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陶妻》 序言 积极生活,活出自我 我有个特殊的癖好——很喜欢看人笑,因为每个人的笑容都是独一无二的,笑起来是有酒窝、法令纹会加深,还是会眯起眼睛,观察这些让我乐此不疲,甚至还会做纪录。 因为这样,当看到《富贵陶妻》里的甘棠时,我就忍不住嘴角上扬,甚至还会露出所谓的“姨母笑”。 甘棠是个非常善良的好姑娘,对生命的态度乐观又积极,笑容永远不会从她脸上消失,更不会沉浸在悲伤中,而是努力活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因为遭遇变故,她不仅失去记忆,连味觉、嗅觉都一并失去了,若换成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也闻不到、吃不出美味的料理,或许早就觉得人生无望了吧,但甘棠不同,她完全没有因为这种“小事”灰心丧志,依旧带着灿烂笑容度过每一天,不会自怨自艾,不会徒增烦恼。 不仅如此,她还非常懂事,虽说会的不多,帮不了什么忙,但她会尽其所能的替大家分担。当她发现自己有着众人惊艳的制陶手艺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帮收留她的大娘制作一批精美的瓷瓶,让大娘的药膏销量大增,赚得的钱她也一毛不要,全数上交。 这么好的小姑娘,当然希望能有一个好男人来疼惜她、爱护她,至于到底会花落谁家,两个人之间又会有怎么样的发展,就请各位继续看下去,为他们的爱情加油吧! 楔子 雷雨夜中的追杀 雷雨轰隆,蓦然一道白光划破幽暗天际,凄厉惨叫声在滂沱大雨中响起。 “大姑娘,快逃,快逃啊——” 一道身影倒下,闪电再起,映亮了前方一抹惊慌回头的丽颜,分不清是泪是雨的明眸在看到情如姊妹的贴身丫鬟摔落血水中的身影,想也没想的就要回头去扶。 “不行,大姑娘,我们得快走!” 侍卫紧紧扣住女子的手臂,硬是拉着她往前方森林奔去。 女子被拖着跑,每一次呼吸都闻得到血腥味,就连口中也有最初挺身护她的老嬷嬷身首分离时溅到脸上的血。 身后传来一声声痛苦的叫喊,她一次次回头,看着护着她的人一个个倒地不起,一道道闪电在她回眸时降下,让她能清楚见到那一张张死去的脸庞,都是这几年在身边照顾她的奴仆,是她当初求着师傅让她带走的人,如今竟要全数葬身在这无情的雨夜。 “大姑娘,奴才只能护送你到这里了,你快跑吧。” 仅存的侍卫眼见更多蒙面黑衣人紧追而来,只能用力推了她一把,接着回头迎敌,好替她争取时间。 她知道自己只有一个选择,她的生命是太多爱她的人换来的,得留着替他们报仇。 下着倾盆大雨的森林就像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她不停往前跑,足下的绣鞋不知何时掉了,她却感受不到脚底的冰凉湿意,甚至那些树枝草丛将她狂奔的身子擦划出好几道血痕,她也不觉得痛。 明明雷声轰隆隆,明明雨势滂沱,但她却清清楚楚听到不远处那兵器交击的刺耳锐声,接着,一声痛苦的吼声穿破重重雷雨—— “快逃啊,大姑娘——” 她听出那声音中的绝望,更听出那声音离自己不远,她再一次回头,闪电也又一次划破天空,照亮森林。 她的视线穿过繁杂交错的枝叶,不过几步之遥,她看到了侍卫跪在地上,黑衣人手上的剑毫不留情的穿过他的身躯,遍体鳞伤的侍卫顽强的还想要起身对抗,最终却不支的趴跌在地,那张血肉模糊、再无生气的年轻脸庞正对着她。 林中再度陷入一片黑暗,她灼烫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冰凉的脸上。 黑衣人手中沾血的长剑再度扬起,四处望了望,似是发现什么动静,“这边。” 