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贵妾》 序言 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 这个故事是这么开始的,男女主角的相遇,始于一场香艳又危险的意外,宋知剑受了伤,被甄妍的父亲推进女儿的闺房,将她托付给他,他也负责任的纳她为妾照顾她后半辈子。 在回府的路途上,甄妍照顾宋知剑,在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很快爱上才华出众的他,只是回府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交集,因为这时宋知剑尚未爱上甄妍,只希望她在府里能过得自在,不要受拘束,所以没有去见她。 不过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在面对原本排斥她的勇国公府众人时,她以自己出色的能力得到大家的尊重,这点是宋知剑没想到的,不用他特别关注,她的消息就会由各个管道传入他耳中,令他对她益发好奇,她那怡然自得的生活态度也很让他激赏,两人因此有了越发密切的互动与快速增长的感情。 不知道大家注意到了吗,甄妍并不是有现代女性主义想法的穿越女,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原住民,但她即便喜欢上一个人,也没有因此失去自我,反而行止有度的用自己的人格魅力赢得众人真心的喜爱,也赢得自己的感情与幸福,虽然遭遇困境,但她却没有变得尖锐激烈, 而是随遇而安的想办法让自己过得好,并在她能力范围内关心照顾宋知剑,觉得这样就很幸福了,这种平静的智慧是很难得的,君不见许许多多社会案件都是因为无法控制情绪造成的,尤其是感情事更是容易让人疯狂。 所以比起甄妍国色天香的外貌,这样冷静理智又不失温柔婉约的个性更让小编大为惊艳,如果小编是男人的话,她就是我心目中的理想情人啊! 电影《天外奇迹》里说:“幸福不是长生不老,不是大鱼大肉,不是权倾朝野,幸福是每一个微小的生活愿望达成,当你想吃的时候有得吃,想被爱的时候有人来爱你。” 由此看来甄妍是幸福的,无论是微小的生活愿望或是再大的生命危险,都有人体贴的为她想好了每一步,让她能一直幸福每一天,也希望正在阅读本书的你也能在微小的生活愿望中找到自己的幸福。 楔子 浴桶里的娇客 江宁西倚长江,水道蜿蜒于城镇之中,两岸植满杨柳,轻风拂过摇曳生姿,风采娟秀,偶有小船划过,船头一壶酒、船尾一卷书,闲情逸致,溢满风流才情。 曲径流水入了人家,穿屋而过,成了江南充满趣味的风景。江宁名士甄平的住家就这么坐落在水道之上,比起殷实人家宅第的雕梁画栋,甄府显得小巧精致,清雅幽静,足以令行经的船客们频频回首,心生向往。 时人皆以牡丹为美,但甄平的花园却不种牡丹,而是植满了各式茶花。春日红英覆树,花色妍丽如锦,繁盛不下牡丹,茶树夹杂在玲珑多姿的奇石假山之中,风格独特,凸显出了主人不愿媚俗却也不落人后的心气。 然今日的甄府却不宁静,主人心气再高也全压抑了下来。 因为王朝的皇帝微服南巡,居然看上了甄平的宅子,领着诸位随行官员不请自来入内赏景。 一行人除了皇帝,还包含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梁祥,六部的重要官员,还有皇帝面前的红人、御史大夫宋知剑等等,吓得主人都失却平时的冷静,连忙命人送上好茶好菜,殷勤接待。 下人们端着各式瓜果点心,沿着回廊快步走向水岸边的薮春舫,如今已是春天,庭院郁郁葱葱,却没人有心思多看一眼美景,全低着头赶路,连声音都不敢大些。 所谓舫,就是建在园林水面上的船型建筑,又称为不系舟,供人设宴观景,一眼望去犹如处在船上,身临水中,余波荡漾。甄平府中伸入流水而建的薮春舫便是一座以茶花为名的两层楼房,不仅风光明媚,空气里甚至隐约能闻到茶花的香气。 舫后一块赤红奇石,嵌入了舫尾之中,恰恰像行船的尾舵般,奇趣盎然。坐在薮春舫二楼的主位,皇帝李康睿享受着春风美景,想像自己真坐在船上随波摇曳,对自己突发奇想转道甄府满意极了。 此时负责巡视四周的侍卫亲兵进门,与相爷梁祥耳语一番,其后梁祥朝着皇帝拱手,微微点了头,示意四周安全无虞,皇帝的笑容便展了开来。 “呵呵呵,甄平,你毋须立在那儿,一起坐下吧!”李康睿展现了亲和力,笑吟吟地觑着甄平。 “草民不敢。”甄平躬着身拜下,声音都有些抖了。 “有什么不敢的?朕叫你坐,你就坐,否则岂不落实了朕这喧宾夺主之名?”李康睿自嘲道。 话都说到这分上了,甄平只好告罪坐下,不过背脊挺得老直,也只敢坐在椅沿前段,表情别扭,浑身僵硬。 李康睿倒是怡然自得地享用起甄平提供的小点心,说是自家女儿做的,一入口那个馥郁的香气还有甜而不腻的口感令他赞不绝口。 御史大夫宋知剑观察到了甄平的背几乎都被冷汗打湿,不由瞳眸一缩,轻声道:“甄先生,你似乎过度紧张了?” 这么一开口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原本还想打个圆场的梁祥都默默地将话吞回肚里。 宋知剑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但随便一句话便是气势凛然,让这批在官场里浸婬许久的老狐狸们都不敢插口,认真地听着,似是在推敲其中弦外之音,又似被其威严所震慑。 因为宋知剑可是当朝新宠,心思缜密行事周全,城府更是深沉,一言一语都有其深意。御史大夫平时监察百官,可谓皇帝御用的宝剑,指向谁就斩谁,谁又敢在其面前多说一句废话?没看到就连皇帝都不发一语,一副看戏的样子,在等着宋知剑自由发挥吗? “草民……”甄平深吸了口气,勉强说道:“有幸得见天颜,惊喜交加,故有些失态,望宋御史见谅。” “我才开个口,甄先生就知道我是谁了?”宋知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甄平却像是没那么紧张了,有条有理地回道:“能跟随在陛边,又如此年轻的,非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宋御史您莫属了。” 宋知剑的确是王朝一个史无前例的人物——出身武将世家,大将军勇国公的么子,却走了文人的路。十岁中童生,十七中举人,十八岁便成了王朝史上最年轻的状元。而后入翰林为皇帝起草诏书,只花了三年便入了御史台,再两年成为御史大夫,深受皇帝宠信。 也因此,并不会因为甄平合理的回答,宋知剑就会忽略自己发现的一些疑点。 他没有继续在甄平身上挑刺,反像是顾左右而言他,“庄子云:『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故而这不系之舟,含有文人隐逸、不问政事之意。”他定定地望向甄平。“甄先生在府上也盖了薮春舫这么一座不系之舟,不知是否仕途失意,不满现状而心生隐意?” “不……草民没那么多想法,纯粹是附庸风雅罢了。”甄平神情古怪地解释。 “那真是可惜了。”宋知剑目光有些冷,微叹了口气,像是真的遗憾至极。“陛下南巡来到江宁,问起当地名宿何者学问最佳?十有八九都推荐了甄先生。听闻去年南京府乡试解元岑生年纪不大,便是向甄先生你学习策论,像你这般栋梁之材,隐身在此确是埋没了。” 此话一出,在场官员都微微变了色,可是并非为了甄平有所疑义的来历,而是为宋知剑消息灵通而惊讶。他们才进到这甄府……一个时辰左右吧?宋知剑居然已经把甄平的底模得一清二楚,连甄平的学生姓岑,是乡试解元都知道。 有几个官员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人在朝中没少做几回偷鸡模狗的事,会不会宋知剑早就心知肚明,只是因为某些缘故,还没对他们下手? 而宋知剑对甄平的寒暄,仔细想想可是字字诛心。要知王朝正当兴盛,朝廷鼓励各方有才之士积极出仕,可说只要有能力,便不太可能有怀才不遇之事。甄平受到众人推崇,还教出了个年轻的举人,才学无庸置疑,但自身却归隐在江南,暗喻着自己对政事心灰意冷,个中涵意就值得探讨了。 不过已经没时间让他们细思分明了。众人目光刷刷刷地锁定了甄平,后者原显得有些为难,但后来不知怎么表情变得惊恐,让众人心中都闪过了一丝异样。 在甄平目光所及之处,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枝利箭,咻一声地射中了某个官员的顶戴,那名官员都还来不及惊叫,已然变得披头散发,狼狈至极。 而那枝箭将顶戴狠狠地射飞钉至窗棂之上,尾羽还一颤一颤地摇晃着。 “刺刺刺刺刺……刺客!” 光天化日之下,官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四散奔逃。混乱之中,下一枝利箭再次飞来,快速又犀利地直直对准了皇帝,显然这才是射箭者真正的目的。 “护驾!” 侍卫们来不及合拢保护皇帝,那枝利箭似乎就要得逞,李康睿惊骇得无法动弹,脸都刷白了,此时坐得离皇帝最近的宋知剑突然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而那枝箭便深深刺入了宋知剑的背…… “宋卿——” 甄府后院是眷属家居之处,而甄平的眷属也只有一个女儿,名叫甄妍。 甄妍平时养在深闺里,并不常出门走动,所以在地人只知有这么一个人,见过她的到底不多。 虽然众人都认为依甄平的家教,那甄妍必然是个大家闺秀,但仔细算算她已年满十七,却没有谈过婚事,所以无不私下议论甄妍只怕有什么隐疾,抑或貌不惊人,久了也没人对她有兴趣了。 甄妍居住的院落被一丛茂盛的竹林包围着,很是隐密,大片如碧玉般的莹绿青翠将这方小天地与外头隔绝,春阳之下洒落一地的浓荫,居在其中令人神清气爽。 那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甄妍正悠闲地泡在浴桶之中,享受一室的静谧,浴桶里洒着她亲自采集的香料,没有花香那么浓郁腻人,闻来却是沁人心脾,是一种属于女儿家的、低调婉约的清香。 她背靠着桶沿,阖着眼却也看得出眉如翠羽,琼鼻朱唇,动人的美貌之下是如白雪般无瑕剔透的肌肤,减之太瘦,增之太肥,似乎这世间的一切美好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了。或许这便是甄平将她深藏起来的原因,像她这般倾城的丽色,若没有一个强大的靠山,只怕会招来恶意的觊觎。 突然间,她的眼睛倏地睁开,柳眉微蹙,屏息听着外头隐约的喧闹声。 她这里一向安静,父亲没事并不会来寻,所以这般的嘈杂扰得她有些心绪不宁,那灵动有神的美眸不知是否因为桶中热气,还是因为不安,竟浮起氤氲水光,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柔美。 “春草。”她唤着自己的丫鬟,“外面怎么了?” 那名唤春草的丫鬟也才十三、四岁,顶着一头双螺髻,看起来仍是稚气,亦是一脸不解地走进了内室,“听说今日府里有贵客,会不会是那些贵客闹起来了?” “闹到这里来,这动静也太大了……”甄妍摇了摇头,“扶我出来吧。” 她伸出一只白皙娇女敕的柔荑,扶着桶沿站了起来,窈窕娇躯上泛着沐浴过后的微红,美颜更是娇艳欲滴,饶是春草日日盯着,也不由看得痴了。 甄妍有些啼笑皆非。“好看吗?” “好看。”春草呆呆地点头。 “再好看也要穿上衣服呢,你说是不是?”甄妍半开玩笑地觑着她。 春草居然认真起来。“小姐说的是,总不能白白让人看去。” 甄妍差点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丫头傻里傻气的,服侍人说真的也不是很周全,但忠心是无庸置疑的。当初她就是挑中春草的单纯执着,否则只怕这傻丫头还不知会被卖到哪里去。 就在春草去取布巾的时候,外头那喧闹的声音突然就进到了院子里来,而且似乎是直冲着甄妍的房间门口,这下原本还有闲情逸致鬼扯的主仆两人紧张了,急急忙忙就要穿上衣服,但春草的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这紧要关头居然越弄越糟,底裤拿成了外裤,肚兜还掉进了浴桶里。 那声音已来到大门前,甄妍只听到自己的父亲不知在对谁说着话,音量大到让里头的她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宋御史,请你要相信草民,草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在寒舍刺杀陛下……草民也是无妄之灾啊!如今事情既已发生,草民心知无法幸免,只求宋御史为草民查清真相,在草民死后照顾我唯一的女儿,也不枉草民辛苦地救你这一回。” 接着,甄妍就听到房门被打开,甄平似乎将一个东西扔了进来,然后大声地朝着她喊道—— “妍儿,爹此次蒙受不白之冤,必死无疑,能为爹洗刷清白的只有这位宋御史。宋御史如今重伤,你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说完,又是砰地一声,房门被关上了。 甄妍听得心中一紧,心知发生了大事,听父亲之言带有死志,她又如何能看着自己父亲白白去死? 这下也顾不得自己赤身,她自个儿由浴桶爬了出来,也来不及拭乾身上水滴,就要春草快些帮忙她直接套上外衣,然而她衣服才穿了一臂,突然内室之外出现了一个身染鲜血的年轻人,直接进了屏风之内,那年轻人很是清俊,可怖的伤势并没有稍减他高华淡然的气质,他的背上甚至还插着一枝箭。 宋知剑被甄平推进门后,辛苦地倚着墙站立,模到了内室,本能的往屏风后钻,想找个掩蔽处,想也想不到自己看到的竟是如此旖旎的风景。他一时忘了开口,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穠纤合度的美人,有着倾国倾城的美貌,冰清玉洁的气质…… 好吧,被他看了这么一眼之后,或许不那么冰清玉洁了,但他敢说这是他这辈子看过最美丽的女子,没有之一。 眼看女子就要尖叫出声,宋知剑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气若游丝地说道:“别叫!你应该是甄妍……在下宋知剑,情况紧急有所冒犯……但我们还处在危险之中……随时有人会再闯进来……” 方才在甄府前院,宋知剑代皇帝受了一箭,皇帝在亲兵及其余官员的保护下离开了甄府,留下来的护卫及亲兵们则抵抗着来势汹汹的刺客们,但宋知剑伤重,已走不了多远,被甄平趁隙救下,送到了后院来。 如果说方才他还对甄平救他的动机有所怀疑,但现在一看到衣衫不整的甄妍也渐渐开始相信了甄平几分,因为甄平救他归救他,没必要让自己的女儿吃这么大的亏。 何况甄平应该根本不晓得甄妍正在沐浴,所以直接将他送到女儿身边,是真的认为自己必死,想将女儿托付给他。甄平其实可以自己逃跑的,但他没有,以生命来证实自己的清白,由不得宋知剑不信。 在短短的电光石火间,甄妍不知道宋知剑已经想了那么多,她只知眼前这个男人将自己看了个精光,但她爹似乎要她一定要救这男人。 压抑下了尖叫的冲动及困窘的情绪,甄妍顾不得眼前摇摇欲坠的宋知剑,连忙与春草七手八脚地先将衣服穿上,横竖已经被看了去,再多看几眼结果也是一样的。 好不容易大致穿好了衣服,但甄妍却来不及与宋知剑好好地说一句话,因为她又听到外头刀兵交击之声,似乎又有人要闯进来了。 方才这宋知剑说……他们还处在危险之中? 甄妍急了,春草也急了,左顾右盼想找地方把宋知剑藏起来,但这房里就算是最大的衣箱也决计藏不了宋知剑这么一个大男人。 情急之下,甄妍灵机一动,竟招呼了春草一起趋前扶住宋知剑,接着在他傻眼的表情之中,将他推进了浴桶,纤手还顺便在他脑门按下,将他整个人淹进水里。 砰!这时候,房门又被踢开。 甄妍眼尖,拉着春草往前走了几步,直接站在宋知剑方才站的地方,脚下踩着他滴落的血迹。 这回闯进门的人是两名蒙面的黑衣人,他们直进到内室,见到这内室屏风后居然有两名女子,不由粗声粗气地问道:“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年轻人,着白色长衫的?” 甄妍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一脸害怕,至于春草,那根本不用装,早已吓得涕泪直流,说不出话。 甄妍支支吾吾地说道:“什么……什么年轻人?我不知道!你们是谁?怎么闯进我甄府……” 其中一人见甄妍国色天香,衣着凌乱双颊绯红,头发还湿漉漉地,显然方才出浴,似乎起了邪念,但另一个黑衣人较为谨慎,语出警告地提醒伙伴,“抓人比较要紧!”主人有吩咐,若能趁机除去宋知剑,可免除后患。 那起了色心的黑衣人闻言不得不放弃,临走前还出气般踢了衣箱一脚,见翻出的都是些衣物,才与同伙悻然飞奔离去。 只怕他们死也想不到,他们找了半天的人,会被一个弱女子藏在她刚刚才用过的浴桶内。 直到脚步声远了,甄妍与春草才又匆匆回到浴桶边,将里头奄奄一息的男人给捞出来。 而宋知剑显然只剩一口气了,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吐出了一句话,接着就潇洒地昏了过去。 “送我……回京……我……会对你负责。” 两个姑娘一起傻了,而甄妍的小肚兜儿甚至还挂在宋知剑的头顶上。 第一章 国公府的冷待(1) 王朝当今的皇帝李康睿,皇位其实是夺嫡而来。 先皇有三位嫡子,原本的太子是嫡长子,李康睿是嫡次子,是为靖王,还有一个弟弟李康福,受封齐王,齐王一向低调不问政事,认真经营着自己的领地,而李康睿野心勃勃,看不下太子兄长的温吞守礼,于是在先皇病重时发动政变挟持太子,强迫先皇改遗诏立他为帝。 李康睿即位之后,先太子被幽禁于皇宫外原本的太子府之中,李康睿为表大度,并不想杀死先太子,想不到先太子一家却神秘地被灭门,还查不到凶手。 即使李康睿再震怒也无济于事,此事成了悬案,而官员及百姓嘴上不敢说,但心里都觉得肯定是李康睿干的,他无端背了这个黑锅,给世人留下残忍暴虐的印象,成了他一个难解的心结。 幸好李康睿确有大才,算是个明君,在他的治理下,王朝国祚蒸蒸日上,百姓其实不在意谁当皇帝,只要能让他们丰衣足食,他们就支持谁,然而在这样的盛世之下,竟仍发生了皇帝南巡被刺一事,令人不得不联想此事恐与先太子有关。 若刺杀事件闹大了,不仅皇帝面子上不好看,彷佛在质疑他治理天下失职,同时也再提醒黎民百姓一次,皇帝的帝位来得不是太正当,所以李康睿决定此事密而不宣,交由大理寺私下调查。 既然不能说,那么宋知剑受伤自然也必须向众人隐瞒,故而重伤的他只能默默地被抬回了勇国公府,还被警告不准声张。 不过他才一回府府里就炸了锅,这炸锅的原因可不是因为他重伤,而是因为一向处世淡然、冷情寡欲的宋知剑,居然陪皇帝一次南巡,就纳了一个妾室回来! 按王朝律例,纳妾需妻子同意,若无妻则需父母同意。然而在勇国公府,宋知剑几乎是横着走的,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这事便要从勇国公府特殊的家风说起。 宋家先祖代代为将,是典型的武将世家,直到宋振邦这一代才受封国公。他的妻子徐氏是他在驻守边疆时结识的知县之女,出身虽不高但能与宋振邦情投意合,性格必然称不上文雅温柔,能挽起大刀耍弄几下更是必要条件。 而宋振邦这个武痴生的三个孩子,也分别以武器为名。长子宋知枪,娶妻震北大将军之女何芳,这个何芳也是骁勇善战,夫妇两人一起长驻塞北,抵御外族。次子宋知弩,看名字就知道箭法一流,官拜金吾卫将军,负责京城防卫,尚南平公主,南平公主也是个喜欢舞刀弄剑的皇室异类。 也就是说,勇国公府一家子,几乎都流着道道地地武人的血液,性格也大多奔放豪迈,不拘小节。 偏偏如此特别的家族,却出了三子宋知剑这么一个奇葩——聪明过人,城府深沉,教他武功不好好学,吟诗作对却是信手拈来。宋振邦苦心栽培么子想成为杰出将领,但这小子一点兴趣都没有,回头随便考个科举,竟也让他混到了个状元。 更不用说宋知剑的官途根本是平步青云,在翰林受到皇帝赏识,没几年就入了御史台,之后更是成了百官望而生畏的御史大夫,时不时参你一本,连宋振邦这个当爹的都要忌惮三分。 宋知剑那深沉淡漠的性格,在人人行事作风都像炮仗的勇国公府就是个异类,身上一股不怒自威的矜贵气质也不知打哪来的,即使父母兄嫂都疼爱这个么子,却也每个人都拿他没办法,有时还得看着他的脸色做事,谁叫人家在皇帝面前红呢? 所以纵使他莫名其妙纳了个妾,谁敢管啊? 他不想说,勇国公府的人只好各方面的去查,最后只查到宋知剑此次重伤便是被甄妍的父亲所救。 可想而知,勇国公府的诸人开始发挥惊人的想像力,认为甄妍就是挟她父亲的恩情,要求做他们家三爷的妾室,毕竟宋知剑不仅才高八斗,外貌更是玉树临风,招女孩儿喜欢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这甄妍的手段也忒卑鄙了些,不过是个乡下土包子,徒有美貌就想一步登天。 勇国公府的人越想越不甘心,索性在宋知剑回府养伤这段期间,拒绝了她的求见,将她晾在一旁,虽说衣食上没有亏待她,但这些日子的冷落,也应该足以让她明白府里人对她的不满了。 “姨娘,这勇国公府的人真是过分啊,整整一个月了,居然都不让你见大人。”春草想恶狠狠的骂一阵,但她骂人的辞汇有限,性格又不够凶狠,所以只能把这些怨念在口中嚼着,不甘心地又吞了回去,低头闷闷地替甄妍整理起衣服。 时序入夏,春天那些半臂襦裙穿着有些热了,于是整理起来收进木箱里,再将勇国公府新发的绢布和丝绸拿出来挑拣着,准备裁制新衣。 虽说这府里的人不待见甄妍,但该给姨娘的月例并没有少,每季发给的布料也不亏缺,甄妍看着那些上好的布料,若有所思地说道:“大人是清醒回府的,代表着这府里发生的事他都知道,所以我们求见不得,除了府中人作梗,大人只怕也是默许的。” 春草挑着布的小手猛地停了下来,一脸呆滞地看着甄妍。“大人为什么不见姨娘?我们救了他呀!” 甄妍苦笑摇了摇头。“春草,你想岔了。大人为什么受伤?因为我爹他涉嫌刺杀皇帝啊!虽然我们都相信爹的清白,但也要大人查出证据才行,否则我们都是罪人亲眷,没被以共犯论处已经不错了,大人还隐藏了我们的身分来历,更是为了保护我们。” 她模了模那匹新绸,入手滑腻,却是冰冷,让她的心冷不防抽了一下。“而我们对大人所谓的救命之恩,那也让爹拿来交换条件了。大人愿意照顾我一生,所以他不是纳了我为妾吗?此后两不相欠,他没有落井下石,许我们丰衣足食,有片屋顶能遮风避雨,已经算是情重了,我们又能要求什么?做人不能不知足。” 甄妍一口气说完这些,心也有些沉,但她确实看得很开,也能接受这样的生活,虽说不能见到宋知剑,她真的很遗憾……更有些失落。 她犹记得,从江宁回京的途中,都是她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反覆高烧的宋知剑,这样的忙碌让她暂时缓和了父死的悲伤。然而在他第十日清醒过来后,她放下心中大石,也终于忍不住悲恸哭泣,那一阵情绪低落的时期,却是他陪着她度过的。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她流泪时递上手巾,听她叨叨絮絮父亲对她的教诲及期许。他是个很有耐心的听众,从不会面露不耐,即使她误了他喝药的时间,没注意到他伤口又痛了,他也不曾打断她,甚或有任何动气。 然后他说,她没了父亲依靠,那么他给她一个夫婿,照顾她的一生。 甄妍知道那是他对两人那尴尬的初遇负责任,或许也有圆了父亲遗愿的意思,以她的心气与骄傲,她应该拒绝的,但当时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她竟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 没有少女不怀春,尤其宋知剑这等才华洋溢又外貌出众的郎君,更令人求之不得。两人在马车上独处了一个月,他或许对她始终疏淡有礼,但她对他却是切切实实的心生倾慕了。 她后来知道了,他对任何人都是这样的保持距离,冷淡自持,可是其他人与他无亲,她却成了他的妾。 她父亲虽是江宁名士,但说穿了就是个平民百姓,女儿嫁给一个从三品的皇帝宠臣为妾,并不辱没,她也不敢奢望能做他的正妻,所以如今这样,甚好。 春草知道甄妍的性子,虽然她总是一副恬淡自如的模样,心里却不快乐,忍不住月兑口说道:“但你们还没圆房啊!” 甄妍差点没失手把手上的新绸给撕了,她面上一热,羞窘地望着春草。“敢情我方才都白说了。大人与我……并没有感情,如何圆房?” “可是姨娘你这么漂亮,不用太可惜了……”春草讷讷地道。 “那你还不快去请大人享用?”甄妍无奈地瞅着她,这丫头还能傻到什么程度? 春草还真想去,但一想到宋知剑那冷漠又凛冽的气势,不由抖了一下,缩了缩肩。“我看还是算了,姨娘的漂亮,咱们自己收着就好,别给人看了。” 就在甄妍哭笑不得的时候,外头却传来一道洪亮的童稚之声。 “不行不行,甄姨娘你的漂亮可别收着,宝儿还要看呢!” 一个年约七岁的男童,紮着条小辫子,蹦蹦跳跳地直入甄妍屋中。此时午时刚过,正是他的午睡时间,他可是瞒着女乃娘与丫鬟偷偷模模地溜过来的。 甄妍一见他,不由笑了起来,方才的几丝善感也抛诸脑后。“宝儿又来听故事了?” 这孩童名叫宋英杰,是勇国公大爷宋知枪的儿子,宝儿是他的乳名,观其名也能明白府里对他的期待。由于父母都远驻北方,战事频仍,为安全之故便将孩子留在了京城,由勇国公抚养。 虽然人人娇惯着,但宋英杰可不任性,依旧天真可爱,只不过偶尔的顽皮也是令人伤透脑筋,从三岁府里就请了京城有名的夫子来为他启蒙,教他读经,但他对这种刻板严肃的教育兴致缺缺,老是逃课与夫子玩捉迷藏,后来他听说三叔纳了一个姨娘,心生好奇的偷偷来看,被这姨娘惊人的美色迷住,结果一下就被甄妍逮个正着。 听到宋英杰自承逃课来看美人,甄妍哭笑不得,便说了一个经书上的故事想教育他,想不到他并不想悔改,反而被她生动的故事给迷住了,此后每当得空,或是宋英杰不想上课时,便悄悄来找甄妍,让甄妍给他讲故事。 甄妍劝不回他,又不好强迫,就这样一个故事接着一个同他说,没几天光景,居然也把一本诗经说得七七八八了。 “宝儿今天不是来听故事的,是特地来找甄姨娘的。”他那原本笑意盈然的小脸蛋突然垮了下来,愁眉苦脸地吟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甄姨娘,宝儿心里苦哇……” 他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可让甄妍心疼了,不过她也知这孩儿机灵,此番装模作样必有所求,便也忍住了将其搂在怀里疼惜的想法,镇静如常地回道:“〈黍离〉说的是王朝东迁,沉痛于故国的残破,你才七岁,哪有这么大的忧虑?” 宋英杰的脸蛋儿更苦了。“甄姨娘,你教我读经,这不是现学现卖吗?宝儿这回真的惨了,只怕这事不解决,宝儿的会被鞭子打得开花。” 这府里谁舍得打他呢?甄妍瞧他说得越来越不着调,不由好气又好笑。“你勇国公府的嫡长孙宋英杰都无法解决的事,我区区一个小女子,又如何帮得上忙。” “就算帮不上,让宝儿诉诉苦也是好的。”不知为什么,宋英杰对她就是有种莫名的亲近,就算只是说几句话也令他心中欢喜。“昨日夫子派给宝儿的功课,是临摹书圣的字帖,夫子仿书圣的字给宝儿写了字帖,可是……可是宝儿今早临摹时不小心睡着了,口水流在了字帖上,夫子那仿书圣的字就糊开了,我本想擦擦,但越擦越糟……” 听到竟是这般滑稽的事,甄妍有些好笑,但忍住了笑意,倒是春草抖了一下,别过头去,免得自己真的笑出来。 “你把字帖拿出来我看看。”甄妍说道。 第一章 国公府的冷待(2) 宋英杰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了一纸皱巴巴的字帖。 甄妍见状先在心里摇了摇头,这孩子是多么排斥写这东西,居然揉成了这个样子,对一个背负着整个勇国公府期待的孩子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将字帖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摊平,仔细一看,确实是一篇临摹书圣的手抄〈乐毅论〉起始几句,而宋英杰夫子的字在她看来,确有书圣之形,字体美观工整,不过意却是差了一点。 不知怎么地,甄妍就觉得自己能临摹出更神似书圣字迹的字帖,虽然她十二岁以前的记忆都不在了,但就书法而言,她有自信不落人后,而〈乐毅论〉的内容她也早已娴熟于心,毕竟这是习书法的稚龄髫儿们必学的入门之作。 “我再替你写一帖新字吧,这次切莫再弄污了,除非你的小真想讨打。” 甄妍命春草备好纸笔,裁成宋英杰所用字帖的大小,执起狼毫小楷,正襟危坐地开始临摹起〈乐毅论〉。她运笔一气呵成,书圣的气魄与严谨似乎也在这短短的篇幅之中展露无遗。 “甄姨娘,我怎么看你写得比夫子还好啊!”宋英杰赞叹着,不知是否因为人美,他看甄妍写字也美,比起那留着一把山羊胡的夫子,光是姿态就胜过十万八千里。 甄妍微微一哂,娓娓说起乐毅的故事,那清脆如雨落窗棂的声音,一下就吸引住宋英杰的注意,连春草都听得入迷。 “乐毅是旧时燕国的大将军,他好兵法,武功高强,领兵有道,在政事上也很有自己的见解,就像你爷爷在咱们王朝的地位一般受人敬重。他最大的成就就是成功地合纵了秦、韩、赵、魏及燕五国,出兵伐齐,大败齐军于济西。他之后留居齐地,接连攻下齐国七十余城,却偏偏没有拿下莒及即墨两城,之后反被人施了反间计,丢官流亡,这件事成了他人生的污点,后世人大加议论。而这篇乐毅论就是在替他平反,说他不攻下莒及即墨两城,是为了大局着想,可不是战略错误。” “怎么说呢?”宋英杰瞪大了眼问。 连一边的春草都点点头,极想知道这个原因。 甄妍续道:“因为乐毅想做的,不是兼并齐鲁,而是想推行仁道啊!他对城池围而不攻,没有动武,便是想将这样的仁慈之心传递给百姓,同时影响其他诸侯一同推行仁道,这么做的目的,是对于一统天下的高瞻远瞩。” “这么说起来,乐毅倒是个大丈夫了?”宋英杰若有所思地说道。 甄妍却是没有附和,手也没有停下。“乐毅此人在后世也是褒贬不一的,他的理想或许高远,但他的行事也不是没有可议之处。所以宝儿,以你的出身,以后很可能位居高位,千万要记着每件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不能随波逐流,要有自己的见解,做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好了!” 话声至此,她的〈乐毅论〉也告了一个段落,恰恰写到夫子停下的那一句。若有人能拿来书圣的真迹比对,一定会发现无论是笔迹或神韵,都极为相似,一个摹本能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出类拔萃了。 “哇!我就说来找甄姨娘准没错!不仅故事说得好,连书法都难不倒啊!”宋英杰顶着可爱的笑脸,赞叹地看着上头的字,怎么看都觉得比夫子的好。 甄妍还没说话,春草却是得意地一笑。“那可不!我们姨娘会得可多了,琴棋书画都难不倒她,还饱读群书,见识不凡,以后你就知道了。” 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呼叫声,却是宋英杰的女乃娘在找人了。 之前多次让女乃娘在这里逮到他,所以这回午睡人不见,女乃娘第一个就是往甄妍这里找。 宋英杰还想抬杠,但听到女乃娘的声音,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差点栽倒,幸好甄妍眼明手快地扶住了。 “甄姨娘,我要走了,下回再来找你听故事!”语毕,他伸手往桌上一抽,就要把字帖收起来,但一看上面墨迹未乾,甄妍的字他也舍不得乱揉,索性一手抓着纸的一角,就这么晾着,匆匆忙忙地准备爬窗逃跑。 “宝儿,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啊!”甄妍突然不疾不徐地道。 宋英杰一脚都快跨上窗了,猛地停下,小脸上出现了犹豫,最后居然像个壮士般,带着悲壮的神情,转头向着大门,抬头挺胸地朝着女乃娘的方向去了。 春草见状,这回真的笑了出来。“姨娘,还是你对这宝贝少爷有办法啊!” 入夏之后,气候就热得快了,记得春天的衣服才收起来没几日,这天儿就热得令人直冒汗,就连外头的蛙叫蝉鸣听起来都那么令人烦躁。 偏偏勇国公夫人徐氏心宽体胖,最是苦夏,已经命两个婢子在后头不断搧风了,面上流下的汗水却几乎糊了她的妆,那黏糊糊的感觉并不好受,令徐氏更加不耐烦。 她知道自己不是被那些炎热或虫鸣给扰了心情,而是眼前负责教导宋英杰的李夫子叨叨絮絮个不停,让她越听越闷。屋子里风吹不进,若非接待李夫子这等人物非在正厅不成体统,她都想问问能不能将整个阵容搬到院子的那棵重阳木下,至少还凉快些。 “……一旬的正课,令孙就逃课了三次,若是国公夫人认为老夫教得不好,那么老夫可以自请离去,绝不与国公夫人为难。”李夫子余怒未消地道。 突然间话就说到这个分上,脾气大的徐氏差点没拍桌,想把宋英杰那兔崽子抓来揍一顿,但多年来位居国公夫人的高位,也让她培养出了几许气度。 “夫子何出此言?我们从没嫌弃你教得不好啊!”徐氏连忙安抚着。 讵料李夫子却是摇了摇头,这回表情却成了沮丧。“以令孙在老夫这里的学习情况,按理说应是什么都没学到,顶多会几个大字罢了,可是令老夫惊讶的是,令孙习经却是熟读强记,已远超过老夫所教授的,甚至问他问题还能举一反三,要知道他才七岁啊!” 李夫子露出了个不知道是惭愧还是不满的神情。“令孙固然天姿聪颖,但据老夫观察,他却不是会主动读书的类型,只怕是府里替他请来了新的夫子,才让他学有所获。既然如此,老夫也当知情识趣,卸下这夫子的职位。” 徐氏知道这是李夫子埋怨府里嫌他教不好了,不过她却是越听越迷糊。“李先生,别的我不敢说,但府里是当真没有替宝儿另聘夫子,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李夫子坚决地道:“老夫绝无可能搞错。夫人请看——”他由袖里取出了一张纸,在徐氏面前摊了开来。“前几日,老夫写了一帖书圣的〈乐毅论〉让令孙回去临摹,之后他交上来的摹本却是比老夫想像得好了太多,却叫老夫内心生疑……” “这有什么不好的?”徐氏纳闷,心里头也月复诽着这老头说话自相矛盾,不乾不脆,好或不好都让他说完了,偏偏还说不清楚。 李夫子自然不知徐氏所想,他只顾自己汗颜,说话也显得拖沓。“如果令孙是依着老夫的字帖,是决计写不出那么好的字,老夫由令孙手上取回字帖,却发现……这根本不是老夫的手笔!” “什么?”一番话,说得徐氏也懵了。 “这字帖上的字,一样是仿书圣字体,但写得却比老夫好得太多,笔力刚健,神韵十足,老夫自叹不如。”李夫子叹了口气。“若是令孙另有明师,老夫也无颜尸位素餐,今日便挂冠而去。” “等等等一下,夫子你也别开口闭口就要走,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徐氏已自认属于没有耐心那类人,这李夫子倒是比她还性急,而且还是急着把一顶无能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她真有点迟疑是否还要让这迂腐的夫子继续教自个的爱孙,怕不被教坏了脑袋。 徐氏望向了宋英杰的女乃娘。“宝儿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他真的像夫子说的那样……呃,去和别人学习了?” 女乃娘也是一头雾水。“没有啊!孙少爷和以往一般作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倒是他最近时常趁着午憩时间,偷偷溜到三爷那新纳姨娘的院子……” “啊!”女乃娘突然叫了一声,让徐氏与李夫子都吓了一跳,她察觉自己此举不妥,尴尬地告了罪,才急忙说道:“奴婢想起来了!夫子拿的那张字帖,好像就是从甄姨娘那里拿来的!那日奴婢见孙少爷不在房里午睡,连忙到甄姨娘那里去寻,果然就见孙少爷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拿着的就是一张刚写好的字,墨迹都还没乾透呢!奴婢觑到了上头写着乐毅、即墨什么的,现在看见,八成就是夫子手上的字帖了!” “会是她?”那个乡下土包子?说实话,徐氏是不信的。她想像中的甄妍,除了那张脸还有点看头,其余都不值一提。“叫宝儿过来,我来问问。” 而李夫子一听到寻到了写字之人,眼睛先是一亮,有心想求见讨教一番,但听到对方居然是个女眷,那就不方便如此冒然求见了,火热的心不由凉了一半。 女乃娘立刻下去,不一会儿便将宋英杰带到正厅之中。 宋英杰原还以为祖母寻他是有什么好处,笑嘻嘻地小跑进来,但一看到严肃的夫子也在场,那张可爱的笑脸立刻垮了一半,心忖八成没好事了。 “宝儿你过来。”徐氏见孙子不开心,对李夫子就更有意见了。她唤来宋英杰先是亲昵地搂了搂,也不嫌热,这才步入正题。“宝儿,你告诉祖母,这张字帖你从哪里得来的?” 宋英杰看着徐氏向他摊开的字帖,心里想的却是东窗事发自个儿要遭罪了,便低下头忏悔道:“是宝儿不小心弄糊了夫子写的字帖,才去求甄姨娘帮忙重新写一张的!但夫子派发的作业,宝儿都完成了,只不过字帖换了,祖母可不要骂宝儿。” 还真是她!徐氏讶异地看着宋英杰,讷讷说道:“甄妍……那甄姨娘很会写字吗?” “何止会写字啊!她还很会说故事呢!就是甄姨娘跟我说了很多诗经上的故事,我才能把诗背起来的。”提到这个,宋英杰居然得意地扬起小脸,好像夸的是自己媳妇似的。 徐氏却是皱起了眉,那甄妍如果只是会写字就罢了,居然教起了宝贝孙儿读诗经,这孩子一张白纸似的,万一让个乡下土包子……好吧,会写字的乡下土包子给教坏了,那还了得? 于是徐氏心中有了计较,难得严厉地对宋英杰说道:“以后乖乖的和夫子学习,不许你去找甄妍了!天知道她都教了你什么玩意儿?” “为什么?甄姨娘有什么不好?”宋英杰气鼓鼓地反问。 有什么不好?徐氏一下子被问住了,她根本不太认识甄妍这个人,又哪里知道她好不好了?对这人的印象也不过出于成见罢了。 “甄妍来历不明,谁知是忠是奸呢……反正你要听大人的话,这是为你好。”徐氏端起了祖母的架子,但听起来却很有耍赖的成分。 “祖母,你觉得三叔可能让一个坏人进我们勇国公府吗?”这下倒是换成宋英杰用一种看呆子的眼光看着自己祖母。 徐氏再一次哑口无言。要说这府里城府最深、最有心计的,就是她的三儿子宋知剑了,她身为母亲都觉得这儿子的心思深不见底,如此深谋远虑的人,会放一个祸害在自己家里? 连她都说服不了自己。 宋英杰的聪颖本就超过一般孩童,尤其遇到他坚持的事,可是什么理由都能搬出来。他见祖母辞穷,居然摇头晃脑地掉起了书袋子,“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君子如怒,乱庶遄沮。祖母啊,你一定是听了他人的谗言,君子必须怒言遏止,才能很快的制止祸乱。所以府里有人散布甄姨娘的坏话,肯定是要祸乱咱们国公府,这件事必须让三叔知道,宝儿去也。” 说完,他眼底闪过一丝淘气,抽走祖母手上的字帖飞也似地跑了,留下目瞪口呆的徐氏,最后只能无奈地望向了李夫子,像是在埋怨他教的都是什么东西。 李夫子却是苦笑了起来。“夫人,这《诗经.小雅.巧言》,已超过老夫教的进度了啊……” 第二章 这妾纳得还不错(1) 宋知剑才刚下朝,回到府中朝服都还没换下,就看到自家宝贝侄子急匆匆地找了来。 如果要说这勇国公府里还有一个人不怕他的,大概就是宋英杰了。虽然宋知剑因性格稳重,故表情并不慈蔼,甚至还能称得上冷漠,偏偏这宋英杰就是不怕他,天生就对他这三叔有种亲近感。 而宋知剑也当真打从内心疼爱这个内侄,便不拒绝宋英杰的亲近。从小到大,这小顽皮可不止一次闯了祸就躲到宋知剑这里来,但是只要无伤大雅,宋知剑往往护着他,让府里的人也是无可奈何。 便如今日,这小家伙的样子一看就是又来逃难的,待到他气喘吁吁地穿过了庭院跨进大门,停在了自己身前,宋知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问:“宝儿,你又闯了什么祸?” “三叔,这回宝儿没闯祸。”宋英杰可不服了,忍不住嘀咕了起来。“何况我有那么常闯祸吗?” “噢,是吗?但那李夫子可不是这么说的。”宋知剑依旧是那么淡淡的。“一旬内的课你可以逃掉三次,能学到什么道理,这不叫闯祸吗?” 他虽然没有直接插手宋英杰的教育,但对这孩子在李夫子那儿的学习情况可是了若指掌,免得这鬼灵精怪的孩子仗着他的宠爱,哪天就糊弄起他来。 “三叔啊,你千万不能被李夫子给迷惑了,他上课令人昏昏欲睡,不知所云,宝儿要继续跟着他上课,才是蹉跎时光呢!旧时燕国有个大将军乐毅,他打下了齐国所有的城池,偏偏莒城与即墨他不打下来,引人非议,但后世的〈乐毅论〉就替他平反啦!说他不攻那两城是眼光长远,推行仁政呢!所以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人云亦云,啧啧啧……三叔,不能李夫子说什么你就听啊,你要有自己的见解才行!其实宝儿也没有那么不听话,偶尔也是很乖巧的。”宋英杰居然挺起了胸,煞有其事地评论起来。 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教训起大人来了?宋知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表面上仍不着痕迹地道:“你又知道乐毅了?那不就是夫子那里学来的学问?既然如此,你如何说跟着夫子蹉跎时光?” “当然不是夫子教的啊!”宋英杰眼睛一亮,终于可以带到正题,他将手上的字帖呈给了宋知剑。“三叔三叔你先看看这个!” 宋知剑接过字帖一看,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情,但也只有一丝。“好字!李夫子果然不同凡响。” “那也不是李夫子写的。”宋英杰瘪了瘪嘴,“是甄姨娘写的。” “甄姨娘?”他隔壁院子那个?