要说了,走吧。” 他示意车夫驾车离去,自己则上了另一辆马车,拿起桌上未看完的帐册,不敢再去想夏羽柔的事。 第十三章 亲戚前夫轮番上阵(1) 时序入秋,武陵山脉的树木或黄或红,漫山遍野,县城街道上凉风拂来,落叶满地。 “夏家的!夏家的——” 这一天,夏家族亲住的拥挤老宅,被一名中年妇人用力的敲开大门。 这栋大宅内,夏家四房分院而居,因并非富豪或有底蕴之家,任一角看过去都显得破旧颓败,这样的宅子也无声的对应了夏家人的成就。 唯一出色的只有二房的夏羽柔父亲,进了仕途,后来当了书院夫子,但并未替这个家族带来富贵荣华,还早早离世。 其余三房各自生活,交集有限,但今日邻居蔡氏带来的重大消息,让三房人齐聚大房院子,或坐或站挤得满满,算了算,竟有二十多人,男女老少皆有。 “这真的吗?别只是传言而已。” “不是传言,也没瞎说,二房那野丫头是真的发达了!” 蔡氏将夏羽柔如今在青雪镇的火红日子再重覆说一次,她说得口沫横飞,夏羽柔那些叔伯婶子是愈听眼睛愈亮,他们如今都靠着几亩田过活,但儿孙一个个冒出来,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艰难,这听夏羽柔发达了,就像是天上掉馅饼了。 “再怎么说阿柔跟我们也是一家子,身边没个长辈怎么行?万一被什么有心人骗去,可怎么得了?” “没错,再说,酒楼两层楼啊,跑堂的、掌柜的、还有后厨的人,哪个不用花钱雇用?不如用咱们自家人,咱们月银好说,能让她省一笔银子呢。” “对啊,到时候大家又能在一起,也能照顾那对可怜的姊弟。” “就是,没个长辈在身边,想想就让人难过,真舍不得啊。”夏三婶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夏四婶也语带哽咽,“没错,是该去看看,大家凑个时间吧。” 夏大伯母点头道:“这事不能慢,光想到他们无依无靠,我这心就跟着疼,蔡婶子你也说了,要跟阿柔说亲的一天比一天多,这嫁人的事可不能胡来。” “就是,就是,已经嫁错一次,名声都败坏了,可得替她掌掌眼,找个会疼人的。” 夏家的男男女女,个个说到心疼、眼眶红,有小孩子看着大人们愈说愈激动,不解的模模头儿,问着旁边的小姊姊,“怎么了这是?跟我那天在庙口看的戏一样,说哭就哭的,好会演呢。” 青雪镇上,到夏宅的媒婆还真的多到要把门槛踩平了。 虽说夏羽柔是个下堂妻,但她身后有好几座靠山,有美貌、有赚钱的厨艺,有日进斗金的酒楼,再加上她的弟弟进了无涯学府,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于是来说媒的不要说如雨后春笋、如过江之鲫,但真的多。 除了媒人,还有一些过去食堂的熟客,也是受人之托的上门来说亲。 什么东门哪个亲戚的孩子勤劳又上进?哪个远亲家的三公子知书达礼、哪个富商的儿子温文儒雅等等,简直都要让人挑花眼。 夏羽柔从来没想过自己有这么受欢迎的一天,但她心里有个人,自然全数拒绝,而且态度坚定。 众人见她如此,不得不歇了心思,没想到,她才松了口气,就又有人来找不痛快。 这日,酒楼大门前,夏羽柔看着从骡车下来的大伯父、大伯母及三叔、三婶,瞧他们个个贪婪的看着酒楼,她抿紧唇。 再见这些恶劣亲戚,说心里没怨是骗人,所以她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我跟弟弟窝在采石场附近的小院那么久,也没看过你们这些亲人过来关切,今天吹的是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四人也知道她怨气未消,但一皮天下无难事,他们压根不羞惭。 夏大伯母眼圈泛红,“还不是想你们了,那么久没有关心你们,内疚啊,这不就过来看你们了。” 夏羽柔冷冷道:“好,看完了,我跟弟弟没缺胳臂少条腿,你们可以走了。” 这死丫头,开了豪华酒楼,居然连杯茶也没打算上?听说这里日进斗金,食材用得极好,味道更是令人垂涎三尺…… 夏大伯母想到这里,又要说话,夏羽柔又送一道逐客令。 “抱歉,正忙呢,没空招待闲杂人等,快走吧。” 夏大伯等人全看往热闹无比的店内,生意正火热,大堂座无虚席,但他们听说二楼有雅间,总不可能也坐满了吧? 夏三婶连忙笑了笑,“阿柔说这说什么话?咱们可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哪是什么闲杂人等……” “送客!”夏羽柔眼神极冷,口气更冷。 夏大伯母知道她是不打算好好说话了,得赶紧将今日过来的目的说了,便接口道:“阿柔,你一个女人守着弟弟,无依无靠的,也是让人不放心,我和你伯父便托人给你说媒,说的可是……” “不需要,我现在很好。”她很不客气的再次打断。 哈,她如今钱多,也有一些人脉,老宅这些人就黏上来了,尤其大伯父跟大伯母,他们生性贪婪,早想攀富贵,说媒说的八成是他们的亲戚,只是为了把银子往他们家里捞。 但贪婪的夏家人哪可能因她一句话就回去,几个人轮番开口,苦口婆心的劝说她太年轻,不懂人心险恶什么的,他们是为她好。 这里的动静太大,酒楼里的客人慢慢静下来,竖直耳朵听起来,街上的老百姓也开始围观,夏大伯母觉得难堪,想进酒楼,但夏羽柔要小星、小月,还有几个伙计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进去影响客人用餐。 她也知道会丢脸,但面对这种无赖又贪婪的人,必须一次就让他们不敢再过来奢想不属于他们的任何东西,才能彻底甩掉这些人。 