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保安康》 序言 有你不寂寞 随着年纪增长,身边许多朋友,包括自己,各有事业忙碌,又或者走入婚姻,聊天的时间少了、相聚的时间也少了,难免会让人有一丝丝寂寞。 而与朋友聚少离多的寂寞,还有家人相处的热闹,或是情人的陪伴来弥补,但如果死而复生,却是借尸还魂,无法跟自己的亲朋好友相认呢?如果无法记住身边人的容貌,无法信任周围的人,又该怎么消除孤单? 《主君保安康》里的男女主角就遭遇这样的情况。 男主角易承雍因为母亲的死亡而有了心理创伤,无法记住任何人的脸,即使有朋友,却回忆不起他们的模样,总存在着遗憾,更因为无法信任人,冷漠的面对世界。 雷持音借尸还魂,纵使跟亲朋好友相见,对方也认不出她,彷佛被世界遗忘,旁人看见的她,也是新一副皮囊,而不是真正的她…… 幸好他们遇到了彼此。 易承雍平时为人冷淡,却一时恻隐之心大发,把差点被鬼差抓走的雷持音捡走,发现唯有雷持音可以让他记住容貌,也只有她察觉了他的孤单。 雷持音因为易承雍能够驱赶鬼差,而继续生存下去,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又因为易承雍能看见她灵魂的样貌,让她觉得至少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她。 虽然故事里面有鬼、有阴谋、有宫斗,其实却是一个男女主角互相疗癒的故事,也是一个温柔的故事,就连雷持音借用的身体原主,都是一个善良的鬼魂,让男女主角获得了圆满。 想知道男女主角究竟如何从利益交换,变成互相填满心灵缺口的关系,就翻开书吧,如果你是一个人,就让故事陪你度过一段美好时光。 楔子 除去了隐患 夜色里,一匹快马赶在城门关前入城,一路马不停蹄地朝城东而去,最终停在一幢华宅的角门外,下马之人吹了声哨,立即有人开了门,他身形极快地进入宅子,不一会儿便来到外院书房,躬身入内。 “东西呢?”坐在案后的男人低声问着。 “大人,搜遍了,什么也没找着。”他垂首回道。 男人握紧了桌上的纸镇,死死地压下砸人的冲动,沉声问:“人呢?可千万别跟我说,真让她投靠别人去了。” “派出去的人瞧镖师在入城前略有松懈,见机不可失,已经将大姑娘处理了。” “……确定人没了?” “确定,尸体丢在乱葬岗,说不准早已经被狗给吃了,半点痕迹不留。” 男人闻言心底微松口气。 没找到东西难以向上头交代,但至少把人给处理掉了,也算是除去一个隐患,教他的心安稳了大半。 第一章 醒来竟在乱葬岗(1) 阴风阵阵,树影森森。 这是雷持音张眼时一瞬间的感受。 血腥味和腐臭味随着风卷至鼻间,教她反胃了下,挣扎起身想要避开这令人作呕的气味,却又因为头晕而再次倒下。 她张眼看着漆黑的天空,稀疏的月光洒落,林木枝桠将漆黑的天空切割得零零落落,阵阵冷风袭来,叶子沙沙作响。 这里就是地府?话本上提起的地府就是这个样子? 突地,一阵马车驶近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疑惑地微皱起眉。 地府也有马车?还是……这儿并非地府,而是亡魂等待引领之处?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儿,就是为了等这马车带她走? 她试着侧过脸,想瞧瞧地府的马车长的是什么模样,就见逐渐驶近的马车篷顶缀着红色流苏,上头有个葵花的纹样,煞停在几步之外。 葵花纹样……好像在哪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此刻,她突然有点紧张,不知即将引领她离开的人到底是长的什么模样。 那负责驾马车的人跳下车,没朝她走来,反倒是从马车里抱出了什么,二话不说地朝她丢来,重重地砸在她身旁。 她瞠圆了眼,就见那驾马车的人长得清瘦,身上的玄色衣衫衣料普通,面貌也不突出,是过目即忘的长相,叫她印象比较深的,大抵就是他指上戴了个玉扳指,雕法特别,看那玉质应该是蓝翠玉吧。 嗯,鬼差也跟人一样戴玉扳指? 在她疑惑的时候,那人转身就驾着马车离去。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来带她进地府的吗? 她疑惑不已,努力地侧过头,想看看他刚才丢下来的到底是什么,哪知道竟对上了一张青白无血色的脸,她狠抽口气,死死地瞪着那张脸,再三确定那是个死人……那是具尸体! 脑袋一片空白之际,她已经奋力翻身跪起想要远离这具刚被抛下来的尸体,再想起身就一阵头昏眼花,浑身冒冷汗,必须用双手才能撑住身体。 太奇怪了,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觉得自己跟活着没两样?她的身体好重,浑身虚弱无力,就跟要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的感受一样。 而且,尸体?地府里会出现尸体? 难道说……就在灵光乍现,她要想通的瞬间,一抹影子缓缓地移动到她身侧。 没来由的,她动也不敢动,冰冷如霜雪般的气息袭向她,她直瞪着按在土里的双手,不敢往旁望去。 “雷氏?”一把气音般的低哑嗓音缓慢询问着。 毫无根据的,她认为无声无息来到她身侧的绝非活人,极可能是如她之前猜想欲拘她魂魄的地府鬼差。 照理来说,她该如一刻之前的决定,乖乖任鬼差拘魂,然而此刻她只想逃。 因为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她可以感觉到寒风袭来的冰冷,感觉掌心底下带着湿气的泥土,甚至闻到令人欲呕的腥臭味。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她确定她是活着的! “雷氏,你该随我离去了。” 教人毛骨悚然的嗓音再起,她甚至能感觉它的气息靠得更近,她心跳如擂鼓,手心早已汗湿,正思索着如何逃出生天,又听见马车驶近的声响。 她暗吸了口气后,顾不得仍头晕眼花,站起身子,犹如射出的箭翎直朝声音来源奔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逃得过,但是要是连试都不试,她就不叫雷持音! 她的气息急促不稳,脚下泥土松软难行,但她没停下脚步,想向那辆马车求救,谁知道就在她奋力跳上边坡小径,马车竟迎面撞来,顿时她像是破布女圭女圭般地飞了出去。 意识不清之际,她只想着她很想活下去,别带她走。 车夫扯紧了缰绳,马车剧烈晃动了下,马车里的人低声问:“怎么了?” “……王爷,我撞到人了。”空济苦着脸道。这不能怪他啊,谁要她突然蹿出来。 马车里的人微掀车帘,就见一位姑娘狼狈地趴在马蹄前,适巧她微抬起眼,风灯摇曳间,他瞧见了她惊恐地回头望,他顺着目光望去,黑暗之中,冷风掠过,树影幢幢,没一会,她像是支撑不住昏厥了过去。 他冷眼注视着,一双俊魅却又冷如霜的眸不显情绪。 空济没得到主子的指令,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尤其他们有正事要办,得赶紧去找……他的思绪突然断了,因为他的主子竟然下了马车,将那位昏厥的姑娘打横抱起,带回马车里。 “回去吧。”坐定后,他淡声吩咐着。 空济愣了下,挠了挠脸,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驾着马车回府。 再次张开眼,雷持音恍惚了下,随即戒备地坐起身,哪怕脑袋晕得很,哪怕浑身痛得紧,她还是撑着床褥快速地扫过周围。 乍看是间颇为素雅,像是寻常人家家里的房,但当她瞧见地面铺的青石砖,她就知道这屋子的主人非富即贵。 垂敛长睫,她想到昨晚她好像被马车撞了,所以应该是马车里的主人把她带回来的,不知道是福还是祸,但至少她暂时逃开了鬼差…… 忖着,她眉心不禁微皱,怀疑昨晚的一切到底是真还是假,她总觉得脑子有些混沌,整件事都莫名其妙,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好比,她如果没死,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荒郊野外? 可如果她真的死了,小雅怎会将她丢在那种地方?还是说……就连小雅也遭遇不测? 会不会小雅知道真相,知道是她哥哥将她给毒死的,而她可怜的谨儿也发现了是他爹害死了她,甚至卓景麟那个混蛋一不做二不休连亲妹妹和儿子也不放过,然后再将他们随意丢弃? 她是不是该回去昨晚那个地方瞧瞧? 思及此,她掀开了被子要下地,瞥见桃红色的衣裙不禁愣了下。 谁给她换衣服了?她从不穿艳色的衣裙……是昨晚救她的人特地让人给她换了衣裙? 忖度着,雷持音才注意到裙摆上满是泥土,就连身上的衣衫也是,这该是她昨晚在土里打滚时穿的。 可是她没有这种衣裙啊。手抚过裙面上的缠枝绣花,拨去尘土,发现裙摆处还绣上一圈金边,教她微眯起眼,只觉太诡异了,这是官家千金规制的衣裙,怎会穿在她身上? 大凉王朝对各阶层人士的衣裙颜色没太大限制,但在金银线的使用则有许多规范,尤其是金边,这得要是公侯家的千金才能穿的。 这……难道有人要陷害她? 雷持音的脑袋里一团乱,冒出了许许多多的揣测,却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看来,唯有到徐府一趟,才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 忍着晕眩她下了地,套上沾着尘土的鞋,她扶着家具挪动脚步想到房外,眼角余光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身影,她猛地一顿,侧眼望去。 镜子里的姑娘脸色惨白,但无损娇艳柔媚的五官,反倒更显楚楚可怜,就像是朵惹人怜爱又妖娆的月季花。而那姑娘穿着一袭桃红色的对襟袄和同色罗裙,裙子式样就是方才她在身上瞧见的。 雷持音狠狠地呆住了,脑袋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 好半晌,她回过神,闭了闭眼再看,镜子里的那张脸依旧不是她的,可偏偏显露了她此刻的惊吓,她做什么动作,镜子里的人就做什么动作,简直就像是她的魂魄飞进了别人的躯壳里! 天底下有这般荒唐的事吗? 老天,谁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愈是看着镜子愈是心惊,身子一晃快要站不住,眼看就要软倒在地时,门扉被人轻推开,她用尽全力才能侧过脸,就见一位妇人快步来到她面前,先是将手里的东西往桌面一搁,再搀着她回床上坐下。 “多谢……”她虚弱地道谢,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可怕,而且她喉头痛得要命。 妇人见状,给她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喂着。 喝了几口茶水,觉得喉头的痛缓和许多,想再开口道谢,那位妇人却抬手制止。“姑娘喉咙有伤,大夫说了暂时别说太多话。”话落,她回身端来了药碗。 雷持音闻了味道,浅呷一口后,毫不犹豫地喝个见底,动作快得让朱嬷嬷来不及掏出果脯。 朱嬷嬷有些傻眼地接过空空如也的药碗,她本以为还得哄一会儿才能让这位姑娘喝药,想不到她看似娇弱,实际上倒是豪气得很。 雷持音咂着嘴想祛除嘴里的苦味,用着气音探问:“我是怎么了?” 她的喉咙还真疼得受不了。 朱嬷嬷微扬起眉,心底微微起疑,“姑娘不记得先前发生什么事了?” 这问题教雷持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当然记得先前发生什么事,可问题是她知道的事恐怕跟这副躯体遭遇的事不同。 “……我有点混乱。”最终她只能如是道。 朱嬷嬷听完倒能认同她的说法,毕竟她是从乱葬岗被救回来,尤其听说她是逃命般蹿至小径上被马车撞着……不知道在这之前她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但不管是什么事,终归是对姑娘家的清白有损,对身着规制衣裙的姑娘更是严重。 由于雷持音没有架子,态度又极为谦和恭谨,朱嬷嬷下意识地同情起她,就怕她回想起昨晚可怕的事来,避重就轻地道:“昨儿个晚上姑娘撞上了我家主子的座车,所以主子就将姑娘带回来,让老奴伺候姑娘。” 如果她真不记得,那就忘了吧,横竖肯定没好事。 “敢问你家主子是……” “姑娘尽管放心,我家主子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将昨晚的事透露出去,待姑娘觉得好些了,再差人到府上告知一声。”朱嬷嬷态度亲和诚恳,表明绝对会替她守密,不让昨晚的事泄露出去。 雷持音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想着不管怎样她还是要先到徐家探探究竟,得先确定小雅安好,至于她自个儿……她想,就算她变了个模样,凭她和小雅这十几年的姊妹情谊,小雅肯定认得出她。 “那么能否请你家主子差人送我到徐家?” “哪个徐家?” “城南三坊徐家。” 朱嬷嬷愣了下,眉头微微皱起,“姑娘,咱们通阳城这儿不用坊作地号。” 如果她没记错,只有京城才用坊作地号,但一个姑娘怎可能独自从京城跑到通阳?这其间可是相隔了千里远。 “……通阳城?”雷持音呆住。 “是啊,这儿是通州的通阳城。” 雷持音说不出话来了,她缓缓地倒进床褥间,多渴望当她再张眼时,她人已经在京城而不是在千里之外。 第一章 醒来竟在乱葬岗(2) 书房里,空济站在案桌前,禀报主子要求调查的事,“知府那儿已经确定了那具尸体的身分,那是赵巡抚的护卫首领楚宁,已经差人调查此事。” 男人坐在雕花大案后头,翻书的动作未停,状似漫不经心地问:“死因为何?” “回王爷的话,楚宁是遭一刀毙命,伤处就在胸口。”就知道王爷必定会问得详实,所以他上府衙时也问得十分详尽。 “那就是熟识之人所为。” “咦?” 男人搁下了书,垂睫思索着。 空济站在一旁,哪怕想不通主子的结论从何而来,也不敢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男人正是当今皇上的皇叔,由太祖皇帝亲封的睿亲王易承雍,亲赐免死金牌,亲掌太祖皇帝手边的一支暗卫空武卫,封地在京城西方的粮仓明州。 如此尊贵的身分,就连当今皇上都得礼遇他几分,更何况当今皇上易珞能够坐上龙椅,还是易承雍在先皇驾崩时带兵平了诸王逼宫之乱,拱着易珞上位,光是这份恩情,易珞就该结草衔环以报。 然而,人心易变几乎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去年入冬时,通州涝灾,皇上命左都御史赵进为巡抚,前往通州赈灾,岂料在年前却传来赵进被杀的消息,于是皇上便要易承雍到通州走一趟,查查赵进的死因。 这事听来似乎没什么不对,但只要往细处想就知道其中有鬼。 当年诸王逼宫,唯有肃王留在封地通州不动,于是皇上的兄弟最后只剩下肃王,在空济想来,哪怕肃王向来安分守己地留在通州,没有皇令绝不擅离,还是成了皇上心底的那根刺。 要说赵进之死是为了嫁祸肃王,任谁都不意外,可偏偏主子又不觉得事情有这般单纯,如果真的只为嫁祸肃王,皇上没必要让主子走这一趟,于是偏往细处查。 赵进前往通州时,皇上特地派了一班禁卫负责护卫赵进的安危,可赵进却是死在驿站里,刺客并未惊动任何人。 照理那一班护卫该回京请罪,然而却是一个个下落不明,如今好不容易循着线索快要逮着人了,人却死了。 “楚宁?”易承雍低声喃念,好半晌才道:“空济,差人传个消息查查楚宁的底细,还有,到驿站确定当初跟着赵进投宿的那几个护卫的身形五官,让知府差人到乱葬岗再查一遍。” 空济眨了眨眼,先应了声之后又忍不住问:“王爷,到乱葬岗要查什么?” 易承雍冷冷抬眼,空济见状呵呵干笑着,努力地思索,可他愈是思索,就愈觉得脑袋空白。 他家王爷的面貌在京城里是数一数二的俊美,可说到那一身的冷劲,说是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硬生生的让那张俊脸打了折扣,再加上天生威严,闲杂人等根本就不敢直视他。 月复诽归月复诽,空济的脑袋也没闲着,就在他绞尽脑汁的当头,灵光闪过,他月兑口道:“王爷的意思是当初没有回京请罪的护卫恐怕都早已遭不测?”那不就意味着楚宁也涉嫌重大,可楚宁也死了,难道说他是被幕后黑手给杀人灭口了? “查查便知。”易承雍垂敛长睫,再度翻开了书,对这话题没半点兴趣,他只知道,他对易珞的耐性愈来愈低了,只要他胆敢不知分寸地玩到他头上,他会让他知道,他能让他坐上龙椅,自然能将他从龙椅上拉下。 “现在去吗?”空济轻声问。 易承雍骨节分明的长指微动了下,连眼都没抬,空济已经飞快地走向门口,眼见着就要拉开门,易承雍的声音又响起—— “对了。” 空济二话不说地转身,等候命令。 “昨晚那位姑娘醒了吗?”他长指轻敲着桌面。 “这倒不知道,我将那位姑娘交给朱嬷嬷照顾了。”空济这回反应更快了,“我让人将朱嬷嬷找来?” 就算他猜不出王爷怎会突然挂念一个姑娘家,但只要王爷开口,就算要他卑劣地把那姑娘绑进王爷房里,他也会照办的! 见易承雍长指动了动,空济马上意会,决定先将朱嬷嬷找来,再去查赵进护卫们的事。 空济离开不一会功夫,朱嬷嬷已经来到书房。 “主子,大夫的意思是,那位姑娘被马车撞到的伤并无大碍,反倒是颈间的伤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朱嬷嬷垂着脸,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虽说她也服侍过王爷,但后来王爷让她打理这个位在通阳的宅子后,她有多年没见过他了,如今再见只觉得他周身的威压更甚以往。 易承雍对她伤势如何没兴趣,迳自又问:“那么,她可有说什么?” “老奴跟她提到待她伤好些便联系她的家人来接她,可她却说能否差人送她到城南三坊的徐家。” 易承雍缓缓抬眼,问:“城南三坊的徐家?” “那位姑娘像是受到惊吓不记得身在何处,老奴跟她说了这儿是通阳城后,她整个人都傻住了。” “然后?” “她喝了药后又睡着了。” 易承雍闻言叮嘱待人醒来便通报一声后,让朱嬷嬷退下,自顾自垂眼思忖,京城的城南三坊徐家,不正是行商徐家?徐家没有女儿,但两年前一和离的媳妇失踪,该不会是她吧? 不过,她的身分为何并不重要,他想知道的是,昨晚在乱葬岗上她有没有瞧见了什么。 申初时,雷持音甫睡醒,早已经有热呼呼的膳食等着。 “姑娘,我家主子发话,说是待你醒了想见你一面,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地备了膳食和汤药。”朱嬷嬷说话时没显露什么情绪,心里却对易承雍想见她这事觉得不合理。 王爷向来不近,听说就连未婚妻都没见过面,如今却关心一个素昧平生的姑娘,实在古怪,不过这位姑娘尽管因伤而面带憔悴,也难掩柔媚之色,听说昨儿个晚上她是王爷亲自抱着进府的,该不会王爷是看上她了,要不怎会追问她的事,甚至想见她? 雷持音不知道朱嬷嬷心底的弯弯绕绕,心想救命恩人想见自己也没什么不可以,便应允了,用过膳后,道:“能否劳烦嬷嬷替我备热水?” “马上差人备上。”朱嬷嬷到外头差人备热水之际,顺便拿了套适合她的衣裙。“姑娘,你暂时换上这套衣裙吧,质地算不上顶好,还请姑娘别嫌弃。” 她想过了,这位姑娘绝口不提自己的姓名,也许是怕传出流言败坏自己的名声。既是如此,她自然会配合,毕竟这世道保护自己的名声就等同是保护自己的命。 雷持音见是一套湖水绿丝绸绣如意纹边的衣裙,喜笑颜开地道:“怎会嫌弃?我还要多谢嬷嬷费心替我备了衣物呢。”这衣物看起来很合她的身形,必定是朱嬷嬷特地依她的身形修改过的,她感激都来不及了。 见她如此客气,朱嬷嬷面上不显,心里却诧异极了。 这般亲和又没架子的名门千金她真没见过,尤其瞧瞧这笑脸,简直是媚进骨子里了,就连她都要瞧得入迷。 片刻后,热水备妥,雷持音舒服地泡了个澡,彻底地洗净身上的脏污,整个人舒爽不已地坐在锦榻上,由着朱嬷嬷替她绞发,顺便替她颈间的伤上药。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隐约听见有小丫鬟在外头唤着朱嬷嬷,她没多注意,朱嬷嬷一走,她便斜倚在锦榻上想睡一下,然而没多久,朱嬷嬷又踅回,低声道:“姑娘,我家主子来了。” 雷持音微眯着眼,应着声,朱嬷嬷便赶紧替她挽了个简单的髻。 待屋里都收拾好了,朱嬷嬷才让两个小丫鬟拉过一座木雕屏风挡在锦榻前,动作利落,一点声响都没有。 雷持音睡意深浓地看着朱嬷嬷忙进忙出,心忖这儿到底是什么样的大户人家,竟然这般讲究规矩……寻常富户应该不至于如此,大抵是大官吧,通阳这一带有什么高官显贵来着? 她不认为一个地方官员能在家宅房间铺上青石砖,尤其这里还只是一处客房而已,但是就算是二品知府或武职大员,也会等着有朝一日回京述职,犯不着在家宅里铺张这些吧?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门被推开,透过屏风的镂花,可见有人就坐在她的对面,却不足以瞧清那人的面貌,更猜不出年岁。 思忖了下,她道:“多谢爷出手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不知道对方年岁多大,更不清楚底细,这般说词是最妥当的。 “举手之劳,姑娘无需多礼。”易承雍淡然道。 雷持音听这声音,眉梢不禁微扬。竟然是如此年轻的声音,她还以为至少该是中年以上……他到底是什么身分的人呀? 算了,她对官场的了解本就不多,更何况是离京千里之外的通阳官员,横竖人家救了她,她感激就是。 “还是得多谢您相助,若是您能送小女子一程回到京城,那就更加感激不尽,他日爷若有吩咐,必当涌泉以报。”她雷持音就是这样的人,受人点滴必当涌泉以报,尽管她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但人生嘛,总有太多不确定,谁知道呢。 易承雍浓眉微扬,对于她过分豪气又失了礼数的说法不以为意,可眼前他确实需要她帮个忙,她主动提出倒是省得他多费口舌。 “姑娘若想回报,倒不如聊聊昨晚为何会出现在乱葬岗。” 站在屏风侧边,能看见两边情况的朱嬷嬷垂着脸,眉头微皱着,不解主子怎会提到昨晚的事,雷持音则是一脸错愕。 乱葬岗?那里是乱葬岗?她只想着自己逃过一劫,却压根没细思她昨晚到底在哪,如今他这么一说倒是合理了,她昨晚撞见了有人弃尸,而她……这躯体难道也是被人丢在乱葬岗的? 暗忖着,她不自觉地抚上颈项。 朱嬷嬷提过她颈间有伤才会教她说话艰困,嗓音沙哑,所以,这躯体的主人是被人给勒死后丢到乱葬岗,而她的魂魄因缘际会依附在上头……可又是什么样的因缘会让她在死后来到距京城千里的通阳城? 朱嬷嬷侧眼瞧她抚着颈项,脸色苍白,秀眉紧蹙,心想她是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心生惊惧,不由得道:“主子,姑娘她气色不好,这事……” 易承雍微抬手制止她再往下说,她无声叹口气,虽是心怜雷持音的处境,可主子坚持,她一个下人也不得违抗。 “这么问吧,姑娘,昨晚你在乱葬岗上是否瞧见什么?”易承雍嗓音依旧淡漠,态度却十分强硬。 雷持音缓缓回神,想起昨晚,想起鬼差……鬼差出现甚至喊她雷氏,这分明是清楚她的身分,要拘她的魂吧!所以,她在这个躯体里并不安全,她只是暂时寄宿,鬼差随时都可能抓她? “雷氏……” 鬼魅气音响起的瞬间雷持音几乎立刻跳起,惊惧地回头望去,果真瞧见半身都隐没在黑暗里的半透明影子,她的双眼圆瞠着,脑袋一片空白。 屏风另一头的易承雍像是察觉她的异状,使了个眼色给朱嬷嬷,朱嬷嬷自然已瞧见雷持音的异状,快步走向她。 “姑娘,你怎么了?” 她询问着,却见雷持音死死瞪着锦榻,她于是顺着雷持音的视线望去,什么都没瞧见,偏偏想扶着雷持音坐回锦榻,她却是怎么也不肯。 雷持音当然不肯,她哪里愿意接近那可怕的东西!她浑身发颤,感觉寒意从脊背窜起,手心早已汗湿。 看朱嬷嬷的反应,她根本就没瞧见那抹透明的影子,也代表那真是鬼差,如话本里所写的,唯有亡者才看得见鬼差! 不是她自夸,她向来胆大,可是这一刻面对难以预料的鬼差,她是真的恐惧,因为她还不想死,她还想回京看小雅和她的儿子,不管怎样,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眼看着那抹影子朝自己而来,她想也没想地往另一头跑,跑出了屏风外,见到了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来不及看清他的五官,那鬼魅的嗓音已近在耳边—— “雷氏,还不归来?” 她吓得险些尖叫,感觉冰冷的气息环在颈间,好像对方的手已经掐住她的颈子,只要微微使力,她的魂魄就会立刻被拉走,不及细想,她朝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扑去,高声喊道:“爷,救我,只要您能救我,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她已经无计可施了! 鬼差如影随形,她真的不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留下自己的命,与其漫无目的地逃窜,倒不如直接跟他求救好了,不是都说,能当上高官的男人身上都带着官气,鬼魅不侵的吗? 救她吧! 第二章 跟王爷谈交易(1) 说来也怪,就在雷持音扑向易承雍时,她听见啪的一声极为细微的声响,几乎同时,颈间那阵冰凉不见了,那股冷冷的气息也跟着消弭。 这是……不在了吗? 雷持音该回头确认的,但她浑身抖得厉害,不敢回头。 她怕她一回头人就在地府里了!不管怎样,她必须先抓住浮木,先抓住眼前的人…… “你还要抱多久?” 她闻言抬眼对上一双冷而深邃的眸,看见那张厚薄适中的唇微掀。 咽了咽口水,视线缓慢地往下移,这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有多不雅,她竟然直接跳到男人身上,直接坐在他的腿上,双手还紧紧地抱住他不放。 而他身边的几个随从都傻眼地瞪着她,就连朱嬷嬷也一脸难以置信,彷佛无法理解她怎会出现如此惊世骇俗的举措。 她虽然想要跳开,但无奈手脚发软,只能动作迟缓地下了地,小脸烧得烫烫的。 她已经不敢去想一息之前她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可偏偏她就是记得一清二楚,甚至她可以从众人眼里看出他们认为她是在投怀送抱,根本就是打算藉此赖上救命恩人…… 她想死了,因为太丢人了。 她愿意解释,偏偏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他们才能相信。 “抬头。” 在鸦雀无声的屋里,蓦地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雷持音顿了下,羞赧抬眼对上男人审视的目光,不禁也跟着打量起他。 男人丰神俊美,面若冠玉,然而再仔细一看,他那双深邃勾人的眼目光冰冷至极,那通身的慑人气势叫她打个激灵清醒过来。 瞧他一身玄袍绣金边,看似朴素简单,依规制至少是二品以上的大员,可怎会有如此年轻又位高权重的地方官员?尤其是他不怒自威,那是久居上位之人才会有的威严。 还是说,他并非地方官员,而是……肃王? 她双眼圆瞠,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想再正确不过,毕竟通州就是肃王的封地啊。 听说肃王易玦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和睿亲王、首辅夏烨、京卫指挥使卫崇尽被称为京城四绝,这四绝不只是因为四人外貌出众,更因为四人皆是文韬武略皆通,各有建树,教京城贵女为之疯狂,四人所经之处满地都是少女们丢出的手绢。 之所以说是听说,因为那些事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是长辈们口耳相传的。 这么说来,也许正因为他有皇室血统,所以镇得住鬼差?那么她这算是歪打正着,替自己找到活路了。 易承雍定定地打量着她,她的神色瞬息万变,从一开始的惊恐到羞赧,揣测到平静,全无掩饰的表露出来,是个坦然直接的人,她也是个美人,容貌娇媚却有股英气,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看似脆弱,实则坚毅,挺有趣的。 想了下,他道:“既然你什么都愿意做,我自然能保下你。” 这话听来寻常,挑不出什么毛病,然而搭配刚才的场景,感觉就像是易承雍瞧上了雷持音的美色,教他身后的人都瞠圆了眼。 没想到向来不近的王爷一夕开窍了,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毕竟这姑娘来路不明。 雷持音愣愣地看着他,觉得他这句话有几分轻薄无礼,可偏偏他的态度磊落极了,像是单纯愿意接受她的请求,既然如此…… “只要不是作奸犯科,陷我于不义,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毕竟就在她抱住他那一瞬间,鬼差真的不见了!姑且不论是不是鬼差靠近不了他,但只要待在他身边,她就不用担心鬼差又来拘她的魂,否则就算他愿意差人送她回京,她恐怕也回不去。 “成。”易承雍爽快地答应,又道:“但你必须先告诉我,昨晚你在乱葬岗上可有见到任何人,或者……尸体。” 雷持音想到昨晚瞧见的尸体,身子不自觉地颤了下,艰涩反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事?” “回答我。” 要她回想昨晚的事,实在是教她头皮发麻。 “这算是要我帮的事吗?”没人会无端端这么问,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在追查,才会问她这个曾经待在乱葬岗上的人。 “算是。” 听到他这句话,雷持音努力地回想着道:“昨晚我在乱葬岗上醒来时,瞧见有辆马车接近,那辆马车悬着红色流苏。” “昨晚的月光那么微弱,你怎么瞧得见红色流苏?”易承雍诧异的问。 “就瞧见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个男人下了马车,把一包东西丢到我身边,我瞧了眼发现是尸体,才吓得赶紧跑,然后就撞上爷的马车了。” “既然你眼力这般好,可有瞧见那个弃尸的男人面貌?” “他的面貌没什么奇特,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人,不过比较特别的是,他手上戴着蓝翠玉的玉扳指,戒身用上了深浮雕的技法。” 易承雍听至此脸上没有喜色,反倒是更审慎地打量她。 尽管他并不清楚那人丢尸体时距离她多近,但就算再近,也没人能一眼就瞧见这么细微的事物,何况是在那样漆黑的夜色之中。一个玉扳指,多大的东西,她怎能连雕法都瞧清楚?她说得太过细微,反倒教他怀疑。 雷持音本是等着他再追问细节的,半晌没下文让她不禁抬眼看他,就对上他审视的目光,教她眉头紧皱。 怎么了?她这是说了实话反被当成同伙不成? “我总算明白为何没人要在衙门里当人证了。”她忍不住道,身分尊贵的人就能胡乱地怀疑人吗?看来,肃王也不过尔尔,传说就是传说,流传在市井里胡说的。 易承雍神色微诧,意外她的放肆,更意外她竟能读出他的思绪。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就连最亲近的空济都无法模准他的心思,怎么她就瞧得懂?是太过敏锐而推敲出来,抑或者是工于心计?此刻看似莽撞的驳斥,是否是故作姿态? 可瞧她的站姿挺直,粉拳紧握,那神情瞧来就是发自内心的愤愤不平,杏眼晶亮不染尘,像是最清澈的泉……或许是他太过小心翼翼了,既然她真提供线索,何不信她一次,要真是哪来的眼线,届时再处理也不迟。 思及此,易承雍淡淡的解释,“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不解在那么微弱的月光底下,你如何能分辨玉扳指是什么样的玉质、又是什么样的雕法。” 雷持音撇了撇嘴道:“小女子的大哥经营玉矿场,从小跟着大哥在玉料堆里打滚,自然对玉有几分了解,又因为表妹家是玉商,常与表妹往来,自然了解诸多雕法。” 易承雍垂睫忖了下,道:“姑娘可有法子画下那玉扳指的模样?” “细节处没有法子画,且与其画玉扳指,倒不如画人。” “姑娘善画?” “还行。”至少她那挑剔的小雅表妹从没嫌弃过。 易承雍的长指轻敲了下,身后的空济立刻差人备纸笔等用具,眨眼功夫就摆上圆桌。 不用等易承雍吩咐,雷持音已经默默地走到桌前。 居然要她当场作画,说到底,这人根本就是不信她嘛……不过想想也对,双方非亲非故,想要人家信她,继而保护她,她确实该拿出一些东西证明自己可信。 于是她提笔蘸墨,动作熟练地在纸上作画。 虽然有一段时日未动笔,但这并不影响她的技艺,约莫一刻钟后她收了笔,吹了下纸面的墨,才将画纸递给他身边的人。 易承雍还没瞧见,反倒是接画的空济先被画给吓了跳。 “怎么了?”易承雍瞧他一眼便接过画纸。 空济还没开口,雷持音先抢白了,“我画的人就是昨晚被丢到我身边的那具尸体。” 易承雍听着,睨了一眼空济,就见空济点头如捣蒜。 他刚刚之所以吃惊,正是因为他亲眼见过楚宁的尸体,她所画的就是楚宁死不瞑目的样子,简直栩栩如生。 “不是要画丢尸体的人?”易承雍淡声问,将画递给了空济。 “本来是该如此,可我觉得应该跟爷来场交易。”雷持音晶亮的眸子直睇着易承雍,神情再认真不过。 空济不禁看傻了眼,心想这到底是哪来的姑娘家,怎么这般有能耐,扛得住王爷的威压,竟还想跟王爷谈交易……肯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 “什么交易?”易承雍并没有因她造次而不满和不快,依旧面无表情等着下文。 “小女子不求什么,只求保命,只要爷能保住小女子的命,作画什么的我必定尽己所能。” “这事方才不是已经谈妥了?” “是谈妥了,可我觉得空口无凭,不如写张契书吧,再附加一些条件。”说着,她拿了另一张纸开始拟契书。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大胆,但她必须如此,毕竟他并不信任自己,她当然得替自己找个保障,尤其在他需要她相助时,她更有筹码可谈。 没法子,她是商家女,总是习惯权衡得失。 “要什么条件?”他的眸色微冷懒懒地扫向屋外。 雷持音没立刻回答,待她将契书写好递给他后,迳自道:“从今天开始,只要天色一暗,我就要待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明天,明天我就将那人的画像交给你。” 此话一出屋里响起了抽气声,不敢相信她一个姑娘竟主动要求睡在离一个男人最近的地方,偏偏这男人还不是普通人,是皇室里身分最尊贵的睿亲王! 她这要求多么荒唐又无礼,彷佛要他们王爷以色侍奉,这是什么跟什么! 朱嬷嬷怀疑自己的眼睛坏了,才会错将厚颜无耻的妖女当温良谦恭的贵女! 易承雍神色未变,一目十行地看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成。” 瞬间,其他人全都瞠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冷漠的王爷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这种荒唐的事……这天要下红雨了吗? 就连雷持音也意外极了,她原以为还要费上一番功夫才能说服他,想不到他想也没想地答应了。 难道说,她所知道的事正是他亟需的线索? 要真是如此,那就代表连老天都要帮她了。 “但总得有个期限。”虽说他不介意身边多个陌生人,但不代表他可以一直容忍。 “当然,这期限……”雷持音攒眉想了下,也不知道那鬼差到底会缠她多久,要是离开他,鬼差会不会立刻就把她拘走?这倒是个大问题了。 等不到下文,易承雍起身掸了掸衣摆,道:“期限定在我将我要办的事完成时,如果届时你要回京,我就送你一程。” 雷持音喜出望外,突然觉得他虽然气质清冷,可为人却好极了。 “多谢爷,我将期限补上,还请爷在这契书上签名。”她动手写着,要签下自己的名字时稍稍犹豫了下,但最终还是写上了“雷持音”三个字。 不管这躯体原本是何身分,哪怕日后遇见了熟悉原主的人,她也能说是为了隐瞒身分才暂时充当雷持音,一点问题都没有。 易承雍接过她补好期限并签字的两份契书,取过另一枝笔在上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接过其中一份,看着上头写着易承雍……是了,王朝是易氏天下,那就代表她猜的没错,他就是肃王。 “那就走吧。”收好契书,易承雍迳自往外走。 雷持音赶紧将保命符折好往怀里一塞,快步跟上。 欸,这人怎么走得这么快,就不能等等她吗?要是鬼差又来了怎么办! “王爷,就这样留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不会不妥?”书房里,讨论完正事空济忍不住询问。 易承雍没吭声,拿出怀里的那份契约,目光落在她签的名字上。 雷持音?他记忆中,徐家大爷的妻子似乎并不姓雷,可她却想回京城城南三坊的徐家,她和徐家到底什么关系? 徐家是大凉唯一能够通商各国的行商,在大凉的地位不同于一般商家,而徐家和夏烨的关系挺好,也许他该差人回京探探雷持音的身分。尽管她相当坦荡,但这世间不乏擅长作戏的人,身在通阳他还是小心为上。 “王爷,空济说得没错,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开口的是另一名护卫空澧,身形和空济一般,面貌倒是比不上空济的俊朗。 跟在易承雍身边的护卫全都出自当年太祖皇帝留给易承雍的空武卫,人数约莫千人上下,全是精英中的精英,且全都是世袭制,为表忠心,一旦入卫之后,皆由易承雍赐名,全都为空字辈。 空济是空武卫的指挥使,腰系黑玛瑙珠穗,向来是跟在易承雍身边的,而空澧是副指挥使,腰系红玛瑙珠穗,对外的密探几乎都是交由他打理,其余贴身的护卫皆系其他不同颜色的玉石,各司其职。 “空济,你认为有何不妥?”易承雍眉眼未抬地将契书收进桌面的匣子。 “这……”空济欲言又止,等快速地想过一通后开口道:“王爷,我觉得她的画技确实是一绝,要是明日她能画出凶手的画像,对咱们来说是极有利的,可问题她是不是……好像有那么一丁点攀龙附凤的味儿?” 他不是有意把姑娘家贬得那么低,可她刚才开的条件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哪一个不觉得她是刻意接近王爷,企图飞上枝头当凤凰? 而且,现在人就在隔壁等着,好像等会儿就打算跟着王爷进寝房,这真的好吗? 易承雍微扬起眉不予置评。他虽然不明白她的目的,但却真不认为她接近自己的目的是为了成为他的女人,只是这也没必要解释。 顺手提了笔,他写下了三个字便递给空济,“让人回京查查。” 空济一看,上头写着“雷持音”三个字,“王爷,这人是……” 易承雍淡淡看他一眼,他自动地闭上嘴,将字条塞进袖袋里。 空澧在旁偷觑了一眼,没来得及看清楚却也不在意,毕竟眼前最重要的是—— “王爷,一个姑娘来路不明,身上疑点重重,就这样留在身边实在是……” “正因为疑点重重更应该摆在身边,不是吗?”易承雍淡淡打断他未竟之言,起身往外走。 空澧想再说上两句,一旁的空济朝他使了个眼色,要他别再往下说。 他们的主子向来不是个能轻易被劝说的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任谁都更改不了。不过既是要差人回京查人,干脆就顺便跟夏大人说一声,也许夏大人捎来信多少能改变主子的想法。 第二章 跟王爷谈交易(2) 进了主屋寝房,雷持音这才惊觉自己似乎提出了一个非常惊天动地的要求。 这位好心的王爷言出必行,信守承诺,竟让她待在他寝房的花罩里,果真是离他非常近的地方,只以珠帘相隔,她甚至可以从珠帘缝隙瞧见他,确确实实是可以让她安心的地方。 可问题是,她这算是自毁清白吧? 也难怪一路上朱嬷嬷看她的目光那般刺人,就连那几个护卫也一个个用眼角偷觑着她……但她有什么办法?想保命就是得这么做呀。 算了,相信回到京城,肃王也不会到处说嘴,至于其他人的眼光她是管不了了。 往床上一坐,她从珠帘偷觑,就见他的护卫正准备伺候他就寝。 这感觉还真有些暧昧呀,不知道他成亲了没,她这举措会不会让王妃误解?她行事似乎太过莽撞,忘了有些事该先问清楚…… “姑娘。” 耳边响起朱嬷嬷的叫唤,她一抬眼对上朱嬷嬷鄙夷到极点的眼神不禁觉得无辜,但她还是温顺的应道:“朱嬷嬷。” “这花罩里空间虽小,但也是应姑娘要求,待在离我们主子最近的地方,不知道姑娘满不满意?”朱嬷嬷面无表情地问。 听对方带刺的话语,雷持音内心受伤极了,偏偏又无从解释,只能吞下委屈。 “多谢嬷嬷的安排。”除了这么说,她还能如何?向来只有她出言刺人的份儿,如今却沦落到被酸又不能反击的窘境。 “那就请姑娘歇下,若无必要别胡乱走动。”