宋知剑虽有些讶异,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甄平是江宁一带名士,教出来的女儿精通书法也在情理之中。 “是啊!”宋英杰这下真要开始诉苦了。“三叔,宝儿就是因为这事来找你的!甄姨娘会帮宝儿写这字帖,就是因为上次宝儿污了夫子写的字帖,只好去找甄姨娘帮忙……” 于是他从自己常去找甄姨娘听故事学读经,请她帮忙写字帖,边写还边和他说乐毅的故事,一直说到徐氏不准他去找甄姨娘,说得是万分委屈,灵动的大眼都像有眼泪要滴出来。 “这倒是出乎我意料。”宋知剑定定地望着宋英杰,突然说道:“你既学经,就应知道『他山之石,可以为错,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是什么意思?” “甄姨娘教过我,这句话是要我们广纳善言,习他人之长,改自己之短,这是大臣写来劝诫周宣王的句子。”宋英杰很快就想了起来。 “所以你不断批评李夫子,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宋知剑好整以暇地道。 宋英杰愣着,皱起小脸儿思索了一番,突然沮丧地低下头来。“宝儿知道了。宝儿没有看到李夫子的好处,一味的排斥他,也没有把他的教诲听进去,根本没有意会到他山之石,可以为错的道理。” 这孩子果真聪明至极,宋知剑轻嗯了一声。 宋英杰本以为他这番教训是为了逼退自己,没想到他接着又道:“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以后可以继续去找甄姨娘了,有人阻你,就说我同意的。至于李夫子的课你仍要继续上,他虽然迂腐了点,教学方式也古板,肚子里却是真有学问的,至于要怎么挖出来,就靠你的本事了。” 听到宋知剑的话,宋英杰的小脸儿都亮了起来,马上扬起了笑容。“谢谢三叔!那宝儿去找甄姨娘了!” 接着这孩子便一溜烟不见了人影,倒让宋知剑好气又好笑。 宋英杰走后,宋知剑眼中难得露出的一点情感也收敛了起来,对着身边的随从慎悟淡淡说道:“我不在的时候,甄妍倒是做了不少事,竟连宝儿也收服了。” 慎悟跟在宋知剑身边久了,知道主子其实是个明理的人,不若外界所想那般阴沉易怒,所以说话也比较大胆,甚至面对宋知剑如此冷淡的语气,他也能笑吟地回答,“不是奴才要说,甄姨娘生得美若天仙,能让一个七岁娃儿亲近,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替宋知剑更换朝服时,慎悟还特地让他仔细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饰物,“三爷既然不见甄姨娘,那么她自得其乐也没什么不好,关在府里横竖只能闲着,能做的事可比三爷想像得多了。” 宋知剑看着原本挂在自己身上的金鱼袋,什么时候竟换了绳结都不知道,而且这编法显然比原本那个更复杂更华美,却也适切地搭配着他的朝服,不显得小气。 “还有这个,这些个剑套、剑穗、鞋套、钱囊……” 慎悟又取出了宋知剑没有佩带的长剑,已换了新的剑套,剑把上还装了剑穗,装饰性更强;还有雨日用的鞋套,平时装银两的钱囊……不知不觉地放满了他的眼前。这些琳琅满目的小饰品绣功一流,针脚细密,没有一定的功夫及美感是做不出来的。 最后慎悟指向宋知剑的头顶。“连三爷头上的玉环都换了一个,三爷没注意吗?这些玩意儿,府里那些大手大脚的婆娘们,哪有那样细心注意着帮您换。” 宋知剑取下了束发的玉环,却是发现原本普通的碧玉被换成了黄龙玉,触感柔和色调温润,更衬他身上紫色的朝服。 那女人,倒是用了心啊…… 目光微沉,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又问慎悟道:“自伤癒后,我每日下朝倒是都有补汤可喝,日日变着花样,想必也是甄妍的杰作?” 慎悟认真说道:“确实是如此呢!三爷也知道,咱们国公府的厨子、绣娘还有下人什么的,很多都是以前军中阵亡弟兄的遗眷,国公见其孤苦无依,才收入府中做事,他们做出来的食物只求填饱肚子,遑论美味;做出来衣服只求能穿得上,细微处是没法儿讲究的,更别说是绣花了。如今来了个甄姨娘倒是个好的,绣功厨艺都出众,光是三爷那补汤,香得奴才都想偷喝呢!三爷虽没见她,却也没说她送的东西要拒绝,属下见东西好,便都收了。” 这已经不是慎悟第一次强调他不见她了,宋知剑想也知道八成又是一个以貌取人的结果。不过他必须承认,在第一次见到甄妍时,他的惊艳也是紮紮实实的。 虽然那光景,着实香艳了点…… 宋知剑微微失了神,虽然很快就恢复过来,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不由没好气地朝着慎悟说道:“我不是不见她,而是不必特别见。我答应她父亲照顾她一生,如今带她进府,给她一个归宿,这也够了。” “是奴才僭越。”慎悟心一惊,连忙告罪。他身为宋知剑亲随,怎么也不该站在别人那边,尤其宋知剑似乎对甄妍不太上心,他再多嘴就失了本分了。 “无妨。反正我平时也不太在乎这院子里的小事,如今有个女人来打理,似乎还打理得不错……”纳这个妾,不仅没有他想像中烦人,被他冷落迄今也不哭不闹,里里外外皆没有可挑剔之处,周全得令他无话可说。 “三爷的意思是……”慎悟眼睛一亮。 宋知剑拿起那黄龙玉的玉环,在手上磨蹭了几下,缓缓说道:“就由着她折腾吧!” “今晚的鲜鱼汤,大人喝了吗?” “喝了喝了,而且喝得一滴不剩呢!” “那就好,夏日炎炎,我特地加了冬瓜与莲子清火,炖了三个时辰呢,幸好他喜欢。” “姨娘,慎悟还说,姨娘送去大人房里的东西他都不排斥,以后按着你的心意做就好,大人不会拒绝。” 春草一从宋知剑那儿回来,甄妍连忙打听他的情况,如今一听这般喜人的结果,她竟是坐在原地呆呆地傻笑,姣美的脸蛋儿也出现了红晕,心里头一阵阵奔腾的欣然。 “姨娘?”春草用手在甄妍面前挥了挥,却没得到反应,不由吃吃笑了起来。“姨娘,春天已经过了啊,现在都入夏了……” “什么春天过了?”甄妍一愣,随即不依地将手上的帕子朝着春草扔过去,笑骂道:“臭丫头居然调侃起我了!你才思春呢!” “想自己夫婿有什么好害羞的?”春草瞧甄妍双颊飞红的娇俏模样,都忍不住怦然心动,“要我是大人,看到姨娘你现在的样子都会被迷昏了!” “我不想迷昏他啊,我只是……”希望他能来看自己一眼而已。甄妍并未把话说完,只是按下心头闪过的那一丝压抑,抿着唇笑道:“听起来大人并不讨厌我做的东西,那我们是不是能放开手来做了呢?” 平时她只敢绣点小东西,或是做些绳结什么的送到他房里,怕做得太过会引他反感。即使如此,那些小东西也是寄托着她的心意,希望他随身携带时能想起还有她这个人。 不管是不是奏效,至少他想起她来了不是?甄妍带着笑意,旋身便来到衣箱前翻找,“上次收起了一件藏青色的绸布,可以替大人做一件缀锦圆领袍衫,下面加上秋香色的镶边如何?” 在春草的帮忙下,布料很快找了出来,她们甚至还翻出了一些绫罗还有织锦什么的,就这么将布摊开,带着雀跃地对着布料指指点点。 “大人该有这么高吧?”春草将绸布举起,想像了下宋知剑的身高。 “不不不,大人还要再高一些,我站在他身边,也才到他的肩膀而已。”想到自己曾经与他极为亲近,在赶着马车回京城那一个月,她几乎是贴身照顾他,直到他清醒,即使两人言语交流不多,对她而言都是美好回忆。 “那得裁多大?这么宽够吗?”春草又偏着头想,比了一个大小。 “大人哪里有这么瘦?再宽一些……”甄妍回想着当初替行动不便的宋知剑更衣,虽然只是替他穿上外衣,不过也足够让她洞悉他的身形了。“大人身材看起来瘦,事实上很是精壮,必须得做得刚好,穿起来才挺拔……等等,这阵子他天天喝咱们的补汤,应当是长些肉了,还是再放宽一点点……” 见她举棋不定,春草贼兮兮地看着她。“要不要我带姨娘去偷瞧一眼?” 一时间,甄妍还真有点心动,然而转念一想,如此巴巴的去偷瞧,还不被人看扁了去,“不成不成,反正只是外袍,抓个大概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啐了一声微恼地觑了春草一眼,甄妍继续将注意力摆在眼前的衣服。“要不要顺便做一条腰带呢,才好搭配新的衣服?” “姨娘,大人应该有不少腰带了……” “我做的不一样。”以甄妍的绣功,勇国公府的成衣不过尔尔。她随口应了声,只顾着对眼前布料左看右看,忽又觉得颜色太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花蝴蝶似地转到柜前,甄妍取出了一些金线银线。“还是再绣点花样?可是这样会不会太突兀?藏青色的底布,用青灰色的绣线就好,他的性子内敛,应该适合……”不待春草回应,她又自顾自地说着,“绣些什么好呢?松柏太老气,祥云也平淡无奇,不如绣些竹子,也能衬托他的风雅。” 春草看她走来走去,一下找柜子,翻个身又来到妆奁前,取出了小橱子里的剪刀,看得她眼睛都花了。 她家娇滴滴的小姐啊,绣花一向是随着性子,反正绣什么都出色,在江宁一带可是抢手货,何曾像现在这样一般瞻前顾后的? 看来,小姐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大人了……怀着这种感慨,春草的笑容也柔和起来,小姐的前半生不知发生了什么惨事,十二岁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希望她此后真的能得到幸福啊! “哎,看我找到了什么!”甄妍突然一脸喜色,由衣箱子的最底层翻出了一匹天净纱。 天净纱轻薄透气,最适合做里衣。春草一看竟是这东西引得甄妍大喜,不由好笑道:“姨娘可是想替大人做件穿在里头的里衣?” “是啊!最近天气渐热,用这料子做出来的里衣比较能穿得住。”甄妍轻模着纱布细滑的质感,越看越满意,伸手就要去拿剪子裁布。“这么多布料,应该可以连亵裤一起做了?” 春草一呆,差点没大笑出来。甄妍老说她傻,但遇到了大人,小姐的傻也不输给她嘛! “要做里衣和亵裤,这大小可就不能将就了。”春草提醒着她。 “是啊,”甄妍像被泼了盆冷水,也跟着苦恼起来。“穿在外头的我们还可以抓个大概的大小,但我们要怎么知道大人穿在里头的衣物大小?” “不如我去偷一套大人的里衣和亵裤?从洗衣妇那里顺手牵羊,不会很难的。”春草异想天开地道。 “不行!”甄妍心头一颤,光想像就羞人,右手上的剪子竟是不小心往左手一划,随即便见了血。 “唉呀!姨娘你受伤了!” 春草马上忘了调侃甄妍,急急忙忙抓了布就想盖在甄妍手上,但顺手一抓,竟是甄妍方才翻出来的天净纱,又慌张扔在一边,跟着随便往旁边一抽,却又是那要做成袍衫的绸布,也不能用,一下子主仆都乱了起来。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外头突然跑进来了宋英杰,他原是喜气洋洋的要来找甄妍,而且还来得光明正大,毕竟他现在有宋知剑在后头撑腰,可是他一进门就看到甄妍满手的血,春草像只无头苍蝇般窜来窜去,吓得整个人都呆了,最后忍不住放声大叫。 “快来人啊!甄姨娘要死掉啦——” 这下,换成屋子里的两个女人傻眼了,她们很快听到几道仓促的脚步声,朝着院子里奔跑而来,似乎被惊动的人还不止一两个。 “春……春草,你看我要不要先昏倒一下,免得宝儿失望?”甄妍有些尴尬地道。 若是可以,她真想一翻眼人事不知的昏过去,被宋英杰这么嚎一嗓子,还让人以为她故意闹事呢! 春草听着外头的动静,也只能傻傻地点头。“姨娘昏了也好,孙少爷搞出的这阵仗,好像有些大啊……” 第二章 这妾纳得还不错(2) 这时候勇国公府的内堂乱着,但外堂可也不平静。 王朝的文臣与武将隐隐对立,如果说武将的头头就是如今的勇国公宋振邦,那么文臣的领袖便是尚书左仆射,也就是实质上的首席宰相梁祥。 如今四方平定,只有北方异族偶尔作乱,有勇国公府大爷宋知枪与何芳夫妇镇守北疆,勇国公等于闲置京师,也没那么被人看重了,所以文臣的气焰反而嚣张起来,要不是还有宋知剑受皇帝器重,随便一句冷冷的话就能让人噤若寒蝉,还不知道梁相那一嘴皮子不饶人的官员会怎么编派勇国公。 即便如此,宋振邦对朝政的影响力的确是大大不如梁祥,然而梁祥却也没有就此对宋振邦做出什么太过分的打击,原因就出在梁祥的独生女儿梁秋莲身上。 说到这梁秋莲,在京城里有着才貌双全的美名,在相府全力栽培下,不仅外表出众,更是精通琴棋书画,不过也因为梁祥的宠溺,梁秋莲的眼光高不可攀,性格也骄傲刁蛮,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比如她一见钟情的对象一一宋知剑。 打从两年前十四岁的梁秋莲跟着父亲入宫参加宫宴,看到了立在一群言官之间,犹如鹤立鸡群、玉树临风的宋知剑,她就移不开目光了,此后她寻人打听,所有关于宋知剑的消息都说明了他有多杰出,连她父亲身为宋知剑政坛上的对手也说不出他有什么不好,于是梁秋莲更是情根深种,一心想嫁给宋知剑。 而这样的想法也影响了梁祥夫妇,相爷夫人刘氏就一头热的将宋知剑视为囊中之物,尤其宋知剑多年来一向洁身自好,连个丫头通房都没有,更是令刘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孰料这回宋知剑陪皇帝南巡,居然就出了岔子,她相中的未来女婿纳了个妾回来。虽然这件事在宋知剑的低调下并没有广为周知,却也没有特地隐满,所以真正对他动了心思的人又如何能不知情? 因此,相府的梁秋连就翻桌了,哭哭啼啼地到母亲面前哭诉,刘氏一听也心生不满,宋知剑只能娶她家的宝贝女儿,凭什么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可以先进门? 抱着这种想法,刘氏得到消息后没几日便号召了一群文官的妻妾虚张声势,带着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浩浩荡荡地前往勇国公准备给那个狐媚子好看。 特别是梁秋莲,心中存着对宋知剑那妾室的鄙夷,打定主意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让对方看清她有多么配不上宋知剑! 而在勇国公府这一头,因为刘氏刻意的运作,徐氏在收到拜帖时刘氏等人已经走到半路了,根本没留给徐氏搬救兵的机会,急得她连忙叫人去隔壁公主府将南平公主叫来,多多少少希望那群女人能看在公主的分上,说话客气一点。 勇国公的次子宋知弩尚南平公主,而南平公主也是个喜欢舞刀弄剑的,夫妻一拍即合,所以在修建公主府时刻意选了与勇国公府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两府之间甚至还开个大大的月洞门,说起来跟一个府邸也差不多。 不多时,南平公主便提着裙摆急匆匆地来了,走路姿态大步流星,看不出一丝皇家子女的优雅,却是带着英风飒飒,这样的仪态也只有勇国公府受得了了。 果然,徐氏对她的粗鲁视而不见,反而忧心忡忡地道:“相府的刘氏不知道又来做什么,明明两家没什么交情,不时就要找个理由来拜访,这拜访也就罢了,说话没一句中听的,要不是看在梁相的面子上,我早把她轰出去了。” “全京城有谁不知道,相府家的女儿暗恋咱们国公府的三爷啊!”南平公主更是毫不在乎形象地翻了个白眼,“也不想想咱家三爷谪仙般的人才,哪里是那个装模作样的梁秋莲可以染指的。” “可是现在三爷尚未下朝,我就不明白她们的来意了。”徐氏纳闷不已。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虽不能拒不见客,但她们同样不能太过分。”虽是这么说,南平公主也是皱着眉。 婆媳两人才聊着,门房已来到了跟前,同样愁眉苦脸地禀报刘氏一群人已然带到花厅,正在批评着府里的茶不好喝呢! 徐氏无奈,带着南平公主及几名丫鬟,也没特别打扮,就这么到了花厅。 勇国公府的花厅里,刘氏拉长了脖子,像只骄傲的大鹅,端坐在客座的首位。今日她特地穿了件红色绣金银花的大袖衫,袖长几乎及地,就像她的人一般张扬。 她可不在乎在场还有其它四品以上官员的妻女,直接将女儿带在身边坐着,彷佛这个场子她最大。 直到徐氏都进到花厅正中央了,刘氏才像是不小心看到人,夸张地叫了一声。“唉哟!这主人终于出现了,想我堂堂相府夫人,到哪里不是主人出来亲迎呢,也只有在这勇国公府待遇不同,倒是叫客人好等啊。” 出身矜贵的文臣世家,刘氏是打心里瞧不起徐氏的,认为武将家就是粗俗,而徐氏更是个小官千金,自然言语上也不会对她太客气。 一旁一名妇人用帕子掩唇笑着,那是中书侍郎的夫人,附和着刘氏说道,“这是武夫的府邸嘛,夫人就多担待些。” 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就是武人不识礼数,兼之待客不周。 徐氏听了觉得刺耳,却也无可奈何。 “嘻嘻,我看咱们也是太瞧得起某些人了,才会穿得这么隆重前来,你们看看,人家国公夫人可是只穿着常服呢,不知道是不是睡到方才才醒?”另一个长史夫人见徐氏只敢气在心里,也刺了两句。 其实徐氏的衣服虽称不上隆重,倒也不失礼,一件黄色的及胸襦裙,算是比较轻松的日常穿着,可待客是绝无问题的,何况在场也没有男眷,只是比起那些特地来争奇斗艳的夫人们,徐氏就显得很不出色。 “勇国公府里好像什么瓜果点心都没有,就只能一直喝茶,偏偏这茶呀,也不是什么好茶……”司农卿的二夫人也嘻嘻笑着凑热闹搭了句话。 徐氏气得浑息都发抖了。 南平公主则是压根听不去,板起脸拍桌道:“今日是你们突然上门,谁来得及准备东西?还嫌没东西吃?嫌我们穿得不够降重?你们个个平时自命清高,今天难不成是集结来蹭饭吃的?还有本公主穿的也是常服啊,要不要去和我父皇告状?” 一干官员之妻全闭上了嘴,只有刘氏在心里冷笑着,还能笑兮兮的开口道,“公主不必动气,否则到时候皇上要怪罪的可不是你的穿着,而是你的脾气了。” “你们今天到国公府来到底想做什么,就直说吧,也就是你们这些文官家的才会这么拐弯抹角、别别扭扭的,本夫人听了都累了。”徐乐到底是压抑下了怒气,但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至此,刘氏才放下了架子,说起来意。“听说宋御史春日时陪皇上南巡,回府后就带了个妾室回来。” 相爷梁祥虽然也是陪同者之一,但当时皇帝遇刺,他也随着皇帝跑了,倒是与受重伤的宋知剑不同路回京,因此他几乎是与刘氏同时知道宋知剑纳妾的消息,对内情也不明所以。 “是啊。”徐氏与南平公主相视一眼,原来是为了这事,那么今日相爷夫人摆出这等阵仗就不奇怪了。 这下马威,更多是摆给甄妍看的啊! “咱们相府家的嫡女秋莲生得是闭月羞花,才气纵横,要说这京里比得上她的女子,还真说不出来第二个。”刘氏自夸地说着。 一旁的梁秋莲竟也没有一丝害羞之色,好像这些溢美之词就应该要用在她身上。 “这和三弟纳妾有什么关系?”南平公主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就算梁秋莲再美再好,她也是看不顺眼的。 刘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自己女儿阻止了,梁秋莲缓缓开了口,那声音犹如金玉交击般清脆,“宋御史与秋莲自小相识,青梅竹马,一直认为宋御史该是眼高于顶,一般庸脂俗粉进不了他的眼,想不到如今正妻未娶,倒是先纳妾,这个妾室应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不知可否让秋莲见见?” 谁和你青梅竹马了?打小根本没见过面,长大你才一直贴上来的好吗!徐氏忍住揭短的冲动,面无表情道,“我家三郎的妾室姓甄,和一般人一样没什么特别,也没有什么好见的。” “若是平凡无奇,宋御史又如何会动心纳妾?”话倒是比她母亲说得漂亮,但梁秋莲就快压抑不住肚子里的那股酸意了。 中书侍郎的夫人趁机拍了记马屁上去。“那也是因为梁小姐你在这里,任何人与仙姿玉貌的梁小姐比起来都犹加云泥之别了,区区一个国公府三爷的小妾,自然远不及你。” “是啊是啊,咱们秋莲才貌出众,怕是会吓得人家不敢出来见一见呢!”刘氏一副大度的模样挥了挥手,“无妨无妨,再怎么貌丑我们也不会笑她的,横竖是个妾罢,叫出来吧!” 些话一出,徐氏与南平公主的表情同时变得古怪起来。如果说要甄妍出来献艺,她们还有些惴惴,因为除了知道甄妍书法高明之外,其余才华也是不抱希望的,但要说到容貌,她们这辈子就没看过比甄妍标致的人,即便是已称得上眉清目秀的梁秋莲,与甄妍站在一起,在美色上也只能望尘莫及。 徐氏唤来了自己的大丫鬟。“芽儿,你去请甄妍过来。” 待芽儿一去,徐氏与南平公主看着趾高气扬的一干文官妻女,不由在心底偷笑了起来。这回总该可以出气了呀…… 第三章 刘氏母女被打脸(1) 不一会儿,众人便看到芽儿领着穿着一袭湖水绿襦裙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来,那姿势及仪态,连准备鸡蛋里挑骨头的刘氏都挑不出一根刺,而当人真正走到面前时,那女王惊世的美貌又引得众人一呆,久久说不上话。 这便是甄妍。 众人忍不住用余光瞥了眼嫉妒到快发狂的梁秋莲,都忍不住在心里点头,的确是云泥之别啊,只不过甄妍是天上美丽耀眼的云彩,那梁秋莲自诩的美貌,在她面前也只能称得上一滩烂泥。 因为刘氏有诰命在身,甄妍行了个礼,也不知她哪里学的,竟是标准的宫礼,梁秋莲都不敢说自己能做得比她标准,这个认知简直又是一次重重的打击。 就算要找碴也要有个由头,至少甄妍的出场方式是无慨可击的,而刘氏等人反应也让徐氏与南平公主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对于甄妍这个一向瞧不起的小妾,好像也没觉得那么碍眼了。 “真美啊……”长史夫人终是忍不住赞叹,一下子都忘了自己站哪边的。 刘氏冷声一哼,长史夫人马上清醒过来,不敢再多言。 刘氏假意清了清嗓子,把众人的注意力再移回自己身上,才酸溜溜地道,“长得漂亮又如何?这秀外也要慧中啊!” 是了!妒火中烧的梁秋莲被这么一提醒,马上接着道,“没错!咱们王朝可不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尤其宋御史是本朝史上最年轻的状元,才高八斗,就算只是他的侍妄也不能胸无点墨,则如何配得上他?” “你……”梁秋连瞪着甄妍,“会弹琴吗?” 琴棋书画四艺,其中棋书画都太花时间了,眼下难以拿来比较,梁秋莲自幼学,对琴艺颇有自信,既然美貌输了,便想在这方面压甄妍一头。 甄妍想都没想便点点头。“会一些。” “想必也是乡里巴人,上不了台面。”梁秋莲自以为是地转向徐氏说道,“秋莲今日前来国公府,也是想趁机向国公夫人进献一段琴艺,顺便教教宋御史新纳的小妾,让她琴艺多少精进些。秋莲等会弹一曲,她也弹一曲,大家一听就明白了。” 徐氏及南平公主听得直皱眉,这梁秋莲又凭什么说教人就教人?还要甄妍也弹,分明就是想借机羞辱人,就算甄妍只是个小妾,也是国公府的人,可不是随便能让人轻侮的。 讵料徐氏还没想到话替甄妍挡掉,甄妍已先是一脸平静地问道,“不知梁小姐为什么要妾身向你学琴呢?” 梁秋莲满口讥诮的话差点没噎着自己,表情微微变色,总不能明说因为本小姐要抢你夫婿,所以要先压得你抬不起头吧? 她思绪一转,便是带着傲气说道:“便是要让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土包子知道,京城人的水平,省得有一点姿色就以为高人一等,其实你们和真正的大家闺秀还差得远,末了只怕要出糗,连带也会害本御史丢脸呢!” 她这话却是说得长史夫人和中书侍郎的夫人脸色都有些难看,因她们两人也是外地嫁入京城的,这不把她们也骂进去了? 但梁秋莲可没这种觉悟,刘氏也并不在意她们心生芥蒂,反正他们几家总是要巴结着相爷的。 于是梁秋莲命人取琴来,这琴倒是她自己带的,桐木为面,杉木为底,上等丝弦,琴身圆润光滑,通体朱漆,琴足用的是翡翠,由琴身上仿古蛇月复断纹可知。应是由制琴名家雷氏求来的名琴。 这把看起来时常在弹,足见梁秋莲学琴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徐氏与南平公主皆不由面浮忧色,倒是甄妍依旧心若止水,侧坐一旁显得娟秀娴静,这副模样比起梁秋莲那掩饰不仼的跋扈,更像大家闺秀。 这番姿态,竟是异样地安了徐氏与南平公主的心。 这时候,铮铮纵纵的琴声响起,梁秋莲已开始弹秦,是,一曲《凤来凰》,这种求偶的情感是十分热烈缠绵的,琴音道出了梁秋莲对宋知剑的痴恋,只不过徐氏与南王公主听不出来,只觉琴声流畅清亮,是首好曲,而且琴艺不凡,唯独某些对琴艺也有研究的文官妻女们听出了点门道。 一曲弹毕,众女同时赞叹起来,中书侍郎的夫人甚至直接评论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梁秋莲自是得意非凡,居高临下地瞥视了甄妍一眼。“你也试试吧!可不能用我的琴,我的琴不能让凡夫俗子玷污了,不过这国公府如果连把琴都找不出来就贻笑大方了。” 徐氏和南王公主真的紧张起来了,梁秋莲表现得越好,她们脸色就越难看,何况这一群武人的府里,哪里会有琴?连宋知剑也是不弹的,一下子竟是不知该怎么办。 想不到,甄妍竟像是不以为意,微微地一哂。“梁小姐说笑了,国公府自是有琴的,只是妾身平时弹着玩的,却没有小姐的琴那么名贵。” 她让春草去房里将琴取来,在这段期间,她微微撩起袖子,面带歉意地道:“妾身方才在房里裁缝时不小心被剪子弄伤了,若是影响了等会儿的演奏,妾身先向诸位夫人小姐们致歉。” 看着甄妍手上的绷带还染着点血,梁秋莲冷冷一笑,“倒是先找好了借口。”不过这句指控是一点道理也没有的,毕竟谁知道梁秋莲会前来,还想用琴艺羞辱甄妍?所以即使是跟着刘氏来的人也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是有些幸灾乐祸,甄妍本来就不怎么样的琴艺,只怕更难端上台面了。 春草很快将琴送来了,平凡无奇的一把,通体漆黑,弦也是普通,只是看得出弹琴者十分珍惜这琴,时时抚模,琴身弯折处都显得光亮。 看到这把琴,梁秋莲先是不屑地笑,等着甄妍出糗。 甄妍在琴前坐定,纤手轻放于琴面,一手捻弦一手弹,美人抚琴的画面就先引人入胜了,待琴音泛出,彷佛由幽冥响起,瞬间便勾住了人的心神,众人眼前就像出现了数个画面一一弹到虚无飘渺处,有高远巍峨的山峦,弹到混混沄沄处,又像有汹涌湍急的河水。琴意借着乐音精湛地传了出来,令人听了心神开阔,徜徉其中,全身都为之舒畅起来。 终于,琴声缓缓下落,停止,在场之人却是鸡雀无声,还沉浸在那种让人如痴如醉的心境之中,好半晌众人才回过神来。 只是一把最普通的琴,手还伤了一只,却是弹得如此出神入化,相形之下,前一曲凤求凰匠气十足,又沾了名琴的光,甄妍与梁秋莲的琴艺孰高孰低,不言可喻。 终于,长史夫人幽幽地叹息了一声,“甄姨娘不只礼仪周到,更是琴艺高超,好一曲《高山流水》,当年伯牙弹奏此曲,樵夫钟子期领会了其中『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的意境,被伯牙奉为知音,在其死后摔琴绝弦,不再弹奏。”她目光复杂地看着甄妍。 “今日得听甄姨娘一曲,妾身不敢自称子期,但其余琴声却是再也听不下了。” 说完,她突然起身向众人告辞,带着侍女离开了国公府,显然摆明了态度,不想再站在相府那边,与国公府再对立下去。 而长史夫人的话也不免影响了几名女眷,毕竟能做到官夫人的,都是经过精心教导的,琴艺自也不差。有了长史夫人的前例,稍微比较有自尊的也坐不去了,纷纷告辞离去。 想拿才艺压人,想连人家的边儿都模不上,这个脸,她们可丢不起。横竖刘氏语出刻薄,对她们也是瞧不起的,她们又何必帮着刘氏做这个恶人?所以走得一点负担也没有。末了,刘氏庞大的阵容只剩一半,她与梁秋连的憎恨与不甘几乎扭曲了她们的脸。 徐氏却是觉得大快人心,率先喝采道,“不愧是我们国公府的人,随便弹弹都不同凡响。我想这谁该向谁学习,应该不用再多说了吧?” 南平公主也咯咯地笑了出声。“就是说啊!咱们甄姨娘已经够谦虚了,让一只手都赢,唉,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要不下回叫她双手绑着弹琴,说不定梁小姐还有点胜算。” “哼!”刘氏重重地拍案而起,再也说不出任何讽刺的话,也没脸再待下去。“咱们走着瞧!” 说完,领着梁秋莲便匆匆忙忙地离去,差点连梁秋莲的琴都忘了带走。 待诸女离开,徐氏与南平公主不客气地大笑起来,笑得连一旁娴静的甄妍都微微弯起了唇。 “妍儿,我倒是小看你了,想不到你不仅会写字,琴也弹得这么好。”徐氏终于正眼看向这个她一向瞧不起的小妾,不过如今的目光却是带着欣赏,也不再连名带姓地叫她甄妍,反而有些亲热地叫起了妍儿。 “咱们勇国公府的人因为胸无点墨,每次遇到那些文官,往往都只有被讽刺的分,如今你也算替咱们国公府出一口气了。”南平公主更是开心,都想拿公主府里的好玩意儿赏她了。 甄妍却是不居功,微微一福说道,“妾身不敢当。身为府里的一份子,妾身只是略尽棉薄之力,哪里比得上夫人及公主,寥寥几句便让相府的人无功而返,真正让国公府面上有光的,该是夫人及公主才是。” 这几句恭维听得两人舒服极了,都说国公府的人胸无点墨了,又有谁这么会说话?而且这两个称得上巾帼英雄的女人心眼也大得很,自然认同甄妍所说,国公府这回占了上凤。她们也是居功至伟,毕竟她俩嘴皮子也动了不少。 于是婆媳几人可谓和乐融融,甄妍甚至被留了下来,多弹两曲让这两个难得沾染文人之气的女人也风雅那么一回。 至少徐氏与南平公主看甄妍的眼神已不再是以往的轻蔑,而是大大的满意了。 “三叔,你都不知道今天府里来了那个梁小姐,还带来一大堆人,说咱们甄姨娘貌丑,上不了台面什么的,要叫她出来见见。”宋英杰比手划脚,几乎重现刘氏一群人前来勇国公府踢馆的原貌。“结果甄姨娘一出来,那些人就全闭上嘴了。” 天晓得从甄妍被叫到前厅去时,宋英杰就在后头偷偷跟着,把事情看了个全,于是宋知剑下朝回府后他立即就来告状了。 宋知剑想不到在自己上朝时府里还上演了这么一出戏,不由看向一旁的慎悟。 由于宋知剑上朝时从不带亲随,毕竟亲随又进不了皇宫大殿,让人在外头等有时可能要花好几个时辰,所以慎悟通常留在府里,替宋知剑留意府里的动静。 当慎悟接到主子递来的纳闷眼神时,也有些好笑地附和,“孙少爷说的是,那梁家小姐自认貌美,这次应该是听了三爷纳妾,所以赶着来和甄姨娘比美呢!谁知道这东施遇到西施,也算是自取其辱。” 对于梁秋莲长得如何,对他又有什么情愫,宋知剑态度漠然,但他知道依梁秋莲的性子,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慎悟帮宋知剑换好外衫,奉上了一杯茶,后者捧着莲瓣白瓷茶杯,才像是不经意地问道,“甄妍出来见了那些人后,做了些什么?” “甄姨娘就是对那些女人行了个礼。”宋英杰抢了话说,兴致勃勃地。“后来我听到二婶问甄姨娘礼节是在哪里学的,那可是完整的宫礼,连二婶都常忘了细节,甄姨娘怎么能做得如此完美。甄姨娘说应是小时候学的,但她小时候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宋知剑再次看向慎悟,慎悟只是慎重地点了个头,代表宋英杰的叙述无误。 宫礼吗?那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学到的,毕竟平民百姓可能一辈子都不需进宫,不会和皇家扯上关系……宋知剑沉吟了,甄平只是个地方士绅,还是个不不得志的,让女儿学习宫礼做什么?他又是哪里来的门道让女儿学习? 然而宋英杰说得眉飞色舞,几乎不想停下,因为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大快人心了!“然后,那个梁小姐没有我们甄姨娘漂亮,好像就生气了,逼着甄姨娘和她比琴呢!” “比琴?梁秋莲倒真有脸,她自小习琴,还有一把雷氏的名琴,居然巴巴的跑来逼迫我的妾?”宋知剑也是个护短的,表情微冷了下来。 他虽对甄妍没有夫妻之情,但也不是任何人都能欺到她头上的。 对于琴艺,他对甄妍着实没什么把握,毕竟南方小门小户的平民之女,与京城高官权贵的千金小姐,能受到的栽培绝无法相提并论。梁秋莲显然就是想给甄妍重重的一巴掌,让她明白彼此间的差距。 “对对对,梁小姐有一把好漂亮的琴,而且她弹得也真好听。”宋英杰点头如捣蒜,“要不是甄姨娘自己后来也拿出了一把,说她会弹,宝儿都差点冲进去捣乱,免得甄姨娘被欺负了。” 第三章 刘氏母女被打脸(2) “她也懂?”宋知剑眉梢微挑。 “甄姨娘的确是会弹琴的,而且琴艺不差。”慎悟补充说道。 “何止不差啊!”宋英杰急急忙忙插口,这故事最精采的地方当然要由他来说,“二叔你不知道,那个梁小姐可嚣张了,放话说甄姨娘弹出来的琴音一定是乡里巴人的粗俗之音。可是甄姨娘只是拿出一把普通的琴,看起来一点都不起眼,但是她一开始弹,宝儿简直……简直……” 杰宋英杰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居然想不到一句适切的话来形容甄妍空灵动人的琴音,好半晌才讷讷地道,“宝儿这一辈子就没听过那么好听、那么美丽的曲子,整个人都听到痴了呀……” 宋知剑一派平静望着他,心中却有些好笑。“你这一辈子也才几年,能做数吗?何况你对梁秋莲有成见,又岂能分出琴音的好坏。” “宝儿分得出!”宋英杰可不服气了。 慎悟此时也帮腔道:“三爷,这回孙少爷没有夸大,甄姨娘与梁小姐琴艺的差距,就算是个稚龄孩童也能听得出来。何况甄姨娘弹毕后,与相爷夫人一同前来的长史夫人和司衣卿的二夫人等人都认为听完姨娘的一曲,她们再听不下其它的琴音,当便离去,人都走了大半,相爷夫人与小姐的脸都黑了。” 这下宋知剑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却是益发深沉。 “长史夫人也是琴艺大家,司农卿的二夫人似乎曾向太乐署名师习琴,所以她们的话是做得了准的,那甄妍的琴艺应是非凡……”他对甄妍当真是益发好奇,书法卓然成家、精擅礼仪,连琴技都高人一等,他估计棋与画应该也难不倒她,那甄平到底如何能教出这样一个女儿?就算比起京城的公主只怕也不遑多让。 然而宋英杰完全没察觉宋知剑复杂的心思,只是回想着当时,笑声连连。 “相府的人离开那当下,宝儿看得真是心旷神怡,大快人心啊!连祖母与二婶都笑得好大声,之后还让甄姨娘多弹了两曲让她们欣赏呢!” “想不到娘亲和二嫂竟也欣赏起文人的高雅了?”想到那画面,宋知剑觉得有趣,眼底浮现几丝笑意。 “可惜甄姨娘的手伤了,否则还能多弹几曲。”慎悟突然说道。 “手伤了?为什么……”宋知剑问完随即抿唇不语,这问题真是傻了,慎悟又怎么会知道甄妍房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脑海里不由浮现甄妍那身欺霜赛雪的无瑕肌肤,要是留下什么疤痕那可就不好了…… 心猛地跳了一下,宋知剑微微皱眉,自己似乎对那个女人的兴趣有些太过了。于是宋知剑捧起桌面上的莲瓣白瓷茶杯,轻啜了一口,平静了下心湖的微微波动。 可是慎悟不知道甄妍手伤的原因,不代表宋英杰不知道,他立刻邀功般说道,“我有看到!是甄姨娘和春草姊姊在说三叔的事情时不小被剪子伤了手,还是我叫人来救她的呢!” 原来当时府内造成的骚动就是你这家伙搞出来的!慎悟有些哭笑不得地望了宋英杰一眼,却是好心没有告他的状。 “我有什么事好说的。”宋知剑淡然地摇了摇头,把心思放到了品茶之上。 宋英杰想是嘻嘻地笑了出来,说真的他也只听到一半,不过这一半已经够了。“甄姨娘想替三叔做一套穿在里头的里衣和亵裤,但又不知道三叔里衣的大小,所以和春草讨论要去偷一套呢!许是讨论得太兴奋,所以不小心用剪子剪了自己的手……” 宋知剑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原想收敛的情绪竟一下子没控制好,让他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错愕的表情。 旁边的慎悟更是直接哂笑出声,后来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放肆,便别过头去,但那肩膀抖得可厉害了。 “怎么了吗?”宋英杰不明所以,大眼不停眨着,看着两个大人奇怪的反应。 “没事。”宋知剑很快恢复了过来,他很不想去回想宋英杰说的事,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就是很在意。 “宝儿。”他突然看着宋英杰,神色古怪地道,“明日,帮我送几样东西到甄姨娘房里。” 隔日,宋英杰忍耐了一整个早上李夫子的课,又用完午膳,好不容易等到下午时分,他不顾女乃娘的劝阻,兴高采烈地直奔甄妍的院落去了。 七岁的宋英杰脸上仍有些肥腮,身上穿着枣红绣金纹对襟衣衫,这一路跑得脸蛋红扑扑的,倒像菩萨座前的金童一般,很是讨喜,待他来到甄妍的院子时,恰好看到她们主仆两人正在画布样,更是意气风发地走了进去。 “甄姨娘,宝儿来了!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甄妍一看到他那可爱模样就笑了,她今日一袭胭脂色的百褶棉裙,搭上素白色窄袖无领斜衫,素雅清丽,这么一笑倾城,简直像仙女一样,宋英杰一呆,一下子忘了自已接下来要说什么。 春草自己也常看甄妍看到呆了,所以宋英杰这傻样一落入眼中,马上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好心地替他解围道,“孙少爷带来的,一定是好东西。” 宋英杰回过神来,傻兮兮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杓,便在手里一个小包袱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盒子里的是玉肤膏,由太医精制的,宫里的皇后娘娘们才用得到精品,说是大半个月的才得几盒而已,在宫里都供不应求。”宋英杰对这东西可熟了,口沫横飞地介绍着。 “玉肤膏能除皱去斑,对于消除疤纹更是有奇效,祖母和二婶偶尔拿到了一盒,都稀罕地用着呢!”他将小盒子递向甄妍。“甄姨娘,这个就给你了。” 甄妍意外地不肯收。“宝儿,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会给我呢?” 宋英杰见甄妍拒绝,小脸垮了下来。“甄姨娘你可别拒绝,这不是宝儿给的,这是三叔要给你的。” “他怎么会……”甄妍更惊讶了,小心肝儿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三叔知道你伤了手,就叫宝儿送药来啦!”宋英杰笑道。 甄妍终是接过了那一小盒玉肤膏,鋈金的盒面上还有着精细的菱纹雕刻,拿在手上触感冰凉,但她的感觉却益发火热。 他应该……比她所想象的更在意她一点吧?否则皇宫里娘娘们用的东西,怎么也轮不到她用。 想到这里,那个小小的盒子被她按在了胸口,彷佛她想用自己的心跳,感受那个男人余留在这盒子上的一点点体温。这或许包含着他对她的些许关心,就算只有那么一点,她都舍不得用啊。 春草明白自家小姐痴恋大人的心思,瞧甄妍如此宝贝那个小盒子,不由提醒道:“姨娘,大人把这玉肤膏给了你,也是不希望你的伤口留疤的吧,我这就帮你敷上,说不准哪天大人然来了,看到姨娘手上还有痕迹,怕是会不高兴的。” 听到春草这么说,甄妍即使再不舍,也只能把玉肤膏交给了春草。毕竟她也希望他会来,更希望他看到的是完美的她。 “三叔还让宝儿拿来另一样东西。” 只见宋英杰神秘兮兮地将包袱放在了桌上,慢慢摊开,然后拿起里头雪白的衣裳,往两女眼前一晾一一 “登登!三叔的里衣是也。”只见那里衣在宋英杰手上,那副得意洋洋的劲儿还以为是大将军举着旌旗呢!只差举着上战场杀敌了。“包袱里的另一件就是三叔的亵裤了,甄姨娘是不是很惊喜?” 何止惊喜?简直是惊吓啊!甄妍的脸蛋儿一下子涨得通红,觉得自己浑身发烫到头发都快烧起来了。 而春草更是倒抽了口气,想用手捂口,却差点没把手上的玉肤膏给吞了下去。 “怎……怎么会让你送这个来?”甄妍绯红着脸,硬着头皮问。 宋英杰不明所以,径自嘻嘻笑着,“宝儿知道甄姨娘想替三叔做里衣,但不知道大小,还说要去偷呢,就好心地帮你转告三叔啦。”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甄妍与春草同时哀嚎起来,纷纷捂脸,觉得自己从此再也无法见人了。 宋英杰可不管她们在纠结什么,反正他今天是做了一件大好事,所以他必须完完整整的交代过程,然后圆满完成。 “甄姨娘,三叔把这套衣服拿给宝儿时,还交代宝儿转告你一句话。”宋英杰最后学着宋知剑那张冷脸,压低了声音,摆了个玉树临风的姿势说道,“下回她想做什么,派个婢女来问慎悟拿就好。” 甄妍低头抚额,不由心想,宋知剑不来找她也好,要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她面前,她是先一头撞死好还是投井逃避现实比较快? “甄姨娘,东西宝儿也送到了,那宝儿的奖赏呢?”宋英杰突然巴巴地看着甄妍,小脸尽是讨好。 原来他忙了这么一通,为了就是最后这一句话。 “奖赏?你想要什么?”甄妍苦笑起来,自己的心情简直大起太落,呼吸都不好了,自己这身家只比两袖清风好一些,有什么能让这个养尊处优,从小镶金嵌玉的宝贝少爷看得上的? “三叔说,甄姨娘很会做点心,能不能帮宝儿做些?三叔去南方时曾经吃过姨娘做的点心,说是连皇上吃了都赞不绝口的!”宋英杰无法想象连宋知剑那么淡漠的人都说好吃的东西,究竟会有多好吃,水都快从嘴角流下。 “他竟注意到了这件事……”甄妍再次被宋知剑的细心惊讶了!自己居然也有这么一个小优点被他惦记着,那种甜甜的感觉马上又充斥她整个心房。 “说的是啊!咱们小姐的手艺,连南方首屈一指的甜点铺师父吃过小姐的手艺都甘拜下风呢!”春草都不好意思说,跟着甄妍吃习惯了,那些手艺高超精致美味的东西,这国公府的膳食点心简直就跟猪食没两样啊! 想不到宋英杰跟她想的是同一回事,转眼就抱怨起来。