夏羽晨今天正好放假,他从马车下来,就见到酒楼外围了一圈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挤身过来,有些热心的老百姓把刚刚的对话快速的跟他说,他顿时火冒三丈。 他气呼呼的走到姊姊身边,瞪着这些曾经虐待过他的亲戚,“你们快走,我姊姊的婚事不必你们费心。” “是阿晨啊,不是,你总得想想姊姊以后的幸福,你会娶妻生子,你姊呢?她要嫁人生个孩子才有盼头,咱们一家骨肉至亲,一笔写不出个夏字,难道我们还会害她?” 夏羽晨更怒了,“你们给我滚开!姊姊的婚事我们自己决定,我姊姊宁缺勿滥,才不需……” “我可以答应。”夏羽柔突然打断弟弟的话。 他错愕的看着姊姊,夏大伯等人却是一脸兴奋。 夏羽柔继续说下去,“你们先帮我把外面欠的债还清,我就听任你们的安排。” “什么债?不是赚大钱吗?”夏大伯等人都有点懵了。 “现在是赚了些,但之前我一个人带着弟弟生活,哪来的银两可以开这酒楼?当然是借来的,不过我没什么家世背景,就得请有家世背景的帮忙,请人家帮忙,总得送礼送钱,这一来二去,愈借愈多,外表看似风光,内里——” 她叹了一声,摇摇头,“既然伯父伯母叔叔婶婶这么关心我和阿晨,我也就不推辞了,有族里的人帮忙分摊,我那笔债算来也不多,今天你们来了四人,每个人一千两,我这债就还清了。” 被点名的四人面色都绷不住了,别说一千两,他们连一百两都凑不出来,就算有,谁要给这死丫头?没分到一杯羹,还得吐出四千两?作梦呢! 夏羽柔看他们个个脸色难看,心情很爽,她早就预料到这些人会有的反应,才故意说这么一番话。 她又开口,“对了,我怎么忘了,大伯父不是说将我除名了,说我丢家族的脸,被个举人休弃,怕影响族里姑娘婚嫁,还连同我弟弟这个拖油瓶都一起除名了,这样……我也不好占族里的便宜,让你们帮忙还钱了。” 她虽然对族人原本就没任何期待,但那一日知道她跟弟弟被除族,仍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往四肢蔓延开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弟弟离开夏家祠堂的。 这字字句句的都拍在夏大伯四人脸上,四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继续语塞。 围观的民众却纷纷议论起来,这事他们还真听说过,但那时也不知是真是假,如今夏羽柔当众说出来,自然是真的了,夏家族人这行为也太令人心寒,姊弟两人都无依无靠了,族里不帮衬不说还除族,这心是有多狠。 现在,姊弟俩有能耐,咸鱼大翻身,又硬凑上来,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旁观人的议论声,多是不屑鄙夷之词,骂他们口口声声说是血亲骨肉,背地里龌龊不堪,夏大伯窘迫得脸皮紫涨,忙给老妻一个眼神。 夏大伯母便突然大哭出声,“不是啊,这事是老太太硬逼我们做的,我们要是不做就是不孝,老太太年纪都大了,我们怎么敢不顺她的心?呜呜呜,我们也是心如刀割,但孝道……” 夏羽柔不耐的再度打断夏大伯母的话,“别再哭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家里死了不少人。” 夏大伯母脸色大变,呛了一下,气得大吼,“呸呸呸!你家才死人呢。” “是,我爹娘都死了,死很久了。”她冷冷的回答。 夏大伯母食指颤抖的指着她,气得心肝都疼了。 围观的群众对夏家四人更是指指点点,吐出的话都是不屑夏家为人,四人纵使再不要脸,如今老底都被掀光了,也扯不出什么来?只能丢下几句不识好人心等话,气呼呼的上了骡车走人。 无戏可看,围观众人渐渐散去。 夏羽柔进到酒楼,让掌柜吩咐后厨送两道小菜免费给客人,抱歉影响他们用餐,随即就回了家去。 夏羽晨自然是跟着她的,小星、小月及何洵对夏家四人都很生气,但他们没吭半句,因为两位主子的脸色都难看。 夏羽柔坐在厅堂,夏羽晨让小星他们都下去,自己倒了杯茶给姊姊,“大伯父这些贪心的亲戚都来了,我看人渣前姊夫……” “别诅咒我。”夏羽柔刚刚战一场,头都疼了,再来郑凯——饶了她吧。 夏羽晨欲言又止,姊姊可能不知道,他现在的同学里有一个跟前姊夫家住得近,郑家如今也是缺钱——难保不会同大伯父他们一样。 见姊姊闷闷的喝茶,他也喝茶,突然想到,“汤大哥怎么没来?他应该知道我今天书院休息的。” “可能采石场事多吧。” 夏羽柔一直没有跟弟弟说范梓璃的事,那是汤绍玄的私事,她没资格也不该多嘴,而且两人一看就是郎有情、妹有意,如今恐怕是因为范梓璃是罪臣之女无法在一起,但这件事情汤绍玄一定会想到方法解决,那还有她什么机会? 在夏羽柔心底,汤绍玄就是无所不能的人。 见姊姊脸色落寞,又想到这段日子有多少人来提亲,可汤绍玄始终不见人影,夏羽晨忍不住问:“姊姊是不是有做什么惹怒汤大哥?” 这是亲弟吗?她没好气反问,“为什么一定是我做什么?” “汤大哥很沉稳,也很宽容,其实,自从汤大哥不来这里,到要我有事找他他才过来后,我就怀疑是姊姊惹恼了他。” 夏羽柔气笑了,“你直接问汤爷,看他怎么说!”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她后面,“好,我问。” 她回头一看,被何洵领进来的不就是高大挺拔的汤绍玄,再看看旁边的小星,瞧她呱啦呱啦,就是在说刚刚那些恶劣亲戚闹旳事。 自从范梓璃在这里撞见汤绍玄的那天开始,夏羽柔跟他见面次数寥寥无几,就算见了,也是点头而已,基本上他就是来看弟弟的功课。 所以,今天她也是胡乱跟他点个头就走了,顺带将小星、小月也带走。 