朱嬷嬷已说得够白了,就是要她别晃到寝房去。 “我知道。”闷闷地应了声后,她轻轻开口问:“请问嬷嬷,你家主子成亲了吗?” 朱嬷嬷闻言以为她真是打算赖上易承雍,不禁出言低斥,“姑娘请自重,我家主子虽未成亲,可身分尊贵,绝非姑娘攀附得起的。” 雷持音点了点头,终究忍不住辩解了,“嬷嬷误解了,我并没有那种心思。”因为朱嬷嬷之前待她甚好,现在的冷淡就更伤人。 “若是如此,自是最好。”朱嬷嬷瞥了眼珠帘外,道:“时候不早了,姑娘早点歇下吧。” 话落,朱嬷嬷便带着两名整理花罩的丫鬟离去。 雷持音颓然地坐在床畔,告诉自己,不管受到什么误解都不打紧,能活着回京才是重点,人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怎能在复生之后又被拘魂? 说她强占躯体也好,死不肯进地府也罢,反正,她就是要活下去。 坚定信念、自我安慰后,她心里舒坦多了,眼见寝房那头的灯已经吹熄,她也只好赶紧就寝,横竖她原本就带着倦意。 然而才刚躺下没多久,她就听见有人在唤她,那声音缥缈且毫无感情、平板无波,教她莫名地心惊胆跳,猛然张开眼,扫视一圈之后,果真瞧见半透明的影子似乎要从窗子窜入。 她二话不说地跳起,掀了珠帘就往易承雍的床边跑。 大气不敢出,她一双眼死死地盯着珠帘那头,确定那影子消失了,她的心才安稳了一半。 看来皇室血统确实能镇住鬼差,只是,她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而且今晚她得睡在哪,总不能叫她赖在男人的寝房里吧?可是花罩里头她是不敢再回去了…… 想了想,雷持音瞥了眼状似沉睡的易承雍,这一瞧,教她双眼发亮,原来这男人最好看的时刻竟是入睡时。 褪去了威压,面如上等羊脂玉,长睫如扇,难怪会是当年的四绝之一。 看着看着,雷持音有些着迷地靠近了些,瞧他长睫微动了下,她立刻回神,暗骂自己不知耻,竟看个男人看到入迷,难怪朱嬷嬷会毫不客气地鄙视她。 收回目光,她扫过寝房一圈,靠门那头她是不敢过去,可靠床这头……天气还冷得紧,她身上的衣衫虽是暖,但这房里没有地龙,更没有火盆,她手边又没被子,不知道会不会睡醒就染了风寒。 可要她回房拿被子她是万万不敢,只好勉强自己缩在脚踏上窝一晚。 雷持音是真的倦了,打从喝了药,她就一直困得很,挪了挪姿势,打了个哈欠后,几乎是一闭眼,她就沉沉睡去。 待她的呼吸匀长,似已入睡,易承雍才缓缓地张眼,睨了眼睡在脚踏上的她想了想,终究忍住要她走开的冲动。 罢了,只要不爬上他的床,暂且都由着她。 天色将亮之际,空济如往常来到寝房外。 “主子。” “噤声。” 屋里传来易承雍要他安静的命令,他愣在当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打他在王爷身边伺候已经是第十五个年头了,还不曾听王爷下达这种命令,难不成昨晚那位姑娘真爬上王爷的床?从不近的王爷真被那位姑娘给诱惑了? 空济满脑袋胡思乱想,而屋里的人正冷冷地瞪着蜷缩在脚踏上的雷持音。 原以为她会聪明的在天亮之前回去,岂料她像是睡死了,一点清醒的迹象都没有,这种情况如何能让人看见?一时的恻隐之心,反倒是为难了自己。 她面容妍丽,可惜就连入睡时都皱着眉,像是睡得极不安稳,一双小手紧紧地握成拳,像只受惊吓的小兔子,与清醒时和他谈交易的大胆放肆倒是大相迳庭。 从没有一个姑娘家敢在他面前如此恣意妄为,偏偏不让人厌恶,只觉得她磊落自然。 想起她算计他谈交易时的坦荡无畏和扑到他身上时的惶恐不安,易承雍嘴角不自觉地微扬,然而是时候起身了,他想了下,取下悬在床架上的玉饰直接往她身上丢,同时像没事人般地躺回床上假寐。 被玉饰砸到的雷持音吓了一跳,如惊弓之鸟地坐了起来,水眸中的迷茫瞬间消去,转为戒备地环顾着四周,直到她发现掉在她裙摆上的玉饰,傻愣愣地拾起一瞧,呐呐地道:“如意紫玉……从哪掉下的?这可价值连城呢,怎能随便搁放?” 呢喃完,像是想起什么,她猛地抬眼往床上一扫,见男人似乎还睡着,她才松了口气,将如意紫玉搁在他枕边,像作贼般蹑手蹑脚地回到花罩里。 从窗子望去,天色快亮了,鬼差应该不会来了,她终于能在床上躺一会了。 而空济在门外等了半晌,终于忍遏不住地出声,“主子?” “进来。” 空济闻言先把门推开一条缝,确定屋里只有易承雍一人,才大步地朝床的方向走去。“主子,是否要洗漱了?” 询问时,他眼睛控制不住地朝花罩后垂下的珠帘望去。 见状,易承雍眉色微沉地问:“瞧哪?” 空济立刻收回目光,服侍主子洗漱更衣。 “主子。” 就在空济替易承雍束好发时,门外传来朱嬷嬷的声响,待易承雍应了声,她才徐步进屋,毕恭毕敬地问:“早膳备妥了,不知道那位姑娘的早膳……” “端进她房里,待她用完,让她过来书房一趟。”话落,他已经朝外走。 “是。” 朱嬷嬷行了礼,一会儿才让小丫鬟端着膳食进了花罩里,一见雷持音竟还在睡,眉头不禁紧锁了起来。 “姑娘,该起身了。” “唔……再给我一刻钟……”她咕哝着转过身。 朱嬷嬷眉头一蹙,向前一步就把被子掀起。“姑娘,我家主子都起身了,正等着姑娘用过膳后到书房一趟。” 身上一凉,逼得雷持音无声哀号,无奈地坐起身。 朱嬷嬷待她的态度也未免差太多了,她是不是忘了她身上还有伤?昨儿个还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替她擦药,今儿个却是掀被叫人…… “姑娘,洗漱吧。”朱嬷嬷说着退到一旁,让小丫鬟伺候她。 无力地叹了口气,雷持音乖乖地洗漱用膳。就在她咽下最后一口粥时,朱嬷嬷已经毫不客气地催促她,连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只得拖着沉重的脚步往书房去,还在外头吹了一阵凉风才得以入内。 书案上早已铺上了纸,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她出手作画。 雷持音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才提笔,回想好那人的面貌后,才开始在纸上呈现。 易承雍在一旁看着,觉得她的画技确实是一绝。寻常姑娘作画皆以花鸟为主,可她却将人物面貌画得栩栩如生。 半个时辰后,她将当晚所见画出,就连衣袍上的缀饰等等都点出。 易承雍看了一会儿,将画作交给空济后,对着她道:“不知姑娘是否还记得你说的玉扳指样式?” “要画吗?” “能画出自是最好。” 雷持音忖着下,下笔如电地绘出,而后指着上头的纹路,“因为天色太黑,所以具体是什么样的雕纹我没看得清楚,只隐约记得是深浮雕,一般而言,会用上深浮雕技法的都是玉佩或是大型雕件,玉扳指倒是很少见,还有这蓝翠玉虽然比不上紫玉的高价,但在民间来说也算是件逸品了。” 易承雍微扬起眉,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他虽然对玉石没多大兴趣,但毕竟是在宫里长大的,还是有一定的认识,而她简直就像是从小模着玉石长大似的,如此说来,她说她兄长有玉矿场或许是真的…… “爷是找出这个人就打算回京了?”他没回应她的话她压根不以为忤,只想知道他何时能启程。 “姑娘放心,回京时必定会捎上姑娘。”他启口承诺。 “多谢爷,感激不尽。” 想到回京就能见到小雅和她那苦命的孩子……她心里竟然有近乡情怯之感。 第三章 靠厨艺勾起回忆(1) 石亭里,松果在火炉里烧得啪啦作响,将寒冽的风隔绝在亭外。易承雍垂睫坐在桌旁,直到脚步声渐近,他才微抬眼。 “皇叔。”男子大步行来朝他作揖后,自动自发地在他对面的位子坐下,瞧水滚了,熟门熟路地煮起茶水。 “老八,事情调查得如何?” “皇叔还是老样子,咱们这么久没见面了,没聊上几句就急着想知道结果。”易玦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双手一摊,“什么都没有。” 被唤作老八的男子正是当今皇上的八弟,也是仅剩的胞弟,当年唯一没有掺和逼宫政变的肃王爷。 “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进展。”易玦扬了扬眉,斟了茶递给他。“我还特地让四个城门的守城兵都看了画像,要真有出城的话,他们会有印象,可惜半点消息都没有,而城里都不知道已经搜过几回了,就连销金窝也快被掀了,没有就是没有,会不会是皇叔这儿给的画有问题?” “玉扳指呢?”易承雍淡声问着。 “一样没有着落。”易玦浅啜了口茶,睨着他,那刻意模仿的神情和易承雍有七八分相似。 易承雍眸色和嗓音一样冷地道:“这是你的封地,十几天了,你却连个人都找不到,难不成真要皇上把赵进的事算在你头上?” “皇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个人真要对付我,多的是由头,我懒得防了,要真逼急了我……到时候再看着办。”易玦笑得玩世不恭,彷佛真没把那些事搁在心上。“何况,我也不认为那个人想对付的只有我。” “就算是把整座城翻了也要把人给我搜出来,后头的人要连根拔起,如此一来,我行事才能名正言顺。” 易玦听出了些许弦外之音,扬起了眉道:“难道皇叔是打……” “办妥你的事。”他冷声打断。 易玦不以为意地笑着,又斟了杯茶,“就不知道皇叔是怎么想的,五年前我那几个兄长造反时,皇叔多的是机会,可是您却把皇位拱手让人,现在想上位了还得名正言顺,是不是太多此一举了?” 依辈分,皇叔是皇祖父最疼爱的么子,当年就连父皇都极为忌惮皇叔,只因皇祖父非但将空武卫给了皇叔,还赐了一块免死金牌,父皇和兄长都不敢轻易动他,就怕皇叔手上说不准有皇祖父的密诏,真动了他,恐怕就丢了皇位,还顺带丢了命。 “我从没想过那位子。” “为何?”易玦极为不解,就连他都曾经心动过了,皇叔怎可能一点心思皆无?只要曾掌握过权势,任谁都会留恋的。 易承雍没吭声,易玦也不追问,他算是和皇叔一块长大,知道他性子就是如此,不肯开口的时候,任谁都撬不开他的嘴。 “将事办妥就是。” “皇叔,不是我不肯办,而是——”轻敲了桌面一会,易玦才斟酌着用字,道:“皇叔,我不问您这线索是打哪来的,可线索如此明显偏找不着人,难道皇叔不觉得怪?” 易承雍微眯起眼,自然明白他的话意。 易玦瞧他听进心里了,也就不多说了,潇洒起身告辞。 易承雍独自坐在亭内品茗,面无表情地看向亭外的圔林景致,突地听见细碎的歌声,那歌声极为细柔,只是随意哼唱着,并没有词,像是地方上的小调,却教他蓦地站起身。 亭外的空济也听见了,立刻走到小径上查看,没多久就回到他面前禀报,“主子,雷姑娘朝这儿来了,要不要我去请她离开?” 真不是他要说,这位姑娘也太缠人了,晚上赖着王爷,现在就连白天也想假装不期而遇,还唱曲勾人呢。 正是多事之秋,那位姑娘既帮不上忙,还缠着王爷,他只能说王爷这笔买卖亏大了。易承雍忖了下却说:“领她过来。” “咦?” “去。” “……是。” 不一会儿,空济领着雷持音进了石亭。 “爷。”雷持音朝他福了福身,瞧着桌面上两只茶杯,搁在她这头的那一杯,茶水还剩一半,不禁想,不会是她打扰了他会客,所以才要空济带她过来,打算训她一顿? “坐。”易承雍取走了她面前的茶杯,放上新茶杯,替她斟上澄黄色的清透茶汤,瞧她还站着,以眼神示意她坐下。 和外男同席,雷持音心里有点抗拒,又想这十几天来,她每天晚上像当贼一样地模进他的寝房,窝在他的床边睡……她还矫情什么? “爷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一坐下,她毫不拖泥带水地问。 “依你所画的画像寻人,找不着人。”易承雍长指在石桌上轻敲着,深邃的黑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雷持音心一跳,他这问法该不会是怀疑她胡乱画个人充数吧。 “那么,也许因为他并不是本地人,当晚就离开了。” “四大城门的守城兵没见过这人。” “可这人的面貌并不出众,也许……” “通阳城的守城兵是出了名的刁钻,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是办不了这差事的。”易承雍解释着,感觉到亭外空济的目光,侧头看去,见空济像是意外自己这般盯着人不放,随即转开视线,端茶轻呼。 雷持音不禁苦笑,她还真不知道这儿的守城兵有这般好本事,看来她要是不想个法子替他找到人,他真会认为她是在糊弄他。 “那么,玉扳指呢?” “城里几家玉铺子都说了,没见过这种玉扳指。”他不想怀疑她,可事实会说话,一一指向她极可能诓骗他,让他错失逮人的机会。 若真是如此……这倒也有趣了,他还没栽过跟头呢。 雷持音听完,秀眉紧蹙起,喃喃道:“不可能,我明明瞧见了……”她像是想到什么,突地抬眼问:“可有查过玉匠坊?” “玉匠坊?” “是啊,大多数的玉铺子都是商家和玉匠合作,可也有些玉匠是自个儿接单,就好比京城的端玉阁,当家的有本事,可以直接接单而不跟玉铺子合作,甚至自营玉匠坊营生,我记得通阳这一带因为玉矿颇多,所以有不少的玉匠坊,其中最富盛名的是城南的冯学刚冯大师。” 雷家经营玉矿场,通阳一带有不少玉矿,在她还小时,一家四口偶尔回明州外祖家时,回程会顺路绕到通阳城,到冯家玉匠坊作客,那时坊里的大师傅是冯老爷,与父亲向来交好,而冯学刚是刚出头的小师傅。 一想到冯学刚,她不禁猜想玉扳指上的深浮雕说不准是出自他的手笔,毕竟寻常玉匠根本不可能在玉扳指上作深浮雕的,而他向来最爱做些稀奇古怪、颠覆传统的玉饰。 易承雍微扬浓眉,细细打量她,“所以,你的意思是去问他也许能问出蛛丝马迹?”要说她是在作戏,这神情也太诚恳了些,他压根感觉不到她在撒谎。 他对于自己的眼光有几分自信,也认定她是无害,偏偏现实的状况总会教人怀疑她是否有其他意图。 雷持音摇了摇头,“冯大师这人脾气有些古怪,寻常人想见他并不容易。”说白点,他就是年少得名,所以脾气大了点。 “可你识得他。” 雷持音本来要点头,但想到自己的现状又急急顿住,“谈不上认识,是听家里人提过。”她现在都换了张脸,冯大师怎么认得出她?她只能这么说了。 “那么你提了这法子等于空谈?” “怎会是空谈?我有把握能见到他。”她笑得自信满满。 易承雍直睇着她的笑脸,不知怎地觉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教他心神恍惚了下,好半晌才问:“怎么做?” 她笑着不答反问:“爷,这儿有没有面粉?” 朱嬷嬷和几名厨娘都站在厨房外张望着,厨房里,除了雷持音正努力地揉着面团,还有个不曾踏进厨房里的主子,竟纡尊降贵地端坐在角落里,吓得众人大气不敢喘上一声。 待面团揉得差不多了,雷持音先搁在一旁醒面,转头准备做馅料。 易承雍瞅着她仔细地洗菜挑菜,又到桌前挑了把刀,利落地切着肉末,忙碌的身影,嘴里轻哼的小调,与他记忆中的重迭在一块,甚至,当她下锅翻炒着菜与肉末时,他闻到了似曾相识的香气。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回到了教他魂萦梦牵的记忆里。 “爷,要不要尝尝?” 被女子的声音唤回神后,只见一双纤白的手端着盘子,上头盛放着一块作法特别的饼。 “这是什么?”他哑声问,接过盘子。 “烙饼。”她随即又回到灶前忙着,一会又取来一份,拉了把椅子就坐在他的旁边。 “这是我外祖家那里时兴的烙饼,和其他地方的作法不同,里头不管是要放猪肉、牛肉、羊肉都成,配什么菜都行。我自己偏爱的是用猪肉末搭韭菜,拌上酱料后炒熟再搁进烙得酥脆的饼皮卷起,酱汁会将饼皮软化,这样吃起来就觉得外酥内软,那酱汁裹着肉末,味道真不是普通的好。” 说着,她忍不住咬了口,有点烫口,教她不断地呼着气,可还是坚持地咽下肚,暗叹自己真是了得,竟能做得这般好。 转头看他还盯着恪饼不动手,雷持音心想他贵为王爷,吃的都是珍馐玉馔,这种平民小吃也许吃不惯,不禁道:“爷要是吃不惯也不打紧,重要的是我做这饼,是打算一会送给冯大师的。” 她话才说完,就见易承雍拿起烙饼咬了一口。 别说雷持音惊诧,就连守在外头的朱嬷嬷都错愕极了,毕竟主子向来是不食外人备好的膳食的。 惊诧过后,雷持音微扬起眉,欣赏着他的侧脸。 倒是挺平易近人的,真这般吃了起来,尽管是以手抓着咬,姿态还是优雅,从他平淡的神情里猜不出他的喜恶,但能够一口接一口,应该是觉得挺合口味的,是不? 光是瞧着他的吃相,就觉得这烙饼美味极了,充分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就说了,除了女红之外,她真的是十八般武艺皆通。 正沾沾自喜,雷持音就见厨房外有人走近,光看身形,她还以为是空济,仔细再打量,才发现是空澧。 易承雍侧眼望去,欲张口又顿了下,目光未动,只是静静地打量来者。 一旁的雷持音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他盯着门口的人看是为哪桩。 和他相处了一段时日,她知道他是个寡言的人,大概是因为这样,空济跟他培养出了默契,有时光是一个眼神,空济就知道他的心思,也许他现在也是用眼神在交代什么?不过…… “爷,怎么不见空济?”待会就要出门了,就她所知,通常出门时都是由空济驾马车的。 易承雍没吭声,垂下眼睫像是在思索什么。 “还是说等一下是空澧要驾马车载咱们过去?”她说着指向站在厨房门口的空澧。 虽说她不知道他在通阳忙什么,但相信肯定是不想让她知道的机密事,想当然耳空济去哪,又去做了什么,他自然是不会告知的。 所以也许是空济上哪忙了才让空澧代劳,对不? 岂知,他还是不吭声。 真不好聊的人……雷持音无奈极了,只好继续啃她的烙饼,边想着一会儿要马车走得快一点,否则冷了味道就差了。 “空澧。” “在。”空澧踏进厨房里,垂首等候命令。 “你的珠穗在哪?” 空澧愣了下,手往腰间一抚,惊觉随身的红玛瑙珠穗不见,忙道:“主子,空济外出前差人通知属下随侍主子,属下急急忙忙过来,一时忘了佩戴,还请主子恕罪。” 易承雍脸色平淡,眸光却冷得足以冰冻一切,只道:“去戴上。” “是。” 雷持音嘴里还咬着烙饼,看着空澧离去的背影,再看向易承雍的侧脸,月兑口道:“爷生气了?” 易承雍懒懒扬眉,斜睨着她。 “……当我没说。”她还是继续啃她的烙饼好了。 有时她会忘了这个男人的身分有多尊贵,说起话来没个分寸,往后她会谨记在心。 不过他倒是很注意细节,连空澧有没有戴珠穗都看得一清二楚,她不禁怀疑他刚刚都不吭声,是因为发现空澧没戴珠穗所以生气了。 可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还是说,珠穗有什么意义? 对了,似乎他身边的护卫都佩戴着珠穗,只是不同玉石罢了。 第三章 靠厨艺勾起回忆(2) 晌午时分,一辆马车在城南的一家玉匠坊停下。 正在打盹的守门小厮抬眼打了个哈欠,见有人从马车下来,便起身挥着手,“咱们师傅不在,还请回。” “这位小哥可知道冯大师上哪了?”雷持音一下马车便端着笑脸,姿态万般柔软。 小厮见是个秀丽清媚的姑娘,笑意微漾,娇美可人,俨然像是桃花仙下凡,顿时看直了眼,傻愣愣地道:“师傅买酒去了。” “我能否在这儿等?” “行行行。”小厮像是被迷了魂,连退了两步让她进门。“待这儿,可以挡着风。” “多谢小哥。”雷持音提着食盒,笑容可掬地道谢。 小厮忙摇着手,晃头晃脑的,不住地偷打量她,正想开口跟她攀谈两句,便见冯学刚从街角走来。 “师傅,这位姑娘找您。”小厮忙喊道。 冯学刚身形如竹挺拔修长,睨了雷持音一眼,便视若无睹地从她身旁走过,话也不说一句。 “小女子雷氏见过冯大师。”雷持音压根不以为忤,哪怕他背对着自己,还是朝他福了福身,尽到了礼数。 冯学刚脚步一顿,缓缓地回过头,眯起眼,他目光如刃,毫不客气地打量她,却是吭也不吭一声。 “哪来的雷氏?”半晌,他才问。 “京城雷氏。”她笑答。 “京城里姓雷的不多。”他沉吟着。 “确实,小女子……小女子曾听大伯父多次提及冯大师,还说大师手艺高超,见识广博,若有玉石方面的问题都能上门请大师解惑,对大师慕名已久,方巧小女子到通阳城,便想着给冯大师送来明州烙饼,让冯大师解解馋。”她确实有堂妹,也已经出阁,这说法天衣无缝得很。 原本带着几分戒备疑惑的冯学刚,一听到明州烙饼,双眼立刻发亮,“恪饼在哪?” “在这。”她赶紧将食盒奉上。 “走走走,既然是雷家的人,那就进来吧。”他欣喜喊着,让下人备茶。 雷持音笑眯眼,回头朝马车上的人笑了下:便跟着冯学刚进了主厅前的一座亭子。 才刚坐下,冯学刚已经取出烙饼,豪气地咬下一大口,可这一口却让他愣怔住,皱着眉嚼了好几下,问:“这烙饼是谁做的?” “小女子做的。” “是吗?倒是和持音那丫头做的味儿很像。” 雷持音心底意外极了,她还不知道他的嘴这般刁,竟还记得她做的味道,毕竟她不过做过一回让他尝鲜罢了。虽说那回他尝到时,还将她大大地夸了一番,但也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时的她还是个丫头片子,而他是个少年,却已在通州一带极富盛名。 “是持音姊姊教的好。” “果真是持音那丫头教的……”呢喃着,他垂下眼睫突然不语了。 雷持音瞅着他,不禁想,难不成他这是在为她的早逝难过? “冯大师,持音姊姊生前过得很好,每天都是开心度日的。”他的神情太落寞,教她忍不住出言劝慰。 谁知冯学刚一抬脸,狭长美目满是怒焰,“她哪里过得很好?她哪里开心度日?我说她就是个傻的,从没想过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生活,竟蠢得为了照顾表妹嫁进卓家,最后还遭自己的夫君毒杀而死,要不是那混蛋早已烧成灰,我都想进京鞭那混蛋的尸了!” 雷持音被他毫不遮掩的怒焰给吓得呆住,她从不知道原来他这般关怀自己,毕竟她最后一次到通阳城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而他待她始终不冷不热,唯有她拿出珞饼时,他才会漾开笑脸。 “都两年了,这两年来我无时无刻不这么想,要不是雷持言烂着我,我早就——”说到此处,冯学刚蓦地察觉自己的语气不对,一抬眼就见她错愕地瞠圆眼,心想她恐是察觉了什么,他也懒得解释,横竖人都已经不在了,名声什么的还重要吗? 呼了口气,趁着下人上茶的当头,他敛了怒火,状似平淡地问:“你特地上门,不会是纯粹送烙饼过来的吧?” 雷持音脸色僵硬,本是想追问什么两年,她不是才刚离世吗?可被他一问,想起今天来的目的,棹衡了一下,先压下自己的困惑,道:“确实是有件事想麻烦大师。”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在他面前摊开,“不知道大师是否瞧过这只玉扳指?” 冯学刚只看了一眼,不答反问,“你作的画?” “是。” “看来持音不只与卓家表妹交好,与你也相当要好,要不怎会连画技都一并教你。”说着他险些就要轻抚画作。 雷持音愣愣的,觉得今儿个意外得到许多消息,让她脑袋里一团乱,只能按捺住情绪,顺着话意道:“持音姊姊人好,我也只学了她的七八成罢了。”事实上,她可没教过她堂妹,反倒是教了小雅,而小雅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想起小雅,她不由得想,假设已经过了两年,冯学刚也知晓一些京城的消息,那么要是问些小雅的事他许是知情的,是不? 可,要怎么问? “人好有什么用?”他哼了声,将画纸递还给她。“这是我雕的玉扳指,你找这个做什么?” 雷持音喜出望外地道:“果真是,一瞧见那玉扳指上的深浮雕,我就知道一定出自你的手艺。”话落,见他微扬眉看着自己,她马上又接了句,“以往听持音姊姊说过,大师的深浅浮雕技法是一绝。” “是吗?她这么说过?” “嗯,持音姊姊向来欣赏大师的手艺,之前和表妹开设端玉阁时,还曾打过念头,想要聘大师进京呢。” “我才不去。”他呋了声,神色渐有不耐,“说吧,你找这玉扳指做什么?” “不是要找玉扳指,而是找这玉扳指的主人,既然这玉扳指是出自大师之手,想必该有纪录是谁下的单。”凡是接单的生意,必定会留下委托人的姓氏住所等等重要消息。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雷持音傻住,这人非要在这当头又犯脾气?她刚刚是说了哪句话招惹他了?这人什么都好,偏偏就是性情古怪,说风是雨的,教人模不着头绪。 “大师,这个玉扳指牵扯到一件命案,偏巧被我撞见了,我遭人怀疑,想要自清就得要拿出证据,要是找到订制这玉扳指的人就能帮我洗清嫌疑。”她低声下气地请求着。 “关我什么事?”冯学刚冷漠地道。 雷持音傻眼,这人是不是要逼她掀开底牌才得以相助?可问题是,她说了他会信吗? 她终究只能说:“大师,看在持音姊姊的分上……” “她已经死了。” “因为她已经死了,所以你跟她的情分也断了?也是,这年头还有谁念旧情,又不是人人都有侠义心肠,是我误解了,还请包涵。”话落,冷睨了他一眼,她随即起身。 冯学刚愣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地,刚刚那一席话让他感觉就像是持音在拐弯损他一样,持音那丫头样样好,可偏那张嘴就是长坏了。 “给我站住!”见她头也不回的走远,冯学刚喝道。 雷持音停下脚步,懒懒回眸,“惹恼大师了吗?瞧我傻的,大师早练就金刚不坏之身,刀枪不入之心,三言两语哪穿得透?” “你……” “小女子告辞。”她朱唇轻启,身姿端正,眸色却不掩鄙夷。 她要真是洗刷不了冤屈,那也是她的命,但待她死后,遭拘魂之前,肯定夜夜入他的梦,痛快地骂他一顿。 冯学刚一口白牙都快咬碎了,见她真要走,便吼道:“那是个牙人,姓庄,听说是城里最大的牙行老板。”他是倒了哪门子的楣,天生都怕她们姓雷的姑娘! 雷持音脚步一顿,转过身,婷婷袅袅福了福身子,“小女子在此谢过冯大师救命之恩,还有,烙饼得要趁热吃,冷了可就不酥脆了。” 话落,她转身就走,走得极快,甚至小跑步了起来,而冯学刚瞪着她的背影,神色恍惚,总觉得他看见雷持音了。 雷家的姑娘……性情、动作都这般相似吗? 他呆站在亭子里好半晌,直到小厮又领了人进来,他都浑然未觉。 “学刚。” 来人唤道,他才回过神瞪着对方月兑口道:“持言,你们雷家的姑娘性情都是一样的吗?” 雷持言被他没头没尾的问话给弄懵了,“你在说什么?” “方才有个姑娘说是持音的堂妹……”冯学刚将方才的事说过一遍,而后拿起了已经半冷的洛饼。“这味道可真像极了持音的手艺。” “学刚,我确实有个堂妹,可是她嫁在京里,不可能来到通阳城,甚至莫名其妙被污蔑成凶手,再者,那个堂妹并未跟着持音学过厨艺或画技,更正确的说,我们家两房并不亲近。” 他到通州巡视矿场,再顺道拜访冯学刚,这是每年都会做的事,只是打从冯学刚得知持音的死讯后,总是挂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头一次瞧他这般有精神。 “可是这味道真的和持音的手艺很像,不信你尝。”他从食盒里再取出一份递给雷持言。 雷持言本想安慰他不过是遇上无伤大雅的骗子,可还是拗不过他的接过烙饼尝了口,这一吃,雷持言也愕然,这味道…… “像吧!”冯学刚道。 雷持言彻底无言。持音的厨艺虽是母亲手把手教的,可持音做的各种佳肴却有自个儿的风味,而且皆迎合小雅的口味,那是旁人模仿不来的。 这味道确实是持音的手艺,再加上冯学刚方才提及的画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姑娘在哪?” “走了。” “可知道她住所在何处?” “谁会问一个陌生姑娘家的住所?”冯学刚才不会说方才自己被那酷似雷持音口吻的话语给震慑住,哪里还会记得该做什么。 “把她的面貌画出来。”虽然不知道那位姑娘到底是何来历,但这事透着古怪,总觉得必须查查。 冯学刚立刻差人备妥纸笔,飞快地在纸上作画。 雷持言在旁看着,就在画快完成时,他月兑口道:“是她?” “她是谁?真不是你堂妹?” 雷持言眉头深锁不语。 第四章 对他而言特别的存在(2) 走回寝房,他唤了一声,外头的人便赶紧去准备。一回头,见她还待在花罩里,他道:“你不一道用膳?” 隔着珠帘,雷持音面带疑惑,这人今天是吃错药了,居然邀她一道用膳? 一直以来,他们都没有同桌用膳过,况且他俩什么关系,不相干的男女坐在一块用膳……清白,算了吧,还是先填饱肚子比较实际。 于是她稍稍梳洗过,走到他的寝房,还未坐定,门便已被推开,丫鬟陆续端菜进房。 她打量几人后,不禁疑惑,怎么今儿个的丫鬟都如此眼生,竟没一个识得的?而且…… “怎么不见朱嬷嬷?”她月兑口问着,看了易承雍一眼,却见他没半点反应。 她先是不解,随即又释然,他一个爷儿哪里会在意府上有几个丫鬟?只是,朱嬷嬷可是尽心伺候着他的,每每用膳时,都是她领着丫鬟入内,候在一旁等着吩咐,今天不在倒是奇怪。 站在最前头的丫鬟垂着脸,低声道:“朱嬷嬷还在厨房里忙着。” “喔。”她应了声,看着外头天色,像是早过了饭点,也许是特意替他们俩备膳,朱嬷嬷才还在厨房指挥厨娘吧。 收回视线的她突然觉得有些古怪,再望向门外,却见护卫一个个也很眼生,虽然腰间有系珠穗,但她却完全兜不上,比如空汶,空汶是她今天才见过的,系的是白玛瑙,可是眼前系白玛瑙的人根本就不是空汶啊。 易承雍微抬眼,瞧她一脸疑惑跟着望去,发现在门外的护卫竟有八人之多,教他不禁微扬起眉。 “爷,您的护卫腰上所系的玉石珠穗不是都不同吗?”她没心眼地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个人我没见过,可是他的珠穗跟空汶是一样的。” 雷持音指着一人,几乎同时,那人竟疾行而入,易承雍下意识地将她拉进怀里,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记长剑劈下,他狼狈闪避却被划伤肩头。 这一击一躲不过是转眼间发生的事,雷持音根本还搞不清楚情况,屋里已经响起了厮杀声,她脑袋一片空白,想要回头却被他按住,甚至被他提抱在怀,一步步地往后退。 也因此才教她瞧见他被血染红的袖子。 暗杀?才想着,她已经被抛上了床,听见他沉声命令,“闭上眼。” 她依言缩到床里,紧闭着双眼,听着屋里刀剑交击的声响,哀嚎声四起,然后是阵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主子!” 一听见空济的声音,雷持音立刻张眼,就见那些眼生的丫鬟护卫皆已倒下,只剩易承雍一身血染,手持长剑。 空济从门外奔入欲查看他的伤势,后头跟着几名护卫查探倒下的数人。 “不用看,都死了。”易承雍淡声道,回头望向她,“不是要你闭上眼?” 他语气中隐有怒火,可雷持音哪管这些,跳下床朝他跑去,急问道:“伤到哪了?” 易承雍一顿,瞧着她脚下踩的血迹,本以为她会惊惧得不敢靠近自己,岂料她竟只紧张他的伤势…… “要不要紧?你身上都是血……”她紧揪着他的袖角。 易承雍直睇着她满是担忧的脸,脑袋什么都没想,双臂已经将她搂进怀里。 常晚,易承雍移到了西次间,让她待在西次间的花罩里。 从承雍头上的伤不深,倒是口子颇长,流了不少血,费了一点金疮药才将血止住,大夫正在屋里替易承雍包扎,而屋外以空济为首,跪了近百名护卫。 “全都起来。”裹好布巾后,等大夫带着药童抓药,易承雍才淡声令道:“空济,过来。” “是。”空济起身,回首让同袍起身才大步踏进屋内。 “如何?” “问过空汶了,他说他回房换衣时珠穗就不见了,还在找这头就出事了,其余几人有的连何时掉了珠穗都不知道。” 易承雍面无表情地听完才道:“让那几个暂时卸职,命人看守。” “逛。” “屋里可整理好了?” “还没,恐怕得再费上一点时间,贼人共八名,其余做丫鬟装扮的共四名,已经通知知府处理尸体了。”说到这儿,空济顿了下,犹豫着该不该往下问。 易承雍睨了他一眼,“想说什么?” “属下只是想,主子该要留下活口的。”要是能够活逮,许多事都能事半功倍,这次明明有机会的,可那共十二具的尸体死相可怕,断肢残干掉满地,那些血不刷上几个时辰是刷不干净的。 这不是王爷行事的手段,尤其其中还有姑娘家,王爷虽然不懂怜香惜玉,但对姑娘家总是有几分忍让,怎会连姑娘家都…… “一时没拿捏好。” 说着,想起自己失态地将雷持音搂进怀里。就连他也不理解自己怎会有这般举动,他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只能说,也许是她身上那股气质和母妃太相近,才会教他这般失态吧。 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轻飘飘地丢来,空济也轻飘飘地让它飞到一旁,因为他根本不信王爷会有没拿捏好的时候,尤其王爷刚刚还紧紧地将雷姑娘圈在怀里……其实,王爷已和她有了肌肤之亲吧,所以才会为了护她而恼了,半点不留情。 但他没胆子以下犯上,这话还是吞下吧。 “不过说来也怪,为何偏是挑这时机点生事?”空济百思不得其解,在他前往驿站,空澧无故让王爷丢到一旁时,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对方是朝着她而来的。”易承雍低声道。 “这是为何?一个姑娘家哪里会惹上这等凶神恶煞?” “第一剑直朝她面门而去,根本是打算一剑要了她的命,许是因为对方知道她给了我不少线索所致,而我不过是顺便罢了。” 她在闻香楼遭人迷昏,自然是那人察觉她尾随在后不想将事闹大,只想要寻人坏她清白。毕竟一个失节的姑娘通常是不会再苟活的,毁她清白等同杀了她,差别只在于没弄脏自己的手罢了。 显然对方知道她还活得好好的,所以才会潜进府里想置她于死地…… “看来,我得要清理门户了。”她提供线索一事除了他府里的人,再无他人知道,况且还假扮护卫闯进来,要说没内鬼,谁信。 “主子,都是我的错,我该随侍在侧的,都怪我想要一次等齐消息,谁知送信的那家伙竟然闹了肚子,延迟了时间。”空济单膝跪下懊恼极了。 肯定是有内鬼,否则谁能拿得到这些珠穗?天晓得这些珠穗有多重要,如果不是雷姑娘在场,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看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控着,要不哪来这么多的巧合?”易承雍不怒反笑,淡淡笑意在脸上勾勒出恶鬼般的森冷嗜血。 空济犹豫了下,压低嗓音道:“可是主子,会不会是有人察觉主子记不住任何一张脸,才出此计策?”要不为何还刻意偷了珠穗?这分明是有计划地进行试探和狙杀。 易承雍垂着眼不语,他对于自身的缺陷真的无能为力。 他确实记不住任何一张脸,就连空济的也一样,只要几个时辰不见,他会完全忘了空济长什么模样。 可是,他却记得了她的脸。 只是擦身而过,只是一张被发丝遮掩住的侧脸,他还是认出她来了。 “空济。” “属下在。” “先把内鬼找出来。”他必须保证她的安危,不能让她在他的羽翼之下出事。 “属下明白,可是兄弟们在一块生活都已经近二十年,比真正的手足还亲,如果要一个个地查,属下怕他们会寒心。” 空武卫出了内鬼已是身为指挥使的他心底的痛,若连忠诚的兄弟们都分崩离析,他实在无法接受。 空武卫和其他卫营是不同的,他们从小就在一块,培养的不只是武功技能,更有绝对的忠心和手足之情,如今出现内鬼,他真的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那就想个法子暗地里查。” “是。” “还有,楚宁的事可有消息来报?” “请主子过目。” 空济掏出怀里的两封信,他接过手,一目十行地瞧了,淡淡地道:“果然如此……楚宁是楚尚书的族人。” “楚尚书?”空济诧道,只因楚尚书是当今皇后之父,他要是私下做了这事,岂不等于是皇上授权? “这点不令人意外,只是楚宁的死反倒让人玩味。”当初他就是怀疑到楚尚书的头上,才会刻意要查,如今不过是证实罢了。 空济猜测道:“假设赵巡抚之死是楚尚书下令让楚宁所为,那么也有可能是杀人灭口,毕竟唯有死人才不会说出秘密。” “你说的是很有道理,却不像是楚尚书会干的事,漏洞太多,而且尸体也处理得太草率,分明是故意引咱们去,让咱们查。” “难道是有人早知道楚尚书的计划,好心提点主子?” “你何时见有人这般关爱我了?” 空济干笑着,毕竟他是最清楚主子处境的人。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不想,转而问道:“那……夏大人没在信上说什么?” “里头没有夏烨的信,他是犯傻了才会在这当头给我写信。”易承雍将信纸就着桌上的烛火烧了,再拆了另一封信。 同样一目十行看过,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竟隐隐浮现一丝错愕和了然。 “主子?” 易承雍不语,将信引了火,任其焚烧而尽,只在火光烧至时,可见上头一行字——雷持音已殁,两年前遭其夫毒杀…… 第五章 意外听说大秘密(1) 雷持音呆坐在榻上,朱嬷嬷就站在她的身侧,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像是受到莫大惊吓,却强忍着不掉泪也不哭诉,朱嬷嬷心里有点发疼。 撇开雷姑娘企图攀权附贵不提,她必须说她容貌天生惹人怜爱,光是坐在这儿不言不语,端的就是楚楚可怜,让人想把她拥入怀中安慰。 虽说她没到寝房那儿,但被唤来时,远远的她就闻到了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可以想见事发当时有多可怕,雷姑娘肯定是吓坏了…… 可怎么会发生这等祸事?就在她在厨房忙乱的当下,竟让贼人闯进寝房欲剌杀王爷……此刻,府里的下人,除了她之外,其余的全都被押起来,再分别审问,而她则是王爷直接吩咐要她伴着雷姑娘的。 王爷会下这种命令,就代表王爷对雷姑娘上心了吧,要不又怎会为了护她而受伤?可偏偏不知道她的底细,要是她是混进府里的贼人,那该如何是好? 正忖着,脚步声从花罩那头传来,朱嬷嬷一抬眼,见是易承雍,赶忙上前福了福身, “主子。” “她没用膳?”见晚膳就搁在榻几上,半点都没动过,他浓眉不由得微拢。 “姑娘梳洗后,就是一直呆坐着,坑都没坑一声,要她用膳,她仍动也不动的。”朱嬷嬷说着,回头瞅着雷持音,怎么看都不像是作戏,许是真吓着了。 易承雍徐步走到面前,阴影覆盖着她,她才猛地回神,抬眼见是他,着急地问:“你的伤要不要紧?” “不碍事。” “真的不碍事?”他面白如玉,可此刻脸色苍白得有点透明,看起来像是梳洗过了,束起的发还带着湿气,身上没有丁点血腥味,却多了抹药味。“你流了很多血,真的不要紧?” “真的不要紧。”面对她毫不遮掩的担忧,他心里极为受用。她的眸色清澈,像是冬日的雪能够映照出世间所有的色彩,却又带着暖意,烫进他冰冷许久的心。“倒是你,都这么晚了还不饿?” “你呢,你吃了吗?” “……要不一道用膳吧。”他没在这时辰用膳的习惯,但偶而为之也无妨。 朱嬷嬷闻言忙道:“主子,菜冷了,不如我再热一热,顺便备上几样热食。” 易承雍摆了摆手,朱嬷嬷赶紧离开,见空济还在,他道:“空济,去忙你的事。” “不,主子,我就守在外头,那些事不急。”空济难得抗命,他怕贼人不死心,要是再有第二轮攻势总得有人守着。 易承雍没辙,只能由着他,待他退到门外,才坐到榻几一侧。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榻几,在他看着她的同时,她也正瞧着他,眸里有说不清的担忧还有……疑惑。 “你心里有疑惑?”他轻声道,相处一段时日,他见识到她的观察入微和聪慧颖秀,相信今晚的事必定是教她起疑了。 雷持音轻点着头,不解地皱起眉,“能跟在爷身边的人必定是爷信任的,可是……今晚那些贼人闯进来之前,爷明明就瞧见了,却没有起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闻香楼外她只是有点疑惑,觉得他惯于发号施令,不肯主动查办,可是刚刚……他根本就像是不知道站在外头的人是谁,这很不合理。 府里的护卫一致地穿着秋香色深衣,可是外出时都会换上一般衣袍,唯一不变的是腰间系的珠穗。 假设珠穗是用来辨识身分,或者是护卫里的阶级,这倒能理解,可是贼人行凶,有必要这般讲究吗?假扮身分顶多是骗骗外头的丫鬟,要怎么骗得过他?跟在身边那么久的人,他怎会认错? 他的目光总是偏冷,待旁人的态度乍看似乎没什么不同,可只要多瞧两眼,还是能看得出他藏在眸底的情绪和想法。面对空济和空汶时,他的态度就有明显的不同,看得出他对空济倚赖更多。 吊诡的是,在那当头,他看向外头的假空汶时,他的眸色就跟平常瞧见空汶时的平静是一样的。 她想起了在厨房做珞饼时,空澧到来,他神色有些古怪,当时还以为他们默契极佳,不需言语便能沟通,可如果和方才的剌杀联想一起,就会发现他极可能…… “我记不住人脸。”易承雍淡然道。 守在门外的空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想到王爷竟然将这事告知他人。 雷持音直睇着他,诧异他竟然对她坦白了这事。 这可是缺陷,尤其他又是皇族,若让敌人得知,只要在他身边随便安插个人,想暗杀他太容易了,这种事不是应该要保密吗? “谁都记不住?”她忍不住问,她身边虽然没人有这样的情况,却曾听过这样的病症,碰头时可以清楚对方的脸,可寒暄完,转头就忘,原因不明。 “嗯。”他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僵硬。 “……很痛苦吧。”她喃喃道。她正好与他相反,她的眼力好,记性更好,几乎是见过一次的人事物就不会忘记,随手就能绘出。 易承雍让人读不出思绪的黑眸微微闪动着。 痛苦吗?