“春草姊姊,咱们国公府的厨子厨艺实在不怎么样,宝儿很不喜欢吃府里的点心,我知道祖母她们也都是不喜欢的,只是不好直说罢了。如果甄姨娘会做,那真是太好了呀。” 是这样吗……甄妍看了眼可怜兮兮的宝儿,心里突然有了打算。 宋知剑对她算是仁至义尽了吧?而且放权让她能做很多事,还顾及她的伤口让宝儿送药来……就她这情况而言,已经是极尽优待了。 他既待她这么好,她若不加倍对他好,如何能报答他的恩情?即使宋知剑外表冷漠,但她知道他其实对国公府的每个人都暗自关心着,那么自己身为他的妾,对这府里的人也该多上点心才是。 思及此,她不由对着宋英杰微笑了起来。“没问题。宝儿,等大人休沐那日就做,而且不只帮你做,我还要给大家做!” 第四章 甄姨娘好抢手(1) 勇国公府里的厨子都是曾经跟过勇国公上战场的那些阵亡将士的遗眷。 一般会选择从军的,无论后来官做到多高,一开始大多也都是出身平民百姓,家境通常不会太好,所以在吃食上就显得粗糙随意,重点是要能填饱肚子。 勇国公府用着这些百姓当厨子,即使他们已经使出浑身解数,毕竟见识及手艺就摆在那里,做出来的食物顶多可以糊口,精致却是说不上了。 在勇国公府掌中馈的徐氏又是个不讲究的,毕竟她自己出身也不高,要求便没那么严格,而勇国公府一门武将,也不好去嫌弃旧部的家眷,顶多真的嘴馋时就到外头花银子吃,就算是宋知剑也是不挑的,唯一只有南平公主真心吃不惯,不过她自已的公主府也有灶房,想吃时回公主府就好。 甄妍进国公府这几个月也大概知道了府里的膳食是怎么回事,不过她不偏食,食量也不大,所以也是不以为意地吃着,真的难吃到不行的时候,她会加一些自己秘制的调料,让味道好些。 如今这天儿已经很热了,今年夏季的太阳像是发了怒似的,连续数日艳阳高照,每日都热得令人不想出门,在阳光下稍站一会都觉得头晕目眩。 徐氏心宽体胖,最是苦夏,衣衫都已经轻薄到只剩一件罩衫,露出大半个胸口了,还是觉得汗大滴小滴地往下流,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让春草去打听了府里人的喜好后,甄妍挑了日子,请慎悟帮忙备好了食材,她亲自到了灶房之中。 夏日炎炎,刚用过午膳,连灶房里的人都懒洋洋不想动,看到甄妍来了,虽然还是上前招呼了,不过心里却月复诽着这个三爷的小妾,该不会哪根筋不对了特地来找灶房麻烦吧? 由于徐氏一开始看不起甄妍,这种态度多多少少影响了下人对甄妍的看法,即使后来甄妍让徐氏在相府的人面前出了一口气,这事也仅限于她们几个主子知道而已,下人之间仍是不太看得起这个妾室的,只是毕竟众人极为敬畏宋知剑,对甄妍有意见也不敢轻视不见,万一做得太过人家计较起来,可就变成他们以下犯上了。 甄妍见她们敷衍也不在意,客气地拒绝了她们帮忙,说要亲自做几道点心给府里人吃。 既然如此,厨娘们也乐得轻松,歇在了一旁懒得理会在灶前捣鼓不停的甄妍与春草主仆两个。 先净了手,甄妍将揶肉、糖、蛋黄及少许桔皮及柠皮和成了馅,在旁放凉。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比例,一股清甜香气扑而来,原本还抱着有笑话心态的几个厨娘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接看她把油酥面团来来回回地打折摊平,反复十数次,捏成小块擀圆包馅,用刀子在上头对切了几道,下锅油炸。 看看那面团受热渐渐地开成花型,犹如池面上的荷花绽放,厨娘们都瞪大了眼,她们即使手艺普通,也知道这炸的功夫可不简单,而且还得一边炸一边调整花开的幅度。这个清丽婉约的甄姨娘,动作流畅优雅,她们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连做菜都优美得如一幅画,一点不沾凡尘油烟之气。 终于荷花酥炸好,捞在一旁沥油,那种浓郁的甜香令人食指大动,甚至甄妍还在上头加了一点干桂花,更压过那一丝的油腻味儿,让整个荷花酥气的层次又提了一提。 在等着荷花酥放凉时,甄妍又拿出了前一晚泡好的豌豆,而且还是春草精挑细选的京城大豆,接着用栀子花泡出的水将豆子煮烂,再加入糖和椰女乃拌匀,放到锅里拌炒成糊,然后用细筛子滤了好几次,直到那豆沙柔滑得几乎要泛出光了,她才将它放到了模子里,压成一块一块的豌豆黄。 之后,红豆凉糕、千层糕、松仁糖……主仆两人花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做出五花八门的点心。 看着看着,厨娘们也渐渐看出了些门道。 这些点心有的是京里卖着的,有的看都没看过,不过看过的她们也不会做,就算做出来也不好吃,如今有人示范,她们才明白个中窍门在哪里,下回或许她们也可以试着做做看,讨主子欢心。 很显然的,甄妍一步一步慢慢来,就是刻意让她们学的,虽然她嘴上不说,厨娘们却是都很领情,对待甄妍的态度也不一样了。 有人替她倒水,有人替她拿来精致的食盒,还有人自告奋勇地拿起扇子,将那些点心搧凉,灶房内益发热闹滚滚。 今日天热,徐氏与南平公主午膳都用得不多,到这个时间肚子也饿了,走在院子里,一直闻到一股香甜的气息,引发肚内馋虫,居然不约而同的寻到了灶房来,当婆媳两人在灶房边碰着面时,还讶异着那阵香气是不是对方叫厨娘弄出来的。 “二郎媳妇,是你吩咐灶下做了点心?”徐氏深吸了口甜香。“这味儿当真不错,应是非常可口。” “不是我,我要做也会让公主府的人去做,怎会用到国公府的厨子?”南平公主也吞了口口水,“这香气太诱人了,我还以为是娘交代的,特地来想讨口吃的呢!” 那会是谁?婆媳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出现了一样的茫然,因为这个味道闻起来就是很高雅的甜食,勇国公府的灶房似乎是做不出来的。 “咱们进去看看!”她们索性相偕进入灶房探个究竟,才走到洞开的大门外,就看到甄妍那苗条美好的背影正在将各色不同的糕点装到精致的食盒里。 “是她!”徐氏与南平公主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们看见有看起来入口即化的豌豆黄、还有白红相间、一夹起来就微微抖动的红豆凉糕,还有那一层一层乳黄夹色的不知什么糕点,看起来就很好吃,还有放在正中央的几束花形糕点,那手艺简直绝了。 听里头的谈话,似乎这些糕点全是甄妍做的,而那些平时大刺刺的厨娘正一口一个姨娘,恭敬地在请教做法呢! 如果是甄妍做的,那她们就不好拿来吃了,有谁看过身为婆婆和嫂嫂的,去向儿子和弟弟的一个小妾讨要甜点? 两人同时出现了遗憾之色,但目光却无法从点心上移开,眼睁睁看着连里头的厨娘们都能试吃那些看起来极为可口的甜点,每个人吃得眉开眼笑赞声连连,徐氏及南平公主简直馋得胃都疼了。 “甄姨娘,这几盒点心要替你搬回你的院子吗?”一个厨娘殷勤地想帮忙。 “不。一盒送到孙少爷那里,其它替我拿到后院吧!这时夫人和公主应该正在府后乘凉,我瞧这两日天气热,她们胃口都不好,就送过去给她们,希望这些点心能让她们开开胃。” 外头的两人听得眼睛都亮了。婆媳对看一眼,脑海里似乎想到了一样的事,不由同时退了几步,离开了灶房门口。 “那个二郎媳妇,我有些事,就先走了。”徐氏没有再提点心的事,居然转头就要走。 “我也有事情忙呢!娘慢走。”南平公主更是急得抓起自己的裙摆,大步流星地往回赶。 一眨眼,婆媳居然转头往不同的方向去了,瞧那脚步之匆忙,像是怕被厨房里的甄妍逮到一般…… 当甄妍与春草领着几名厨娘手里提着几个食盒到后院时,看到的阵容之整齐,有些出乎她们的意料。 平时这时辰,徐氏都会与南平公主在府里后院水池边的凉亭中,让南风替她们消消暑气,男人们则是各自有事忙着,然而今日的凉亭里除了那两婆媳,勇国公及宋知弩居然也在场,而且一脸迫不及待的样子。 “怎么?不是说有好吃的?在哪里在哪里?”宋知弩原本在练箭,被南平公主由公主府里拉来,已经等了一会,都快不耐烦了。 同样被徐氏从午睡里吵醒的宋振邦却是皱起眉。“有些耐心,毛毛躁躁地像什么样子!” 话虽是这么说,他自己却又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这已经是短时间之内喝下的第五杯了。 原来徐氏与南平公主一听到甄妍要送点心,心中齐齐想着这么难得的机会,一定要拉家里那口子来抢啊!所以在甄妍到达前,都忙不迭地将自家夫君给带来了。 甄妍没料到会看到自己的公公与二伯,不过幸好她甜点做得多,也不怕人吃,便笑吟吟地奉上了点心。 有了先前气走相府来人的经历,如今众人已不像一开始那么排斥甄妍,特别是她送上来的甜点颜色缤纷,卖相精致,惹得人食指大动。 徐氏贪吃,忍不住就先拈起了一个豌豆黄,一口吃下。 然而点心才入了口,就见她双眼发直,呆怔当场,原本也想跟着伸手的众人冷不防停下了手,心中齐齐打了个突,该不会这甜点…… 徐氏终于动了,却是咂了咂嘴,接着眼中放出光芒。“太一一好吃了!” “娘你这是吓唬谁呢……”宋知弩好笑地损了母亲一句,心忖再好吃也不必这么夸张。 也学着母亲拿着块糕点咬了一口,这回他挑的是红豆凉糕,入口那种清凉沁甜的味道与弹性的口感也让他不由愣住,原本只是咬一小口,却忍不住整块糕点都塞进了嘴里。 “怎么连你也傻了?”南平公主用肘顶了他一下。 “太一一好吃了!”宋知弩终于明白母亲的感觉,什么话都形容不出这甜点的美味,末了也只能用俗气的“太好吃”三个字来打发了。 回过神来后,他连忙转向公主,也拿了一块塞进她嘴里。“快吃!否则等一下怕没机会……” “什么不肖子,居然没先招呼为父!”宋振邦一手直接从宋弩后脑杓拍下,另一手也拿了块荷花酥吃。 那外皮香酥的丰富层次感,还有桂花的清香伴随些许的桔酸,让内馅甜而不腻,勇国公当下明白自己妻儿失态的原因,一下子也顾不得打儿子了,另一手又抓起了千层酥往嘴里放。 “臭老头,那一块是老娘的!”徐氏什么仪态都不顾了,直接与丈夫开抢。 于是四个人的吃相狼吞虎咽,最后居然还用上武功,为了最后一块豌豆黄在那里过招,让甄妍与春草看得是目瞪口呆。 尤其是甄妍不断地想着自己究竟是嫁进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看来她对勇国公府的了解,还是太肤浅了啊! 此时后院的一团乱也传到了别的地方,今日正值宋知剑休沐,他的书房离后院并不远,听到院子里似乎有什么骚动,他放了手上的公事,带着悟慎循声而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混乱的画面。 “咳咳。”他清咳了两声,淡然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就这么平淡一句话,热烈抢食的众人就像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每个人都停下了自己动作,本能的觉得在宋知剑眼前这么放肆,好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般。 但转念一想,这个是三郎啊!家里最小的儿子啊!除宋英杰外就教他最小,怕他个鬼啊! 有了这番觉悟,大伙儿又放松起来,一身傻胆的宋知弩巴巴地看着食盒里的最后一块豌豆贡,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眼捷手快地捞起来吃掉。 随即,后脑杓又得到宋振邦一巴掌。“老子看很久了,要你来抢!” “我们只是吃点心啊。三郎,要不要来一块?”徐氏笑着拍掉手上和衣服上的饼屑,但一看到桌上食盒全空了,也忍不住往宋知弩的头上拍下去。 “还打!再打就变傻了!”宋知弩抗议道。 “反正你也没聪明过。”南平公主白了他一眼,她也记恨相公没把最后一块留给她呢! 而进府多久就有多久没看到宋知剑的甄妍更是彻彻底底的呆了,明媚的眼波在宋知剑身上流转,再装不下其它人。 “府里的点心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宋知剑看着众人意犹未尽的样子,目光不由扫过了甄妍,怡好与她直视他的眼神相交。 等了这么久,终于遇到他了,甄妍只觉得这院子里的阳光似乎间变得更加明亮,耀眼得都快令她睁不开眼了。 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他送去给她的那一套里衣,她又忍不住别开了目光,脸上有些烧烫烫的。不过与他对话的勇气还是有的,为掩饰自己的羞涩,她转身拿过春草手上的个大食盒,献到他眼前。“大人,这是妾身做的点心,只是一点小心意,你……你要吃吗?” 看到宋知剑那个显然比后院凉亭里任何一个都大的食盒,方才狼吞虎咽的勇国公等四人都直勾幻盯着那个盒子,心中又羡又妒。 宋知剑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直到她几乎快打退堂鼓了,他才慢条斯理地打开食盒,拈了一块豌豆黄放入口中,接着眉角一挑。 甄妍屏息,期待着他的反应,不过宋知剑并没有任何评论,他不习惯把自己的喜好在众人面前展现,只是又慢悠悠地阖起了盒盖。 相较于甄妍的失望,勇国公府其它人却是表现出惊喜。宋知剑不喜欢甜食,不就代表着他们有机会多吃一些了? 讵料,宋知剑只是表情平淡地缓缓开口,“慎悟,将食盒送到我房里。” 甄妍笑了,笑容是那么甜蜜。 宋知剑似乎感染到她的喜悦,内心也因为她这么一记甜笑而有些浮动起来。 人美就是吃香,尤其甄妍的美还不一般,夏日的夕阳洒落红光,映照在她娇媚的脸蛋上,晚风微扬发梢,令她飘然若仙,更增添了几许迷离之美,这般丽色,让宋知剑眼睛都眯了起来。 “你这个不肖子啊!居然整盒都霸占了!” “小弟,你熟读圣贤书,知不知道什么叫兄友弟恭啊?” “还有嫂子如母啊……” 因为宋知剑能吃到一整盒的甜点,已经尝过那种美味的其它人瞬间炸锅了,纷纷指责起他的不是,根本也不管这是人家小妾特地留给他的。 至于宋知剑则是彻彻底底将这些噪音给忽略了,他默默转身离开,但心版上想不免刻划下了夕阳那一抹绝美的微笑。 才多久的时间,甄妍已整个勇国公府的人对她刮目相看,但她自己却不在意,仍是怡然自得地过着她的小日子。 她性子原就恬静,勇国公府的风气又不拘束,所以她生活在其中,颇为如鱼得水。 而最令甄妍满意的就是她与宋知剑的接触也越来越频繁了,到最后甚至就如同一般夫妻般日日相见,共处一室,即使并非如胶似漆的恩爱缠绵,但彼此相敬如宾,甄妍也相当珍惜。 第四章 甄姨娘好抢手(2) 王朝四海升平,三日一朝,十日一沐,不朝的日子臣子们可以选择在衙门处理公务,或就在自家里办公,因此臣子们若是喜欢,其实有很多时间可以待在家中。 可宋知剑却时常待在皇宫,偶尔甚至就宿在宫中,当然皇帝信赖他,交办的事情多是原因之一,但他带回家做也无所谓,问题就在勇国公府的风气,那是个英勇彪悍,院子里景致也是充满武将之家的院落,而非南方庭园的秀雅精致。 最重要的是,府里下人用的多是武夫,要他们磨墨简直比磨刀还难,洗笔都能像洗箭。但宋知剑一来不想用婢女,免得让对方有成为通房的遐想,另一方面他的心月复慎悟有太多他交办的事要做,无法一直守在身边,所以宋知剑宁可待在宫里,那些在宫里衙当差的小太监可比家里的下人要好用多了。 然而当宋知剑发现甄妍的好处之后,事情就有了变化。 甄妍琴棋书画皆通,又心思剔透,品味高超。先不说她将自己居住的院落做了一些改动,巨石上摆了春草,看来倒像假山,少了苍劲多了灵巧,混土小径被她铺上白石,绕成别致的曲径,雨日走在上头又不沾土。 又比如那些看来硬邦邦的铁树植栽被她换成了槐树,不仅女敕叶可以做成可口的凉菜,如今盛夏正是槐花盛放的时节,白色花丛由树梢垂落,犹如一串精致的风铃,也像姑娘们戴着的白玉步摇,妸娜多姿,风一吹来暗香飘动,满院飘香。 而院内种植的一些松柏也让她移植到了外头,原本的位置就改种一些香花,夏季牡丹芍药盛开,万紫千红,等到秋季,估计换成那些芙蓉木槿杭菊怒放争妍,四李都有花可赏,巧思十足。 因此当宋知剑看到她的院子如此精美,观之锦绣、意蕴缠绵,倒是很愿意往这里来了。偶尔他会在她的书房办公,她便替他磨墨,遇到他思路受阻,她还能提供一两句意见让他参详,一副夫唱妇随的光景。 没那么忙的时候,宋知剑也愿意在她院子里读读书,她则在一旁薰香抚琴,琴声幽远,陶情适性,令人心平气和。 就他的想法,绿衣捧砚,红袖添香,这府里因为一个甄妍,变得舒适风雅了许多,也更符合他心意,能用他干么不用? 过去他不见甄妍倒也不是讨厌她,而是觉得没有必要,毕竟两人几个月前还是不认识的,骤然成了夫妻关系,还是在那种尴尬的情况,宋知剑不想她太过拘谨,就尽量少与她接触。 不过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甄妍竟也在勇国公府这样特殊的地方用自己的能力得到大家的尊重,倒是令他意想不到,不用他特别关注,她的消息就会由各个管道传入他耳中,令他对她越发好奇,她那怡然自得的生活态度相当令他激赏。 宋知剑竟隐隐浮现一个想法,他不希望有任何人来破坏她的宁静恬淡。 可能是因为已经成了他的妾,她在他面前并没有显露多太拘束,所以他也不再刻意避着她,想不到之后相处起来,除了偶尔她看他看得呆了,被发现时会露出一点羞怯,其余大多时候她的态度都是落落大方,行止得宜,挑不出一丝错处,看着她只觉得处处皆美,令人心旷神怡。宋知剑知道放太多心神在一个女人身上有违他一向的行事作风,不过时日一久,这个疙瘩他也越发不在意了,有美相伴的日子过得益发舒心,除了偶尔还是会有不识相的人冒出来打扰他的宁静。 就在这一日,宋知剑忙里偷闲,边用着甄妍做的豌豆黄,边喝着近日刚送到的顾渚紫笋贡茶,手里捧着书,耳中听着她悠远的琴声,只觉真是人生至高的享受,但是她一曲琴音才开始没多久,就被进入院子通报的慎悟打断。 “三爷,夫人那里派人求见。”慎悟脸上有些无奈。“来的是芽儿姑姑,奴才无法拒绝。” 芽儿是徐氏跟前的大丫鬟,虽说是丫鬟也有些年纪了,出嫁后仍坚持跟在徐氏身边成为她最信任的下人,所以她亲自出马,必是有重要之事,慎悟也不敢拦着。 宋知剑微微颔首,慎悟便去领了人进来,芽儿的神情倒不严肃,可见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芽儿先朝宋知剑见了礼,才缓缓说道,“三爷,夫人让奴婢来,是想向甄姨娘讨些甜点,不知道今日有没有做?还有昨日甄姨娘送到夫人那里的蜜饯很是不错,夫人也想多要点。” “就为了这点事?”这点小事却派了大丫鬟来?宋知剑平静地问。 “是啊。”芽儿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三爷也知道,甄姨娘做的点心竞争者众,万一来的人不够伶俐,只怕出了您这院子,点心就被劫走了……” 宋知剑无语,淡淡地看了甄妍一眼。 甄妍一听芽儿来意,绽出一个春花般的笑,“妾身早知夫人喜欢甜点,已经做好在厨房放凉了,今日做的是蜜豆酥饼,芽儿姑姑可以径自去取。至于蜜钱,等会儿我让春草送去。” 芽儿一喜,“那敢情好,我得快点去取,免得被人捷足先登了。”说完,她匆匆向宋知剑告退,迅速地转身离开了。 待芽儿一走,甄妍朝宋知剑微微点头致意,抬起手又要抚琴,宋知剑却在这时候像是不经意地开口问道一一 “今日你做了蜜豆酥饼,怎地我这里没有?” 甄妍笑答,“上回夫君的食盒里,单单留下了红豆凉糕,我猜想夫君不喜欢红豆,所以蜜豆酥饼便没有做夫君的份。” 宋知剑微微抿唇,他是留下了红豆凉糕,但也只留了两个,那是想让慎悟也尝尝她的手艺,想不到造成了她的误解。 “其实……”宋知剑若无其事地道,“……红豆我也不排斥。” 甄妍轻啊了一声,面露歉意。“妾身明白了,只是这次妾身的确没有做大人的份,下回一定补上。” 下回……宋知剑的表情微微一沉。 然而此时才送走芽儿的慎悟又回头进了院子,这回他苦笑道,“三爷,勇伯求见。” 勇伯是以前宋振邦征战沙场时就在他身边服侍的小兵,之后一路服侍了数十年,待宋振邦将兵权交给自己大儿子宋知枪,自己闲居京城时,勇伯也跟进京城国公府服侍,虽说是个下人,那分量可不容小觑。 这等人物,宋知剑自然不可能不见,于是慎悟又带了勇伯进来。 勇伯年约四十许,近年养得容光焕发,大月复便便,笑起来如弥勒佛那般和善,但他今日的表情看起来倒有些和善过头了…… “今日奴才是来找甄姨娘的,恰好三爷也在,否则还见不着。”虽说勇伯身分不同,但男性总不好随便见府内女眷,他觉得自己实在幸运,笑得益发开朗。“后日国子监潘祭酒寿辰,文人的礼本就难送,国公爷头疼了很久,近来听闻潘祭酒最爱书圣墨,所以想向甄姨娘求一件书圣摹本墨宝,至于哪一篇适合,国公爷对此道也不擅长,由姨娘决定即可。” 书圣墨宝虽是仿品,但从勇国公手上送出那就不一样,何况真品大多收藏在皇宫之中,总不能和皇帝去抢,能有一幅仿得极为真实的仿品,那也足以让名家珍藏了。 甄姨正想应下,一旁的宋知剑却阴阳怪气地问道,“父亲想要墨宝,为何不找我要?” 怎么?一家子武将,还忘了有他这个文人代表存在了? 勇伯理直气壮地回答,“三爷一手好字人尽皆知,可是你写的不像书圣啊!” 宋知剑再次哑然,甄妍虽觉得好笑,却也顺势接下话,不让宋知剑失了面子。“请勇伯转达国公爷,妾身今晚便写好,明早让人送到国公爷房里。” “那先谢过甄姨娘了。”本以为没事了,但勇伯突又来了一句,“国公爷顺便想问,今日可有甜点?” 甄妍的笑容更灿烂了。“有的,是蜜豆酥饼,已经做好在灶房里放凉,勇伯可顺道去取。” 于是勇伯也心满意足走了。 人才一走,脚步声都还没传远,宋知剑就开口了,话声有些冷。 “我以为你不久前才说,要做给我的衣服已经做好了,不是今晚拿给我吗?”他暗示着她,你哪还有时间替国公临墓什么鬼书圣墨宝? 闻言,甄妍却是掩唇一笑。“大人,那是里衣啊!而且是照你送来的尺寸做的,大小不会有问题,送给你之后,应该就没妾身的事了。” 也就是说,除非他试时愿意让她看光光,否则她晚上留在他身边也是一点用都没有的,还不如回去写墨宝 于是宋知剑眼中又蒙上了一层阴霾,连他都不明白这种心情的转变是为什么。 勇伯也走了,应该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他午后的惬意时光了,才这么想着,慎悟再一次进门,脸上已是完完全全的哭笑不得。 “这次又是谁?”宋知剑冷着脸问。 “是公主府的钱嬷嬷……”一个个都是挡不住的,慎悟不由打内心钦佩起这群勇国公府大刺刺的大爷和大娘,也是学得越来越精了啊! 钱嬷嬷是南平公主的教养嬷嬷,从小跟着她,直到她成亲出宫亦是一路相伴,慎悟自是不敢得罪。 因此钱嬷嬷也通行无阻地进了院里,行了该行的礼后,同样也是立刻将宋知剑抛在了脑后,转向甄妍,“上回甄姨娘送了公主一条绣帕,那绣功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公主想向姨娘讨些绣品,下回带进宫里让皇后赏玩。” 横竖是些钱囊、帕子之类的小玩意儿,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只是要讨皇后欢心,式样再注意点就好,贵不贵重倒是其次。甄妍笑着应下,并没多大勉强。 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要说些什么,这次宋知剑却难得的抢了话头,声音淡漠,语气却有些冲地道,“甜点在灶上,蜜豆酥饼,自已去拿。” 镃嬷嬷挑起了眉,面露讶异。“三爷怎么知道老奴要说什么?” 他没好气地望着她。“你是今天第三个问的。” 第三个?钱嬷嬷一听,差点没跳起来。“那老奴得快去拿了,否则不被人抢光!” 她赶忙福了福身,飞也似地转身离去,那身手真看不出已经是有岁数的人了,令人发噱。 “看来你越出众,在这府里就越无法安生啊。”宋知剑看着钱嬷嬷的背影,语重心长地对甄妍说道。 “是大家瞧得起妾身。”甄妍谦让了一句。 “可你是我宋知剑的妾室,忙活的倒都是别人的事……”他若有所思转头直视着她,没发现自己口气中微微的酸意。 这话让甄妍的心头有些异样,她当然不敢想他会有多重视她,只道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打扰,任谁都要发火啊!不由带着内疚回道,“是妾身疏忽了!下同妾身会回绝的……” “你回绝不了。”宋知剑明白府里的人没有恶意,也是真心欣赏甄妍的才华,才会有诸多请求,但他们定然也有甄妍不敢拒绝要求的小心思在,看看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就知道了。 “要让你的心思只在我一个人身上,似乎只有我亲自出马了……”他低语思忖,不禁想起了前两天皇帝交代的那件事。 他那沉沉的醇厚嗓音却是勾动了甄妍心中绷细的那根弦,令她心湖颤动不已。 这个男人,难道不知道自己随便一句话就能让她有诸多遐想吗?他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甄妍有些气自己的窝囊,却又不受控制地想入非非,面上发热。 宋知剑目光扫过,倒是察觉了她的窘态,那模样与以往的娇美温柔不同,有种生动的俏皮,他不知怎么的手有点痒,不受控制的抬起,在她脸上轻捏了一把。 不错,跟想象中一般柔滑细致,而且充满弹性,倒是有些让人爱不释手了。他凝目看她,表情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她却倏地倒抽口气,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瞅着他。 “你……”她面红耳热,欲言又止。 宋知剑没有为自己的轻薄解释什么,何况名义上他是她的夫,又何需解释?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你应了那么多事,也需要时间完成。”微微敛目,他由院子里的石椅起身,就要离开。 甄妍见他不打算替刚才的行为说些什么,有意留人,但就算想问却又问不出口,只能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头小鹿乱撞,不知所措。 突然间,原以为正准备离开的宋知剑一个回头,再次伸出手,在她惊愕的神情中又捏了她水女敕的脸蛋儿一把。 这次她整个人都僵硬了,樱桃小口还怔怔地微开着,带着傻气。 宋知剑转身轻笑而去。 不知怎么地,那笑声令她有些气恼。 第五章 听她的表白(1) 隔了几日,徐氏的蜜饯又吃光了,嚷着要新口味,勇国公又派人来向甄妍求墨宝,这次是要送去给他在北方的好友辽东指挥使,南平公主拿了绣品很是开心,这次居然吵着要和甄妍学。 这一回,派来的人全没能见到甄妍,都被宋知剑给拒绝了。 下人们一一回复,国公夫妇与南平公主就不满了,亲自上门对宋知剑提出抗议,徐氏更是大怒指他不孝,居然阻挠亲母满足口月复之欲。 然而宋知剑只是气定神闲地说了句话,就让众人闭上了嘴。 “这是皇上旨意,你们有意见,去找皇上。” 原来,上次皇帝南巡被刺,大理寺调查没结果,皇帝不相信其它人,只好另外派了宋知剑直接到江宁调查。 原本宋知剑准备择日就要启程,但发现甄妍在府里居然这么抢手后,他突然不想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了。 过去几个月,他里衣全换成新的,新的头巾新的腰带,甚至一些装饰品,玉环扇坠腰佩皆换了一轮,在在衬托出他的儒雅,再加上有美相陪,红袖添香,乐音陶冶,连皇帝都说他最近看起来没那么锋芒毕露了。 可是她被家中其它事情缠住的时候,能见他的时间少了,说要替他新纳的鞋面也拖了两天,偶尔想听琴薰香,她都正忙着,显然他并不喜欢这种情况。 于是他告诉宋振邦及徐氏等人,他最近要启程前往江宁调查,甄妍是当地人,应该可以协助他找出一些外地人不知道的东西,所以他决定带她一起去。 这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勇国公府的人即使无奈,也只能接受。不过一个个交代着让他早点把人带回来,对于甄妍的离去,竟比他离去还要不舍,令他颇为无语。 然而对于甄妍而言,听到宋知剑要带她去江宁,虽然尚不清楚理由是什么,可是她自动将其解释为有机会与宋知剑独处同游了啊! “春草!春草!快将我那套鹅黄色的襦裙拿出来!那件红色镶金边的对襟半臂也找出来!”还有两日才出发,但甄妍已经迫不及待整理行囊了。 妆奁上的铜镜前,她站在那儿弯着腰,连坐都坐不住,右手拿着鎏金菊纹金钗,左手是缠枝梅花蝶纹步摇,不住地比画着。“戴哪支好呢……步摇会不会太花俏了……” 春草笑道,“都带去好了。” 想了一想,甄妍还是摇头,收起了步摇,金钗也换成一支朴素的玉钗。“太人这回是秘密出行,所以要低调行事,应该不会希望太招摇的。春草,红色的衣服也别带了,选些素净的颜色。” 边说着话,甄妍已经来到鞋箱旁,“既然如此,鞋子也不能太鲜艳,还得带一些耐走的……啊!” 甄妍突然低叫一声,让春草颤了一下。“姨娘怎么了?” “我险些忘了,上回说要替大人纳新鞋,都做好了,却忘了送去。”她懊恼地叹了一声,“唉,瞧我这脑子。” 春草却是有些暖昧地嘻笑起来,“姨娘不如现在送去?大人应该回来不久,恰好也替大人整理一下要出行的衣物?” 甄妍不由面上一亮,这真是个去找他的好理由。“是了!身为他的妾,去替他准备那些东西也是理所当然,何况新鞋还能让他带着上路换穿。” 说完她又急急忙忙的出了房间,留春草一个人在房中拾掇着。 其实宋知剑的院子与甄妍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但中间有道门,两头也可算是一个院子,只是她会在自己的院子里做些改造,却不敢动他的院子一枝花草。不过也是因为这样,宋知剑喜欢她院子里融入的江南风格,所以近也常来她这里走动,但她到他那里还算是第一回,在穿过那道相连的门时,内心都不由自于紫张起来。 才进到他的院子,机警的慎悟便含笑行了过来,“甄姨娘可是要找三爷?这里请。” 在这个院子里,慎悟主持着一切,他这么轻易的让她过去,就代表着宋知剑应该也不排斥她前来。甄妍如此安慰着自己,暂时压下了心中忐忑。 进到了书房肉,她见到的是宋知剑立在窗边的背影。窗外阳光射入,在他的身上环了一圈白光,背影显得有点悠远,有点距离。 “什么事?”他回过头,声音微冷。 背着光的他令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好不容易才压抑下的不安又躁动起来,他一如往常的平淡态度,让她满怀勇气来找他的冲动瞬间缩减了一半。 甄妍顿了一下,方才硬着头皮说道,“大人,妾身……妾身替你送鞋子来……” 终于还是想起来了?宋知剑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甄妍手足无措地立在当场,在他的寡言下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他又问,同样是那平静的声调。 来了就是豁出去了,她何必羞怯,不说出来意?何况他性子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见得是针对她。于是甄妍袖子下的小手微微紧握,却在脸上展露了一个微笑。“妾身只是想,两日后就要出发至江宁,那里天气更热,也颇多蚊虫,或许妾身应该替大人整理一下行囊,挑选适合带去的衣物鞋袜什么的……” “不用了。”宋知剑回绝得斩钉截铁,连句废话都不多说。 甄妍脸色一白,不得不说这个拒绝切切实实的打击了她的自尊心,或许他这里真有什么秘密不能让她触碰,但他应该知道她不会任意窥探,纯粹只是想尽个妾室的责任。 她一直以为这阵子两人相处得甚为愉快,他已经将她视为自己人了,想不到他仍是拒她于千里之外。 这种认知令她非常、非常的难受,喉头里像梗着什么似的,不吐不快。 “你……是不是在提防我?”情绪一来,连妾身的自称都给忘了,甚至更忘了尊称他,她只想平等的与他对话一次。“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当初你可以不必理会我父亲的话,不用照顾我一辈子,甚至……甚至还纳我为妾。你能带我来京城,让我不必被父亲的事所牵连,我已经很感激了。” 她说得很缓和,不带一点火气,因为这不是抱怨,而是真实情感的抒发,让他知道她的立场与感受,她想帮他,就纯粹只是想他,不让那些锁事绊了他做大事的脚步,绝非想利用他的权势或贪图什么享受才巴着非要他当的妾。 当然,这更是女人对男人的心意,她却是不好说。 “我纳你为妾,并非因为你父亲的遗言。”他终于由窗前走向了她,看着她的眼认真说道,“而是因为我看了你。” 看了什么无须赘言,那香艳的一幕相信在两人心中都是挥之不去的记忆。如果说方才宋知剑拒绝她帮他整理行囊,甄妍只是感受到打击,那么现在她已然来到了被击溃的边缘。 他看了她的身子,所以纳她为妾。 明明是铁打的事实,如此被摊开了来说,甄妍想很难接受。 她宁可他自私一点,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两个人就这么算了,也不要因为负责而纳她为妾,这会让她对他的感情,显得多余而无用。 不知怎么着,这里屋子突然给她一种阴暗的感觉,明明是大白天,明明外头太阳那么烈,她却觉得有点寒意。 宋知剑看出了她的低落,微微皱眉,又继续说道,“我没有提防着你,我纳你入门,是希望你活得自在,不是让你来侍候人的。” 甄妍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不敢期待自己竟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解释。 他当然可以不用和她说明什么,仍是开口了。她清清楚楚的感受到这是他的安抚,让心情落入地狱的她瞬间又飙升到天上,这一来一往的情感波动令她有些难受,心几乎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鼓动着一种莫名的情愫,这种本能的激越令她冲口而出说道:“但我喜欢侍候你!” 她一说就后悔了,螓首也低垂了来。这和同他表白有什么不一样?只是说得比较隐晦而已。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她的情感所羁绊因扰。 但宋知剑怎么可能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不由神情有些异样地反问道,“你喜欢侍候我,是因为我是你名义上的夫君,还是有其它的因素?” 这问题尖锐而刁钻,她看到了他眼神中难以言喻的情绪流转,只是看不出那是什么情绪。 一股不服输的意气顿生,她清清楚楚地回道,“那自然是……有其它的因素。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夫君,喜欢亲近自己的夫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宋知剑没料到她敢直视他的眼,说出这样大胆的话,偏偏这话说进了他的心坎,令他非常受用。 他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语气似乎不再那么淡然了,“你回去吧,养好精神,接下来到江宁,不会太安宁,还有,我似乎一直忘了告诉你,我纳你为妾,是因为看了你……”望着她带着微倔强的丽颜,他若有似无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其实我一直觉得满好看的。” 也就是说,他纳她为妾,压根不是因为什么负责……就是一个男人的色欲啊! 刚刚才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现在又像个登徒子一般,甄妍觉得自己简直像在沸水中煮了一回,之后被加了冷水,但很快又沸腾了一回,浑身热得简直快熟透了。他他他……说话如此轻佻,可是在调戏她? 可是一个男人调戏自己的妾室,又有什么不对? 堂堂御史大夫,监察百官,时时需于庙堂之上高谈雄辩,舌战群儒,随便几句撩拔,竟就那么令人招架不住。 甄妍咬着下唇,娇羞地瞪了他一眼,却又回击不了什么,只能啐了一声,一跺脚转身走了。 而那难得展现一次放荡不羁的男人,看看她的裙摆飞旋,不由唇角微勾,双眼都眯了起来。 夏季南方水患,造成灾民无数,梁祥等人上疏开仓发放赈粮,重建灾区,如今夏季都过了,皇帝便派御史大夫宋知剑到南方视察重建一事。 此次公出,宋知剑只低调地带了几名侍卫、两辆马车,选于休沐日的一大清早启程,一路往东,欲由板城的渚口换成水路,自运河南下直达江宁,而这也是皇帝当初南巡时走的路线。 一辆马车里坐的只有甄妍与春草,另一辆马车载运行李,其余侍卫骑马护送,甚至连宋知剑也是坐在马背上,只是与其它人比起来和马车离得近些,毕竟里头是他的小妾。 楠木的马车漆上灰褐色,看上去相当不起眼,但马却是上好的枣色骝马,由京城到板城行车只需约五日,车厢里铺上厚厚的织锦,还有小格子放着茶点零食,是为了让里头的人坐得较舒适。 春草与甄妍不是第一次坐长程马车,但先前是护送伤重的宋知剑回京,所以无暇欣赏沿路景色,如今心情上不一样了,也才有闲情逸致不时偷偷掀开车帘,由窗棂观看外头,只不过时间一长,外头单调的草木及道路看久也麻木了。 其实甄妍的目光大多在马上那个英姿焕发的宋知剑身上,但一想起他的若即若离,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中午阳光渐烈,春草放下车帘,转头看到甄妍若有所思地出着神,不由关心地问道,“姨娘可有不适?要不要和大人说停下来歇息下?” 甄妍回过神来,朝着春草勉强一笑。“无须为我改变行程,继续前行就是,该停时自会停的,我没有不适只是……心里头有些事罢了。” 春草一听就懂,“可是为了大人?” “连你也看出来了?”甄妍不好意思地问。 春草笑了起来。“姨娘方才一直偷瞧着大人呢!怎么大人待姨娘不好吗?瞧姨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可别胡说,大人对我很好。”甄妍略微责备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吐起苦水。“我只是……模不清大人在想什么。” 这马车是由寻常马车改建,虽然里头做了些加强,但毕竟壁薄,兼宋知剑耳聪目明,马在马车旁,竟是将她主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虽说偷听并非君子之风,但她们提到了他,就由不得他不听了。 春草对甄妍的苦恼却是一脸胡涂。“模得清大人在想什么的人,这王朝里应该没有几个吧?” 第五章 听她的表白(2) 这话差点没让甄妍笑出来。倒也没错。宋知剑是出了名的冷峻淡漠,又城府深沉不喜多言,许多人见他老绷着一张脸,忌惮的人多不愿与他亲近,愿意亲近他的人又多别有居心,只有京城里的芳华少女们欣赏他仪表堂堂才华出众,对他吹捧奉承,但事实上真的了解他在想什么的又有几个人? “我是他的妾,自然会想多了解他,才能真正满足他的需求。”甄妍叹气,眼中透出迷惘,“每回觉得自己好像快接近他了,但事实上当真想触碰他时,才明白自己离得很远。” “姨娘,或许当局者迷,可我觉得大人待你的确不同啊!除了慎悟,他从不让别人近身的,却愿意让你进屋,吃你做的东西,还听你弹琴。”春草客观地说着自己的观察。 甄妍摇了摇头。“我本也是这么想,可是当我想更进一步时,却发现他和我说话的语气与和别人说话也没什么不同,他对待我跟对待别人都一样,所以我原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但其实根本不是。” 外头的宋知剑垂眸沉思起来,她……原来是这么想?看来,虽然明知她在他心中有着特别的地位,他却由着自己的脾气行事,忽略了她的感受。 这么说起来他倒不是个好夫婿了,宋知剑在心中自嘲着。 “那姨娘你希望的是什么呢?”春草突然问道。 宋知剑眉头微挑,这个傻丫鬟倒是问了他想问的。 “我只希望……能走进他的心。”踌躇了许久,甄妍才说了这么一句话,语气里有着幽怨,却又荡漾着少女的情思。“春草,你知道吗,这京城里恋慕大人的女孩们太多了,我不祈求他能喜欢我,也不认为自已有那么大的能耐,但至少我希望自己对他的感情不会妨碍到他的生活。所以我想知道,我做什么是他希望看到的,是真正能帮到他的,而不是胆战心惊的想接近他,却又怕碍了他的事、拂了他的意。” 春草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但却又立刻摇头起来,“大人一表人才,那是真的没话说,才会那么招女孩儿喜欢,不过我也只敢远远地看着他,若大人没吩咐,我也不敢靠近,就算他没生气,但光那气势就吓人啊,哪里像姨娘还想接近他呢!” 喜欢上这么一个难以接近的男人,春草都有些同情甄妍了。“姨娘你真的那么喜欢三爷啊?” 马车里沉默了下来,像是等了有上千年那么久,宋知剑才听到马车里传来细微却坚定的回答。 “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宋知剑的马儿停了来,和他瞬间空白的脑袋一起停了几息,直到离了马车几步远才又提缰赶上。 对于甄妍的青睐,他或多或少有感觉,但如此明确的表白他却是第一次听到,虽然不是正面对着他说的。 身为一个男人的虚荣心,让他觉得很爽,非常的爽。 很想继续维持表情的平淡,但宋知剑的唇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一向冷凛的目光竟柔和得不可思议,可惜没人看到他如此反常的一面。 或许是因为多说无益,只是徒然自寻烦恼,马车里的主仆二人已不再讨论他的事情了。宋知剑思索着方才甄妍所说的话,若有所悟。 此时在前头探路的一名侍卫忽然折返回来,到了宋知剑面前。 “三爷,前面正好有个茶棚,一旁还有溪水,要先在那里停车稍作歇息,避开正午吗?” 这个前来禀报的人名叫方楮,是勇国公府特地挑选出来做为宋知剑的保护兼随从。因为慎悟被留在了府里,宋知剑身边没人侍候很不方便,宋振邦便挑了方楮服侍他。 方楮是个浑人,长得像头熊,办事能力未知,但打架肯定是一流的,不过宋知剑也不期待他有多善解人意,只是在心绪纷乱的此时有个人能来和他说说话也是好的。 