汤绍玄看着她的背影,抿紧唇,一收回目光,就看到夏羽晨定定的看着他,眸中带着不悦,但他没说话,直接往夏羽晨的书房走去。 夏羽晨忍下满肚子的疑问,跟上前去。 他知道这个汤绍玄的脾气,先将这段时日学府教的东西及功课说了遍,再将自己仍有些疑惑的地方提出。 因为他天资聪慧,过目不忘,学府夫子对他的期待及要求也愈高,给的东西更多,功课对他来说是有点吃力的,但他不敢喊苦,他知道要达成自己的目标,要学的更多。 只是他并未受过正规教学,底子不够紮实,有些东西是需要解说的,而如今的老师们已经习惯教优秀的学生,都未给予足够的说明,所以,他只能回过头来求教汤夫子。 汤绍玄会考校他的功课,直言见识是要时间与机会累积,夏羽晨的年纪摆在那里,暂时做不到,但汤绍玄会说些各地的风土民情,朝政民生,甚至一些奇人奇事,仔细掰开来再分析给他听,借此多少补充一点他不足的部分,开阔他的眼界。 愈是跟汤绍玄相处,愈听他分析事务,夏羽晨有种感觉,这个屈居在采石场当副总管的男子,该是不少顶尖人物全力教养出的才子。 两人谈论学问到一个段落后,汤绍玄喝了茶,就见夏羽晨欲言又止。 接触到汤绍玄的眼神,夏羽晨还是开口了,“汤大哥对我姊姊真的无意吗?” “她要你问的?” “没有,我自己想知道的。” “好好读你的书。” 他起身就要离开,但夏羽晨的问话又传过来。 “我姊姊惹你不开心吗?” 其实,连吴奕那些人都私下忧心忡忡地来找过他,说他们都劝汤绍玄要加快动作,赶快找人提亲,但汤绍玄只说他们想太多了。 就连司马姊姊她们都当着他的面问姊姊—— “你的汤爷在干什么?找媒人很难吗?” “我们之间真没有什么,你们就是不信。” 姊姊当时是这么回答的,但他看得出来,她其实是难过的。 如果姊姊跟汤大哥之间没有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本来那么要好的他们会变成这样? 想到这里,夏羽晨定定的看着对他倾囊相授的汤绍玄。 “没有,我跟你姊什么事都没有,去做功课。” 夏羽晨无言,学府夫子出的功课真的很多,他今天都可能要熬夜了,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啊! 他还想继续问,可是久违的杀人眼神出现了,明明白白地显示出他今天是不可能问出答案的,他只能恹恹的闭嘴。 汤绍玄迅速走出书房,就看到小星在探头探脑,一看到他走出来,小星马上走上前来。 “汤爷好,姑娘备了一桌菜,谢谢汤爷特别为少爷过来。” 汤绍玄想到这些日子两人的疏离,心里虽有些难过,但理智告诉自己,这才是对的,纵使想留下,还是打算拒绝。 “我还有事,谢……” “还有范姑娘喔,汤爷进书房不久,我家姑娘就让人去接她过来了呢。”小星又说。 汤绍玄要离去的步伐一顿,想了一下,“好。” 小星听到他的答案,有点不开心,姑娘说若汤爷要拒绝,只要再说范姑娘也在,他就会应了,没想到真的如此,这样不就代表汤爷更看重范姑娘吗? 第十三章 亲戚前夫轮番上阵(2) 虽然在心底为自家姑娘义愤填膺,但小星还是得引领着汤绍玄往饭厅去。 果然,范梓璃也在。 夏羽柔一看到他,刻意挤出笑容,“好了,都到齐了,坐,汤爷,我这次有几道新菜,你跟范姑娘尝尝,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汤绍玄看着她,又看向范梓璃,见她气色极好,可见绣坊真的没人敢为难她了,顿时安心了许多,神情也略微温和下来。 “放心,现在啊,只要是夏姑娘派车去绣坊接我出来,二管事没有不让的。”范梓璃看出他在想什么,含笑说。 “这不是你第一次过来这边吃饭?”汤绍玄听出了其他的讯息。 “嗯,夏姊姊人好,怕我没朋友,找我过来吃饭,上回司马姑娘、苏姑娘等几位姑娘过来,她也让我来了,她们都是好姑娘,我很喜欢她们。”范梓璃又说。 夏羽柔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又发觉他看过来的探询目光,便解释道:“我跟范姑娘投缘,我很喜欢她。” 其实她是想制造范梓璃跟汤绍玄相处的机会,但有时候找范梓璃过来时,汤绍玄已离开。不过,总是他喜欢的姑娘,她多照看些也是应该的,这叫爱屋及乌吧。 “快吃吧,菜会凉的。” 夏羽柔正招呼着两人用餐,小星去而复返。 “姑娘,掌柜派人来说,东和杂粮行来人说,跟你约好要去看一批货。” “有吗?”她刻意的皱起眉头,再突然拍了自己脑袋一下,懊恼道:“真的,我怎么忘了?这——不好意思,那你们慢慢吃慢慢聊,我先过去了。” 她先是朝范梓璃道歉,再偷偷地瞄向汤绍玄,就见他正盯着她看,她心一惊,本能的回了一个粲笑,再快步离开,不敢停留,怕被他们看出她这是在扮红娘,故意找借口。 但一走出饭厅,她就直往房间走,打发小星去做其他事,最后躺在床上,泪水缓缓溢出眼眶。 难过什么?原本就是她安排的……她闭上眼睛,咽下哽在喉间的苦涩。 夏羽柔,你就是个口是心非的笨蛋,不是要帮助这对有情人?心痛什么?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你又不差,只是还没有遇到对的人而已,你这么善良,老天爷肯定不会忘了你的! 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大堆鼓励的话,但夏羽柔鼻子还是酸酸的,还特别的想哭—— 对,去切洋葱,她跳下床,又往厨房走去,抱起一箩筐的洋葱,她一边切一边流泪一边擤鼻涕,哭得眼红鼻子红,好不狼狈。 饭厅这里,很安静。 