母妃死后,他已经忘了什么是痛苦的滋味。 “真是太孤单了。”她径自想象,轻叹了声。 什么人都记不住的话,那不是教人很恐惧吗?永远搞不清楚接近自己的到底是谁,必须重复地一再确认,不管再怎么试着融入,免不得会觉得天地间只余自己一人。 孤单?易承雍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也有朋友,足以交心的,但可笑的是,他却想不起他们的脸,他不觉得孤单,只是有时会觉得天地间只有自己。 雷持音猛然发觉身边的人从头到尾都没吭上一声,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他,不安地偷觑了他几眼,实在是猜不出他的思绪,她只好闲话家常般地道:“所以你的护卫身上的珠穗是用来辨识身分的。” “对。” “别人知道吗?” “不,在我告知你之前,唯有空济知晓。” 她眨了眨眼,难怪他倚重空济,也幸好他身边还有个空济可以充当他的眼,可是…… “你为何要告知我?” “就算我不说,你大概也猜到了,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这是一件必须保密的事,你实在不该告诉我,也根本没必要告诉我,反正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他告诉她这秘密,让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同伙,又或者是……变成了跟他很亲近的战友? “说的也是,照理我该杀人灭口。” 雷持音心重重”跳,瞧他还是”派平静,眼底隐约有笑,不禁瞪他一眼。 “要真想杀人灭口,现在还不算晚。”啐,没事吓人做什么,又不是她要他说的,如果真的拿这个理由杀她,她真的死不瞑目。 易承雍不自觉地扬起笑意,继续跟她说笑,“不急于一时。” “难不成还等你有空?得了吧,依你的身手眨眼功夫就够了。”虽说她没瞧见那情景,但她亲眼目睹了事后的惨况,真的是惨不忍睹,教她一点食欲都没有。 “怕吗?”他眸色微沉地问。 “怕什么?怕你杀我?” “我不会杀你。” “刚刚谁说要杀人灭口来着?”她没好气地道。 “你这般努力求活,我会护着你。” 雷持音愣住,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可从他脸上却读不出任何思绪。 这时,朱嬷嬷送来热好的饭菜,还额外多添了两道热食和一碗黑漆漆的药。 “下去吧。” 朱嬷嬷恭敬地福身后再退下,走到屋外,空济心想两人恐怕会再谈一些旁人不适合听见的,便让朱嬷嬷回去歇着,毕竟时候不早了。 “爷,方才朱嬷嬷来你认得出来吗?”她小声问。 易承雍拿起筷子,闲话家常般地道:“我可以从她的走姿,或身上的熏香衣着,或她的嗓音判断出她是谁。” 雷持音小嘴微张,再压低嗓音问:“你是天生如此?”感觉上他已经练就了一套辨别的方式,可以想见应该是从小训练的,只是如果天生如此,那不就没半个人能让他记牢,甚至连亲人都不能? “……从我母亲去世的那年才开始的。” 雷持音直勾勾地看着他,一方面意外他连这种事都告诉她,一方面又想到在宫廷里长大的皇子真的很可怜呀。 市井里常有传言哪个妃怎么了,哪个嫔又怎么了,那些后宫的女子为了巩固地位,视人命如草芥;待皇子长大之后,又为了皇位而斗得你死我活。 几年前宫变时,她年纪虽然还小,但还记得那晚京城宵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掌灯时分也没人敢在外头走动,不过她记得肃王并没有参与那场宫变,他一直待在通阳,所以直到现在他还能当个王爷。 想着,雷持音不禁同情他了,没了母亲,手足还相残。 “那时你年纪还很小?” “六岁。” 啊,那已经是会记事的年纪了,就跟小雅一样。 她离开儿子时,儿子才两岁,相信关于她的记忆不会太多,就算会哭会闹,只要过一阵子他就会忘了,可是六岁的话,母子之间已经积累了不少的记忆。 “爷,会不会是因为失去了你觉得最重要的人,而其他人认不认得出来都不重要,所以才怎么也记不住别人的脸?”她小口吃着饭,边说出她的推论。 她可不是随便说说,而是因为有照顾小雅的经验。 小雅刚丧母那段时间总是会不自觉地寻找姨母的身影、靠近相似身形的人,认错几次之后,她才不再有相同的行径。后来自己常常陪伴着小雅,所以小雅很黏她,不管她去哪,小雅总是跟着,像是怕极了再失去。 而他在那深宫里,会不会是认为已经没有什么能再失去,又找不到一个可以让他交托心情的人,所以一切都不在乎了? 第五章 意外听说大秘密(2) 易承雍愣怔地注视着她半晌才垂敛长睫思索她的推论,最后觉得似乎真是如此。 众人皆说父皇最宠爱他这个么子,确实如此,可当他亲眼目睹母妃喝下父皇赐的毒酒后,他已经不知道在这个世间他还能相信谁。 当年,母妃的家族刘家羽翼渐丰,再加上父皇宠爱母妃与他,终将母妃推上刀尖——母妃不在,刘氏一族不得不安分,失了倚靠的他才有机会在宫里长大。 可是尽管他知道父皇剌死母妃是为了保全他,尽管他清楚失去母妃后的父皇郁郁寡欢,才会不久便辞世,哪怕父皇为他做了万全准备,他还是无法原谅他。 可说来巧合,雷持音与母妃竟是一样的命运,同样是被枕边人毒杀了。 到底是怎样的因缘际会,才将她带到他身旁,答案似乎不是那般重要。 瞧他冷着脸不语,雷持音怀疑自己又说错话了,赶忙转移话题,随口道:“那么,在闻香楼找到我的就不是爷了,是不。” “不,是我找到你的,当时一个男人带着昏迷的你要进入一间厢房。” “……真的?”要是如此,那可真是千钧一发! “嗯。” 她旋即又不解的问:“可你不是记不住脸,怎会……” “不知道为什么,头一次见到你时,我就记住你的脸了。” 救回她的隔日,第一次和她碰面,她扑到他身上时,他就认出她来了,当时他相当错愕,因为这二十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母妃死后,他再也无法记得任何一张脸,包括父皇,包括自己。 “为什么?” “不知道。”抬眼瞅着她,他嘴角不自觉地轻勾笑意,他不知道他这笑意轻扬的样子犹如三月春阳融了千年雪,让那张本就丰神俊美的面容更加惑人。 雷持音看直了眼,好半晌才回神,暗骂自己一个出阁的妇人竟还看个男人看傻,简直是忝不知耻。 更可恶的是,他还一直盯着她,那眉眼彷佛透露着欢喜,教她想起方才他说过,他会护着她……她嫁的那个良人非但没有护过她,甚至还毒杀她,男人啊,怀有真心的有几人?对于男人的情她从不奢望,横竖她也没爱过,谁也没欠谁。 可是他的眼太深邃,像是一池深潭,欲将她沉溺其中,在她悸动的同时跟着惶惶不安。 “吃饭啊,赶紧吃,爷受了伤等会要喝药呢。”她赶忙吆喝着他用膳,哪怕是毫无意义的话语,都能教此刻的她感到自在一点。 “没什么胃口。” “因为伤还疼着?”她没瞧见伤口,可是她瞧见了染红的袖子,可以想见伤口肯定不小,怎可能不疼。 “不是,只是……想吃洛饼。” “这还不简单,我这就去做。” 然而雷持音才起身,他便一把拉住她,哪怕隔着衣料,他掌心的热度还是传递给她,教她不知所措地甩开他的手。 易承雍垂眼瞅着被甩开的手,不见丝毫恼意,只是就那样动也不动。 瞧他落寞的神情活像犯错的人是她,可要搞清楚,男女授受不亲,是他不该拉着她……雷持音瞪着他心里忿忿不平,但迸出口的话却是软绵绵的,“我去帮你做烙饼。” “不用,时候不早了。”他收回了手,慢条斯理地用膳。 “那……明天再帮你做。”她徐徐坐下,偷觑着他的神情。 “好。” 简单的一个字,那般轻的一个音节,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听得出他此刻还颇喜悦的……唉,她觉得自己像是面对一个大男孩,真是棘手极了。 用过膳后,已经是二更天,空济进来收拾了下,便又退到外头守门。 “走吧。” “去哪?” “西次间。”他指着珠帘外。 雷持音瞪着他,没想过这人会大剌剌的要自己跟他同寝房。 “既然要窝在脚踏才好睡,倒不如光明正大地睡,是不?”他似笑非笑地道,径自掀了珠帘进西次间。 雷持音简直傻眼,恼他哪壶不开提哪壷,竟将这般丢脸的事挑明,偏偏他说的对,反正他都知道了,她又何必矫情? 于是她回头抱起床上的床褥,准备舒舒服服地在他的床边打地铺。 瞧,他知道了也好,这样她就能大方地备上床褥,而不是只能冷得蜷缩在脚踏上。 然而一进西次间,却发现先走一步的他坐在靠窗那头的锦榻。 这是什么意思? “东西给我。”易承雍向她勾了勾指。 “我不想睡窗边。”天晓得会不会鬼差穿窗探头就把她的魂拘走了。 “你去睡床。” “……那怎么可以?”她可没有勇气躺在男人的床上,尤其这个男人的身分很尊贵,她造次不得。 “在这里我就是规矩,可不可以我说了算。” “可是……”她正嗫嚅着,他已起身要抢她的被褥,她下意识地扯回,就听他低低嘶了声,她赶忙将床褥丢往锦榻,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的右肩,“是不是很疼?要不要紧?还是你把衣袍拉开让我瞧瞧?” 易承雍垂眼瞅着她,屋里的灯火让她苍白的小脸添了些暖意,映出眸底眉梢的担忧,长臂一揽将她环抱入怀。 雷持音僵了下,想将他推开,可一想到他的肩伤,只能闷声道:“爷,太逾矩了,就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也不能这样待我。” 她忽然想起在他大开杀戒之后他也这般抱住了她,当时她处在惊悸之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这可不代表他能再来一次。 “等等,再一会。” “你……”这种事还能等?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雷持音只觉得这是他孟浪,如登徒子的举动,她从未想过他会对她产生情愫,只因他们之间只是一桩交易罢了。 “我只是想到我的母亲。” 也许是她身上有着与母妃相似的气质,有她在身旁,他彷佛重回那段被深深疼爱的日子,那段他人生中唯一被爱的记忆,让已孤独许久的他渴望靠近她。 是她点破了他的孤单,让他察觉,他竟是如此孤独。 “……嗄?”她看不见他的脸,无法猜出真伪。 难道她的长相和他母亲相似?不,如果相似的话,打一开始他待她就不会那般冷淡,所以这是恶劣的推托之词,抑或是她有其他地方像他的母亲? 但不管怎样,她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无法对他人的脆弱置之不理,尤其是孤儿,一如当年她放不下小雅。 可是他是男人,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男人,就算她再同情他,这样也不成啊…… 半晌他才放开她,她连忙退上几步,小脸微微泛红地瞪着他,意外对上他极具深意的眸,烛火勾勒出他出尘夺目的五官,教人迷醉的身姿,她不禁想,难怪当年他所到之处会有姑娘丢手绢,祸水呀,真是个祸水男人。 “去睡床上。”半晌,他哑声道,不等她反驳,又说:“否则你就回花罩里。” 雷持音简直傻眼,不敢相信他竟敢威胁她,而且他这种威胁方式很怪,彷佛知道她必须跟他同处一室,他并没问她为何要窝在脚踏睡,也没问她为何非靠近他不可,他……难道知道什么了吗?有这可能吗? 可就算她想问,也不知道要怎么问。 “去吧。”他催促着。 雷持音咬了咬牙,最终只能妥协地朝床边走去。一回头就见他动手铺着床褥,躺上锦榻,然而他手长脚长锦榻根本容纳不了他,脚都跑到锦榻外了。 她躺上床,拉下了床幔。 其实,她知道他让她睡床上是他的贴心之举,可不过是一日之间,他为何突然待她这般好?难道她真的像他的母亲? 第六章 揪出内鬼(1) 翌日,雷持音张开眼时,屋里还昏暗着,教她一时搞不清是什么时候,而易承雍不在房里。 她难得睡一顿饱,而且还是在温暖的床上,正打算拉起被子再眯}会时,又猛地张眼。现在天到底亮了没?而他不在房里,万一鬼差来了怎么办? 她立刻下地,套了鞋就先往花罩去,珠帘一掀,瞧见了正在换药的易承雍,口子从肩头往背的方向延伸,肉都翻开了,可以想象有多疼,她吸了口气,缓缓地朝他走去,双眼只瞧得见伤口。 “姑、姑娘?”负责换药的空济感觉自己被忽视了,出声提点她,哪知她还是直直地走来,他在内心呐喊,她到底知不知道王爷在换药,知不知道王爷正果着上身? “还说不碍事。”她呢喃着,眉头紧拢。 接下来,空济发誓,他看见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一景——王爷笑了。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打从他开始随侍王爷,根本没瞧过王爷发自内心喜悦的笑,可如今王爷笑了!难怪天候反常,入春的时节一夜又回冬! “不碍事。”易承雍无视空济,轻拉着她的手。 “怎可能不碍事,我光瞧着就觉得疼。”如果不是她,他也不会白白挨这一剑,可她至今还没跟他致谢呢。 “那就别瞧了,空济,赶紧上药包扎。” 雷持音顿了下,这才瞧见一旁的空济,进而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握住,一时又惊又羞,无地自容的她甩开了他的手,闷头跑回西次间。 “……主子,这不是我的错吧。”他一直都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呀!空济咽了咽口水,不敢对上王爷瞬间冷若冰霜的眉眼。 易承雍没睬他,视线落在掌心,只觉小小的手极为柔软,让他想一直握着。 厨房里,充当大厨的雷持音走过空济身旁时,凉凉地抛下一句,“使劲点,要不是穿着这身袍子,我还以为是个小姑娘呢。” 正努力揉着面团的空济一顿,脑袋稍稍运转了下,猛然发觉她竟在讥剌自己,不敢相信地瞪着她纤细的背影。 好坏的一张嘴呀,这姑娘! 他一个武将哪里进过厨房,干过这些妇人事,竟然还嫌弃他揉得不够用力……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啊! 可恶,她还真不知道,他又不能说,简直是呕死他了。 更可恶的是,王爷还笑了,身为主子没有挺身而出地护着他,竟然在一旁笑着看戏……他的心都快要凉了。 易承雍没兴致关怀空济的心思,他的视线跟着雷持音的身影动,耳边听见的是她轻柔婉转的哼曲声,扑鼻而来的是饭菜香。 这一切,曾经是他儿时最美好的记忆。 看着她指挥厨娘,井然有序,动作熟练,像是早已做过千百回,酱料何时下,又该斟酌多少,她都了如指掌,几道菜先上了桌,最后搁在盘子里送到他面前的是明州烙饼。 “爷,就着食材随意做了几样菜,酱鸭、醋鱼、水芯片烧、飞龙汤和一道菜羹,爷可以尝尝。”雷持音很自然地往他面前一坐,顺手替他布菜。 易承雍相当给面子,一一品尝,每每入口都教他赞叹不已,“你这厨艺已经可以开设一家酒楼了。” 雷持音压根不打算跟他谦虚,笑咪咪地道:“那倒是,是曾经有过这个打算,只是……后来还是作罢了。”谁要她那个狠心无情的丈夫硬是不肯,她身为人妇自然得依着他。 瞧见她眉宇间闪过的落寞,他动手取了珞饼,转了话题,“不过,这珞饼倒是最教我印象深刻。” “真的?” “我的母亲是明州人,小时候曾尝过她做的烙饼,和你做的风味极为相近。” “真的?我的母亲也是明州人呢。”她笑说着,却不禁想着怪了,肃王的母妃是打明州来的吗?如果是的话,怎么没听娘说过? 印象中,这几十年里,宫中娘娘只有一名来自明州,就是睿亲王的母妃。 她之所以记得此事,那是因为那位娘娘与外祖父是同宗,虽说隔了好几房,但论辈分的话,娘还得叫对方一声姑母。 她的娘呀最爱与人闲话家常,明州出了个京官、有了个嫔妃,她都津津乐道,彷佛与有荣焉。 “真的?”他微诧,难怪她会哼着母妃曾唱过的曲,难怪在她身上总能寻得一丝温暖。 “跟你说,我娘和睿亲王的生母可是同宗呢,虽说已经隔了好几房,关系拉远了,但论辈分,我娘还要叫那位娘娘一声姑母。” “……皇家倒是不论辈分。”他顿了一下道。 尽管他清楚这躯壳并不是雷持音本人的,可他并不希望有朝一日,从她嘴巴里吐出那个称谓——舅舅?他不想听。 “是啊,而且终其一生,我娘也没见过那位娘娘一面,这关系是扯得太远了,爷可别以为我是在攀关系。”外祖父是刘家的庶子,没有功名,一直都是从商,和嫡系走得也不怎么近。 易承雍忖着,他是否该跟她坦白身分? 一开始让身边的人喊自己主子,不喊王爷,是因为不希望她知晓自己的身分,一来是怕惹来麻烦,被人攀附,二则是防备试探,想确知她到底是不是他人派来的线人或暗桩,如今所有可能性都消除了,也许该让她知道他的身分。 毕竟只要事情办妥了回返京城,她总会知道他的身分。 “有烦心事吗?” 易承雍抬眼,对上那双澄澈的眸,“没。” “没?”明明看起来就像是担心什么。雷持音撇了撇唇,突地想起昨晚的事,不禁问:“是不是跟昨晚的事有关?” “什么?” “那些人戴着珠穗不就等于冒充你的属下?可那珠穗又不是轻易能得手的,你……这儿有内鬼吧?” 说到最后,她把嗓音压得很低,可惜站在几步外的空济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在心里摇摇头,觉得不知道该说这雷姑娘聪明还是太过耿直,竟在主子面前说这事。 身为主子,要的就是底下人的忠心,如今遭窝里反,心里哪会不疼,藏着掖着都来不及了,她还将伤口血淋淋地摊开。 易承雍浓眉微扬,“确实是有内鬼。” 说完这句,他随即咬了口烙饼,彷佛不过与她闲话家常罢了,毫不在意,空济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敢相信主子的反应竟然这般冷淡,昨儿个不是还恼怒不已的吗? “很麻烦的一桩事。”她道。 “怎说?” “你身边的人不少,一旦出现内鬼,等于每个人都有嫌疑,要是大伙怀疑彼此,这多年来培养的情谊也极可能毁于一旦,再者你的态度要是不够公正,他们的忠心就会跟着动摇。” 这事昨晚睡前她就一直想,总觉得拖愈久对他的伤害就愈大。 他认不清人,对人必有诸多防备,想要信任他人得要花许多时间培养,一旦护卫们也不信任他时,可就要上演主奴相斗的戏码了,何必呢? 易承雍没想到她竟替他想了这么多,还有这番鞭辟入里的见解。 他心底清楚,动摇空武卫是那些人的后招,一旦空武卫的众人受影响,他这个主子想再重整也得费上一番心力,吃力又不讨好。 “对于如何解决此事姑娘有何高见?”他倒想知道她有多大的本事。 “高见是没有,但有个法子。”昨晚她好不容易想了个法子,不知道行不行得通,说出来讨论讨论也是成的。 “说来听听。”他挪了位置靠近她。 她也不避嫌,凑近他,附耳将简单的计划说过一遍,他听完诧异极了,这法子确实相当简单,而且不寒人心就能擒到内鬼。 易承雍听完她周密的计划,不禁猜想也许她根本就猜到他的身分了,正思索着要不要开诚布公,外头来人低声禀报道:“主子,八爷来访。” 雷持音回头,就见易承雍的护卫后头跟了个男人,身形与易承雍差不多,而最教她意外的是两人的面貌竟有几分相似,身上穿的还是暗紫色繍云龙如意的锦袍,这不是规制里的王爷常服? 欸,肃王只剩皇上一个兄弟了吧,偏偏这两人就像是兄弟一样,该不会是当年宫变还有幸免于难的其他王爷? 可是,八爷……肃王不就是行八吗? 亭子里,炉烟渺缈,冲进壶里的茶水翻腾出一股清香,伴着空气中弥漫的李花香味,让阴霾的天候另有一番风情。 易玦倒出茶水,递了一杯给对面的易承雍,无奈地道:“皇叔,我知道昨儿个你遭遇剌杀,身上还受了伤,心里定是不痛快,可也没必要一直摆冷脸给我瞧吧,我又不是专程来瞧你的冷脸的。” 易承雍不语,只因他内心不快纯粹是因为他坏了他开诚布公的好时机。 面对易承雍足以冻死人的冷脸,易玦当没瞧见,继续道:“好端端的,空武卫里怎会出现内鬼?” 一大早得知消息,他便差人先问过空济,才挑了正午来访,虽然不想在这当头对上皇叔的臭脸,可有些事就是得趁早解决,他不得不走这一趟。 “这事我会处理。” 易玦捏着白玉茶杯,微微转动着,“我自然相信皇叔能查清这事,可是今早我收到宫里的旨意了。” “然后?” “皇上派了个御史宣读诏令,要我在十天内查明赵进之死,缉拿凶手回京审讯,启程入京面圣。” “嗯。”易承雍应了声。 易玦简直想翻白眼,“皇叔,通阳城都快让我给掀翻了,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瞧见,要我怎么缉拿凶手?他这不是要逼我造反?” “时机也不错,你可以准备准备。” 易玦掏掏耳朵,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皇叔,连你也打算送我去死了?”他手里兵马是不少,可要真是一路从通阳打到京城,光是京城三大营就能踩烂他的尸体,他何必急着送死? “赵进之死和护送他的禁卫首领楚宁有关,而楚宁是楚尚书同族子弟,你想这是怎么回事?” 易玦思绪转得极快,听他这么一说,思索了下便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当年宫变之后,皇上登基,想当然耳,楚皇后一派与万贵妃一派开始互相牵制,然而对他们而言,最碍眼的莫过于他和皇叔。 如今赵进因为赈灾来到通州,却横死在通阳,这事要算在他头上,合情合理得很,然后再将皇叔派来,要是能栽赃个罪名,或是派出几名大内高手除去,那真是皆大欢喜。 这个计谋乍听之下、循着线索去查,会以为是楚皇后一派所为,可他们这些从宫中出来的皇家人哪个不精明,岂这般容易被糊弄? 假设真要将楚宁杀人灭口,那就不该丢在乱葬岗,而是直接埋了,根本就是有人故意放消息,诱引皇叔一路追查。 “只要逮着那个凶手就能水落石出。” 易玦险些翻了个大白眼,“皇叔,这不又是回到原点了?就说了,我根本就找不到那个人。” “昨儿个我的人在闻香楼撞见了,可惜没逮着。”易承雍一派平淡地道。 “真的?皇叔,你怎么没跟我说上一声?”易玦啧了声,就怕贼人藏得更深。 “我已经用你的名义封了城门,不论身分,可进不可出。” 易玦一听就知道里头大有文章,“皇叔,你这么做的用意是……” “之前我忽略了一个线索,凶手将尸体载往乱葬岗时,所驾的马车上头有葵花纹样。”他也不提是雷持音漏讲了这么个线索,省得麻烦。 “……矿官!”易玦诧异道。 他的封地占了通州十三个县城,但唯有矿业不算在他的食邑,也不是他管辖,因为王朝中无论任何矿业全都直属京城,唯有玉矿可归于民间,但还是有玉官监看,上等而稀有的玉必须上缴户部。 而王朝里头,通州是矿业极为发达的地域,不乏铁矿玉矿等等,先皇更是在通阳设立总管府,矿官则是隶属于当地知府管辖。 “原来如此!”易玦怒得重拍了身旁的石椅,那椅面碎了一角,“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人,分明是蛇鼠一窝!” “接下来这事就交给你,事成之后你再随我回京吧。” 瞧易承雍一副气定神闲,易玦也敛了一身怒气,呷着茶,道:“皇叔,要是让我随行,恐怕圣上那把剑就悬到皇叔头上了。” “不是一直都在?” 易玦忍不住笑了,“皇叔这是要逼皇上出手不成?” “不管我逼不逼,横竖他都会出手。”易承雍轻啜了口茶,语气不咸不淡地道:“待你逮着人,回京之后必定要捅破那层纱,楚家讨不到好,万家也要遭殃,我就等着看皇上怎么处置这两家。” 第六章 揪出内鬼(2) 易玦把玩着玉杯,忖着许是皇上玩着帝王心术,给了万贵妃一个盼头,万家才敢大动作地布局,想来个一箭双雕,除去皇叔与他之外,还能将楚家牵扯在内,最好是楚家垮台,万贵妃才能上位。然而,皇上也必定给了楚皇后一个承诺,就是想借着双方人马除去他跟皇叔,至于那两家最后谁能得利……他再怎么看都觉得唯有皇上得利。 “可皇叔,如果皇上想对付的是你,你又该如何?” “他不出手,我哪来揭旗起义的理由?” 易玦瞪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皇叔,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五年前你就是这么干的。”当年宫变前,皇叔要他留在通阳别轻举妄动,他可是听话得很,结果就是一夕政变,江山易主。 “我能让易珞坐上皇位,自然能将他拉下皇位。”易承雍沉声道。 当初让易珞上位,不过是为了易珞嫡皇子的正统性罢了,原以为他的秉性不差,谁知道不过几年光景,心思就变异得教人莞尔。 是权势让人心腐化?不,从一开始人心就贪恋着权势。 易玦听完,大口呷完茶,稳了稳心神才道:“皇叔还是赶紧找出内鬼吧,要不回京的路上,天晓得还会闹出什么事。”有叛徒是最可怕的事,犹如身边埋了火药,却不知何时会引爆。 “我心底明白。” “那就好。”反正皇叔向来是不需要他帮忙,易玦思忖着一会要怎么前往整治知府,突然又想到什么,凑向前问:“皇叔,厨房里与你坐一块的姑娘是谁?” “问这个做什么?”他眸色不善地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像是在哪见过她。” “你见过的姑娘何其多,也许是个相似的。” 易玦摇了摇头,“不,皇叔,那姑娘长得花容月貌少有相似的,而且我真的见过她,似乎是在宫里。” “宫里?”朱嬷嬷头一次跟他禀报关于她的事时,曾提过她身上所穿的是规制的衣裳,代表她是个世家贵女。 世家贵女还能进出宫阖的,除了是后宫妃子的娘家女眷,不然就必须是公侯世家的千金了,可是一个京城的世家千金怎会出现在通阳城? 若是无人带领,又无路引,她要如何前来? 也许他该抽空先查一查,她这副躯壳究竟是何来历。 “皇叔。” “嗯?” “那姑娘和皇叔是什么关系?”他更在意的是,他一出现,皇叔就把她掩到身后,不让他瞧见,他和皇叔相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女子能这般被他宝贝,甚至与他坐在一块儿……真是太教人好奇了。 对于他的疑问,易承雍只似笑非笑地瞅着他,瞅得他头皮发麻,即刻起身。 “皇叔,我还有许多事要忙,先走一步。” 等易玦夹着尾巴跑了,易承雍独坐在亭里,半晌才道:“空济,备纸笔。” 亭外的空济立刻差人备妥了纸笔送进亭内,就见他提笔作画,空济看得惊诧不已,只因他画的竟是人物画。 他知道王爷擅画,可已经许久不曾作画,甚至根本不曾画过人物画。 难怪,近来天候瞬息万变。 过了约莫两刻钟,易承雍停了笔,问:“空济,依你看来,可有她的七八分像?” 他不画人物,是因为他根本画不出也不想画,所以他自认在人物画上,他比不上雷持音画得那般鲜活。 “……主子说的是谁呀?”空济怯怯地问。 易承雍睨了他一眼,“真画这么差?” “这……不差啊,只是属下不知道这画中的姑娘是谁。”春寒料峭,他却急得满头大汗,只因他绞尽脑汁地想,还是想不出王爷凭空画出的到底是谁。 “当然是雷姑娘,她天天跟在我身边,你却认不出?”莫不是空济也跟他有了同样的缺陷吧。 空济愣神了下,意会过来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要是说太白会很伤人,可要是说得太含糊,雷姑娘瞧见了却不知道王爷画的是谁,到时候王爷的脸要搁到哪去放?这情况真是太为难他了! “真不像?”易承雍再问。 空济张了张口,试着用最委婉的方式道:“主子,这不是像不像的问题,而是主子画的就像是另一个姑娘,雷姑娘她有双很勾人的桃花眼,天生媚骨之姿,眼波流转之间凝着一股惹人怜爱的气息。” 说到最后,他放弃了,横竖他委婉不起来,这番话也就比“主子画错人了”好一点点,可王爷怎会画错人?这凭空画出的姑娘到底是谁?要知道,王爷记不了人脸的。 易承雍听到最后,浓眉微蹙。雷持音确实容貌娇媚,可那双澄澈杏眼带抹英气,硬是消减了几分媚态,这和空济形容的媚骨之姿大相径庭。 难道,他所瞧见的是真正的雷持音,而不是那具躯壳的面容? 目光落在画像上,他提笔稍作修饰。 原来,他瞧见的是雷持音真正的模样。他原本是要让人将画像带回京城,让人暗中去查探,没想到会意外得知这消息。 他不自觉地微勾唇角,为了唯有自己才看得见她的美而喜悦着。 后院里,众人议论纷纷。 “发生什么事了?”刚从外头回来的空澧瞧着同袍聚在一块,搭住其中一人的肩低声问着。 “找到内鬼了。”其中一人道。 “……谁?”空澧心尖一抖。 “空溟。” “怎么可能?” “咱们也不相信,可是听说在空溟房里搜出东西,王爷已经亲自审了空溟,如今还留着他一口气,是因为他说还有内鬼,只要王爷留他一命,他愿意供出那人,如今人就押在柴房里。” 空澧愣怔地瞪着他,好半晌才道:“王爷冤枉空溟了,空溟怎可能做这种事?可别是胡乱栽赃,随意处置咱们,咱们可是都跟在王爷身边十几年的。” “空澧,空溟自个儿承认了,我跟空济是亲眼瞧见的。”空汶从房里走出来,无奈地叹口气。“王爷发话了,要将空溟押回京城再审。” “要真是如此,会不会是空溟不想死,所以想找个垫背的?他要是胡乱指个人,咱们也是百口莫辩。”空澧满脸愁容,像是怕极了惹上事端。 “别担心,王爷说了,这事他会详查,绝对不会让人有机可乘,挑拨咱们兄弟的情谊,横竖这事就交给王爷,回京之后就能水落石出了。”空汶拍了拍他的肩,便要朝外头走去。 “你去哪?” “准备守夜,王爷说了,让我看着空溟。”话落,空汶便径自离开。 空澧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身旁的同袍拍了拍他的肩,各自回房。独自站在原地好半晌,空澧握了握拳,像是下定了决心,无声地跃上屋顶,疾驰而去。 来到柴房旁的屋顶,只见两名同袍看守。 同为空武卫,对彼此的身手都是清楚的,空澧心知要一口气撂倒两人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抓准时机。 空澧深呼吸了一口气纵身一跃,在底下两人察觉的瞬间,闪身到他们身后,飞快地朝后颈一劈,两人随即应声倒下。 他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短匕,大步踏进柴房里,就见昏暗的柴房中间,有个人坐在椅上,他大步流星,举起短匕—— “空灌,你在做什么?” 话音迸现的瞬间,他的手被握住,想反击又被反折手臂,被迫单膝跪地,几乎同时,柴房里点上了烛火,教他瞧见坐在椅上的人不是空溟,而是—— “王爷……原来……” 原来这真是个陷阱!空澧愤恨地垂下脸。 他想过这可能是个陷阱,毕竟他所知道的内鬼只有他一人,根本就不可能有第二人,可他就是担心万一是真,自己的身分会跟着曝光,才狠下心想除之而后快。 易承雍静默不语,举步来到他面前。他真是不得不说雷持音的法子真是好,竟如此有效,才刚放出消息内鬼就自动上够了。 “空济。” “属下在。” “毒哑他的嘴,再卸下他的四肢关节,回京时将他带上。” 空澧蓦地抬眼,目光阴狠,“王爷连问话都不想问?” “有必要?”易承雍冷声道。 他出现在厨房门口时,如果不是雷持音喊出他的名,他会以为他是空济,因为他很刻意地模仿空济的站姿,因此在雷持音喊出他的名时,他已经心生怀疑。 但他不能当着空济的面道破,因为他不愿空济有任何质疑他的时候。 空澧突地放声大笑,“确实,确实没有必要,可就算王爷毒哑我也来不及,王爷的秘密我早就已经回报京城了。” “那又如何?” “王爷的秘密一旦被他人得知,就算有空武卫也护不住王爷。” “废话说完了?”易承雍神色始终淡淡的,朝空济递了个眼色。 空澧感觉空济正要扯着自己走,顿时挣扎起来,“难道王爷不想要知道到底是谁收买我,甚至空武卫里头还有几个内鬼?” “不重要。” 易承雍太过淡漠的态度教空澧更加光火,他双眼猩红,怒声吼道:“对,你说的对极了,横竖在你眼里,咱们根本什么都不是!空武卫只是暗卫,做的永远都是见不得光的事, 一个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身为主子的你却压根不在乎,像你这样的人得不到他人的忠心,今天有一个我会背叛,他日必定也会有其他人。” “空澧!”空济怒声低斥着。 “说够了?”烛火勾勒下的易承雍,侧脸刚硬冷鸷。 “以往我总想,当年宫变之时为何王爷没有自立为王,如今想想也对,一个身有残缺的人岂能登基为帝?我还想,王爷从不照镜子,该不会是连自己的模样都认不得吧。”空澧笑得挑衅而疯狂。 易承雍微眯起眼,冷鸷的眸迸现杀意,“拉下去!” “是。”空济应了声,可看向空澧的目光却是五味杂陈,这一瞬间的动摇让空澧抓住了,他挣月兑箝制,握紧手中的短匕直朝易承雍而去。 “王爷!”空济惊喊出声。 然而易承雍早有准备,一个闪身抓住空澧的手腕,轻扣反转,短匕随即剌进空澧的胸腔,鲜血溅出,他的脚轻点空澧的膝盖,就见空澧软倒在地。 易承雍冷冷瞅着他,“你为了一己之私,出卖同袍,还想取本王性命,跟在本王身边多年,你还不知道本王有多少整治人的手段吗?” 话落,他朝空澧的腿重踩而下,空澧哀号了声,在地上打滚。 他痛恨自己的缺陷,痛恨连自己的面貌都记不得,空澧偏要在他伤口上洒盐,分明是自找死路! 第七章 用心守护得芳心(1) 黄昏,天际最后一抹绚烂的红即将被黑暗吞噬。 雷持音站在窗前,随着天色愈暗,她离窗边愈远,就怕一个不小心鬼差就把她的魂给拘走,可偏偏她又想知道,那内鬼到底有没有上钩,而他要不要紧。 他说,要是对方上钩了,肯定午后就动手,所以天黑前就会回来,若是没动静,他也会在天黑之前回来,可此刻天色都暗了他还没出现……不会出事了吧? 万一内鬼不只一个的话,那可就糟了。 愈想她愈是担忧,在房里不断地来回走,直到听见花罩外有了动静,才赶忙掀开珠帘,就见他进了屋,天青色的袍子上染了血。 “你……你没事吧?”她急步走去,上下不住地打量着。 易承雍垂着长睫,缓缓吁出一口气,“没事,只是沾了点血。” 果真,只是瞧着她,就能感觉心底那把闷烧的火消减许多。 “逮着人了?” “嗯。” 雷持音松了口气,却也发现他脸色分外冷肃,明白就算逮着内鬼了,他心里依然不好受,哪怕他记不住一众护卫的脸,但好歹都是十几年的情分,遭人背叛,怎可能无动于衷。 雷持音正想安慰他,却见他看了外头一眼,“我想沐浴,你到书房等我。” 她闻言心底一阵暖。书房旁有间净房,他是看天色全黑了才会如此安排,是说……她只是在他床边脚踏上窝过,怎么他就知道她想离他近一些? “咱们定过契书的,不是吗?”像是读出她的想法,易承雍淡笑道。 原来如此。雷持音点点头。 她跟着他进了书房,不一会空济来禀已在净房备好了水,他才离开。而她在书架前转了一圈,发现书架上的书籍对她而言太过艰深,所以放弃了看书打发时间的念头,转而走到案前,发现摆在案上的文房四宝,乃至于书案材质全都是寻常人家用不起的。 她抚着桌面,不由得连连咋舌,这黑檀木的质感真不是普通的好,就连一旁的匣子都是黑檀木,上头还描金嵌钿。 就在她欣赏着匣子时,手不慎拨乱了纸镇压住的几张纸,她赶忙拿起纸镇,想将纸给摆好,瞥见底下有张纸像是作了画,她好奇翻开,惊见自己的画像,不由得愣住。 她俯近桌面,仔细地看过每个细节,这画中人的五官确实是她,可是发型和衣着却是现在的打扮……这感觉太古怪了,毕竟她已经出阁,是移魂后,才又做未出阁姑娘的装束。 然而这不重要,要紧的是,谁见过她移魂前的样子?这画又是谁画的? 还是,谁看见附在这具身体里的她了? 雷持音徐缓地站直了身子,目光缓缓地移到裙面上、腰带、衣襟……画上画的是她今天的装束,画又是出现在书房里…… 雷持音的心颤抖着,怀疑这座府邸有谁看得出躯壳里藏的自己,怀疑易承雍已经看过这张画,甚至也开始怀疑她的身分。 说白一点,她根本就是个强占他人躯壳还阳的鬼!对旁人来说,应该是可怕的妖物吧,肯定会想要把她铲除的…… 王爷他……不会想这么对待她吧?他待自己万般好,护她救她,再者依他的性子也不像是个会不分青红皂白,随意行事之人。 还是等他沐浴完再问个清楚? 打定主意,她深呼吸了几次,要自己别急着下结论,将桌面的纸张收妥,打算再绕往靠窗那头的百宝格,然而她才抬头看过去,却发现她浑身定住不能动。 她倒抽了口气,瞪大了杏眼,想张口却也动不了。 她的身子不再受她控制,彷佛提线木偶似的走向门口,甚至打开了门……才刚踏出门外,她就瞧见那抹半透明的影子,飘浮般地接近自己。 鬼差低声道:“雷氏,随我走。” 她惊惧得快要掉泪,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跟在那鬼差的身后,心想自己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她还以为可以撑到回京的,她想见见她的亲人,还有……王爷该怎么办?从此以后,还是形单影只,永远也记不住任何人…… 突地,一股蛮横的力道强势从身后环抱住她,几乎同时,原本无法控制的身体彷佛月兑了束缚,重新得到自由,她不假思索地回身抱住来人,哪怕他没有出半点声响,她也知道是谁救了她。 “混账东西,还不退下!”易承雍怒喝了声,随即抱着雷持音大步走回屋里。 尾随而来的空济一头雾水,因为他什么都没瞧见,搞不清楚易承雍到底吼了谁,也搞不懂为什么雷持音走到屋外就教主子这般紧张,最终只能默默地跟着主子回屋里。 一进房,就见雷持音紧紧地环抱住易承雍,而易承雍也紧拥着她,他二话不说地转过身,严守着非礼勿视的原则。 “空济,下去。”易承雍淡声道。 空济应了声,走出门外时,还是忍不住叮嘱了句。“主子,春寒料峭,头发和身上还是擦干一点较妥,肩伤要记得上药。” 空济的叮嘱教雷持音瞬间回神,她终于察觉到男人身上是湿的,而且……垂眼一看,惊见他竟赤果着上半身,吓得她险些尖叫,赶紧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然而他却是将她抱得死紧。 两人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脸就靠在她的肩头,气息吹拂在她颈间。 他浑身是湿的,就连发丝也淌着水滴,浸湿了她的衣料,可是他浑身是热的,透过衣料熨烫着她,他的心跳又快又急,重重地撞击着她,这样亲昵的姿态教她羞赧,却又逐渐安心下来。 她没想到他会连件衫子都没记得套上,不顾一切地来护着她。 在她惊魂未定之时,他的拥抱彷佛给了她无比的勇气,好像只要有他在,她就能无所畏惧,教她不自觉地依赖着他,但这样抱着……象话吗? “爷,你先放开我吧。”她哑着声道。 易承雍深吸口气,依旧没松开她,只是粗哑着嗓音问:“怎么不叫我?”要不是他听见了开门声,却没听见其他的脚步声,心生疑惑,哪里来得及将她抢回来? “我发不出声音。”她好生委屈地道。 闻言,易承雍抱着她走到花罩里,才让她双脚落地,吩咐道:“收拾几件衣裳。” 虽不解他的用意,但她还是照办了,她的衣裳就两三套,收拾一下极快。 待她收拾好了,却见他神色肃杀地瞪着梳妆台上的镜子,不禁问:“怎么了?” 他没吭声,长臂横过,替她拿了包袱,另一只手则堂而皇之地牵着她,她的心猛跳几下,犹豫了会儿,还是没甩开他的手。 明明就是于礼不合,可是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教她心安极了。 跟着他来到西次间,他才道:“去屏风后头把湿衣裳换下。” 看着床边的八幅四季镂花嵌玉屏风,她这才明白他要自己收拾衣裳的用意,虽说有屏风阻隔,却还是同处一室,要她在男人面前宽衣解带,实在是……有点太挑战她。 “去吧,我就在这儿,谁都不能带你走。”他轻抚着她的手,状似安抚。 雷持音有些莞尔,她现在担心的可不是那桩事。 但她明白他是这般君子又一心为她着想,便取了一套衣裳到屏风后头更换。在她换衣裳时,她听见另一阵惑翠声,发现原来他也在外头擦发和套上衣物。 瞬间,她莫名感到羞赧,总觉得两人半点关系皆无,可此时的亲密却又像是夫妻一般。 巴掌大的小脸红通通的,雷持音强迫自己转了心思去回想为什么鬼差突然控制住她,而他……对了!他对着鬼差吼说退下,又说无人能带她走,难道他看得到鬼差,也知道鬼差一直想拘她的魂? 身体动得比脑筋还快,惊疑的她从屏风探出头,在瞧见他依旧赤果着上身,那宽肩窄腰……赶忙又躲回屏风后头。 不是在穿衣袍了吗?她明明听见窸窣声的! 片刻后,易承雍才轻声道:“你要是换好了就出来吧。” 雷持音脸上还染着红晕,多待了一会才拖着牛步走出来,见他端坐在榻上,一时间也不知道刚才的疑问到底该不该问。 “你刚刚不是有事要问?”他说着,倒了两杯茶,示意她过来身旁坐下。 她抿着唇,竭力地平心静气,立在他面前问:“爷,你是不是知道我刚刚发生什么事?” “约莫猜得到。”见她不动,他干脆将她一把拉到身旁坐下。“喝点热茶,你身上都被我弄冷了,祛点寒吧。” “……爷为什么会知道?” “要不你以为当初我怎会和你签契书,又怎会允许你窝在我床边的脚踏上睡?” 遇见她当晚时,他就瞧见有鬼差追她,只能猜测也许她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难得的动了恻隐之心带她回府。 当然,回府后,发现鬼差仍跟着她,他又一再容忍她。 如今他倒是庆幸自己尚有丝毫恻隐之心,才没错失她。 雷持音惊诧的微张嘴,回想起当初在府里被鬼差吓得扑到他身上,不禁低喊,“原来那个时候爷也瞧见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为何缠着他,还默默用他的法子护着她,原来他是真的待自己好,她居然还胡思乱想,以为他可能会惧怕自己,会想让自己魂飞魄散。 她是真的想岔了,以为除了亲人外,不会再有人护着自己。 “说是瞧见,先前瞧见的也不过是个影子,不像今晚这般清晰。”那鬼差的面容清晰到让他此刻还无法平静。 六岁那年,母妃被父皇赐了一杯毒酒,当晚他瞧见了拘魂的鬼差,而那鬼差的面貌在他记忆中早已模糊,可是他记得鬼差的脸与父皇一模一样。 吊诡的是,他今晚瞧见的鬼差面貌和自己相似……一开始他并不是那般确定,直到他刚才照了镜子,才确定了确实是自己的模样。