没有理会方楮的提问,宋知剑只是凝目望向远方,幽幽一叹。“方楮,你觉得本官看起来很近,但其实离得很远吗?” “啊?御史你说的那是齐天大圣吧?”方楮挠了挠头,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懵,完全没体会到宋知剑的百感交集。 “竟把本官比成猴子?”就算有什么动容的情猪,现在也都没了,宋知剑不由气笑了。“你知不知刚刚还有人说本官一表人才……” 方楮嘿嘿地笑了起来,突觉这主子不若传说那么冰冷难缠,其实挺风趣的嘛!“那是,要跟我比起来,三爷何止一表人才,十表人才都有啊!” “你……”本官需要和你比? 宋知剑一时无语,他怎么就带了这么个傻大个而将聪明伶俐的慎悟留在了府里?宋知剑今日才叫后悔,那张冷脸都有些快撑不住了。 决意不再提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宋知剑回到正事上。“算了,前方茶棚停车歇息吧,未正再起行。” “是。”方楮应了一声,但也看得出宋知剑的脸色不对,“对了,三爷,那个……” 方楮心想自己方才一定说错了什么,让长官不高兴了,如今诚心想挽救,但即便绞尽他所剩无几的脑汁也讲不出什么好话,末了,他眼睛一亮,恭维地道,“三爷,你放心吧,就算你是猴子,肯定也是最一表人才的那只。” 说完,他志得意满的走了,却没料到这句回马枪差点又让猴子里最一表人才的宋知剑从马上栽下来。 就算时序入秋了,北冷南热,越往南秋老虎却是益发狂肆。 马车停在了一处树荫下,甄妍在春草协助下下了车,看到侍卫们皆是满头大汗,晒得脸都红了,该是午膳的时间,他们带的多是干粮馒头,即使坐在茶棚下仍是热得一点食欲也没有,只是猛灌着水。 她拉着春草来到溪边,用手探了探水的凉度,而后便唤来方楮,让方楮找几个人将另一辆马车里的两颗大西瓜泡到水里,等会分食让众人消消暑。 而在众人眼巴巴地看着西瓜的时候,她居然和茶棚子的老板交谈了两句,便与春草拎着个箱子走到他的灶前,从箱子里取出了面条。 “这是……”方楮纳闷地问着,他不明白这么热的天,这位美若天仙的甄姨娘居然还要煮面。 甄妍笑而不语。 春草瞧方楮傻乎乎的,调皮地卖起了天子。“你等着看看就知道了!” 宋知剑静静地注意着这头的动静,也不发话,同样好奇着甄妍究竟想做什么。 她取出的面是青绿色的,而且依那柔软的程度,面条做好不会超过一天,就看到她将面扔进沸水之后,煮的期间加了数次冷水,增加面的劲道,最后当面捞起时,还腾腾地冒着白烟,她竟将面放在了携来的井水之中降温。 宋知剑似乎有些明白她想做什么了,不由为她的巧思而赞赏。不过今日可是一大清早天未亮就出发离京,她什么时候准备这些东西的? 果然接下来,她又取出了早已配制好的酱料,淋在面上,甚至现切了黄瓜丝做为配料,再淋上浇头,不多时,一碗碗冷面就呈现在众人面前。 大伙儿原本毫无食欲,但冷面传来含着酸味的香气,勾动了心中馋虫,再者面碗里青丝黄丝放在深绿色的面条上,酱汁透着深褐色,看来十分美味,众人都不由得吞起口水。 方楮眼热地问道,“甄姨娘,这可是给我们的?” 甄妍笑道,“是啊!我早想到这么热的天赶路,大家应该都食不下咽,就先准备了冷面的材料,到时候只要烧个水做起来也方便,就麻烦你让大家来拿吧。” “不麻烦不麻烦。”方楮先取了送到宋知剑面前,自已也忙不迭地唤来了众人,一一取了面吃起来。 宋知剑淡地品了一口,味道出乎他意料的清爽又美味,偏偏材料如此简单,口感爽脆的配料加上具有弹性的面条,在他吃过的冷淘之中绝对属于上品。 “好吃吗?”甄妍迎了过来,有些紧张地问他,“面里我加了槐叶,增添香气,而且酱料里我用的不是醋而是酸桔,有助提升食欲,就怕大人吃不惯……” “很好吃。”他言简意赅地道。原本依他平常的习惯,这么说一句已经是特别响应了,但看着她面露忐忑,再想到她在马车上说的话,他又加了一句。“你有心了。” 一句体贴的关心让甄妍眉开眼笑,今日她只是素衣襦裙,头上也只插了支玉簪,朴素的打扮却比平时有起来都要美上几分。 “大人喜欢就好。”甄妍喜孜孜地转开,继续下新的面条。 原本冷淘只是提起了大家兴趣,倒不是真的那么饿,但这一入口的美味皆令众人瞪大了眼,只觉越吃越好吃,胃口大开,居然三两下就吃掉了一碗,还有不少人伸手来拿第二碗。 “不要急不要急,还有呢!”春草早知会是这种结果,底气十足地自得说道,“姨娘做的东西就没有不好吃的,这冷淘只是开始而已,这一路就便宜你们了!” 众人向甄妍谢过,在吃完冷淘后还主动洗了碗,然后切开那泡凉的西瓜,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原本该是难熬的一顿午膳,在甄妍的精心准备下竟成了难得的享受。 宋知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的思绪敏捷,能想到天热而替众人做好准备,行事也井井有条,细心入微,指挥起那些侍卫并不凌厉,却能让他们乖乖听命,这些都不像是一般闺阁女子的作风。 如此多才多艺、落落大方又自带贵气的女子,立刻让她掌勇国公府的中馈都是没有问题的,他又忍不住再一次怀疑,甄平区区一介地方士绅,如何教养得出这样的女儿?简直比宫里的公主都出色。 纳她为妾,他简直赚大了。 未正过后,马车再次前行,在天黑之前入了华州城。 来到了驿馆之中,宋知剑久久等不到甄妍下马,上前去掀开车帘一看,却与一脸无奈的春草对上眼,而甄妍却是靠在了车壁上睡得香甜。 这倒好,众人忙着赶路,就她一个睡得安稳,宋知剑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春草见到宋知剑的冷脸,魂都差点吓飞了,连忙解释道,“大人,姨娘不是贪懒,只是她昨夜一晚没睡,就在准备这些出行时的吃食用物,这才会小憩片刻……我马上叫醒她。” 一夜没睡?原来如此,宋知剑表情一贯平淡,却是阻止了春草的动作。“不用叫醒她了。” “可是……” 春草还想说什么,却见宋知剑倾身入了马车,将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而后竟是把她由车里抱了出来,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抱进了驿馆。 “姨娘要是知道自己今晚怎么进的驿馆,不知道会是高兴还是难过?”好半晌,目瞪口呆的春草才抚着胸口喃喃自语。 第六章 身世很可疑(1) 都是亥时了,也不知几刻,甄妍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是辗转难眠。 她只记得自己上了马车之后,实在支撑不住睡意,迷迷糊糊地竟睡着了,而且这一觉睡得可熟了,怎么抵达驿馆的都不知道,甚至当醒过来了之后,看到自己躺在床上,一旁的春草正在传膳,她更是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想不到,春草接下来和她说的话更是惊人。 “姨娘你醒了,”春草看着她,表情还带着一些促狭。“马车到驿馆的时候,姨娘睡得太熟了,我本想叫醒你,可是大人却不让我叫,而是亲自将姨娘你抱了起来,直接抱进房里,就连这身被子也是他替你盖的呢!”说着说着,春草居然窃笑起来,“可就没看过大人待人那么温柔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永远只有一个表情呢!” 甄妍听得面红耳赤,暗恼着自己的不中用,居然让宋知剑抱着进来,但更气恼的是,他那么温柔的一面,她居然睡过去了没有亲眼看到。 她只能幽怨地望着春草,这傻丫头怎么就不叫醒她啊!就算偷偷摇醒也好,她真的很想很想知道,被自己的夫君抱着是什么感觉。 横竖都错过了,甄妍草草用过膳、梳洗过后便让春草去休息,但这会儿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在床上翻了一阵后,她叹了口气起身。原本窝在被子里不怕受凉,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掩着胸的肚兜,不过秋夜不比夏夜,风吹来令人微颤,她抓了件丝绸罩袍披在身上,行至桌边将油灯点亮,随手挽了个髻,便坐着琢磨起这次在华州城是否只停留一晚,该不该在这华州城里置办些什么,好在路上用。 才一天的功夫,她可是明白了宋知剑带着的那些国公府护卫是一群兵痞子大老粗,根本是把出行当成行军了,吃喝衣行全部从简,要不是顾虑着女眷,还能住驿馆,只怕她和春草得露宿荒野。以前没有她的时候,真不知道宋知剑这等讲究的文人在这大而化之的勇国公府是怎么捱过来的。 华州虽称为州,但因为前朝曾经废弃过其建制,如今的华州城是重新改建的,规模不小,听说白天景色秀丽,山峦壮阔,晚上看出去只是一片黑,这么大的城池置办一些日常用品与干果食材是绝对没问题的,要考虑的只是时间够不够她派人来回一趟。 在甄妍偏头思索着时,房门突然悄悄地被推开,她只当是春草进来了,抬头一看,却与宋知剑惊艳的表情对个正着。 没想到会是他,甄妍子愣住,忘了自己衣衫不整。 宋知剑倒是大饱眼福,眼前美人如画,月白色的外衫半掩着,露出那抹翠绿色的肚兜,白女敕的胸倒是丰满,一身雪肤擦得线条起伏,更突显了杨柳细腰,松松的发髻落下了几根发丝,看起来意韵风流,媚态横生,他真没看过这样的她。 他承认,基于男人本能,他身体有些异样。 只是几个眨眼的时间,甄妍倒抽口气拉紧了罩衫,却是涨红着脸瞪着他,不发一语。 “你是我的妾室。”他想了想,淡淡地说了这一句。 他原意是想解释自己不告而入的原因,但甄妍听了却浮想联翩。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男人进了妾室的房里,而这个妾室又恰好酥胸半掩,春色撩人,那么这个男人是想做什么? 想到接下来很可能发生的缠绵悱恻,甄妍有些呼吸急促起来,心里挣扎着是要接受,还是要推开呢…… 宋知剑只当她听懂了,大步来到桌前目不斜视地坐下,像是没有看到她这副媚态撩人的样子,径自说道,“虽说带你出来是不想让你顾着忙活府里的人与事,但到江宁,我当真需要你的帮忙。” 瞧他说得正经八百,甄妍的脸色微僵,她似乎误会了,幸好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否则她还不一头撞死来得干脆。 甄妍极力平静了气息,问道,“帮什么忙?” “我这回南巡,是为了查皇上被刺的事。”这件事她也经历了,某种程度说起来,她更算是被害者之一,父亲因此身亡,自己还差点失身,所以他直言不违,倒没在她面前隐瞒什么。“虽查不到你父亲牵涉此案的原因,但就他留下来的几句话,我相信他知道些什么。” “我爹他是清白的。”甄妍微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我也希望他是清白的,但也要查到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不是?”宋知剑出言安抚着她。“所以我希望你回想一下,你爹生前与什么人过从甚密,或许能从旁人那里得到一些线索。” 甄妍无言地点点头。 宋知剑静静地盯着她,直到她被盯得不自在了,他突然又说道,“还有一件事……” 甄妍抓着衣襟的手用力到都泛白了。“什么事?” “能不能不要叫我大人?”宋知剑其实一直想提这件事很久了,原本他不以为意,但是她在他心中的地位渐渐不同了,再继续让她这么尊称他,听了相当别扭。 原来是这件事……甄妍的手松了松,心忖自己这样一惊一乍的,究竟在紧张什么。可是在这种时简单独与他相处,真的无法不叫她紧张。 “那妾身要叫你什么?”各种称谓在她心头掠过,叫夫君?但她不是正妻,这样叫似乎不适合。或者叫他宋郎?可她怕以后在府里这么一叫整个国公府的男人都回头了。干脆叫他剑郎?说实在的不太好听……最后她挣扎了半晌,才试探性地唤道,“三爷?” 宋知剑微微皱眉,对这个称谓其实是不满意的,这跟府里下人叫他有什么不同?她虽是侍妾,他可从来没有看低过她。 “叫三郎吧。”他的声音微沉。 她可以这么亲密的唤他?甄妍挣扎了半晌,数度张口无言,终是微红着脸,低声轻唤,“三郎!” 声音娇脆细致,挠得他的心里有些痒,听起来果然顺耳,宋知剑微微笑了。在她面前,他很容易就不再掩饰自己的真实心情。“既然都叫我三郎了,那么我们今晚就……” “你要睡在这里?”甄妍深吸口气,杏眼圆睁。 “我是说,我们今晚就各自好好休息,明日便离开华州城。”宋知剑语里含着微妙的笑意。“你以为我想说什么?” 甄妍大窘,平低下头不敢看他,简直欲盖弥彰。 “今夜你这模样……其实我很喜欢。”宋知剑大胆地打量起她。他虽是文人,可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君子。“如果你要我留下来,我也不介意……” “没有!我我我……我还没准备好……”甄妍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胸口里跳出来了。 孰料宋知剑却是微微挑眉。“难道我留下来就一定要做什么?”单纯睡觉不可以吗? “你!”这当真是轻薄了,哪里还有文人的君子风范?甄妍猛地抬起头想瞪他,一下子忘了把衣服抓好,丝绸的质料滑下了一边肩膀。 宋知剑看得心头一紧,不由伸手替她拉起衣服,却顺手模了她香肩一把。 温热的大手抚过自己赤果的肩,甄妍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了,幸好是坐着的,否则还不倒在地上。 末了,她只能扶住桌子,欲怒还羞的看着他。 “你好好休息吧!”他转身,含笑离去,心中不住想着,原来这便是女子可爱之处,而她尤其可爱。 直到他走远了,甄妍犹自觉得自个儿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热,她即便羞恼,却也骗不了自己其实不讨厌这样,只能忸怩地扯着袖子,一边却又不禁酸溜溜地想着这个男人表面正派,其实根本一肚子坏水,居然撩拨姑娘这么有一手,她总不能每次挨打都无法反击吧…… 马车离丹华州城,花了几天来到板城渚口,换成了水路。 众人乘上两层楼高的大型官船,顺运河南下,直达盱眙。 宋知剑假作关心水患,在盱眙停留数日,还叫来了盱眙县令参详,之后号称视察,继续上船,船经山阳渎至京口,最后换成陆路,整个路程花费了一个半月,终于来到江宁县城。 才离开数月,但江宁山川秀美,林木森森的风光,在甄妍眼中竟有些陌生了。 或许是近乡情怯,她总觉得眼前来来去去那些穿着士子服的文人、胸口包得紧紧的仕女们,还有连常服都带着儒风的百姓,他们说话带着南方特有的软糯腔调,动作也没有京城的人那么大,这一切太熟悉到不真实的场景,让她恍如置身梦中。 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她在父亲身边,如今却是在她的夫婿身边,景色依旧,人事全非。 “走吧。”宋知剑来到她身边,轻声在她耳畔说话,将她拉出了胡思乱想,“今日我的身分就是个普通商贾,姓宋,在家行三,来自晋境,专门在两地走货行商,贩卖布匹瓷器。去看娶了丧父的你为妻,今日回来祭拜岳父,顺道拜访故人,所以你……”他若无其事地看了她一眼。“放轻松。” 或许这是要她演也得演像一点,但甄妍突然感受到这就是他的体贴,不让她沉溺在那种感伤的情绪之中,不由微微一笑,轻唤了一声,“是,三郎。” 这声三郎又甜又糯,宋知剑心弦微震,纳闷地看了她一眼,但见她只是甜笑不语,便放弃了她或许是在撩拨他的想法。 然后,甄妍笑得更甜了。 两人连袂来到了一户人家门口,门上挂着禇府的门匾。 这禇府的主人名叫禇春雄,与甄平是故交,两人平时常相约喝茶清谈,有时甚至小酌两杯,甄平喝醉了还会直接宿在禇府,足见两人交情颇深。 宋知剑上前叩动门环,开门的门房知道他们的背景及来意后,没多久便来了个管事客气地领了人进去。 这褚府,一眼望去并不气派,比以前的甄府还要小点,不过内部的庭院布置也是颇用了心思,石砖白墙,木杆灰檐,都是些素雅的颜色,但院子里却穿插着各色菊花,凸显出层次与奇趣,还有一棵大大的丹桂正是花期,树梢白花点点,恰好占据了廊道的一半,而廊枯居然依着桂树锯成不规则形状,走在廊中暗香飘动,引人入胜。 那领路的管事见两人看得入神,笑道,“这桂树可有上百年了,当初建廊道的时候,其实可以不必碰到桂树的,不过老爷说桂树如此雅致,不看可惜,需得好好利用一番,这廊道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走过去的人都必须看它一眼,还得避身让路呢!” 一听就知道这禇春雄是个风趣的人,而甄平生前也并不严肃,难怪两人能成为好友了。 不一会儿管事已将两人带到花厅,里头禇春雄早已在等着两人。他是见过甄妍的,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生得这么美貌的女儿家要忘可是很难,何况甄平还是他好友,所以他对宋知剑商贾的身分并没有任何怀疑,等到他们坐定,寒喧几句后,褚春雄才问起来意。 虽然认迟禇春雄的是甄妍,但宋知剑如今是甄妍的当家,自然是由他答话。“褚世伯,岳父视世伯为至交好友,知道世伯最爱彩瓷。兵父生前收藏着一支釉下彩鹤纹壶,在他不省人事时还挂着褚世伯,让我们在他故后将此壶送来,说是只有世伯才知道此物的价值。” 对外,甄平的死只说是急病去世,因为他在邻近也算是小有才名,所以还盖了墓。 禇春雄接过宋知剑命人抬进来的箱子开箱察看,果然看到一支约有手臂长的鹤纹长颈彩壶,上头的鹤振翅欲飞,栩栩如生,果然是珍品。 禇春雄当然不会知道这壶是宋知剑按着甄平的喜好挑选的,甄家以前根本没这玩意,他只是感慨着好友对自己的牵挂,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甄兄是我见过最才华洋溢的人,怎么就这么去了呢?想不到不只是我悼念着他,他也念着我,竟还记得我最爱这东西。” “岳父的风采小侄也是仰慕不已,只可惜他当时病重,急急将内子交托给我后就往生了,没有机会多瞻仰。”宋知剑表面唏嘘,却是不动声色地打听着。 一旁的甄妍也做出黯然的神情,但却不是装的,而是真的思念起父亲,不过倒是显得极为配合宋知剑的话。 禇春雄也是一脸遥思。“甄兄之才无须多言,人格之清高也让我很感佩的。他收养了甄姑娘后怕继母待她不好,竟然就一世不娶,此种慈父胸襟着实令人激赏。” 此话一出,不仅宋知剑震惊,甄妍更是当场白了脸,表情呆滞久久无法反应。 他从来没想过甄妍竟不是甄王亲生的,甚至连甄妍自己都不知道。 “你们……”这对夫妻的异状落入了禇春雄眼中,令他也吓了一跳,试探性地问道,“难道你们也不知道?” 这时候,他真有些后悔自己嘴快了。 宋知剑半真半假地道,“确实不知。不过兴许是岳父收养内子时内子年幼,所以没有什么印象,就认为是亲父了,不过无论如何,岳父疼爱内子,是不是亲生的又有何妨?” 后面这句话倒是说给甄妍听的,她虽然还没缓过劲来,但心里确实好受了一些,不由暗自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 禇春雄点了点头。“也是。不过甄兄是什么时候收养女儿的我也着实不知,他是五年前才搬到江宁,之前隐约听他提过自己是从京师那边来的,但准确是哪里我也不晓得。” 宋知剑看了甄妍一眼,若有所思,无怪乎他听甄妍说话并未带有南方口音,原以为她是想入境随俗,故意改的,如此看来或许她小时候就是住在北地。 不过究竟是北地的哪里?真的是京师?宋知剑发现,除了这五年在江宁的生活,甄平的过去竟是无人知晓,连带甄妍也是来历不明,纵使如褚春雄这般知交都了解得不多。 今日前来褚府得到的讯息比想象中多太多了,宋知剑顺着禇春雄的话长吁短叹了一阵,便借口告辞,带着甄妍离去。 第六章 身世很可疑(2) 宋知剑与甄妍坐上了马车,离开褚府。 这辆马车就是从京城带出的那一辆,因为属于勇国公府的财产,又是特别布置过的,相当防震,外头找不到,所以当初也是一起上了船。幸亏运河的官船够大,放三五辆马车不成问题。 马车里一种诡异的沉默,今日得到的消息或许对大局没有帮助,但对甄妍个人也够惊吓了。 宋知剑不想让她一直处在这种沉重的气氛当中胡思乱想,索性开口问道,“你……对于自已的身世,当真是一点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甄妍还有些恍神,“其实我脑子里根本没有十二岁以前的记忆。”看着他疑惑的眼神,她苦笑道,“听我爹说,十二岁以前我得了场病,高烧几日后醒来,小时候的事就不记得了,一直到现在五年多了,还是连一点片段都想不起来。” “所以你爹没有告诉你,你其实非他亲生?” “他从没说过。”甄妍如今仔细回想与父亲相处的印象,还真的只有这五年多的记忆,“我其实也纳问过为什么我没有母亲,更怀疑过自己身世,但爹从来不提,我只当母亲早逝,怕触动他的伤心事所以不多问。” 这也是她很快从自己不是甄平亲生女儿的打击回过神来的原因,对于这个可能性,她也曾猜测过,因为对于甄平,她有敬有爱,却总觉缺少一种血浓于水的亲近。 当年在询问过父亲关于自己身世未果后,就本能的忽略了它,一心认为或许是自己错觉,如今再被提起,冲击自然是有,却不会比一开始就没有心理准备来得难受。 “所以若能查明你的身世,或许能更明白你爹的蹊跷。”宋知剑倒是有点可惜。 “我的身世,也不是一点线索没有。”甄妍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俏脸泛红,解开了胸前盘扣,掏出了一块颜色丰富多样、质地柔滑圆顺的玉石。“这块玉听我父亲说是我人小戴着长大的,或许跟我的身世有关。” 虽说身上的肚兜他看过,连没穿时都被他见过一回,但要在他面前解开扣子,即使只有一、两颗,还是觉得有些羞涩。 宋知剑只瞥了眼那玉一眼,问的问题却风马牛不相干。“我上回晚上找你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挂着这玉?” 上回晚上找她?甄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忽然想到他说的莫不是在华州城驿馆他闯入她房内一事?那时她的确是衣衫不整。 想不到他倒是比她以为的看得还清楚。 甄妍娇羞地白了他一眼,随手扣好了盘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假扮他正妻,在他面前越来越随意了。“晚上这玉会拿起来的,戴在身上硌着怎么睡呢?” 想象了下她丰满的本钱,中间卡了块玉确实不好睡。宋知剑领会了过来,连连颔首。 “的确,女子毕竟与男子构造不同,我就不会有这种困扰……” “你胡说什么呢!”她被他逗得想笑,却又不好意思到了极点,当真是拿他没办法。她越来越相信自已的感觉是对的。这个庄重严肃的宋御史,骨子里根本是个风流坏胚子! 她羞得一股脑儿将玉塞到他手上。“现在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让你去查清楚!” 宋知剑瞧她娇嗔的样子,真是越来越喜欢逗她,看她生气的娇态,总觉得这时候的她持别妩媚、神态特别动人,这种情趣比书上写的什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要来得有趣。真正的夫妻不该是那么呆板制式的,反而若是真的恩爱,卿卿我我、打情骂俏,才是符合真实人性的相处之道啊。 他顺水推舟接过了玉,这玉上还留有她的体温,甚至还传来一股她独特的芳香,他的大手在上头摩挲着,很是爱不释手。 甄妍看着他把玩玉的动作,想到这块玉方才还挂在她胸前,就像他在抚模着她似的,整个娇躯都热了起来,甚至胸口都不明地涨痛着。 宋知剑似乎把玩出了什么门口道,缓缓说道:“此玉颜色赤黄红白棕多色相间,光泽内敛,质地如蜡,近似于寿山玉及和闇玉,是为南海玉种。而南海玉中原并不产,只有南海藩国进贡时会捎带那么几块,就算在当地也是珍稀之物。” “你的意思是……”他的言下之意令甄妍吓了一跳。 宋知剑突然贴近她耳边,用他那极具蛊惑性的嗓音低声说道:“宫中才有这种玉。” 甄妍被他说得耳朵发痒,心中发颤,他非得离那么近吗? 一种不服输的感觉骤然升起,她也贴近了宋知剑,几乎要偎进他怀里,学着方才他的样子,同样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你不必这么近,我听得到的。” 明知她是故意的,但宋知剑仍是不由自主的中招了。美人投怀送抱,那种充满女人味的芳香与体温,让他甚种蠢蠢欲动起来。 温柔是英雄冢,古人诚不欺我啊! 不过在每次两个人的交锋中,宋知剑可是一直占上风的,这次也不例处。 他依旧是那么神秘兮兮的,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会这么小心翼翼,你或许不知道原因……” 她抬起头,美眸中闪着不解。 宋知剑淡淡一笑,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马车车壁。 果然,他这么轻轻一敲,方楮的声音立刻从外头传来。“三爷可有事交代?” “没事。”宋知剑仍是笑着,但笑容里却是满满的不怀好意。 马车壁薄,所以他是怕声音透出去……甄妍原本还没反应过来,但一想到随便一敲,外头就听得一清二楚,那么上回她与春草在马车里说的话…… “啊!”甄妍低呼一声,用力地推开宋知剑,自己却缩到了马车的另一角,头还不小心撞了一下。 哐的一声,外面的方楮又说话了。“甄姨娘可有事交代?” “没事!”甄妍涨红着脸看着宋知剑,几乎要尖叫出来,连头上撞的那一下都顾不得痛了。 可是她的反应,却是让外头的方楮一头雾水。甄姨娘这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没事啊…… 褚春雄这里线索断了,只知道甄平来历不明,甄妍身世有疑,而甄平生前在江宁虽小有名气,与他深交的人还真不多,当真落实了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句话。 于是他们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带着甄妍回到甄府,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当初皇帝遇刺后,宋知剑重伤,甄妍与春草只收拾了简单的细软便带着他草草离开,根本无暇理会这府邸最后究竟怎么了,后来皇帝指示大理寺私底下调查行刺一案,甄府原则上也被翻了个底朝天,如今已是一座空屋。 来到了甄府门口,甄妍反而没有像一开始进到江宁城那般惆怅了,当然这不是因为她确认了甄平不是她亲生父亲,故心生隔阂,而是因为她知道了这府邸也是甄平五年前才报进来,并非什么祖宅之类具有意的地方,既然破落了,那就这样吧。 不过从稚女蜕变成为少女的青涩时期,甄妍是在这里度过的,虽不感伤,感慨仍是有的。 “这棵断树也是株丹桂,如果没有被刀斩断,现在应该和伯伯家中的桂树一般满树飘香吧?” 甄妍像是地主,领着宋知剑参观甄府,宋知剑是见过甄府全盛时期的,所以见到如今眼前一副断垣残壁的景象也是心有戚戚焉。 转了个弯,眼前是碧波荡漾的水面,粼粼映着月光,当初甄府被皇帝选中暂留,也就是因为这开进府中的水道,过去是静谧之中显得清新,如却是破败之下徒剩凄凉。 “从这里开始一直到回廊尽头的薮春舫,一整排种的都是茶树,夏日花开繁盛,万紫千红,现在没人整理,树的枝干都纠结在一起了。”甄妍有些怀念地说道。 “时人以牡丹为美,甚至种植出异色牡丹皇室还会予以嘉奖,你有没有问过你父亲为什么不种牡丹?”宋知剑其实当时就想问甄平,因为王朝上自皇帝下至平民百姓,最爱的就是牡丹,文人更是竞相种植,这么大的院子,一朵牡丹花都没有,在王朝算是很罕见的事。 其实甄妍也曾疑惑过这件事,还因此问过甄平。“因为爹说牡丹太惹眼,易招祸事,换成茶花却能显得低调不争,但一样锦绣繁荣。” 宋知剑不由心想,这样低调不争,还不是祸从天降了? 甄妍接着带宋知剑来到甄平的书房,书房里几乎被清空了,剩寥寥几张桌椅东倒西歪,可见当初大理寺在搜查时找得有多么彻底。 最后两人来到了薮春舫中,当初祸事就是在这里发生,地上还有着几滩深色的痕迹,或许是侍卫与刺客相搏流下的鲜血,宋知剑以为她会忌讳或害怕,想不到甄妍视而不见地走了过去,一直来到舫尾。 她缅怀地抚着这块舫尾的奇石。“如果说这府里有什么最值钱的,其实是这块碧石。听我爹说,这块碧石是他千里迢迢由北方运来的,花了他不少银子,偏偏我父亲不是个石痴,却总是看他不时的在这石头上摩挲,爱不释手的样子。” 宋知剑也上前来,模了模这块赤红石。“此石呈赤红泛紫,纹理不多,表面光滑,的确是北方的碧石。不过这块石头只胜在造型奇特,顶多值点银子,却不是价值连城。” 他顺手敲了敲,却发现里头是空心的,两人都听出了异样,不由面面相觑。 宋知剑又继续在这块石头上敲敲打打,终于在底部发现了个向上的缺口,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他弯伸手进去掏了掏,却模不到什么东西。 甄妍想了想,说道,“让我来,我父亲都是这个样子坐在这里的。” 她回忆着甄平的模样在石头旁坐下,以某个奇异的角度将手探入石头缺口,果然一阵掏弄后,被她抓出了一捆绑起来的信件。 找到了!宋知剑心情复杂地拿着信件,总觉得里头有着天大的秘密。“你爹果然是个奇人,当初一群高官权贵甚至是皇帝都坐在这舫内,众目睽睽之下,却没有人发现这块奇右的蹊跷。可叹大理寺的人几乎掘地三尺,今日若不是有你在,相信我也会无功而返,大隐隐于市,你爹算是把这句话利用得淋漓尽致了。” “拆开看看吧!就这些信件,也不知能不能找出证明我爹清白的东西。”藏得如此隐密,甄妍总觉得这些信给她一种不安的感觉。 为防风吹,两人进到薮春舫中,宋知剑将信件小心翼翼的一封一封拆开,仔细的阅读里头文字。 而甄妍在一旁跟着浏览,他也没有阻止。 花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他们才将信件看完,两人却默默相视无语,尤其是甄妍,花容月貌惨白得都令人心疼了。 “想不到……”宋知剑表情复杂地看着甄妍。“甄平竟曾经是先太子的谋士!” 与甄妍身世有关的玉是皇宫里才有的东西,而甄平的身分是先太子谋士,却领养了甄妍……这说明了什么? 难怪甄平会觉得牡丹太惹眼,易招祸事,反而种了一样繁盛却低调不争的茶花。在他心中,甄妍便是如同茶花般的存在吧? 甄妍也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娇躯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她看向了宋知剑,很想和他说自己不会受影响,很想和他说这一切不是真的,可是她努力了半晌,张口却说不出任何话,眼眶反而渐渐红了。 她只能低着头,不让自己的无措与失态展露在他面前,可她眼前的地面,一滴、一滴,被沾湿了。 无助的她连哭都不敢出一点声音。 小小纤柔的手突然抓住了宋知剑的衣袖,终于,甄妍哽咽地说出了一句话。“让我拉……一下……一下就好。” 因为这个时候的她真的需要一个依靠,让她能慢慢接受一些她根本不想接受的事。 宋知剑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天性凉薄,注定一辈子冰冷无情,但眼前脆弱的她却让他人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疼。 他伸出了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却不敢太用力,现在的她太过纤细,太过荏弱,好像只消轻轻一握就能将她捏碎了。 他没有出言安慰她,只是让她哭着,发泄情绪,直到她哭得累了,眼泪止住,发现自己居然毫无顾忌地瘫在他怀里,不由尴尬地轻挣开他,坐直了身子。 他轻轻说道,“你可能的身分……若是曝露出来,只怕后果会很惨。” “我知道。”她黯然说道。 “可是……”看看她红肿的眼,他蓦地摇摇头。“可是现在都还没曝露,你就哭得这么丑,那不是更惨。” 甄妍没想到在这个骨眼他竟这样打趣她,冷不防的就被他逗笑了。 宋知剑见她好受了些,也收起玩笑的情绪,郑重地道,“你放心吧,无论如何都有我呢!” “你不在意我的身分很有可能……”甄妍欲言又止。 如果这猜想是真的,那她可是比罪民之女还严重多了,藏匿她的下场可能会被陛下砍掉脑袋。 “不是还没证实吗?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宋知剑不以为意的说。 “与父亲通信的那个人也知道。”甄妍提醒着他。 宋知剑却淡淡地笑了。“那就让他以后都不知道好了……” 第七章 赐婚危机(1) 与甄平通信的那个人并没有署名,但由信件上看来,那人与皇宫应该关系匪浅,若不是出自宫里,就一定是能接触到极为高层的大官显贵。 但是那个笔迹宋知剑不认得,不过由信件的年分看起来,那人应该从十年前在皇宫里就是很有地位的人。 看信件来往的内容,大多是因先太子的遭遇而埋怨当今皇帝,比较像是失意政客的长吁短叹,并没有提到要行刺事,所以甄平似乎是真的没有涉入刺杀一事。 初时皇帝南巡会至甄平住处,只是见其精美随兴而为,乍看之下是不太可能遇刺,然而当天的情况显然是刺客早已埋伏在甄平住处等着,足见主谋者相当了解甄平住处的布置,还瞒过甄平这个主人。 这个主谋者,宋知剑有理由相信就是与甄王通信的那个人。 同时,主谋者还能不着痕迹地把皇帝引至甄平住处,知道皇帝会对那里产生兴趣,所以他必然是跟随在皇帝身边,非常了解皇帝的人物。当天跟在皇帝身边的官员不少,不过能做到这些的却不多,如此过滤起来,有嫌疑的人便大大减少。 如果那个主谋者知道只凭这几封信宋知剑就能推断这么多,那人应该会惊异于宋知剑思绪之缜密,也会后悔自己竟留了这么多破绽。 有了头绪,此次密赴江宁查案的宋知剑已算达成任务,择日即可回京。 在启程的前夕,宋知剑特地带甄妍来到甄平的墓前。 皇帝被刺不可宣扬,但甄平死去总要有个由头,宋知剑既纳了甄妍为妾,当初回京后便做主让人在江宁城南寻了块风水宝地,以甄妍的名义替他立了坟。 甄妍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父亲还有坟,而且可以入土为安还是宋知剑出了大力帮忙,对他除了恋慕之外又多了几分感激。 “……如今女儿有三郎照顾,望爹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甄妍喃喃地将这阵子发生的事向父亲叙述了一遍,包括对宋知剑的倾心,连宋知剑在场她都毫不介意地侃侃而谈,倒是令他有些意外。 就甄妍的立场而言,反正该不该听到的他全听到了,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知道她更多的秘密,她对他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甄妍献上三炷清香,看着袅袅青烟,此次来到江宁,告别的不只是父亲,还有以前那个单纯无愁的自己。 夫妻两人就要离开时,坟茔附近忽然来了一名身着靛色长衫的男子,做着文士打扮,书生之气甚浓。 那男子左顾右盼像在寻找什么,抬头看到宋知剑等人时忽然眼前一亮。 “甄姑娘!”男子快步地走过来,表情又惊又喜。 甄妍看了看来人,也有礼地福了福身,回道:“岑公子!” 竟是认识的?宋知剑不语。 那男子朝着甄妍颔首示意,像没有看到宋知剑一般,眼光在她娇美的脸上流连不去,虽然知道这样有些唐突,但这么久才有机会再遇见她,他真的控制不住。 宋知剑微微皱起了眉,不过仍是按兵不动,看看这个姓岑的究竟想搞什么鬼。 岑明书目光看到了她身旁的墓碑,忽然一脸哀感地叹道,“此次岑某赴京赶考,幸运中得状元。岑某父母早亡,只有老师是最牵挂的,前些日子同乡前来拜访,带来老师往生的噩耗,岑某便不顾留京等候分发官职,连夜赶来江宁,至少将高中的消息让老师知晓,以慰他在天之灵。” 甄妍客气地回道,“岑公子有心了,父亲泉下有知一定也为公子开心。” “只是我方才先去了甄府,却见里头破败空无一人,不知甄姑娘如今所居何处?”岑明书语气相当诚恳,不带一丝亵渎地道,“岑某蒙恩师栽培,如今终有点成就,姑娘失去父亲,独身一人只怕生活不易。如果甄姑娘不弃,岑某希望……希望可以照顾甄姑娘,带甄姑娘上京。” 他话说得含蓄,但孤男寡女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同住一起?那叫无媒苟合,言下之意就是有意求娶了。 甄妍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奇怪,余光瞥了眼仍然面无表情的宋知剑,微微退后一步,朝岑明书敛衽道,“多谢岑公子照顾,不过甄妍已有去处,不便打扰岑公子。” “你一个柔弱女子,能去哪里呢?”岑明书似乎有些急了。 甄妍还想说什么,但一旁宋知剑的声音却冷冷地传了过来。 “岑明书,去年南京府乡试解元,今年春闱中第,殿试一甲第一,此等之士该是出类拔萃之辈,怎地眼光如此短浅,竟连甄妍梳着妇人髻都看不出来吗?” “什么?”岑明书被这么一打岔,才正视起宋知剑的存在。“你是谁?” “我是她夫君。”宋知剑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但一股气势却是油然而生。 岑明书这才惊觉甄妍的变化,他方才乍见她太过兴奋,确实是没有注意她的妇人装束。 “这……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只是她父亲教过两年策论的学生,与她或许有数面之缘,如何就觉得自己能管她的事了?”宋知剑虽然不凶,但话中的意思可是万分凌厉。 甄妍却听出宋知剑是真的不高兴了,芳心里居然有一点窃喜,但又有些不安。不知道他这难得的情绪表露,是不喜欢自己妻子被人觊觎,还是纯粹为了他身为人夫的尊严问题? “我尊敬老师,对于甄姑娘自然……自然敬她如妹。”岑明书也知道自己立场单薄,但他有他文人的傲气,宋知剑如此不留余地的指控,令他不悦,也就本能顶回去。 “你既来祭悼你的老师,那么敬意就要用在对的人身上。”宋知剑可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不过依两人目前的身分地位,他也不需要多忌惮就是了。 于是他带着甄妍,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离去。 被轻视至此,岑明书真的动怒了,他对着宋知剑的背影大声问道,“敢问阁下是谁,凭与老师的情谊,我也该明白自己视为妹妹的姑娘所嫁何人?” “京城宋知剑。”倒是没有一点隐瞒,宋知剑抛下了自己的名字,带着甄妍大摇大摆的离去。 宋知剑?好熟的名字……岑明书皱眉苦思,他虽是今科状元,毕竟仍在等待分发官位,尚未真正出仕,所以认不出在百姓面前十分低调的御史大夫也是情有可愿。 岑明书不得不承认宋知剑的气势不凡,仪表出众,而且那人方才还一口气就说出自己的背景,代表他对京城消息很是通晓,同时言语犀利,绝非什么平民百姓。 他很认真的去回想京城里姓宋的有几个大户人家,还得养得出那么杰出的后辈,突然想到某个一家彪悍的武将世家,似乎出了个才子,他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另一头已经离开的宋知剑夫妻之间的气氛却是有些诡异。 宋知剑自从见过岑明书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虽然他平时就很沉默,但是甄妍很明显的感受到这次不一样,他的情绪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她知道,是她该开口的时候了,而且她也有种预感,他在等她说些什么让他消气。 于是她停下了脚步,认真地解释道,“你不必在意岑明书的,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甚至称不上熟识。” “但他却很在意你,甚至有意求娶。”宋知剑也止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显然余怒未消,只是在他脸上却是化成一片冰冷。 “我也不知道他竟有那种想法啊。”甄妍也觉得自己很无辜。“若是有意求亲,当初他总该和我父亲提过,可是我从没听过父亲提到这方面的事。” 就算岑明书真的表示过什么,依甄妍可能的身分,甄平也不可能让她随便嫁出去,不让她知道也很正常的。宋知剑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很可惜?” “可惜什么?”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可惜自己错过了新科状元。”宋知剑努力让语气变得平静,可是他语里那种酸溜溜的意味却是清楚地传到了甄妍心里。 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突然领悟到这种内敛的男人别扭起来只会猛钻牛角尖,要是不好好开解,以后处理起来可能会麻烦十数倍。 她突然噗嗤一笑,态度变得撒娇,亲昵地拉着他的袖子。“我的夫君可是王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人称神童宋三爷,官拜三品御史大,还是皇帝面前的大宠臣,我会去在意今年状元是谁?在今日以前,我连岑明书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这招拍马屁很显然地奏效了,宋知剑原本犀利的目光顿时变得柔和了一点,甚至还含着毫不掩饰的自得。 瞧着他得意的样子,她笑得更甜蜜了,甚至大胆地踮起脚尖,在他脸颊旁印下一吻,说出了她以前一定会羞死,现在却豁出去的告白,“你应该知道我的眼中只有你一个人,方才岑明书认出我之前,我还认不出他呢。” 