没有夏羽柔以为的风花雪月,事实上,气氛还有些凝重,汤绍玄跟范梓璃的目光全看着桌上丰富的菜色,没人开口,也没人举筷。 两人确实从夏羽柔的言行举止看出来她在扮红娘。 范梓璃看着汤绍玄,询问地道:“她误会了,汤公子去找她,把这误会解了。” 汤绍玄蹙眉,“不用,如今这样,对她较好。” “你是考虑到目前的身分吗?”范梓璃正色道:“我觉得不该由你自行判断对她好或不好,而该由她自己选择。” 他依然沉默。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好好把握当下的幸福,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她微微顿一下,眼睛变得蒙胧,“我们过去曾经拥有外人称羡的风光,不过那并不是最让我眷恋的,我相信你也有一样的想法,你我不舍与眷恋的是与亲人相处的温馨岁月,”她哽咽,眼中闪动着泪光,“至少我们曾经拥有,才能在落难后,在这样没有盼头的余生里,可以支撑意志,熬过苦日。” “我不想让她涉入。”他开口。 “可我认为,你应该让夏姊姊自己选择,我认真的相信,她不会让你失望的。” 范梓璃对夏羽柔是真的有信心,自从她流放到这里,她便不喜跟人来往,因为她心里藏了太多哀伤,振作不起精神,旁人说她孤僻,她不在乎,那些人冷眼看着她被欺负,只在事后说些虚伪无用的安慰词,她更厌恶。 但夏羽柔不同。 她私底下曾问过夏羽柔,她们素昧平生,夏羽柔怎么会帮她?才知道原来她曾撞见她跟汤绍玄见面,又碰巧得知她在绣坊的遭遇,便伸了援手,但她更相信夏羽柔是爱屋及乌。 想到这里,她认真的看着沉默的汤绍玄,“我知道是夏姊姊帮了我后,才特别问了他人有关她的事,我发现比起她来,我太懦弱没用,她的亲人靠不住,之后遇人不淑被休离,但我在她脸上看不出半点怨怼、愤恨,甚至是沧桑,认真说,她看来更像个未曾出嫁的姑娘,外貌或神情相较之下都比我年轻。” “你说的太过,你不过十六岁。”他轻声否定,但不可否认,璃儿虽还是一张花容月貌,但眉眼间总带着抑郁轻愁,不见青春神采。 “与年纪何干?夏姊姊比我年长,却活得比我有朝气,她独立坚韧,我是真的喜欢她,她知道我的情况,总鼓励我,命运操纵在自己手上,就算我现在日子过得不够自由,但吃住无虞,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说到这里,她突然笑开了,“夏姊姊还说,她听过有些被流放的大人物沉冤得雪,后来风光离开。她竟然告诉我,她会看面相,一看我就是个好命的,还说我一定也有风光回京的一日。” “她说的没错,一定有这么一天的。”汤绍玄口气转为坚定。 只是那一天不知道还有多遥远?会不会到她垂垂老矣,或是咽下最后一口气时? 范梓璃深吸一口气,咽下哽在喉间的酸涩,甩掉这悲观的想法,勉强一笑,“我相信汤公子,也请你不要放弃夏姊姊这样的好女人,好不好?” 话题又再一次拉回夏羽柔身上,他依然沉默。 范梓璃却再也无法淡定,“我可听说了,夏姊姊炙手可热,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阿晨如今更是博得多位夫子一致好评,前途大好……” “不必说了。” “为什么不说?听到夏姊姊被那么多人求娶,你不担心不难过?你什么都不做,你舍得就这么将她拱手让人?” 她不敢说自己变得世情练达,但从天上摔落人间,她成熟许多,也看清更多,有些幸福是要紧抓在手里的,待失去时,再懊悔也是罔然。 稍后,汤绍玄坐上马车,靠着车壁,疲累的闭上眼睛。 璃儿的话仍在盘旋不去,但如今的他,家破人亡,还是一个换了身分才能活下去的罪人,他凭什么拥有夏羽柔? 他有自知之明,也无法自私,他想守护她的心是真的,因为要守护她,所以不能跨越那一道线,他怕一旦越线,他就无法让自己死心。 “少爷,到了。” 汤绍玄回到山中别院,沈谅交给他一封京城送来的密信。 他展信,指尖轻捻过一张张信纸,最后,再将纸张丢入暖炉烧成灰烬。 他手指一下一下的轻叩书桌,对沈谅道:“太子趁着皇帝自满而不废他之际,已暗地壮大势力,无论京城或其他地方都有忠心于他的下属。” 信里表明如今形势大好,而且龙体似乎出现状况。 沈谅安静听着,最后领了他的命令离去。 汤绍玄沉默地坐在椅上,彷佛在沉思,又彷佛什么都没在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小厮忽然禀报—— “少爷,忠叔过来了。” 汤绍玄一声吩咐,何忠便进了书房。 何忠也是来送信的,只是这封信到他手上很久了。 “希望少爷别放弃夏娘子,少爷的姑母一直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这些日子少爷的落寞与对夏娘子刻意的冷淡他都看在眼中,他明白少爷的心结是什么,眼看这阵子上门求娶夏娘子的人无数,要等少爷自己想通还不知要等多久,夏娘子恐怕已经被其他懂得把握的人娶走了,他不得不推上一把。 何忠将信留下就离开了。 汤绍玄展开泛黄的信纸,一直看到最后一段—— “……经此大难,我祈望老天爷垂怜,让他能遇上一个善良的好姑娘陪伴在侧,若老天爷真应我心中祈求,忠叔便搭把手推上一把,他心思重,责任重,我不愿看他一人孤军奋斗,有个小姑娘在乎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知心知情,若是还能生个娃儿,延续子嗣,那便更好,至于大仇能不能得报?我相信苍天有眼……” 这一日,夏家酒楼又有好戏看了,酒楼内人多,酒楼外人更多。 