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出现在母妃身边的鬼差跟父皇相似,母妃便是因父皇而死,难道她……会因他而死? 思及此,易承雍手不由得双拳紧握着,胸口上沉甸甸地像是压着什么。 “爷是天生能见阴阳?” 她的问话在耳边响起,他拉回心神,“不,并非天生如此,而且也并非随时都能看见。” “那爷的书案上压了张画像,那是……”她想这个问题现在问最适当不过。 “我画的。”他侧眼瞧着她,她的模样还是那般灵动鲜明,就算闭上眼,他依旧能够勾勒出她妍丽的五官。 雷持音对上他幽深的眸,彷佛望进了漆黑的夜色里,带点阴郁却又有些期盼,莫名地勾动她的心弦,到嘴边的疑问就换了一句,“爷怎会想画我?” 易承雍思索了下才回答,“原本是想画你的模样差人送回京,查查你这副躯壳的身分,可谁知道画出的模样竟和空济所见不同,我猜想画出的是你真正的样子。” “所以爷打一开始瞧见的就是我的模样?” “嗯。” 雷持音不禁笑露编贝,月兑口道:“原来能被人记住竟是这般开心的事。” “开心?” “嗯,我死了,在世的一切全都灰飞烟灭,纵使我借尸还魂,旁人看见的也是这副躯壳,又有几人记得住我原本的模样?也许我的父母会,也许我大哥会,也许我表妹会,但再多的应该是没有了,可如今又多了一个你,感觉挺好的。” “是吗?”瞧她勾唇笑得心满意足,他不自觉地也扬着笑。 “可是,爷发现自己跟别人看到的是不同的人,难道心里不怕?就算爷一开始就知道有鬼差要拘我的魂,也不可能知晓我是借尸还魂。” “……你在契书上签了名字,我便差人回京打探,知道你在两年前就遭夫君毒杀。”也就是说,当时他已经猜到她是一抹孤魂,寄宿在旁人的躯壳上。 易承雍想,与其隐瞒自己曾经因为怀疑做过的事,不如开诚布公,省得日后因为这不必要的细节生出嫌隙。 “两年前……”雷持音知道他并不会轻信旁人,自是能理解他派人调查,她听了他的话,注意力反而放在别的地方。想起去见冯学刚时,他也提过两年前,她不禁喃喃自语, “真的已经过了两年?可对我来说,那一切不过是昨日才发生的事。” 她不懂死后的自己怎会来到两年后,这两年的时间里她怎么了,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一张眼就是在乱葬岗上。 遭人当棋子毒杀,她心里终究是有恨有痛的,只是一张眼就忙着保命,倒是把那些痛和恨忘了。 “别怕,往后我会护着你。”他低声呢喃着,轻柔地将她拥进怀里。 雷持音贴着他的胸膛,想起方才瞧见的好身材,羞赧地想退开,他却是霸道地将她搂得更紧。 他……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举措太过逾矩,此刻对她这样亲昵,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是喜欢吗? 她还真不知道喜欢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小雅那时恋慕着徐鼎,为他喜为耍,偶尔分开就日夜思念,她却从未尝过相思的滋味,更不懂心绪被一个人牵动的感觉,只觉得那时的小雅看起来有点蠢,却又分外可爱。 对于王爷,她本来是真的没有非分之想,可是除了家人以外,从没有一个男人如他这般护着她,为了她心急如焚,不顾一切,让她好想拥有。 如果他这样对她是因为喜欢,她想,被喜欢着是件很值得开心的事。 易承雍再次拥她入怀,正为她不再挣扎而窃喜,觉得这意味着她对自己也是有情,突地听见外头传来空济很为难,很无助的嗓音—— “主子,八爷来了。” “叫他滚!” 雷持音瑟缩了下,从没见过他将怒意形于外,也搞不清楚他这突来的怒气是为哪桩。 “皇叔,我真是有急事!”易玦在外头焦急地吼道。 雷持音一听皇叔二字,身子一僵,从他怀里抬眼。 普天之下,能够被用这二字称呼的,只剩下睿亲王了,原来,她一直都猜错了! 感觉她身子僵硬,低头对上那满是质疑的眼神,易承雍心头闷痛着,更加恼火地吼道:“易块,差事办不好,你王爷就别干了!” 屋外的易玦眉头一皱,低声问空济,“皇叔今天吃火药了?” 空济一脸欲哭无泪地看着他,心想:属下刚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打扰王爷吗?你可以说 走就走,可属下这个王爷身边的人要怎么活? 第七章 用心守护得芳心(2) 屋里,气氛突然凝滞了起来,最后先开口的是雷持音。 “原来是我搞错了,我还以为自己猜的再准确不过。”亏她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推敲得太有道理。 “你一直以为我是肃王?”她从没问过他的身分,所以他猜想她心里是有个底……将他误认为肃王倒是不奇怪,因为他也不过大了肃王几个月罢了。 “嗯,因为肃王的封地在通州。”她的推测有根据,是身为睿亲王的他跑到通阳来,害她猜错人。“你为什么不是肃王呢?” 易承雍脸色变了变,“我不是肃王那又如何?” “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浓眉一拢。 雷持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这牵涉到宫廷斗争。 坊间都传说着,皇上一开始颇感念睿亲王在宫变中护下他,且助他登基,可时间一久,人有了私心,皇上渐渐忌惮他,有意取回他的兵权。 这事他自己不可能不知道吧? 瞧他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神情,她只好硬着头皮道:“肃王远离朝堂,只要不出纰漏,谁也奈何不了他,可你却是在京里,朝堂局势诡谲多变,如果有心人知道你记不住人脸,想藉此对付你……”他要怎么防范?再说,今天出现了一个空澧,难保不会再有一个空澧把他的秘密暴露出去。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处境艰难,所以认为我护不了你?”所以才可惜他不是肃王,觉得老八比较好? 雷持音不禁傻眼,觉得她刚刚说了一堆像是白搭了,简直是鸡同鸭讲。 “我不是这么认为,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 “就像那天在厨房,如果不是我先出声喊出空澧,你认得出他吗?如果人家真的要对付你,再从空武卫下手,你该如何……”话未说完,她又被他强硬地搂进怀里,紧密得不留一丝缝隙。 雷持音脸红心跳,却又恼他真不亏是辈分最高的王爷,态度霸道又蛮横,老是对她搂搂抱抱……真是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 算了,她又不讨厌,现在推开人也太矫情了。 “我怕你说你喜欢肃王较多。” 雷持音简直傻眼,“我根本就没见过他,要如何喜欢他?喜欢一个人是这般简单的事?”他以为她会随便巴着谁吗?要不是他待她好,她又怎会待他好?“人的情感是相对的,我这人就像面镜子,人家给我多少,我定会还予多少。” “那么,你要还我多少?” 对上那双幽深的眸,雷持音脸都红了。 她自认已经够坦白直率,没想到他更胜一筹,也不想想这话像是变相的诉衷情,问得这么直接,到底是以为她脸皮有多厚,听到这话还能与他侃侃而谈? 至少现在她没法子应他,实在是太羞人了。 雷持音想要闭口不言蒙混过去,不意却越发手足无措,因为他那双眼逼得她脸颊发烫……怎么向来那般清冷的眸,此刻竟像是燃烧着火焰,带着侵略? “我的母妃是遭父皇赐死的。” “……嗄?” “他那么做是为了保住我,可我却恨死他了。” 雷持音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好半晌,她才强迫自己出了点声音,“可是,我所听到的却有所不同。” “哪里不同?” “我记得我娘说过,当时刘家坐大,族中子弟在朝堂做官的人数不少,自成一派,再加上太祖皇帝的宠爱,让娘娘惶惶不可终日,就怕你成了众矢之的,许是为了保住你才喝下那杯毒酒。” “不管怎样,那也是我父皇的旨意。”他冷声道。 雷持音皱起了眉头,“可是太祖皇帝宠爱娘娘是众所皆知的事,我娘和婶娘她们都不认为是太祖皇帝下的旨意,而宫中又有太多的秘密……” 易承雍沉默着。当初他曾经向父皇求证过,可是父皇什么都没说。 瞧他闷不吭声,好半晌,她才又道:“京城里讲究服饰规制,听说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我外祖家经营布庄,所以对于规制相当清楚,什么样的人家能用什么衣料、能绣什么图纹,全都规定得清清楚楚,换个角度去想,这些规定是为了你吧?方便供你辨识。”她想,他的缺陷太祖皇帝该是知道的,所以才为他做了这些。 “那又如何,一码归一码,他终究没护住该护着的人。”他冷声道。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然而不管母妃的死究竟是不是父皇的旨意,是不是私下用了心,母妃终究是死了,身为一个男人要是连守护心爱的女人都办不到,他还算是男人吗?更何况他还是九五之尊。 “也是……”她可以理解他的想法,只是相较之下,太祖皇帝倒是比卓景麟要好上太多了,至少太祖皇帝并没有将娘娘视为棋子。 “我和你的夫君不同。”像是看穿她的心思,他月兑口道。 “当然不同。”她再肯定不过。 “那就留在我身边。” 羞赧之余,她心里有点暖暖的,眼突然有些发涩,只因从没人这么对她说过。 可她要是真这样就掉泪,那也太软弱了……轻咳了声,她打趣道:“你就不怕我是为了逃避鬼差拘魂才赖着你?” “那就赖一辈子吧,哪儿都别去。”易承雍高悬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可以安稳放下。雷持音吸着气,不让泪水盈眶,想了下故意道:“对了,我好像应该叫你一声舅舅,多谢舅舅愿意护着外甥女。” “……皇家不论辈分。”他黑着脸道。 雷持音不禁放声笑起来,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么放肆地与家人以外的人玩闹,看他恼火却不能发作,拿她没辙的宠着她,她莫名的开心。 听着她银铃般的笑声,她是这么放肆,他却不恼了,被她感染了笑意。 与她相处就是能这样自在,彷佛再多难关都能迎刃而解。 雷持音笑着,眼角余光瞥见他愈靠愈近,甚至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就在她羞涩地瞅着他,心跳如擂鼓,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时—— “皇叔……里头要是没事了,可不可以先开门?”外头传来易玦放轻的嗓音。 旁边的空济翻了个大白眼,心想屋里突然静了下来那才是真的有事!肃王爷,你是故意来整死我的吗?当主子的不用管他们这些底下人的生死喔! 易承雍神色未变,额际的青筋却显露他此刻的心情。 “你先去忙吧。”雷持音羞涩地垂下脸,可又很想笑。 易承雍不语,拉着她回花罩里待着,才让空济放易玦进西次间。 “皇叔。”易玦一见他的脸色,心尖颤了下,姿态能放多低就有多低。 “还不滚,等死吗?”易承雍皮笑肉不笑地道。 看来他今晚是捋虎须了……易玦万般无奈,只能拿出壮士断腕的气概,道:“皇叔,找到杀死楚宁的凶手了,可是却迟了一步,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差事没办好你怎好意思找我?” “……皇叔。”易玦几乎要求饶了,两人虽谈不上是一起长大的,但至少有份叔侄情,别对他摆这种冻死人的表情啊! 他还真不曾见过皇叔这般盛怒的模样,到底是谁惹皇叔的?真是混账。 “就算是尸体也能说话,找来相关人证,查清知府的底细和其族人,用什么法子都好,横竖就是要让知府成为最有力的人证,证明那个人是遭人暗杀,还有彻查他的身分,搜他的住所和常出入的地方,再假造那人与京里往来的书信。”易承雍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巴不得赶紧将他打发走。 “皇叔,你这是要我栽赃他们?”所谓的他们指的自然是户部尚书楚彻和五军都督万利建。 “他们可以栽赃你,怎么你就不能栽赃他们?你这闲散王爷干太久,脑袋都空了不成?”易承雍一脸烂泥扶不上墙的嫌恶神情。 易玦不禁气结,忍不住替自己辩驳,“皇叔,话不是这么说,栽赃自然能栽赃,可上头的人不信,又没人能帮衬也没用啊。” “正因为不管你怎么做他都不信才要栽赃,让朝中的御史去说嘴,让京城的百姓流传,看他扛不扛得住御史和黎民百姓那数不清的嘴。” “皇叔这是要逼他动手?”一旦把剑指向皇上,逼得皇上自己清君侧后,下一个要清的就是他们叔侄俩了。 “本王受够了。” 易玦明白了,反正皇叔是与他同一阵线的,那就这么着吧。其实当年要不是皇叔执意登基之人必须正统,必须是嫡系,那龙椅上坐的绝不会是易珞。 雷持音的脑袋还在一片混乱之中。哪怕已经用过膳了,仍理不出头绪,不只是因为易承雍突如其来的示好,更因为他和肃王的那席话。 虽说她对朝政懂的不多,可两人交谈中隐隐透露着要对皇上发难,也显露皇上对他俩的不满,感觉双方已经没有议和的空间,回京之后,必定有一场腥风血雨。 传言确实没错,皇上对睿亲王当年没有除去肃王一事耿耿于怀,才会疑心生暗鬼,认为睿亲王必定是有所图,留了后招。 不管易承雍和肃王手中握有多大的兵权,只要皇上打算收回,两人就不能不缴回,双方的实力相当悬殊呢,可偏偏易承雍又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像是压根没将皇上放在眼里,嚣张得让她很是惊讶,难道他还有什么隐藏的底牌吗? “在想什么?” 阴影袭来,雷持音一抬眼就见他只着中衣,微敞的衣襟隐约可见布条,想来肩上的伤已经上了药、包扎好了。 “在想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你想早点回去?” “也不是……” “不然?”他干脆在她身旁坐下。 雷持音张了张口,觉得这事挺难开口,要是问得太白,显得看不起他的本领,可是不问嘛,又觉得有那么一丁点的不安。 “……你这是跟皇上杠上了?”叹了口气,她还是选择最直白的问法,没法子,她不习惯与人绕圈圈,单刀直入是她一贯的作风。 “不,是皇上与我杠上了。” 雷持音微扬眉头,这才发现原来他也未能免俗地拥有皇族人特有的傲慢,这般桀骜不驯的用词要是被人听见,真不知道他会落得什么下场。 “所以回京之后,和皇上之间的冲突是避免不了了?” “放心,不会有事,大不了就是江山易主。”他说得云淡风轻,她却是听得心惊胆跳。 “你这话也太大逆不道,你……”她被吓得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他再发豪语。 “你该不会打算要造……” 可怜她只是一介商家女,这般忤逆的话她还真说不出口。 “不是每个人都对皇位有兴趣。”察觉她的惊恐不安,易承雍也不再多说,拉着她起身。“时候不早,该歇下了。” 纵使雷持音认为他根本就是顾左右而言他,不给她一个正面的答案,她也不想再追问下去,她今晚已经受够惊吓了,需要缓一缓。 然而她刚在床上坐下,身旁的床褥跟着微陷,又将她吓了一跳,怯怯地望去,见他真的坐在身旁,不禁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像是目睹了极不可思议的事。 “虽说不知道今晚鬼差怎会企图拉你走,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再来,但我觉得最好的防范法子,就是让我以最近的距离看着你,要是有点风吹草动,我才能及时阻挡。”易承雍神色如往日般平淡,口气也是一本正经。 可是这话听在雷持音耳里说有多怪就有多怪,她可是见识过他的身手的,才不信同处一室他还护不了她,尤其他睡在临窗那头,不是更方便堵住出入口,让鬼差不敢越雷池一步?像是看穿她的疑虑,易承雍不疾不徐地解释,“鬼差无形,你又怎么知道他到底会从哪里窜出来?再者,以往你窝在脚踏上睡时,连鬼差的声响都没听见过,是不?可以想见,离我越近,鬼差越不敢靠近你。” 雷持音澄澈的杏眼转了圈,心想似乎是这个理,可是…… “咱们要睡在一块?”她问得极快极轻,就怕门外的空济听见。 “你睡里头,咱们隔着楚河汉界,你意下如何?” 看他神色诚恳,态度更是卑微,这提议也没得挑剔……哪怕两人未论及婚嫁,但好歹是心意相通了,尤其他是为了保护她。 雷持音这么说服自己,可就算她再大胆,要她和衣跟个男人躺在同张床上,对她而言是无比艰巨的考验。 当她躺在床上时,她觉得她的心跳得又重又快,像是要弹出胸口似的,她侧过身压着胸口,免得被他听见她失控的心跳声。 “你……在京里可还有挂心之人?” 雷持音吸了口气才回过头说:“你既然差人查过我的底细,那么你应该知道我早已嫁人,而且还有个儿子。” “嗯。” “你不介意?”其实打他说他找人查过她的底细后,她就想问清楚他对此的想法,但随之而来的事太多,找不到好好说话的时机点就拖到现在。 “不介意。” 雷持音都不知该夸他大度,还是怀疑他太会装,不过他既然说出口,她就姑且相信。 “若问我还挂心谁,一个是我表妹卓韵雅,她嫁进京城行商徐家,我咽气时她就在我身旁,我怕她难受,另一个就是我的儿子卓瑾。” “回京之后我再替你查查,兴许能与他们相见。”易承雍低声承诺。 “能见上面自然是好,只是我现在的模样……”她实在担忧。 “既是你至亲的人,必定会认出你。” 雷持音想了下,笑眯眼道:“也是!对了,京城闻名遐迩的端玉阁就是我与表妹合资的,也不知道这家铺子还在不在。” “我听过。” “真的?”雷持音喜笑颜开,干脆侧过身对着易承雍,跟他说起她和卓韵雅的姊妹情谊是从何而来,又是为何嫁进卓家,说着说着,不知不觉睡着了,唇角还挂着喜悦的笑。易承雍睇着她的笑颜,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 其实,她不知道他算不上正人君子。她不知道他有多高兴,她绝口不提那个负心的丈夫;不知道他有多高兴,她这般轻易答应与他同床共枕,更不知道,他在保护她的当下,也想感受她的体温。 第八章 原来他有未婚妻(1) 几日之后,易玦将易承雍交代的事处理妥当了,又进府里找他。 “……一个月后?”易玦听到他的打算后一脸坏笑。 “你不认为我的肩伤应该养个一个月?”易承雍说得理所当然。 “要是皇上下旨要皇叔提早回去呢?”他托着腮懒懒问着。 “他是什么东西,要我回去我就得回去?”他日子过得正逍遥,可不想太早回京,让她提心吊胆度日。 “皇叔,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得罪皇叔的?”他必须引以为鉴,不让皇叔有对自己下手的机会。 易承雍没睬他,“时候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了。” 易玦翻了白眼,“皇叔,我才刚喝第一杯茶。”这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皇叔都不会觉得羞愧? “那又如何?” 易玦摇了摇头,正要起身,瞥见一抹身影从长廊那头走来,随即笑得促狭,“原来如此啊,皇叔。” 易承雍冷冷抬眼,目光森寒得教易玦立刻起身,但又忍不住嘴贱一句。 “皇叔,既然心上有人了介绍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日后肯定是你的侧妃,回京之后也少不了碰面机会,要是有个万一什么的,想帮上一把也得认对人。” “我看上的怎会是侧妃?”易承雍冷声问。 易玦瞧他一脸不快,挠了挠下巴,道:“皇叔,你不会忘了你已经有正妃了吧?” 易承雍本要反驳,突地想起他确实有个尚未迎进门的正妃,而他最爱的姑娘也在这当头来到亭外,将他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雷持音垂着脸,道不清心里的滋味。 是啊,睿亲王呢,都二十好几了,怎可能府上没有当家主母?可她从没想过要当妾的。 “持音,我尚未成亲。”怕她转头就走,易承雍起身拉住她。 “将来总会吧。”她将茶点往桌上一搁。 她是商家女,依她的身分,根本连成为他的侍妾都不够格,而今这副躯壳的主人究竟是什么身分也不知道,又要如何成为他的侧妃?就算他可以作主把她迎入府中,但还是有个正妃压在头上,她依旧得与别人共同拥有他。 这种感觉真是教人不快,光是想象就教她想要趁早与他一刀两断。 “不会。” “皇叔,护国公嫡女那门亲事是你自个儿允的。”易玦又坐回椅子上,喝着茶水,顺手取来茶点垫肚子。“十五年前定下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她还在守丧。”易承雍横眼瞪去。 “时间差不多了吧,快守完一年了”适婚女通常只守一年丧,皇叔要是回京的话,也差不多该准备婚事了。 易承雍都想掐死易玦了,他却像没事人般地喝茶吃茶点。 “你们慢慢聊吧。”雷持音慢慢地拉开易承雍的手,态度依旧得体,只是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 “持音,那门亲事是当初我允了护国公夫人的,因为她是我母妃的手帕交,是当年父皇驾崩后,唯一常常进宫对我照拂一二的人,所以我允诺她,让她的嫡女当我的正妃,这只是为了报恩罢了。”易承雍顾不得易玦还坐在一旁,急促解释着。 “我明白,只是厨房里还烧着几样菜,我得回去看着才行,你俩慢慢聊。”话落,她行了个完美无缺的礼后才离开。 “皇叔,你换厨子了吗?这茶点真是一绝,甜而不腻,和这茶水搭极了。”话落,脸都还没抬起就感觉一道寒风逼近,害得他极其狼狈地往旁倒下,才避开袭向颜面的暗器。 与此同时,哗啦一声瓷碎声响起,他转头看了眼,又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易承雍,不敢相信他竟然对自己出手,拿茶杯当暗器。 “皇叔,我到底做了什么教你这般待我?” 亭外的空济很干脆地再走离几步,省得遭池鱼之殃。 他搞不懂,肃王爷明明就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怎么在王爷面前就变得如此愚蠢?都听见王爷跟雷姑娘说的话,还不明白自己说错话惹得雷姑娘气恼了,等等被王爷打死,他都不意外。 “再不滚,本王就让你往后只能滚着走路!” 易玦顾不得追问,二话不说地跳起来往后退,只因他是真的察觉到皇叔的杀气,可问题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整天,雷持音没什么不对劲,一样做菜让易承雍品尝,甚至还替他煮茶,只是就是瞧也不瞧他一眼。 到了晚上,看到床上那条“楚河汉界”,易承雍深刻明白易玦那该死的混蛋,应该跟空浓一样毒哑,省得一再坏他好事。 “喏,横竖这床也挺宽的,摆上一条被褥也不碍事。”雷持音躺在靠内墙的那边。 “持音,我说过,我只是报恩,我甚至连她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尤其她现在父母双亡,唯一的兄长也殁了,照顾她是我的责任。”他就是太没将人搁在心上,才会忘了他已经有未婚妻这件事,并非刻意隐瞒。 “嗯,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对她没有任何情感,就连兄妹之情都没有,她对我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他的手越过了楚河汉界,却立刻被她毫不客气地拍掉。 雷持音冷凝着脸一道:“睿亲王,你说的是你的心睛,可她的心清呢?” 照肃王的说法,他俩的婚事订得极早,那位姑娘想必是从小就听家人说她及笄后就会嫁进睿亲王府,他长得这般丰神俊秀,那位姑娘对他会不动春心? 小雅和徐鼎定下女圭女圭亲后就死心眼地认定徐鼎,因此她完全可以想象那位姑娘待嫁的心情,可如今就算她出嫁也会遭他冷落……而她,她雷持音竟然成了教人宠妾灭妻的妾,要她情何以堪? 她宁可不嫁,也不愿为妾! “她的心情关我什么事?” “那么,你的心情又关我什么事?” “持音……”易承雍心底剌痛着。 “不过你放心,我这个人既自私又卑鄙,只要我还想活下去,我就会一直赖着你,但也只是把你当护身符。”雷持音皮笑肉不笑地道。 她从没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必须依靠他才能活下去,如果鬼差不再找她麻烦,她会二话不说地跟他一刀两段。 易承雍见她背过身去,心里怒火闷烧,不禁想今天不该放过易玦! 打从易承雍有未婚妻的事被掀开,两人的相处只能以相敬如冰来形容,雷持音脸上还是带着笑意,但面对易承雍时总少了真诚,像是戴上了面具,教他恼火却又不能如何。 一直到启程回京的这一天,两人还是如此,虽同乘马车,一路上却没能聊上几句。事实上,只要易承雍开口,雷持音必定会响应,但往往三两个字就将他打发掉,让跟伺在马车外的空济愈听愈是心急。 他家主子原本就是个不擅言词的,对上雷姑娘这种牙尖嘴利的,哪里是对手? 到最后,马车里静到教空济冷汗直流,只盼雷持音能让他家主子好过一些。 车队好不容易在天色变暗之前赶到了邻近的城镇,住进了一家客栈,下马车前,易承雍亲手给雷持音戴上帷帽,她没有抗拒,由着他。 然而,就在她下马车时,后头也停下了一辆马车,她回头看去,刚好瞧见下车的雷持言。 “……大哥?”她呐呐地道。 身旁的易承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是个身形颇高大的男人,面貌温润如玉,和她有几分相似,只是眸色较冷,整个人比较沉郁。 “想与他见面?”他问得极轻,带着几分讨好。 雷持音不答,静静地看着雷持言目不斜视地从面前走过,喃喃地说:“……大哥过得不好,脸色好差,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如果想见他,我可以将他请进厢房。” 雷持音目光追逐着兄长的背影,直到他走进客栈才闷声道:“不了,大哥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我跟他说我是谁,他也不会相信的……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大哥才会这样心事重重的样子。” 大哥心仪小雅,哪怕小雅出阁,他都能抱持着只要小雅开心就好的豁达念头,就算伤怀也带着些喜悦,可眼前的大哥满脸愁绪,事情定然很严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跟小雅有关? “要不就算你不与他相认,但也许我能替你探探口风。” 雷持音抬眼瞪着易承雍,讨厌他事事替她着想,分明是故意害她无法死心。 “我自己再想法子吧,如果有机会再跟他攀谈几句。” 见她不肯接受自己的好意,易承雍虽恼火却也只能忍受。 他总算见识到她是多么烈性的姑娘,明明心仪自己却无法委屈为侧室,且还顾忌着他那素昧平生的未婚妻,为对方着想。 若她真的自私,如今他们两人也不会陷入僵局。 两人进了客栈的上房,用过简单的饭菜,梳洗过后,照例在床上隔出楚河汉界,分别躺在两边——事实上,楚河汉界对他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只要她睡着了,他一样会越界。 许是舟车劳顿,她在床上躺了两刻钟后便沉沉睡去,他轻手轻脚地将她搂进怀里,唯有这样搂着她,他才能安心入睡。 夜色深沉,客栈里万籁倶寂,突地门外传来唤声。 雷持音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在唤她,教她猛地张眼。 没有迷糊太久,她就意识到自己睡在床的外侧,疑惑地瞪着易承雍的睡脸,心惊自己怎么睡过界还抱着人家不放,在暗骂自己不知羞耻的当头,门外传来清晰且熟悉的嗓音—— “持音。” 是大哥的声音! 雷持音不假思索地起身,却被睁眼醒来的易承雍拉进怀里。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她羞恼地骂着,却见对方一脸严肃。 “别出去。” “咦?” “那不是你大哥。” “你胡说什么,那分明是我大哥的声音。” “你未与他相认,他不知你是谁,又怎会在门外唤你?再者,空济就守在门外,有个大活人在外头唤你,他会没察觉、不阻拦?”他略微放松箝制她的力道,让她能够舒服地趴在他的胸膛上。 雷持音呆住,觉得他说的好像有些道理,可门外唤她的声音依旧熟悉且清晰,她不由得喃喃问:“如果不是我大哥,那会是谁?” “……鬼差吧。” 她倒抽了口气,不敢相信这个答案,双手不自觉地将他衣襟揪紧。 “你的意思是,鬼差为了引诱我出去,所以模仿我大哥的声音?”别吓她了,这天底下有这么可怕的事吗? “应该是。” 雷持音小脸刷地死白,每当外头传来唤声,她揪着他衣襟的力道就更重一点,彷佛抓紧一点,她才能感到安心。 “还是我去瞧瞧?”他试探性地问。 “不要不要不要,谁知道门一开会发生什么事。”天晓得在外头的到底是鬼差还是山中妖魅?有些东西并不是皇族龙气压得住的。 “你担心我?” “我当然担心你。”话说得太快,雷持音这才想起自己的打算,咬了咬牙再补一句,“因为你要是出事,下一个出事的就是我。” “放心,我不会出事。” 他作势要下床,雷持音忙一把拉住他。 “你就不能听话点吗?要你别去就别去,横竖我把耳朵捣着不就好了?” 听话?多久没听见这句话了?易承雍有些莞尔,抱着她又躺下。 “不用抱这么紧。”她赧然地推开他一些。 易承雍从善如流,然而当外头的唤声一响,她就整个人朝他靠去,所谓的楚河汉界早就不存在了。 就这样,她自个儿一点一点地凑近他,甚至偷偷地把脸贴在他肩上。 易承雍垂着眼,不由得朝她嘴上琢了下,雷持音瞬间张大眼,不敢相信他居然做出这种事。 “你……你不是正人君子吗?”他这样算是趁人之危吧! “不是。” “嗄?”她听见什么了? “从没有人教我当君子,再者,放眼王朝,你能瞧见几个君子?” “我大哥啊!”她敢指天立誓,说她大哥绝对是高风亮节,斯文翩翩的如玉君子,哪怕深爱小雅,也从未想过要抢要夺,一心为小雅的幸福着想,傻成这样还不算君子吗? “……你不懂男人。”他冷冷道。 “你才不懂我大哥。也是,一个亲王哪里会懂得市井小民的君子风范?至少我大哥是不会纳妾的,就像我爹,他也没纳妾,我家的男人全都是君子,只是在王爷眼里不算一回事罢了。” 第八章 原来他有未婚妻(2) 易承雍微磨着牙,有些哭笑不得。 他清楚她有多伶牙俐齿,但当着他的面损他酸他,她是真的很有胆子,他该反击一下。 于是,他作势起身。 “欸,去哪?” “解手。” 雷持音当场垮了脸,恼他怎能在她最害怕时去解手,偏她又阻止不得,不过……跟他拌了几句嘴,倒是转移了她的心思,她此刻才察觉外头的声音似乎已经消失了。 “等我一会儿。”易承雍脚才落地,衣摆就被扯住,他莞尔回头。 “其实……天快亮了,你要不要再忍一下?”虽然鬼差叫她的声音没了,可他要去解手就要离开这间房,谁知鬼差会不会趁机跑来,她怎能不怕? 或许鬼差还会假扮成他呢,她可不敢保证自己可以分辨出他们…… “求我。”他姿态摆得很高。 “……求你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么求?” 这人!雷持音气结,懒得与他迂回,“说吧,你想怎样?但是你不要忘了,咱们是签过契的,就算你不是君子,你也得按契行事,要不然_骗我一个姑娘家,你还要不要名声?”易承雍几乎要被她气笑,都这当头了,她嘴上还是不饶人,他非给她一点教训不可。 他于是往床畔一坐,凑近她,指着自个儿的颊。 雷持音小脸涨红地瞪着他,不禁想这男人真的不是君子啊,没有一个君子会提出这种下流的交易条件的。 可事到如今,她除了答允还能如何? 眼一闭,她亲了过去,可这一亲却觉得触感不对,似乎……一张眼,对上他含着挑衅目光的黑眸,她赶忙退开。 “卑鄙小人!”她不敢置信地捣着嘴。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一介小人我当得起。”他舌忝了舌忝唇,大方地在她身旁躺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躺下。 雷持音一双杏眼微微泛红,被他气得想扑上去咬他几口。 满嘴歪理居然还说得义正词严,圣贤书读去哪了?而且他竟还敢这般理直气壮地要她睡在身旁……偏偏她不能不从,因为她还是怕死。 他们两人的相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竟然对她又亲又抱!当初她怎么会以为他是个君子和他定那种契约? 瞧她垂头丧气地躺下,易承雍随即将她搂进怀里,她像小猫般地挣扎了两下便放弃了,一副自暴自弃、随便他的神情教他低低笑开。 雷持音听着那扰动人心的笑声,愤愤地磨牙。 竟然还笑她……这男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隔天一早,小二将早膳送进房里,雷持音下意识地多看小二一眼,确认他到底是不是人,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她不禁无声叹口气,知道自己是草木皆兵了。 可有什么法子,她身边的睿亲王识人不清,还得倚赖她先替他掌掌眼,省得又有什么贼子图谋不轨伤及他。 待易承雍梳洗好在桌边坐下,她很自动地替他布菜,随口问:“怎么没瞧见空济?” “找他做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问罢了。” 易承雍睨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安安静静地用完膳后,下楼就准备赶路。 雷持音一在马车边瞧见空济,便问:“空济,昨儿个是你守夜的,对不?” “是啊。”空济正好将马儿给喂饱,有了点闲暇回话。 “你昨晚守夜时有没有听见什么声响?”她压低声量还不住回头观望,就怕被易承雍听见。 空济想了下才回答,“什么都没听见,不过昨儿个我守上半夜,下半夜是空汶守的,还是你再问问他?” “不用不用。”雷持音摆手后便赶紧上马车。 空济背过身去,用力地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模不着头绪,王爷为什么要空武卫里头最擅长模仿声音的空汶去查探那个男人,再模仿对方的声音,三更半夜对着房内喊“持音”? 不一会儿,易承雍也上了马车,准备启程之际,他道:“真不跟他碰头?” “暂时先不要,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儿。” 她比谁都渴望着与亲人重逢,可问题是昨儿个发生的事教她有了新的想法。 鬼差如影随形,谁都说不准易承雍能护她到何时,谁都猜不准她到底还能活多久,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和亲人相认?待哪日离开岂不是教人又伤心一回…… 现在的她只想知道亲人们过得好不好,其余的都不是她能控制的。 易承雍敲了敲车壁,马车随即缓缓驶离。 半刻钟后,一抹身影飞快步地奔到客栈外,可外头已不见其他马车。 “爷,那东西有问题?”身为随从的海潮不解的问。 “拿东西给你的人真没告知你他的身分?”雷持言沉声回问,缓缓摊开画。 画上的人儿是他的亲妹妹,两年前香消玉殖的妹妹,偏偏这画看起来极新,像是近日内所作,谁会为一个死人作画,作画之人又为什么要将画交给他? 因为震惊又困惑,他才在看到画后立刻追问画的来历,得知对方已经要离开,便赶紧追出来,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爷,那人真的什么都没说,只说这幅画是他主子要交给爷的。”海潮后悔极了,早知道这东西这般重要,他就该一收到就立刻交给爷。 雷持言瞅着画作,上头的人儿如他记忆中笑得灿烂,充满生气……他的心狠狠地一揪,随即收敛心神,思索着对方到底是何用意。 “海潮,让人准备,马上启程。”他沉声道。 对方既然把画交给他,那就代表往后定有再见面的机会,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等。 通阳与京城相隔千里远,易承雍带着雷持音走了段陆路后便改走水道,让从未搭过船的她吐得半死,于是他当机立断,隔天靠岸再转走陆路,待回到京城时,已是四月天了,超出了预期的时间。 “王爷。” 睿亲王府的大门敞开,马车直入其内,在影壁处停下,王府总管童敬领着一干下人恭候主子归来。 易承雍牵着雷持音下马车,雷持音一见这等阵仗,不由得回头看了眼描金漆红的大铜门。 啧啧啧,亲王府啊,也不知道她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才有幸踏进这儿。 “童敬,陆嬷嬷,这一位往后就是王府的当家主母。”易承雍介绍道。 童敬闻言,脸色微变,“王爷,那护国公千金……” 易承雍脸色一沉,手一摆示意他噤声,接着交代,“不用特地替她备院子,她就住在我那儿。” 童敬赶紧应声,又道:“王爷,皇上那儿有旨意,说是王爷要是回京得要立刻入宫面圣。” 易承雍看了看天色,虽然只是晌午,但依那人的行事,恐怕是会拖到晚上才会放他走,便道:“明天再说吧。” 话落,他自然地牵着雷持音的手往主屋的方向走。 童敬脸色刷白,急忙跟上,口中劝说,“可是……” 易承雍懒懒睨他一眼,“本王累了,全都退下。” “……是。” 雷持音跟着他踏上回廊,回头张望,发现跟着的只有空武卫,王府总管和一干下人全都退到回廊下,没一个人敢跟上,不禁猜想他还是较习惯让空武卫的人近身伺候。 “王爷,你要不要先跟我提点一下,哪些下人是好的,哪些是要避开的?”她想为了他好,她还是先模清这些人的底细好了,尽管她并不清楚将来她到底会在这儿待上多久,但能帮他一时是一时。 唉,对于将来的事她是一点底都没有。 后来再想,自己恼怒他有未婚妻,实在是太舍本逐末了,毕竟在生死之前,吃味这种情绪显得太多余了,她都不能保证自己还能有多少时间待在阳世里,与他置气真太愚蠢。 她想好了,不管怎样做人还是要讲道义的,因此等她打探到小雅和儿子的消息,确定他们都安好后,她会跟着鬼差离去,不与人争夺。 只希望到那日他别生她的气…… “我亲王府里的人都是能用的,童敬和陆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是我母妃身边的人,跟我出宫开府,至于其他的人我都交给他俩打理,没有我的吩咐他们不会靠近主屋这头。” “喔,那么,他们知道你的秘密吗?” “自然知道。” “……你当初还跟我说只有空济知道。”因为她一无所知就可以尽情地耍她,当她傻子是不是? “那当头我怎会与你提及亲王府的事。” 雷持音撇撇嘴,想了下,又道:“我能到外头走走吗?” “你不想歇会儿?” “是想歇会儿,但我更想知道小雅和我儿子的消息。” “这事我会让人去查。”他握紧她的手,不想让其他人分割走她对他的关心。“还是,你想见他们,当面与他们相认?” “……暂时先不要,我只是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那就先歇着吧,最迟明天就能查出你想知道的消息。” 雷持音轻点着头,看着回廊外那一大片的湖泊,午后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而湖面上还有桥,通往一座亭子,亭子四面的藕色帷幔随风飘扬。 再往前,则是无止境的渡廊,看得她瞬间瞪大眼。 “王爷,主屋在哪?”她忍不住问,这园子也未免太大了,要走到什么时候才到主屋? “累了?” “腿酸。”她故意抱怨,岂料易承雍随即将她打横抱起,吓得她忙喊道:“你做什么,还不赶紧将我放下来。” “亲王府是三进的规制,离主屋还有点远,我抱着你走,你才不会腿酸。”易承雍说着,嘴角隐有笑意。 “我说笑的……”别闹了,后头跟着一大票空武卫的人,在他们面前做出这种举动,她还要不要做人? “我认真的。” “你……”她以后一定会谨言慎行! 第九章 在蛊上面前栽赃(1) 睿亲王府的华贵雷持音总算是见识到了,光是主屋这儿,摆设的物件全都是上等的宝贝,尤其是摆在床边花架上的那盆火红珊瑚,教她瞧得目不转睛。 “你喜欢珊瑚?”易承雍更衣后走来,就见她不住地打量那盆珊瑚。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没见过好奇罢了。”她在卓家和雷家瞧见的大抵是各种玉石,如果要问她关于玉石的知识,她可以说个三天三夜,不过珊瑚这东西她只在书上瞧过。 “库房里这类东西很多,你要是想瞧的话,我将对牌给你,你可以和童敬去瞧瞧。”说着,他走到一旁的五斗柜拿对牌。 “不用了。”雷持音连忙推拒,她是什么人物,哪里能随意进王府库房。 “你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这府里没有一处是你不能去的。”他说着,将一串牌子交给她。