不过大胆的行动之后,甄妍又有些后悔,她突然想起来他不太喜欢别人碰他,也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弄巧成拙,反而把两人好不容易拉近一点的距离又推远了些。 但宋知剑只是静静地看看她,蓦地丢了一句让甄妍的心差点化了的话。 “你只能是我的。”说完他竟牵起了她的手,继续前行。 不管她的身分究竟是什么,他知道自己已经放不开她了,既然如此,那就紧紧抓住吧! 正当宋知剑与甄妍的感情在江宁发展得如火如荼的时候,远在京城的勇国公府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好了不好了!”勇伯拿着一封信匆匆忙忙的来到正厅。 此时宋振邦正与徐氏在喝茶谈话,同时抱怨着少了甄妍的点心,这茶喝起来都少了点滋味。 幸好甄妍多多少少教了厨娘做一些简单的食物点心,让府里的膳食改善不少,否则她和宋知剑一去江宁就是好几个月,可不让勇国公府里尝过她手艺的人嗷嗷待哺等着她回来? 宋振邦很少看到勇伯如此慌张,记得上一次好像是十几年前征战北方的时候,有枝冷箭朝着他射过来,勇伯如今的表情跟那个时候也差不多了。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宋振邦皱眉,心中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反正不是什么军国大事,也不忌讳徐氏在场,勇伯将信件交到了宋振邦手上,面色忿忿地道,“宫里传来的,说皇上他……唉,国公爷自己看吧!” 宋振邦看他气得说不下去的样子,连忙看起手上的信究竟说了些什么,可是当他看完,竟也气得满脸通红,直接手拍在了茶几上,茶杯倒了,几角都被他打裂了一块。“可恶!竟敢如此算计我宋家?”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气成那副样子。”徐氏摇了摇头,觉得宋振邦都位居勇国公了却那么沉不住气,还不如他们家三郎的稳重。 她从丈夫手上抽过那封信,仔细一瞧,想不到越看表情越狰狞,最后竟是咬牙切齿地站了起来,直接把眼前桌子给翻了。“混账东西!皇上凭什么这么做?咱们家三郎还在为他交办的事奔波,他回头就把咱们三爷给卖了。” 三个人义愤填膺地咒骂起皇帝,什么昏庸无能、忘恩负义全都冒出来了,要是被外头的人听到,只怕治他们一家叛国都有可能。 原来,密信里写得很简单,梁祥上书救灾、指挥安排有功,由于他已是位高权重,什么都不缺,皇帝索性直接问他想要什么封赏,想不到梁祥请求皇帝为女儿梁秋莲赐婚,对象便是御史大夫宋知剑。 皇帝也听过梁秋莲才貌双全的传闻,加上宋知剑都二十四岁了还是光棍,以为这是一桩好姻缘,便大方的许诺了” 如今只差一道圣旨这件事就成了定局,再也无法改变。 勇国公在皇宫也是有眼线的,陛下许诺梁祥的当天立刻就有消息悄悄的从宫中送到了勇国公府” “这皇上也忒胡涂!他要赐婚,难道都不用问过我们?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他没听说过?”徐氏气急败坏。 “梁祥那张嘴,死的都能让他说成活的,尤其他还是挟功邀赏,皇上让他自己选,难道他选了,皇上还能反悔!”宋振邦太了解文臣那一套了,急得直叹气,“而且说实话,也只有我们知道那梁秋莲有多任性跋扈,她在京城的名声可好着,光听那些传言,加上她家门第,配我们家三郎也是匹配得过。” “难道三郎真的要栽在那嚣张的丫头手上!”徐氏想到梁祥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模样就气得想吐血,那样的人要成为她的儿媳妇,进门后能对她这个有多尊敬?“和梁家那个装模作样的女儿比起来,咱们妍儿还更像个大家闺秀呢!” “国公爷,梁祥能够挟功邀赏,难道咱们三爷不行吗?”在旁着急的勇伯,突然插了一句话。“三爷还救过皇上的命呢!” 宋振邦先是眼睛一亮,但仔细一想,却是沉着脸摇头。“不成不成,三郎舍命救皇上这是个秘密,要拿来邀功是不成的。” “那要怎么办才好?”徐氏真的慌得无计可施了。 “不能让皇上知道我们先得到了消息。”否则皇帝还不得猜到他在皇宫布了眼线?宋振邦急着起身要回房去换官服,“我先进宫找件事拖着陛下十日八日的,在三郎回来之前,务必让陛下无法下旨。” 他才走到门口,又急忙回头对着勇伯道,“你快去发信告诉三郎这件事,让他立刻回来!” “知道了,你快去快去!”徐氏一掌将他劈出了门外,平常嫌他吃饭走路都太快,随时都像在急行军似的,但现在她又嫌他实在太慢了。 看着手上的飞鸽传书一脸沉思好半晌。宋知剑才将信一揉,放在烛火下烧了。 他们已在回京城的半路上,船停在宋州,他们便在县城里歇息一夜。 原本他还想忙里偷闲,明儿个白天带着她逛一逛县城,这里的绢布十分有名,色泽亮丽、柔滑细致,他原想让她挑个几匹回去做衣服,想不到因为这份传书要落空了。 甄妍原是在房里与他闲聊,直到方才被送信来的方楮打断,他看完信后便陷入了沉思,她并没有出声打扰,而是趁机欣赏着他俊美的五官。 他的睫毛比她想象得还要长,鼻子又高又挺,唇微抿起来,带出了脸颊上的两个不明显的酒涡,原来他这么个严肃的性子,竟有如此可爱的特征。 看着看着,甄妍都不舍得将目光收回了。 “怎么?为夫长得可还入得了娘子的眼?”宋知剑烧定了信,没有特别看向她,口中却冒出了这一句,显然一直在注意看她。 甄妍收回了目光,很是不好意思,可是被他捉到太多次,连她都有些麻木了。反正他早就知道她对他的爱慕,她多看两眼也是正常。 她只当没听到他的打趣,不过也不敢再看他就是了。 “已经过了亥时了,三郎可需要妾身协助你更衣就寝?如果不需要,妾身这就离去。”现在她叫三郎已经叫得很顺口,因为知道方楮那个大老粗根本不会服侍人,最近一些简单的服侍都是由她来做的。 毕竟太粗重的工作,他也不会让她做。 然而宋知剑反应却是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她。“不,你今晚留下。” 甄妍没听出他的暗示,犹自傻傻地问道,“留下来做什么?现在都入冬了,应该不需要搧风,难道三郎要妾身替你抓蚊子?” “我要你和我一起睡。”他说得气定神闲。 “一起睡?”她还是一脸懵懂。“要我替你守夜吗?睡在外间?我怕我翻身会吵到你……” “我知道你会很吵。”他直视着她,眼瞳变得深遂。“因为,我不会让你安静下来。” “为什么我……”终于,甄妍听懂他在说什么了,当下低呼一声,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的眼。“我我我我我,你要和我……那个……睡觉?” “很奇怪吗?”他的声音似乎更加低沉了。“我以为迟早会发生的。” “可是……可是……”甄妍开始坐立不安了,红霞蒙上了脸。“怎么这么突然?我以为你不想……” “所以就是你想了。”他坏心地低笑一声,突然站了起来,将她打横抱起。“那咱们也不需要浪费时间了。” 他轻轻地将她放到了床榻上,看着她羞涩地滚到了里边,却也不敢真的拒他于千里之外,那股欲语还羞的风情,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 他方才说这件事迟早会发生是认真的,原本还想给彼此多一点时间慢慢适应,徐徐图之,总会水到渠成,可是在他方才看过那封传信之后,他改变主意了。 他要让这件事今晚就发生! 横竖他已经认定了她是他的人,而且只会是他的人,不管她会是什么身分,也不管拦在两人前面的会是多大的阻碍,他宋知剑还没有怕过什么。 然而看了她如此撩人的一面,挠得他心头火热,他才发现这件事其实该发生了,原来什么徐徐图之的打算,都是道貌岸然的错,那把火一日燃起来就再也无法压抑,他就是想要她,非常非常的想。 他深沉地看着紧张的她,伸出了手开始解她的衣扣,然后拉开她的衣襟,露出了胸前一片春光,还有一抹白色的肚兜。 他终于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试探,而是大大方方的轻抚起她的脸蛋,然后慢慢往下到了锁骨,再伸进她的肚兜之中。 甄妍妍觉得自己快疯了,她没有任何推开他的理由,可是他的触碰令她几乎要尖叫起来,他碰过的地方一片烁热,还有种蚂蚁爬过似的痒,让她整个人都瘫软了。 “其实,我第一次看到时就想模了,如今算不算如愿以偿?” 他的手在她的肚兜里使坏,已经让她呼吸都不稳了,但他的话却更激起她的情潮,让她忍不住嘤咛了一声。 他解开了她的肚兜,甄妍终于受不了了,捂住自己的胸前翻过身去。 可是宋知剑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他很有耐心的慢慢腿下她的衣服,充满的眼却象在欣赏什么上好的白瓷。 “我曾经怀疑过,这么细的腰肢,会不会一碰就断了。”每一句话都带着浓浓的撩拨。 “还有这么修长的腿,缠着我的话是什么感觉……” 甄妍没想到他说话这么直接,跟市井流氓没什么两样,又惊讶地转过脸来看着他,但一望着他的眼,她就迷失了,只能看着他的俊脸越来越靠近。 第一个吻,落在她的眼睫上。 “你的眼神虽然温柔,却带着一种坚强,会让人很想欺负你,看你的眼中会不会变得湿漉漉的,像一头无辜的小鹿那样……” 第二个吻,落在她的唇上。 “你的声音总有种天然的娇媚,我一直很喜欢……”他几乎将赤果的她困在怀中了,也感觉到她的动情。“……我想等一下我会更喜欢。” 甄妍已经完全放弃抵抗了,她也没想要抵抗,他带给她的不仅仅是紧张,还有一种就要突破她胸口的快感,令她沉浸在他的气息之中,不可自拔。 一句一句的勾引,简直快崩溃她所有的矜持,她抓住最后一丝理智,艰难地说道,“你……你这坏男人,说这些浑话,一点文人的涵养都没有……” “我姓宋啊……”姓宋的,骨子里流的是彪悍与武勇的血啊! 他低笑起来,深吻住她。 甄妍完全迷糊了起来,接着她只觉得自己被卷入了的浪涛之中,一回又一回起伏荡漾,载浮载沉。 良宵苦短,到最后她突然也觉得,这件迟早该发生的事,早该发生了。 第七章 赐婚危机(2) 接下来两人的行程匆匆,半个月的时间,宋知剑已带着甄妍顺利地回到京城。 不过这一整路的恩爱缠绵,夜夜春宵,倒是让下人都有些惊讶,尤其是方楮,他何曾有过他家三爷如此温柔的时候?一度都怀疑自己若非脑子坏了就是眼睛坏了。 即便两情缱绻,又岂能朝朝暮暮,一回到府里,宋知剑连勇国公府都没有进,半路便换马直接入了宫,而马车则是带着甄妍主婢两人回到深深后院之中。 宋知剑一回京,相府马上得到消息,梁秋莲上回在甄妍面前丢了面子,早恨得牙痒痒的,后来宋知剑奉旨南下,居然还带着妾室去,气得她三日都食不下咽。 于是她在相府里哭着闹关,几乎把府里值钱的古玩珍品砸个稀烂,刘氏见女儿憔悴心伤,心生不舍,便压着梁祥想办法。 梁祥被闹得没办法了,再加上他也不是对与勇国公府联姻一点想法也没有,再者又真的疼惜女儿,于是便有了接功向皇帝要求赐婚一事。 现在听闻甄妍回来了,梁秋莲隔日便急忙前往勇国公府。 这次她连刘氏都没有惊动,就是想以未来三女乃女乃的身分到这粗俗的勇国公府好好展现威风,务必压得甄妍抬不起头,也让徐氏那帮人知道,她嫁给宋知剑,还是他们这个武将家族高攀了她。 此时徐氏与南平公主正在后院凉亭喝茶,享用着甄妍做的点心。原本这么悠闲美好的午后,却听到门房禀报梁秋莲前来拜访,还指名要甄妍作陪一事。 “她来做什么?”徐氏先皱起了眉头。 南平公主虽然也是直率之辈,但毕竟是宫里出来的,心思仍是比徐氏细腻了些。她看了一旁添茶不语的甄妍,直言道,“应该是觉得陛下要替她与三弟赐婚,特地来向甄妍耍威风的。” 徐氏不悦地道,“那怎么行?我们出去看看!” “夫人,梁小姐怎么说都是晚辈,岂有让夫人与公主出去迎接的理?让妾身去看看就行了。”甄妍突然开口,虽然知道梁秋莲是冲着她来的,她的笑容仍是那么温和,彷佛一点也不忌惮。 皇帝想给宋知剑与梁秋莲赐婚,宋知剑在回府前告诉她了,也要她小心梁秋莲,甄妍并不是完全不介意,但她更相信宋知剑,他说不会让那件事发生那就不会发生。 “可是你……”徐氏瞧她一副柔弱的样子,就怕她被欺负了。 “妾身不怕的,梁小姐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女儿家,总不能动手动脚,这里是勇国公府,妾身又有何惧?倒是梁小姐说话不怎么好听,夫人与公主没必要去受那个气。”甄妍婉言道。 南平公主也觉得不妥,不过见甄妍似乎真的不以为意,她与徐氏商量了,便应了下来,反正有她们婆媳在后头看着,万一梁秋莲真想做什么,她们再出面就好了。 于是甄妍暂时离开了凉亭,而前头梁秋莲正由管事领了进门,才刚刚走到后院。 勇国公府花园的植栽偏刚硬,其实甄妍也是不习惯的,所以她把自己住的小院改造得美轮美奂,但仅限于自己居住的那一小块地方,甚至在做这些动作之前也先询问过管事。国公府的其余地方,她仍尊重着众人的习惯,未曾随意插手,因为她知道院子会弄成这个样子,必然有其原因。 然而梁秋莲可不管那么多,以前她来勇国公做客时,一眼望去都是些硬邦邦的树木,她已经觉得很不顺眼了,今天她抱着自己是女主人的心情来,自然越看越觉得心里不舒坦。 “这府里如此辽阔,光种一些僵硬无趣的松柏铁木,光看就令人心生压抑。”即使管事在身边,她亦直言不讳,“如果说不着边际地种些万紫千红那叫低下俗艳的话,国公府里这千篇一律的树木就叫槁木死灰。” 管事自然不会动气,也不可能与相府小姐计较,他只是垂手客气道,“梁小姐言重了,国公爷以武起家,府里人多会武,种的花草太娇女敕,很容易就碰坏了,所以才会种些坚硬的树木。” 还有他没说的是,这府中下人会打架的很多,但擅长园艺一个也没有,所以最后只好种这些松柏铢树等植物,不用怎么侍弄自己就会长得很好。 管事的说明梁秋莲可不怎么满意。 “这里以后可是我当家,岂可如此不堪入目?”她折了一枝松枝,不屑地扔在了地上。 “这些松树和铁木尤其刺眼,以后都给我砍了,还有那栏杆怎么会漆成朱色?多俗气啊!黑色才显得大气,也要全部重漆……” 她不知道,她所说的话,可是让隔着一道树丛、还坐在凉亭里的徐氏与南平公主听得一清二楚。 那死丫头还没嫁过来就把自己当女主人了?还当家呢!她可还没死呢!徐氏气得牙痒痒的,差点没过树丛给梁秋莲一掌,幸好南平公主拉住了她。 “娘息怒,这婚事还不一定能成,咱们让她作作白日梦就算了。”南平公主也很不悦,这梁秋莲如此跋扈无礼,她在京里流传的美名究竟是相府花了多少钱买的? 梁秋莲继续前行,旁边有一道月洞门,这门大刺刺地开在了围墙的中央,两边的庭院景色很是不同,显得相当突仄,于是她又问了,“这扇门是通往哪里的?” “这是连接公主府的。”管事老实地道。 “这扇门开得丑死了,一点美感也没有。”梁秋莲完全无法苟同,更重要的,她并不希望自己未来的夫家和公主府连在一块儿。 毕竟她看到公主必须行礼,但南平公主那粗鲁的女人,如何担得起她的礼?“哼!公主有什么了不起,要是我来当家,可不想还有个人在我头上指手画脚的,以后这扇门就给我封起来。” 封起来?公主怎么了?是碍着她了还是杀她全家了?都还没想着找弟媳麻烦,这未来还不一定是弟媳的女人居然器张到她头上来了?这回换成南平公主气得拳头都举起来了,几乎就要奔过去给那不知好歹的梁秋莲一拳,幸好徐氏拉住她。 “二郎媳妇别气!这婚事还不一定能成呢,让她作作白日楚就算了。”徐氏只能将公主劝她的话再奉还回去。 婆媳两人干瞪着眼,不由隐隐开始担心,这梁秋莲如此霸道无礼,她们家柔柔弱弱的甄妍,真的应付得来吗? 此时,甄妍已来到了梁秋莲面前。 今日甄妍穿着深红色留仙裙,外头搭着滚白毛的粉色短袄,衬得她唇红齿白,行进间裙摆迤逦多姿,仍是那副仙气飘飘、不落凡尘的绝美姿态。 梁秋莲一看就恼了,虽然她早知自己的姿色比甄妍远远不如,但人总喜欢骗自己,觉得自己精心打扮而来,怎么也不会输太多,结果今日一看,依旧比不上这个在家只是薄施脂粉的女人。 “见过梁小姐。”甄妍微微一福。 “你就是这样行礼的?”好像抓到了她什么小辫子,梁秋莲讥诮着说道,“长史夫人还曾说过你礼仪周到,俨然大家呢!我看也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 甄妍却是不慌不忙道,“不知梁小姐认为妾身何处礼仪不周了?” “你知不知道,不多时,陛下就会替我和宋御史赐婚了?”梁秋莲一点也没有隐瞒来意,反而认为自己说清楚了,在这个妾室面前更能趾高气扬,“届时我便是宋御史的正妻,我要你跪拜,你就得跪拜!像你现在朝我行的福礼,可真是失礼了。” 树丛后的徐氏与南平公主都听得义愤填膺,下定决心那梁秋莲若真敢叫甄妍跪,她们一定出去骂人。 甄妍只是静静地看着梁秋莲,那股子沉着,让梁秋莲不知为何烦躁了起来。 “那么,请问赐婚的圣旨下了吗?”甄妍缓缓问道。 “你什么意思?”梁秋莲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甄妍淡然一笑,一针见血地道,“就算陛下有意替三郎与梁小姐赐婚,圣旨也下了,可只要你们一日没有成亲,那么梁小姐就还是梁小姐。如果我向梁小姐行大礼,反而会让外人觉得梁小姐不懂礼节,未成亲就以御史夫人自居,那么梁小姐,甚至相府的颜面何存?” “你……”梁秋莲一时竟不知怎么反驳,毕竟她虽嚣张,但口才想不是很好。 “所以,我们两人现在是平等的。”就算对方无礼,甄妍的语气却仍然有礼客气,“至少妾身还向梁小姐行了礼,但梁小姐似乎并未还礼,那么我们两人到底是谁礼仪不周呢?” 梁秋莲被她气坏了,“好一副牙俐齿,你觉得这样就想压倒本小姐?” 她毕竟还是年轻,只觉得自己要来压人一头,却反过来被人三言两语就压倒了,失了颜面便恼羞成怒。 讵料甄妍不把她的下马威放在心里,而是存心想给这个千金小姐一个教训。 “妾身非伶牙俐齿,也没有想压倒谁,纯粹就事论事罢了。”甄妍刚才可是在院子里看了好一阵子梁秋莲的作派,对她辱及国公府的言论很是反感。“就像妾身知道『将入户,视必下,入户奉,视瞻毋回』,到了他人的府邸,不会随便乱看,嘲笑他人府邸庸俗或单调才真是无礼,妾身更不会随便触碰主人家的东西,比如攀折花木等等,那更是大大的不敬。” 她不让梁秋莲有机会辩解,一句一句说得条理分明,却字字诛心,“今日梁小姐特地前来寻妾身,似是讨教礼仪来的,妾身便以自身所学相告,今日是勇国公府家风宽宥,相信夫人与公主都会原谅小姐的失言先礼,若换了他人府邸,染小姐于礼仪一事上可不能投机取巧,趁主人不在时言出不逾、动手动脚,那可是会被人嘲笑的。” 说得好啊!徐氏与南平公主听到这里,简直想替甄妍欢呼,顺便放个烟花庆祝,三郎果然好眼光,挑的妾室不仅漂亮得像仙女一样,训起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要是换成她们来面对梁秋莲,这些肯定是说不出的,弄不好最后还是得靠式力解决。 “你你你……”梁秋莲举起手来指着甄妍,整个人愤怒得发抖,“你很好!区区一个妾室,真以为本小姐治不了你?居然敢这么和本小姐说话?” 甄妍却是笑了,面对对方的怒气完全不以为忤,“梁小姐言重了,这里是勇国公府,妾身在这片土地上,敢与梁小姐如此说话,本着的也不过就是一句话已,妾身……”她定定地看着梁秋莲,神情转为端正严肃。“名正言顺!” “好一个名正言顺! 这下徐氏与南平公主都坐不住了,边拍着手边从树丛那头走了出来,看着梁秋莲那副忽青忽白的脸蛋,还有掩饰不住的怒气,她们乐在心里,不介意再在火上添把油。 “梁小姐,你要和妍儿说的话也说完了吧?”徐氏清了清喉咙,这是很明显的逐客了,但她假意摆出来的正经表情却更令梁秋莲怒不可遏。“麻烦下次要折我们国公府里的花木时,请名正言顺再来折。” “还有,想封我公主府的门,本公主等你名正言顺地来封!”南平公主更加了一句,让梁秋莲完全下不了台。 “哼!”梁秋莲此次前来,什么目的都没达到,还被奚落成这样,气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梁秋莲离去,徐氏与南平公主才由假笑转为真心的笑容。 徐氏还先大笑三声之后朝着甄妍说道,“妍儿,想不到你真敢当面教训她,梁秋莲是相爷之女,我们还怕你吃亏了呢!” “夫人与公主说笑了,妾身还怕得罪了梁小姐,会替国公府带来麻烦。”甄妍敛衽道。 “咱们国公府还怕他相府?何况她自己送上脸来给人打,不打说不过去啊!你说的那几句话,实在太大快人心了!”南平公主笑道。 “妾身入了国公府后,并没有什么贡献,只记得相公曾经与妾身说过的……”甄妍正了正脸色。“咱们国公府的家风就在那个『勇』字上,所以妾身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退缩。” “说得好说得好,怎么你长得这么漂亮,也这么会说话呢!” “你放心,冲你这句话,国公府怎么也不能让梁秋莲那泼妇进门来。” 婆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带着甄妍又回到后院凉亭里喝茶散心,很快地,梁秋莲的事就被她们抛在了脑后。 可甄妍却是对她们的好意感怀在心,她知道她们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是真心的对她好。 在这府里,宋知剑、宋知弩与国公爷为了阻挡陛下赐婚,正在皇宫里忙碌着,几天都没有回府,而面对梁秋莲的威胁,也有徐氏与南平公主替她撑腰。 甄妍笑得很真诚,一股酸意却由胸腑涌上,让她眼眶都湿了。 这,就是家人吧! 第八章 功勋换拒婚(1) “……臣至甄平家中,搜出密信若干,上面说明了甄平曾经是先太子幕僚。而他如今与京中某人尚有牵扯,那人利用自己熟悉甄平家的地形,便设局陷害陛下,所以此事的确与甄平无涉。然而陛下至甄府看似随兴而为,但或者是有人熟知陛下喜好,刻意领南巡队伍至江宁,蛊惑陛下入甄。故臣以为,刺杀事件的幕后主使者,除了是京中之人,必然也是当日跟随在陛边重臣的其中一位。”来到皇帝面前,宋知剑废话不多说,立刻将江宁一行的收获尽数禀报。 “朕就知道,派宋卿出马,什么难事都可迎刃而解,可是……”李康睿虽是褒奖了两句,却是听得面色凝重。 他左思右想,怎么都回想不起来当初自己是怎么动念要入甄府的。 宋知剑早料到了这个结果,于是又呈上了一份文书,“这是臣整理出来那日随行的所有官员,能接触到陛边的,至少也要五品以上,他们在南巡那几日的所做所为还有所接触的人事物等上面都有记载。” 李康睿很是满意。“宋卿做事就是稳妥,这份文件待朕细看一番,说不定能想出什么端倪。” “不过臣需提醒陛下,臣能调查出南巡时诸位大人的行止,也大多是从当日随行的宫人奴仆中问出来的,或许有他们的成见,也大多流于表面,真正若有私底下的勾当是他们看不到的,所以臣暂时也无法缩小名单的范围。”他刻意引导皇帝在名单上看一下。 果然,李康睿本能的瞄了一眼那名单,摆在名单第一位的就是当今相爷梁祥。当然李康睿不会马上怀疑梁祥或是名单上任何一个人就是主谋,不过这却提醒了他一件事。 “唉呀,宋卿,朕正想与你提一件事,不过看到你这名单上提到梁相爷却是不巧了。”李康睿指着名单上的梁祥。 “不知陛所言何事?”宋知剑装着傻。 “前阵子朕因治水救灾之事要赏梁相,但梁相只求了要朕替他女儿赐婚,赐婚的对象就是……就是你。”李康睿难得脸上出现尴尬。 毕竟他说的事,很可能是他思虑不周,偏偏宋知剑又那么尽心尽力替他办事,感觉好像被他这个皇帝在背后捅一刀似的。 “当时朕也是考虑到你年纪不小了,那梁相之女在京中又有才貌双全的美名,认为这该是一桩好姻缘,所以……”像是要解释自己是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李康睿又急急补充。“只是现在梁相在这名单上,这赐婚似乎不是那么妥当了。” “臣谢陛下厚爱。”宋知剑当然没去揭皇帝的疮疤,聪明地先感恩戴德一阵,然后又假意避嫌道,“在此时机,若陛下替臣与梁相之女赐婚,只怕臣便不再适合继续调查此案,是否要移交大理寺查办?” “怎么可以?大理寺那群饭桶查了几个月也没查出朵花,倒是你去一趟江宁就有这么大收获,此事非你不可。”现在有这么多大臣牵涉入刺杀事件,皇帝唯一能信任的也只有替他挡了一箭、连命都差点送了的宋知剑了,更别说宋知剑的办事能力的确不同凡响。 “若是如此,只怕梁相那里陛下交代不过去,何况陛下已经答应他了,君无戏言……”宋知剑似是陷入了思考之中。 “宋卿可有什么好办法?”李康睿也开始烦恼起来。他已经答应梁祥,但有什么办法能在这个案子查清楚之前先不要下旨赐婚? “陛下,这个案子要彻查下去,旷日费时,那梁相之女如今年已十六,怕拖不了那么久。”宋知剑一副破罐子子破摔的坚决表情。“不若臣也以功劳陛下讨一个拒婚吧!这样陛下就可以把这件事推到臣头上。” “真的?”李康睿有些讶异,却很满意宋知剑的选择。“你不怕拒绝赐婚会得罪梁相?” “不管这赐婚是怎么不成的,总归臣已经得罪梁相了。”宋知剑苦笑。 仔细想想也是,勇国公本就与梁祥不和,如今这桩婚事又告吹了的话,无论原因是什么,就算是皇帝自己反悔,梁祥也绝对恨死了宋知剑。 更何况,宋知剑还把梁祥摆在那刺杀一案名单的第一位呢!他要查相爷,能不得罪人吗? 宋知剑对梁祥之女那云淡风轻的模样让李康睿品出了点奇妙,不由挑着眉问道,“宋卿,你老实告诉朕,其实你不喜欢梁相之女吧?” “不喜欢。”宋知剑毫不犹豫地道。 李康睿终是反应过来自己被他设计,答应了取消赐婚。原应该大怒,想不到他居然笑了出来。“你这混账!早说不就得了。” “臣只是替陛下分解劳。”宋知剑说得平平淡淡,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他的终身大事一般。 李康睿真的服了,也有些好气好笑。这小伙子年纪轻轻,怎么就那么多心思,还藏得跟大海一样深,脸上都看不出情绪的。 “罢了罢了,那得罪人的事就让你去做好了。只是你要用什么功勋来抵梁相要求的赐婚?那功可得够大才行!” 宋知剑微微笑。“臣心中有数,必不会让陛下失望。” 在勇国公府长孙宋英杰出世的那一年,北方异族作乱,异族可汗率大军二十万南下,在短短几天之内逼近朔州,直指京师,勇国公宋振邦原想重披战袍,但长子宋知枪与刚出月的长媳何芳坚持代父披挂上阵,于是夫妇两人便含泪将幼子留在京师家中,自已领兵出征。 这一去就是数年,宋英杰也从一个软绵绵的娃儿变成如今白白胖胖、聪明伶俐的小顽皮。也是勇国公府的家风开明,无内斗争权之事,每个人都疼惜这个从小与父母分离的孩子,连宋知剑都不例外,于是宋英杰可说是集千万宠爱于一身的成长,也幸好府里众人虽疼宠却不溺爱,这孩子虽说调皮了些,性格却也端正可喜。 宋英杰最黏的不是疼他至骨子里的祖父母,也不是常拿玩具给他的二叔宋知弩,反而是不苟言笑的三叔宋知剑,他似乎完全不怕宋知剑那冷冰冰的脸,一股脑儿的凑过去,从看不懂字、还说不清楚的时候就学着宋知剑摇头晃脑的读书,所以宋振邦里早就请了李夫子替他启蒙。 爱读书就去读吧!反正勇国公府一门武将,也不差少这一个,不是也出了宋知剑这个奇葩吗?再来个宋英杰,说不定也能让府里变得文雅一些。 然而李夫子或许太过严肃古板,所以宋英杰逃课打混、把府里弄得鸡飞狗跳,宋振邦气得胡子都直了,宋知枪也写信来骂过几回,不过宋英杰最后都逃到宋知剑那里,直至宋知剑把人拎回来,这小子才会安分几日,再周而复始的调皮捣蛋。 所以勇国公府的人就看出来了,能够整治宋英杰的就只有府里这个不苟言笑的三爷了,于是宋知枪写信给宋知剑,希望他能亲自教导侄儿,毕竟宋知剑这个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那才高八斗不是假的,而他更希望宋英杰多少能学着宋知剑的沉稳,不要老是飞扬跳月兑的,要知道这个世袭的国公爵位最后很可能在宋英杰身上,能够有个端正沉稳的性格是最好了。 偏宋知剑忙于国事,迟迟不答应亲授子侄,国公府的人也不能强逼,如今机会却来了。 今年年初北方异族可汗暴毙,幼子嗣位,宋知枪与何芳夫妇趁着异族人心不稳时突袭,成功地将异族大军逼退百里,逼得他们送来降书,划地赔款,如今异族使者便是跟着宋知枪夫妇一起班师回朝。 他们回来时恰恰碰上宋知剑被皇帝赐婚这事,于是宋知剑便与宋知枪交换条件,要他们拿功勋向皇帝要求替自己解除赐婚,自己便收下宋英杰这个学生。 宋知枪几乎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对他来说功勋易得,多打几场仗就好了,何况国公世袭,爵位他有了,财富权力也都有了,至于那些打胜仗的光荣事迹,就算陛下不表扬,黎民百姓也都知道了,他什么都不缺,唯独儿子缺了一个好老师。 所以在宋知枪入宫时,李夫子告老还乡,宋知剑直接将宋英杰丢给了甄妍,他相信只有她能在短时间内让宋英杰的学习程度下飞快的成长。 毕竟宋英杰非常喜欢她,她的授课方式生动有趣,也刚好对了这小子的脾胃,虽说她十二岁以前的事没有记忆,但学过的不会忘,她的学识够广,也因不在朝中所以不带有何成见,兼之比他更有耐心,让她来为宋英杰启蒙,简直再适当不过。 至于宋知剑也会隔几日检查考校下宋英杰,引导他的思路,这个孩子不适合古板迂腐的教法,给他足够的空间自己探索思考,宋知剑相信宋英杰以后的成就会不下于他。 甄妍知道了这一切来龙去脉,知晓宋知剑是想找点事给她做,免她耿耿于怀自己的身世,镇日胡思乱想,兼之宋知枪夫妇也算是帮了她与三郎一回,于是她内心感动之余也摆正了态度,仔细教导起宋英杰。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很快地便接近年节了。 甄妍正在教宋英杰书法,都说字由象形而来,每个字都有背后的故事,她特地将书法教得如画图一般,让宋英杰学得津津有味,这阵子法功力大增,上回抄了篇老子,让一向寡言的宋知剑也赞了两声,于是宋英术跟甄妍学习得更勤快。 勇国公府的人见他变得如此勤奋,交出来的成绩也极为喜人,对于宋知剑的安排也就接受了。 也就是勇国公府掌权的人都没什么文才,风气又开明,否则换了个人家,哪里有可能让一个妾来教嫡长孙的呢? 春草带着管事来到甄妍的书房里,甄妍正在看着宋英杰写字,听到管事的来意,她也不由怔了下。 “今科状元岑公子来访,说甄姨娘之父是他的老师,如今他要派官了,所以来向姨娘拜别。” 甄姨敛了敛目,虽是有些疑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热络或急迫,只是浅笑道,“烦管事请岑公子稍待,孙少爷这篇文章快完成了,写完我便过去。” 管事客气地回了礼便出去禀报了。甄妍的反应相当得体,他还得带给国公爷与夫人,因为这个岑公子虽然由头充分,但实在出现得太突然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甄妍缓缓出现花厅之中,此时见到宋振邦及徐氏和南平公主夫妇都在厅里,她有些讶异,不过仍是落落大方地入了厅,与所有人见礼。 “甄姑娘!别来无恙。”岑明书再见甄妍,发现她气色比起之前在江宁相遇时还要好,心中虽是失落,却也有些不甘。 要不是他被科考所困,他早就向甄妍提亲了,这个娇美的人儿,原本该是他的啊。 不过心里这么想,表面上岑明书当然不敢表现出来,何况他一直以来读的圣贤书也让他不敢再对甄妍有什么妄想,只是心中的不平及对她的疼惜仍是忍不住表现出来。 “听说岑公子将要任官,妾身祝公子一帆风顺,官运亨通。”甄妍有些疏远地说道,毕竟她的三郎对这个岑明书似乎并不喜。 提到任官,岑明书虽是以这理由做名头找来,但他脸上并没有一丝欣喜。“岑某此次外放徐州,不知何时方能回京,此次一别,只怕便再也见不着了。” 这下不仅甄妍意外,国公府的几个人也意外得很。 “岑公子才华出众,竟没有入翰林吗?”甄妍直言问了其它人也想问的问题。 岑明书表情有些不自在地道,“原该入翰林的,但听说陛下听了某个臣子的谏言,临时改了想法,便将岑某外放了。” “谁有那么大的面子,说几句就让陛下将今科状元外放?”宋振邦被他激起了好奇心。 岑明书脸色有些难看地说道,“那人便是贵府三爷,宋御史。” 国公府众人表情都不由僵了一下,宋振邦更是干巴巴地道,“那个……如果是我家三郎向陛下进的言,那么你又尚未任官,是怎么知道朝中的事?” 岑明书的脸色更黑了。“因为岑某接到派令,要到宫中谢恩,恰巧遇到宋御史,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还说……” “说什么?”国公府的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竖起耳朵听着,因为岑明书所说的事太不像宋知剑的作风了,偏他又没必要说谎。 “宋御史说,既然岑某这么关心恩师之女,那么此次外放便要做出好成绩,莫让恩师失望了。”岑明书讪讪地道。 这话怎么听都有些争风吃醋的味道在里头,国公府众人神情各异,不过都有些暖昧地望向了甄妍,后者只能故作镇静,但袖子下的玉手已极不不自在地绞成了麻花。 三郎他……当真为了不让岑明书和她多接触,所以动用关系将岑明书扔得离京师远远的? 甄妍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忍不住就是会朝这方面去猜测,一时之间她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受。 “皇上如此安排必有其深意,岑公子不必多心,依岑公子的才学,无论到哪里都必能月兑颖而出。”她仍然一副温婉的模样,似是没听出岑明书那番实为抱怨的告别有什么不对。 府里其它人见她这语意恳切,也点了点头,认为她应对得十分得体。 岑明书却是有些怏怏,她以前至少还会和他说笑两句,如今对他态度疏远许多,不知是否因为嫁与宋知剑为妾,国公府的人瞧不起她,所以她委屈自己,必须伏低做小,不敢和他多说。 这种认知更使他难受,他忍不住月兑口而出道,“其实依甄姑娘的才名与美貌嫁与人做妾实是屈就了,你本有更好的去处,为何……” 第八章 功勋换拒婚(2) “岑公子,请慎言。”甄妍肃着脸打断了他的话。 他说的没错,或许她嫁到下品官家或是一般书香世家、富豪大院等等都能做为正妻,不需要委屈自己给朝中新贵做妾,但她却是心甘情愿的。 当初与宋知剑相识是在那么一个尴尬的情况下,其实她已失了清白,可是他不说,她不认,那件事要装傻过去也不是不可能,然而在护送他回京那一个多月里,与他镇日相处,她早已情根深种,所以在他提出要纳她为妾时,她并没考虑多久就答应了。 虽然知道他只是遵循她父亲的遗愿,同时对看了她身子的事负责,但她是真心想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当时她父亲身怀刺杀皇帝的嫌疑,她能陪在他身边的唯一一条路也就是答应做他的妾,所以她并不觉得委屈。 如今看来,勇国公府已算待她很好,没有将妾当成什么低三下四的人,纵使一开始对她有误解,很快也就解开心结接纳她了。 或许她日后必须面对宋知剑娶妻生子,甚至渐渐不再宠溺她的情况,那么至少她还有过真心被他喜欢的时候,这就够了。 “岑公子,在这勇国公府内,三郎知我惜我,国公与夫人、公主与兄长都十分疼爱妾身,没有任何错待为难,此生能遇上三郎是妾身的福分,方才那样的话就不要再说。”她原本对岑明书有些歉意,如今已成了全然的冷漠。“此次任官,岑公子必然锁事缠身,妾身不好耽误,公子请回吧。” “岑某……”岑明书深深地看着她,知道自己得罪她了,但他是真心为她感到惊惜与不舍,只是这番苦心只怕她体会不到。 叹了口气,岑明书与宋振邦及甄妍等人辞别,转身离开。 而他一走,这屋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奇怪,倒不是有谁对甄妍怒目相视或是认为她与岑明书有什么苟且,毕竟她后来说的话让府里每个人听了都很舒服。 众人是对于宋知剑那反常的举动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甄妍一个人独自面对着一群好奇打量的眼神,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其实……其实妾身与岑明书过去也只是点头之交,并不知他会说出那样失礼的话。” “没关系,那个岑明书怎么比得上我们三郎,有长眼睛的都不会选他!”宋振邦挥了挥手,暧昧地笑了起来。“倒是你,和三郎去了一趟南方,感情大进啊?” “这……”甄妍微红了脸,认也不对,不生认更不对,倒叫她窘在了当场。 “瞧这副娇模样,三郎要不动心才有鬼了。”徐氏直接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难怪这岑明书表现出一点故人情谊,咱们三郎似乎就吃醋了啊!” 宋知弩也跟着笑起了弟弟,机会难得啊!“想不到平时看起来八风吹不动的三弟还是个情种啊,不动声色地就把情敌弄到了几百里外。” “嘻嘻,改天我得去好好问问父皇,这三弟是怎么和他说的。”南平公主也凑趣了一句。 甄妍实在对这家人感到无奈又好笑,但她又不好插口,其实她理智上认为宋知剑这么做必有深意,不完全是因为儿女情长,但情感上却又隐隐猜测他应该真有几分吃醋的可能。因为他这阵子对她的宠爱,她有这个自信。 众人聊得开心,没发现大门口出现了一道人影,而这人是静静地听了众人的谈话半晌,蓦地语气淡然地开口。 “你们在聊什么?” 所有话声戛然而止,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的宋知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果然不能在人背后议论啊! 在勇国公府,宋知剑有种莫名的威严,连宋振邦都不会直迎其锋,所以他这么一问,每个人都呐达地说不上话。 宋知剑环视众人一圈,面无表情地进了厅,拉起了甄妍往外走,甄妍连忙与众人致意,但屋里一干人等却都默然无语,目送着他们离开。 讵料,待宋知剑走出门口时蓦地停步,朝屋里抛了一句话—— “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说完,他带着甄妍快步向前,直到十几步开外,却听到厅内传来惊天的笑声。 宋知枪夫妇回京,勇国公府便在正厅设宴,全家一起用膳,宋振邦拿出家主的威严要求一个都不许少,果然到了晚膳时间,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唯独宋知剑身边空出了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是三郎妾室的吧?怎地不见人?”宋知枪可是很好奇,听说弟弟拿了他的功勋向皇帝拒婚,为的可就是这个绝代佳人,他早就想看有甄妍究竟是美到了什么程度,能勾动他这冰块似的弟弟。 何芳更是笑道,“听说妍儿琴棋书画精通,倒是与三弟很般配呢!” 南平公主突然神秘地笑道,“她精通的可不只这些。” “喔?还有什么持别的?”何芳与宋知枪同时被引起了兴趣。 南平公主闭口不语,只是笑着,其它人也卖着关子不说,倒让宋知枪夫妇有些期待起来。 不久,婢女们端着大盘子上菜,宋知枪夫妇知道府里厨子的手艺也就一般,并没抱多少期待,想不到这菜色上,差点没看花他们的眼。 砂锅鱼头、八宝豆腐、芋泥鸭方、鳝丝腰花、百合笋干爆腊肉、松鼠鳜鱼……道道都是南方珍馐,摆盘精美,刀工细致,色彩盎然,而菜肴飘出的香气更是令人食指大动。 “咱们府里换了厨子?”宋知枪边吞着口水边问。 此时,甄妍亲自端出了最后一道桂花鲜栗羹,听到了他的问题,不由看了眼宋知剑。见宋知剑点了点头,甄妍才笑着解释道:“将军及将军夫人此次回京,为三郎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妾身感怀于心却无以为报,只好做这么一桌菜,希望将军及将军夫人会喜欢。” 宋知枪与何芳闻声,注意力从菜肴上被拉了过去,看到说话的竟是这么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女,当齐齐哇了一声。 甄妍今日持别打扮,穿着月白色然青鸟花笼裙,外罩樱色对襟祆子,梳着堕马髻,斜斜插着的银钗上有几朵小小的仙花,看起来端庄之中含着俏丽,比她平时素净的装扮更添了几分活力,其实不仅仅宋知枪夫妇看呆了,其它人也都多看了两眼。 要不是出身平民,这等姿容气度,嫁入皇家绰绰有余了啊! 宋知剑让她在空位上坐下,按理甄妍只是个妾,是不能同桌共餐的,不过勇国公府本就没那么多规矩,兼之这府里的人都接纳她了,她的才貌也征服了所有人,令众人再无丝毫小看,于是也特地为她留了位置。 “好!果真是佳人无双,又有一身好手艺,三弟你有福气啊!”宋知枪大笑着往宋知剑背上一拍。 被一个武功高强的大将军从背上拍掌,宋知剑不由吃痛,无奈地看着他。“大哥你很想宝儿早早就没了老师吗?” “谁不知你这老师怠懒得很,幸亏甄姨娘才华出众,我家宝儿写的那手字都快比当爹的我好了。”想到得意处,宋知枪嚣张地笑了起来。 宋知剑对宋英杰的安排,让那孩子一口气有了两个老师,学习突飞猛进,当宋英杰咬文嚼字的向他这个老子掉书袋的时候,他还差点被弄晕了。 他一个大老粗也能有学富五车的孩子,真是青出于蓝啊! 宋知剑瞧他得意忘形的模样,淡淡地提醒道,“别忙着笑,你不吃吗?” 吃?宋知枪这才猛地想起,满桌佳肴他还来不及吃呢!定睛一看,满屋子的人早就下筷如下,抢得不亦乐乎了。 宋知枪连忙加入战局,可是毕竟手慢了,何芳一手叉着块鸭方,另一手还能空出来端个碗给他。“夫君,妍儿做的菜,简直比皇宫御膳都还好吃!快快快,这碗汤可是为妻特地先替你抢下的。” “贤妻啊!”他笑吟吟地接过碗,不过当然不会傻到先吃,而是又动手去夹了鱼肉。 另一头,南平公主夫妇则是合作恒快,他们时常一起吃甄妍做的菜,所以对于如何在短时间吃到最多东西也颇有心得。 只见宋知弩在吃的时候,南平公主就不停的替两人布菜,反之她在吃的时候,宋知弩也不停地替彼此盛汤舀菜的,有起来倒比宋知枪夫妇大手大脚的抢要文雅多了。 至于国公夫妇那就更不讲究了,反正也没人敢同他们抢,只要他们筷子所指之处,其它人就暂时避退,直到他们夹到自己满意的菜,其它人才会继续进攻。 如此一来一往才几个回合,菜肴已经所剩无几,宋知剑有些哭笑不得,因为他连一口都还没吃到。 在战场上,当真百无一用是书生。 