众人齐齐奔往森林深处。 她踉踉跄跄,没有方向的乱走,脑中不断想着是谁?究竟是谁要对她下死手?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蓦地一脚踩空,整个人失速往下坠,好似撞到了什么,又一路翻滚而下,接着扑通一声落入湍急溪流,彻底失去意识。 狂风暴雨仍未停歇,在溪中载浮载沉的少女顺着水流,终于远离染血的黑暗森林。 第一章 隐姓埋名的家族(1) 晨曦乍现,位于白朗峰山脚下的宁静村落响起几声清亮的鸡啼,不久,几户人家升起薄雾般的袅袅炊烟。 甘棠也起床了,她穿好衣裳,叠被收拾床铺,快速洗漱梳头,三步并作两步往厨房奔去,见站在灶台前忙碌的是一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禁愣了愣,“咦?不是大娘,而是钧哥哥啊。” 宋钧回头朝她一笑,一见她挽起袖子要帮忙,摇摇头,“不用,快好了。” 宋钧五官俊朗,身材挺拔,虽是猎户,看来却一点都不粗犷,初见时她还以为他是哪个大家世族的公子哥儿。 她凑向前,看了看分量,“不准备大娘的吗?” “我娘一早就被邻村的孙大伯请去,说是孙大娘月复痛一晚,估计在那儿用早饭了。” 宋钧的母亲姚氏是一名铃医,平时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会来找她,其他时间她会上山采药,也到镇里卖药,宋钧也是日日得上山打猎,也就是说这家里就她一个闲人。 一想到这,甘棠愧疚又感激的开口,“钧哥哥,谢谢你。” 两个月前,若不是他救了自己,也许自己就孤伶伶的死在外头了。 “当然,还有大娘。”她甜甜的说着,若非姚氏细心医治及照顾,她也不会恢复得那么快。 宋钧望着身边仰头看着自己的小姑娘,五官精致,尤其那双纯净的黑白明眸,教人看了便被那一汪清澈吸引,移不开视线。 他把饭菜端到桌上,她则拿了碗筷摆上,两人面对面坐下后,宋钧才开口,“每天都要感谢一次,你这说的人不嫌累,钧哥哥听得都累了。” 甘棠忍俊不住的噗哧一笑,“钧哥哥跟大娘不愧是母子,回的话都一模模一样样呢。” “调皮。”他想也没想的就伸手过去,轻轻揉揉她的头,“吃吧。” 她吐吐舌,笑得灿烂。 宋钧见她欢快的低头用餐,忍不住勾唇一笑。 两个月前,他在山间打猎时,无意间在一株甘棠树下发现她,当时她全身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申吟声轻微,像只受伤的小女乃猫,无辜又无助的看着自己。 他带她回家请母亲救治,母亲检查她的身体后,说她身上擦撞造成的伤不少,但大多无碍,只是后脑肿了个包,比较让她忧心。 事后证明母亲的担忧是对的,小姑娘丧失记忆,过往一切一问三不知,由于是在甘棠树下发现她的,他和母亲便为她取名甘棠。 小姑娘是个乐天性子,得知失忆并未悲秋伤春,而是随遇而安,懂事的说若有一日老天爷要她恢复记忆,自然就能记起来了。 养伤的日子,小姑娘天天喝着浓稠苦药,忍着身上大小伤结疤的疼痒,既乖巧又让人心疼。 宋钧曾到附近村庄打探,可有谁家的姑娘不见,如此判断也是见她穿的只是寻常朴素衣裙,要说贵重些,称得上精致的仅有一只牢牢系在腰带上的陶瓷挂件,不见其他首饰,再加上她的指月复还有薄茧,可见平时也有在劳动。 然而,几番打探,甚至形容甘棠长相都无人识得,暂时也只能将她安置在家中。 小姑娘伤好后也会帮忙打理家务,这几天还打着陪母亲出诊的打算,但母亲担心她的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便没松口,毕竟铃医一职一天得在几个村里走动,体力跟脚力所耗甚多,小姑娘铁定不成的。 