也不知哪个人吃饱撑着,一路大喊着“夏娘子的前夫家来人了”奔向酒楼,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当夏羽柔站在酒楼门口,已是黑压压的人潮。 有些人真的不能叨念,夏羽晨那个乌鸦嘴! 夏羽柔都要被气笑了,怎么,她现在有钱了,这些过去嫌她嫌到不行的就都赶着来跟他重修旧好了? “怎么?我这下堂妻变抢手了,你们就眼红了,怕被外人说眼瞎脑残不识货,赶快过来表态?认为我一个下堂妻,现在要将我娶回去是给我很大的面子?不对…… 可能还不是娶,是纳?毕竟,郑人渣你现在的妻子可不像我那么好拿捏,当年看在人家的爹有钱有势,把我这恩人之子、糟糠之妻有多远甩多远了。” 郑凯一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虽还没开口,但他们的心态的确与她说得无异,只是他们没想到她话这么直,不觉得丢脸? 大魏朝民风开放,对女子一向宽容,也允许女子再嫁,平常老百姓娶个二嫁之女也是有的,但一些有身分地位的人家,就只会纳为妾。 郑家虽不到阮囊羞涩,但他还在准备会试,凭着官府给的银米和其他收入,是不可能支撑一大家子的日常开销—— 没错,他太能生了,短短的时间,一连添了五个嫡庶子女,子嗣颇丰,可开销也大。 至于妻子娘家柳家这两年大走楣运,一家店一家店的倒闭,这也是柳氏默许丈夫跟婆婆回头再纳夏羽柔这名下堂妇的主因,他们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郑家人怎么不说话?到底来干什么的?” “是啊,到底要干么。” 周遭看戏的老百姓等太久,耐不住性子的嚷叫了。 郑凯却似无感,直勾勾的看着夏羽柔,她好像变得更美了,他有些看痴了。 其实他是喜欢她的,两人也算青梅竹马,在他动不动就生病的岁月里,她是他眼中最美的风景,她拿了东西给他吃,拿一些新奇玩意儿给他玩…… 随着家境好转,母亲却不喜她了,尤其在他中了秀才后,就想换媳妇儿。 后来,夏大伯来逼娶让爹娘更加不喜,对她弟弟忽视怠慢,毁了两人的洞房花烛夜,再也没机会在一起。后来母亲的怒骂,她的疏离,让他怒不可遏,再来是休妻另娶,本以为此生无缘,母亲却改了心意。 “总是被休的女子,不好说婆家,再说了,一女不事二夫,再回头当你的女人,外人也不会多说什么,夏羽柔更会心存感激,你还愿意要她。” 母亲的话,他没有多想,妻子柳氏也点头,他太高兴了,他也知道夏羽柔现在的状况,她有赚钱的酒楼,他可以人财两得。 他带着这样的念想与欢喜,带着母亲一起来找她,她却字字戳心。 孙氏拉了拉儿子的袖子,“跟她说些话啊。”孙氏这两年多过得不顺遂,整个人看起来更老一些,也添了刻薄颜色。 郑凯被母亲一提醒,含情脉脉的看着夏羽柔道:“阿柔,我是真心的,你回到我身边,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抱歉,对回到你身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还有,你读着圣贤书就该说人话,别忘了,你我早恩断义绝,什么狗屁真心,你有这种东西吗?” 旁观老百姓居然默契一致的大喊,“没有。” 没办法,夏家与郑家的事,连三岁小儿都听说过。 孙氏脸色难看,郑凯更是恼羞成怒,尤其夏羽柔一脸的不屑更是激怒他,他厉声道:“夏羽柔,我这是给你脸——” 夏羽柔哼声道:“我不要脸不行吗?” 老百姓们又是哈哈大笑,大喊,“可以。” “谢谢!谢谢乡亲父老们的支持。”夏羽柔笑咪咪的朝大家拱手。 郑凯恨恨的道:“你一定会后悔的,你是下堂妇……” “我有什么好后悔?是,我后悔我当年的年少无知;后悔我爹娘对我的心软疼宠,应了你的亲事;更后悔我娘将你视为半子,天天炖补药给你喝,我爹更是花更多心力为你上课,你现在的成就跟好的身体,我们夏家不是没有功劳,但你们郑家没有人感念,对我跟弟弟不曾关心,冷漠无情的令人心寒。” 她的指责没有丝毫夸大,只要镇里有点年纪的人都知道当年那些事,看孙氏母子的脸色就充满鄙视。 孙氏却忍不住驳斥,“那时嫁进我家,你可是目无尊长,不事夫君,巧舌如簧,不知礼数!” “是,只要没有任你们郑家人搓圆捏扁,我便是不孝,便是不知天高地厚,可笑的是,那些规矩只有我这外姓人要遵从。”夏羽柔嗤之以鼻。 郑凯知道孙氏对夏羽柔的种种挑剔,但他毕竟是男儿,又要科考,自是以读书为重,婆媳间那些细枝末节的琐事,他是不管也不想听。何况,与她相处时日愈久,愈明白她不是个任人欺负的柔弱女子,他更是没想过她会委屈,需要有人支持。 “不会的,母亲她会改的,我也会护着你的,阿柔。”郑凯说。 夏羽柔依然语气冷漠,“抱歉,你再改也没用,我对你还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郑凯有点受伤,他自诩生得不错,却不知这段时日一半沉溺,一半生活不顺遂,让他整个人身上都带着郁气,硬是让那张曾经俊秀的脸显得浮肿。 此时,夏羽柔的眼角余光看到汤某人也往这里挤过来了。 “还有,我身边如今有个大美男在关注我,与你相较,你是长得比较伤眼睛。” 她很故意的指指汤绍玄的方向,于是众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一致的喊—— “汤爷。” 又有人接着说:“伤眼睛还说得太客气了,跟汤爷比,郑举人这叫丑。” 郑凯身形单薄,面色略黄,那双本该好看的凤眸多了算计,少了清明,再看看汤绍玄,高俊挺拔,一袭玄色袍服更衬得他俊逸不凡,甫一现身就有好多姑娘、媳妇儿将眼睛黏到他身上。 