甄妍也一样傻乎乎地坐着,看着桌桌上战况激烈,自己连手都伸不出去。不过她倒是气定神闲,侧过头低声朝着宋知剑说道,“替你留了份在后头呢!” 宋知剑唇角微勾。“聪明。” 两人意思意思地舀了碗羹汤,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欣赏勇国公府里众人的生猛精悍。 由于菜色丰盛精致,这场宴席吃得大伙儿心满意足,风卷残云之后也早早散了场,宋知剑便带着甄妍慢慢踱回院落。 月明星希,甄妍吸了口含着草香的冷空气,娇躯微颤了一下,宋知剑顺手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 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让甄妍甜入了心里。 “那个……”甄妍像是闲聊般,突然提起某一件事。“岑明书外放徐州,真的是你刻意为之?” 昨日岑明书来访离去后,宋知剑来带她走,却没来得及说两句话,他又忙别的事去了,岑明书外放这事她倒没来得及和他谈。 宋知剑似乎不太想纠缠在这件事情上,只是云淡风轻地道,“我放他去徐州有特别用意,并非刻意打压,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他说得越随意,她越觉得有事,甚至他昨日没时间能和她好好说话,她都怀疑起是他刻意在逃避这个话题。“你这么做,真没有一点拈酸吃醋的因素吗?” 瞧着她打趣的眼眸,宋知剑没好气道,“你在取笑我?” “妾身不敢,只是三郎极力向皇帝婉婉拒赐婚,妾身以为……”她咬了咬唇,感受着身上他的衣物给她带来的温暖,鼓起勇气道,“三郎已经很喜欢妾身了?” 她虽像是玩笑般不经意说出,但心中早紧张得如小鹿乱撞,眼神左右乱飘,都不好意思停在他脸上。 宋知剑看着她紧紧绞着的十只手指,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意,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种笑声,挠得人心头都发痒躁动。 “为了证明你说的话,我突然不想吃晚膳了。” “为什么?”她慌张地抬头,却对上他不怀好意的黑眸。 “我想吃你……” 第九章 帝后召见(1) 赐婚一事告吹,梁祥差点没气坏了,小心翼翼地向皇帝迿问原因,皇帝很无奈地回答,宋家大爷用他打胜仗的功绩来替自家小弟拒婚了。 毕竟那场战役换来的是几十年的和平,比起来梁祥那小小的治水救灾功绩,根本不值一提。 梁祥一听就知道有鬼,便阴恻恻向皇帝进言拒婚一事必然是宋知剑自己的意思,因为他现在独宠他的妾室甄妍,以后怕是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 更重要的,梁祥提出了一件李康睿从来不知道的事——甄妍是甄平的女儿。 李康睿沉默了,宋知剑纳了甄平的女儿,却从来没向他提过,后来宋知剑去江宁调查甄平的事如此顺利,只怕也有那甄妍的协助。 他很清楚本宋知剑并非背叛他,也不相信有这个可能,毕竟宋知剑替他挡了一箭差点死去,但这隐瞒也让李康睿极不舒服,很显然地,宋知剑将他小妾的身分隐瞒到这个时候,就是要让自自己无法降罪在她身上,因为宋知剑已经证明了甄平的无辜。 李康睿突然想起来,皇后曾说到前些日子南平公主送进宫里的几样饰品,样式新奇不落俗套,她很喜欢,听说就是宋知剑的小妾做的。 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够让冷情的宋知剑保护成这个样子,甚至让皇后娘娘都念念不忘?李康睿在好奇及不满的矛盾情绪下,便让皇后出面召甄妍入宫来,让他好好瞧瞧。 勇国公府里,甄妍收到了皇后的邀请,只觉莫名其妙,宋知剑也疑心不已,却不能去问皇帝与皇后想搞什么鬼。怕皇上认出她来,特意让她在额上画个青色胎记,末了,他还将进宫的礼节问甄妍耳提面命一番,让南平公主陪她入宫去,自己则继续忙很皇帝交办的事。 由于皇后只召见甄妍一人,南平公主就回了自己出嫁前的寝殿休息,一名老太监带着甄妍进入后宫。 她明明是第一次来,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对这个环境有些熟悉,哪里的地板掉了块砖,转过哪个弯会看到整排的杨柳,还有那座庄严又华丽的宫殿便是皇后所住的清宁宫,她都知道。 “甄姨娘可曾来过皇宫?似乎熟门熟路的。”带路的老太监阴阳怪气地说着。 “不曾。”甄妍摇了摇头,但神情却是茫然又疑惑。 “自然不曾,等会见了皇上与皇后娘娘,可别失礼了。”老太监有些不怀好意,似乎笃定这个甄妍会出糗。 宫礼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这阵子皇帝情绪不太对劲,这甄妍若能让皇帝出出气也好。 老太监领着甄妍入了清宁宫,李唐睿及皇后已经坐在里头,不知是故意摆派头还是怎么,两个人都一脸肃容,皇帝穿着明黄袍衫,皇后一袭庄重的莲青色大袖衫裙,气势凛然威仪隐隐,似乎想震慑来人。 甄妍不卑不亢地进了门,她今日特别打扮,金线绣祥云的琵琶上衣,胭脂色凤尾罗裙,梳着垂云,难得地插上了流苏金步摇,让原就美貌过人气质不月的她更添了高贵典雅的味道。 而她走路的姿态优美,身形笔直,双手交迭,下巴微抬却目不斜视,行进间裙裾纹丝不动,仪态之端庄高雅,简直可将宫里的公主妃娘都比下去,来到皇帝皇后面前,她两膝及地,双手伏地微拱,垂首至手部为止,口呼万岁,礼节做得丝毫不错,令皇帝与皇后感到惊讶不已。 要是换成一般人家的女儿,遇到帝后这种阵仗,可能早就吓哭了,这甄妍的镇静真是出人意表。 而那个带她进门的老太监亦是看得久久阖不拢嘴,老脸皱得犹如菜干一般。 李康睿严肃地道,“甄氏,抬起你的头。” 甄妍微微抬头,目光并没有直视帝后,除了那块胎记外,那过人的丽色已令皇帝与皇后同时点头,似乎明白了宋知剑对她特别宠爱的缘故,有如此绝色藏在家里,换成别人也会想办法保护得好好的。 “听说宋御史对你很是宠爱,还拂了陛下的赐婚,本宫相当好奇,你与宋御史如何认识的?”皇后开了口。 “陛下南巡至寒舍遇险,宋御史受伤,被家父救下,而后家父请求宋御史照顾民女,同时告诉民女宋御史为国之栋梁,务必保全,之后便……便与敌偕亡。宋御史因为父亲的恩情便纳民女为妾,方便照顾民女。”甄妍说得很清楚,没有一丝隐瞒。 “甄平奎涉入刺杀朕的阻谋,宋御史却将罪人之女藏匿不报,你认为该当何罪?”皇帝突然厉声一喝。 “宋御史没有罪。”甄妍终于直视皇帝,表情没有一丝退缩,而是十分坚定地道,“陛下何言民女是罪人之女?家父已然证明无辜,也就是家父识人不清,被朋友利用,因而造成祸事。虽说不知者无罪,但陛下万金之躯岂能有失,家父也因此付出生命。若是皇上仍要问罪,就问罪于民女吧。” 这句话言之意便是,甄平无罪,所以她也不是罪人之女,因此宋知剑当然更没有罪。如果你这皇帝只是因为心里不开心想杀人,那就杀她吧! “这罪,你要替宋知剑担了?”李康睿的表情很是古怪。 甄妍毫不犹豫回道,“民女自知人微言轻,并非替宋御史担罪,因为宋御史没有罪,何祝宋御史还需替皇上分忧解劳,岂可受屈于这等小事?民女只是想,如果皇上余怒未消,那么民女愿献出生命,等宋御史替陛下查出那桩祸事的背后主使者,使陛下平息怒气,真相大白,那民女也算死得其所。” “你不怕死?”皇后凝重的神情慢慢的放松了一点,她还真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子,与她见过的所有闺阁小姐都格外不同,连她自己生的女儿,在气度和胆量上说不定都还差这个甄妍一点。 气氛瞬间凝结了起来,似乎甄妍接下来的话就会决定她的生死。 “民女……其实很怕。”甄妍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符合她口口声声自称民女的表情,她苦笑了一下。“民女袖子底下的手其实抖得都快撑不住身体了,也幸好跪在这里,所以显不出腿软,不至往陛上及娘娘面前失仪。” 想不到她如此担率,皇帝与皇后互视了一眼,突然觉得眼前这幕有点滑稽,自己彷佛欺负民女的市井恶棍,甄妍就是那个可怜兮兮瑟瑟发抖的受害者。 “朕以为,你是仗着朕还要重用宋知剑,不会下令直接砍了你呢!”李康睿仔细看着她,倒觉得眼前的女子很合他的眼缘,越看越顺眼起来。 “陛下言重了。”甄妍正经八百地道,“如果陛真的赐民女死,宋御史或许会难过,但他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会违抗陛下的命令,顶多会贿赂刽子手换一把快点的刀,砍民女的头时比较不会那么痛。” 贿赂都能讲得这么理所当然,李唐睿与皇后不由面面相觑,脑子想象宋知剑顶着张冷脸塞银票给刽子手的画面,竟是忍不住同时笑了出来,那一脸严肃也撑不住了。 “真有你的,几句话能让朕与皇后同时发笑,你也算朝中第一人。”李康睿笑着摇头。 “你放心吧!朕不会问罪于你,也不会问罪于宋知剑,朕也只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迷得宋知剑拐个弯来隐瞒朕。” “谢陛下恩典。”甄妍再次叩首。 “你平身吧。”皇后也摇头笑着,“南平送给本宫的绣品本宫很喜欢,下回叫她多带点来。” “是,皇后娘娘。” 于是,一场充满试探的会面,有惊无险地度过了,甄妍向李康睿及皇后行礼道别后,仍是由那老太监带她离开。 才走到清宁宫大门,甄妍便发现外头下雪了,雪花一片片的落在庄严肃穆的后宫之中,方圆四周只有她与一个老太监,身处其中,竟有种迷离又孤寂的感觉。 清宁宫内,皇帝的声音隐隐传来,让甄妍的心微微一沉。 “……这个甄妍容貌似态皆是不俗,更是勇气可嘉胆识过人,难怪宋知剑钟情此女,只可惜……” 甄妍伸出了手,接住一片雪花,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只可惜她出身低微,只是个妾。 看到甄妍平安出了清宁宫,南平公主也松了口气,与她一起到了承天门外,打算直接打道回府。 来时两人同坐一车,国公府的马车还没到,可是甄妍看到了不远处宋知弩已站在另一辆马车旁,还向她点头示意。 她知道宋知弩这是亲自来接南平公主了,自己不好夹在其中,便笑着请南平公主和宋知弩同车先行,自己在这里等着国公府的马车前来即可。 南平公主也不拖沓,朝着宋知弩走去,甄妍看着宋知弩迎上前,替南王公主撑起了一把伞,另一手握住南平公主柔荑,两人慢慢的走回马车。 接着,宋知弩扶着南平公主上了马车,他虽是个粗人,但扶南平公主的动作十分轻柔小心,南平公主上了马车之后还调皮地故意用脚点了下宋知弩腰侧,脏了他的衣。 虽然离得远了,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大抵是夫妻之间的打情骂俏,南平公主与宋知弩笑笑闹闹,看着彼此的目光没有尊卑高低,最后一起坐进马车,慢慢驶离。 甄妍知道,宋知弩虽是尚公主,但他们实是两情相悦的。 甄妍突然觉得很羡慕。 刚才皇帝的欲言又止,像是这冬日的落雪一般冰冷地刺痛了她。她只是个妾,无论现在再怎么受宠,在宋知剑娶正妻的那日便是幸福的终点。 就算她真正的身世可能很不凡,但毕竟那是见不得光的,她只会是甄妍,也只能是甄妍。 她的三郎,终是要和别的女人牵手,替别的女人撑伞。 一颗心微微地痛了起来,刚刚面圣她都没有一丝胆怯,但一想到未来要看着宋知剑爱别的女人,她真的觉得惧恐,觉得惶恐。 雪越下越大了,几乎要迷了她的眼,但她却呆立在雪中,似乎想让这冰寒将自己吞噬,她便不用面对那不可知的未来。 一片白茫茫之中,蓦地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由远而近。 甄妍一直看着那道身影,她觉得她看到了宋知剑,一身紫色朝服,腰系玉带,显得他卓尔不凡,稳重内敛。他撑着伞朝她走来,当那把伞撑到她头顶上的时候,大手伸出,温柔地替她抚去头上的雪花。 她多么希望这一切不是幻觉。 宋知剑瞧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不由淡淡一笑,恶作剧似地将一点雪拍进了她后领。 甄妍浑身一震,知道了他是真的,她的鼻头却渐渐酸了起来。 “傻瓜,竟在雪中杵着。”他念了她一句,用他的大手包住了她的小手,焐进怀里。雪大了,路上除了他们两人,根本没有任何过客,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像是欲将两人淹没。 甄妍的心防,一碰到宋知剑那淡然之下的体贴便完全崩溃了,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胸前。 宋知剑似乎知道了她的委屈,用自己的斗篷将她包得更紧,尽量不让风雪打上她娇弱的身子,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孩子。 她或许是这天下第一人,值得他这般独一无二的对待。 闻着宋知剑身上的清新味道,抱着他精瘦的腰身,没有任何一刻像此时一般让甄妍更清楚的感受到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便是她的依靠,她的三郎当然会为她挡风遮雨,为她在雪中撑伞。 想通了,心情就不那么闷,她终于退开他的怀中,红着鼻子抬起头朝他甜甜一笑,只是小手还包在他大手之中。 第九章 帝后召见(2) “我们回府吧。”宋知剑没有多问什么。 甄妍却是好奇了。“你怎么不问我在宫里的情况?” “我知道你不会有问题。”她的姿容仪态,她的应对讲退,如果还会出问题的话,这天下就没人敢进宫了。 宋知剑的语气仍是那么波澜不兴,却奇异让甄妍的情绪安定下来。 他对她的信心驱散了她心中的寒意,他牵着她的手更坚定了她的心意。 当妾又如何,能多陪他一天是一天,他都如此无条件的信任她,那么她也该相信无论如何他不会是个薄幸的男人。 执子之手,他温暖着她,离开皇城慢慢的走回勇国公府,连府里的马车也不等了,这种彼此依偎的温暖,能挡住所有的寒冷。 在皇帝见过甄妍后,意外的没有任何波澜,梁祥盼望的问罪也成了一场空,于是梁秋莲气疯了。 上回她亲赴勇国公府碰了一舅子灰,如今眼看与宋知剑的婚事也没指望了,梁秋莲哪里爱得了这种委屈。从小她要什么得不到?如今却没办法嫁给最爱的男人,偏偏那男人身边的是她现在最恨的女人。 “皇上怎么可以出尔反尔?不是说君无戏言吗!”梁秋莲砸了屋里不久前才换上的飞鹤琉璃瓶摆设,又一个反手将桌面上的上等青瓷茶具全扫在地上。“言而无信还做什么皇上!” “莲儿,注意你的言辞,你这是犯上!”梁祥被闹得皱了眉,对女儿的语气仍不敢太重。 “犯上又怎么了?明明是他对不起我!”梁秋莲大哭着到处乱砸发泄,发髻歪了,变得披头散发,哪里还有一丝大家闺秀的气质。 “皇上也没办法,谁叫他们家出了个骁勇善战的宋知枪,对北疆异族的仗还打赢了。”梁祥叹了气 身为一国之相,却彷佛不希望王朝打赢似的,听在别人耳中那就是其心可议了。可是没有人知道,梁祥的确是不希望王朝越来越太平、百姓越来越归心,因为只有越乱才越有出头的机会,他的权势富贵也才能更为长久…… “莲儿,你爹也尽力了啊!”刘氏也在旁边劝着。“总之,皇上那条路是走不通了。你何不死了这条心?王朝里的优男人万千,比宋知剑更好的也不是没有,你何苦执着于他。”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他!”梁秋莲尖叫起来,要不是婢女在后头拉着,她可能已经扑上去抓花刘氏的脸。 不过那婢女也被梁秋莲脚踹开了。“打从十四岁那年参加宫宴,我就爱上宋知剑了,如今我都快十七了!爱了他这么久时间,花了这么多的心思,要我放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不甘心你又能如何呢?”刘氏真有些后悔把自己女儿宠成这样,瞧瞧她现在简直比乡野泼妇还不如,可是同样的,她也不敢太过苛责,怕梁秋莲一个冲动做出什么伤人害已的傻事。“宋知剑他……他就是对这桩婚事没兴趣,与咱们相府也不可能和睦的。” “我不管!我就是要宋知剑!”梁秋莲可能是砸东西砸得累了,停下了手,但却是转为拉着梁祥的袖子不放。“爹,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梁祥气得拂袖,却甩不开她。“胡闹!为父已经为你求过皇上,却被拒婚,等于在百官面前丢了一次脸,你还要为父做到什么程度?” 梁秋莲同样气恼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突然直起了身,语气慢慢变得尖锐。“爹,你不要骗我了,我们相府与勇国公府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先前你也极力撮合我与宋知剑,我就不相信你没有拉拢未宋知剑的想法。 若是我与宋知剑的婚事真的能成,他便不得不与我们相府绑在一起,勇国公府也不可能再与爹作对,甚至他们麾下的军队也能隐然算成爹的势力,爹等于在朝中少了最大的敌人,还多了最强的助力。” 梁祥沉沉地看着梁秋莲,这个女儿虽然刁蛮任性,但脑袋还是清楚的,她的确道出了梁祥原本的打算,可惜功亏一篑。 “爹你有没有想过,宋知剑不娶我的原因,其实只出在一个甄妍。”提到这个名字,梁秋莲的脸生生转为狰狞,原本尚可称为美貌的她,如今看来只剩可怖。“他现在宠爱甄妍,眼中自然看不到别的女人。但如果没有了甄妍呢?他也就不得不考虑别人,而我是与他走得最近的,机会自然最大,这朝中大家也都知道爹想与宋知剑结亲,又有谁敢来抢……” “你的意思是……”梁祥心头一动,没想到会有一天听到梁秋莲说出这种话,他的女儿果然长大了。 的确,梁秋莲在说这些话时,那语气中的恨意一点也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甄妍,必须除掉!” 勇国公府 甄妍正在教宋英杰画图,今日教的是小动物,鸡鸭猫犬之类的东西,对一个孩童来说,现阶段学这个是最有趣的,所以宋英杰也兴致盎然。 “姨娘!”春草突然一脸不解地讲了门,手里拿着一封信。“门房送来一封你的信。” 甄妍纳闷地放下了画笔,接过信来看。信封上的字她相当陌生,封口处还上了蜡,便是不希望除了本人之处的人开启这信件。她想不到有什么人会寄信给自己,不由边拆信边问道,“有说是谁送来的吗?” 春草摇了摇头。“门房说来人很是眼生,别说他没看过,那人也不像京里人,说话有着外地的口音,而且送完信就走了。” 甄妍拿出信件阅读,但在看清信中内容时蓦地白了脸,手一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姨娘怎么了?”春草吓了一跳。 宋英杰也被这里的动静惊动,小脑袋朝这里探着。“甄姨娘?” 甄妍深吸了口气,将那信件揉在手中,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想比哭还难看。“没事。” 她握着信件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蓦地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想起了什么,将那封信好好抚平,又重新放回信封里,叫春草好好地收着,而后她若无其事地起身,回到了宋英杰身边,“我们继续画吧!方才画到哪里了?” “姨娘说要画鹅,只画了半个身子呢!”宋英杰指着画纸,笑嘻嘻地道。 “那我们继续吧。”甄妍静了静心提笔说道,“人有表情动作,动物也有。我们画鹅,须先观其姿态,包含啼鸣、振翅、争食等,再察其性理,如逞凶、满足、疏懒等等,内外兼顾,画起来才能得心应手。” “像我画的这只鹅,鹅头虽扬,鹅颈微曲……啊!”她一笔落下,却因心绪纷乱,墨水滴在了白纸上,瞬间晕开,倒将整只鹅染得四不像了。 宋英杰睁大了眼,像是不相信这种事也会发生在甄妍身上。“姨娘,你画的鹅不像鹅,现在倒像朵花了。” 甄妍有些尴尬,但她现在的身分是宋英杰的老师,须得庄重,情绪拉扯之下,她的神情倒显得不太自然。如今这鹅是不成鹅了,但这幅画接下来又该怎么完成? “姨娘,要不咱们重新画一张?”宋英杰却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这种单纯的想法却更是映衬了甄妍心绪的复杂。看看他童稚的眼神,甄妍自嘲地笑了一下,她现在这样的状态,如何能教好他? “不,不必重画了,今日就当画图凑趣,回头再教你画鹅。”她摇了摇头,“你说是花,那就画花,有时候我们真正想做的事做不到,却不必直接放弃,如果能另劈途径,或许也是一条出路。” 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眸已沉静许多,玉手提笔便在白纸上舞动起来。 慢慢的,她画出了一朵一朵的花,花朵重瓣,远近不一,很快地便花团锦族,甄妍再加上了繁感的枝叶、造型古朴的花架,盖过了原本鹅的线条,最后一大族嫣然怒放的月季花跃然纸上。 望着这幅画,明明是一派热闹的百花盛开景象,但她心中却始终惆怅不安。其实方才能静心完成这幅画,靠的并不是她的意志,而是宋知剑。 她只有一直想着他,才能平静,才有安慰,彷佛就是因为有他在身边,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能勇于面对。 于是她停顿了半晌后,又重新蘸墨,在图画旁写了一首诗。 “月虽艳,独生非所愿,缠绵上花台,方有四时春。” 宋英杰简直看得目瞪口呆,崇敬不已,对甄妍的爱戴又更上一层楼。“太厉害了!半头鹅一转眼就成了这么漂亮的花啊!”他突然转向了甄妍,目光烔炯地望着她,摆出可怜兮兮的攻势。“姨娘姨娘,这幅画能不能给宝儿?” 甄妍微微迟疑。“这其实是画坏了的……” “没关系的!就是因为曾经画坏,才显得甄姨娘画工超群啊!”宋英杰简直拿出与祖父祖母撒娇那股劲,不断地磨着她。“给我吧!给我吧!” 说穿了也就是小孩子心性,看到作画过程这神奇的转变他可是恨不得拿着画到处炫耀呢! 甄妍自然不知他心里所想,却能感受到他确实喜欢这画,拗不过他可爱讨喜的撒娇,便莞尔应允。“好吧,你喜欢就拿去吧!” 宋英杰欢呼一声,直接窜到了画前,没有粗鲁地将画拿起来,而是小手不停地在画上搧呀搧呀,边喃喃自语道,“等干了之后,我……定要让人裱褙起来,然后,送到三叔那里去献宝!” 第十章 以身作饵(1) 下朝后,宋知剑由承天门出,等着方楮驾车过来。 经过上回替皇帝南巡查案,方楮已经成为宋知剑外出时的护卫,与守在院子里的慎悟一内一外,一文一武,一个聪明伶俐,一个大而化之,配合得极好。 这道几乎日日都要经过的门,让宋知剑陷入了须臾的迷惘。他心头浮现了一个俏立在雪中的身影,茕茕孑立,背脊却始终直挺。他依然清楚记得相拥时她娇躯的柔较无力,浑身勾人的香气,令人心怜的绝世美颜,然后是她的茫然无措。 眨了眨眼,思绪一下子回到现实,承天门仍是承天门,庄严肃立,一点都不旖旎,难得的冬阳也丝毫没有留下那日下雪的痕迹。 他摇头自嘲地勾了下唇角,男女之间的风花雪月不外如此,在不经意下,一个场景或一个回眸就能想起对方,与此同时,心头溢出的是喜悦,是欢畅,无怪乎世间男女对情爱趋之若。 此时身旁一名官员走近,不经意间见到宋知剑的微笑,一时竟以为自己花了眼。揉了揉眼之后再瞧,那宋御史犹如劲松般遗世独立,表情却是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淡漠。 这人姓朱,官拜大理寺少卿,有事来寻宋知剑,他先寒喧两句后才说明来意。 “宋御史,上回是上派你去南方查的案子,我们大理寺实在是没办法了。”明明是大冷天,朱少卿却抹了一把汗,“不知道宋御史能不能透露一点,究竟查到了什么了?” 宋知剑的调查结果,为了保密,大理寺是不知道的,不过因为要查伴随皇帝南巡的那批官员,所以李康容调阅了一些文件,牵连甚广。 宋知剑不着痕迹地问道,“宋某查到的也和你们大理寺查到的差别不大,江宁的甄宅已经等于被你们掘地三尺犁了一遍,怎地又来问宋某?” 朱少卿苦笑地道,“御史别挖苦我了,你肯定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朱少卿何出此言?”宋知剑问道。 “最近皇上似乎有些动作,几乎将六部的长官都问了一轮,也调阅了许多卷宗,偏偏皇上的问题不着边际,搞得人心惶惶。”朱少卿也说得隐讳,毕竟皇帝南巡被一事,除了那些伴随的官员之外,只有大理寺负责调查此案的人知道。 “然后,某些大人们就来我们大理寺施压了。”朱少卿哀怨地叹了口气,“不管和皇上……皇上那桩事有没有关系的官员,都纷纷向我们打听,不能说的自是不能说,但其实我们又知道什么呢?即便想找个理由搪塞都怕说错话,搞到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便受到众人埋怨了。” 宋知剑仍是一脸淡漠,因为就算朱少卿说得再可怜,关于这件事他也是不能说的。 “朱少卿,宋某只能说,请你们多担待了。”宋知剑隐讳地表示,“大理寺如今的应对方式已经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然而这句好像没说的废话却让朱少卿目光一亮。“真的?那朱某就放心多了。” 他能做到大理寺少卿,便不是个傻子。宋知剑显然在告诉他,既然不知道,那就不要知道,才能继续在百官的诘问下装傻,等皇帝查出了什么便会做出定夺,大理寺的困境自解。 “既然如此,下次即使齐王再来询问,朱某也能大着胆子说不知道了。”他松了口气的样子。 “齐王?”宋知剑心头像闪过了什么。“这又和齐王有什么关系?” “齐王是皇上唯一的嫡弟弟,虽然平时洁身自好,两耳不闻世间事,但他与皇上关系好,或许有些官员求到齐王了,齐王应该也是不胜其扰才会来问我们最近宫里究竟在搞什么鬼。”朱少卿顺口提了一下,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 不过有了宋知剑的提点,他今日也不是没有收获。 此时方楮已驾车来了,朱少卿心满意足地告别,急急忙忙地又从承天门回到皇城里去了。 宋知剑微微咀嚼了下朱少卿的话,蓦地露出一抹冷笑,上车离去。 入夜,甄妍端来了一碗鸡蛋酒酿让宋知剑吃下后,待他洗漱完两人便准备就寝。 自从南巡回来,宋知剑已每晚都宿在甄妍这里。 她房内相当简洁,一座木头雕花屁风隔开了内外室,窗下摆了一个绣架与月牙凳,上头一幅绣到一半的雄鹰,显然是要给他的。妆奁就在睡榻旁,挂上菱花铜镜,百饰盒上摆了支清雅简单的白玉簪,是她今天用的。房中间一张花梨木大案,上头摆着菊花纹青瓷茶具,还有盆小小的冬香红盆景,铺着太湖石,雅洁淡远,估计到了来年秋天,房间里便能充斥着清新的花香味。 景色依旧,但人儿却不若以往,她没有上前迎他,只是坐在案前,手里转着菊花青瓷茶杯,心思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 宋知剑没有直接上榻,反而来到她身边坐下,帮两人都勘了杯热茶。 “说吧。”他望着她。 甄妍垂下眼睫,似是有些艰难地道,“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当不当说。可是我觉得此事牵涉重大,不该瞒你……”她由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交到他手上。“这封信是前两日门房送来的,说是有个人指名要给我,但那人很是眼生,说带着南方口音……” 宋知剑听着她的解释,慢条斯理地拿出信函,默默看了起来。信函不长,不过是几个眨眼就可以结束,但饶是宋知剑这样冷静自持的人也微微变了脸色。 信上写得很简单,只是说明了甄妍真正的身分是先太子之女李贞妍。先太子府被灭口那日,甄妍身受重伤被甄平救下,从此隐姓埋名至江宁生活。 写信者没有署名,只是要甄妍在年后元宵灯节那日至城东资圣寺后庭,自会有人证明此事为真,并交给她先太子遗物。 这封信写得很巧妙,说明了其人心思缜密,考虑周到。毕竟甄妍目前是宋知剑的妾,不能随意出门,只有在灯节那日可以借口看灯大方出底。 资圣寺位在胜业坊西南角,东市的刑场附近,晚上阴森森的,就算是灯节也是人潮比较少的地方,将甄妍约在那里,其心可议。 宋知剑沉吟了半晌,才幽幽望着她。“你应该知道你告诉我这件事,很可能改变我们现在的关系。” 甄妍当然明白。太子府灭门,原就是件悬案,而李贞妍竟然还活着就更蹊跷了,她这个身分是不可能继续当他的妾的。 “关于妾身的身分,我们也不是没有猜测过,现在只是证实罢了。”甄妍勉力一笑,笑容里掺着苦涩。“与其每日提心吊胆的担心这件事什么时候会曝露,收到这封信妾身反而松了一口气,妾身并不在乎自己究竟是不是李贞妍,妾身只在乎……你,如果最后注定妾身只会是甄妍,那么我就当你的妾一辈子,如果妾身必须是李贞妍,妾身也不希望那个身分会拖累你。” 她说得相当真诚,但这样的真诚背后却是无尽的愁绪与惶恐。 她这般痛苦的挣扎,宋知剑都觉得不忍了。“你这个傻瓜,你可以不用说的。” “因为我觉得这个消息对你有帮助。”她定定地望着他。 宋知剑心中一动。“怎么说?” “你说我傻,但我可不是真傻。”她指了指他手上的信,“这封信与我们在江宁找到的那些爹的秘信用的是同种墨同种纸,同笔迹,对方不知道你已经掌握的证据,认为我可欺,并没有做任何掩饰,不反而方便你行事? “我知道你在查那个人,所以灯会那日我要去。”她像是下了什么诀心,义无反顾的说道,“我去了,你便能找出那个射你一箭的人究竟是谁。” 然后陷她于危险之中?宋知剑摇了摇头,他其实并没有报仇的打算,就算帮皇帝查案,也单纯就是完成皇上交办的任务罢了。 “没有那一箭,我们还无法相识呢。”以这个角度来看,他还有些庆幸中了那一箭。 “但我宁可……守可无法在你身边,也不愿见你受难。”她有些艰难地道。 这句话却是一语双关,宁可无法在他身边,也不愿见他受难,指的是在皇帝遇刺那日,她宁可他没有受那一箭,然后她永远无法认识他?抑或是她愿意为他在灯会那日引出那人,即使遭遇不测,也要让他完成皇帝交办的任务,替他自己报那一箭之伤? 他见她执迷不悟,索性挑明了道,“你若赴了灯会之约,只怕会有生命危险。” “我不怕。”她故作坚定地看着他,却不知自己眼瞳中颤动的水光出卖了她。 宋知剑心头一动,轻轻地将她搂入怀中,柔柔细细地吻着她的唇。 这傻得令人心疼的女孩儿啊,为了他,荣华富贵不要,真实身分不要,竟是连命都不要了。 现在,他反而感谢自己曾经中了箭,没有错过这么好的女人。 若是未曾遇见她,他或许不会知道爱一个人的刻骨铭心、患得患失。他常冷眼看着那些陷入男欢女爱不可自拔的愚蠢之辈,如今那群愚蠢之辈中又加了他一个。 轻轻抚着她的背,感受着她的娇弱,这个吻不带有任何,有的只是满满的疼惜及宠爱。 甄妍的不安被他一记轻吻安抚了,她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温柔呵护,如此明显的爱意,若她感受不到,那就真傻了。 所以她为他的付出,又算得了什么? “这封信我收起来,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他将信随手收起,似是一点也不重要,只是认真地看着她,像要将她一根一根纡长睫毛的微微颤抖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管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我这辈子认定你就是我宋知剑的妻。” 这番誓言直接冲击了甄妍脆弱的心,她埋入他怀中,感动地无声笑了,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他说的是妻,可以一生一世双人的妻。 宋知剑抱起了她,将她放在榻上,接着自己也上了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睡下,甄妍原以为今晚注定是个不眠的夜,但当她窝在他怀抱里的时候竟觉得无比的安心,不知不觉便睡去。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在子时三更打更声响中,宋知剑突然睁开了眼,小心翼翼地放开了甄妍后下榻,点亮了油灯。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轻叹。“你真的不怕吗?” 他走到雕花木屏风旁,慎悟将他换下的外衣挂在那儿,他由衣袋之中取出了一幅画。 这幅画是宋英杰今早交给他的,口沫横飞地说着甄妍的妙手生花,他却还没来得及看。 他知道甄妍在画这幅画时便是收到那封信的同时。 似乎想藉由图画了解她当时的心境,他缓缓摊开图,看到花团锦簇的月季,照理来说画风应是欣然,但他可是宋知剑,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琴棋书画皆精通,如何看不出这幅中曾经画岔的痕迹。 “你毕竟是害怕了……但你究竟怕的是什么?”他的目光像是透过画看向床榻上的她,心绪复杂起伏。 甄妍害怕,是怕自己的身分被揭发后可能会被皇帝砍下脑袋?或是怕李贞妍的身分特殊,不能再做他宋知剑的伴侣? 慢慢的,他的注意力移到了那首诗上头。 “月花虽艳,独生非所愿,缠绵上花台,方有四时春。” 她便如同月季花般娇艳,却不愿独生。要知道月季花可是能够四时花开的植物,但只有攀生在花台高架之上才能繁盛怒放。 宋知剑轻轻地笑了。 她怕的,是离开他。 第十章 以身作饵(2) 很快便到了年节,抛去了相府对宋知剑的觊觎,宋知枪夫妇又凯旋归来,再加上宋英杰换了夫子后,这几个月可喜的进步,居然还写了一副有模有样的春联,乐坏了宋振邦及宋知枪夫妇,直接将春联张贴在大门上,勇国公府很是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好年。 直到大年十五灯节那日,京城里更是热闹,从大白天起家家户户就张灯结彩,夜里之后更是万户灯亮,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连平时负责巡逻的金吾卫都松禁,许以夜行。 皇帝带着皇后及皇子公主们于城楼上观看花灯,城楼下,皇宫在皇城之外打造了灯桥、灯树、灯楼等,各式精美绝伦、鬼斧神工的花灯挂满了大街,有仙鹤飞天,有巨蚌吐唇,有十二生肖,连各大寺庙都搭起了佛灯塔让信众参拜,整个京城五光十色,白霞映月,照得黑夜如白昼一般。 上至高官权贵,下至平民百姓,大街上来来往往皆是出门赏玩花灯的人,挤得摩肩擦踵,车马难行。 街上商贩走卒贩卖各式有趣的小玩意儿及零食点心,还有卖艺的伎人们,踩高跷吞火,画影变戏法,令人眼花撩乱。城楼前胡姬跳着胡旋舞,游人耳边听到的可能是龟兹乐,也可能是天竺乐,任谁都不想错过这么一个喜庆狂欢的节日。 相对于西市,东市这端稍微没那热闹,不过也是人来人往,只不过靠近胜业坊西南角刑场那一带就更少人去了,偏偏有辆马车反其道而行,在热闹滚滚的游人中慢慢驶向越来越偏僻的一角,直到来到东市的西南角,马车停下。 一个女子在侍女的协助下出了马车,她穿着粉色绣梅花织锦斗篷,却仍能看得出身形窈窕,梳着简单的同心髻,插了支白玉簪,简单素净地看着游客稀少的资圣寺大门口。 “姨娘,我们真的要进去吗?”春草抖了下,不知道是因为寒风还是因为人潮寥落。 “非去不可。”甄妍的态度落落大方,倒没有一丝胆怯的样子。“这里平常可是阴气森森的,今晚因为灯节已经明亮许多了。” 春草那脸简直快哭了。“我看进去还是乌漆抹黑的啊!” “既来之则安之,这回注定不会简单,春草,如果你怕,我可以让你留在外面……” “不!姨娘,我一定要和你进去。”虽然还是怕,但春草却是挺起了胸,对甄妍的忠心表露无遗。 甄妍感动地朝她微微笑,“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她现在的确相当平静,毫无惧怕的感觉,或许是该来的迟早会来,又或许她相信自己心上的那个人会滴水不漏的保护她。 抬头看了一下皇城方向的喧嚣,甄妍打起了精神,带着春草走进资圣寺之中。 这座寺庙平时便低调不张扬,仅仅意思意思地挂了几盏灯笼装饰,但却没有降低这深深庙宇中隐含的一种肃杀气氛。 甄妍直往庙后走,那里是一座小花园,有着假山流水,平时供客赏景歇脚,光影摇曳之中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不知道确切的地点是约在哪里,所以只能带着春草在后庭乱走,反正那个人总会出现的。 直到她统过一块巨石,来到了掩在巨石后的角院,有个男子正在欣赏挂在耳房上的花灯,听到甄妍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礼貌性地点头微笑,但说出来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李贞妍,你真的敢来?” 正主儿来了!甄妍稳住情绪,定定地望着他。“为什么不敢呢?你都叫我李贞妍了,还有比这个身分更令人害怕的吗?” “好胆识。”她的言语出人意表,令男子有瞬间的僵硬,一双桃花眼都眯了起来。 “相信阁下叫我来此并非闲聊,不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快拿出来吧。”甄妍单刀直入地说道。 男子冷笑道,“跟在下走一趟,自然会把东西给你。” “我为什么要和你走?”甄妍露出了极大的反感。 男子的笑容渐渐变得残酷,话声也冷厉起来。“只怕由不得你了。如果你愿意自己跟在下走,那么面子上还会好看一点,如果让在下请你走,那你可能就没那么轻松了。” 讵料他的威胁并没有造成效果,甄妍还微微一笑,上下打量起他来,似乎在评断他哪来的底气。“你双手洁白无痕,开口闭口自称在下,所以是个文人,但又独身出现,想硬带我走是不可能的,遑论我身边还有婢女。你能仰仗的只有背后的武力,你在这资圣寺安排多少人了?” “你既然知道,还能这么冷静?”男子终于敛起笑容,觉得很不舒服。从一开始遇到甄妍,她的一切反应都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否则我能怎么办?有把柄在你手上,打也打不过你,我只能尽量自保。”甄妍状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始吟诵起一段文章,“太子离世久矣,不知九泉之下是知吾之痛?思君辗转,夜不能寐,东风凄凉,侵伤吾身,恍然已不觉身痛抑或心痛……” 这话便是甄平被搜出的秘信中其中一封的一小段。 那男子听了甄妍说的话后脸色大变,目露凶光,虽然只有几个眨眼的时间,但已让甄妍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显然不想就此罢休,更进一步地逼问道,“阁下平时是否用的是松烟墨,狼毫笔,白纸?写字的字体清瘦却势劲,横竖头尾厚实中间细,描点如刃,收笔微往右挑?” 男子没有反应,但表情的凝重及冷厉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就是那个与我爹通信之人……”他的默认直接令甄妍下了断言“不,应该说你只是代笔之人,与我爹通信那个人,造词用字应是皇宫里的权臣,但你很明显不是皇宫里的人。我问你,你背后的人是谁?用我爹对他的信任,在甄府埋伏暗杀皇帝的,就是你背后的主使者,对也不对?” 男子没有一个问题答得上来,几乎被她逼问得毫无退路。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打算回答什么,反正如果让她变成一个哑人,那她知道得再多也没有用。 “本来还想让你活久一点,既然你如此自作聪明,那在下也只能冒险在这里把你了结了。”他阴侧侧地道。 甄妍却是摇了摇头。“你不怕我呼救?这资圣寺虽说人少,但也不是完全没人,何况今日还是灯节。在这个地方,只消我大叫一声,必然会有人察觉这里的不对劲。” 一直以来都主导着两人言语机锋的她突然说了那么一句傻话,令男子简直啼笑皆非,一直紧绷着的情绪也略微放松,看着她的目光却是有些轻蔑了。 “在资圣寺里要处理掉你是比较烦,但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在下也只能冒险一回。这里方圆十里已被在下的人清空包围,只要命令一下,等着你的就是万箭穿心的命运,只怕你连叫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一开始就不是要拿什么证明我身分的东西给我,而是想要我死。”甄妍也是个聪明的,依着他言语的线索推断,越推断越是心惊。“我平时在国公府与世无争,深居简出,不可能与人结怨,唯一与视我为敌的,也就只有梁家的梁秋莲……”她瞪大了眼,终于真正表露出惊讶,“你是梁家派来的?你背后的人是……” “杀!”男子不再废话,直接下令。 然而此话一出,四周却仍是寂静无声,男子期待射向甄妍的箭雨并没有出现,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个角院已被人包围起来。 男子知道事情有变,当机立断地扑向甄妍,想挟持她作人质,想不到甄妍身边的春草推开了甄妍,男子没有办法,只能抓住春草,抱着侥幸,甄妍带着这婢女,必定情同姊妹,说不定还能靠这婢子救自己一命。 此时宋知剑已来到甄妍身边,依旧是气度沉稳,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似乎自己的小妾危在旦夕也不会动摇他一根眉毛,可是众人不知道的是,饶是他胸有成竹,有把握甄妍能全身而退,他现在平静的外表上其实隐藏着滔天的怒火。 “快救春草!”甄妍紧张地道,但她的小手却被宋知剑轻轻捏了一下。 “不要过来!”男子挟持着春草一步步往后退,他不敢相信甄妍竟将自己的身世告诉宋知剑,但偏偏就是发生了,“李贞妍,这个婢女对你很重要吧?你叫他们全退下,否则我就杀了她。” 