为此,小姑娘请他教授一套拳法,练练身体外,也陪着他走山路练脚力,不过仅到入山处便让她回了,白朗山的森林有老虎等猛兽出没,野猪更是不少,小姑娘不识得路,到时万一迷路可就麻烦了。 甘棠也很有分寸,知道自己这娇小的身板有几两重,到入山处都喘到不行,哪敢再要求跟着宋钧入森林,就连姚氏也不带她上山采药,说到底就是她体力太差。 此时,两人用完膳,甘棠便让宋钧先出门,一个人收拾好碗筷,这才离开厨房。 阳光暖暖,她漫步在石径上,若有所思的看着四周景致。 宋家的屋子与村里人相较还是比较好的,是青砖瓦房,一些较穷的人家则是破瓦房或土炕屋。 宋家宅院比村里的任何屋子都大,还有高高的围墙,至少有五间正房,每个正房与厢房间都有长廊相连,里头共有三大院子,宋钧住的是中间最大的云开院,前有堂屋,她则跟着姚氏住在堂屋右边的兰竹院,前方庭园有一株合抱的榕树外,也植有杏树、梅树和几株美人蕉。 后院有几小块菜园子,另外还有猪圈鸡舍,再过去也有马厩,有两匹高壮的黑马及一头骡,一旁搭建的棚子里还有马车。 端看表相,宋家无疑是富裕的,但这么大的宅第仅有姚氏母子两个主子,穿的、用的甚至是吃的不见半点富贵,除了两个上午前来帮忙洒扫整理的婆子,不见其他小厮或丫鬟,整座宅第安安静静的。 她也曾好奇母子俩怎么独自住在这么大的宅院,还曾月兑口问出,姚氏顿时红了眼眶,她就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不敢再探隐私,赶忙换了话题。 甘棠边想边漫步来到大宅子的正院,也就是宋钧住的云开院。此院共有四间屋,一间书房,一间寝室,一间空着,另一间则摆放了不少打猎的器具及一些做成标本的战利品,有斑纹虎皮也有长角的鹿头。 宋钧从屋里走出来,他换了衣裳,一身黑色箭袖劲装,肩上背了一把墨黑色长弓,箭囊里则有近十枝羽箭,再一细看,宽腰带上还有一柄收进刀套的短刃。 一见甘棠过来,他神情温润,薄唇微扬,“开始吧。” 甘棠点点头,紮起马步像模像样的打了一套简易的健身拳法,打完后已经气喘吁吁。 宋钧拿了条毛巾给她,“今天就不要跟着我上山了。” “呼——我可以的。”她脸蛋红红,接过毛巾擦了擦汗,再接过他递来的茶水喝下,吐了口气,仰头看着他笑道:“钧哥哥,我们走吧。” 两人出了门,将门关好,就往山道的方向走。 路旁一株大槐树下,几名年纪大的村妇及几个小姑娘正弯腰晒一些菜干瓜果,一见两人过来纷纷直起腰杆,尤其年轻姑娘更是急着整理头发衣着,羞涩兴奋的目光全数落在高大英挺的宋钧身上,但一看到像个小跟班似的走在他身边的甘棠,表情又变了,嫉妒羡慕恨啊! “棠儿今儿又陪哥哥一起上山,会入山吗?”一名妇人开口问。 “钧哥哥不让,只能到入口处,乔婶婶。”甘棠脚步未歇的朝妇人一笑。 “宋钧,你身后这条小尾巴跟得可紧了,一起上山无妨啦。”乔婶不介意那些频往自己身上招呼的眼刀,晒得黑黑的脸上笑得灿烂。 “乔婶,棠儿只是在练脚力,她比较想陪我娘采药走医。” 甘棠点头正要接话,却被其他姑娘一阵抢白—— “钧哥哥,我也想练脚力。” “我也想。” “我也要当钧哥哥的妹妹。” 村民们大多朴实憨厚,宋钧的人品外貌甚至打猎的能耐都是村里第一,再加上他体贴心细,颇会逗女孩子开心,村里未出嫁的闺女们眼睛自然都黏着他,更重要的是他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知根知底的,想嫁给他的姑娘就更多了。 不过年纪渐长后,他开始谨守男女大防,与姑娘家说话虽仍是逗趣,也懂得看场合保持距离,私下绝不接触,因而还被一些热情姑娘嘲笑他古板、规矩多,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陆三娘。 眼下她也是挤到最前面,没头没脑的喊着,“我也要。” “三娘的哥哥还不够多吗?