“这里头不只有库房的对牌,还有城里和外地几家铺子的,收放地契的小库房则是……” 雷持音打断他未竟的话,“王爷,我不是当家主母,你不用急着把这些东西交给我。” “护国公嫡女的事这两天待我面圣后,我自会处理。” “处理什么?难不成你要当个忘恩负义之辈?”雷持音瞪他一眼。“千万别做那种人,我会瞧不起你。” “想哪去了。”易承雍一把将她拉到床上。“不是累了,睡一下吧。” 这话听得雷持音面红耳赤。不知情的人听见还以为两人是老夫老妻呢,可两人根本是有现在没将来……她该提醒他这件事,偏偏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唉,他不知道她是多么不愿意鸠占鹊巢。 ????? 也许正因为她的还阳会伤害其他人,所以鬼差才急着要将她给收回阴间,而她老是这样逃避鬼差也不是办法,毕竟他能护她一时,也无法护她一世,对不? 无声叹了口气,她转了个话题,“明儿个你要面圣,可知道皇上会怎么对你?” “他还能如何?” 雷持音皱着眉,心想,皇帝老子能做的事可多了咧,他真以为自己顶着亲王头衔,皇上就不敢动他了? “王爷,你该不会对宫里那把椅子有兴趣吧?”她问得够直白了。 “你想当皇后?”他诧问。 雷持音一把捣住他的嘴,“你不要乱说!我是什么身分,哪敢奢望那个位置?你别害我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有本事说,她还没胆子听,更不想提早见鬼差。 易承雍熠亮的眸直睇着她,突地亲吻她的掌心,吓得她险些尖叫,抽回手的瞬间,直觉得手心又烫又酥麻。 这人……心思越发邪恶了! “你想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但前提是,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这是他的承诺,而且他知道他一定做得到。 “……易承雍,一直以来,欺负我的人都是你。”敢情是只允许他万般欺凌她,却不允许旁人动她半分? “若是旁人喊我名讳,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就能杖责至死。” “不用杖责我,只要夜半把我丢到门外就成了,何必大费周章,还要旁人背上杀人的罪孽?” 易承雍被她这张利嘴气笑,强硬地将她搂进怀里,“眯一下吧,明儿个进宫没事的。” 尽管还有满心疑惑,但她还是乖乖地闭上嘴。 走了千里路回到京城,她已经累得慌,自然也希望他能养足精神,毕竟明日面圣可不是好玩的。 翌日醒时,房里早已不见易承雍的身影,就连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雷持音一点感觉都没有。 “姑娘醒了?” 外头传来声响,她愣怔了下,赶忙应了声,才刚掀开床幔,陆嬷嬷已经领着三个丫鬟进房。 “王爷差人给姑娘备了几套衣裳,是在春水坊买的,您瞧瞧要穿哪套,要是不合身再立刻修改。” 其中两个丫鬟搁下箱笼,一打开,里头是五颜六色的衣衫和各式裙子,质料上等,绣工精巧。 春水坊里的衣裳可不是一般人家买得起的,至少雷持音没买过,不是买不起,而是买不下手,一套衣裳要价几十两到数百两银子,她宁可拿去买食材。 见屋里几人都盯着自己,她便挑了套粉桃色的交领短衫搭月白色的八幅裙,裙摆处绣满了缠枝花纹,看似不起眼,但这可不是寻常人能穿的纹饰。 挑好后,不等她吩咐,几个丫鬟便上前伺候她更衣挽发,陆嬷嬷也不知道从哪取来一只木匣,里头是琳琅满目的首饰。 正以为这样就完事了,谁知道陆嬷嬷亲自动手替她上妆,她不禁问:“王爷可说了我能到府外走走?” 陆嬷嬷手上动作未停,“王爷一个时辰前进宫了,吩咐不可怠慢姑娘,还要姑娘在府里静心候着,姑娘要是想在府里走动,老奴可以领着姑娘。” 既然没要她出府,打扮成这样是要做什么?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乖乖地任人处置,等易承雍回来后,再跟他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陆嬷嬷替她上好妆后,她心想终于能动时,却见陆嬷嬷盯着自己出神,她不由得微扬眉问:“怎么了?” 陆嬷嬷冋神,朝她微福身,“老奴失礼了,老奴觉得姑娘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雷持音心一跳,心想她该不会是见过原主吧。 记得陆嬷嬷是从宫中随易承雍开府的老人,肯定有许多机会接触世家贵女,那么她现在是该鼓励她努力回想,还是不让她继续深想? “王爷可有说回府用膳?”她选择转移话题,决定等易承雍回来再跟他商议。 陆嬷嬷收敛心神,恭敬回答,“王爷交代了,今日回府的时间会较晚,但应该赶得及回来用午膳。”这是王爷特别叮嘱跟姑娘说的,可以想见她在王爷心里的分量。 雷持音轻点着头,心想要替他准备什么菜色,又听陆嬷嬷道:“姑娘要在哪儿摆膳?” 她想了下,便指着外头,“那里有座亭子,就那儿吧。”本是想在房里用膳,但一想到会被这三四个人盯着,她就觉得没什么胃口,倒不如到外头赏赏风景,打发一点时间。 顺便……等他回来。 朝堂上,气氛僵凝,皇帝易珞脸色铁青地瞪着殿上之人,目光扫过搁在殿上的两口棺。 “睿亲王此举所为何事?”易珞沉声问道。 “此举自然是为了说明赵巡抚之死。”易承雍摆了摆手,站在后头的易玦立刻差人开棺。 这棺盖一开,一股腐尸的味道便窜了出来,一些看惯生死的武官微皱着眉,偏过了脸,只觉得晦气,一些没见过腐尸的文官却是被这股味儿吓得脸色苍白,有人更是上前喊道—— “皇上,在朝堂上开棺之事史无前例,睿亲王此举是大大不妥。” “右都御史别急着喊不妥,待他日你死后,要是有冤,本王也会为你开棺验尸。”易承雍皮笑肉不笑地睨他一眼。 “睿亲王到底要如何说明赵巡抚之死,赶紧说吧。”易珞一张脸黑了,这腐味教他想起当年宫变时,宫里连连刷洗了三日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皇上要本王前往通阳查清前去赈灾的赵巡抚之死,本王到通阳后第一寻找护送赵巡抚前往的禁卫,却没找到半个,后来好不容易得到线索,得知当时率领护卫首领楚宁下落,岂料寻到人时已是迟了一步,本王不死心地追着凶手而去,在乱葬岗上寻到了楚宁的尸体。”说着,他指着其中一口棺。 “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睿亲王何必带上殿?”易珞努力地掩饰作呕的冲动,恨不得能赶紧退朝。 “皇上,他并非无关紧要,反而是本案的关键人物。” 易承雍话落,站在武官首位的万利建嘴角隐隐浮现笑意,相对于站在文官那列的楚尚书,显得气定神闲多了。 “那睿亲王赶紧说吧。”易珞已经忍不住用宽袖掩住口鼻。 易承雍似笑非笑地瞅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走到棺前,道:“皇上不觉得奇怪吗?赵进都死了,为何身为护卫行领的楚宁却还活着?而其他禁卫为何不见踪影,就算适死,也得要见尸,不是吗?” 一旁的楚尚书敛眸垂首,脑袋里已经寻思出应对之法。 “本王怀疑赵进之死是出自楚宁之手,而楚宁身为禁卫,亦是楚尚书的族人子弟,说白一点,便是楚尚书隔房侄儿。” 易珞闻言瞪向了楚尚书,楚尚书立刻跨出文官队列一步,双膝跪下,凝肃沉重地道:“楚氏族人出此不肖子弟,还请皇上将此人的尸首弃于乱葬岗,就当楚氏没有这等儿孙。”易承雍微扬眉,打算就这样把事揭过,真是太小看他了。 “要将楚宁丢去哪本王不在意,可楚尚书说出这番话,是承认了楚宁的罪行吧,那么楚尚书认为他是为了什么杀了赵进?” “睿亲王,下官为楚氏出了不肖儿孙感到汗颜,并不代表下官认定了楚宁有罪,楚宁有无罪责在身,并不是我等能论定。”楚尚书一身凛凛正气,声色倶厉地道。 “楚尚书所言甚是,睿亲王得拿出证据才能说几分话。”易珞沉声道。 “确实是不是本王能论定,而是证据能说话。皇上,姑且不论到底是不是楚宁杀了赵进,重要的是楚宁被杀,要说是被人灭口倒也合理得很,而杀他之人就在这儿,他的身分是通阳总管府里的矿官周瑞和。”说着,他又指了另一口棺。 万利建闻言脸色变了变,但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是一派轻松的模样。 “一个矿官怎会有此能耐?睿亲王不会是想随意找个人搪塞了事吧。”易珞愈说愈恼,这杀死赵进明明就是一个一石二鸟的好法子,能够栽赃肃王,又能趁机除去睿亲王,怎么他俩却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皇上,只因这人的身上烙有万都督手下护卫的徽章。” 易承雍话一出口,万利建立刻上前直指着他,“睿亲王这是含血喷人!” “那么万都督敢说身边的护卫身上并无烙印?”易承雍一句话就堵死他,“这样吧,万都督行事向来谨慎,身边护卫不少,想必今日亦有跟随着进宫,请皇上派人请来万都督的护卫,看看身上有无和周瑞和身上同样的烙印,便可知谁是谁非。” 易珞脸色冷肃,死死地瞪着万利建,万利建像是瞬间乱了心神,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涨红脸说不出话。 他的护卫身上确实有烙印,可问题是周瑞和身上并没有! 周瑞和是他的手下没错,他给了他一个凉缺待在通阳当眼线,一知道他被盯上,其他眼线便立刻将他除去,没想到易承雍竟会将他的尸首带回,还假造了烙印,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 易珞不禁暗骂万利建愚蠢,想要坐收渔翁之利不成,反把自己陷了下去,眼前这难题丢回他身上,他要是不办,就是包庇,要是办了,岂不是自断臂膀? 眼前他必须靠万家和楚家替他巩固权势,借两家之力除去睿亲王和肃王…… 罢了,暂时先舍下万家,横竖万家手握地方兵权,这些兵权迟早也是要拿回的,倒不如现在就拿回。 “来人,传唤五军都督的护卫进殿,与死者比对烙印。” 易珞的下令教万利建傻眼极了,作梦也没想到皇上竟然舍弃自己。 他知道楚家为讨皇上欢心,所以让楚宁杀了赵进和其他禁卫,为的是要栽赃肃王,而他让周瑞和杀了楚宁,是要让易承雍认定楚家杀人灭口,好由易承雍替他除去碍眼的楚家,岂料他机关算尽,竟是成了皇上手中的弃子。 “皇上,本王尚有另一事要禀报。” “说。” “皇上该是知晓本王在通阳遭到剌杀,肩伤虽愈,可多少伤及筋骨,至今还是隐隐作痛,而那贼人本王已经逮着。”他一弹指,让空济去将武功被废又被毒哑的空澧拖进殿内。易珞微眯起眼,道:“这人不是睿亲王你手下的空武卫?” 万利建一见到空澧,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本该是,可惜遭人收买,是个背主的奴才。” “既是你的奴才就该由你处置,没必要特地带到殿上。” “皇上,本王说了,他是个遭人收买、背主的奴才,难道皇上不想知道这朝堂上谁有如此通天本事收买本王的空武卫?要是连空武卫都能收买,宫中还有收买不了的禁卫吗?”易珞闻言疑心顿起,睿亲王说的不错,空武卫是直属睿亲王的暗卫,更是太祖皇帝留给睿亲王的,就连身为皇上的他都指挥不了空武卫,又有谁这般本事的竟能收买? 要是连空武卫都能收买,想要收买他身边的人还难吗? 易承雍瞧着他,像是往他的心坎里看了进去,好半晌才从怀里取出一面令牌,“还请皇上过目,这令牌是从空澧身上搜出的,而且楚宁身上也有,还系在他身上,皇上可派人验证。” 易珞一个眼神,身边的太监立刻上前取了令牌,易珞接过一瞧,随即瞪向楚尚书,这一瞪不只楚尚书一头雾水,就连万利建也模不着头绪。 易珞再将令牌交给太监,示意他到棺边验证。 太监只能硬着头皮,捣着口鼻走到棺边,快速地将令牌比对过后,快步回到易珞身边,细声道:“皇上,确实是同一种令牌。” 第九章 在蛊上面前栽赃(2) 易珞立刻抢过令牌直接砸向楚尚书,来不及闪避的楚尚书被令牌砸得差点头破血流,只能赶紧跪下,抓起令牌一瞧,神色大变,高喊冤枉。 “皇上!绝不可能是皇后所为,这分明是栽赃!” 那令牌是楚皇后有喜时,易珞赏给楚皇后的,在情急之时可以用来调动禁卫,更可以做为自己人分辨身分的令牌。 “皇后深居后宫,自然不可能是她做的,所以……谁做的?”易承雍走到他身旁,似笑非笑地问。 楚尚书百口莫辩,惊慌地看了看易承雍再看向皇上,只能喊冤,“皇上,臣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晓得这事,更何况他一介文官与空武卫的人从无接触,又要如何收买? “楚尚书……你真是让朕心寒!” “皇上,臣真的不知情,不是臣做的!”楚尚书看向皇上,只盼他能网开一面。 “皇上,派人暗杀一品亲王该当何罪?”易承雍却是火上浇油,轻声问着。 易珞死死地瞪着楚尚书再瞪向易承雍,一股怒火在胸月复间烧得他浑身发痛,“来人,拿下楚彻的乌纱帽,押进大理寺!” “皇上,暗杀一品亲王,依律罪同谋逆,该要满门抄斩。” “睿亲王,这事还得再查,朕会命大理寺彻查!”易珞恼声吼道。 “何须再查?人证物证倶在,这令牌乃是宫中之物,外头并无法仿照,皇上要是不依律严办,岂不等于纵容他人仿效?让天下人皆以为谋杀亲王之罪不过尔尔,是皇上默许。” “睿亲王!”易珞怒吼起身,“朕是皇上,岂容你含沙射影!” “本王是太祖皇帝封敕的一品亲王,岂容皇上把暗杀之罪含糊过去,让天下人以为皇上昏庸迂腐,让天下人以为皇上让外戚专权?”易承雍徐步朝他走去,拾阶而上,在他耳边低声道:“不要忘了,你的皇位是本王给的,本王给得起就收得回。” 易珞殷红着眼,气得浑身发颤,却见他又退上一步,喊道:“恳请皇上从重发落,绝不宽贷。” 易珞死死地瞪着他,想骂他放肆,想将他拖出殿门外处斩,可他不能!太祖皇帝留了免死金牌给他,只要他动了想杀他的念头,他便取出免死金牌逃过一死,接下来必定会置他于死地。 他必须冷静,不能在这当头中了激将法。 正巧,这当头有禁卫将万利建的护卫带进殿内,易珞稳了稳心神后,命禁卫当殿褪去那人的衣物,露出他肩膀的烙印。 比对了周瑞和肩膀处的烙印后,确定是相同的,易珞脸色已经铁青得说不出话。 事已至此,他要是看不出这一切都是睿亲王的把戏,他还能坐在这龙椅上吗?可偏偏睿亲王又栽赃得天衣无缝,也只能教万利建吃下这个闷亏。 “皇上,就算这人身上有臣的家徽烙印也不能就此认定是臣让他行凶,再者,假设真是楚宁暗杀了赵大人,他杀了楚宁还是大功一件。”万利建暂且将楚家的事丢到一旁,避重就轻地道。 “那么敢问万都督,周瑞和怎么会去杀楚宁?”易承雍低声问着。 “下官怎会知道?人都死了。” “既然如此,万都督又怎能说他杀了楚宁是大功一件?假设他只是想杀人而动手,他就是个杀人犯,身为主子的你难辞其咎。” 万利建强辩道:“也许他撞见了楚宁杀赵进,所以将他伏法,如此不是大功一件?” “如果他撞见楚宁杀了赵进,想立功而杀楚宁,又怎会将楚宁丢弃在乱葬岗?”易承雍愈问语调愈轻,看似面带笑意,眸色却冷进骨子里。 “这……”万利建这下辩解不来了。 “还有,他身为矿官,依律不得随意离开通阳城,他又是怎么在通阳城外的驿站里目睹楚宁杀人?而且赵进死的日期和楚宁之死可这相差了数天,若他当真目击案件,这期间他能报官,何必动手杀人?尤其他与知府又是如此交好……对了,皇上,本王特地让通阳知府上京,就是为了禀明此事。” 易承雍回头朝殿门外使了个眼色,空济立刻将通阳知府带进殿。 一听见连知府都掺和进来,万利建才惊觉自己根本是掉进他的陷阱。 “通阳知府,说说来龙去脉吧。”易承雍轻点着他的肩。 通阳知府双膝跪下,高喊万岁之后,瑟缩地道:“皇上,微臣是受万都督逼迫,只在旁观望不敢插手,任由楚宁杀了赵进想藉此陷害肃王,再让周瑞和杀了楚宁,让前来查办的睿亲王以为楚家杀人灭口,继而对上楚尚书,臣是被逼迫的,求皇上恕罪!” 万利建高大的身形摇晃了下,这才知晓何谓栽赃,他根本不识得通阳知府! 而且空澧是被他所收买的,睿亲王却嫁祸楚尚书,这个人心思太可怕,当初他怎会那般看轻他! 易珞藏在宽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请皇上还肃王清白。”易承雍扬声道。 “如今水落石出,肃王自然是无罪。”易珞咬着牙道,瞧也不瞧易玦一眼。 易玦倒也不以为意,横竖他不过是陪皇叔上殿而已。 “皇上,眼前正是皇上清君侧的大好时机。”易承雍话落,朝他作揖后便潇洒转身离去,似乎对结果如何不在意。 易珞瞪着他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又不能发作。 易玦自然是跟在易承雍的身后,待出了殿才忍不住开口,“皇叔,你这一招真是阴狠。”他还没见过人这般栽赃嫁祸的,他是该好生学习才是。 “有他阴狠吗?”易承雍哼笑了声。“横竖事成后他也不会放过楚家和万家,我也不过是提早帮他处置罢了。” 易玦哈哈笑着,乍听皇叔是帮了皇上一个大忙,可问题是……皇上现在很需要那两个家族的力挺,皇叔却硬是拔掉了他两只臂膀,皇上不恼火才奇怪。 但对他而言,这情况倒是挺让人愉快的。 易承雍径自离了皇宫,马车停在睿亲王府时,便见空汶适巧也回来。 “事情查得如何?”他下了马车便问。 空汶简单扼要地将所查到的结果说过一遍,听完,易承雍眉头微拢着,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便让他退下,径自朝主屋走去。 “王爷。”童敬在影壁旁候着。 “她今儿个做了什么?”易承雍边走边问。 “姑娘今日在湖边用了早膳,现下则带着人在果园里。” “果园?”他微停下脚步问着。 童敬想起先前发生的事,嘴角忍不住微扬,“姑娘今天在果园里走动消食,走到一棵芦橘树下时,被刚好熟成的芦橘给打中头,气着说要把树上的芦橘都摘下来,说是气着嘛,可又笑得挺开心的,不知怎地,总觉得像是见到娘娘。” 易承雍微愕地打量着他嘴角的笑意,想起母妃自己也笑了。 确实是如此,她的气质与行事作风与母亲极为相仿,尤其她在厨房里的身影,教他感到安心和喜悦,彷佛找回还未被脸盲这个残缺困住的自己。 “老奴说错话了,还请王爷恕罪。”童敬说得太溜,忘了不能在他面前提及他母妃,连忙躬身请罪。 “哪来的罪。”易承雍摆了摆手,转了个方向朝果园而去。 易承雍生母刘氏喜欢芦橘,并非爱吃,而是喜欢花香,所以先皇在刘氏的殿内栽植了成片的芦橘树,而易承雍在开府时将宫中的芦橘移植过来,藉此思念母妃,花开时,他会坐在亭内闻着花香,因为那是属于他母妃的味道。 接近果园时,他听见雷持音的笑声,循声望去,就见她指挥着下人架梯准备摘芦橘,满面笑容。 不若京中贵女的含蓄矜持,她总是笑露一口贝齿,任谁一看都能感受她的快乐。 “在做什么?” 雷持音侧眼见到是他,指着面前的芦橘,故作生气地告状,“你说,芦橘打到我的头,要怎么处理?” “砍了。” 雷持音赏他一个大白眼,“什么砍了?是呢了它!你不知道最强大的报复就是让它每年 都努力地开花结果吗?一刀把它砍了,太便宜它了,而且你要是把它砍了,明年我哪有芦橘可以吃?” 易承雍被她逗笑,颇认同地道:“那就吃它,每年都吃它。”他喜欢这个约定,让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一直延续下去。 “对,就这样报复它。”雷持音用力点头。 “好,我上去帮你摘。” “你行吗?” “让你瞧瞧本王的能耐。” 虽然易承雍信心满满,可当他真踩上梯子时,府里一群下人全都跪下,就连跟随而来的童敬也跪到梯子边,怎么也不肯让他往上爬。 易承雍冷沉着脸想要发火,雷持音却是看得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让他无奈地侧眼望去。 “走吧走吧,咱们到亭子里等。” 雷持音挽着他就走,一坐进亭内,她不住地往外张望。 “瞧瞧,结实系系呀,咱们今天摘这一棵,明天摘那一棵,每天都有芦橘能吃。” “你喜欢吃芦橘?” “喜欢,芦橘糕也是别有风味。” 说到糕点,易承雍就想起那日的茶点都被易玦那个混蛋吃了,后来她生他的气,就别提做什么糕点了,于是他很理所当然地提了要求,“我也想尝尝。” “这有什么难的,明天做给你尝尝。” “好。” “不过咱们先来尝尝才刚摘下来的。”见丫鬟将刚摘下的芦橘送进亭内,她忍不住先挑了颗,待丫鬟又端了水进亭子里,她净了手便开始剥皮。“喏,先剥一颗让你尝鲜。” 一颗黄澄澄的芦橘递到易承雍嘴边,他含进口里,尝到的不只是芦橘的多汁鲜女敕,更有她毫不保留的宠溺。 “甜吗?” “甜,我还不知道芦橘居然这么甜。” 雷持音睨了他一眼,“这是你王府里栽种的芦橘,你居然不知道很甜?” “这是从宫里移植来的,为的是思念母妃,因为母妃很喜欢芦橘花开的香气,倒是没想过吃它。” “喔,很香吗?” “很清雅的香,入冬花开时,香气会弥漫整座王府。” “真的?要是今年冬天也能闻到就好了,小雅的院落外种了许多李花,也是因为她很喜欢李花的香气,二月时李花似雪,美得惊心动魄,香气清雅醉人。”说着,她想到自己请他查的事,便问:“可有帮我查妥事了?” “一会回房再说。” 雷持音从他脸上读不出什么思绪,可看他不愿立刻说,心里有点不祥的预感,一瞬间好心情就少了大半,塞了颗芦橘也尝不出美味。 站在亭外等候吩咐的陆嬷嬷直盯着雷持音,身旁的童敬不解的低声问:“瞧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位姑娘眼熟得紧,却一直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 “是吗?王爷也没告诉咱们这姑娘姓啥名啥,身家背景也不说……你说王爷会不会早就知道护国公嫡女失踪了,打算就这样让那婚事告吹,迎娶这位姑娘?” “不管怎样护国公府的事还是得跟王爷提一声,国公嫡女失踪兹事体大,尤其她还是王爷的未婚妻。” 童敬听完不禁愁眉苦脸,他也想说,可王爷就是不给他机会提。 第十章 躯壳的真实身分(1) “……小雅失踪了?”雷持音倒抽了口气。 食不知味地品尝完芦橘,回房后,便听到她最害怕的消息,教她浑身不住地打颤。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失踪……那天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易承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让她坐在锦榻上,替她斟了杯茶,才又娓娓道来。 “听说你出事那天,徐家好像也闹得一团乱,当家的徐鼎揭开了徐老夫人和卓当家两人伙同陷害他,而卓大爷也被牵连在内,最后衙役进府押人,卓大爷却逃了,就在众人找不着人之际,卓家的库房着火了,火灭后里头找到一具男尸,证实是卓大爷。”说话时,他始终注意着她,想知道她心里对那个男人有无一丝眷恋。 雷持音圆瞠的杏眼直盯着他,心情无法平静,小雅跟她说过,怀疑公公和徐老夫人有挂勾,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如果让小雅确知那些丑恶的事都是源自她的父亲和兄长,她心里该会有多恨? “据说,那卓姑娘似乎知道你的死因,后来人就不见了,就在所有人都在找她之际,发现卓家库房失火。” “确定库房里只有找出一具尸体?”她哑声确认。 “确定。” 雷持音垂睫思忖了下,“王爷,你现在能带我外出吗?” “你要回雷家?” 雷持音愣了下,笑得苦涩,“不,现在的我不敢见爹娘,只要我大哥在,我爹娘就能过得好,我还是别去让他们难受……” 她根本不敢想爹娘,不敢想象早逝的自己会让爹娘多伤心,尤其当他们知道毒杀她的人是卓景麟,他们会有多痛。 “那么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端玉阁找一个人。”说完,她像是想到什么,“端玉阁可还在?”该不会小雅不在,端玉阁就收起来了。 “端玉阁还开着,听说如今的主事之人是季逢易和雷持言。” “很好,我就是要找季逢易!”她像是找到一线生机,双眼发亮。 易承雍不明白她突来的转变,问:“卓姑娘的下落会与他有关?” “事发当天,季逢易在卓府和我讨论端玉阁接单的事,而库房的钥匙一直在我公公身上,没有钥匙是进不去的,可我听小雅说过,库房有个地方不用钥匙也能进入,只有她跟卓景麟知道。” 虽然她说得又快又急还乱无章法,但易承雍沉下心一想便明白她的意思,“你认为当时在库房里的不只卓景麟?” “对,而且我猜卓景麟会进库房,是想要去拿财物,充当逃跑的盘缠,我能想到这一点,小雅也想得到,所以她会比卓景麟早一步进库房等他。” “等他做什么?” 雷持音长睫微敛,眼眶有些泛红,“因为我死前跟小雅说,我不想当卓家鬼,所以她一定会替我想办法拿到放妻书,然后……也许就是她放火烧死她大哥,又或许是想要跟他同归于尽。” 易承雍神色意外,因为他无法想象一个小姑娘竟有如此强悍的一面。 “小雅如果真知道是卓景麟对我下毒手,她是无法原谅卓景麟的,而且她会愧疚、会痛不欲生,也许那时她就在火场里头,是留在卓府里的季逢易把她带走藏了起来。” 易承雍忖了下,虽然认为她的推断极有道理,但是…… “如果事实不如你想象呢?”人一旦怀有希望失望时就会更绝望。 “至少,我确信小雅是活着的。” “我会加派人手打探。” “王爷,谢谢你。”雷持音由衷地道,她一直欠他一句感谢,从她还阳至今,一直是他护着她。 “咱们之间还需要言谢?”他轻扬笑意,将她搂进怀里,“我只希望一切能如你所期盼。” 睿亲王府的马车缓缓験向端玉阁,店铺外头可见停了几辆马车。 “听说端玉阁的生意一直都挺火热的,想下张单子得排到两年后了。”易承雍略掀开了车帘说。 “那倒是真的,小雅设计的首饰可不是一般常见的花样,犹记得那时宫中贵妃可是相当喜爱小雅的手艺,后来皇后生下嫡子时,皇上还差人托徐家找一顶点翠凤冠,那顶凤冠也是小雅设计的,就连点翠的部分都是她亲手做的。” “还好是两年前接的单子,若是现在接的,我就会要你跟她说,别跟皇室沾上关系。”他意有所指地道。 雷持音一听,有些懊恼地皱起眉,“对了,你今天入宫面圣如何?皇上可有为难你?”瞧她,满心都扑在小雅身上,倒是忘了他今日进宫也是凶险。 易承雍颇受用地将她搂了搂,再替她戴上帷帽,“一点小事而已,你根本不需要搁在心上,眼前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雷持音扬笑轻点着头,跟着他下了马车,踏进她许久未曾踏足的端玉阁。 以往她三天两头就往端玉阁跑,这里的一草一木还是跟她离开前一样,却是物是人非…… “爷、夫人,小店已经不接单了。”迎面走来的伙计不住地哈腰道歉,看两人姿态亲密,便把两人当成一对。 雷持音认出这名伙计,便道:“包宽,咱们不是来下单的,是想问季逢易大师在吗?” 包宽不假思索地道:“夫人,季大师现在不在工坊。” 回话后,他突觉得不对劲,他并未自我介绍,怎么这位夫人会知道自己的名字?难道是常客来着?她戴着帷帽瞧不清五官,但嗓音他陌生得很,肯定不熟识。 雷持音从他狐疑的神色中察觉自己嘴快,忙又问:“可知道他上哪去,何时会回来?” 包宽面有难色,正欲回答之际,刚好见有人从他们身后走来,立刻喊道:“雷爷。” 雷持音忍住回头的冲动,死死地瞪着前方,听见了雷持言道—— “季大师呢?” “上徐府去了,说是得去监工,要费上一段时日,所以咱们这阵子都不接单了,季大师说忙不过来。” “是吗……”雷持言嗓音无波地低喃着,从易承雍他们俩身旁走过,跟在他后头的伙计抬了一口大箱子走来,“我先把东西搁在工坊里。” “这是上回大师要的玉料吗?” “嗯。” 正当两人交谈时,雷持音见三个姑娘从厅里走出,嘴上还念念有词。 “咱们特地来下单,竟然说不接单,到底以为这端玉阁的面子有多大?” “可不是,以为有皇恩圣宠就不把咱们当一回事,也不想想不过是商家罢了,咱们肯下单是给他们面子。” “不稀罕,又不是非要这儿的首饰,咱们到长春楼去,像这种小家子气的店铺再也不想来第二回!” 姑娘们的嗓门不小,带着几分蓄意挑衅的意味,雷持音听了怎能不怒?待几人走到自己身旁时,她冷声道:“可不是吗?这小家子气的店铺靠的是皇恩眷宠,所以分量不够是不接单的,不知道她们到底懂不懂,啊……毕竟年纪小,肯定不懂。” 她故意装作在跟易承雍说话,实际上却是在剌那几个姑娘,易承雍听得勾起笑意。虽说他总觉得她和母妃的性情相似,可他印象中从未见母妃如此牙尖嘴利,不过她这样挺好的。 几步外的雷持言闻言回头望去,目光定在戴着帷帽的雷持音身上。 “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咱们是谁!”其中一名姑娘不满地怒斥,挽着身旁的姑娘,趾高气扬地道:“这位可是护国公嫡女!” 雷持音看着那位姑娘,眉头微微皱起。 不会吧,护国公嫡女……那不是易承雍的未婚妻吗? 护国公嫡女本要端出身分压人,突地瞥见一旁的易承雍,神色娇羞了起来,赶忙福了福身,“小女子见过睿王爷。” 易承雍垂敛长睫,心想护国公夫妻怎会将女儿养成这副德性? “王爷真是好眼光,能挑中这般年纪小又不懂事的,了不起呢。”雷持音都想叹气了。 “我会处理。既然你要找的人不在,我们就走吧。” 他温柔地牵起她的声,她本想要甩开,可想想又觉不对。 如果护国公嫡女是个温婉贤良的淑女,她定是二话不说地离开易承雍,但如果是这种货色,她可不愿意易承雍就这么让人糟蹋了。 所以雷持音反倒是挽住他、贴着他,一副要气死那姑娘的神气模样,果然才走了一步,那姑娘就沉不住气向前一步故意掀开她帷帽的纱。 雷持音本来等着对方的言语攻击,准备好要反击,谁知,她竟突地放声尖叫道:“梁多福,你怎么没死!” 雷持音不解地看着护国公嫡女,尽管不清楚状况,她却没大度到愿意放过失礼又跋扈的人,挑着眉说:“你都还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那姑娘吓得脸色煞白,丢下姊妹淘一边尖叫一边往外跑,被抛下的同伴们面面相觑后匆匆告退,眨眼间,面前就净空了。 雷持音撇了撇唇,问着易承雍,“我是长得像鬼吗?”有必要吓成这样? “先回去。”易承雍沉声道。 “嗄?”欸,他的反应怎么怪怪的? 不等她反应,易承雍几乎是拉着她走,很快就只剩下雷持言等人待在原地。 雷持言盯着他俩离开的身影,眉头微蹙着。 “包宽,那两位是谁?”他问道。 “雷爷,方才听那几位姑娘喊他睿王爷,许是睿亲王吧。”包宽抹了抹冷汗,忖想自己方才的姿态够不够柔软,不知会不会惹得王爷上门找碴。 “那位姑娘呢?” “不知道,奇怪的是那位姑娘一见到我,竟然就喊出我的名字,我明明不识得她。” “是吗?” “虽说是第一次见面,可那姑娘没什么架子,而且刚刚那说话的狠劲真是一绝,我想要是卓太太还在世……”察觉自己说错话,包宽咬着唇止住后头的话语,想甩自己两个耳光。 “持音不是卓太太了,她是雷家的大小姐。”雷持言嗓音淡漠地道。 “是,我知道了。” 雷持言没再多说什么,心思绕在刚刚帷帽轻纱被掀起露出的面容上。 那女子他并不认识,只是跟他曾有一面之缘,后来又在冯学刚那儿看过画像,没想到这会在京城碰见了。 方才那逃走的姑娘喊她梁多福……也许可以先查查。 一回王府,易承雍命人将童敬和陆嬷嬷给唤到主屋大厅里。 两人诚惶诚恐地来到大厅,见易承雍铁青着脸色,不由得面面相觑,搞不懂王爷出门一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别说他俩模不着头绪,就连雷持音也一头雾水,搞不懂他发哪门子的脾气。 “童敬,护国公府让二房袭爵了?”易承雍沉声问道。 “是,就在王爷前往通阳时。”童敬垂着脸回道,王爷肯定是在外头知道这件事,怪他没尽早禀报,早知道他就该逮着机会说。 “荒唐!” 雷持音吓了一跳,想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觉得这当头不是问话的好时机,只好沉默地听着,同时忧心地看他。 “护国公夫妻与其世子尸骨都未寒,竟然就让二房袭爵,那么梁多福呢?” 梁多福?雷持音皱着眉,这不就是方才那姑娘指着她喊的名字? “听说梁姑娘失踪了,坊间还有传言说她与男子私奔了。”童敬垂着脸,不敢看主子的脸色。 易承雍不怒反笑,笑意又冷又邪,指着雷持音问:“陆嬷嬷,你可认得出她是谁?” 陆嬷嬷立即跪下,“王爷,是老奴眼力不好,现在才认出梁姑娘。” 先前她就觉得王爷带回来的姑娘眼熟,方才一提到梁多福她便想起来了,只是……虽然去年见过梁姑娘,可这次再见到她,她整个人的精气神和气质都不同了,自己才会认不出来。 雷持音傻眼了,难道说这身子的原主就是护国公嫡女? 刚刚童总管说梁多福失踪,还有可能是私奔,但她是在乱葬岗醒来,颈子又有伤痕,想来梁多福本人根本就是被人害死,那么失踪和私奔的说法就很可疑。 可问题是,为何会将梁多福丢到通阳的乱葬岗? 第十章 躯壳的真实身分(2) 确认了雷持音躯壳的身分后,易承雍让两人先退下,招来空济,要他确切地调查去年护国公夫妻和世子之死,还有梁多福为何离开京城。 空济领命而去,大厅里突地静默了下来,雷持音托腮瞅着他,等着他帮她厘清所有事。 “持音。” “嗯。”她等着下文。 “你这身躯壳就是护国公嫡女梁多福。” “嗯。”说些她不知道的吧。 “去年护国公夫妻和世子上护国寺祈福,不知何故梁多福并未前去,而护国公一行在去的路上遇上了山崩,惨死在土石之下,当时因为皇上处处针对我,所以我没有多拨点心思到现场查看,如今仔细一想此事有异。”他疲惫地揉了揉眉间。 这像是一桩夺爵的连环阴谋,否则皇上该要等到梁多福守完丧,以护国公嫡女身分嫁进睿亲王府后,再让梁家二房袭爵。 “可都过了这么久了,你有法子查吗?” “恐怕都被抹去得差不多了……说起来都是我不好。” 看他难得地露出阴郁之色,雷持音只能抱住他,安抚他,“逝者已矣,你就别内疚了,况且这事并不是因你而起的,不是吗?” “可是我至少应该要保住梁多福,而不是让她客死他乡。” 最教他愧疚的是这一点,他根本没有关注梁多福,就算她遭逢巨变,护国公夫妇和世子去世,他也只让陆嬷嬷前去吊唁,根本不曾踏进护国公府,就算他能记住人的脸,他也一样记不住她?因为他不曾见过她。 “嗯,这点是你的错,可换个角度去想,我会在这躯壳上还阳,是不是冥冥之中有所注定?也许是梁多福需要一个人替她平反冤屈,追查她的死因。” “是吗?” “我猜是如此,我要是没有还阳,怎会知道梁多福生前是遭人给活活掐死的?” 易承雍想起朱嬷嬷曾说过她颈子有伤,原来是被掐伤的。 “我们还有一条线索。”雷持音希望他能找出梁多福一家人死亡的真相,如此才能还他们一个公道,也让她不受良心的苛责,“那个叫我梁多福的丫头,是现在的护国公嫡女,也就是二房的孩子,你还记得她见着我时说了什么?” “怎么还活着。”易承雍喃喃念着,眸色森冷慑人。 “所以她是知情的,那么梁多福的死是二房动手的可能性就很高,可为什么?假设二房是为了爵位而对大房众人行凶,梁多福一个孤女,并不影响爵位的继承,为何不放过?”她虽然不是很清楚状况,但光听他刚刚和童敬、陆嬷嬷的对话,她也能猜出事情轮廓。 易承雍垂睫深思,确实这事古怪。 “咱们得先找出梁家二房的动机,才能了解全局。” “这事不好办。”梁多福已死许多线索难以凑全。 “总之先让人查查吧,横竖我是不信梁多福会跟人私奔,就算私奔的对象要害人,也不需要到了通阳再动手……这也是个教人想不透的疑点,梁多福为何会去往通阳,她不会是去找你的吧?”雷持音说着说着,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童总管也说了,二房是王爷前往通阳时袭爵的,那么梁多福会不会是为了避开毒手,前往通阳找你庇护?” 易承雍蹙眉摇头,“她一个姑娘家想取得路引并不容易,与其到通阳找我,到睿亲王府找陆嬷嬷不是更快一些?”做为未婚妻,梁多福到睿亲王府一点都不出格,就算要长住也无人敢说三道四。 “……也是,那么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通阳呢?”这里头疑点重重,难以推敲,想得她头都疼了。 易承雍垂着眼皮不语,也觉得无从揣测。 “她有没有较要好的手帕交?”她突问。 易承雍更沉默了,他哪里会知道她与谁交好? 看他这副模样,雷持音忍不住叹气了,“查查吧,姑娘家养在深闺多寂寞,要是有个闺中密友,通常都会吐露心事的。” 易承雍轻点着头,算是把这事给记下了。 两人各自沉思不语,好半晌,雷持音先开了口。 “还是你要不要干脆带我回护国公府探探虚实?”见易承雍微眯起眼,像是极不愿意,她只好再补上一句,“就算你不想带我回去,二房夫妇想来也会设法让我回去,毕竟他们家的姑娘已经遇见我了。” “你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你不觉得他们才该怕吗?”一个该死未死的人重回到他们这些凶手面前,到底是谁该怕? “况且,有你在,你认为他们敢再对我动手吗?怕是连个念头冒出来都不敢。” “那倒是,可问题是你不能在护国公府里过夜。”真正教他担忧的不是那些人,而是会拘她魂魄的鬼差。 “那你就模黑来陪我吧,不对,不能模黑,一定要在天黑之前。” 易承雍沉着脸想着该要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梁家二房整个拔除,根本没意愿让她踏进护国公府。 “欸,你没太多时间考虑,梁家二房很快就会上门的。” 为表示担忧侄女之情,他们必须在得知她还活在世间时,赶着演出一套赚人热泪的戏码。这一点,应该不用她提醒吧? 护国公府。 “你说什么?”护国公梁清柏吓得整个人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 “爹,我说的都是真的!梁多福回来了,她还活得好好的,而且还是跟睿亲王在一块!”梁多祈吓得不轻,整个人还不住打着哆嗦。“怎么办,爹,她没死、她回来了,我要怎么嫁进睿亲王府?” “现在还管什么你嫁不嫁,她还活着咱们都别想活了!”梁清柏不住地来回走,整个人都慌了。 “娘,咱们该怎么办?”梁多祈转而抱住亲娘。 “老爷,何必惊慌,你要是慌了,那就是心虚,你得要镇定,等会儿随我走一趟睿亲王府。”洪氏一边安抚女儿一边说,相较梁清柏,她显得镇定多了。 梁清柏听完也觉得有理,可不正是如此,他们派人一路尾随梁多福,等到接近通阳城才逮着机会将她处理掉,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就连她也不可能知道是他们的手笔。 只是下手的人分明回报说确定她已经死透了,为何她又回来了? “我明白,我会镇定些不露馅,可是咱们去睿亲王府做什么?今儿个睿亲王一上朝,就将万家和楚家给逼得快要满门抄斩,他是个咱们惹不起的狠角色。” “他算是什么狠角色?他分明是在找死,和皇上对着干还能活得久吗?”洪氏毫不客气地道,“眼前要紧的是,咱们得要让外人知道咱们心疼多福,先前没动静是不知道她上哪去了,现在她好不容易回来,自然要赶紧带她回府。” “娘,你带她回来做什么?”梁多祈尖声喊道。 “多祈,将她带回来咱们才能处理她,要不她一直待在睿亲王府里,咱们能拿她如何?咱们得早点动手,不能给她机会反咬咱们一口。” “对,你说的对极了,就是这个理,将她带回来再处理她。”梁清柏再次庆幸自己娶了个好娘子,一直替他筹谋着,要不这爵位哪可能落在他的手中? 两夫妻在视线交会中达成共识,换了套衣裳后就前往睿亲王府,岂料—— “咱们王爷发话了,经过舟车劳顿,精神不济,不见任何人。” 梁清柏几乎气结,恼易承雍竟只派了个门房打发他,好似他还是以往无举足轻重的梁家二爷。 “请你行个好,给王爷捎个话,咱们是来见侄女的,咱们还以为多福是失踪了,没想到却是跟在王爷身边,想问她是不是思念王爷了才前往通阳。她这么做虽说有些出格,但只要人平安就好。” 洪氏说着,拿手绢拭了拭眼,乍看彷佛是个忧心侄女的婶娘,可要是仔细思考她这番话,就能察觉她分明是故意破坏梁多福声誉,说她不知检点,为了未婚夫私逃出府。 门房只把小门开了条缝,见外头围观的人不少,却仍没打算放行,甚至是传话,只又重复道:“咱们王爷发话了,经过舟车劳顿,精神不济,不见任何人,两位请回。”然后连条缝也不给,将门紧闭。 吃了闭门羹的两人对看了一眼,洪氏干脆放声哭了起来。 “睿王爷,您不能这样欺负咱们护国公府的姑娘,尚未出阁岂能日夜相伴,睿王爷,您得要给咱们护国公府一个说法,要不如何对得起我大伯子在天之灵?” 洪氏这惊天一哭,立刻引来更多人潮,没一会儿朱红大门再度打开,洪氏心喜之际,见到的却是王府护卫,手持出鞘长剑。 “王爷有令,门前闹事者,一律就地格杀!” 瞬间围观的百姓作鸟兽散,护国公夫妻见护卫手中亮晃晃的剑刃,心底惴惴,只能夹着尾巴溜了,决定明曰再走一趟。 翌日,梁清柏直接递了帖子,表明拜访,还一大清早就乘马车在睿亲王府前候着,街上再度满是围观的人群,但无人敢靠得太近,只因门前有护卫持剑站岗。 接到帖子,童敬就将门外的事禀明。 “就让他们候着。”易承雍神色毫无波澜地道。 “王爷,今天日头很辣的样子,倒有几分夏日的味道,不如让他们多待一会,祛祛春寒。”雷持音在旁补了一句。 “甚好。” 因为雷持音这么一句话,门不开就是不开,等到日正当中,护国公夫妻在马车里实在是晒得受不了了,让车夫去敲门询问,岂料车夫还没走到门前就被护卫给吓得险些尿裤子。两人看这事态不对,再等下去恐怕也是空等一场,只好调转车子回护国公府。 “老爷,依我看,咱们向上头递个消息吧。” “可万家现在也是多事之秋,咱们这当头凑过去,不会遭池鱼之殃?” 洪氏一双勾魂眼瞪去,“老爷,你不要忘了,你能得到爵位是谁帮衬一把的?更何况皇上要真打算降罪万家早就下旨,这样拖着不就是在等时机让万都督复位?你眼光得看长远点。” 