宋知剑却是不耐与这男子多说,反正甄妍已经替他问出很多,他只是冷哼一声。“你们还在等什么?拿下他。” 那男子睁大了眼,注意力全在四周包围着他的护卫身上,“要拿下我?你们休想……” 他把心一横,正想了断自己的时候,被他挟持住的春草突然身子往下一缩,蓦地给了他一记肘击。 男子吃痛松开了手,春草趁机由怀里拿出一包不知什么东西,当头照面的拍在那男子脸上,小包在男子脸上破开,白粉扑满他的脸,就见那男子连闷哼一声都没就直接倒地不起。春草捂着口鼻冲到甄妍身边,觉得自己安全了才放开手大口喘气。 “春草?你这是……”甄妍真不知道春草居然还会两招功夫,而且平时身上还带着毒药?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是大人给我的,说紧急的时候朝匪徒撒去,可以保护小姐和我自己。”春草也吓了一跳,有些慌张不知自己是否杀了人。 两女看向了宋知剑,他先给了春草一个赞许的目光,才慢慢地低头对着甄妍说道,“你受惊了。” “不,妾身没有受到惊吓,妾身知道三郎会保护我,妾身不会有事的。倒是春草……你让春草扔的是什么?” “迷药罢了,只是怕这男子自杀,来个死无对证。我早知他一定会挟持你,便先教了春草几招。”宋知剑瞧着地上男子满脸的白粉,也觉得有些好笑。“这迷药一般是用在上风处,一小包都可以迷倒一头牛。春卓整包都用上,只怕这个人不睡个三天三夜不会醒来。” 春草有些惭愧地笑了笑,甄妍亦是忍俊不禁,宋知剑则是难得地直接大笑出声,搂着甄妍慢慢走出资圣寺。 春草没有跟上,她看着甄妍与宋知剑相依的背影,真心的为甄妍感到高兴,当然也有些羡慕。 然而当她发现人已走远,那些护卫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自己落了单,四周杳无人迹灯火隐约,不由跳了起来,担惊受怕地左顾右盼。 “你还要在这里站多久?” 她背后突然传来一道没好气的声音,这声音在春草听来却有如天簌,她猛地回头,惊喜地道,“方护卫,原来你还在!” 方楮没想到她会这么开心,理所当然地反问,“你没走我怎么走?” 主子要他保护好甄妍主仆两人,但甄姨娘已经被主子带走了,他当然只能留下来照看这个婢女。 春草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认为他就是特地留下来等她的,面上微微一热,娇羞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这个平时她一直觉得粗鲁的男子,好像越看越顺眼了。 “方护卫我们走吧!”她不好意思地转头,催着他起离开。 方楮被她方才那点少女娇态狠狠地惊艳了一把,挠了挠头,突然咧开傻笑,心中暗想,其实这丫头还挺可爱的…… 第十一章 梁相倒台(1) 意图杀害甄妍的男人,在宋知剑的严刑逼供下,终于供出他幕后的那个人,的确是梁祥。 此人名叫严尤,自几年前梁祥还是三品中书令时就跟了梁祥,由于脑袋清楚,手法细腻,梁祥便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交给他做,包含替他代笔与甄平通信。 梁祥做事一向不留把柄,所以不可能亲笔写信给甄王这样身分敏感的人,这一次会设局想杀害甄妍也是被梁秋莲逼急了,铤而走险。 然而提到李贞妍的身世,严尤表示他也不清楚内情,很多事情他只是依命行事,其中秘辛梁祥不见得会告诉他。 其实仔细一想,甄妍的存在很可能会坏了梁祥的某些事,毕竟先太子府被灭仍然是一桩悬案,要是甄妍记得某些事,最后查到梁祥参与其中,引起的风波就算是堂堂相爷也不可能抗得住。 之前这么多年过去,梁祥也没有对甄妍下手,一方面或许是想留着甄妍这枚有用的想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知道甄妍失去了十二岁以前的记忆。 无论如何,梁祥是皇帝南巡时在甄平府里布置杀手的幕后主使者已无疑,宋知剑从严尤口中问出实情后又顺藤模瓜地找来了许多证据,如此人证物证俱在,梁祥已没有幸免之理。 灯会是由正元十五日至十八日连续三日,十九日百官开始上朝,心情上通常还在劳逸之间调适,也是防备心最薄弱的时候。 年后的第一个朝会李康睿便打了梁祥一个措手不及,当众宣读梁祥的罪证,给他栽了个勾结贼人谋反的罪证,仍是绝口不提自己曾被刺杀一事,然后命人将梁祥当廷拿下。当然宋知剑给片帝的证据隐去甄妍非甄平亲生女之事,等于隐去李贞妍的身分。 所有知道或不知道皇帝遇刺之事的官员,见到这变化,无不目瞪口呆,一国之相,居然一眨眼便被扳倒了,而且看起来毫无翻盘的可能,百官对皇帝的手段更加戒慎恐惧,而在其中扮演关键角色的宋知剑也因今日一役,被公认为朝中绝对不能得罪的人物。 可是这一天,宋知剑其实没有上朝,因为他奉命到相府抄家去了。 相府内一如往日,刘氏早晨起身后在房中喝了几口肉汤,吃了半块胡迸。这胡饼还是京西辅兴店最有名的那家买的,味香皮酥,平时刘氏赞不绝口,但今日她却有些食不下咽。 她祖父是太子少保,因文采过人,先皇喜欢他写的字,便钦赐文定侯,父亲袭了候爵之后,也做了太常寺卿,虽然都是些品级高可没啥实权的位置,但刘氏书香世家出身,自也是矜贵不已。 当时梁祥状元及第,方入翰林,原来她父亲还对梁祥看不上眼,想让她嫁皇子,不过刘氏自小性子泼辣,目中无人,不知怎么的就看上了没有背景的梁祥,刘父拗不过只好让她下嫁。 之后梁祥也算争气,一步步走上了相爷之路,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替刘氏挣了个一品诰命夫人,让刘氏也尝到了做相府夫人的风光,可惜她肚子不争气,只生下一个女儿梁秋莲,后来知道梁祥有个外室顾氏,养在京城东南敦化坊的一个房里,原想偷偷做掉,想不到顾氏竟生了个子,反倒让刘氏无从下手。横竖梁祥只是养在外头也不认祖归宗,刘氏便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她近来也无心管顾氏的事,反倒是女儿梁秋莲简直闹得整个相府屋顶都快掀了。年前梁祥答应女儿要替她解决甄妍那个麻烦,如今灯节都过了还没有消息传来,连刘氏都有些不耐烦了。 “娘!” 才想着,梁秋莲已来到了母亲跟前,她的形容憔悴,人都瘦了一圈,却因此显得眼睛更大,可是那双大眼里无时不闪人着狠厉的精光,有时都让刘氏胆战心惊,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怎么这么凶残了。 “爹究竟在忙什么?他答应女儿的事,究竟做得怎么样了?” 刘氏也觉得时间拖太久了,按下心中的烦闷,安抚女儿道,“你放心吧!你爹答应的事还没有失信的,你爹是相爷,要拿捏一个御史的小妾有什么难的?” “可是爹说不会让甄妍活过灯节的啊!”梁秋莲气得跺脚,手里的绢帕都快被她揉裂了。 “灯节昨天才结束,说不定今天你爹下朝就会带来好消息了。”刘氏其实也不确定,而且她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是这样轻易的让甄妍死去,女儿还有点不甘心呢!”梁秋莲一想到甄妍国色天香的容貌,就嫉妒得心都痛了。 “如果落在我手上,一定要毁了她的容貌,然后把她卖入那种最肮脏的土窑子,每天侍候不同的男人。”似乎脑海里已在想象那种画面,梁秋莲吃吃地笑了起来。 “再怎么会弹琴又如何?长得漂亮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活得生不如死。” 这说得有些下流了,哪里还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刘氏皱起眉,但也不知怎么开口说她,这时候房间外却传来了个冰冷的声音。 “原来梁小姐想要的是这样的结果?宋某记下了。” 母女两人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皆是一惊,齐齐转头看向门外,果然看到宋知剑穿着紫色官服,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浑身的凛冽。 “宋知剑?你怎么进来的?”刘氏惊叫起来。 梁秋莲的反应却与母亲截然不同,她直接忽略了宋知剑方才说的话,一脸惊喜地笑道,“三郎可是来找秋连的?” 若是平常,宋知剑根本不会搭理这对母女,但他今天好心地大发慈悲,冰冰地道,“宋某今日是奉皇上之命来相府办事,怡好听到你们在谈论宋某的小妾,真是赶巧了。” “这……”刘氏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心慌,她们谈的可是杀人的事啊!“只是开开玩笑罢了……” 梁秋莲却不觉得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区区一个小妾,就算这回没杀成,等她成功嫁入勇国公府,转眼就将甄妍发卖了。“那只不过是个小妾,三郎无须如此介怀。” “宋某的确不介怀。”宋知剑看着这对母女的目光,像是在看两个死人。“反正相府都要被抄家了,再添一桩蓄意杀人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说什么?”刘氏倒抽了一口气。 “抄家?三郎你这开玩笑的对吧?”梁秋莲的媚笑却是僵在了脸上,终于转为铁青。 “为什么相府会被抄家?” “梁相……噢不,他现在应该已经被免官了。梁祥于皇上南巡之时,安排刺客,蓄谋害皇上,这个罪名足够让他被抄家了。”宋知剑难得跟这对母女这么有耐性地解释。 “不可能!”梁秋莲一口否认。“爹没有理由做那种事。” “如果是与先太子有关呢?” “先太子?”梁秋莲一头雾水,但余光瞥到母亲突然发白的脸色,她整颗心都凉了。 “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刘氏欲言又止,这是要如何与女儿解择?更不用说宋知剑还在这里。梁祥的事她也是一知半解,只是偶尔听到他似乎和什么贵人有接触,提到了先太子。 先太子,多么敏感的人物啊!她当时怎么就没有提醒梁祥呢? “请两位和宋某走一趟吧!”这句话宋知剑还算客气,下一句话眼中却射出精光,冷厉地道,“你们不会希望宋某出手相请的。” 他话一说完,房内的母女马上听到外头乱哄哄的声音越来越大,都是那些奴仆婆子的求声。 她们忍不住由敞开的门户往外看,府里的细软一箱一箱的被抬了出去,那些负责抄家的人,分明都是皇帝禁卫的飞骑军啊。 所以,皇帝真的对他们梁家动手了?刘氏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她的好日子到头了吗?刘氏心思纷乱,但脑袋又像一片空白,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半块还没吃完的胡饼上,空洞地想着,她这辈子还有机会再吃到吗? 而梁秋莲则是瞪大了眼,不相信自己会落到这个境地,更不相信宋知剑会这么无情地对待她,眼前这个紫衣男子,如此挺拔俊朗,清贵如同天上的月,就算做的事如此残酷也不减风度翩翩,他该是喜欢她的啊!怎么可能对她冷眼待呢? 不想再与这对母女纠缠,宋知剑微一抬手。“来人,将梁祥的妻女拿下!” 外头进来了几名飞骑军,很快地制住了刘氏及梁秋莲。 刘氏因为太过害怕,根本没有一点抵抗,但梁秋莲却是猛力地挣扎,完全失了她一向自傲的大家闺秀风范。 “不!我不要,你们不要抓我!”梁秋莲尖叫着想去抓那些飞骑军的脸,但手却被反绑在背后,她泪眼看着宋知剑,仍抱着一丝求生的期待,“三郎你不会对我这么狠心吧?我爹做的事我根本不知道,你……你不应该抓我……” 讵料,宋知剑并没有丝毫怜惜,只是淡淡地道,“带走。” 说完他便转身要离开,想不到梁秋莲大哭了起来,那声音尖锐得连抓住她的飞骑军都受不了,皱起了眉头 “三郎!你不要丢下我!你不能看我死啊!我可以为你做牛做马,我也不当你的正妻了,我当你的妾好吗?再不然当你的婢女也可以,你不要抓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宋知剑停了步。 “很可惜,梁小姐,这回不能如你的愿。”他慢慢地回头,看着她的目光,却如深潭般沉一般冷。“在你第一次出言侮辱宋某心爱女人之时,已经决定了你的死期。” 梁祥由一介白身到权倾天下的相爷,一呼百诺,在朝中呼风唤雨,曾经是寒士子们崇敬的对象,如今涉嫌弑君被逮,相府抄家,以梁相爷为中心的一党人马也迅速垮台。 平时只是逢迎梁相并未受重用的,如今连忙撇清关系,撇不清关系的就用各种方式避祸,辞官隐退,上书自贬,什么招式都使出来了,朝中一阵大清洗,风气竟是变得清新了不少。 虽然宋知剑在这件事情上并不出风头,明面上的调查是由大理寺进行,宣读罪状则是皇帝亲自来,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其实把梁相这座大山铲除的人就是宋知剑,皇帝对其宠信可见一斑。 以前还敢跟宋知剑作对的人,现在全龟缩了起来,有些想借机巴结,却发现宋知剑油盐不进,对谁都冷淡,甚至还有直接到勇国公府送上女儿的。 宋振邦及徐氏也不得罪人,只是请甄妍出来露个脸弹一曲,声明这个是宋知剑的爱妾,只要才貌条件比她好就可以入府。 饶是如此,也瞬杀了京城一批千金小姐,要知道连梁秋莲那种精心栽培,至少在外头也是无可挑剔的贵女,在甄妍面前只有吃瘪的分,看来除非是公主郡主,否则宋知剑靠甄妍还可以快活好一阵子。 梁祥一家人被打入天牢,只消罪名一定,便择日斩首,家产充公。 所谓树倒猴狲散,没有人敢冒大不韪去探望梁祥,可是宋知剑却在一休沐日时带着甄妍,低调地进了天牢。 在打点过牢狱后,宋知剑与甄妍来到了一间牢房之外。 这间牢房在天牢的最深处,精铁大门紧紧锁着,只有一个小小的天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光线,里头除了一个石床和恭桶,什么都没有,而梁祥正双目无神地坐在石床上。 一向讲究体面的梁祥穿着肮脏的囚衣,原本的一头黑发不过几天时间已见斑白,散落在肩上,面容枯槁,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宋知剑让人开了牢门,领着甄妍进去。 牢房里的气味并不好,但两人却是面无表情,与抬头望着他们的梁祥默默相识了许久。 “你来了。”梁祥声音沙哑,终于开口,“要搜集到那么多证据,不是三两天的事,你早在我去信给甄妍之前就盯上我了,对吗?你为什么知道是我?我就算输也想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当你为自己女儿在皇上面前告状,说甄妍是甄平之女时,你已经露出马脚。”宋知剑点到为止。 梁祥那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不懂?朝中人只知宋知剑纳妾,却没有人知道甄妍的来历,除了熟悉甄平的人,不会有其它可能。 想想,他还真是被自己的女儿害惨了,家破人亡,这个代价梁秋莲付不起,他梁祥一样付不起。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还来找我做什么?”梁祥有些气闷地道。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宋知剑冷冷地道。 梁祥看了甄妍一眼,很快就别开目光。“想不到我竟是败在这么一个女子手上。” “若非你一开始就图谋不轨,又怎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宋知剑摆明了说他咎由自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为什么我要说?”梁祥自嘲地一笑。“横竖都是一死不是?” 宋知剑静静地看着他,蓦地冒出了两个名字。“顾氏,梁中平。” 梁祥睁大了眼瞪着宋知剑,目訾尽裂像是想杀了他,可是浑身的无力,让他也只能咬牙切齿地开口。“宋知剑,你狠!” 顾氏是梁祥秘密养在外头的外室,梁中平是顾氏为梁祥生的唯一子嗣,今年都七岁了,这件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竟也被宋知剑查了出来。 梁祥原本还心存侥幸,想留着梁中平这么一条根,但当他听到自己亲儿的名字由宋知剑口中说出来时,他整个人间像是老了十岁。 “你不说,梁中平就得死,你说了,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宋知剑漠然,彷佛他口中说的并非一条人命。 梁祥双肩垂了下来,好半晌才幽幽开口,“甄妍的确是李贞妍。当年先太子府灭门,先太子府大火漫天,李贞妍受到惊吓昏厥,住在先太子府的谋士甄平只来得及保下她,其它人都死了。” “后来甄平寻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尸体,换上李贞妍的衣服丢进火场里,便将人带走,逃离太子府。甄平逃亡时险些遇袭,恰好遇到我的人,是我下令保住了他,助他逃至江宁。” 当然当年知情的人,事后都被梁样处理掉了。 “我让甄平以为我在暗中帮助先太子,我俩同病相怜,通了好几年的信之后,我能偷偷在甄平住处埋伏人马刺杀皇帝,也是因为甄平太过信任我,该说的我全说了。”梁祥看向甄妍,一阵百感交集。 “先太子妃是京城第一美女,先太子也生得俊美,他们的女儿貌美是理所当然,而先太子教导李贞妍,无论礼节或是才艺全是找资格最老的女官教授,丝毫没有马虎,我的女儿输给你,我心服口服,若非当时还不知道宋知剑娶的妾室是你,我不会让莲儿去自讨苦吃,我本对宋知剑的妾室不以为意,后来莲儿被你一再折辱,来向我哭诉,我听到甄妍这个名字,才恍然明白你的身分。” 第十一章 梁相倒台(2) 甄妍早就有心理准备会是这个结果,即使心情有些受影响,却不致失控,微微摇了摇头。 “我从未折辱梁小姐。” 梁祥凄惨地笑。“有没有又如何呢,总之是折在了你手上。” “梁祥,我不懂政治,不懂时势,却也听得出来你避重就轻。当时先太子府灭门,为什么你要帮助我爹……甄平,你早就盯上他了?或者是先太子府灭门之事你也参与?”或许是因为失去了记忆,在说这些话时,甄妍尚能克制自己的情结波动。 梁祥摇了摇头。“先太子府灭门不关我的事。” “那是谁做的?”甄妍犀利地反问。虽然大部分人皆认为先太子灭门是当今皇帝做的,但她相信宋知剑告诉她的,这件事并非皇帝所为。 梁祥微微垂首,心里不断盘算着,这是否能做为他死里求生的一个筹码。 虽然不说会得罪皇帝,但至少不会马上死,反正都已经得罪了,不差多这一件,于是他诡笑地装傻了起来。“不都说是皇上做的吗?” 讵料,宋知剑冷笑着开口。“皇上有雄心,却非那么心狠手辣之人,何况先太子争位失败,杀他只是落人口实,所以皇上一直想留着先太子一家的命,以表他的大度。” “至于你为什么想刺杀皇上,别跟我说什么你想为先太子报仇,你与甄平的信件里也只敢说自己心慕先太子风仪,对其心生同情,却绝口不提曾效忠过先太子,代表你不是先太子的人马,也因此你必须花那么多年时间才能得到甄平的信任。 “王朝在皇上登基后四海升平,国力蒸蒸日上,先太子的影响日渐式微,所以有人急了,想要弄一桩刺杀皇帝的事故,提醒黎民百姓皇上曾经将先太子府灭门,这一次恰巧皇上南巡,所以你们便设了这个局,若能杀死皇上最好,若不死,以先太子之名引起民间议论,弄得皇上焦头烂额也不错。 “只可惜你们错估了皇上的隐忍,竟能将刺杀这么大的事都压下来不声张。你看宋某说的对不对?” 一连串的分析,井井有条,字字在理,宋知剑脸上仍没有太多表情,但在梁祥看起来却比地狱的鬼差还可怖。 他惊疑不定地瞪着宋知剑。“你怎么知道……” “因为宋某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你是刺杀皇上整件事的主谋,顶多只是个帮凶,杀死皇上对你没有好处,你非皇亲国戚,不能学皇上那样直接称帝,你背后也没有军队,没有底气支持你做篡位那样的事,所以你背后一定有人支使你这么做,而那个人必然就是先太子府灭门案的真正凶手。那个人是谁?”宋知剑终于道出今晚前来最关键的问题。 梁祥沉默了,宋知剑知道的远远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原本还算镇静的他开始心慌起来,竟是有些招架不住宋知剑的咄咄逼人。 “就算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宋知剑定定地看着他。“杀死皇上对谁好处最大?” 梁祥的目瞳微缩,手有些颤抖了。 “若以先太子余党报仇的名义能顺势刺杀皇上,皇太后的嫡子也只有三人,其中先太子已去,皇上又尚未立太子,你说还有谁能上位?” 梁祥依旧不语,不过那张老脸已是忽青忽白,倒是一旁的甄妍听了这么多秘辛,倒抽了口气。“你说的是齐王!” 宋知剑讥诮地一笑。“没错。而且他还可以营造一种龙虎相争、两败俱伤的假象,彷佛他这般淡泊名利的人出来接任皇位是迫不得已,是为了黎民苍生着想,这也是为什么他宁可冒险刺杀皇上,也不愿让百姓忘了先太子。” “所以梁祥竟是齐王的人?”甄妍完全无法把这两个人联想起来,毕竟梁祥独揽大权,齐王则远离朝政,两人在百姓面前的形象天差地远,作风更是南辕北辙。 “这就要问他了。”宋知剑看向梁祥,但梁祥仍是不愿开口,于是他的语气又冷了几分。“看来,你真的不希望梁中平活下来。” 梁祥猛地抬头,脸色灰败地道,“顾氏……顾氏是齐王的人,她接近我,得到我的宠信,然后取得了所有与我勾结官员的名单及物证,我才不得不受制于她。” “齐王早知当时的靖王,也就是当今皇上会夺嫡,事成机率很高,他便在皇上夺嫡成功后规划了先太子府的灭门血系,至于遇到救下李贞妍的甄平,那的确是意外,只不过齐王也要我暗中与他周旋,说不定此人以后有用。你杀死顾氏我不管,但吾儿梁中平……我希望你们饶他一命。”他几乎是哀求地道。 “你的案子由刑部审理,虽然他们还不知道梁中平的存在,但迟早会查到的,我无法为你隐瞒此事。”宋知剑表情有些缓和下来,就算是对一个做父亲的同情。“我可以做的,是让梁中平在刑部的日子能好过一点,不致被刑求,只是我希望你也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梁祥想不出自己对宋知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宋知剑淡淡一笑,这份温柔却是给甄妍的。“暂时不要在皇上面前说出李贞妍的身分。” 由天牢回到勇国公府,天色已黑,都错过了晚膳的时间,几乎逼近宵禁的前一刻,马车才进入府门。 下了车,宋知剑与甄妍两人肩并着肩,连碰都没有碰到对方,似是各怀心事,但却没有人先开口。 两人一进正厅,发现居然全家热热闹闹的都在,宋振邦正在喝茶,听着宋知枪及宋知弩在谈论军国大事,偶尔插上一句,何芳与南平公主吱吱喳喳地不知道在聊什么,宋英杰在一旁玩着九连环。 徐氏迎了过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用过晚膳了吗?” 宋知剑摇了摇头。 甄妍朝众人见礼后才挤出一个微笑。“夫人,我去准备。” 徐氏却是按住了她。“不用不用,替你们留着呢,热一下就好了。” 趁着下人前去准备时,宋知剑与甄妍在厅里坐下,但却不像往常那般亲热,反而像是在闹别扭似的,一个冷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低着头像在打瞌睡,看得府里群人一头雾水。 这两个人都一副好长相,站在一起就像一对神仙眷侣,想不到神仙也会吵架? 宋振邦身为大家长,开口想问什么,这时恰巧晚膳送上,满当当摆了一桌。 即使厨娘也与甄妍学了几手,府里的膳食水平大有改善,但还是改不了大鱼大肉,做菜的手法也偏油腻,一闻到那油味,甄妍不知为什么反胃起来。 在天牢待了一整天,她都不觉得有这么恶心,但看着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蹄膀上头浮着的一层油,她就食欲全消。 可这是徐氏特地为他们留的,不吃过意不去,甄妍勉强自己挟了一口青菜,但才入口,胃里那翻腾的感觉就挡不住了,她连忙捂住嘴,起身冲到正厅外,扶着廊柱便呕吐起来。 原本还端着性子的宋知剑这会儿当真吓得不轻,连忙追了上去,轻拍着她的背问道:“怎么了?” “我很好……”才说了三个字,甄妍又吐了起来。不过她整天都没吃过什么东西,再怎么吐也是干呕,反而更难受。 她这一吐,府里的人都坐不住了,徐氏连忙叫人去请大夫,宋知剑索性将甄妍抱了起来,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里,其它人也随即跟了上去。 很快地大夫便来了,勇国公府特地派了轿子,用四个壮丁去抬,飞也似地将大夫直接抬进后院,直到轿停在宋知剑的院子里时,那大夫脸色发白,扶着轿壁,一时脚软下不来轿子。 不过这里可是勇国公府,一屋子的凶神恶煞,那大夫很快的提着药箱匆匆下轿,跟着下人来到甄妍床前。 甄妍刚吐完,肚子又饿,其实非常不舒服,故而脸色有些惨白。 那大夫细细把脉一阵子,随着他眉头忽皱忽扬,大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现在谁不知道甄妍就是宋知剑的心头肉,要是有个什么万一,那结果跟天榻一半也差不多了。 终于,大夫放了甄妍的手,却是站起身来,朝着宋振邦等人一拜,当他抬起头来时却是扬着大大的笨脸。“恭喜国公爷,恭喜夫人,恭喜宋御史,这位姨娘是有喜了啊。” 有、喜、了! 国公府从宋振邦开始,每个人都是一脸呆滞,连宋知剑都难得地露出一脸傻样。 就这样,好半晌后府里的人大笑起来,宋知剑直接坐到甄妍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徐氏喜孜孜地奉上了双倍的诊金,又命人好好地将大夫送回。 大夫笑中含泪的上了轿,天知道要不是因为宵禁,打死他都不想再坐勇国公府的轿子了啊! 房里如今是一片喜乐,勇国公府在宋英杰之后已经好多年没有孩子的声音了! 可是这个时候,徐氏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轻啊了一声,方才的笑脸一下子转为有些烦恼的样子。“妍儿这胎若是女儿便罢,若是儿子,以后三郎娶正妻时要怎么和人家解释这庶长子的问题啊?” 这倒是个理,一般想嫁女儿的人家听到男方未婚先有庶长子,稍微疼爱女儿的都不会同意的,一般的处理方式会是将孩子寄到正妻名下,但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那感觉要有别扭就有多别扭。 房内原本澎湃的喜悦很快又平静了来,甄妍听何氏这么一说,蓦地红了眼眶,却是咬唇不语。 宋知剑则是表情微沉,淡淡说道,“把妍儿扶正就好了,这有何难?” 此话一出,勇国公府的人都瞪大眼,像是难以置信。 甄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泪珠直接就落了下来,滴在宋知剑深紫色的官袍上,染成了黑色。 宋知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着甄妍的手,等着府里众人的反对,然后他再来个大辩三百回合。在庙堂之上,这口舌之争他宋御史还没输过。 先开口的是宋振邦,他深蹙着眉,但苦恼的事情却并非如宋知剑所想。 “将妍儿扶正啊……她的确是有做主母的条件,才貌俱全,打着灯笼找都不见得找得到这么好的妻子了,只不过这身分的问题还得先解决啊!” 此话一出,不仅宋知剑愣住,连甄妍的眼泪都这么硬生生停在眼眶里。 这是……认同甄妍做宋知剑的正妻? “说的没错,咱们三郎在朝廷里有多少闺秀的爹在盯着啊!暗示想结亲的没有千儿至少也有八百了。如果娶的正妻是个平民,届时那些夫人小姐的随便办个聚会,光身分压也能把妍儿压死。”徐氏也点点头,“要不,我去找威国公夫人,让她认妍儿当义女?国公夫人的义女,这身分多少也能抬一抬。” 南平公主却不以为然。“干么还要找到别人家啊,本公主认妍儿做干妹不就好了?公主的干妹,听起来也不输给国公夫人的干女儿啊!” 这些意见,身为大嫂的何芳都挥了挥手否决。“你们说的那些都是虚的。不如下回我和大郎回北疆时带妍儿去转转,随便给她挂个军需官的官衔,有什么战功就冠她头上,回来让皇上封她个县主不就好了?” 听起来,府里的众人,似乎都不反对将她扶正? 他们对甄妍的接受是这么自然,不留余地,甄妍简直感动得一塌胡涂,直接埋入宋知剑怀里啜泣起来。 众人还以为她怎么了,徐氏连忙道,“别哭别哭啊!你身分的问题交给我们,一定会替你解决的!” 甄妍在宋知剑怀里哭到说不出话,忽而点头忽而摇头,都不该如何表达她的感谢及动容。 但宋知剑懂了,轻轻的将她一搂,抬起头朝众人微微一笑。“谢谢。” 他这句话一出,身旁的宋知枪马上往他背上狠狠赏了掌。“都是一家人谢什么?本以为你是府里最聪明的,想不到也是个傻的。” “我早就怀疑他当年殿试拿了个状元,靠的是脸吧……”宋知弩也不遗余力地调侃起自个儿的小弟来。 这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连甄妍也忍不住笑了,心想自己能嫁到这么一个开明的家,真是太好了。 等大伙儿笑得差不多了,宋知剑才慢悠悠地道,“大家稍安勿躁,妍儿身分这件事,我会替她解决的。” “你要怎么解决?”宋振邦好奇,他完全不怀疑自己三儿子有这种能力,只是想知道是用什么方法。 他其实是赞成大媳妇的方法,再不然他舍了这张老脸,去和皇帝讨个封赏也是可以的,不过他相信宋知剑会有更稳妥的办法。 果然,宋知剑说出的一句话,险些没让府里所有人惊掉了下巴,久久无法回神。 “其实妍儿真正的身分是先太子之女李贞妍。” 其中,身为皇亲国戚的南平公主受到的冲击最大。“李……李什么?”弄了半天,她和甄妍还是堂姊妹? “李贞妍她并没有死在那场灭门血案中。”宋知剑定定地看着众人,“不过圣心难测,不知道万一皇上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做,所以这件事必须我来处理。” 知道宋知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众人的眼光全落到了甄妍的肚子上,表情是一个比一个错愕。 府里南平公主都还没怀上,他们已经要先迎接有皇室血缘的子孙了吗? 第十二章 一家乐融融(1) 甄妍吃不得油腻,又需休息,所以众人做鸟兽散,只留小两口独处。 厨房重新开伙,做了一碗清淡的粥,宋知剑亲自端来房中,一口一口地喂她,直到吃了半碗,甄妍真的吃不下了,宋知剑才将碗放下。 而后,他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他才缓缓说道,“从天牢回来后你便闹着牌气,是因为我要梁祥不要说出你的身分?” 甄妍低下头来,默认了。 “然后你就觉得我是要你以甄妍的身分过完这一辈子,永远都不能认祖归宗?” “不是的!”甄妍猛地抬头,眼眶红了,樱桃小口儿嗫嚅了半晌,才讷讷说道,“我并不在意李贞妍这个身分,我也不想当什么皇亲国戚,我只是……只是觉得,如果我一直是甄妍,那就永远只能是你宋知剑的妾……” 隔着一层水雾看他,朦胧不清,或许是因为这样,她才有勇气直视他,说出自己内心的矛盾。 “身为一个妾,我就必须看你娶正妻……我以为我可以忍受,我没有资格管,可是直到此刻我才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那种度量可以看着你拥抱另一个女人,与她同床其枕,我却只能在后头看着,虚情假意地希望你们幸福……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知道我原来是这么想的,你很气我,对不对?”甄妍觉得自己的心好酸,酸到泛起痛楚,,原来揭开自己的疮疤,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你现在知道我原来是这么气量小的女人,而且还不守分际,妄想那正妻的位置……可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就我们两个,什么身分于我而言并不重要。”话说到这里,她已哭得梨花带雨,不知所云。 宋知剑无奈望着她,神情带着一丝懊恼,“别哭了,你怀着孩子。” 然而他不说也就罢了,一说,她哭得更厉害。 “因为我有孩子了你才心疼吗?如果没有孩子,是不是我这样的人哭死了你也不会在意。” 宋知剑没好气地看着这个显然失去理智的女人,听说怀孕的女人会变笨,还会变得不可理喻,他现在体会到了。 “当初我纳你进勇国公府,数个月都没有碰你,但带你南巡替皇上办事,回程时突然与你圆房,你都没有怀疑过为什么吗?”宋知剑突然说起了以前的事。 这会儿他没有看着她了,或许是怕被她的泪眼影响,也或许是他不习惯剖白自己的心情,觉得不甚自在。 “因为府里来了飞鸰传书,说梁祥以功绩要皇帝为我与梁秋莲赐婚,我并不在意这件事,我有自信可以解决,可是当时我想到的是,你的身分与先太子有关已是显而易见,梁祥插手我的除权事,很可能将你扯出来。” “你的身分如果被揭露,可能你就不会再是我的了,你会被皇上带走,成为永远失去自由的先太子之女。我不想失去你,更不希望你过着那种日子,所以立即与你圆房,如果能让你怀上孩子那就更好了,我会以此说服众人,让你成为我宋知剑的妻,而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妾,就算皇上不悦,有夫妻人伦的大道理在前,再者你肚里是皇室血脉,须慎重视之,不可生父不详,他也不能随意拆散我们。” 所以让甄妍怀孕也是他的计划之一,她就算不知也很争气的做到了。 他本以为自己仍需花一番大道理来说服府里的人,同意他将甄妍扶正为妻,想不到府里的人并不抵触这个想法,想来甄妍不单单收服了他,也收服了勇国公府里的所有人,可即使他对此心存感谢,所以没有那么生气,但仍板着脸,不打算让她这么好过。 “后来果然不出我所料,上次我使计拒绝了皇上赐婚,梁祥果然气得向皇上透露了你的存在不是?不过他也不敢直接把你的身分说出来,只说你是甄平之女,否则连带他自己的阴谋也会曝露。”越说,宋知剑越是散发出一种幽怨的气息,“我都为你做到这样了,你还怀疑我暂时不让李贞妍曝露的用意,更无视我的真心,认为我会去娶别的女人为正妻,你不认为该生气的是我吗?” 话说到此,这个男人还真沉着脸不再多言,坐在原地开始生气了。 甄妍听到后来简直无地自容,他这么为她着想,如她珍惜他一般珍惜她,她居然误会他不打算扶正她,还会有别的女人。 看着他愠怒的俊脸,她小心翼翼靠近,怯怯说道,“三郎,妾身知道错了……” 宋知剑仍然不理她,坐在床沿,连表情都没有动摇一丝。 甄妍绞着和不知所措,突然银牙一咬,由床上挪到他身边,做了生平最大胆的事——坐在他大腿上。 她只听说这招对男人很好用,但他不是一般男子,对他不知道是否也好用。她以为自己这辈子用不到这种手段,不过非常时期她也豁出去了。 双手环抱着他的颈,她楚楚可怜地睁着大眼,绝美的脸蛋磨着他的,口中娇滴滴地用着是男人都会为之腿软的撒娇语气,不停地叫着,“三郎,你别生我的气,你看在我好喜欢你的分上,饶了我这一回嘛……” 这些动作由一般女人做起来就已经够撩人了,偏偏这个还是他心爱的女人,长得沉鱼落雁无比动人,更是杀伤力十足。宋知剑心旌摇曳,为了维持那平淡的表情,脸部都僵硬了,天知道要有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明明全家都唤他三郎,为什么她唤起来就像要把他骨头都蚀了一般,简直连灵魂都快被她吸走似的。 她的唇在他额上亲了一记,又在他眼上亲了一记,含住他的唇,轻轻吸吮了几下,最后仍是用那种令人为之酥麻的口气,在他耳边吹着气,妩躯贴向他微微摇着,在他身上不断磨擦,“三郎你理我好不好嘛!我保证不再犯了,三郎三郎……” 宋知剑受不了了,将她抓了过来狠狠吻住,不过还是考虑到她有孕在身不敢太粗鲁,只不过这个吻亦是让她气喘吁吁,酝红的脸更显娇艳。 他没好气地将这张妖孽的脸按在自己胸口,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禽兽的事。待到终于稍微平息了那被她挑起的火,他才有些余怒未消地道,“你这个妖精,居然让你找到方法治我。” 他怀里的甄妍娇躯一僵,随后竟发出轻笑声来。 他低头看她,又发狠猛地亲了她一记,才认真说道,“你放心吧!隐瞒李贞妍这个名字也只是暂时的,我一定会让你光明正大的用这个身分活在这世上。” 甄妍也知道他说的事难度有多高,微微皱起了眉。“这样你会有危险吗?如果你会有一丝危险,我宁可永远是甄妍,反正我十二岁之前当李贞妍的时光通通没印象了。先前那些牛角尖,我不会再钻,我一定相信你的……” 宋知剑微微一笑,如今与她把话说开,身心之舒畅,比起来后头那些困难似乎都不算什么了,“傻瓜,当你变回李贞妍,至少不会再痛苦纠结什么身分的事,不会再觉得嫁给我是高攀,到时候,还是我高攀了你呢!” 皇宫的朝会在卯时,百官在承天门外等候,待钟响入宫,依官职高低入太极门于太极殿列队,待皇帝驾临,百官下拜口呼万岁,接着便开始议事。 由于皇帝并非严肃之人,加上王朝如今河清海晏,文修武偃,所以朝会的气氛一向不凝重,甚至好几日都可以在卯正刚过就轻松下朝,各自回衙门办事。 但是今日勇国公却上了奏,上奏的内容差点没让李康睿气炸。 “陛下,臣有本奏。”勇国公上前,由于他是一等国公,钦赐朝议免跪,于是他便威风凛凛的站在那里,声如铿锵地道,“如今承平盛世,民间却有谣传四起,谓前年春季皇帝南巡之时遭到刺客袭击,此事为梁祥设计,是为先太子灭门血案报仇,然而梁祥明明是勾结贼人谋反,方才下狱,民间传出此谣言,只怕有人居心不轨,想借机扰乱民心,请陛下明察。” 这番话不让勇国公来说还真不行,因为被刺一事是李康睿极力隐瞒的,连当初扳倒梁祥的真实原因都没有透露,只安了个勾结贼人的罪名给他,今儿个当众揭破此事,没有一定分量的话,说不定当场就被拖出去砍了。 勇国公敢这么说出来,代表民间的议论只怕已止不任,不管是不是事实,总之大家已经当先太子的人马的确来找皇帝报仇,这哪里能叫李康睿不愤怒? 朝廷上不明就里的官员皆为之震惊,看皇帝气愤至此,只怕刺杀一事也不是空穴来风,为免引火上身,众官皆低头不语。 李康睿很是发了一顿脾气,但是法不责众,他总不能让人去把私底下议论的官员百姓全抓起来,于是也只能暂时咽下这口网气,黑着一张脸退朝了。 原本还想回御书房办公,但这种情绪也做不好什么事,李康睿一下朝便往后宫去,想找皇后聊聊天抒发一下情绪也好,可是在半路上却遇到回宫的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一看到李康睿居然就红了眼睛,不依不饶地来到了皇帝面前,劈头就是一阵哭诉。 “父皇!儿臣沿路行来皇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显得很愤慨,居然没注意到銮康睿的神色不对,“那些平民百姓,居然公然谈论着……谈论着先太子啊!还把先太子府被灭门的案子硬说是父皇做的,这叫儿臣如何不生气?” 李康睿脸色铁青。“民间讹传此事已久……” “可是没人敢拿出来讲啊!都几年过去了,查不到凶手就是查不到,父皇也是没办法呀!谁知道那些人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怎么又会去想到这一件事,竟是谈得热火朝天,儿臣听到了,很是为父皇抱屈啊……”南平公主气得跺脚。 刚刚朝会勇国公才提起这事,如今又被南平公主这么一说,李康睿也觉得事情比他想象中严重多了,于是他打发南王公主离开,也不去后宫了,转头改往甘露殿,还吩咐一句,“叫宋知剑过来。” 因为宋知剑刚下朝还没走远,待李康睿转而前往甘露殿的御书房时,宋知剑已在外头等候,倒是比皇帝还快了一步。 进了御房殿,李康睿气得差点没砸了桌上的端砚。 宋知剑待到李康睿发泄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道,“陛下可是恼民间传闻刺杀案及先太子之一事?” 听到他这种平静的语气,李唐睿的脾气很奇异地平息了许多,或许这也是他喜欢宋知剑的原因之一,这个臣子年纪轻轻,遇事却是不急不躁,办事能力又强,每次都是成竹在胸的样子,让李康睿很安心的把疑难杂症都交给他去办。 像宋知剑才起了这个头,李康睿就知道有谱,心不由安了一半。“卿有何建议?” 宋知剑有条不紊地说道,“臣以为,此事可有两策。” “哪两策?”李康睿打断了他,但又发现自己似乎太急了,便尴尬地模了模鼻子,等着他的下文。 哪管皇帝惊风骤雨,宋知剑犹如青松伫立,毫不介意被打断了话,不疾不徐地续道,“其一,自是找出当年先太子府血案真正的凶手,洗月兑陛下嫌疑。虽说这个传闻一直没有停过,可是此次我们逮了梁祥,梁祥显然跟那慕后主使者有接触,待臣挖出几个关键证据就能逼得那人不得不冒出头来,只是在这件事上,臣可能会动用北方边军,请陛下应允。” 梁祥入狱后,李康睿去见过他,时间甚至比宋知剑还早,但当时梁祥心存侥幸,并没有吐露什么,李康睿也只是大骂一场拂袖而去,之后梁祥的案子李康睿就完全丢给了宋知剑。 然而宋知剑如却说他有把握从梁口中撬出一点东西,这倒令李康睿心情大好,彷佛先太子府灭门血案这朵笼罩在他头顶上数年的乌云就要散去,动用北方边军如何?那本来就是他们勇国公府的势力范围,直接动用都可以不用透过圣意。不过宋知剑还知道要先来请示他,李康睿得到相应的尊重,更觉满意。 “还有一策是什么?”李康睿迫不及待地问。 宋知剑眼底过一丝精光,淡然一笑。“第二策,便要请陛下做几件事来表现泱泱大度,这件事臣会替陛下安排好,保证以后百姓提起先太子时都会赞赏陛下的仁德恩慈,宽宏大量。” “好!”李康睿拍案叫好,整个早朝累积的怨气,似乎在宋知剑寥寥几句话里就宣泄一空。“你要兵权,要人马,甚至要金银,朕都允了,只要你将这件事办好,朕一定会大大赏你,甚至……甚至给你一个恩典!” 