再加上宋钧一个,你的婚事可就更艰难了。”一名婆子笑咪咪的打趣一声,引来宋钧感激的一督。 “我什么都可以当,就是不当宋钧的妹妹。”陆三娘嘟起嘴儿,不满又撒娇的看宋钧一眼。 她自家哥哥就有六个,个个长得粗犷壮硕,疼她这唯一的妹妹是出了名的,只是也因为这些护短的哥哥,她已经十六了,婚事却还没个着落。 宋钧开玩笑的吐了一口气,“还好不当妹妹,我有棠儿一个妹妹已经吓到了。” “钧哥哥——”甘棠也很配合的鼓起双腮,面露不满。 他疼宠的揉揉她的发,再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让其他小姑娘看着无比羡慕,纷纷埋怨,“真是不公平,宋钧就对棠儿特别好。” 陆三娘执拗一定要宋钧选出一个他喜欢的姑娘,他就没搭腔了,也不需要他说话,其他小姑娘们已经围上前去与她争论为什么一定要宋钧说? 趁女孩们争辩成一团,他带着窃笑的甘棠沿着山径往森林的出入山口走去,一到入口处即站定,这是他允许她练脚力可以到达的终点。 “先休息一下,你就往回走。”他说。 一如这段时间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他扣住她的腰,将她抱到一旁几块相叠但表面平坦的大石头坐下,让她能与他平视。 甘棠的骨架纤细,加上发育并不明显,谁也看不准她几岁,但因她个性天真,常常缠着他问东问西,不知不觉间他就把她当成妹妹了。 也由于他高大英挺,她每每跟他说话,总要仰脸看他,又娇嗔的抗议说脖子酸,他不得不将她抱到小石头或阶梯上,让她能与他平视,好好的说话。 甘棠偷偷的深呼吸,好压抑那快要压不下的急促喘气。 她也不知道她的体力怎么那么差,她看来健康,可走半个时辰便会双脚乏力,好在她这阵子坚持练拳锻练又陪着走路,总算能好好跟在钧哥哥身边。 宋钧见小姑娘暗暗吐气吸气,一张俏脸通红,额上尽是汗水,他掏了小毛巾给她拭汗,再将特别为她准备的小水袋递给她。 就见她眼睛一弯,接过水袋咕噜咕噜的仰头喝了好几口,舒服了再将水袋递给他,“钧哥哥也喝。” “我不渴,你喝就好。”他拍拍自己带着的另一只大水袋。 甘棠有些小小的不满,“带一个水袋就好,这样就是不把我当妹妹,而是外人。”她低声咕哝。 “钧儿,你这便宜哥哥可真疼棠丫头呢,又是毛巾又是水的。” 山林出口处,一名黝黑劲瘦的五旬汉子笑望着小兄妹,身上背着一篓子乾树枝走过来。 甘棠正鼓着晕红的双颊,这一听又觉得自己不该生钧哥哥的气,他可是除了大娘以外对她最好的人了,“钧哥哥疼我,我也疼钧哥哥啊,何伯伯。” 宋钧笑看着心思都在俏脸上表露无疑的小姑娘,将她抱了下来,“口是心非,刚刚嘟囔着不满的人是谁?知道我疼你就行,你跟何伯走吧。” 她皱皱可爱的鼻头,仰头看着他笑道:“钧哥哥当然疼我了,所以呢,我觉得我的脚力变好了,是不是可以跟哥哥进山?” “不行,哥哥是往深山里打猎,你来是添乱。”这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她眼巴巴的神态立即变得蔫蔫的,有气无力的向他挥手再见。 两鬓斑白的何伯笑呵呵的领着心情欠佳的小丫头往村里走。 何伯原本也是猎户,但几年前误中他人捕猎的陷阱,在山上待了一晚才被人发现,一条腿坏了,如今走路一拐一拐,再也无法上山打猎,只能捡柴或看运气能否在周围打些小兔子或山鸡。 宋钧人好,知道他孤家寡人一个,不时送些猎物给他。 “对了,何伯伯,你昨天说的事儿还没说完呢。”小姑娘扯了扯何伯的袖子。 “呵呵呵,何伯就知道你一定有兴趣听,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这宋家虽是从外头来的,但对咱们白水村的人来说可是大贵人呢……” 何伯叨叨说起了当年宋家老祖宗如何帮村民击退山匪,又说那年盖了那座大宅子让村里人有多惊奇,后来陆续又有宋家子孙住进来,还都读过书,所以挑媳妇也一律挑识字的。 “丫头的便宜大娘也是识字,才让宋老太爷挑来当孙媳的。” “听来宋家很多人,怎么大宅子只剩大娘跟钧哥哥呢?”甘棠虽然不敢在姚氏面前询问心里的许多疑问,但对何伯她可是能问就问,虽然何伯说的都大同小异,绕来绕去就那些话儿,但偶而还是会冒出些新鲜事。 “树大分支,成家生子的陆续搬出去,这一、二十年下来走得多了,但那些年啊,宋家人都愿意给村里的孩子启蒙,博得好名声,虽然如今只剩母子俩,村里人仍尊敬他们。” “那大娘的丈夫呢?我听村里人说,钧哥哥也还有一个哥哥的。” 闻言,何伯忍不住叹了口气,拍拍小丫头的头,“何伯告诉你,但可别在你大娘跟钧哥哥面前说啊,当年他们说要离村去拜访亲戚,哪知一去不归,这都有七、八年了吧,你大娘啊……” 何伯顿了下,突然又绕回先前说过的话。 甘棠知道这是何伯伯的糊涂病又犯了,便不再询问,先带着何伯伯回去,自己再慢慢走回家。 暮色乍现,下田的村民们纷纷返家。 宋钧也自山上回来,他的腰间及手臂上挂着几只山鸡及兔子,“娘,棠儿,我回来了。” 屋里的姚氏跟甘棠连忙迎出来,将那些猎物接过手。 “你屋里的热水早早就备好了。”姚氏一边说一边往厨房里去。 “谢谢娘。” “热水是棠儿帮你准备的,我忙着煮饭呢。”姚氏笑着瞥了甘棠一眼。 宋钧又对甘棠道声谢。 “不客气,钧哥哥快去洗吧。”她笑咪咪的推他一把。 宋钧一向爱洁,往往上山一趟下来交了猎物,第一件事便是回自己屋里洗澡,多年来已成习惯。 净房里,果然浴桶里已有大半温热水,一旁放了乾净的衣物、毛巾及一块香胰子,他月兑衣沐浴,待一身清爽,随即往厨房里来。 “钧哥哥,快过来,这是我下午亲手做的甜糕,大娘说很好吃,可我第一次做,不敢做多,就留一个给钧哥哥。”小姑娘双眸熠熠发亮。 姚氏正坐在桌旁,闻言抬头愧疚的看了儿子一眼,但仔细再看就能发现,她眼眸里的笑意显然更多。 宋钧眉头微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钧哥哥快吃嘛,真的很好吃,大娘也这么说。”她自己也尝过了。 宋钧看着小姑娘期待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拿起来品尝,一入口,眉头皱得更紧,考虑着要不要直接吞下去。 “不好吃吗?”甘棠眼目不转睛的盯着,看到他的表情变化,语调都低下来了。 他看了低头憋笑的母亲一眼,这甜糕本该是甜的,可入口却是咸得难以下咽,就连口感吃来也甚为怪异,也许连配料的量都是错的。 “好吃吧?”姚氏故意再问,就想看看儿子舍不舍得小人儿难过的表情。 “……好吃。不过棠儿,钧哥哥对糕点比较不喜,下回别再做了。”他逼自己舒展眉头。 “好啊,那我就选钧哥哥喜欢吃的糕点来做,我请大娘教我,再做给钧哥哥吃。”她笑盈盈的说着。 他只能尴尬的笑着应下,依她刚刚做的糕点,他怀疑她根本连糖跟盐都分不清,再说了,母亲的厨艺本就教他叹息,让母亲来教甘棠?宋钧顿觉心累,前景晦暗。 姚氏几乎要憋不住笑意,连忙招呼,“行了,先吃饭吧。” 三人将灶上温着的饭菜都移到厨房相邻的屋子。 长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炒得焦烂的野菜,不够软烂的红烧炖兔肉,结成块状的青蒜炒蛋,一条煎得四分五裂,骨肉分离的鱼,至于汤品则是过于浓稠的青虾丸羹,目测还有没有打散且结块的木薯粉。 宋钧额际微微抽痛,他后悔今天太晚下山,才得面对这一桌慈母亲手做的爱心晚餐,但想是这么想,他还是极认分的坐下来用膳。 