洪氏是武官庶女,当年嫁给了没半点本事的梁家二爷时,她心里早就打算好要怎么替他谋划,替自己挣个让嫡姊都眼红的地位,如今只要押对宝,梁家前途不可限量,她的儿子往后还能袭爵,所以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的计划。 梁清柏耳根子软,向来都是听夫人的,终究同意了。 “……那就这么办吧。” 睿亲王府。 “人走了?这么不禁晒。”雷持音摇摇头,打从心底瞧不起那对夫妻,竟连表面功夫也做得这么不到位。 “不如再多晾个几天?”易承雍厌烦那两人,并不想见他们。 “那可不成,我可是很想要赶紧将这事做个了断,定要查出真相,以慰梁多福在天之灵。”她现在拿了人家身体、顶了人家身分,又不用跟人分享良人,冲着这几点,她就该好好报答梁多福。 昨儿个空济带回了消息,只说梁多福是在梁家二爷袭爵当晚就离开京城,是连夜独自离开,似乎没惊动任何人。 可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姑娘家要离家,哪可能不惊动任何人?分明就是故意放她离开再半路劫杀。 虽然大家都有相同的猜测,偏偏目前查出的线索相当有限,更别提证据了,显然不进护国公府难有进展。 “那就明日吧,你回房后四处搜一搜,记得小心他们派的丫鬟。”易承雍低声提醒着。 “放心,我擅长整治背主的下人。” 他们一致认为梁多福身边的丫鬟大有问题,所以便让人去查了她们的底细,好让她以梁多福的身分回去时知道怎么应对。 “你要记住,谁都不能动你,有事尽管将我的名号抬出来。” “要是你的面子不够大,人家不买账,怎么办?”她佯装担忧地道。 易承雍被她气笑,“不买账也成,我会让他们知道敢得罪你,比得罪皇帝老子还要可怕。” 雷持音一把捣住他的嘴,“你可不可以别老是讲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胆子这么小,你要怎么表现气势?” “梁多福很有气势吗?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性格如何?”总得给她一点讯息模仿呀。易承雍回应的是一径的沉默,雷持音瞪着他,也跟着沉默了。 她真的觉得梁多福很可怜,真的。 第十一章 鬼魂报信(1) 翌日,就在梁家夫妻正打算再走一趟睿亲王府时,就听下人急急忙忙来禀。 “国公爷,夫人,睿亲王到访!” 夫妻俩对看了眼,赶紧到大门前迎接贵客,这才发现易承雍竟然摆了亲王仪杖,上前恭迎时,易承雍正好牵着雷持音下了马车。 看着雷持音一身宫中御赐的流光纱对襟短衫搭八幅裙,洪氏不禁有些眼红,心想这些本该是属于她的女儿的,一个该死之人根本不该再回到人世间。 “见过睿亲王。” 梁清柏上前施礼,洪氏也回神福了福身,然而易承雍垂眼瞅着两人,没开口,两人于是只能停住动作,不能站直身。 这几日京城里已经有入夏的味道,今儿个的日头更是流丽光艳,两人就站在没有遮荫之处,不一会脸上已经微微冒汗。 雷持音晶亮的杏眼一转,见身旁的人还是没有反应,她也只能看他怎么整治人。 不到半刻钟,梁清柏已经双腿无力地趴伏在地,府里的下人却无人敢上前搀扶,易承雍这才冷冽地道:“梁清柏,可知道亲王面前失仪,该当何罪?” 雷持音在旁瞧着,不禁想这个人是标准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常瞧他冷冷淡淡的,倒也挺会整人的。但对于这种极可能是害死亲兄长,谋夺爵位的家伙,她一点都不同情。 梁清柏不敢吭声,只敢在肚里暗骂易承雍竟是上门找场子的,偏偏自己还没本事反击,就算他袭了爵位,却是手无实权。 一旁的洪氏也已经面色涨红撑不住了,干脆就放任身子一倒,不信堂堂一个亲王也会跟个女眷过不去。 偏偏她错估了易承雍的性子,他从来就不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当她真的倒在地上时不禁傻眼,不敢相信易承雍竟这般冷酷无情,让她在下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多福,求求亲王吧,你二叔都一把年纪了,哪里受得了这种折腾,即使你二叔这两日到睿亲王府求见,对睿亲王有诸多不敬,那也是出自思念之情,毕竟你爹娘走后,你二叔就是与你最亲近的人,他是时时刻刻将你挂在心上的。” 她转而对雷持音使出苦肉计,还拿着手绢轻拭着眼角,可惜,雷持音也算得上是铁石心肠的狠角色,她虚伪的眼泪对她起不了半点作用。 只是日光渐烈,雷持音才轻扯着身旁的易承雍。 “王爷,要不要进去坐坐?” 易承雍轻应了声,握着她的手朝护国公府的厅堂走去。 洪氏见状,赶忙要下人先将梁清柏给搀起,后头才有嬷嬷和丫鬟将她扶起,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整了整发上的钗。 两人心里都窝着火,偏又怠慢不了易承雍,只能灰头土脸地跟着进了厅,见易承雍和雷持音已经坐在主位,教两人面色更是阴沉,却又不能发作,还要差人赶紧上茶。 “本王问你们,为什么多福会跑到通阳找本王?”易承雍大有开堂审案的气势,不等两人入座便先声夺人。 梁清柏本是要坐下,被这问话吓得心头一震,僵硬的站着。 他怎会知道梁多福为什么要跑去找他?不过就是听她的丫鬟回报说她要前往通阳,他们才会将计就计,让人跟着她逮着机会就下手。 可谁知道这丫头还聪颖得很,出门时还上了趟镖局,请了镖师护送,要不怎会等快到通阳才逮到机会动手。 “王爷,这事你不是应该要问多福,怎会是问咱们?”洪氏怕梁清柏说话露馅,便接了话,还埋怨地看着雷持音。“你俩是未婚夫妻,就算私下相会也不算出格,可谁知道她竟然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出门,连告知咱们一声都没有,害咱们天天心惊胆跳,就怕出了意外,要如何对得起她爹娘在天之灵?” 唉唷,说到最后倒成了她的错了? 雷持音可不会这样任人泼脏水,楚楚可怜地道:“婶娘,这事到底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清楚,因为我遭逢意外忘了一些事,至今脑袋还不时犯疼,就连颈项上的伤都还没好全。”说时,她还抚了细腻如雪的颈间。 “到底发生什么事?”洪氏满脸担忧地问着:“不打紧吧,姑娘最重要的就是清白了,你要真是遇上什么事,这……这要怎么跟王爷交代?” 雷持音几乎被气笑,向来只有她剌人的分,没想到今日她竟被剌了!说得满嘴担心,却将清白摆第一,像是在提醒易承雍她已经不清白……她真的很同情梁多福,有这种亲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 “婶娘放心,是王爷救了我,我清不清白王爷最清楚了,是不?”话末,她刻意往易承雍身边一斜,表现亲昵不已。 洪氏不禁暗呸了声,怀疑当初派去的人根本就没杀了她,只是怕拿不到赏金才胡诌的,也难怪没从她身上搜出太祖皇帝赐给睿亲王的免死金牌,害他们白开心一场,如今还得面对难题。 “护国公夫人真在意多福声誉,可本王差人查探,却得知市井里对多福不利的流言,就是传自护国公府的。”易承雍眸色阴冷地看向洪氏。 一进门,他就知道梁清柏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这府里作主,谋算一切的应该是洪氏。 “真有这事?我定会彻查,绝不宽贷。” “这倒不劳护国公夫人费心了,本王已经把人逮着了。”易承雍朝厅外使了个眼色,空济便让人押着六名护国公府的下人进厅。 洪氏回头一看,心都凉了大半,更心惊于他竟然能不动声色地押住自家的下人,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糟的是她不能阻止他审问,一旦她插了话就显得她心虚,她只能以眼神示意梁清柏闭上嘴,将这一局交由她处理。 “空济,让他们说个清楚。”易承雍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空济走到第一人面前,“喏,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王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受了萧二所托,在市集里说了些闲话而已。”这人拉着身旁的萧二说。 萧二连忙道:“不是我,是厨娘喜儿跟我说的,她要我这么做的。” 于是,就这样一个推着一个,推到了洪氏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身上。 张嬷嬷原本是要随着护国公夫妻到大门恭迎睿亲王的,谁知道半路上就突然被人拉到一旁,和这几个捆在一块,看此刻的情况,她明白自己只能一力承担。 “全都是老奴所为,毕竟大小姐不告而别,说与人私通也不是不可能,老奴这话并没说错。”她垂敛着眼,从头到尾都没与洪氏对上眼。 “空济,掌嘴。”易承雍整了整袖口,淡然道。 空济二话不说,掂量着力道甩了个巴掌过去,张嬷嬷随即往后仰倒昏厥,满嘴的血喷了出来,怵目惊心极了。 “护国公夫人治下不严,本该是要连坐处置,但看在你是多福婶娘的分上,本王可以网开一面。” 洪氏咽了咽口水,福身应是。 “往后,本王要是再听见关于多福的蜚短流长,就唯护国公府是问。”梁清柏本要说与他无关,可是在易承雍慑人的目光下,只能连连称是。 雷持音见他暂时出了口气了,便道:“婶娘,我忘了些事,您差个人送我回院落吧,我累了。”她得要抓紧时间去翻梁多福的院落,瞧瞧里头是不是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 洪氏随即差了一名嬷嬷带路。 梁清柏正欲询问易承雍是否要留下用膳,他却径自起身跟着雷持音一道走了,压根没将他当一回事。 待人都走远了,他才光火地指着一个个跪在地上的下人,斥道:“一个个背主的奴才,全都卖出府!” 洪氏并未阻止,昏厥的张嬷嬷也被一并拖下去,等着牙人过来收人。 “这个睿亲王着实目中无人,我好歹也是个国公爷,他竟敢这样待我!”梁清柏灌了好几口茶,还是吞不下这口气。 “等会儿让几个身手俐落的人到多福的院落等着。”洪氏沉声道。 “……你要做什么?”梁清柏迟疑地问。虽说他想出一口气,可易承雍身边跟着空武卫,他是脑袋坏了才找人对付易承雍。 洪氏瞪他一眼,恼他竟一点眼色都没有,“看睿亲王护着多福的样子,你以为他会让她继续住在府里?说不定明儿个就把她接回去了,到时候她要真想起什么,你觉得咱们还能活吗?” 她认定梁多福所谓的忘了事,应该是忘了被暗杀当晚的事,要是真让她想起那些人不只杀她,还要搜她的身找免死金牌,把这件事告诉了睿亲王,死的可是护国公府上下了。 “但要是睿亲王不走呢?” “不可能,他俩尚未成亲,睿亲王不可能在这儿留宿,只要他走就马上动手。” “这样不是太让人起疑了?” “替死鬼要多少有多少,你要知道梁多福不死,那就轮到咱们死了。”洪氏眸色冰冷,绝不容许她处心积虑得来的荣华富贵毁于一旦。 雷持音和易承雍跟着那名嬷嬷走在一条小径上,半路上就碰见那天被她吓得差点没魂的姑娘——雷持音已经对护国公府有简单的了解,知道她是二房的女儿梁多祈。 “小女子见过王爷。”梁多祈朝易承雍福了福身。 听她嗓音娇嗲,脸泛桃红,一双妙目里只有易承雍,雷持音对她的心思是了然于心,压根不意外,毕竟易承雍外貌没得挑剔,又是亲王,必定是许多姑娘家芳心暗许的对象,可她们都不觉得他的年纪大了些? 如果她没记错,他应该有二十五、六岁了吧,要是配个刚及笄的姑娘,这老夫少妻的……嗯,算了,她也没资格跟人说这个,毕竟她死时也才十八岁,而梁多福今年也才十六岁,如果去年先护国公夫妇和世子爷没出事,梁多福早就嫁给他了,哪里有机会客死他乡?付着,雷持音忽然觉得一切太过巧合了。 就在梁多福要出阁前,父母兄长全都身亡,她必须守丧,自然不能嫁人,同时梁家二房又能袭爵……若害死大房的人就是要夺爵的梁家二房,何必挑这个时机? 这样想来,事情的原由似乎不只是二房想夺爵这样简单,背后还有更深的用意。 可是梁多福出不出阁有这般重要吗? 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能的原因,实在是线索太少,能推敲的有限。 就这样,雷持音边走边想,和易承雍把梁多祈给抛在脑后,气得梁多祈直跺脚。 “梁多福,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梁多祈恼声低骂着,本想要走,可又不甘心,脚步一转,跟在他们身后,一双哀怨眼神盯住易承雍。 两年前,易承雍到护国公府下聘时梁多祈也在旁观看,对他一见钟情,岂料他眼里从来没有她,而此时雷持音跟易承雍各有心思,压根也没管跟在身后的她。 到了梁多福的院落,立刻有两名丫鬟从屋里走出,一见到她都激动得红了眼眶。 “大姑娘,这位是屏柳,这位是翠枝,她们一直都是大姑娘的大丫鬟,不知道大姑娘还记不记得?”嬷嬷轻声询问着,护国公府里的下人眼睛都雪亮得很,知道大姑娘是未来的睿亲王妃,哪里敢怠慢。 屏柳和翠枝闻言不解地问:“小姐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不记得咱们?” 雷持音打量着两人,撇了撇唇,“出了点事所以忘了,不过倒也无妨,我和王爷说话,你们俩在外头待着就好。” “小姐……” “听话。”雷持音嗓音绵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只觉得眼前的小姐面貌未变,可整个人好陌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雷持音随即向那位嬷嬷摆了摆手,径自带着易承雍进屋。 第十一章 鬼魂报信(2) “尽可能别让那两个丫鬟靠近你。”进屋后他如是道。 “我知道。”心术不正之人眼神总会有些飘忽,尤其当她们心虚时。“好了,咱们要先往哪找呢?” 这院落不过正堂三间,实在不像是个堂堂护国公嫡女的院落,许是先护国公夫妇去世后,就把梁多福赶到这儿吧。 “书房。” “走。” 书房位在西次间,临窗处有张案桌,旁边设有百宝格,两面书墙,藏书不少,可见梁多福也是个饱读诗书的姑娘。 雷持音大略扫过,正忖着要从哪下手,却见易承雍拉开五斗柜的一个个抽屉后,神情显得有些冷肃,不由得凑过去瞧。 “有什么不对?” 她特地回护国公府是想看梁多福离开之前是否有留下什么文字,或者藏了什么物品,但里头搁的是文房四宝,一目了然,没什么稀奇之处。 “书墙上的书摆放得很整齐,是不。”他道。 “是啊。” “可这五斗柜里每个抽屉都很凌乱。” “也许梁姑娘觉得明面上干净就好,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可以随意点?” “不对,这是被翻找过的。” “咦?”雷持音一脸疑惑,不懂他怎会这么肯定。 “梁姑娘爱书,似乎也颇喜欢文房四宝,才收集了这么多,你认为这样的人会将一块砚石弄成这样?” 雷持音看着侧摆的砚石,将之翻正之后,发现侧边竟微微裂开,底下还有碎屑,不禁惊诧抬眼,“真的是耶,可是为什么会有人翻找她的东西?” 她真不知道他的心思细腻到这种地步,连这种小地方都注意上了。 “自然是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们很可能是为了拿到她身上的某样东西而动了杀机,可她有什么东西教他们如此泯灭人性也要得到?” 易承雍也想不透,梁多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闺阁女子,不应该有什么会引来杀身之祸的东西。 “不管了,先找再说。” 易承雍闻言点头,与雷持音分头寻找。 然而直到时近正午,两人都没能找出任何蛛丝马迹,这时有嬷嬷前来询问易承雍是否留下用膳,易承雍直接让空武卫的人到京城最富盛名的状元楼订了一席菜色送进院落里。 雷持音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易承雍暗暗记下她喜爱的几道菜。 待用过膳后,两人转移了阵地,朝梁多福的寝房而去,然而晌午才过,雨没下,天色却一直暗淡无光,教雷持音胆战心惊了起来,生怕鬼差出现。 偏这当头,宫里竟来了太监传旨,要易承雍进宫。 易承雍下意识地就想寻个借口搪塞过去,却被雷持音拉到一旁劝说。 “别闹了,皇上恨不得宰了你,你别傻傻地送个好借口给他。” “还是你先回府,明儿个再过来?”原本就预定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算了,多绕点圈子也无所谓,她不必硬要留下。 况且,皇上突然召他进宫,他可不信有这般巧合的事,他怕她留在这里会出事。 “嗯,等我搜过一遍寝房,要是真找不到什么,我就回府。” “我留两个人在暗处保护你。” 雷持音轻点个头,目送着他和传旨而来的太监走了,才回头继续搜索。 全部都搜完之后,她疑惑地皱起眉,喃喃自语道:“好歹是个护国公嫡女,怎么屋里连首饰银票都没有?” “因为都被搜走了。” “是喔……”雷持音轻点着头,慢半拍地意识不对,转头望去,竟见到了自己,更正确来说是拥有梁多福外貌的人影,而透过这人影,她竟隐约能瞧见后方搁在架上的烛火摇曳了下,吓得她险些放声尖叫。 “他如果不走,我还没法子接近你呢。”梁多福叹道。 雷持音不自觉地往后退,心想她该要往哪跑才能躲开她?万一她能飞天遁地,或者穿墙,甚至嗖的一声跑到她面前怎么办…… 可是鬼差要拘她的魂,她还可以逃得理所当然,这身子的正主儿来了,她好像没有立场逃跑,还该把躯壳还给人家? 想到这里,雷持音有点颓丧,但随即一个想法闪过,又让她紧张起来。 眼前这鬼魂到底是不是梁多福本尊?她在回京路上都能遇到模仿大哥嗓音的鬼差了,天晓得他们是不是连形体都能够模仿。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跟你做个交易。”梁多福淡声道。 雷持音戒备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只要你帮我完成未完成之事,我就把我的身子让给你。” 雷持音狐疑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你还有机会可以还阳?既然可以还阳,你为什么要放弃?”假的吧,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是不是故意哄她开心,再把她的魂勾出来? “因为即使我完成了我想做的事,我的家人也都已不在,这个丑陋的人世我已经不想再待下去。鬼差跟我说了,我也可以选择放弃还阳,代替你进地府。” 雷持音的眉头都快打结了,真的无法确定她说的是真是假,不由得仔细打量眼前的鬼影,而她一直站在原地,神色淡淡地任由她观察。 “所以鬼差一直找我,是因为你的魂也被他给拘住了?”她试探性地问。 “不,我并没有被拘住,我只是远远地观察着,后来我觉得你或许愿意絮我,才想跟你说话,可那个人的阳气太盛,又是皇族血脉自带龙气,我根本靠近不了你。” 雷持音抚着额头,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可她的说法似乎又挺合理,便决定暂且把她当成真的梁多福。 好半晌待雷持音镇定下来了,才问:“我进入你的躯壳时,你应该还在吧?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附到你身上吗?”而且这中间相隔了两年,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缘故。 “你对阳世太过牵挂执着,所以魂魄一直在黑暗中徘徊,只是你不自知罢了,后来碰巧撞进了我的身躯,就这样占住了……说到底,终究是缘分,因为唯有你才能与他相处得这般融洽。”在她眼里,易承雍是个可怕的人,虽说她自小就知道他是未来的夫君,但她压根不想嫁给他。 雷持音听她那话意,彷佛易承雍是多么难相处的人,有点想替他辩解,不过知道她对易承雍无意,倒教她心里又更踏实了些,能平心静气与她谈交易。 “你想跟我做什么交易?” “帮我报仇,帮我找玉牌。” “报仇的事不用你说,我跟易承雍一定会帮你,只是什么玉牌?你在哪丢失的?” “不是丢失,是我在前往通阳的路上藏起来了。” “藏在哪?”既然是藏起来的,那就好办多了。 “我不记得了,我、我有一大段的记忆不见了。” 雷持音闭了闭眼,无力地笑着,“这可能得费上不少时间。” 一来往通阳的路途那么长,二来说不定藏得不好,早就被别人捡走了,是要去哪找?不过,梁多福这么一说倒让她想到,他们许多的疑问都可以直接问她! “你当初为什么要去通阳?” “因为二叔和二婶娘要杀我,唯一能护住我的只有他,我才会前往通阳。” 雷持音暗骂了声,再问:“你是怎么发现他们想杀你的?” “那天,睿亲王要离开京城,我想去送行,感谢他在我家人离世后对我的帮助,所以我想跟二婶娘说一声我要出门,当时屋外并没有半个人,所以我就直接进了屋,才走到帘外,听见他们夫妻俩说要杀我,又瞧见二叔手上拿了封信,说必须照万都督吩咐,从我这儿搜出睿亲王的免死金牌,再将我除去。” “免死金牌?太祖皇帝赐给睿亲王的免死金牌竟然在你这儿?” “两年前他下聘时,其中一样聘礼就是半面玉牌,那半面玉牌就是一半的免死金牌,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去睿亲王府,而是带着玉牌去找睿亲王,谁知道一路逃到了通阳,明明只差几里路,却还是来不及见到他。” “原来如此……”雷持音惊讶极了,没想到她藏起来的玉牌竟是如此重要。 “所以那半面玉牌必须找回来,它和睿亲王手上的半面合在一块才是免死金牌,他们都以为免死金牌是黄金打造,殊不知是一分为二的玉牌。” 雷持音听完她所述,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她的死起因竟是免死金牌,因为想要夺走免死金牌,让易承雍失去保命符。 这说起来就是朝堂上的斗争,要是易承雍知晓后,会更加愧疚的吧。 她倒也想通了,选在她及笄那年动手除去先护国公夫妇和世子,为的就是要她守丧继续留在护国公府,好让他们能找到免死金牌。 “我会想法子去找那半面玉牌,至于报仇,你放心,仇是报定了。” “记得,去找我说的那封信,那封信是万都督给我二叔的信,我二叔特地留下,是为防他日若是出事的话,那封信可以当他的保命符。” “好,我一审办。” “还有,我父母兄长的仇要报,他们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二叔设计的……是万都督要我二叔这么做的,那信上都有提到。” 见梁多福泫然欲泣,雷持音的心微微抽痛着,眼眶泛泪。 “多福,你不要怨王爷,王爷给你半面玉牌定是为了给你体面,他不是故意陷你于不义,他……” “我知道,那半面玉牌的事,我和爹娘都没对外说,许是二叔他们猜测,或是我身边的丫鬟瞧见了通风报信。若有机会,代我告诉他,我一直很感谢他,我也很乐意成全你们,待事成之后,我会随鬼差离开,你就代我而活吧。” “谢谢你……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谢你。”她没想到自己真的可以无忧地活下去,再也不怕鬼差上门。 梁多福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时,突地看向东边的墙面,道:“外头有人在偷听咱们的交谈,还有……有人来了,你赶紧逃吧。” “逃?” “他们想除去你。” 雷持音胸口一窒,不敢相信梁家二房竟泯灭人性至此,易承雍前脚才刚离开,他们就想杀了她…… 第十二章 水乳交融(1) 易承雍挟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大步踏进护国公府。 “王爷,人都押住了,包括护国公夫妻俩。”空汶在小径上候着,见到他就上前禀报。易承雍微颔首,脚步不停地朝雷持音所在的院落而去,远远的就嗅闻到一股血腥味,待一进到院落,就见梁清柏和洪氏被捆绑着,另一头则是数个被绑起、带伤的贼人。 “王爷,真的不关我的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府里会闯进贼人!”梁清柏一见他便放声喊冤。 “是啊,王爷的护卫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咱们押起来,就算是王爷的人也不能这般蛮横,这事要是传到外头,可是有损王爷声誉。”洪氏虽是一身狼狈,但还是面无惧色,坐得直挺挺的。 易承雍充耳不闻,直接进了屋子,见雷持音坐在榻上发呆,以为她受到惊吓,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你没事吧。” “我没事,倒是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到半路觉得心里不踏实就折回来了,半路遇到空溟,才知道护国公府竟有贼人闯进。”要不是他留了人,现在等待他的是不是就是一具尸体了? 雷持音哼笑了声,“也真亏他们说得出口,我现在就要他们百口莫辩!王爷,你能不能让人去捜主屋的寝房?那里有一封信,是万都督写给梁清柏的信,上头写着如何暗算先护国公夫妇和世子爷,甚至为了要找出免死金牌而追杀梁多福。” “你怎会知道这事?” “……梁多福跟我说的。”叹了口气,她将刚才发生的事说过一遍,然后不忍地道:“我真的不敢想象她在生前受了多少苦,这梁家二房真的还算是人吗?绝不能这么简单的放过他们,要狠狠地凌迟,让他们生不如死!” 易承雍垂敛长睫,思索一会儿走向屋外,对着他的护卫喊道:“给本王进主屋寝房里捜,捜出万都督与梁清柏往来的书信!”就算搜不到,他也能捏造出几份。 梁清柏闻言脸色大变。 洪氏见状不禁以唇形无声问:“你没有烧掉?” 梁清柏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本是要留下当保命符的,现在却变成了催命符……可是,睿亲王为什么会知道! 御书房里,易珞扫落了案上的折子,怒声斥骂,“睿亲王这是抗旨吗?竟敢无视朕的旨意不进宫!真以为朕不敢动他!” 都已经过了多久了,天色都暗了,他竟然还未进宫覆旨,真是不把他看在眼里! 几名太监不敢吭声,只利落地收拾着地面的折子。 “皇上,次辅万大人求见。”外头传来太监的通禀声。 易珞胸口剧烈起伏着,待怒火平息了些,才道:“宣。” “遵旨。” 不一会,次辅万更年进了御书房,“皇上,微臣有事禀报。” “何事?”易珞脸色稍霁。 万更年是万利建的嫡长子,万贵妃的兄长,也是易珞培养的心月复之一,就等着万家更加壮大,便让万更年取代首辅夏烨,虽说当年易珞能坐上皇位,夏烨亦是功不可没,可因为夏烨和易承雍走得太近,所以他容不下此人。 但要是真抄了万家,恐怕连万更年都保不住,他才会至今还将万利建押在牢里未审,打算等过了风头再说。 “睿亲王人在护国公府,差空武卫搜护国公府。” “怎么回事?”就是知道睿亲王在护国公府,他才找了理由召睿亲王进宫,让他们趁机除去可能破坏计划的梁多福,怎么反被搜了? “听说是失手了,被空武卫的人当场逮着,梁家两口子都被绑起来,睿亲王下令说要搜出梁二与我爹的往来书信。” 易珞气得拍案站起,“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偏你爹说他们大有用处,要把这家子留着!瞧瞧,要真是被搜出什么……这混蛋,那种往来书信居然留着?” “也不知道到底有无书信,目前听说是什么都没搜着,而微臣特地带了一个人进宫,她说有重要的消息想要面圣告知。” “谁?” “梁二的嫡女。” “她能有什么重要的消息?”易珞啐了声,她老子都不靠谱了,还能教人寄望她? “皇上不如听过她所言再做定论。” 易珞兴趣缺缺地摆了摆手,万更年朝外头的太监看了眼,那名太监便赶紧将人给领进御书房。 梁多祈一踏进御书房,浑身就抖个不停,她不敢抬眼,颤巍巍地双膝跪下,喊道:“臣女见过皇上。” “梁姑娘究竟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皇上,臣女从梁多福那里听见一个重要的消息,臣女希望皇上知晓后,能赶紧派人救臣女的爹娘。” 她一直待在梁多福的院落外,睿亲王走后,她听见梁多福在自己的寝房里自言自语,可愈听愈觉得她像是与人交谈,再听到她说什么鬼差找她,甚至最后出口喊着多福时,她浑身都爆出恶寒来。 就在那时,有人靠近了院落,她便赶紧退到院门外,可眨眼功夫,那些人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空武卫给制伏了,再一会儿,爹娘都被押了,她吓得赶紧跑出府到万家找她的手帕交,适巧手帕交的兄长在家,她便请求他带她进宫面圣,想将所闻告知。 易珞在听完她的话后,疑惑地看了万更年一眼,但教他有兴趣的是,她提到了免死金牌,于是嗓音轻柔地问:“所以,她从另一个人口中得知免死金牌是半面玉牌,而且藏在通往通阳的路上?” “是,臣女所言属实,不敢欺瞒。”梁多祈跪伏在地,“皇上,现在的梁多福是鬼,一定是她迷惑了睿亲王,才会让睿亲王搜国公府,甚至还想杀了臣女的爹娘,臣女恳请皇上救臣女的爹娘。” 易珞微眯起眼,长指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那些怪力乱神的说法他压根不在意,重点是免死金牌不在睿亲王身上! 忖着,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后便递给万更年,并吩咐,“更年,送梁姑娘回去吧。” “臣遵旨。” “臣女叩谢皇上。”梁多祈感激不尽地道。 太好了,这样一来皇上一定会除去梁多福身上不知打哪来的孤魂野鬼,她的爹娘也能安然无事。 状元楼,二楼的雅间里,雷持音托着腮看着垂眼不语的易承雍。 “你在想什么?”沉默太久,她沉不住气地问。“生我的气吗?” 打他们离开护国公府到状元楼用完膳,他几乎没开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他不解的反问。 “就……那封信啊,捜了老半天却是什么都没查到。”她也不懂为什么会找不到梁多福说的那封信,她几乎以为梁多福说谎,可说这种谎对她而言有什么好处?再说,危险乍至时,还是梁多福提醒她的呢,梁多福有什么理由骗她? “往来书信那种东西随时都可能处理掉,好比在他们以为梁多福已死的当头,觉得没必要再留下当保命符的书信,找不到也不教人意外。” “既然如此,你是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说的梁多福到底是不是梁多福。” “她是啊,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难道不会是鬼差设下的陷阱?”一旦事成之后,会不会是梁多福回到这副躯体,然后……她就消失无踪?他十分忧心,却不敢彰显在外。 “……不会吧,我觉得应该不是。” “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她甘心把身躯让给陌生人,自己进黄泉?”虽然他跟梁多福不熟识,总觉得这样的说法教人起疑。 对于这个问题,虽然梁多福给了她解释,但被易承雍这么一说,她也开始有点不安……雷持音想了想后道:“回府后我再找陆嬷嬷问问,毕竟陆嬷嬷是见过梁多福的,陆嬷嬷向来精明,想必她定能模清对方品性。”与其猜测,倒不如问问见过她的人,确认她的为人。 易承雍没吭声,场子就这样冷了,雷持音不禁叹了口气,换了一个话题。 “梁家二房就这样放过了,不会觉得可惜?”照理说,有人暗杀她,光是凭着这点就能将梁家二房押进府衙的,可他什么都没做就带着她离开。 易承雍还是没吭声,梁家二房现在对他来说,成了两难的决定。 雷持音啐了声,干脆起身,“走吧,时候不早了,我想回府歇着,你呀还是赶紧派人去找那被梁多福藏起的免死金牌吧。” “那是大海捞针。” “也得捞,毕竟那是你的东西,是太祖皇帝留给你的。” 易承雍从未将免死金牌这东西搁在心上,他手上那半面玉牌丢在库房里,没想到旁人倒是觊觎了起来。 “王爷,夏大人求见。”门外传来空济的通报声。 易承雍微扬眉,看了下雅间里头,便对她道:“持音,你到屏风后头。” 雷持音应了声,乖乖地走到屏风后头,屏风后头摆了张很宽的榻,临街的窗大敞着消暑气,她无聊地托腮看着街上的景致。 没多久夏烨进了房,朝易承雍作揖施礼后才坐下。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打从王爷进了护国公府,应该是朝中大员都知道王爷的行踪才是。” “别打哈哈了,找我有什么事?” 夏烨端茶倒了杯,自顾自地品尝后才道:“护国公府被抄家了,不知情的人会以为皇上在讨好王爷呢。” “喔?” 易承雍意外,屏风后头的雷持音也竖起耳朵,偷听两人交谈。 “这是皇上刚才下的旨意,让万更年去办的,而且是连夜抄家,户部刑部当值的人员急着找上司处理。” “一个次辅也能插手国公府抄家的事了?”他哼笑了声。 “人家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我这个已经不得青睐的人自然是无事可做,不过这种抄家的事也没必要找我,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夏烨举杯敬他。 “敬我什么?” “敬王爷即将得偿所愿。” 雷持音闻言,心尖一抖,心想易承雍不会打算发动政变吧?他凭什么?他只是个亲王而已。 “卫崇尽呢?” “他现在也是皇上面前红人,一天到晚急着在皇上面前露脸,生怕走上我的老路,不过说真的,他京卫那差事实在干得不怎么样。”夏烨俊面上不染半丝讥诮,像是说着他们彼此才懂的暗语。 “听起来倒是不错。” “是啊,不过今儿个户部忙着清算护国公府财产,刑部忙着押人,就不知道明州那些贡品何时才会送进京里。” “自然是成熟时就到。” 屏风后头的雷持音愈是认真听,愈是觉得他们在打哑谜,像是在算计什么,却将她屏除在外,虽然有些郁闷,可想想也对,这些政事她全然不懂,跟她说也是白搭,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梁家二房被抄家,虽然不是易承雍出的手,但还是圆了梁多福的心愿。 现在就剩下玉牌,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找得到。 忖着,她不再费心听他们交谈什么,眸子懒懒地扫过大街,就见刚好有人走出状元楼,那人的身形有些熟悉,手里还抱了个孩子,孩子颇亲昵地贴着他的颈项。 许是她的目光太炽热,那人缓缓抬眼,与她对上。 大哥!那……那个孩子是瑾儿吗?就算大哥赶着成亲,也生不出这么大的孩子,那孩子看起来像是三四岁大了。 瑾儿小小脸蛋粉女敕如玉,可惜睡着了,要不这孩子的眼特别漂亮,要说像她,倒不如说更像小雅,幸好这孩子一点都不像他爹。 见雷持言打量着她,彷佛若有所思,她心中忐忑,最后却见他收回目光,抱着孩子上了马车,她不禁失望地背过身来。 她还期望什么?大哥不可能认出她,而她也不可能和大哥相认。 可是她好想念家人,她的爹娘,她的大哥,她的儿子,还有小雅……但她恐怕永远都无法让他们知道她还在。 悲伤如浪般打上心头,她紧揪着襟口,不让自己的痛苦逸出口。 第十二章 水乳交融(2) “王爷。” 门外传来空济的唤声,雷持音深吸口气,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心绪,省得待会让易承雍察觉。 “什么事?” “玉商雷持言说有东西要交给梁姑娘。” 雷持音一听,不等易承雍应声,人已经跑出屏风,一把就将门给拉开,见空济瞪大眼挡在面前,没好气地将他一把推开。 大哥两个字已经翻到舌尖上了,她却无法说出口,嗫嚅了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娘,这是在进通阳城之前你塞进我马车里的东西。”雷持言静静地打量她半晌,将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雷持音愣愣地接过手,还没意会过来,便又听他道:“看来你一切安好,在下就先告退了。” “等、等一下!”见他转身要走,她月兑口喊着。 雷持言回过头看着她,平静的眸没有一丝波动,教她莫名地感到哀伤,扯了个难看的笑脸,“谢谢你。” 雷持言瞧她缓缓地垂下脸,像这难过极了,心竟也微微疼着。 第一次遇见她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在端玉阁碰上后,她说话的口吻和酸人的方式,让他觉得像极了持音,尤其—— “梁姑娘在通阳时曾经拜访过冯学刚大师吗?”他突问。 雷持音猛地抬眼,本来不懂他怎会知道,随即想到他既然是在通阳遇到梁多福,那就代表他之前也去了通阳,而他跟冯学刚颇有交情,所以也许在她拜访过冯学刚之后,他也去了一趟。 他从冯学刚那里知道了什么,又在猜测什么? 就这瞬间的眼神变化,让雷持言心里冒出一个可怕又大胆的假设,逼迫着他问出口,“梁姑娘可曾听过雷持音这个名字?” 雷持音瞬间红了眼眶,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 “多福,你与他相识?”易承雍比平常要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他……他曾在通阳帮过我,多谢你,雷爷。”雷持音笑眯眼道谢。 雷持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明知道不该这般失礼,尤其知道她是睿亲王的未婚妻,可是他忍不住想探究,明明是不同的面貌,可为何她的笑容语调会和持音如此相似? “如果姑娘还想到端玉阁下单,只要说出在下的名字,他们会接下。”话落,朝易承雍微施礼后,雷持言转身就走。 雷持音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直到他下了楼,她还挪不回目光。 “走了,回府吧。” “你们谈完了?”她噙着浓浓的鼻音问。 “嗯,走吧。” 她点着头,踩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原来,无法与自己的亲人相认,活着就等同死了。 回到王府,雷持音依旧心不在焉,压根没察觉身边的男人早已黑了脸。 洗去了一身黏腻回房,她像是游魂般地从他面前走过,像是没瞧见他,是被他一把搂进怀里,她才猛然回神。 “你在干么?” “我才想问你在干么。”易承雍冷声问。 “我哪有干么?” “想着那个男人?” 雷持音眉头皱起,思索他说的男人到底是哪个男人,想来想去,觉得唯一的可能是——“我大哥?” “你现在的身分和模样都不是他妹子。” 尖锐话语如针般扎在她的心窝上,教她不满地挣开他,“对,我不是他妹子,所以我不能跟他相认、我不能跟他说我是谁,我已经够难过了,你为什么还要再补上一刀?我到底是哪里惹到你了?” “你当着我的面盯着那个男人,那般柔情似水,像是有千言万语,难不成你还要我满心喜悦地乐在其中?”易承雍语调依旧平静,可阵子里像是掀起了滔天巨浪,眼神炽热慑人。 雷持音原本有一肚子火要发泄,听他这么一说,不知道怎地,觉得荒唐得很,她挠了挠脸,问:“你……吃味了?” 易承雍冷着脸不语。 她很不客气地再赏他一个大白眼,“他是我大哥!” “是,他是你说过最君子的那位大哥。”他皮笑肉不笑地道。 雷持音被他这口吻给闹得哭笑不得,“你……易承雍,我刚刚其实很难过,因为大哥好像察觉了什么,用话试探我,可我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借口他送还东西感谢他……对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想找那小包袱,他哼了声,从榻几上递给她,她摊开一瞧,见里头的东西包裹着一层层的布料,她一层层地打开,竟是一面上等紫玉雕制的玉牌。 “难道,这是你的半面免死金牌?”她取出一瞧,嗓音都忍不住拔高了。 易承雍接过手,轻应了声。 “我大哥说我把这东西塞进他的马车里……应该是梁多福在危急之时,知道自己大概逃不过了,所以才会把玉牌塞进马车里。”雷持音呢喃着,心中感慨梁姑娘该是多勇敢的姑娘,才能在那一瞬间做出这个决定? 易承雍轻抚着玉牌上篆刻的字体,那是太祖皇帝的名讳,而他的半面则是篆刻太祖皇帝的庙号。 “这个玉牌当初一半是给我母妃,一半是他自个儿留着的,最后全都交到我手上,也不管我要不要,也不知道会给我带来多少麻烦,硬是塞给了我。”易承雍的嗓音平淡得让人听不出情绪。 “他是替你着想,只是错估了情势。” “这种着想太多余。”他是真的不稀罕,但他父皇确实是个杀伐果决的好皇帝,一身凛然正气最能镇邪,他的遗物该是能有些作用才是。 想着,他干脆找了条线,把东西系在她的颈项上。 “欸,这个……” “你是我的未婚妻,本就是属于你的。”她的肤白倒是挺衬紫玉。 她垂眼看了下,叹了口气,“总觉得像是抢了别人的幸福。” “你不是说了她甘愿让你代替她?” “话不是这么说,毕竟我早就是个……” 她晦气的字眼尚未出口,就被强硬地封了口。 