郑凯的自信也被打碎,与汤绍玄一比,他彻底明白何为云泥之别。 汤绍玄全身散发着慑人的冷漠气质,眼神再一扫——那幽深眼眸如泛着寒光的利刃,能震慑他的灵魂。 由于汤绍玄登场,孙氏、郑凯的勇气全消,很快的走人。 第十四章 两情相悦迎接新婚(1) 人潮不散,原因就在汤绍玄,世人爱八卦嘛。 所以夏羽柔很有魄力的直接拉着他进入酒楼,再到小院,才一脸抱歉的对着他道:“拿汤爷来当挡箭牌,只是为应付郑人渣,希望你别生气。” 汤绍玄沉默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她就觉心虚,明知他心悦范梓璃,她却当众说那些话,也难怪他不满。 “我去忙了!”她转身就走,他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拉住她,她忐忑不安的看着他,“汤爷还有事吩咐?” “我有事跟你说。”他神情严肃。 是要跟她算帐?怪她不该拿他当挡箭牌?还是要提醒自己,他有心上人,要她不要有任何妄想?不管是哪一个,她都不想听…… 她难过伤心,她只想去找棵大树,把自己完完全全藏起来。 夏羽柔咬咬下唇,干笑一声,“那个——我很清楚你的感情,我不会去破坏……” “我是心悦于你。” 她摇摇头,“没关系,我知道你爱的是……”她震惊的抬头,“等等,你你你说什么?” 汤绍玄深深的看着她,“我说我心悦于你。” 幸福来得太快,夏羽柔有点晕眩,就算汤绍玄带她上马车一路回到他住的山中别院,她还是觉得踩在云海上,没有半分踏实感。 但她记得他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夏羽柔坐在榻上,喝了杯茶,理智回笼了些,眼睛更清亮,但莫名的,她觉得氛围有些沉重,他坐在案桌前,喝了一杯茶,看着她时,黑眸中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怒、有苦、有痛、有遗憾——闲杂人等都退出了屋子,唯有几名暗卫暗中守护,她静静的陪坐一旁,良久,听见他低哑着声音说起有关他的一切。 “后宫原就暗潮汹涌,一日,皇后一派被陷害有谋反夺位之心,皇后娘家,也就是镇国公府全府遭罪,一夕间血流成河,仅有我与妹妹在外,没赶得及与家人共赴黄泉,但也避不开被捕的命运……” 她难掩错愕,“所以……” “我被打入死牢,姑母——皇后暗中安排,拿一名死囚与我交换,代替我被押赴刑场,而我再与一名姑母安排的衙役换装,成功逃离牢狱,接着成为一名押送流放犯人的官差,一路护送被流放的妹妹,一行十名衙差里,两名是知我身分的人,但其他的不是。” 他顿了一下,又道:“原本姑母已经提前买通押送的官差,但与姑母不和的容妃使了计,塞人进来想要解决我妹妹,她跟姑母从当姑娘时就一路竞争,进了宫也在争宠,对姑母怨恨极深,镇国公府毁灭,她仍觉得不够,她要将我妹妹除掉,让姑母痛苦自责。” “你这一路跟妹妹流放一定很辛苦。”听到这里,她已经知道范梓璃的身分了。 汤绍玄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原本是锦衣华服、骄傲自信的国公府世子,必须低头垮肩,易容伪装,假装怯懦,从此只能远离京城,他尝到的,并不仅仅是上的痛苦而已。 “大魏朝幅员辽阔,地广物博,其实在姑母向皇上请求将妹妹的流放之地从极西贫瘠荒凉之地改为东北偏远却不失繁荣的青雪镇开始,姑母与太子表哥就开始了我们范家的复仇大计。青雪镇的矿山、码头及船队,都是祖父留给姑母的私产,姑母贵为后宫之首,做事严谨周密,前后动用的人脉都是亲信,所有的人事物都做了万全的准备,我的身分任何人来查也查不出问题,我是取代那个人,借用了他的身分,一路护送妹妹跋山涉水的来到这背山临海的城镇,依姑母的计划到采石场工作。” 汤绍玄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知道过程绝对是心惊胆颤,凶险非常。 他眉心笼上一层阴云,“但再怎么想保护妹妹,我跟她不可能住一起,只能找机会去看看她,得知有登徒子欺侮她,也只能在背后教训,为她出气。”他说来仍感愧疚,“我一直都不知道绣坊里有人欺负她,她也不想我出面,若是被什么人认出来,姑母为我们苦心安排的一切都成空不说,一旦我存活的消息被捅到皇帝面前,姑母跟太子的下场……” 夏羽柔在心底接话,肯定是不好的,今上多疑,连老百姓都听说过。 “皇帝对外说,姑母生病需要静养,实则是被软禁了,就连太子也被软禁在东宫,而皇帝没有废除两人的头衔跟情谊无关,纯粹是疑心病发作,他不想太早给他的宠妃及儿子们机会,他自大的认为自己还能当很久的皇帝。” 夜风拂来,桌上晃动的烛火,为垂眸的他,在后方墙面上晃出一道深邃的黑影。 汤绍玄抬眼凝视着她,严肃地说:“阿晨日后一定成材,或许再过几年,你就是状元的姊姊,而我极可能在采石场待一辈子,为太子的大业谋略,身分不得暴露……” 汤绍玄接连被妹妹还有姑母的信推了一把,今天目睹郑凯和孙氏施恩似的态度更让她下定了决心——她不应该被人这样糟蹋。 既然要坦白心意,自然该说的事就都说给她听,让她知道他的现在及未来都有一定的风险,她愿不愿意与他同舟共济? 夏羽柔眨眨眼,惊吓的是他背后有如此强大的人脉,即使他的真实身分不能对外透露,惊喜是他对她有情,这让她欢喜得要疯了。 但汤绍玄还没说完。 他将自己从进到采石场后,先从小管事做起,再到后面的副总管,这其实都是做给外面的人看的事告知她。 这座采石场明面上是采造桥铺路的石材,其实也是一座玉石矿山,他们运送石材同时掩护玉石的出货。