姚氏边吃边觑着儿子,她笃信做菜也是看天分的,自己就没这方面的慧根,跟儿子相比她的实力就差多了,所以当儿子救回了一个受伤的小姑娘时,她还有点担心自己的厨艺会被小姑娘嫌弃,没想到…… “好好吃喔,大娘煮的饭菜真是好吃!” 甘棠适时的抬头赞美一声,引来姚氏开心的笑容。 遥想两个月前,刚听到小姑娘这么说时,她还以为只是客气话,但这么长时间下来,小姑娘确实是真心实意喜欢她的手艺,让她突然恢复了几分信心。 本来嘛,过去丈夫跟大儿子在家时就从未嫌弃过她的厨艺,就这小儿子的嘴特别刁,要她改进改进再改进,后来见她是扶不起的阿斗,就舍了“君子远庖厨”这话,俐落乾脆的挽起袖子自己来。 平心而论,小儿子的厨艺绝对不俗,做的饭菜也的确比她好吃,不过再瞄瞄吃得津津有味的漂亮小姑娘,她相信自己做的也不差! 想到这里,她得意洋洋的目光又落到儿子身上。 宋钧正努力咀嚼一块快咬不动的兔肉,莫可奈何的接收母亲的挑衅目光,再无力的瞟了替母亲翻案的小人证。 嗯,吃得笑眼眯眯,难怪她那么快就能赢得母亲的喜爱,除了乖巧爱笑外,能脸不红、气不喘的对着母亲的厨艺赞不绝口,他真心佩服。 “大娘煮什么都好吃,最最好吃了。”甘棠又说。 这一句话掺杂太多水分,他是坚决不信的,他对自己的舌头及视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同样的,身为她的钧哥哥,他觉得有必要让她尝尝什么才叫“最最好吃”。 第一章 隐姓埋名的家族(2) 翌日,天微微放光,宋钧特意早起,准备用白面做肉馅饼,没想到一到厨房,母亲已经做了一半的蛋饼皮,正往灶边烙呢。 “我把这些做好就好,钧儿就做你想做的,我早点儿歇手。” 姚氏看得很开,儿子有想吃的,还自己动手了,她哪会挡着他满足他的口月复之欲。 宋钧自小贴心,长大更体贴,从来不会当面奚落母亲的厨艺,“母亲做得也好,儿子也喜欢。” “娘知道,你跟棠儿的嘴巴一样甜呢。”姚氏手上的动作未歇,笑得开心。 母子俩忙碌不久,甘棠也在洗漱完后直奔厨房来,可惜母子俩手快,甘棠实在没有插手之处,就准备碗筷等吃。 早膳备好,长桌上,宋钧跟甘棠都贴心的先拿了姚氏做的蛋面皮卷。 宋钧有点无言,面皮太紮实又没味道,得咀嚼好久才能尝到面皮淡淡的甜味。 姚氏对吃食不挑,基本上能吃饱就好,也许这样的低标形成她的好胃口,但看到儿子边吃边看着甘棠,见她吃完一片就俐落的挟了他做的,呈金黄色的肉馅饼,“换吃这个。” 知儿莫若母,这孩子是卯足了劲要让甘棠就他们母子的厨艺分出高下呢。 宋钧盯着甘棠,再怎么不挑食,刚刚的口感咬起来就不好吞,得多次咀嚼,他做的肉馅饼就可口多了。 甘棠边看着他边咀嚼着,明白钧哥哥是要问她觉得好不好吃,可她真的吃不出两者有什么差别呀? 她萌萌的眨眨大眼睛,咽下后问:“这两个口感有差吗?” 宋钧都想晕了,何止口感有差,他娘做的饼皮明显较粗糙还有点刺舌,他蹙眉问道:“我娘做的好吃?” “嗯嗯,非常好吃。”怕他不信,小姑娘用力的点点头。 “我做的也一样好吃?” “是啊,一模模一样样的好吃。”她甜甜的说着。 宋钧看到她眸中的真诚,顿觉心脏无力,额上三条黑线。 室内寂静无声,姚氏憋了一肚子的笑意,虽然她也觉得自己今天的面皮做得很不错,差儿子的只有一咪咪,但小姑娘的回答与儿子脸上的表情实在很逗人。 “娘去整理一下药材,我看你今儿是不准备上山了?” 宋钧看着母亲背过身,快步走开还边抖动的肩膀,再看着娇甜动人的小姑娘像只小仓鼠般一口一口慢慢的吃着馅饼,一脸满足,他突然有点头疼。 小姑娘吃完,很优雅的举杯喝茶,又掏出帕子轻轻的拭了唇。 这是小姑娘食毕的习惯,没人教,动作自然,显然是做惯的,这也是他跟母亲感到矛盾之处,寻常百姓家的小丫头可没这么讲究,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失忆的甘棠就如这白水村的村人一样,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虽然恬静平淡,但她知足而上进,而姚氏眼中的她还多了一样体贴。 