事实上他们夜夜同床共寝,这些亲昵的事也不是没做过,只是从未像今天这般吻得教她快要喘不过气,当他的手滑入她的衣衫里时,她吓得一把按住他。 “你……你冷静一点。”她虽为情地阻止道。 他眸色一暗,哑声问:“为何要我冷静?” 雷持音傻眼,这种事还要问吗? “你本来就该冷静,我们还没成亲,你不该这么出格。”当王爷就可以这么嚣张跋扈,视礼教为粪土吗? “什么叫出格?咱们同床共寝,早就像夫妻了,不是吗?”他呢喃着,凑前亲吻她凝脂般的颈。 雷持音浑身一颤,吓得想闪避,他却箝制住她的双手,将她压倒在榻上。 她满脸通红,心跳早就乱了,从没想过他会突然强硬起来,她以为他至少会等到成亲之后,或者等她能永远留在这躯壳里。 易承雍一改刚才的强硬,吻如细雨般柔密地落在她的唇上,大手滑入她的衣衫底下,她不由得轻吟出口,随即羞得抿紧嘴。 他的眸色深沉,脑中不由得浮现活色生香的画面,于是干脆一把撕开她的衣衫,连带的肚兜也被扯下,吓得她惊呼出声,连忙遮着胸。 慌乱之间,那搁在榻上的小包袱被推落在地,露出一截信封。 “等等、等等。”雷持音羞赧的喊停。 易承雍已经箭在弦上,哪里管她喊停,头一低就要吻上。 “我说等一下、等一下,小包袱里头还有东西。” “不重要!”他吼道。 “很重要!那是一封信。” 易承雍深吸口气,瞪向落在地上的小包袱,果真瞧见一截信封,大手捞起快速地打开一瞧,随即面无表情地递给她。 雷持音握着信,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王爷,这是、这是咱们在找的那封信,怎会跟玉牌放在一起?” 对了,梁多福说她忘了把玉牌藏在哪,难道这信也是她偷出来的,只是忘了?她当时定是很想要将这两样东西一并交给易承雍的。 “不重要。”他毫无兴趣,把信一抽一扔,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顺便吹熄烛火。 “你……”抗议的话还没出口,她一被放上床就被他给压制住,两人紧密地贴覆,她羞赧欲死,感觉到他今晚势在必得,也只能任由他了。 耳边是他热烫的呼吸,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浑身紧绷着,可是当他不断地过门而不入后,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微张眼,瞧他像是面有疑惑,她月兑口问:“王爷,你……还是童男吗?” 面对一个年纪不算小的男人她不该有这般推论,可他的举动真的让她觉得很青涩,她毕竟曾是有过身孕的妇人,床笫之事她是懂的。 瞬间,易承雍脸上浮现了狼狈的红晕,他僵硬的反应让她惊诧自己居然猜对了。 “怎……怎会?”不说一般世家大族都会安排通房,他是皇族,照道理说也会派宫女教导啊。 “我在宫里长大,宫里每个人都各怀心思,我哪张脸都记不住,怎会接受那些来路不明、心思不明的女人。”他恼声道。 “喔……那……”现在要怎么办?放任他继续不得其门而入? “……我去点烛火。” 见他要起身,她连忙用双脚夹住他。开玩笑,要真让他点烛火,那才是真的羞死人,他想都别想。 易承雍闷哼了声,浑身肌肉绷紧,像是再也无法忍遏。 雷持音见他忍得难受,把心一横,暂且将羞耻心丢到一旁,探手往他身下一握,就听他倒抽了口气。 雷持音面有疑惑,觉得手中火烫的东西跟以前经验中的尺寸大为不同……可都这关头了,岂容她退缩。 这次,她必须将羞耻心全数丢掉,才能引领他。 …… 第十三章 皇帝备下鸿门宴(1) 热气在周身游移着,雷持音疲累得张不开眼,只想逃避,可它却像是具有生命般,不管她怎么避就是避不开,恼得她奋力张眼,对上一张俊脸。 她的思绪停顿了一会,有些疑惑他怎会在身旁,通常她睡醒时,他都不在房里的…… “身子可还好?”他边问边在她唇上轻啄了下。 雷持音回神,慢半拍的羞红脸,对于这种缠绵后的温存很是手足无措。 “嗯?”他的脸贴着她的轻挲着。 “当然很疼。”雷持音羞赧地将他推开。“不管怎样初夜都不能这样的,你这样会伤到我的。”她隐约记得她痛到最后,好像对他又打又咬的,简直恨死他了。 “要传御医吗?”他眉头一紧,听她这么说,想起她昨晚哭得满脸泪痕,他才发觉自己有多失控。 “千万不要!”她吼道,小脸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了。 这么点小事就找御医……他脑袋是怎么了?不是精明似鬼,不是心细如发?就不能稍微替她留点面子吗? “太医馆里有不少御医都精通妇科,他们……” “我说不用!”她咬牙切齿地道。 “……那该怎么着?” 雷持音真的无奈他当年怎么不肯让宫女教导他,可一方面又开心自己是他第一个女人,甚至是唯一的女人。 “反正你不用管,往后不能再这样,成亲之前都不准你再碰我。” 易承雍张了张口,最终只能妥协地应了声,毕竟他并不愿意因为贪欢而伤及她,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要再歇一会吗?” “不了,我想沐浴。”虽然身体感觉干爽,但她还是习惯沐浴。 易承雍随即起身,她吓得赶忙别开眼,不敢看他那身精实体魄。 说真的,他总是穿着宽袍,加上面貌俊秀,任谁也猜不到当他褪去衣衫时,他那胸膛竟那样厚实,还有窄收的腰…… 她狠狠闭上眼,暗骂自己真的太不知羞,竟回味起他的身材了。 不久后,净房备好了热水,易承雍走来,柔声问:“让丫鬟进来服侍你?” “不用,我可以自己来。”虽说她以前身边也有丫鬟,但她不是娇生惯养的人,很多事可以自己来,而且她也不喜欢两人独处时有旁人在。“主屋这儿不是不让丫鬟踏进吗?往后还是照这个例吧,不必为我破例。” 听出她话中的霸道占有,易承雍笑眯眼,“都依你。” 雷持音嘴角抽了两下,懊恼自己那么一丁点的心机被他看穿,嗔道:“去忙你的,我要穿衣了。” 易承雍瞧她雪白颈项到肩头染上一片教人心醉的樱花粉,僵硬地别开眼不敢再注视,怕自己又失控,然后匆匆去了外间。 浑身酸痛的雷持音这才艰难地下床,偏偏双脚发软,让她整个人狼狈地软倒在地,尽管只有发出微声响,还是惊动了易承雍。 见他跑进来,雷持音吓得赶忙拉过被子裹住自己,“我可以自己来,你先出去。” 易承雍叹了口气,自己昨晚真是让她难受了,将她一把抱起。 “让我伺候你吧,要不你一会要是摔进浴桶就不好了。” “我才不会……”她想反驳,但想到也许是可能的,声音就弱了下来,也不挣扎了。 到了净房,他直接将她搁进浴桶里,才刚要抽开被子,却见她揪得死紧,他不禁好笑道:“昨儿个我不是都瞧见了?” “房里又没灯火,你……你都瞧见了?”她话说到最后,暗抽了口气。 “没灯火我一样瞧得见。”他只是记不清人的模样,不代表他眼力不好。 “可是你还说要拿烛火……” “那是因为有烛火会更清楚,而且你睡着时,我全都仔细瞧过了。”他一向好学,对于能做好的事,自然要尽力做到最好。 雷持音瞠圆杏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 他怎么从个磊落君子变成个下流胚……这还有药医,还有得救吗? “易承雍,你这个变态!”她恼火地朝他泼水。 易承雍没防备地被她泼了个一身湿,向前擒住她的手,挑了挑眉,“我是你的丈夫,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咱们还没拜堂!” “我已经让你上玉牒了。”那天进宫时他已经顺便办妥这事。 “还未成亲怎么上玉牒?” “为何不能?宗人府归我管,我想怎么着谁能置喙?”他勾笑的贴近她。“昨儿个护国公府被抄,你以为皇上为何没动你?不是因为案子与你无关,毕竟只要你姓梁,皇上就能强扣罪名,是因为你已经上玉牒,是梁家的出嫁女,梁家之罪不及出嫁女,而且你是我的正妃他动你不得。” 雷持音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他心思缜密到先行防范,相较之下,她这种脑袋跟他们这些人精一比,还真是没得比。 “可以放开我的手了吧。”半晌她才回神,软绵绵地呢喃。 易承雍轻挲着掌心细腻的肌肤,想起昨晚的亲密,不禁有些心猿意马,松开了她的手。 双手一得到自由,她忙缩到水面下,心想他该离开了,却听见褪衣服的窸窣声,狐疑地抬头,瞧见他在宽衣,吓得她喊道:“你你你要做什么?” 不会是食髓知味,打算白天宣婬吧! 易承雍睨了她一眼,嗓音低哑地道:“你把我身上都泼湿了,所以我想要一道沐浴,这也不成?” “那那那……这儿让给你。” 雷持音裹着被子想起身,偏偏吸饱水的被子变得沉重,教她身形一歪,还是易承雍身手利落地将她捞住,随即理直气壮地踏进浴桶里,让她背贴着自己坐下。 她浑身僵硬,肌肤上隐隐冒出鸡皮疙瘩,因为她没这么大胆过……居然跟个男人一道沐浴,尽管她已经认定他是她的丈夫,但这种事好令人害羞。 而且,两人贴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 “……你不要贴这么近。”她羞赧得想离开他一些。 “是浴桶太小。”他哑声轻喃着,大手就抱在她的腰上,不让她挪离。 “是你不该进来。”她咬牙切齿地道。 “是你不该弄湿我。” “又是我的错?”她一把拨开他的手,简直快喷火了,她是不是压抑脾气太久,教他以为她是个能被搓圆捏扁的面团? 易承雍被拨开的大手反而往上。 一刹那,羞耻到了极点,雷持音爆发了,回头就怒道:“你信不信我会揍你!” 就算是夫妻他也不能这么做,他全然不顾这样做她有多羞赧,是蓄意逼死她,她还需要跟他客气吗! 易承雍望进那双因怒火而熠亮的眸子,瞧她极富生气又灵动的神情,不由得勾起唇角,道:“挺好的。” “被揍还挺好的?”他脑子不会坏了吧! 易承雍低笑一声,吻上她的唇,大手在她身上游移,燃了把火。 “别闹了,我就跟你说不可以……”她娇喘吁吁,不住地闪躲。 “别怕,不会再弄痛你。”他低哑诱引。 “我就跟你说不行!”她怒吼着,小手就往他身下一抓,听见易承雍倒抽了口气。“不要逼我,到时候你要是绝子绝孙就别算在我头上!” 岂料她的恫吓并没有起任何作用,反教他更加放肆地索吻,甚至拉着她的手套弄。 当离开净房时,雷持音已经羞到无脸见人,适逢空济来禀,夏烨求见,她才能一个人安稳地躺在床上为自己低泣,她遇见了人面兽心的睿亲王。 书房里,夏烨正随意翻看书架上的书,一听见脚步声,随手把书搁回书架,回头就瞧见神采奕奕的易承雍,不禁微眯起眼。 “找我什么事?” 见易承雍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夏烨不禁打个哆嗦,心想都快三伏天了,怎么感觉一阵寒风吹来? “做什么?”易承雍被盯得眸色瞬间冷沉下来。 夏烨微扬起眉,这样好多了。 收敛了一下表情,他才用平常的语气回道:“也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王爷,顺便告诉王爷护国公府昨晚被抄了之后还走水了。” “嗯。” “还有……”他欲言又止。 易承雍神色一凛,“有什么事好吞吞吐吐的?” “就是……王爷昨儿个和梁姑娘没事吧?” “这事重要吗?” “不重要吗?”夏烨疑惑反问。 “哪里重要?” “王爷,梁姑娘已经成了你的软肋,而昨儿个出现在状元楼的男人,王爷不打算模清底细吗?他又交了什么给梁姑娘,与梁姑娘是什么交情……王爷尚未回京之前,外头传闻可是传得沸沸扬扬的。”至于是什么传闻,他认为不需要点明,易承雍也该清楚才是。 “不过是有心人恶意造谣,值得你搁在心上?” “王爷大度,但我知道些事情却不得不说。说来也巧,那个男人我识得,他是个玉商,和行商徐家往来甚密,先前王爷差人回京让我查个名唤雷持音的姑娘,她正好是那玉商的妹子,可我怎么想也想不透这玉商跟梁姑娘之间到底什么交集……”这还是头一次教他这般模不着头绪,猜不出王爷的心思。 夏烨要是想得透,他就服了他。 易承雍轻哼了声,明白夏烨找他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重要事,纯粹来看他笑话。要不是有十多年交情,真懒得踩这家伙。 不过,雷持言嘛……他刻意留下那幅画给他,他要是聪明,就算不能推测一二,至少会起疑的,是不? “我大胆猜想,梁姑娘该不会和雷持言过从甚密吧?” 听夏烨这么猜想,易承雍有一瞬间打消了让他们兄妹俩相认的念头,只因昨晚那恋恋不舍、互相凝望的一幕还剌眼得很。 “另外,雷持音两年前就离世了,王爷无端端地提起她做什么?”当初收到信说要查雷持音时,他就觉得古怪,毕竟依王爷的性子不会打探姑娘家的消息。 “开心,成吗?”他凉声反问。 夏烨两手一摊,“成,当然成,不过当时传闻,雷持音一死,其表妹兼小姑卓韵雅为了替她报仇,放火烧死了兄长,与兄长同归于尽,让人讶异这对表姊妹手足情深。” “所以卓韵雅真的死了?” “徐家放出消息说是死了,可根本没有找到卓韵雅的尸体,有趣的是徐家当家的冲进火场救人,烧得满身伤,去年伤养好了却是闭门不出,今年突然前往了邻国古敦,我猜想,人许是还活着。” “所以极可能是人去到古敦,届时改名换姓再回大凉?”这家伙说了半天废话,就眼前这消息最有用。 “也许,毕竟依我对徐当家的认识,如果不是得了消息,他不会在这当头前往古敦。” “徐当家是前往古敦何处?”如果他能早一步确定卓韵雅还活在这世间,告诉持音这个好消息,绝对比让她和雷持言相认更教她开心。 “王爷问这个做什么?”他所识得的易承雍对旁人的事总是兴致缺缺,今天难得有好奇心了。 “夏烨,你废话真多。” 夏烨无奈,只能尽数告知,然后,再提正事—— “王爷可决定好下一任的人选了?要再依着正统,还是……” 第十三章 皇帝备下鸿门宴(2) “王爷,肃王爷到访。” 外头传来空济的声响,刚好打断夏烨未竟之言,教夏烨不禁啧了声。 “让他进来。” “是。” 空济应了声,门一开就见易玦大步走来。 “皇叔,你真不够意思,原来在你身边那个就是梁姑娘,怎么你没跟我说?”易玦劈头就抱怨他。“亏我还在那儿使劲的猜那姑娘的来历,以为人家只能做侧妃。” “你是专门过来跟我说废话的?”易承雍冷冷睨他一眼。 易玦嘴角一抽,没好气地道:“才不是,皇上刚才召我进宫,原以为是要我回封地,哪知说是要开宫宴,说什么皇叔已经让梁姑娘上了玉牒,虽还未办婚事,但皇家人总得见见面才成。这事皇叔怎么看?” “何时开宫宴?” “三日后。”易玦乖乖地答。 “不去。” “皇叔,不去算抗旨。” “本王身子不爽利,哪里算抗旨?” 易玦不禁在心里反呛,皇叔要真算得出三日后自己会身子不爽利,他的头就剁下来让他当椅子坐! “王爷,就算躲得过一时,也逃不过一世。”夏烨笑说,鸿门宴可是由不得王爷说不。 “谁要躲?本王是日子过得正舒坦,不想见他,晦气。” 夏烨闻言不禁低低笑开,除了睿亲王,普天之下,谁有胆子说这种话?说皇上晦气…… 有十颗头都不够砍。 “对了,夏烨,你知不知道卓韵雅长什么样子?” 夏烨眉头拢得紧紧的,真觉得从通阳回来的王爷教人头疼了,问的问题让人捉模不清他的用意。 夏烨还没应声,易玦抢白的问:“谁是卓韵雅?” “易玦,本王有个法子可以让你永远不用参加宫宴。”易承雍冷冷睨去一眼。 “皇叔,我先告退。” 虽然不满易承雍将自己屏除在外,但易玦向来将识时务者为俊杰奉为圭臬,二话不说就走了,而待他一走,易承雍长指轻敲着,等着夏烨的下文。 “王爷,我不知道卓姑娘长什么模样,只是听人说过,雷持音和她是表姊妹,所以两人有几成相似。”夏烨嘴上回答,心里却想着,王爷都已经要成亲了,看起来对梁氏也颇为上心,怎么打听其他姑娘来了? 易承雍微颔首,决定派出空武卫进古敦寻人,必定要确认卓韵雅的生死。 虽说他挺喜欢瞧她气得眼眸潋鼸生光的模样,但她笑起来的模样还是最美的。 她开心了,他才能开心。 宫宴当日,易承雍以身子不爽利为由拒绝参加宫宴,而宫中马上派了御医到来,易承雍没让人近身便直接把御医轰了出去。 “王爷,你这么做算不算抗旨?”雷持音担心地问着。 “不算。” “真的?” “放心吧。”易承雍将她拉到腿上坐着。“一切有我。” 雷持彦对于坐在他腿上这档事实在难以适应,可偏偏他又不让她起身,数她只能无奈 接受,转移注意力地问:“可是,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你也必须跟着去。”说白点,就是易珞想藉这个机会对他们下手罢了。 “那下次再有邀约,就轮到我装病好了。”她一点都不想去。 以往小雅也曾被召进宫,只因贵妃娘娘和皇上都极喜爱她的手艺,可小雅说了,在宫里总让人感觉憋闷得不能呼吸。 易承雍被她逗笑,应允道:“就这么着吧,横竖他定会再闹上几回,到时候看着办。” 雷持音点头,又问:“你觉得宫宴像不像鸿门宴?” “挺像的。”就说了,他看中的人定然是聪颖的。 “所以即将有一场动乱,是不?” “放心,就算动乱也会在一日内结束。” “就像五年前那场宫变?” 易承雍抚着她的发,“持音,有些事真的是让人身不由己。” “……你不会想坐在龙椅上吧?”她必须压低声才说得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不想。” “真的?”听他不假思索的回答,教她稍稍安心了些。 “因为你不想当皇后,我就不会去想那个位置,再者……我这个有残缺的人也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不就是识人不清吗,这算不上残缺。” “识人不清?”易承雍被她气笑,他的心结被她以似是而非的四个字带过,像是在嘲笑他似的。 “不过,只要重要的人看得清就好。” 听见她这句话,易承雍低头吻上她的唇,轻柔地挑逗着她的唇舌回应,低哑呢喃,“持音……” 雷持音蓦地回神,飞快地从他身上跳走,“我说过了,没有正式成亲拜堂,不准你再胡来。” 瞧她一眨眼就逃到门边去,他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哪里胡来了?不过是情难自禁罢了。” “你再情难自禁,我就跟你分房。”她撂着狠话。 “你就不怕鬼差上门?” “我正想着要和你分房,看看梁多福会不会出现在我面前,是不是会真的履行与我的约定。”基本上答应她的事都已经完成了,她很想知道梁多福要怎么让她可以永远留在这个躯体里。 “不行。”易承雍沉声道。 “为什么不行?”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绝不会让你在入夜后独自一人。”他不识得梁多福,无从得知她一定否会守诺,他不玩毫无捞算的赌局。 “难道你不希望我往后再也不用担心鬼差上门?”她真的被吓得胆小了,不愿每晚入睡时惶惶不安,害怕再张眼人已在地府。 “有我在,根本不会有那种机会。” 雷持音撇了撇唇,确实是这样没错,只是—— “我想要的是心安理得,而不是占了人家的躯壳,抢了人家的幸福。” “你没有占也没有抢,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动心;就算没有你,我对她只是一种责任,养着她只是守诺罢了。”说他无情也无妨,横竖他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如果可以,我还是想见见她,不管怎样总是要感谢她。” 易承雍上前将她紧抱住,无声地阻止她。 她并不懂得他的恐惧,说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也无妨,他是真的很怕梁多福会将她带走。 只要他在,就能护着她,就算她会成为他永远的软肋,他也甘之如饴。 果然如易承雍所料,宫宴的邀请一次又一次的到来,经过再三推辞之后,眼看时节即将进入初伏,宫人再次来到睿亲王府,告知宫宴日期后,易承雍点头答允了。 “为什么?”雷持音不解的问着。她原以为他会继续拒绝下去,可一方面也担心他惹火皇上。 “……因为那日是我父皇的忌日。” 原来如此,不管怎样,这日他都得进宫。 听他提起亲人,雷持音也生起思念之情,“我也想见我爹娘,可是我娘很少外出,想见到她真的很难。” “等一切都平静之后,总有机会的。”他柔声哄着,抱了抱她,月兑口道:“怎么好像痩了?” “天气热了,吃不下饭。”她苦夏,怕他担心就没说了。 “那怎么可以,还是上状元楼尝鲜?” “不了,不想吃,你还是先请人教我一些宫中礼仪,我可不想进宫之后丢你的脸。”想到要进宫,她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不用担心,陆嬷嬷会教你,她会跟着你进宫,进宫后,你会和皇后她们一道用膳,用过膳后咱们就走。记住,宫中的东西一律都不要碰,做个样子就好,我会让空武卫暗中护着你。”其实能不去是最好,只是时机成熟了,与其将她留在王府,他倒宁可将她带进宫中,至少他较能顾及她。 等到宫宴当日,一大清早,雷持音在陆嬷嬷和几个丫鬟伺候下净身更衣,梳妆后再戴了一套紫玉头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套紫玉是最上等的紫玉,乍看是深紫色,可一照光却可见玉质通透无杂纹,色泽呈粉紫色,是大凉最珍贵的紫樱玉。 她模过那么多的玉料,从没见过这般好的,通体细润滑腻。 “王妃,这可是太祖皇帝赐给静妃娘娘的头而。”陆嬷嬷在旁说着。 雷持音轻点着头,她知道静妃指的就是易承雍的母妃,她那从没见过面的姑祖母。 “王妃不用担心,进了宫后,老奴会跟在您身边指点一二,尽管宽心便是。” “多谢嬷嬷。”雷持音庆幸府里就有从宫里出来的老人,否则这临时抱佛脚真不知道要被人怎么笑话。 “王妃说这话是折煞老奴了。”陆嬷嬷不敢托大,扶着她起身。“您是首次参与宫宴,往后次数多了,就不用老奴在旁跟随了。” “怎会?往后要倚仗嬷嬷的地方还多的是。” 陆嬷嬷听她这么说,对她更加高看几分,只是总觉得她和去年所见的感觉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傲气,待人亲和多了。 “嬷嬷怎么这样看我?”雷持音笑问。 “不,老奴只是觉得娘娘和当初所见有所不同。” “哪里不同?” “这……感觉现在的娘娘比较和气。”她斟酌着字句。 雷持音轻点着头,心想梁多福是个稍有架子的人?想想也对,贵为护国公嫡女怎会没有几分傲气? “好了吗?”易承雍掀了珠帘进内室,目光定在雷持音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雷持音一抬眼,瞧见他的模样小嘴微张着。 这是她头一次见他穿戴正式的王爷礼袍和礼冠,他的袍子同样是紫红色绣金如意边的流 光绫,不同的是礼袍上头绣着四爪蛟龙,衬得他身形高大,浑身噙着与生倶来的皇族威仪。 最重要的是,总觉得今儿个的他比往常都要迷人,幽深的眸犹如谷底清泉般,再无一丝冷沉阴郁,几乎让人沉溺进去。 一颗心怦怦乱跳,她不由得从怀里抽出了手绢,往他身上丢去。 此举教陆嬷嬷吓得倒抽口气,而易承雍眼捷手快地将软绵绵的手绢接住,不解地问:“这是……” “呃……”雷持音垂着泛红的小脸说不出话,暗恼自己的身体快过了脑袋,不自觉就做出这样轻佻的举动。 “嗯?” “就……就想要试着抛抛手绢,因为没抛过。”好半晌,她才艰涩地解释了下,根本不敢看陆嬷嬷的脸色。 大凉的风气原本就较为开放,市井里的小姑娘要是瞧见了心仪之人就抛手绢,那是表达心意,可是这种做法并不时兴于贵女圈,认为太过自贬身价。 可她就只是个商家女,又不需要像贵女们那样矜持,他就是俊俏得让人想丢手绢啊……他当年都被那么多人丢过了,让她丢一下有什么关系? 易承雍闻言笑柔了眉眼,一旁的陆嬷嬷见状,噙着笑意无声退下。 “你尽管抛,想怎么抛就怎么抛。”他吻上她的唇。 “你……别吃我的口脂。”她抢回尹绢擦他的唇,又把自己的口脂补了补,就怕让人发现,她就不用做人了。 “好,不吃口脂,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记得进宫后就连茶水也别喝,陆嬷嬷会替你准备。”他牵住她的手,神色正经地交代,像是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回来后再吃口脂。” “你!”怎会这般不正经! 第十四章 一朝宫变(1) 亲王车驾缓缓进入皇宫,直到仪门才停下。 “祭祀完我会过去找你,别怕。”易承雍牵着她下马车时轻声叮嘱。 “我知道,你快去吧,别误了时间。”雷持音知道他得要进太庙祭祀,就怕误了时间,让旁人有机会数落他。 易承雍看着仪门内等候多时的宫人,亲自扶着她上了软轿,让陆嬷嬷跟紧她,他才带着空济朝另一头走去。 雷持音回头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口气,要自己无需紧张,虽然她没见识过什么大场面,但不管怎样她总得撑住自己的身分,撑住他的脸面。 她现在可是睿亲王妃! 可是……还是挺紧张的…… 雷持音一路上都在深呼吸吐气,约莫一刻钟后,终于来到了御花园里的清华池畔。 在陆嬷嬷的搀扶下,她下了软轿,走了一段小径,来到池畔的八角亭,亭里已有几位衣裳华丽的妇人。 “正位的是皇后娘娘,左侧位上的是万贵妃,右侧位上的是庞淑妃……”陆嬷嬷在身后小声介绍。 雷持音踏进亭内,先朝着皇后福身施礼。 “睿亲王妃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赶紧入座。”楚皇后面无笑意,淡声说道。 “谢娘娘。”雷持音起身挑了个旁边的位子坐下,其他的嫔妃随即上前一一见礼,算是完成了皇族的认亲。 雷持音环顾四周,来的嫔妃只有几位,而其中她熟知的莫过于万贵妃,因为万贵妃是端玉阁的大主顾,当年也是因为万贵妃的青睐,端玉阁才能在京中一战成名,小雅也因而受到赏识,进宫数次。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嫔妃们似乎对这次的宫宴并不怎么热衷,尤其是楚皇后一副无意与她攀谈。 也是,听说楚家和万家被王爷打得抬不起脸,如今两家的当家还在牢里,要楚皇后给她好脸色也太为难她了,横竖自己也无所谓,当是走个过场,待时间一到就回府。 这么想着,她低头研究起面前的茶点,那茶点晶莹剔透,依稀可见里头的小巧桂花瓣,真是精致极了。 她正思索着这茶点该怎么做,就见面前有阴影落下,她微抬眼,是万贵妃巧笑倩兮的站在面前,心里不由得一抖。 事反常必有妖,王爷害惨了万贵妃的爹,怎么她还能对自己笑得这般灿烂?教她打从心底寒了起来。 “睿亲王妃戴的这套头面倒是挺特别的,这紫玉似乎不太一样。” “这套头面是紫樱玉所做,可说是紫玉里头最上乘的,听说是太祖皇帝赠给王爷的母妃的。”雷持音只能照实道,美眸扫过她发上的钗,月兑口道:“贵妃娘娘头上的紫玉簪玉料虽比不上紫樱玉,但其雕工鬼斧神工,可是最精细的环环镂空雕,光是一支簪恐怕就得费上一年的工。” 万贵妃微诧地看着她,“想不到睿亲王妃对玉雕这般了解。” “好说,只是曾经听人说过,今日瞧见才真正的见识到何谓巧夺天工。”雷持音口气不卑不亢,不吹捧也不讥剌,让人挑不出毛病。 万贵妃笑盈盈地瞅着她,从发上拔下了另一支玉簪,摆在她面前的几上,正要说什么,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孩子的嚷嚷声。 她回头望去,就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抬着小短腿跑进亭内,险些冲撞了万贵妃,幸好她动作够快,一把拉住了小人儿。 万贵妃被吓得够呛,抚着肚子连退了几步,神色不善地瞪着小人儿。 “娘娘,这位应该是大皇子。”陆嬷嬷在她耳边低声说,不着痕迹地看了万贵妃一眼,提醒道:“万贵妃有喜,娘娘还是别靠她太近。” 雷持音这才看了万贵妃一眼,她穿着一袭宽松的浅红色宫制夏衫和马面裙,不仔细看还真不知道她有喜。 “训儿,过来。”楚皇后面色一沉忙唤着。 小人儿挣月兑了雷持音的手,小跑步地扑进楚皇后怀里。 雷持音看着这一幕,想到她的卓瑾,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如何,到底过得好不好……她这个失职的母亲,无法在他身边照料。 “我说皇后姊姊,大皇子这般横冲直撞怎么好?要是撞到了后宫里哪个有喜的嫔妃,伤及其他龙子要怎么了结?”万贵妃抚着肚子不快地问道。 雷持音回神,秀眉微扬,敢情她今儿个是进宫看戏的?可这种戏她并不爱看,要是能让她提早离席,不知道该有多好。 她兴致缺缺地看着亭外湖面风光,时近正午,日光流丽,波光粼粼,再仔细一瞧近岸边处的湖面似乎飘着什么,她微微探出身子,想看得清楚些,突地听见清脆的碎玉声,她不由得垂头望去,就见一支玉簪碎在她的脚边。 再看向几面已是空空如也,她半捣着脸,掩住了苦笑的神情。 这……她们爱斗斗她们的,何苦藉一支簪硬是要她搅和其中? “本宫的玉簪!这可是皇上赐给本宫的簪子,是玉雕师冯起的大作,取的是金玉满堂的好兆头,如今却……”万贵妃懊恼地瞪着摔碎在地的玉簪。 雷持音无奈叹口气,摆了摆手,安抚身后的陆嬷嬷,不疾不徐地道:“贵妃娘娘,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支簪应该不是出自冯起大师的手笔。” 她不喜欢蹚浑水,可她现在背的是睿亲王妃的身分,要是被人欺负了,不就等于她的夫君也被人踩在脚下?这可不成! “玉簪都已经被你摔碎了,自然可以由着你说,本宫真不敢相信睿亲王妃竟是个敢做不敢当之人,只要道声不是就好,根本强词夺理,推诿塞责!” “放肆!”雷持音蓦地起身,怒视着万贵妃,“你一个从一品贵妃敢在本王妃面前自称本宫,是将本王妃置于何处?” 她可是正一品亲王妃,还高了她一个辈分,岂容她放肆! 万贵妃怔了下,想再开口,楚皇后已经抢白道:“睿亲王妃,贵妃妹妹一时嘴快,还请你别见怪。”然后,她转头再对着万贵妃道:“妹妹,还不向睿亲王妃赔罪?” 虽说她对睿亲王妃无一丝好感,但可以借着她教训万贵妃何乐不为。 万贵妃闻言,脸色精采极了,咬了咬牙道:“是我的不是,然而睿亲王妃砸碎了我的玉簪也是事实,那可是皇上赐的,我就不能讨个公道?” 雷持音半步也不肯让,冷声道:“那支玉簪明明是出自端玉阁,怎会是冯起大师之作,贵妃会不会是记错了?说不准也不是皇上赏赐的,却硬说是。” 万贵妃眯紧了眼,“依我看,睿亲王妃分明就是仗着睿亲王权倾朝堂,连皇上也没放在眼里,竟然要颠倒黑白。” “千万别这么说,要说权势,谁敢与万家争。” “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别说什么动不动的,不过是支玉簪,犯得着大动肝火?”雷持音认定她是藉题发挥,虽不知道她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但自己必须想法子解决。 至于皇后……唉,她不敢奢望皇后能帮上什么忙,不要煽风点火就好了。 “那是因为睿亲王妃不知道皇上赏赐的玉簪对咱们来说是什么意义。”有妃子如是说,像是在声援万贵妃。 “我亲眼瞧见睿亲王妃伸脚碰了桌几,让玉簪掉在地上的。”又有另一名妃子发声。 “你要不要跟我说说,你是哪只眼睛瞧见的?”雷持音似笑非笑地问,竟连这种鬼话都说得出口,跟这些人还有什么道理可言?“可别当我是软柿子,以为我可以任你们掐圆揉扁。陆嬷嬷,咱们走。” 大不了在外头等会儿,再差人跟易承雍说一声,横竖这儿不能再待下去,一群有理说不清的女子一起围剿她,想也知道其中大有文章。 “你想去哪?” 雷持音才一起身,竟有人出手拉扯她,她回头望去,刚好瞧见楚皇后一个示意,坐在她身边的淑妃看似要来助阵,可竟然是把她往万贵妃那边推,而那头又往她这儿挤……这群女人真的是唯恐天下不乱! 楚皇后不帮忙就算了,竟还想陷害万贵妃,要是她肚子里的龙胎出了问题,是要算在谁的头上? 眼看着几个嫔妃围在自己身侧,又是拉又是扯,连跟在身后的陆嬷嬷都被扯得摔出亭外,教她恼火地扯出颈间的玉牌,放声怒斥—— “太祖皇帝玉牌在此,见玉牌如见太祖皇帝亲临,尔等还不跪下!” 可恶,她真的不想亮出这种东西吓人,可不用也不行,再这样下去,可真要出大事了! 出了太庙,易珞走在前头,易承雍和易玦跟在后头。 易珞回过头笑问:“睿亲王何时要办婚礼?” “一个月后。” “不会太匆促?” “早该要办的,偏偏护国公夫妇出了事才会延到今年。”易承雍沉吟着,目光深深地看着他。 “睿亲王为何如此看着朕?”易珞被他冷沉的目光瞧得神色不豫。 “本王在想有一件事该不该跟皇上提一提。” “何事?” 易承雍垂睫,卖着关子。 一阵急步而来的脚步声响,随即有宫人跪在前方喊道:“皇上,不好了,八角亭里嫔妃们闹起来了。” “胡闹,好端端地在闹什么?”易珞恼声斥道。 不等宫人应话,易承雍已经快一步越过易珞而去,易玦见状也疾步跟上,只因他知道今天睿亲王妃也在场。 易珞眸底闪过一抹恼意,让人备了龙辇前去。 待易珞来到八角亨时不免被面前这一幕给震慑住了—— 八角亭里里外外跪了一片,就连他的皇后竟也跪下了,待他下了龙辇仔细一瞧,睿亲王妃的手上拿了一块玉牌,教他心头一震。 皇上驾到的唱喏声一响,嫔妃们都抬起脸,雷持音回过头来,瞧自己的男人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教她松了口气。 很好,一会可以提早回府。 看着易承雍噙着笑意走近自己,雷持音正好瞧见一记反光,他后方的树上躲了人,而且手持弓箭,不由放声喊道:“有剌客!” 就在她喊的同时,箭矢已经如雨般落下。 易承雍快步冲进亭内,却是慢了一步,箭头从她的手臂处擦过,他一把将她抱住,闪身躲至亭柱后,只见数支利箭凌厉地钉在他俩方才所待的地方。 亭内爆开了嫔妃们的惊喊声,有人也中了箭,倒在地上哀号,宫人更是高声喊着护驾,里里外外乱成一团。 空武卫一现身便聚往进亭内围着易承雍和雷持音,而禁卫来不及护驾,就算易玦适时地推了易珞一把,易珞还是受了擦伤。 “去把人给本王拉下来!”易承雍怒声道。 身边立刻有几名护卫飞身而去,他这才低头探看她的伤势,雪白的臂上鲜血汩汩淌下。 “你没事吧?”她抓着他查看,就怕他为了救她又伤到哪。 易承雍心疼地将她拥入怀里,“我没事,你忍忍,一会咱们就回府。”他没想到事情竟会发生在这儿,他以为该是针对他而来。 “我不要紧,不怎么疼。”她轻声劝慰着他。 约莫一刻钟,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几名护卫回来禀报说已经抓到剌客,易承雍淡声道:“交给皇上处置。”说着,他随即抱着雷持音踏出亭外。 经过易珞身旁时,他淡声道:“皇上不要忘了,一旦有了子嗣,在位的皇上就显得不那么重要,要是皇上无法在这当头严查,早晚有天五年前的事会再重演。”话落,不等易珞反应,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易珞气得浑身打颤,他听信了万贵妃之言,要引睿亲王妃犯事,把人扣在宫中好逼睿亲王出手,他就能堂而皇之地解决手上没有免死金牌的他,岂料事态发展竟如此荒腔走板!连他也一并陷入了危机! 他瞪向亭内的万贵妃,不敢相信原来枕边人也是不能相信的! 第十四章 一朝宫变(2) 易承雍还未回到王府,就有护卫早一步回来,请了大夫,让下人备热水,待易承雍带着雷持音回府,立刻让大夫诊治包扎,再让人抓药熬煮。 “陆嬷嬷要不要紧?她让人给推了一把,不知道跌伤哪了没,顺便让大夫瞧瞧吧。”雷持音包扎好后,躺在床上休息,还不忘关切陆嬷嬷。 “放心,交代下去了。”易承雍坐在床畔,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又内疚,“我没想到他们竟会从你下手。” “我也没想到,本来万贵妃无端端地闹起来,我还觉得莫名其妙,逼不得已才拿出玉牌镇住她们,谁知道竟还有后招。”雷持音叹了口气,觉得待在宫中,福气要够满,八字要够重,才能活得长,“那些刺客为什么你不自己审呢?交给了皇上,如果他又护短……” 楚尚书和万都督虽说是革职查办,可过了这么久,大理寺根本都没正式开审,显然就是企图替他们月兑罪。 “这次不会。” “为什么?” “因为皇上也中箭了。” 雷持音瞠圆眼,刚才一阵混乱,她窝在他的怀里什么都没瞧见,没想到连皇上都被人算计了。 “谁这么大胆,竟想要皇上的命?” “你认为呢?” “有可能是万贵妃,因为她已经怀孕,要是没了皇上,嗯你知道的。” “你不认为会是皇后?” “不可能吧,大皇子也在亭子里呢。”有哪个母亲会赌这么大?亭子里也有乱箭射入,谁敢保证剌客真是个神射手,能确定每支箭都不会射偏? 可一见易承雍的神色,她突然不那么肯定了。 雷持音叹了声,“算了,不管到底是谁,只要不栽赃到你身上就好。” “别想那些,好好养身子才重要。” 他没说的是,如果他是易珞才不会放过这绝好的机会。 不过,他倒不担心易珞会怎么做,唯一能教他担心的是她,哪怕只是一丁点伤,他都不愿她承受。 “没事,真的是小伤。” “你那么怕疼,那口子都有近两寸长怎么不疼?”他干脆和衣躺在她身侧。 “谁跟你说我怕疼?” “那一晚,你直喊疼。”他低低地道。 雷持音愣了下,意会后小脸涨红得像是煮熟的虾,要不是手正疼着,她真想打他。 “那是因为真的很疼,疼到我往后都不想跟你……”算了,不说了。 “真那么疼?”易承雍疑惑。 “不说了,我累了。” 她闭上眼,假装疲累,可说也奇怪,她真的沉沉睡去…… 易承雍守着她,在汤药熬好时,却发现怎么也唤不醒她,他赶紧再将大夫找来,大夫却是诊不出所以然,就在这当头,宫中来了人传旨—— “皇上有旨,命睿亲王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易承雍冷冷瞅着宫人,道:“空济,把人丢出去,顺便去宫里带名御医回来。” 空济二话不说,领命而去。 看外头天色渐暗,易承雍的心隐隐不安,守在雷持音身旁,看着她越发惨白的小脸,他不禁想,他已经有多久不曾感觉如此无助? 父皇驾崩后,是他最无助的时刻,父皇虽替他铺了后路,将空武卫留给他,但他一路走来依旧凶险,危机四伏,直到他长大成人,才终于让人不敢再随意算计。 年幼的时光已经离他远去,久远到他忘了无助是什么滋味,直到今天,他又一次尝到了,看着眼前沉睡着的她,他坐立难安,偏又无能为力。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既然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就该永远待在他的身边,直到他离世的那一刻,她才能随他一道走,绝无她先他而去的道理。 可是,她的手愈来愈冰冷,他的心愈来愈乱。 “王爷,御医到了。” 空济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彷佛是一个绳圏套住了即将沉溺的他,他起身命御医入内诊脉,不言不语,静心等待御医诊断的结果。 “王爷,王妃中的是和皇上一样的毒。” “毒?” “那是一种极为特殊的毒物,随着箭头入体,初时诊不出中毒的脉象,但时间一拖长,毒性开始发作,人就会陷入昏迷。” “解药呢?” “宫中已经配了一帖药,皇上喝下精神尚可,可那药材只有宫中有,下官并未带在身上。”御医垂眼观看雷持音的脸色,沉声道:“王爷,要救王妃必须要快,否则王妃恐怕连一个时辰都撑不过。” 易承雍蹙着眉,从没想过自己竟会陷入两难,要他去求易珞倒是无所谓,可问题是天色已暗,他不敢将她留在这里,却又不能将她带进宫…… 一旁的御医快速地写下药方,空济走近易承雍身边,低声道:“王爷,要不让属下去吧。” “你去没用,他的用意就是要我去。” “可他如果要刁难您,说不准根本不会给您药材,倒不如我潜进宫里拿。”如果拿不到就用抢的,横竖先将药材拿到再说。 易承雍握了握拳头,看着脸慢慢透出死气的雷持音,哑声道:“我去,空济,你留在这儿,要是有什么状况,马上差人通报一声。” 空济不放心,反对道:“王爷,我随您去吧。” “你留下,待我走后,宫里必会派禁卫围府,你必须留在府里照应。” 空济没辙,只能应下。 然而,易承雍拿了药方子,还未踏出王府大门,童敬便来报王府被禁卫包围了。 “一旦闯入,就地格杀。”他淡声吩咐着,浑身都是冷意。 空济沉声应着,随即开始调派人手,守着王府各处。 半梦半醒间,雷持音听见有人唤她,那幽幽如气音般的声响教她心尖为之一颤,奋力张眼,果真瞧见鬼差近在床边。 她吓得想尖叫,却见另一道影子飘近,待她看清楚对方时,心微微放松了下,忙道:“梁姑娘,你可跟鬼差说好了?” “嗯?” 看梁多福一脸疑惑,雷持音愣了愣,“你不是说……等等,你要做什么?” 雷持音瞪着她愈来愈逼近的脸,想退却浑身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挤进了躯壳里,像是要将她驱逐出去…… 纵马进皇宫的易承雍蓦地胸口一窒,勒紧马缰,回首看向睿亲王府的方向,随即毫不犹豫地直入清凉宫。 宫里宫外禁卫严守着,却无人敢拦,易承雍面无表情地直入寝殿,就见易珞倚在床上,像是在闭目养神。 易承雍毫不啰唆,上前的同时已经抽出腰间佩剑,就在剑锋逼近易珞的瞬间,他也抽出藏在被子里的长剑攻向易承雍的门面。 易承雍往旁一闪,两旁屏风后的禁卫随即窜出,他闪过一头却避不开另一头,臂上被一剑划过,硬是逼得他连退几步。 打斗声引来门外的禁卫,将易承雍团团包围。 “皇叔,当朕听说你认不清人还以为是说笑,没想到竟是真的,你居然连坐在床上的人不是朕都认不出,也难怪你注定无法坐在龙椅上。” 这时,真正的易珞才懒懒地从屏风后头走出,手里还端着宫人之前才端进来的汤药,朝易承雍敬了下低头啜饮起来。 易承雍眸色殷红,血从手臂一路蜿蜒,自指尖滴落,只见长剑握紧的瞬间,势如破竹般地往后杀去,又转身砍杀,看似毫无章法,被团团围困,实际上是逐渐朝易珞靠近。 