玉石送到几处明面上的玉市,再运至各地的琢玉坊雕琢成饰品,赚来的所有银两,存入钱庄,由太子使用,用来收买人心、养私兵、买兵器,日后若是情势不好,这些都将是反制今上的筹码,也许迫不得已时会逼宫。 汤绍玄说完后,室内跌入一片静谧。 “你有什么要说的?”他该说的都告知了,就只能等待她的回应。 夏羽柔深吸口气,“一家有女百家求,我有一手好厨艺,相貌佳,本来该是万人迷的,但就是二嫁,让我的行情落了不少,不过,我也不觉得自己非嫁人不可。” 见他眉头拢起,她在心里窃笑,又一脸不在乎地说:“你知道的,我跟我弟弟过,也过得有滋有味,我的原则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回……唔!” 这男人怎么就亲上了?但他吻得太温柔,她竟舍不得打断这个吻…… 汤绍玄愈吻愈深,她眼神迷离,瘫软在他怀里。 他目光留恋的看着她,“如今,我冒犯了你,你要做些什么反击?” 夏羽柔瞪着他,在心底尖叫,调戏,这是妥妥的调戏,这男人占了便宜还卖乖。 汤绍玄见她白皙脸庞染上一层动人绯红,低哑道:“你若不做什么?那我继续……” “什么?唔。” 这次,是一个火辣辣的舌吻,两人呼吸交缠,直到这吻结束,她都能感觉到彼此衣衫都挡不住的炽热体温。 他眸中的灼热教她莫名觉得口干,不自觉的要舌忝唇,见他目光又往下移到她的唇瓣,她手足无措,脸红红的。 他沙哑着声音说:“我会开始筹备婚事。” 她似嗔似怒的看他一眼,“我答应嫁了?流氓。” 她一双眼波光潋灩,汤绍玄心被勾动,将她拥得更紧,压抑着更进一步的沸腾,“你沾染上我的气味,不嫁也得嫁。” “汤爷这是要硬来?我可是会武功的。” “我知道,你是文武双全,更是一个美丽剔透的琉璃人儿。” “你在赞美我?”夏羽柔讶异得瞪大眼睛。 “是,赞美你仗义有胆识,眼界及心胸不让须眉,坚强、善良、体贴、包容、脾气好,资质聪颖,待人和善……”汤绍玄可是将夏羽晨跟吴奕说她的种种好一一道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原来他的求生欲也很强,吃她豆腐还会说好话?但她爱听。 这一夜,夏羽柔回到家,躺在床榻上,看着窗外的月牙儿,甜甜的入梦。 接下来的日子,对两人来说是愉悦且幸福的。 汤绍玄为办婚事更忙了,但就算再忙,他也总会拨出时间来见夏羽柔。 吉日选在一个月后,连夏羽柔都感觉出汤某人不太满意这个日期,但面瘫弟弟很坚持,这是他花钱让人算出最好的吉日,即使对象是他最敬重的夫子,也不妥协。 汤绍玄的报复很直接,派人送了一车书籍,规定他要在什么时间看完写多少篇策论出来——要知道无涯学府的功课已经很重,再加上他出的功课,小面瘫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夜色深沉,夏宅,夏羽柔的屋子里。 她坐在椅上,汤绍玄的双手撑着扶手,将她圈在自己怀里,亲吻她柔软的唇。 稍后,两人甜蜜相依,汤绍玄低声抱怨,“婚期还是太晚了。” 她嘴唇微弯,“阿晨今天才说婚期太快了。” 他知道,夏羽晨希望等他当上状元夏羽柔再下嫁,还私下找他商量,他当然说不。 夏羽柔娇柔的依偎在他怀里,忽然想起阿春跳窗而入见沈阿莲的一幕,今晚,汤绍玄也做了一样的事。 对有情的未婚夫妻来说,都有一刻也舍不得分开的相思。 第十四章 两情相悦迎接新婚(2) 由于两方都无长辈,司马湘芸很大方的借出自己的爷爷,苏姑娘直接借出她的爹娘,充当女方家的长辈,何忠则很心虚的成了汤绍玄的长辈。 总之,成亲当日,两方都有青雪镇的大人物坐镇。 这一日,初雪到来,天气开始变凉,视线所及,远山屋檐街道都被白雪层层覆盖,雪花下了一阵又一阵,直到午后,出现冬阳。 汤绍玄一身新郎红袍高坐马上,带领迎亲的队伍从山中别院出发,沿途不少老百姓夹道挥手道喜,当然,也有人泪洒现场,像是镇上三朵花跟骆玉玫等人。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来到夏宅。 当夏羽晨背着夏羽柔走出来时,他低声说:“姊姊,你一定要幸福。” 她心头突然一阵酸涩,“嗯,你一个人一定要顾好自己。” 旁边跟着的小星跟小月,有点困惑的互看一眼,小星小声问:“少爷不是也要跟姑娘一起搬到山中别院吗?” “是啊,少爷说要娶一送一,他要看着姑娘,不让姑娘被汤爷欺负。”小月也小声说。 但再小声,两人就在夏羽柔姊弟身边,姊弟俩还是听见了,突然就一起笑了。 汤绍玄微笑的看着夏羽晨将夏羽柔背进喜轿里。 夏羽柔坐在喜轿里,随着队伍摇摇晃晃的前行,她知道汤绍玄就在她前面,她也知道,从今而后,她将与他一起迎接人生风雨,祸福与共。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期许,迎亲队伍来到装饰得喜气洋洋的山中别院,何忠亲自招待所有的宾客,司马博彦、司马湘芸及苏姑娘那群姑娘和家人,吴奕、曾大虎等采石场的管事工人,叶嬷嬷、沈铭、大月复便便的沈阿莲、阿春等都参加这场婚宴,就连范梓璃也在何忠秘密安排下,在一个房间观看这场婚礼。 在众人的见证下,汤绍玄与夏羽柔拜堂成亲,送入新房。 汤绍玄在外面招待宾客不久,很快就回到新房,但喝多的吴奕等人叫着要闹洞房,最后还是被何忠派人拉走的。 汤绍玄一进来,扫了小星、小月一眼,两人急急退出去。 看着坐在床上的新娘,他走过去,拿起喜秤掀起红盖头,露出夏羽柔张绝丽月兑俗的容颜,她微微抬头,甜美而羞涩。 汤绍玄拿起交杯酒,两人共饮。 “你好美。” 听着他的赞美,接触到他如同燃起两簇火焰的眼神,她的心怦怦狂跳,又羞涩又紧张,感觉手上的杯子被拿走,头上的凤冠被摘下,发丝洒落。 