第十二章 一家乐融融(2) 胎儿未满三个月,正是不稳定的时候,甄妍乖乖的待在勇国公府内养胎,不敢乱走,但精神体力倒是不错,没有一般孕妇的柔弱。 不过她害喜很严重,吃付么吐什么,前三个月简直把她折腾得够呛,原就纤细的身段更显弱不禁风,宋知剑的头发简直快愁白了,她的腰肢都快比他大腿还细,哪里像个孕妇,要不是平日得出门替皇上办事,他恨不得自己一天十二个时辰全黏在她身旁,惹得甄妍啼笑皆非。 直到第四个月开始显怀,她突然不吐了,整个人就像月兑胎换骨般生龙活虎,胃口变得很大,尤其是酸的东西更受她偏爱,于是整天就看她这也吃那也吃,偏偏没长出几斤肉,都不知道吃到哪里去。 她现在可是勇国公府的金疙瘩,无论需要什么,府里无条件的往院子里搬,搬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不过她有了会被转为正妻的认知,觉得自己既然精神好,每日都会去向宋振邦及徐氏请安,即使他们让她好好休息也阻止不了她。不过甄妍是个明事理的,知道他们是为孙子着想,便说大夫也要她适时走动,宋振邦夫妇才释怀。 每日听着她说胎儿有什么变化,或是聊到些宋知剑不为人知的一面,也让众人更进一步的了解了甄妍,除了懂事知礼之外,妙语如珠的时候也是让府里每个人都笑到阖不拢嘴,难怪宋知剑疼惜至此。 大年开始经历了梁祥垮台,整个春季宋知剑不知被皇帝派去忙什么,几日不回都是有的,如今又入了夏,天儿正热,但炎热的天气完全对甄妍没有影响,一早就吃了一碗馄饨,一碗汤圆,还有两颗荠菜包子,现在又在喝着桂花酸梅汤,吃着酸死人的蜜饯和青梨子,看得徐氏等人啧啧称奇。 “你天天这么吃,怎么不长胖啊?”徐氏不由上下打量她,由背后看还真不知道她怀孕了,仍是那么窈窕美好的身材,看得她这个做娘的都嫉妒了。 “是啊,还有妍儿你是怎么保养的?怀了孩子居然皮肤又细又白的,明明见你常常哂太阳的啊。”一晒就黑的何芳到夏秋季也是苦恼,她在北方弄得皮肤粗糙,如今正想方设法拼命保养,忍不住就伸手模了模甄妍细女敕的脸。 “何止啊!她体力比我这个没怀孩子的人都好,整日在府里转圈子,弄得好像我很懒似的。”南平公主笑嘻嘻地抱怨了一下。 前三个月她躲在公主府避暑,连国公府都少来了,比起四处转悠不停的甄妍,的确是懒。 大伙儿笑了起来,自从甄妍怀了这孩子,众人就喜欢在一起谈天,勇国公府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好。只不过宋知枪和宋知弩是武官,国家和平基本上就没事干,偶尔练练兵,退朝就直接回府,只有可怜的宋知剑因为受到皇帝重用,前几日还被派去徐州,倒是只有他与自己媳妇儿相处的时间最少了。 “你们说,妍儿肚里这胎是男是女?”南平公主突然说道。 众人看向了甄妍,她咽下了口中的梨子,笑吟吟地道,“三郎说是男是女都好,男的就让宝儿带他,女的就给宝儿疼她。” 宋英杰也在场,原本在一旁读书,听到甄妍这么说,也骄傲地昂起头,表明了自己大哥哥的身分。 宋知枪见状大笑起来。“把我家宝儿算计得好好的,这算什么师父啊!” “到了宝儿这一代,是英宝吗?”南平公主突然想到,“宋英杰这名字还不错,当初谁取的?” “当初是三郎取的。”徐氏突然看了宋振邦一眼。“要知道你爹这取名字的水平啊……” 宋知枪与宋知弩同时想到自己的名字,又想到宋知剑,对于徐氏未竟之语都心有戚戚焉地点着头。 宋振邦可不乐意了,发声抗议道,“名字里带着武器,听起来才威风啊!本来宝儿应该叫宋英锤的,这名字有什么不好?” 甄妍正在喝酸汤,听到这话一口汤差点没喷出去,其它人则是脸色古怪地瞥着宋振邦,摆明了怀疑他的品味,宋英杰更是差点没把手上书给撕了,不悦地瞪着自己的祖父。 不过宋振邦显然不知道自己正在遭受质疑,自得其乐地说着,“就三郎媳妇肚里这一胎的名字我也想好了,这一回三郎可不许再和我抢!” “你取了什么名字?”徐氏有种不好的预感。 宋振邦仍自得意洋洋地说道,“如果是个男娃儿就叫宋英斧,嘿嘿,听起来就威风八面吧?如果是女娃儿,太重的武器也不适合,就叫宋英鞭好了。” 一席话说得众人无语问苍天,甄妍更是险些泪流满面,都要在心里同情起她可怜的孩儿了。 此时宋知剑大步进了门,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徐州回来的,都是一脸讶异,而他也只是向大伙儿点了点头,便直接将一包甜点放到了桌子上。 “徐州特产,桂花楂糕,大家尝尝。”他简洁地说道。 南平公主促狭地笑了。“那酸溜溜的糕儿,谁不知道你特地带给媳妇儿的啊?我们可不敢吃呢!” 众人调笑了一阵,不过宋知剑不知是脸皮厚还是故作镇静,都是一如往常的平静。甄妍微红了脸,默默地拈起了桂花楂糕尝了一口,甜蜜地朝宋知剑一笑,这等美态,在场的人看得呆,连笑都忘了。 宋知剑哭笑不得地轻咳了声。 宋振邦算是清醒的,也是好笑地岔话题道,“你去徐州这么快就回来了?” “只是去联络一些事情,如今事情已经明朗,就不需要我待在那里了。”宋知剑说道。 “关于……梁祥背后那个人?”宋振邦直问。 屋子里一群人听到提起正事,也纷纷收起笑脸。 宋知剑也不介意将自己的调查结果说出来,毕竟这一屋子都是自己人,而且大多有官职或诰命在身,唯一一个白身的是他结发妻子,也要让他们知道发生付么事,之后朝中掀起什么风浪才能及时反应。 “梁祥背后那个人我们已经知道是齐王,就是缺乏证据,我去徐州就是去找证据。”宋知剑侃侃而谈,“梁祥及刘氏都身家清白,查不出什么异状,唯独他的外室顾氏藏得很深。当初梁祥处处与我们勇国公府作对,所以我就注意着这个顾氏,知道她是徐州人士,想不到这回就派上用场。” “由于梁祥是害死甄平的人,我让甄平的学生岑明书去徐州,就是要他暗地调查这件事。后来梁祥供称顾氏是齐王的人,我们把重点摆在他们如何暗中联系,果然查出顾氏的舅父是一个行商,专跑南北做古董生意,齐王喜爱古董举世皆知,顾氏的舅父进入过齐王府做过多次买卖,这样就连结起来了。 “顾氏的舅父已经被拿下了,齐王借着他和顾氏与梁祥联系,我们也取得了先太子府灭门血案是齐王所为的人证与物证,现在,就剩挖个洞给他跳了。” 宋知剑看了一眼甄妍,她还算平静,毕竟她十二岁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顾氏的舅父也参与了先太子府灭门血案,他口中形容的血案之惨烈,让宋知剑也庆幸她什么都不记得,那种地狱般的景象,既然由她脑海中被拂去了,最好永远都不要想起。 末了,宋知剑看向宋知枪。“要挖那个洞,可能就要麻烦大哥了。” “没问题!没仗打我正闲得慌。”宋知枪一口应下。 “也要算我份啊!”何芳急急插话。 不过这群人中唯一状况外的徐氏,注意的重点却与众人非常不一样,她啊了一声看向自家小儿子。“三郎,所以那岑状元没入翰林,却外放到了徐州真的是有要事得办,不是你故意……呃……争风吃醋?” 宋知剑有些无奈。“我解释过了,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 当天岑明书拜访国公府时在场的众人都尴尬地笑了起来,宋知剑却唯独看向了甄妍,看得她青涩地垂头。 因为,当初她也是这么想的,还想得自己喜孜孜的。 宋知剑靠近她,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的名声为了你的事都毁了,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甄妍傻问。 宋知剑古怪地笑,轻拍了她的小月复。“这个,第四个月了吧?” 甄妍轻轻点头。 “我问过太医了。”宋知剑面不改色地道,“太医说过了前三个月就可以了。” “什么可以了……”甄妍原本还一头雾水,但见他眼中隐藏的火热,她突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一张俏脸变得通红。 他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和她调情?亏她还一直觉得自己的夫君很正直呢!他简直又开了一次她的眼界。 然而原以为甄妍会羞得逃了,想不到她脸红归脸红,也低声在他耳边道,“这样妾身还是大亏了呢!妾身也有一个要求……” 宋知剑挑了挑眉。 “国公爷坚持这回孩子的名字让他取,男的叫宋英斧,女的叫宋英鞭,能不能……呃……换个好听点的?” 听着她说出的要求,宋知剑忍不住表情变了变,嘴鱼微微抽搐着。 其它人也发现了他们夫妻的窃窃私语,一双双眼睛全暧昧地瞟了过来,一副想知道他但在说什么秘密的脸。 宋知剑与他们面面相觑了半晌,才突然一本正经地,转向了宋振邦。“爹,你想不想隐念《诗经》和《楚辞》?我教你,让你也能在宝儿面前嚣张一回如何……” 第十三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1) 齐王的封地在墉州,位于京城之北,北方边军驻扎的关隘之南。 然而这几日,北方的军队暗中调动集结,明明北方大将军宋知枪才打赢了异族,换得了几十年的和平,没有开战的道理,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只有南下了。 是不是针对郦州,齐王无法确定,不过他坐不住了。 因为他知道梁祥被抓,很可能供出自己来,虽然他手上掌握着梁祥唯一的亲生儿子梁中平,以往也是以此让梁祥当他在朝廷的耳目,但当他以最快时间准备拿下顾氏母子时,却发现他们早就人去楼空了。 是被抓抑或逃跑?齐王不知道,可是当他寻找顾氏的舅父时,竟发现顾氏的舅父也断了音讯,而最令他犹疑不安的是,皇帝明面上让大理寺审梁祥,但私底下似乎是让宋知剑去处理整件事。 勇国公府的能力有多强这点无庸置疑,宋知剑这个人更是深谋远虑,行事慎密,暗地里不知替皇帝漂亮地办成了多少事,如今梁祥的事情交到他手上,再加上顾氏一家消失得蹊跷,齐王坚信自己有可能已经曝露了。 虽然他也早在几年前就暗地训练私兵,但要硬抗北方边军他还是没底的,要知道宋知枪用兵如神,这次异常的调动搞不好就是直指墉州而来,他的私兵与其碰上只是以卵击石。 齐王思虑良久,终于破釜沉舟地做了一个决定——直攻京城! 与其忧虑如何抵抗北方边军,不如放手一搏直接造反攻打京师。反正他的目标原本就是那座皇城,只要他动作够快,趁其不备,在北方边军追上前把京师拿下,坐上皇位,他便是皇帝,到时候还不是要宋家退兵他们就得退? 至于他当上皇帝后勇国公会不会趁机谋反,再把他从皇位上推下来,那是丝毫不用考虑的,他敢拿全京城百姓的命跟勇国公赌,要是勇国公敢推翻皇权他就屠城,勇国公一向爱民如子,不可能看着百姓无辜丧命,这口气他势必得吞下去。 于是估量着北方边军要整军南下邝州至少还要两个月时间,齐王猛然发动叛变。 墉州的齐王军虽比不上北方铁骑,但比起关中宿卫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折冲府兵将还是高出一筹。毕竟关中的折冲府里很多干部都是众家勋贵子孙,进不了禁军的,横竖也要占个折冲府都、校尉的名额来混功名,为以后的官职铺路,至于有没有真材实料、会不会打,通常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齐王虽是仓促起事,但才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王朝兵力一路败退,最后两军僵持在关中边界,因有山脉阻挡,齐王于是屯兵凤凰岭。 凤凰岭上有一座皇帝行宫,当初会建设在这里除了避暑之用,就是看准这个地方有北通陕北、甘肃的交通要道,南有秦直道可直抵关中京城,易守难攻,所以齐王会选这里屯兵,代表他的确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问世事,只是他把心思藏得够深罢了。 然而齐王不知道的是,与他照面的大军,并不完全是他想象中的府兵,而是混入了穿着府兵服装,由宋知枪带领的北方边军。先前假意失败,也是想让齐王坚信这一队酒囊饭袋的确是府兵,进而轻敌。 宋知枪的军帐里,几名将军正在商讨接下来的战术,他们大多是府兵的人,姿态颇高,但令人意外的是,列席的人之中竟有岑明书的存在,而他正是由宋知剑推荐而来的监军。 只要这一仗打赢了,回头封赏,这个外放的状元郎很可能马上就被拔擢成四品官,甚至从三品,算是宋知剑利用了他一年多的代价。 岑明书也不是个傻子,事关仕途,况且他也不是没有付出,所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军帐中摆了个沙盘,上面有着凤凰岭附近的地形,宋知枪便指着凤凰岭说道,“这里山脉起伏,四通八达,围困是不成的,如果发现了我们的虚实,他们随时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退兵,你们说这一仗该怎么打?” 众将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说派奸细的,有说用优势军力硬干的,也有要和他们拼运气的,只有岑明书默默不语。 一群人全没说到点子上,也没猜中主帅的想法,令宋知枪有些不耐,这群府兵将领话很会说,打起仗来没一个能行,余光瞥到几乎泯然众人的岑明书,他大手一指,说道,“岑监军有何想法?” 岑明书抬起头,既然点到他了,他也无所畏惧,一揖后说道,“下官认为,既然我军前面已经输了那么多场,那就继续输好了。” “什么?这什么烂方法?” “你那状元莫不是捐来的?这都想得出?” 众人哄笑起来,打骨子里瞧不起这个寒门出身的低品官,讵料宋知枪竟拍案叫绝。 “好!岑监军的想法,正与本将相合。” 众人傻眼地看向宋知枪,有心想驳,但宋知枪在军中地位极高,又是真有本事的,一时间所有人竟闭了嘴。 宋知枪指着凤凰岭,慢慢往东南在沙盘上划出了条线,“要往关中,必得南下,但为防他们分兵,我们只能一路输,引他们来这里……”他的手指向了峡谷,“女回山与仲家山之中峡谷,有西川水流过,四面险要,是入关中的一处咽喉。此处地势适合我们埋伏,且就算他们发现不对,无法轻易后退,我们也能适时截断他们的退路……” 众人一听,果然是好主意,纷纷投给岑明书一记惭愧的目光。 诸将有了方向,讨论得便十分热烈,而且显然是一场必胜之仗,大伙儿都壮志凌云的主动请缨打前锋,直到午时放饭,军帐里的商讨方才散去。 岑明书走在最后,在他走出军帐前却被宋知枪叫住。 “岑兄且慢。”宋知枪也知道这家伙与自家弟弟有些爱恨纠葛,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岑明书是个俊朗小伙子,且日后成就可期,若不与宋知剑比,也算是不错的良人。 宋知枪原本对岑明书有些成见,不过这阵子他与岑明书的合作尚称顺利,面对这个文人竟比面对那些府兵要容易沟通,所以他也愿意放下成见。 “将军有事?”岑明书虽然动作恭敬,但语气上仍带着读书人的傲气。 宋知枪瞧他那样子,心里忍不住又有些添堵,不过还是坦然地道:“本将先前其实有些小看你,不过你确实是次次打破我的眼界,足智多谋,其实你这个人也没有外人说的那么讨厌。” 他说得非常直率,岑明书挑了挑眉,也是不客气地回道,“将军过奖了。不过岑某此次虽受宋御史推荐而来,却非为宋家做事。” 宋知枪不在意地耸了耸肩。“那是自然,咱们都是为朝廷做事。” “为国为民,当仁不让。然而……”岑明书微眯了眼。“岑某也有自己的私心,所以将军不必向我示好,我没有那么清高。” 宋知枪脸色微僵,这家伙有些不识好歹啊。 “岑某做这一切也是为了甄姑娘,老实说,甄某并不欣赏宋御史,甄姑娘那么美好的女子,竟只在他身旁做个妾室,要是岑某有幸与甄姑娘共效于飞,必是八人大轿迎她做正妻。”岑明书也说得直接,他不是武官,没必要巴结宋知枪,何况他也很清楚宋家人磊落,说实话他们会生气,但不会在朝政上来阴的。 何况岑明书本身也是个执拗的性子,认准了一条路就走到黑,一开始不喜欢宋知剑,到最后无论宋知剑再优秀、不计前嫌给他再多帮肋,他也不会喜欢。 “将军,恕岑某失礼,不过岑某仍是要说,如果岑某知道宋御史待甄姑娘并不好,那么岑某会不顾一切将甄姑娘抢回来,不会让她继续遭受辱没!”说完,岑明书一揖,断然转身离开。 宋知枪被他说得张口结舌,自己也不过搭讪了一句话,那岑明书竟可以自顾自的回了一大堆,还连消带打把三郎也损了一遍,文人果然就是啰唆,真不知该赞他大胆还是记恨他无礼。 他决定收回先前对岑明书的评语。“其实岑明书这个人,,比外人说的还讨厌几百倍啊……” 齐王叛军果然中计,连战皆捷增添了他的骄矜,再加上北方边军虎视眈眈地南下,为避免被追上,齐王几乎是不眼不休的攻打,一直将府兵逼到了宋知枪大军埋伏的那个山谷。 待齐王大军入了山谷,立即被截断了退路,等到他发现情况不对时宋知剑如杀神般现身,齐王大军一见到领兵的人是他,胆气就先吓掉了一半。 之后便是府兵推枯拉朽式的反杀,一场战役持续了三天三夜,血流成河尸横谝野,齐王在中箭后被掳,一场耗时近两个月的战役以朝廷大胜告终。 李康睿大喜之下,封赏了所有有功兵将,不过也在朝廷收到捷报、齐王都还没押送回京城的时候,李康睿便连夜召见了宋知剑。 “宋卿,你说的第二策,应该等齐王回来就能昭告天下,先太子府灭门血案真不干朕的事,一切都是齐王做的,可是你说的第二策呢?”宋知剑才进殿,李康睿劈头盖面便是一阵急问。 宋知剑见状,仍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不疾不徐地道,“陛下,这第二策更容易了,百姓知道先太子府血案与陛下无关,先太子可说是因为齐王阴谋而牺牲了,这种情况容易引起众人同情,所以陛下只要能善待先太子留下来的亲眷便能展现君王大度,也更让百姓感念帝王恩德。” 李康睿皱起了眉。“但先太子已被灭门……” 宋知剑突然撩起官袍跪下,“臣在调查刺杀案一事时,向陛下隐瞒了一件事,不过这件事绝不影响社稷,也是臣怕打草惊蛇所以没说,臣希望向陛下求个恩典,在听完这件事后,饶臣一命。” 李康睿有些不满了,宋知剑这还是第一次先斩后奏,难道这个臣子仗着帝王荣宠,也开始拿乔了? 不过他之前的确答应过,若宋知剑这次把事办好便给予恩典,想不到宋知剑这时候用上,令他不由气结。 “君无戏言,朕答应过的事便不会反悔,不过你说的那件事,必须真的与大局无关才行。”李康睿沉声道。 宋知剑拱手,恭敬地说道,“其实当初搜查甄府,兼之后来抓到梁祥,让臣发现了先太子之女贞妍其实并没有在那场灭门中丧生,而是被人偷梁换柱给带走了。” “哦?那她现在人在何处?”李康睿没想到还有这种变故,方才的气愤有些被压了下来,连忙示意他平身。 “她……”宋知剑由袖里掏出了一块南海玉,献到李康睿眼前,“便是臣的妾室,也就是上回被陛下及皇后殿下召见的甄妍。甄妍自小便戴着这块玉,此玉为皇室贡品,民间并不流传。” “原来是她?”李康睿看着玉深思起来。“我们皇家儿女出生时都会配一块玉,这玉打磨的型状的确是皇室所用。难怪朕觉得她很合眼缘,朕与她竟还有这层关系。” 宋知剑打铁趁热地道,“陛下只要恢复她先太子之女李贞妍的身分,并给予相应的封赏当作抚慰,便可向天下人证明陛下气量过人……” 难得瞧宋知剑如此热心,李康睿像是想通了什么,不由气笑了起来,险些没把龙案上的毛笔往宋知剑身上扔去,“你好意思让朕封赏你的妾室?不怕朕恢复她的身分后让她入宫,叫你一辈子都见不着?” “她已有了臣的骨肉。”宋知剑拿出了杀手锏。“原本臣想她扶为正室,但因为当时她妾身未明、同时为表臣对皇室的尊重,所以想等陛下恢复她的身分后再以大礼迎娶。” 这下还真不好拿甄妍要挟宋知剑了,他要敢让皇室血脉来个父不详,怕祖宗都会气得从坟墓里碰出来,李康睿只能气得直指他。“你……你这是要气死朕!” 第十三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2) “臣惶恐。”嘴上虽这么说,宋知剑的态度可不是害怕,而是非常笃定地道,“臣只希冀陛下恩典不要杀臣,让甄妍的孩子不会失去父亲。” 皇室子孙不能父不详,可没说不能父殁。 “不过隐瞒陛下这件事,罚还是要罚的,臣愿自请受眨至西北安西都护府。” 虽然很生气,但真要把人贬到那个大老远的地方,李康睿又舍不得了,毕竟宋知剑这等人才难寻,他用得正顺手啊!“为什么是安西都护府?” “陛下,如今齐王虽事败,但有一个就有二个,除齐王外,在陇右道的诸王因地处偏远,俨然地方的土皇帝,隐隐不受朝廷控制,若是出了什么变故,朝廷更是鞭长莫及。同时王朝对西疆一向重军事轻治理,所以时常被小国煽动骚扰,惹得诸王蠢蠢欲动,臣自请外放安西都护府,也是想替陛下管理碛西外族,同时看守西疆诸王。” 这番话,宋知剑倒是说得恳切,让李康睿有些感动,要知道安西都护府那简直岛不生蛋,宋知剑一个贵公子哥儿到那里,光适应就是很大的问题,但他说的的确很有道理,李康睿也绝对不怀疑宋知剑有摆平西疆诸王的能耐。 “你去了西疆,那李贞妍怎么办?”李康睿还是有点想留住他 “臣决定带她一起去。”宋知剑说得没有一丝犹豫,“臣知道,虽然甄妍有着皇室血脉,但她恢复身分封号后,在皇室之内绝对不受待见,甚至陛下见了她只怕也不舒服。所以臣带她一起走,也是想替陛下分忧,让陛下得享宽容大度美名的同时,也不必为多一个她而心烦。” 表面上这话有些唐突,但宋知剑不仅是个臣子,如今也算是皇帝的侄女婿,这层关系一套下去,这话听起来就是掏心掏肺的实诚话了。 李康睿表情很是复杂,他的确舍不得让宋知剑走,但基于宋知剑提到的种种考虑,似乎放手让他走才是最好的决定。 而且李康睿也不是没有私心的,勇国公府一脉原就权势滔天,不过因为一门武将,讲难听点就是一窝子草包,不懂朝中那些弯弯绕绕,所以李康睿是很放心他们的,然而如今一窝草包里出了个聪明过人的宋知剑,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勇国公府成了一个有勇有谋的世家,即便他们眼下对朝廷忠心,谁知道几十年后也会是如此呢?这对皇室的威胁是很大的,所以宋知剑自请外放,李康睿也知道这是一种表态,倒是欣赏起这小子急流勇退的勇气。 “好!”今晚的会面,李康睿第一次露出笑容,“朕答应你恢复了李贞妍的身分后,你这御史大夫也别干了,勇国公你无法袭爵,朕便封你为平西郡公,秉任安西都护府都护,宋卿啊宋卿,朕这王朝的西边大门,就靠你守着了!” 齐王被擒入京后,判斩立决,而他所做的一切坏事,包含先太子府血案,被写成了黄榜公告周知。 同时,针对当年血案,皇帝为表哀伤,寻觅多年,竟让他找到先太子的遗女李贞妍。皇帝将李贞妍迎入皇宫,封了她凤翔郡主,并赏赐不少金银珍宝。 最重要的是皇帝还将李贞妍赐婚给了他最得力的臣子宋知剑,于是宋知剑很快的便用八人大轿迎娶了凤翔郡主。 两人大婚之后,宋知剑便带着甄妍由京城出发前往安西都护府。途经凉州,甘州,瓜州,肃州,至沙州敦煌,花了一个多月,甚至有一段路还换成了骆驼与皮筏,再换回马车,但甄妍却不喊苦,因为她的心已被层出不穷的壮丽景色震慑。 由黄河远上白云间开始,马车驶进了铺满了丝绸与黄金之路,沿路的风景越见苍凉,却是处处惊喜,远处的滚滚黄沙,偶见一泉清冽,胡杨林里传来如泣如诉的羌笛声,然而一转眼又是繁华的城镇。 石窟古堡,险隘雄关,令人带着敬畏,金戈铁马成就了王朝辉煌,天际暮色掩不了历史沧桑,一路行来的瑰奇风景不仅与京师大大不同,更与甄妍熟悉的江宁大异其趣,如果说江南景色是婉约仕女,那么边关风貌便是热情胡女,少了细致精巧,却多了神秘奔放。 敦煌外再几十里就要出关,甄妍坐在舒适的大马车上,挺着肚子倚着宋知剑,而春草则在一旁捏着她水肿的脚,这一段旅程既温馨又放松。 “对了,夫人,昨儿个方楮和我说了一个京城的小道消息,可奇怪了,消息里的人你也认识的。”春草突然闲话家常起来。 “喔?什么消息?”甄妍起了好奇心,她在京城根本没认识多少人。 “就是那个岑状元啊!噢,人家现在可是军器监,正四品的京官呢!”春草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啊,齐王事败后,宋将军与岑状元班师回朝,皇上大喜便升了他的职,可是差不多在我们出发后几天,那个岑状元啊竟在街上被人套布袋拖进黑巷里揍了呢!” “居然被揍了?”甄妍先是不解,但随即想到什么,带有深意地瞥了眼彷佛八风吹不动的宋知剑一眼。 “是啊!而且查了好久都不知道是谁揍的,岑状元也只能吞下这口气。这件事已经成了京师趣闻,这还是方楮大哥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方楮及慎悟也随宋知剑来了,他们两个随时与京里保持书信往来,此时方楮正在前方驾车,慎悟则是坐在后面另一辆马车看守行李货物。 甄妍听完这个京师趣闻,虽说主角是甄平的学生,但她仍忍不住弯起唇角,更加暖昧地看向了宋知剑。 宋知剑知道了她的意思,淡淡地道,“别忘了那时我们已经出发了。” 不是他吗?甄妍小脸转为疑惑,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差点没让甄妍笑得肚疼。 “不过,当么子就是有这种好处,不管什么事都有父兄帮忙出头。” 宋知剑说得正经八百,但甄妍春草主婢已笑得东倒西歪,虽然心里是同情岑明书的,但他几次对宋家人出言不逊,给点小小的教训好像也不为过。 在这种欢欣的气氛下,马车拖着长长的痕迹出了玉门关。 将近一个月后,马车接近安西都护府县冶所在的西州,沿路看到的是水天一线,草木葱茏,天彷佛变得很高,参天的雪山雄峰都无法企及。风很大,甚至是带着沙粒,刮上脸令人生痛,却挡不甄妍一路对天外景色的喜悦与赞叹。 宋知剑无奈地替她加上了面纱,让她能好好欣赏马车外的风景。 甄妍临盆前,马车终于进入了西州,这里是个热闹的地方,甄妍兴致勃勃地不想放下马车的帘子。 西州的人穿着翻领窄袖的胡衣,腰间系着革带,戴着胡帽,穿着胡靴,虽说这样的打扮在京师也见得到,但式样上毕竟不同,这里显得更加色彩缤纷,样式花俏,甚至这里的女子也会穿着京师流行的石榴裙,风一吹来裙摆飘动,像一朵一朵艳丽的花,美得人目不暇给。 西州人说话大声直爽,脸上笑容可掬,甄妍发现,这里比她原本所憧憬的更加令人向往。 “我们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吗?”甄妍兴奋地道。 宋知剑很少见她情绪如此外放,心忖这一趟真是来对了。“是,你喜欢吗?” “太喜欢了!”甄妍简直想冲下马车,深深的呼吸一下这里的清新空气,只可惜她大大的肚子不允许。 “在这里,你可以自在的生活。”宋知剑笑着替她调整了面纱,其实他没有注意,自从离开京师他的笑容也日渐变多,不再像以前一样见人总板着脸,“我带你来这里,就是想着你成为李贞妍后在京城生活必是活得束手束脚,一举一动都会被人侧目,所以我们来到这里,你便可以过得无优无虑。你善于摆弄那些花草,这里的植物很多你一定没看过,够你玩的,你精通刺绣,这里的绣花样式绝对大开你眼界,还有这里的食物,这里的人情,这里的风景,我就想着你会喜欢。” 都是为了她……甄妍无比动容,牵动了肚内孩子,忍不住低头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感慨道,“但你为了我,须得远离家乡……” “我不只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为了整个勇国公府。”宋知剑苦笑。“我知道皇上太多隐密的事了,也牵涉入当年皇子夺嫡之争太深,加上勇国公府势大,我们迟早会成为皇上的眼中钉。皇上一定会想透过控制你来牵制我甚至整个勇国公府,所以我们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甄妍顾不得春草在车上,偎进了他怀中,“三郎,辛苦你了。伴君如伴虎,皇上对你及勇国公府的猜疑,实在也太……太过分了。” “不辛苦,因为我也不喜欢京师那个地方,而且临走之前,我也讹了皇上一把。”宋知剑想到自己的献策,顺带又摆了皇帝一道,不由轻笑出声,“皇上不是喜欢大度吗?在恢复你的身分又封你为郡王后,他不得不送来金山银山让你带走,甚至你肚里这个若是男娃儿,皇上还得封爵送礼,可以说咱们未来在安西的日子,就靠你们母子吃穿了啊!” 马车里瞬间充满了欢笑声,尤其是甄妍,笑得犹如春花般娇艳,眼波流转之间有着令人销魂的媚态,宋知剑深深看着她,只觉自己眼里心里已经被这女子完全充满,再容不下其它。 突然,他将车上一件斗篷往春草头上一扔,盖得她满头满脸,春草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手忙脚乱想将斗篷取下,但才露出一颗眼睛,却见宋知剑与甄妍已浸于幸福的热吻之中,她脸一红,又把斗篷连盖回自己头上,索性钻出了马车,来到当车夫的方楮身边。 “你怎么跑出来了?”方楮突然看到一个蒙头盖面的人出现在自己身边,吓了一跳。 “那个……”春草只有半张脸由斗篷里露出来,因为她仍脸红不已。“里头……在忙。” “在忙什么?”方楮纳闷,就想回头看。 “别看!”春草却阻止他,但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如何拉得动方楮这五大三粗的汉子? 方楮把头钻进马车里,却是惨叫了声又伸了回来,脸色竟跟春草一样红,额头还有一记特别深的红印。 春草看着他的糗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花枝乱颤,挠得方楮心痒痒的,也跟着傻笑起来。 此时,马车里头传来宋知剑没好气的声音。“很好笑吗?” 外头的笑声停了。 甄妍带着笑意的声音也跟着传出。“再笑,就把你们两个送作堆!” 想不到此话一出,方楮由原本的噤声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春草羞不可抑,纤手往他的胸膛上一打,想不到被他一手握住,她羞窘之余却也被他的傻样逗笑了。 马车里,甄妍与宋知剑对视着,手牵着手,也缓缓地笑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应该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吧? 番外 补回童年记忆 宋振邦在宋知剑离京前,很是努力地读了一阵子《楚辞》与《诗经》,虽然最后还是无法与宋英杰媲美,但至少不会搭不上话了 重点是,他的文辞稍稍变得文雅起来,检讨起自己以前替孩子取的名字也感到颇为羞愧,最后整整翻了三天三夜的书,终于替宋知剑的孩子取了个满意的名字。 男孩叫宋英皓,取自《楚辞·渔父》“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由此可观之宋振邦对孙儿的期待,就是如他父亲宋知剑那样高洁,为不受皇帝猜疑连累家人,竟自请外放到安西都护府那么远的地方。 两年后,宋知剑与甄妍又生了个女儿,或许是对宋英皓这个名字还算满意,这次取名的仍是宋振邦。 于是宋振邦又翻了三天三夜的书,替女娃儿取名宋英姝,由来是《诗经·静女》“静女其妹”,希望她如母亲般的娴静貌美,要知道甄妍可是个奇女子,才德兼备不说,光靠漂亮的容貌就可以打趴京城所有贵女闺秀啊! 五年后 五岁的宋英皓牵着三岁的妹妹宋英姝与父母难得回京,在勇国公府里玩翻了天,而他们的大哥哥宋英杰已经十三岁,学问直比当年的宋知剑,早早就考了个秀才在那放着,还在考虑来年是不是要一鼓作气考到状元,干掉三叔当年十八岁的记录。 不过这回遇到了难得回京的三叔三婶,他也难得扔下书本,放纵地陪着弟弟妹妹们疯玩了一阵。 宋知剑回京述职,其实也不过就陪着皇帝聊了下天。 这几年在宋知剑的大力改革,安西都护府的风气变得清明,贸易互市也更活络,那些小国潘王都被他压制得服服贴贴。 李康睿对此早有所闻,听完宋知剑叙述西疆现况,在言谈间不断感叹宋卿大才,此为丞相之能,却被放在安西都护府那样的地方,很是屈才。可是宋知剑的确帮他看好了西边大门,暂时动不得,于是李康睿默默的又将宋知剑平西郡公的位置挪了挪,成了安西郡王。 许多观望的人也才明白,宋知剑虽然外放,但圣眷不衰啊! 宋知剑这次回京的时间长达一个月,安西都护府如今人人安居乐业,事事都上了轨道,再加上他也培养了几个得力助手,不用事必躬亲,所以他带甄妍在京城狠狠玩了几天。 反正勇国公府多的是人帮他们带孩子,甚至他们想带孩子走都还得先看过宋振邦及徐氏的脸色呢! 夫妻两人穿着一般的胡衣,在京城里倒不算很突兀,不过甄妍衣服上那显然比旁人还妍丽的色彩,总是让人想多看两眼。 他先带她来到了西市,今日正是赶集的日子,这里有许多杂耍及摊贩,万头攒动,连马车都进不来,坊市上皆是四海珍奇之物,茶楼酒肆人来人往,琵琶及胡瑟缭声于耳,公哥们玉扇翩翩,仕女们罗裙飘香,都赶来凑这一份热闹。 甄妍习惯了西疆的纯朴情调,回到了京城,感受事事都那么灿烂夺目,又重新勾起了她的新鲜感,甚至兴致勃勃地驻足在画糖的摊子前,肴看着栩栩如生的糖人儿一一成形。 宋知剑问道,“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甄妍本能的回答,“我喜欢猴儿的。” 宋知剑笑了起来。“莫不是想起咱们家那两只猴崽子?爹娘都快被他们弄疯了,偏偏又护得很。” “猴崽子?”甄妍不太满意他的形容,但想一想也笑了。“他们是猴崽子,你这做爹的不成了猴大王?” 宋知剑哑然,突然想起不知道几年前自己曾被方楮形容成一表人才的猴子,想不到今日还能相互印证。 他笑不出来,结果是那做糖人的老板笑了。 “两位郎才女貌,生的孩儿也必然不凡,人说猴精猴精,那是在说人聪明啊!”他边说边将一枝做得活灵活现的猴子送到甄妍手上。 宋知剑给了块碎银,笑得老板更是阖不拢嘴。 甄妍拿着糖人儿,有些不知道怎么下口,毕竟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个,就算吃过大概也忘了。 宋知剑见她这么注重形象,索性把头凑过去,一口咬下。 “啊!我的猴儿尾巴!”甄妍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 “直接吃就好了,你看这街上谁不在吃?”宋知剑摇了摇头。 甄妍一眼看去,还当真人手都是食物,不分男女都是边走边吃的,就算比较讲究的仕女会拿把扇子或用袖子遮着,可是看上去更不自然。 她也放开了吃起糖人儿,入口的滋味甜蜜蜜,就像身旁的宋知剑,一举一动都令她甜入了心里。 他又带着她一路逛,给她买了白糖糕、豆沙糕,还买了许多不同口味的糖饴,吃得喜甜的甄妍眉开眼笑,毕竟对她来说,这些市集上孩童庶民吃的玩意儿很是陌生。 宋知剑一手拎着她的零食,一手牵着她,本朝风气开放,他们又是夫妻,这般牵着手只会含人艳羡,倒不会有人说什么。 一路走到了杂耍的地方,一个伎人正在表演软骨功,只见那伎人将脚折到了头顶,惹来一阵掌声,甄妍转头低声朝宋知剑道,“这个我也会。” 在西州闲来无事,甄妍便与当地的胡女嬷嬷学了柔术,她原就筋骨柔软,练了柔术后更显身材,尤其是在某一方面简直让宋知剑意犹未尽,便也鼓励她继续练习。 听到她这么一说,宋知剑的眼中透出暖味。“下次做给我看?” 她如何能在他面前把脚抬到头顶上?甄妍脸一红,不依地推他,“你老爱捉弄我,要知道我官阶比你还高,小心我治你罪!” 在她想来郡主比郡公是要高出那么一级,但那是因为她最近没注意京城里的最新消息。“不好意思,这次回京皇上刚升了我郡王,现在我们平级了。” 宋知剑哈哈大笑,弄得甄妍更是直跺脚。现在京里不认识他的人居多,他也不必像以前那柱老端着架子,或许也是西域的奔放感染了他,让他整个人多了股豪迈之气,连宋振邦都说宋家儿郎就应该是这样子的。 这时候那伎人的腿几乎绕过头又碰到了自己的臀部,还扭了个奇怪的角度,便连甄妍也是目瞪口呆,而后那些人塔、转盘子、扔球之类的奇招一出,她就真的自叹不如了。 “这我就真的不会了。”甄妍叹气。 宋知剑也点了点头。“没关系,我们用不到。” 甄妍又羞红着脸啐了一声,与他打情骂俏好不亲热。 宋知剑给了她一块碎银,让她扔到杂伎前的筒子里,虽然上前做这事的都是出孩童,但她也乐得凑上一脚,当那伎人看到她扔的是银子而不是铜钱,更是妙语如珠把她夸得犹如天上仙女人间无二,让甄妍又好笑了一阵。 之后,宋知剑带着她蹴鞠、投壶,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她满身汗的发现和自个儿玩在一块的都是些孩子们,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三郎,你今儿个似乎把我当成孩子了,又是糖人儿又是投壶的。” 宋知剑笑眯了眼看她。“你才知道?” “什么呀?”甄妍被他的用意弄迷糊了。 宋知剑此时终于收起了笑脸,却是一脸温柔地正色道,“你不是失去了十二岁以前孩童的记忆?我帮你把这些补回来,以后你当孩童时的记忆都有我在了。” 甄妍仍然笑着,但眼眶渐渐红了起来。这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他对她更好了,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唯一的背景还是他帮忙找回来的,他给了她所有女人都羡慕的幸福,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咱们今晚别回府了,宿在外头。”宋知剑见她动容,那股子成熟绝美的风韵不断撩动着她的心。 “但不回去,孩子……” “孩子交给爹娘,总不会饿着。”宋知剑在她耳边低声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她红霞满面,又娇又嗔地白了他一眼,却也没拒绝他的提议。 夫妻两人朝着勇国公府的反方向慢慢行去,此时夕阳都西下了…… 勇国公府内,众人围在一起用晚膳。 宋振邦看着空着的两个位置,摇了摇头。“还以为派到西域会更稳重,想不到这个三郎真是越来越轻浮,居然带着媳妇跑得不见人影。” 徐氏也因为疼惜孙子,跟着念了两句。“他们派人回来说今晚不会回府,唉,都多大的人了还玩成这个样子,我的乖孙子孙女今天见不到爹娘了……” 此时宋英皓突然停下筷子,一脸认真地对着徐氏说道,“祖母,没关系的,让他们去吧,几天都不要回来也无妨。” “为什么?”桌边其它人都傻了。 “爹管得我多严啊!每日盯我念《诗经》,念《楚辞》念四书什么的,念得我头都痛了。”宋英皓那张酷似父亲的可爱小脸都皱了起来,众人好像有到小号的宋知剑挤眉弄眼的,不禁觉得有越极了。 “你还这么小,念那么多书做什么。”徐氏帮孙子抱不平。 “爹说不管我以后崇文还是尚武,基本的学识也要有,否则未来给孩子取名只会取些刀枪剑弩的,多失格调。”宋英皓在说这些时,完全没发现宋振邦脸都黑了。 “那个孽子……”宋振邦握紧了拳头。 “还有啊!爹也管我们吃喝,说用餐要有节制,尤其是妹妹管得更严。”他比了比可爱如瓷女圭女圭的宋英姝,“爹说像娘那样秾纤合度多好,千万别吃成了一个大胖子,特别苦夏,连腰带都系不上……” “那个孽子……”徐氏圆润的脸开始抽搐。 “妹妹好可怜,什么都被爹逼着要学娘。”宋英皓抓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 “说什么女孩子仪态要好,那种舞刀剑枪的,走路大马金刀的,无论长得多花容月貌,身分再高贵,都失了些美感……” “那个混账……”一旁的何芳及南平公主听了都觉得严重被影射了。 “你们在骂爹吗?千万不要骂爹啊,其实爹不是光教训,也会安慰我的。”宋英皓人小鬼大地低头忏悔,“爹说如果我真的那么不受教,以后只会打架事粗鲁不文,总也会找到与我志同道合的娘子,搞不好还能娶到公主呢……” “那个竖子……”宋知枪与宋知弩同时决定,等宋知剑回来,要用拳头与他好好谈谈。宋英皓说了老半天,把所有人都得罪一轮后,才眨着无辜的大眼说着,“所以啊,爹和娘出去几日,我与妹妹也能趁机松口气啊!” 徐氏露出一个带着狠厉的笑。“好,好,他们最好就不要回来。” 其它人也一一出声附和,一副恨不得将宋知剑逐出家门的样子,一顿晚膳吃得是咬牙切齿,也没人想替宋知剑夫妻留饭菜了。 直到席面撤了,宋英皓拉着宋英姝和众人告辞,乖巧的说要回去歇息,他们出了花厅大门,看着来接他们的慎悟还没走近,小鬼头原本直率的目光突然变得狡黯,朝着一脸懵懂的妹妹嘿嘿嘿地奸笑起来,“妹妹,爹娘麻烦大了,这几天管不到咱们,咱们可以大玩特玩了。” 全书完 后记 写作影响生活风光 大家好,我是风光。 其实这个故事在风光看起来是有点小清新的,应该会在夏日炎炎的时候出版,诸位读者看完会觉得神清气爽吧? 在写女主角甄妍这个角色时,因为设定得娇滴滴的,风光其实绞尽脑汁去揣摩她该有的神态、语气与举动,即使平时在走路吃饭的时候,想到一句台词就桥段就会忍不住模仿,所以风光的亲朋好友们会不时的看到风光比着莲花指,笑得很腼腆羞涩,没事就含情脉脉的东瞄西看,感觉说话都带着京片子,简直假掰到自己都快看不下去。 至于宋知剑就更不用说了,身为一个臣子,他咬文嚼字比甄妍还严重,用字遣词更是不时的之乎者也,所以风光这段时间笔下写出来的文字,不管是什么文件都带了点古风,且语气显然与现代所习惯的不同。 然后这下问题来了,风光的老板某日要风光写一篇检讨文,检讨整个工作小组在完成某个计划后的缺失,由于内容在脑中组织好,风光写得很快,也交得很快,正洋洋得意的时候,隔天却被老板叫到办公室,哭笑不得的叫风光用“现代话”再重新写一遍,当场囧得风光很想夺门而出。 当然上述的情况是有点夸大,博君一笑,不过写《嫡女贵妾》这个故事影响风光日常生活甚巨倒是真的,一些拉拉杂杂的考证先不说,风光连吃饭都在思考古人怎么拿筷子,上厕所的时候想着古人怎么擦,早上没有闹钟古人怎么准时起床,连计算京师到江宁交通速度,风光还拾起了早就扔掉的数学,很认真的查了古代内河航行的速率和马车的速度,再用两地的距离去计算到底要花多少天……最后风光突然很感恩发明动力交通工具的人,肯定是神啊! 最后要说,《嫡女贵妾》这本书风光有微微改了文风,不再那么跳月兑,走回了古代罗曼史的正轨,希望各位读者能喜欢这样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