宋家是村中的大户,也因是外来户,村中老人偶而在茶余饭后闲聊时,就会忍不住说起宋家的旧事。 总的来说,传说宋家祖辈是在外经商赚大钱,却在看尽繁华后选在这偏远宁静的村落买良田、盖屋子好落地生根。 只是他们东拉西扯时总会不经意的说出些什么,等意识到不小心碰触到宋家的隐讳事后又默契一致的急转话题,任由小辈们好奇心泛滥,一再询问也不肯再提。 然而,甘棠即使听了村中不少宋家的陈年旧事,也不会到姚氏面前问个究竟。 其实有些事姚氏不说,村里上了年纪的都曾听自家长辈说过。 若从宋钧的曾祖父开始算起,宋家在白水村落户已有四代,也开枝散叶成为村里最大的家族。 然而二十年多前开始,宋氏族人陆续离村,说是另有发展,一年年迁走的户数愈来愈多,宋家大宅内从住了二十多人,到最后只剩宋钧这一家子。 就这样过了许久,直到七年多前,宋钧的父亲及大哥出了一趟远门就音讯全无,事后也有两户族兄前后离村寻人,奈何也没再回来。 丈夫及大儿子消息全无后,姚氏虽然一夕间白了半边头,仍旧如常拿着摇铃走村串街的行医,一边拉拔着年幼的小儿子,对外界的关心也只淡淡说着,“生要见人,死要见屍。”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宋家并未办丧。 宋氏族人除了宋钧如今所住的大宅院外,早年附近也有几户亲戚,但几年下来也迁出得差不多了,认真算了算,还有两家与宋钧家往来较热络,分别是住西边坡上的宋佬家及东坡道上的叶家。 宋佬家共有三房人,宅里有三座独栋的院子,三房人各占一院,每一院皆有门廊相通,要说宋家老宅是白水村第一大宅院,那宋佬家就是第二大宅第。 两家沾着亲走得近,这些年来宋佬家的年轻小子都被送到大城上学,姑娘们则一个个嫁出去,再几年,年轻小子也在城里成亲生子,留在村里的都是发秃齿摇的长辈,说是习惯村里的生活。但随着他们一个个去世,宋佬家仅剩一个执意不去大城巿享福的宋爷爷,也因此孝顺的宋家二爷便带着妻子回来陪老人家住。 基于几代长辈间累积下来的情谊,宋钧对宋佬家的三位长辈也很有心,三天两头就会将猎物送一份过来,或是过来坐坐聊天。 但在宋二爷离村去找失去联络的宋钧父兄又一去不回后,宋二爷的妻子就怨上姚氏跟宋钧,不愿与之来往。 至于叶家,村人知道是宋钧家的远亲,宋钧的曾祖父到白水村时,这叶家因家乡遇旱不得不离村,辗转联络上了,因而也跟着过来落了户。 叶家的小辈叶腾文,与宋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两人以表兄弟互称,叶家在城里有一家客栈铺子,叶腾文成年后就去铺子帮老子干活,有时一个月或三个月才回村一次,村里是他老娘跟老女乃女乃同住。 这一日,他坐上马车,买了一大堆东西就往宋家的大宅来。 正巧,马车甫在门口一停,姚氏、甘棠跟宋钧一起走出来。 叶腾文下了车,朝三人一笑,“还好赶上了。”他交代驾车的小厮将一车的米食、杂粮、布匹及鲜果等都送进屋去。 不意外的,姚氏开始念叨,“你这孩子怎么又送东西来了?” “宋大娘,不用担心,我已差另一辆车送去我家了。”叶腾文咧开嘴笑。 姚氏无奈,家里人少,吃用不多,为此早已婉拒多回,但叶腾文每次回村总要送东送西,理由还很充足,说叶家祖辈若没有宋家祖辈拉一把,现在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他这号曾孙一辈出生呢。 在村里遇上了,叶腾文的娘亲跟女乃女乃也以同样理由送些吃食用品,姚氏退也退不得,久而久之也只能接受叶家的好意。 