他的唇缓缓落在她的唇瓣,慢慢的、好好的疼爱她。 占有的那一刻来临时,他温柔的吻住她的低泣…… 第二日,温暖的冬阳洒进新房。 红罗帐内,鸳鸯喜被里露出一截光滑如玉的玉手,正好遮住胸前风光,夏羽柔有些迷糊的张开眼睛,就看到近在咫尺的汤绍玄,想起夜里的颠鸾倒凤,粉脸涨红。 汤绍玄支起手肘,侧看着娇羞无比的妻子,以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道:“早安。” “早。” 汤绍玄伸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轻轻的在她额际留下一个吻。 他脸上那股满足幸福的笑容,让她看了一笑,却也忍不住的又打个呵欠。 他昨晚稍微没有节制,见状心疼的说:“再睡会儿。” “嗯。” 嫁给他很美好,晨昏定省、立规矩什么问题都省了,夏羽柔迷迷糊糊的又睡过去。 再醒起来时,他已一身绸缎袍服,清俊迷人。 小星小月进来伺候她梳洗,两人一起用早膳,汤绍玄突然拿出一个首饰盒。 她有些不解的打开,眼睛倏地一亮,一整套以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雕饰的精美首饰,造型典雅,一看就知是昂贵的东西—— “这套首饰不能在外面戴,至少,在外人看来,我财力还不能买这一套首饰给你前,你只能戴给我看。” “这是……” “京城里的人都知,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文韬武略精通,才貌双全,智勇兼备,但只有亲近的家人及贴身侍卫知道,他从小就醉心于玉雕,还寻求名师教授,练得一手好雕工,镂空雕技相当厉害,雕山水人物都引人入胜。” 见她惊讶的瞪大眼,他笑了。 “他曾亲手雕刻一座七层玲珑玉塔,该物不见瑕疵,塔身雪白,见者无不赞叹连连,只是他赠送给祖母作为寿礼时,说是他辗转从一名低调珍藏美玉公子山子雕作品的收藏家,花天价及人情才割爱而来。那座玉塔就算寿宴结束,也成了老百姓闲聊的话题,而天子更是眼馋,前往镇国公府赏玩几回,堂堂天子不好拉下面子讨要,虽然镇国公老夫人愿意割爱,但传出去总是难听,天子还是婉拒了。” “天啊,不要告诉我,我想的正是你要说的。”她想尖叫了。 “世人不知美玉公子就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也就是你的夫君。” 她可以昏倒吗? 不,这么好的事,她应该尖叫,她都不知道他这么有才! “夫君,我这算不算是捡到宝?你人帅、文武兼备、还有一手好雕工——妥当了,我这是抓到一棵摇钱树啊。” 汤绍玄看她一副财迷样,也笑开了。 他再从袖里拿出一只玉雕小狗,夏羽柔几乎是一眼就爱上了,“好可爱,而且,它的眼睛好像我!” “我是依你的眼睛雕的,就在那一天之后……” 汤绍玄在她耳畔轻轻诉说她酒醉那一日的举措,一边把她带回床上,他的唇沿着她的唇慢慢移往颈边,一路往下—— 新婚夫妻,一晌贪欢。 事后,汤绍玄命人备热水,小星、小月脸红红的伺候夏羽柔沐浴。 热气氤氲,她舒服的靠在浴桶边缘,感觉温柔的水抚模着身体各处,昏昏欲睡,就连小星、小月离开,她也不知道,直到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抱起。 “玄……” 她粉脸羞红,像只红虾子被他抱在怀里,回到床上。 他用软布替她一点点的擦拭头发,前方的铜镜中映出此时的画面,男人坐在女子后方,表情温柔,女子雪肤乌发,头半低垂,娇羞可见,那坦露的身体更是美丽。 男子擦拭后,手就不太安分,她可没敢再看向铜镜,低低申吟出声。 除夕夜,阖家团圆,雪花飘飘,翌日一早,院里外都是一片厚实的白雪,鞭炮声响再起,夹杂着孩童快乐的嘻闹笑声,一家家张灯结彩贺新年,喜气洋洋。 汤绍玄坐在书案前,看着坐在另一边为他缝衣服的夏羽柔,想着刚刚得到的消息。 京城那边快变天了。 皇帝入冬后,身体就不好,如今更显虚弱。 容妃及贾相那一派野心勃勃,急着想劝皇上废太子立新储,但几位朝臣联名请奏国事改由太子操劳,让皇帝好好养身体。 皇帝无法明确下达旨意,太子就势监国,趁机扫清障碍。 容妃与其他皇子们个个心急如焚,他们其中有人筹谋多年,好不容拉下镇国公府,令皇后与太子被软禁,如今皇帝缠绵病榻,仍由太子主政,叫他们怎么甘心? 但太子羽翼丰满,登帝位再适合不过,朝中重臣都拥护太子登基,直到那时,容妃及贾相一派等人才发现太子早已暗地壮大,他们太轻忽了。 一个月后,太子承继大统。 新皇登基,即重审当年镇国公府谋逆一案,有新事证及人证,镇国公府平反,贾氏一族诬陷罪坐实,且暴露的罪行愈来愈多,各地入狱的贾氏族人更多,罪名多是敛财、搜括民脂民膏。 再一个月后,新皇派人到青雪镇,打算要给汤绍玄恢复身分,继承镇国公的爵位。 但汤绍玄拒绝了,他不想当年换囚的事再被牵扯出来,原来的范靖渊已死,他对汤绍玄这个身分很满意。 同年,范梓璃离开官家绣坊,风风光光回到京城,做回镇国公府的嫡大小姐。 夏羽晨在多年后,三元及第,成为大魏朝上史上第一位最年轻的状元郎,那时的汤绍玄和夏羽柔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娘。 夏羽柔有个状元弟弟,两个可爱孩子,一个隐藏版的镇国公夫君,还有他身后的皇帝、太后,嫁给靖王的王妃小姑——她表示自己幸福又美满,她谢天、谢地、谢谢在她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