易珞毫无所觉地看着戏,认定易承雍今日绝对逃不出生天,过了今晚,他除去了心头大患,终于能高枕无忧。 他笑意更甚,“皇叔,这药很苦,说不准睿亲王妃是喝不下的,不如就别给她喝了,横竖她早就该死,让她拖延了这段时日,上了玉牒,她也该心满意足了。” 大口饮尽汤药,就在他将药盅搁下的瞬间,一阵冷风袭面,他下意识地往后闪,冰冷的剑锋却仍抵在他的喉间,他抬眼望去,对上易承雍冷酷的脸,本来围困易承雍的禁卫已经倒了一地,而门外甫赶到的禁卫竟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教他心里一阵发凉。 “马上差人把药材备妥,否则……”易承雍嗓音冷沉地威吓,突地他笑了,“瞧我,都什么时候了,哪里需要威胁你,直接杀了就行了。” 易珞惊慌地喊道:“皇叔!你冷静一点,你要是杀了我……” “放心,就算万贵妃肚子里那个保不住,还有皇后的嫡子,再不济还有肃王。”子嗣早就备妥,他这个龙套也该下台了。 易珞听完,怒目瞪视他,“说到底你是为了正统才不得不拱我上位,其实你根本就是想拱肃王,喔不,如果不是你有残疾,这天下早就是你的,就因为你可笑的恶疾……”话未尽,他突地揪住衣襟痛苦地往前倒。 易承雍收回了剑,看他跌在地上打滚,嘴角开始流出黑色的血水,端起药盅闻了下,哼笑了声,“易珞,你为何就没想过,当你把他人当棋子时,在别人眼里你一样也只是个随时可弃的棋子?” 话落,他头也不回地踏出寝殿,门外除了禁卫之外,还有京卫指挥使卫崇尽和夏烨。 “这里交给你们处理,别忘了先将皇后逮住,弑君足够让她楚家株连九族。”话落,他急如星火地朝外奔去。 “可王爷你还没告诉我,这皇位究竟要让谁坐。”夏烨望着他的背影喊。 “别叫了,让礼部敲丧钟吧。”卫崇尽看了里头一眼,不禁摇头,“到底下了什么毒,竟然毒发得这么快。” “最毒妇人心,皇上肯定没想过,他最倚仗的两个女人都在等待怀有子嗣,那是因为有了子嗣之后,皇上就没存在的必要了。”他都有点同情易珞了,一个被皇后毒死的皇帝,算是少见了,注定青史留名。 另一边,易承雍原本是要朝太医馆去,却在半路上遇见空济,他心口一紧,话到了嘴边却问不出口,就怕是出了事。 倒是空济笑道:“王爷,王妃醒了!” “……真的?” “真的,御医亲自诊的脉,就连御医都啧啧称奇呢,而且御医还说王妃有喜了,属下急着来跟王爷报喜讯。” 易承雍半信半疑,心底沉甸甸的,感受不到一丝喜悦。 第十五章 重获新生也圆满(1) 易承雍纵着马回王府,大步流星奔进寝房,见到床上的人儿微抬眼,朝他嫣然一笑,既娇且媚,犹如正盛开的牡丹,艳冠群伦,他却看得呼吸一窒。 “王爷,王妃如今的脉象极为平稳,先前中的毒不知为何已解,实在令人惊奇。”御医起身禀报,对这种状况无法解释。 明明昏迷时脸色灰败,脉象微弱,清醒后却是气色红润,眸子清亮,要说身中剧毒,谁信? 易承雍轻点着头,摆了摆手,让御医和陆嬷嬷先退下,待人都退到外间了,他才低哑问道:“……你是谁?” 她直睇着他,噙笑道:“妾身梁多福。” 易承雍直盯着她,徐步走到她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扣住她的颈项,咬牙切齿地道:“给本王滚出去,这个躯壳已经不属于你了!” 他最怕的事情终究发生了! 他虽不识得梁多福,但他不认为一个敢从京城跑到通阳寻他的姑娘,会是甘于让出躯壳之人,所以他日夜守着持音,就怕答允梁多福的事完成后,梁多福非但不离开,甚至会夺回自己的躯体。 结果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呢?他的持音跑去哪了! 易承雍怒红了眼,手劲大得几乎要掐碎眼前人的颈骨,蓦地,像是一抹影子从他眼前窜出,他还来不及看清楚,底下的人发出破碎的声响,道:“王爷……是我……” 易承雍一愣,松开了手,眼前看到的又是雷持音的面貌,而梁多福立在一旁,气呼呼地瞪着他。 “你这人太可恶了……等着吧,这一世你没善待我,下一世你就准备看我脸色!”撂下话后,梁多福转身消失。 易承雍没睬她,紧紧地将雷持音搂进怀里。 雷持音感觉他浑身发颤,就连心跳都跳得又重又急,忙拍着他的背,哑声道:“多福……是来帮我的,你……” “帮你?” 她想开口解释,可一开口,喉头就痛得教她说不出话,易承雍见状,赶忙替她倒了杯茶,慢慢地啜了几口,她疲累地枕在他肩上,把她昏迷时的事娓娓道来。 “鬼差来逮我,她钻进这副躯壳内压制我的魂魄,再和鬼差谈判,鬼差答应了,所以这副躯体现在是我的了……” “既是如此,她刚刚为何还不走?” 雷持音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留在这儿是要等你回来,本是要感谢你的,哪知你……”她抚着喉头,脸上满是痛苦。 这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出手的狠劲她今天算是领教了,要是她不开口,往后就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他不舍地抚着她的颈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她把你赶走了,我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所以……你现在没事了,真的可以留下了?” 他颤着声问,心里一点都不踏实,总觉得彷佛他眨个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嗯,而且多福可能会成为咱们的女儿,你往后可能真要看她的脸色过活了。”她疲累地笑着,窝进他的怀里。“王爷,我们有孩子了,你开心吗?” 易承雍把脸贴在她的颈边,觉得一夜间他像是历经了生死,从地府又爬回了阳间,那般绝望又那般狂喜,让他筋疲力尽,泪流不止。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失去,终于守住最爱的人了。 易珞驾崩之前,下令诛杀万氏九族,就连怀有身孕的万贵妃都论斩;几个时辰后,易珞驾崩,查出是楚皇后买通宫人下毒,楚家毫无疑问地株连九族。 同时,肃王领着明州的兵马档住了企图造反的卫所兵,领军的万更年当场被斩杀,一夜之间,朝中盘根错节的派系被清除了大半。 翌日,由易承雍和易玦宣布大皇子易训继承皇位,再由六部和内阁一致推举两位王爷为左右摄政王,但因为雷持音伤势未愈,加上易承雍本身也带伤,于是几乎将政务全都交给夏烨和易玦。 “皇叔,你说,你一直不让我回通州,是不是因为你早就决定把事都丢给我?”一日下朝后,易玦气呼呼地跑上门理论。 易承雍懒懒看他一眼,“这是看得起你,还是,你比较想坐那张椅子?” “……我觉得摄政王较好。” 易玦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实在不想面对一个天天哭着找母后的娃儿,才两岁大的孩子,到底得要怎么培养?他都还没当爹呀! 待易玦一走,雷持音从一旁的花厅里走出。 “你要不要帮他一下?”说真的,她有点同情易玦,因为两岁的娃儿真的很不好带,尤其还要教会他心思端正,真的不是容易的事。 “不要。” 雷持音怀疑地瞪大眼,他堂堂睿亲王竟然一句不要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为什么不要?难道你就不怕肃王没将皇上教好,说不准等到皇上长大后又闹出跟先帝一样的事。” “那么久以后的事,以后再担心吧,我现在只想陪着你。”他搂着她的腰,把脸贴着她已经微微隆起的小月复。“御医说,你肚子里恐怕有两个小家伙,一听见这事就让我觉得害怕。” 女子生产本就不易,她还一口气怀两个,他突然恨起自己当初的放纵。 “怕什么?御医不也说我的身子骨极好,而且我保证我肯定能好好生产的。” 肚子里的两个,其中一个定是多福,多福既然打算当她的女儿,要她报恩,自然会让她生产顺利,是不? 易承雍不语,事实上打从他知道她怀了双生子,他心情没一天好过。 他叹了口气,关切地道:“今日吃得如何,还是吃不下?” “多少吃了点,实在是一天比一天热,难免食欲差。”她怀胎不会孕吐,只是有点头重脚轻,食欲差了点,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易承雍想了下,提议道:“咱们中午去状元楼用膳,那里有些入夏时才有的菜单,去尝尝有没有合你口味的。” “好。”只要能让他安心,她都能配合。 正午时分,哪怕尚在国丧期间,状元楼外的大街人潮依旧鼎沸。 马车在距离状元楼一条街外的地方停下,两名空武卫在前开路,两侧后头都跟着几名空武卫护着,这阵仗教雷持音摇头。 想要和他两人单纯的上街,恐怕是不可能的事了。 眼看着状元楼就快到了,可她偏是眼尖的在人潮里瞧见了雷持言,而且卓瑾就被他抱在臂上。 她和卓瑾对上眼的瞬间,她的心狠狠揪痛着,这孩子已经这么大了,面貌更像她一些,只是神色淡漠,和她记忆中活泼爱闹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遭逢巨变,连性子都变得这般冷淡了吗?这该如何是好? 她还在伤心,却见那双淡漠的眼缓缓地绽出光采,漂亮的杏眸微瞠着,小手指着她。 “咦?”雷持音疑惑地瞅着他,身旁的人却挽着她要走。 “走吧。” 她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卓瑾还看着自己,就连雷持言也瞧见她了,然而,她的脚步未停,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慌。 进了雅间,易承雍点好菜,就见雷持音有些魂不守舍,不禁问:“怎么了?” “没事,只是刚才在楼下时瞧见我大哥和瑾儿。” “是吗……”易承雍沉吟了下,尽管他并不想见雷持言和她过度亲密的互动,但毕竟是她的大哥,这点度量他还是得挤出来。“你还是不想跟他们相认?” 雷持音苦涩地笑了笑,“王爷,如果我说,我想要那个孩子跟着我,你意下如何?” “好。” “……嗄?”面对他不假思索的响应,雷持音呆住了。 “他是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更何况那孩子和我有着同样的伤痕,如果这时有人陪伴他,定是很好。” 他常想,如果当年母妃没有骤然离世,现在的他定是不一样的,尽管难言好坏,但至少他会快乐一点。 雷持音起身,走到他身旁抱住他,“王爷,谢谢你,你对我真好,只是可惜了,我不可能真把那个孩子带在身边。” 情况太过错综复杂,不是她想要这么做就能这么做。 瑾儿姓卓,是卓家唯一的血脉,她没有任何理由将他带进睿亲王府,更何况她想让他过得单纯点,要求取功名或经商都好,做他想做的才重要。 易承雍轻抚着她的背,让她在腿上坐下,道:“其实,你只是近乡情怯罢了。” 她猛地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眸。 “你只是怕他们认不出你,接受不了你,是不?” 雷持音无法言语,不懂他怎能将她的心思看得这般透澈。 一开始,她认为自己不会久待人世,只要知道他们过得好就好,可后来因多福的退让,让她得以永远久留这副躯体,她还是不敢相认,因为她真的怕,怕他们认不出她,甚至会视她为妖怪…… “我倒认为雷持言该是看出端倪了。” “怎么可能?”上一回碰面时,大哥对她那般生疏,哪里看出端倪了。 “你可记得咱们回京路上曾遇见他?那时我将你的画像差人交到他手上,你认为他不会觉得古怪,甚至追查一二?” 雷持音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竟在那时就已经替她铺了路,心底有说不出的暖,只能搂着他不语。 半晌,他才又道:“听说几天前,徐当家带着卓韵雅回京城了。” 雷持音杏眼瞠圆不敢置信极了,“……真的?” “徐当家在徐家弄了工坊,让她待在家里也能做她想做的事,另外也是为了方便她改名换姓,不想让人瞧见她。” 她喜极而泣,紧紧地抱住他,“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知道她挂心的人都过得很好,她真的觉得这辈子无所求了。 “想见她吗?” 雷持音顿了下,迟疑了起来,这时候,外头响起了稚女敕的童音—— “叔叔,让我进去吧,我娘在里头。” 她回头盯着那扇门,起身紧张地推开它,果真瞧见小小的孩童就站在门前,一双与她相似的眼瞅着她。 “娘……你不抱抱我吗?”他像是近乡情怯,泪水在眸底打转,却不敢像以往那般恣意地扑进她怀里。 雷持音抛开了犹豫,心疼不已地将他搂进怀里,“瑾哥儿,你怎么认得出娘?”她什么都没说,他是怎么认出的? “娘就是娘啊。”卓瑾环抱着她,把脸贴在她怀里,“娘,我好想你。” “都是娘不好,是娘不好……”她泣不成声地呢喃着。 “别哭了,你有孕在身。”易承雍从后头走来,轻拉起她,瞧了眼外头长廊,并没瞧见雷持言的身影,又垂眼瞧着打量他的卓瑾,不禁想这孩子可真像她,同样有双很澄澈且无惧的眼。 “你舅舅呢?”他问。 “舅舅在楼下,我一个人上楼的。”卓瑾没有半点不安和惊惧,神色沉稳。 易承雍不禁微扬起眉,心想这孩子挺特别的,像他娘亲一样,从没怕过他。虽说这孩子是她与另一个男人所有,教他心里有点不舒坦,可瞧他十足像她,他就释怀多了。 “空济,让人去通报一声。” 空济经过这么一段时间,也知道他们王妃的不寻常,以及真正的身世,不过王爷都不在意了,他又何必瞎操心,应了声,就转头吩咐下去。 易承雍让雷持音母子进屋,把门带上。 “瑾哥儿用膳了吗?”雷持音问,牵着他的小手来到桌边。 卓瑾摇了摇头,雷持音弯身要将他抱到椅上时,一双长臂轻而易举地抢先将他带到椅上,就坐在她的身旁。 卓瑾直瞅着他,什么话也没问,像是明白了什么。 雷持音给他布菜,问着他的近况。 “一开始是姑丈的弟弟让我搬过去,可姑丈的弟弟要我也喊他姑丈,明明姑母只嫁了一个人,我怎会有两个姑丈?后来听舅舅说,姑母和旧的姑丈和离了,而姑母真正喜欢的是姑丈的弟弟,是新的姑丈。”卓瑾微皱眉,不明白大人的世界。 雷持音听懂他口中的新姑丈指的是徐鼎,“所以是姑丈照顾你?” “不是,姑丈受重伤,所以是伯伯照顾我,后来姑丈说要去把姑母找回来,变成伯伯有空就伯伯照顾我,舅舅有空就舅舅照顾我,现在姑母已经回来了,可是姑母……不太想见我。” “为什么?”她想,他说的伯伯应该是徐爵,而姑母……为什么小雅会不想见他?是因为卓景麟的关系? “姑丈说,姑母见到我会想到娘,会偷偷地哭,所以不敢见我。”卓瑾抿起小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雷持音红了眼眶,她没有想到都过两年了,小雅还被困住。 她忍住了哽咽,低声道:“瑾哥儿,你跟姑母说,她要好好的……算了,当我没说,别跟姑母说喔。” 见易承雍打量自己,她眨了眨眼,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和卓瑾随意聊着,好好地吃完这顿饭。 “娘,你不跟我回去吗?”卓瑾问。 “瑾哥儿,娘现在不能回去,娘成了另一个人……”状况太复杂,不管她怎么说都不是一个四岁娃儿能够理解的。 卓瑾难掩失望,可是又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哭也不闹,只问:“我以后还能见到娘吗?”他小手揪着她的袖角。 雷持音看着易承雍,就见易承雍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交给卓瑾。 “往后想见你娘亲,可以带着这玉玛到睿亲王府,你随时都可以来,但要出门之前必须告知府里的长辈,别让长辈担心。” 卓瑾紧抓着玉佩,用力地点着头,“谢谢伯伯。” “叫义父。” 雷持音和卓瑾同时抬眼,那相似的眉眼、同样的举措教易承雍不禁低笑出声,含笑解释道:“要让卓瑾常到府里走动总得有个名义,是不。” “可这么一来,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我……” “光是雷持言到现在都没讨回自家外甥,他心底大概已经有底了。” 雷持音不语。 正如易承雍所说,雷持言上楼接卓瑾时,什么话都没问,心里已经明白,也不打算戳破。 “小雅回来了,今日在端玉阁。”雷持言淡淡抛下话,便和卓瑾离开了。 易承雍握着雷持音的手,“想去的话就走吧。” 她轻点了下头,搭着马车前往端玉阁。 第十五章 重获新生也圆满(2) 和以往不同的是,万贵妃犯事似乎也连带地影响了端玉阁的生意,大伙生怕睿亲王记恨万家所为,只要是以往和万家有关的人事物都会尽量避开,之前下的单子纷纷都抽掉了,铺子外也没有停不下的马车。 易承雍他们一进端玉阁,包宽迎上前来,两人话都还没说,包宽便已经先认出易承雍,双膝立刻跪地。 “草民见过王爷。” 雷持音眉头一皱,瞥了身旁的易承雍一眼,稍稍想了下,便知道包宽这种战战兢兢的态度和万家有关。 “起来吧,睿亲王妃想订套头面,还不带路。” 包宽闻言赶忙起身,迎着两名贵客进厅里,让人看座上茶,忙去后头唤人。 雷持音双眼紧盯着包宽走进去的那道玉珠帘,就见一抹月白的身影婷婷袅袅走来。 “见过睿亲王、睿亲王妃。”卓韵雅福了福身,端着一脸和气的笑。“不知道睿亲王妃喜爱的是哪种玉石?” 雷持音双眼眨也不眨地瞅着她,只觉表妹桃花般的面容一如往昔般醉人,只是眉宇间添了一份难以察觉的愁绪,脸上笑着,笑意却不及眸底,没了以往的朝气。 那么爱笑爱闹的人,竟然变得如此,雷持音瞧着瞧着泪水盈眶。 “睿亲王妃?” “我……”一开口哽咽了下,雷持音吸了口气才又道:“我瞧架上那套紫玉头面挺美的,我很中意。” 卓韵雅想也不想地推拒,“还请王妃海涵,那套是故人的首饰,只供观看,不作商品出售。如果王妃喜欢紫玉的话,可以替您打造一套头面,或者您可以说说喜欢什么样式。” 面对她不冷不热的应对,雷持音五味杂陈,眨了眨眼,硬是将涌上喉头的悲伤咽下,“我喜欢牡丹,你就帮我用紫玉设计一套牡丹的头面吧。” “是,不知睿亲王妃可有急着要取货?” “不急,你可以慢慢来,明年再交货也成。” 卓韵雅不由得看了她一眼,现在才八月,打造一套头面虽要不少时间,但依她现在这般清淡的生意,根本不需要拖到明年,她这么说到底是什么用意? 看了看她的身形,卓韵雅猜测她许是年后生产,头面大概是等生产后办宴时才会派上用场,所以她才这么说。 这么一想,她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易承雍从头到尾都没说话,而雷持音下完单,就告辞离去。 两人离开不久,雷持言带着卓瑾过来,听卓韵雅提起了刚刚的事。 “表哥,你觉得睿亲王到底在想什么?该不会因为咱们以往跟万家走得较近,想探探咱们虚实吧?可是即使如此也没必要下单……” 雷持言笑而不答。 回到睿亲王府,雷持音坐在榻上发着呆。 “很伤心?”易承雍搂着她,让她靠着自己。 “……小雅很痛苦。”她的悲伤来自于小雅的悲伤,她想,也许她应该把一切告诉小雅,只是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收拾自己的心情,以及重新让小雅相信她。 今天看着小雅对自己的防备,她的心好痛,就算她现在跟她坦白自己的身分,她恐怕也不信。 易承雍自然知道她顾虑的是什么,柔声劝慰道:“放心,那些烦心事我会处理,不会教她有所疑虑,你要放宽心,好好待产。” 雷持音轻点着头。 从这天之后,雷持音比较少外出走动,不过在王府里养胎的日子难免无趣,也会胡思乱想,偶尔卓瑾来访,她多了个伴,听他说些徐府里的事,心里倒是安定许多。 眼看着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还大,年关将近时,御医推算约莫这月底就会生产,于是易承雍几乎是哪里都不去,就守在她身边。 “欸,原来是下雪了,难怪这般冷。”雷持音推开窗子,瞧见廊外飘着鹅毛般的雪花,不由得轻挲着双臂。 “看够了吧。”易承雍立刻拉上窗子,抱着她往内室去。 内室里有地龙,教雷持音舒服得微眯起眼,一沾上床,又是昏昏欲睡。 他坐在床沿注视着她,却见她眉头紧锁地抚着肚子,“怎么了,又踢你了?” “不是……我……”她突地低叫了声。 易承雍见状,立即喊道:“空济!让稳婆和御医都过来,快——” 不一会,原本就养在府里的御医和数位稳婆赶了过来,易承雍被请到屋外候着,隐隐听见里头一声比一声还要凄厉的叫声,他脸色泛白。 “王爷,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空济低声说着。 易承雍没吭声,站得直挺挺的等待。 岂料这一站竟从午后站到了夜色深沉,大雪纷飞,早已在睿亲王府里铺上了一层银白,而里头的叫声越发虚弱,看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他的心就跟着愈沉。 “王爷不如先到暖阁歇一会?”童敬见他的脸色不好,不禁低声问。 易承雍抬手,示意他退下,他只能退到一旁和空济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劝他,怕是不等到王妃安然产子,他不会离开。 就在这当头,静谧的夜色里传来脆亮的啼哭声,众人的心跟着一松,没多久,稳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出来。 “恭喜王爷,是小世子。”稳婆眉开眼笑地道。 “王妃状况如何?”他沉声问着,瞧也没瞧孩子一眼。 “王妃还有精神,要民妇跟王爷说别担心。” 话才刚说完,里头又传出了啼哭声,稳婆赶忙又跑回房去,不一会,又抱出个婴孩。 “王爷,是小郡主,王妃产下龙凤胎,这是个吉兆啊。” “赏!童敬,全都赏!” 易承雍说完举步进了屋子,屋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只是一股血腥味还在,里头的人一见到易承雍随即跪了一地,等他示意后都赶紧退下。 “看了孩子了吗?”雷持音虚弱地问。 “没。”他定定地瞅着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累了点……”她轻喃着,累到眼快要张不开。“等我醒了,要陪我一道看孩子……” “持音。” “嗯?”她虚弱地半张眼。 “谢谢你。”他紧握着她的手,亲吻着她的颊。 雷持音瞋他一眼,随即沉沉睡去。 等到翌日醒来,夫妻俩一起看着孩子,一起嫌弃孩子还没长开的脸,根本看不出到底像谁,然而十几天后,隐约就看得出这对龙凤胎长得很相似,而且都像易承雍多一些,只是糟糕的是—— “王爷,你真的无法记住这两个孩子?”雷持音头疼了。 “也许时间一长就记得住。” “可你怎么就记得住瑾哥儿?” 先前,他替瑾哥儿作了一幅画,她才发现他竟然记住瑾哥儿的长相,原以为他的毛病大有改善,岂料只是特例。 “瑾哥儿长得像你。” 雷持音彻底无言以对,难不成他纯粹只是记得住她这张脸而已?她这张脸到底是哪里教他印象深刻了? “满月宴那日你想好怎么跟卓韵雅说了?还是干脆让瑾哥儿替你说?” 雷持音要求办场满月宴,可请的人只有雷持言和卓韵雅,而且是打着要他们送头面来的名义。 “我自个儿说,有些事只有咱们姊妹俩才知道,要是我点得那么明白了,她还是听不懂,就当我们无缘。” “真这般潇洒?” “说说而已。”她还没潇洒到这种地步。 易承雍抚着她的发,亲了亲她的颊,“不怕,一步一步来,多的是法子。” 她轻点着头,满心期待地等着满月宴的来到。 雷持音并没有发邀帖,可自各处送来的礼物还是暂时塞满了库房,让她皱着眉,决定交给童敬和陆嬷嬷处理,然后她就待在花厅里等着卓韵雅和雷持言到来。 午时一到,卓韵雅和雷持言捧着木匣进了睿亲王府,被下人领进花厅。 雷持言停步在花厅外,卓韵雅踏进厅里,见睿亲王妃背对着自己,她福了福身,将木匣往桌面一搁,等着她验收。 雷持音转身暗暗吸了口气打量卓韵雅,今儿个的她看起来神清气爽极了,可是依旧拘谨防备,教她不禁苦笑了声,道:“卓姑娘美如天仙呢。”她这个表妹从小都是这样自吹自擂,说自己是仙女下凡。 卓韵雅闻言,笑意敛去,神色戒备。 再回大凉,她已经改名换姓,睿亲王妃不该知道她姓卓。 见她的反应,雷持音几乎气笑,但忍了忍气又道:“不知道过了这些年,卓姑娘比较想当狐狸精还是桃花精?” 当年小雅为了自己的面貌纠结,总觉得自己长得像狐狸精,还是她开口劝慰,她才认了自己是桃花精,这事只有她俩才知道,如果这样还无法相认……她只能请瑾哥儿帮忙了。 幸好卓韵雅没让她失望。 卓韵雅一脸难以置信,哽着声道:“我曾经无数次地向上天祈求,只要姊姊能回来,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卓韵雅,你这个笨蛋,不知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胡乱跟老天求,求到之后你还得起嘛你!”雷持音起身走向她,一把抱住她。“我可不准你付出什么代价,什么代价都不行!” 听着那熟悉的口吻,卓韵雅伏在她肩头上嚎啕大哭起来。 厅外的雷持言唇角微勾,而站在廊道那一头的易承雍则是眉头微蹙,他不喜她落泪,可这当头要她不落泪也太过为难她了。 算了,让她今天狠狠地哭过,明天开始,她会忘记眼泪的滋味。 为了得到雷持音的笑容,易承雍想也不想地允许她任何的请求,好比让卓韵雅自由出入睿亲王府。 可这件事也证实三思而后行这句话再正确不过,就因为他一时没细想,才会让祸害进了睿亲王府。 此刻,他眸色冷沉地看着待在湖心亭里的姊妹,这对姊妹几乎是晨昏共处,将自己的夫君给抛到脑后,而他更不敢相信的是,他竟然对她的妹妹也会吃味…… “王爷,不如属下跟徐当家说一声,请他把人领回去?”空济在旁建言。 “我说了什么吗?”他冷声问着。 “没。”问题是,有长眼的都看得出来王爷正处在极度的不满之中,他们这些属下日子很难捱,尤其他还是离王爷最近的那一个。 幸好,王府众人水深火热的日子结束了。 今晚卓韵雅回徐府去了,雷持音乖乖地待在房内就寝,易承雍真不知道为了这么一丁点小事就开心的自己,到底有多卑微。 “王爷,谢谢你。”雷持音挽着刚沐浴完的他,噙着笑说。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宠我。” 易承雍微扬眉,到了嘴边的酸话怎么也吐不出口,只能改口道:“知道我宠你就好,就盼你别忘了我的好。” “怎可能忘?”她嗔着,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啄了下。 易承雍眸色暗了下来,心猿意马,毕竟他们之间也就那么一回恩爱,事隔这么久,他怎能不起心动念。 “王爷,我有件事想求你。”雷持音软绵绵地撒着娇说。 易承雍神色端肃了起来,“不能留她过夜,她已是出阁妇人。” “不是小雅要过夜,是小雅最近胎象不稳,所以我想帮她安胎,想到徐府……” “不准!” “可是我爹娘也会到徐府探望小雅,我也想见见我爹娘……” “别想!” “求你了,王爷,拜托你。”带着哭音的软绵绵嗓音不住地央求着,配合她梨花带泪的神情,只要是男人,没有不点头答允的。 易承雍咬了咬牙,道:“行。” “王爷!”雷持音心花怒放,捧着他的脸亲吻着,却听他说出了但书。 “本王陪你一道,顺便把咱们儿子女儿一并带过去。”只要徐当家敢让他这尊大佛住进去,没什么不可以。 “咦?” “难不成你打算抛夫弃子?” “哪可能……”她其实是想带儿子女儿一起过去而已。 “还有,那日咱们说好了,进宫回府后要吃你的口脂,这事直到现在你都还没履行。” 话落,他将她打横抱起。 “我答应了吗?”她小脸涨红着问。 “无论你答应与否,只要我开口了,你就得给。” “王爷,你太霸道了。” “我还没你嚣张呢,王妃。”胆敢将他抛在脑后,还以为他真会任由她予取予求,未免将他瞧得太扁了。 雷持音还想与他理论,却惨遭他封口,面临他一夜的无情摧残。 至于隔天,她哪里都没能去。 番外 别让王爷不开心 风和日丽,天空一碧如洗的一个晌午,易承雍回到睿亲王府,还未问起妻子,童敬便赶忙道:“王爷,王妃前往端玉阁了。” 易承雍脚步一顿,“何时去的?” “……辰时初。”童敬垂着脸,不敢说是王爷一上朝,王妃后脚就出门。 果然如童敬猜想,易承雍的脸马上就沉了几分,教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易承雍转身出门,舍了马车,直接策马前往。 在卓韵雅被禁足安胎后,徐鼎委婉地一再拒绝雷持音上门,趁这机会,两人的婚礼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她答应他,会乖乖地待在府里当新嫁娘,就连端玉阁也少去,然而近几日,她却是连着几天都进了端玉阁,而且一去就是一整日。 昨儿明明就答应他今日不出门,谁知道她竟骗了他。 待易承雍来到端玉阁,才刚踏进穿堂,就听见她的笑声。 抬眼望去,就见雷持音站在廊檐下和一名男子交谈,男人背对着他,但是看他的身影,便知道不是雷持言。 “王爷。”包宽一见是他立刻躬身走来。 “那个男人是谁?” 易承雍的手动也没动,可包宽是何许人,一听就明白了,便道:“王爷,那个男人是冯学刚,是通阳城极富盛名的玉匠师,这几天蒙雷爷邀约上京,本是要作客几日,但经王妃力劝,答应暂时待在端玉阁当玉匠师,帮忙接单。” 包宽愈说愈兴奋,口沫横飞地讲述起冯学刚名扬天下的技艺,又说有冯学刚的助阵,端玉阁的名声必定更上一层楼,压根没发现身旁的易承雍脸色已经黑到不能再黑。 等到他察觉不对劲时,易承雍已经转身离开。 包宽才赶忙上前跟雷持音说:“王妃,王爷方才来了,可站了一会儿又走了。”都怪他不够机警,怎会忘了王妃是在与外男交谈,而且也没戴上帷帽,莫怪王爷不开心,走人了。 雷持音压根不以为意,摆了摆手,对着冯学刚道:“如此,约莫要花上多少时间?” 包宽见她毫不在意,只能模模鼻子退下,希望只是他多想,这对夫妻不会起争执。 冯学刚看着纸上的草图,沉吟了下才回答,“约莫一个月吧。” “唉呀,是我想岔了,我本以为依冯大师的本领该是十来天就够的,既然还要费上一个月的话,草图还我好了。”雷持音伸手就想讨回草图。 冯学刚眯起眼,真觉得这位睿亲王妃像极了雷持音,损人都不带脏字的,“十天,成了吧!” “你究竟行不行?”雷持音眉微皱,十分怀疑的样子。 “七天!”冯学刚火大了。 “成,七天后就等冯大师交货。”说完,她拍拍走人。 冯学刚拿着草图,觉得头有点疼,自己怎么就中了激将法。 长廊另一头的季逢易踩着懒散的脚步走来,瞥了眼他手上的草图,忍不住笑出声,“七天要打造好两顶发冠?冯大师果然厉害。” 冯学刚横眼瞪去,最终无力地叹口气。 这位睿亲王妃当初在通阳就激过他,他未记取教训,又被激了一次。 可有什么办法,谁教她说话的口吻和雷持音那般像?当初还骗他说是雷持音的表妹,如今又说是她的闺中密友…… 不管她到底是谁,横竖发冠弄好,他就立刻回通阳,再也不进京一步! 雷持音激将成功,心里美滋滋的,光想着发冠完成的样子,她就快要飞上天。 然而,她的好心情只维持到回到睿亲王府。 一进府,原以为易承雍应该是在府里的,谁知道他竟不在。 想了下,她猜他之所以到了端玉阁连招呼都没打就走,是因为宫里有事,于是没多想,逗逗孩子再画些草图,时间就打发过去了。 晚上她倚在榻上等他,谁知道一等就等到天亮,却也没等到他回来,梳洗后,问了陆嬷嬷,才知道他根本没回府。 难道宫中出了什么事? 她径自揣测,派了留守王府里的空溟到宫里打探,岂料带回来的消息却是一切安好。 “那……王爷为何没回府?”她忍不住道。 “属下并不知道。”空溟垂着脸,不敢说他连王爷的面都没见到,还是空济传的话,只说王爷的脸色不好,不知道是被谁气的。 其实谁都知道,普天之下有本事让王爷不开心的,就唯有眼前的人了。 雷持音沉吟了下,摆手让护卫退下。 他许是有事在忙,既是如此,她也不好打扰他,横竖再怎么忙也就几天吧,他们的婚礼在即,他也得回府。 想到这儿,她也不纠结,他不在,她一样过日子,由于喜服全都要符合宫中规制,由宗人府那里处理,不需要她动手,她只要安心地当她的新嫁娘就好。 然而眼看易承雍一天两天,甚至六天都没回府,也没差人捎口信,她终于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她是不是该让人进宫问问?可她又怕隔三差五派人进宫,会让人以为她不守礼教,教人诟病……再忍一天,他要是再不回来,她再派人去也不迟。 一天很快就过去,次日天一亮,易承雍还是没回来,等到中午还是不见人影,雷持音便派人进宫去问,还没等到消息,倒是先等到了冯学刚。 “冯大师果真是高手,竟然真在七天内将发冠给赶了出来。”雷持音一打开木匣,瞧见里头搁着两顶发冠和两支玉簪,是她要的如意和柿子形状,而其中一只玉簪上还坠着一串的金丝、悬上一颗小巧柿子,教她满意极了,爱不释手。 “竟然接了单,自然是该在期限内完工。”冯学刚说得风淡云轻,可眼下的青黑泄露了他可是日以继夜地拼命才将发冠赶出来。 “多谢玛大师。” “不用谢,弄点烙饼尝尝吧。” “这有什么问题。”待客之道她还是懂得的,而且一会儿要是易承雍回来了,刚好也能尝。 于是,她亲自进了厨房,让几个蔚娘替她打下手,两刻钟后,立刻端出香味四溢的格饼。 当易承雍回府时,瞧见的就是她笑吟吟地将一盘格饼递到冯学刚手上。 跟在后头的空济倒抽口气,虽说他没瞧见主子的脸色,但光这一幕就教他头皮发麻,忙道:“王爷,亭子里见客,倒也不算太逾矩。”王妃身后还跟着丫鬟和护卫呢。 易承雍沉默不语,转身就走。 就在这当头,雷持音刚好抬头,瞧见他的身影,喜出望外地喊道:“王爷!” 喊人的同时,她已经举步朝易承雍跑来。 易承雍转过身,白玉雕琢般的夺目五官无一丝温度,然而当她扑进他怀里时,他的心终究还是软了。 “怎么跑那么快,小心跌倒了。”他双臂轻搂着她。 “想你。”雷持音从他怀里抬头,带着几分埋怨地说:“宫里很忙吗?怎么也不差人捎口信给我?你再不回来,你儿子女儿就要把你给忘了。” 易承雍直睇着她,想也没想地倾身吻上她的唇。 空济见状,吓得赶忙转身,而跟在雷持音身后的护卫也赶忙回身。 雷持音瞠圆了杏眼挣扎着,但他的双臂像铁箍般不容她挣月兑,等他停住了吻,她已经气喘吁吁,正要骂他太孟浪,却被他打横抱起,往主屋走去。 “王爷,你……”这这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总不会是要白日宣/yin吧。 这一刻,冯学刚还有其他人都被雷持音抛在脑后了,一心为易承雍想干什么而紧张。 一进房,易承雍就将她紧抱着的木匣拿走,把她压在床上,伸手扯着她的衣衫,唇舌纠缠着她。她想要抗拒,岂料他竟直接扯了她的亵裤,毫无预警地进入,教她痛得低呼了声。她愈是求饶,他愈是失控,待他终于完事,她已经泪迹斑斑,浑身乏力地瘫在他怀里。 易承雍注视着她,眸底闪过一丝恼意,随即将她抱进净房里沐浴,然后将她裹得密不透风带回房。 躺在床上,雷持音连责骂他的力气都没有,片刻后,感觉他拿了什么为她涂抹,羞得她合拢起腿,却又被他强势地扳开,直到仔仔细细地上好了药,才将她盖个严实。 雷持音羞得满脸通红,紧闭着双眼,长睫如蝶翼不断地轻颤着。 “对不起,有点伤到你了。”他躺在她的身侧哑声道歉。 雷持音横眼瞪去,“到底是怎么了?” 易承雍直睇着她半晌才道:“往后不准那个男人进王府半步。” 她皱起秀眉,想了下疑惑道:“冯学刚?” 瞧他没吭声,显然是默认了,她才想起包宽说了他到端玉阁,站了会儿便离开那日冯学刚也在,原以为是宫中有事,他才会一连数天未回,如今看来…… “王爷不会是吃味了吧。” 易承雍还是不吭声。 “王爷,我见他是拜托他帮我打造玉饰,今天他是来交货的。”她真是好气又好笑,没想到他吃起醋来这般吓人。 “那又何必给他做烙饼?”回京后,连他都没尝过的味儿凭什么那个男人能尝?当初在通阳时,她特地拿着烙饼去拜访他,也是与他言笑晏晏,那时便觉得有些剌眼了,更遑论现在。 雷持音真被他给气笑了,“我给他订了很严苛的日期,他能够如期交货,我请他吃一顿又是哪里错了?” “犯不着亲自下厨。” “我今天稍早让人进宫去找你,想说你要是得闲了会回来,也替你备一份烙饼,才会亲自下厨的。”见他眉眼还是冷沉着,没有半点松动,她叹了口气,费力地指着花架上的木厘。“王爷,你把那木匣取来。” 易承雍想起那是那家伙的作品,压根不想看,可又挡不住她期待的目光,只好勉为其难地照办,就见她把匣子打开,里头躺着两顶发冠和玉簪。 “这个是要给你的,想说成亲那日,你可以戴上这顶发冠,而这个发冠是我的,这是一对的,饰纹取的是『事事如意』。” “你怎会想到要给我发冠?”他诧道。 “你肯定没有行冠礼,是不?所以我就想,成亲当日,就让我这个与你最亲的人给你戴上发冠,哪知道你吃味了,甚至还一走就是几天……”说到最后,她怒了,转过身不想睬他,气她一片心意竟被他曲解至此。 易承雍没想到她有这份用心,心头暖得发烫,将木匣搁到一旁,从她身后将她圈抱住,她却使小性子,扭着身子不肯让他抱。 “持音,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别气。”他哑声喃念。 回京之后,她被太多人占住了,见到冯学刚时,他心想她竟连一点位置都不给他,岂料她是将他搁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处处都替他想着。 “你要我怎么不气?自个儿胡思乱想就不理人,今天回来了却又……你刚刚把我弄得很疼。” “对不起,往后再也不会了。”他大手滑进被子里,轻抚着她不着寸缕的柔女敕肌肤,甚至直往而去。 “你还不住手?”雷持音羞红脸瞪他。“我把客人丢在外头跟你回房,咱们这样白天宣/yin你都不觉得羞?” “嗯……我觉得挺好。” 雷持音翻了个大白眼,不想听他恬不知耻的话,动手推着他,“你出去外头反省,我累了,不准再闹我。” “我也累了,在宫里窝了几晚,怎么也睡不好。”他长臂横过她不盈一握的腰,把脸贴在她的颈窝。 雷持音隐约看到他脸上有一丝疲惫,没好气地道:“往后不管有什么事,尽管问清楚,别自个儿闷在心里,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又想到哪去?” “嗯。” “还有,别随便吃醋。” “嗯……这点很难,除非你在府里一步不出,否则任何瞧见你的人,都只会教我想要剜去他们的眼。” 雷持音倒抽了一口气,不敢相信他的醋劲这么大。 她觉得这样不成,想了想劝说道:“王爷,他们瞧见的都是梁多福的模样,只有你瞧得见我的面貌,只有你才瞧得见我。” 易承雍微扬眉,像是释然了些,但—— “你往后还是少去端玉阁吧。” 雷持音不禁被他的霸道逗笑,“往后我若是要去,必定找你一道,如何?” 他眸光一柔,在她的唇上啄了下,“成。” “不准再彻夜不归。” “成。”他又啄了下。 “不准胡乱误会我。” “成。”再琢。 “不准再弄疼我。” 他心疼地搂紧她,“当然,往后绝对不会。” “还有,不准白日宣/yin。” 易承雍犹豫了下,但瞧她状似要发怒的俏颜,他勉强妥协了。 “咱们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别把自己弄得不开心。” “王妃说的是,一切谨遵王妃旨意。” 雷持音被他逗笑,大人大量地原谅了他,偎进他的怀里,在意识到他与自己同样赤果,忙羞涩地挪开身子,谁知又被他强势地拉回,教她清楚地感觉他的yu/望蓄势待发地抵着自己。 “易承雍。”她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唇道。 “嗯?” “咱们还是再签张契书吧,把我刚刚说的写下。” “何须打契?我从来就不是君子,不想遵守时,打契也是无用的。”此刻,他准备身体力行地毁掉不准白日宣/yin这个承诺。 雷持音羞红了脸,正要骂他小人,却被他封了口,柔软的玉白身躯被压制其下,可这一回他再也不粗蛮,他细密地吻过她全身,用最温柔的节奏推入,彻底地封了她的口,让她骂不出半个字眼。 全书完 后记 塑造完美主角绿光 大家好,我是绿光。 这是个关于脸盲症的故事。 会写这个故事,一方面是跟阿编讨论大纲时蹦出这个想法,让人手痒起来,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本身也有脸盲症,只是症头没有主角那么严重就是。 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记不住别人的脸,除非相处一段很长的时间,否则对方的脸就会从我的记忆里抹去,至于只有一面之缘的,那根本是转眼就忘。 于是,我更努力地去记别人的脸,但始终徒劳无功,到最后我也放弃了,反正记不住脸就记不住脸,改记声音就好啦,干么为难自己? 所以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倒也不怎么觉得困扰就是,只是偶尔遇见人,被人唤出名字却认不出对方会有点愧疚,不过和我熟识的老友都知道我这毛病,基本上不会跟我计较。 可是,这种症头对故事中的男主角,可就成了攸关性命的缺陷了。 至于雷持音这个角色之所以被扶正,纯粹是因为写上一本时,不知道为什么愈写愈喜欢她,喜欢到最后把她给赐死了,她要是不挂点,我怎么给她金蝉月兑壳,重来一遭呢? 另外,我给了她过目不忘的能耐,实在是因为我太欠缺了。 这就是写作的好处了,可以设计我认定的完美主角,满足内心小小的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