姚氏总期盼着哪一日宋钧能有大成就,能再拉叶腾文一把,还这人情,但眼下怕是遥遥无期,儿子就是个猎户,如何出人头地? 不同于姚氏的心绪纠结,甘棠直勾勾的看着叶腾文,他同宋钧一样高大英挺,只不过叶腾文多了股斯文气息,整个人看来文质彬彬,就像镇里的读书人。 叶腾文的目光也落在宋家的新成员上,小丫头黑亮的头发盘成双圆髻,五官精致,肤白细女敕,是个妥妥的小美人儿。 他朝她温润一笑,“小姑娘无恙了,上回我回村子时,你还躺在床上病恹恹昏沉沉的,眼下倒是双颊嫣红,透着健康活力。” “托腾文哥哥的福,那时你可说了,『小可怜,快快好起来,腾文哥哥带你玩啊』。”甘棠笑咪咪的复诵当时听到的话。 叶腾文不掩惊讶的道:“你竟记得?” 甘棠俏生生的点头,“当然,我记忆力最好了!”说完想到什么,她咬咬下唇,精致的脸上微红,“呃……以前的忘光了,但在白水村的事儿都记得很清楚。” 说到这点还真神奇,姚氏母子发现她很聪敏、脑袋好,两人只要介绍过一回,第二次再见面,该人姓名、家中情况小姑娘都记着。 “时间不早了,你们聊吧,我要上山采药。”姚氏还有正事要做。 “我陪大娘去。”甘棠马上接话。 但姚氏拒绝了,甘棠自是撒娇的请求再三,又拉宋钧说好话,宋钧都要心软了,没想到姚氏依旧不松口,倒是找了个差事,让小姑娘将放在后院的药材晒一晒。 甘棠是失望的,但也知道姚氏说一不二的个性,再想着一样是帮了忙,就不拗了,开心去干活。 叶腾文若有所思的看她背影一眼,才看着姚氏笑道:“婶子下山后,我应该也回镇里了,客栈里一大堆事,待会儿看看我娘跟女乃女乃就要回了。” 姚氏明白的点点头,“下回多待会儿,婶子做桌好菜请你。” “谢谢婶子。” 姚氏先出了门,宋钧跟叶腾文则去了书房。 “她……确定没问题?”叶腾文语气有些担心。 “确定。”说到小姑娘,宋钧的表情和缓了些,“她虽失忆,但开朗活泼,善良贴心,我真当她是妹妹。再说了,过去我得处心积虑,想方设法博得我娘开心,自从她到我家,我娘脸上的笑容多了,也省了我不少事。” “听来很好,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叶腾文总是无法放心,这几年太多人因“那件事”丧命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最终还是宋钧先开了口,“你那里有没有我父兄的消息?” 叶腾文一听,便明白宋家父子离家前留给宋钧的影卫也没查到他们的消息,“没有。”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宋钧……不,其实他应该叫赵钧。 追溯家史,赵家是随太祖皇帝平定天下的功臣,初代受封开国公,也是当朝臣子的最高头衔,却在赵钧的曾曾祖父辈被诬陷叛国,惨遭灭门之祸。 彼时赵钧的曾祖父不过十岁,由其父的心月复冒死救出,再由几名侍从老仆或护送或牺牲生命的将人护送离京。 叶腾文的老祖宗也是当年护送赵钧曾祖父逃出的老仆之一,当年赵家遗孤为了活下去,不得不隐姓埋名,就连“宋”都是借了他老祖宗母亲的姓。 所以,对外他跟宋钧是表兄弟,但实际上他只能算是宋钧的下属,只是一起长大,也有兄弟情分。 “我爹派到京城的人仍盯着曹氏一家,曹家家主很难应付,到现在也没少派人四处找寻赵家旧部,找到一个杀一个,从不歇手。” 闻言,宋钧绷紧了脸色。 叶腾文叹了声,拍拍他的肩膀,“我爹让你歇了复仇的心思,守着你娘好好过日子。” 叶家人除了几个老的留在白水村,其他年轻一辈看似在各大城镇生活,但其实仍谨守着祖训,永远是赵家的家生子,效力赵家。 “哪一天,若叶叔能忘了他是赵家的家奴身分,别以这样的身分箝制你为我办事,我便考虑不复仇。”宋钧抿唇道。 叶腾文对好友刁钻的回应没什么太大的感觉,这么多年来,他的回应千篇一律。 唉,老的小的同样冥顽不灵,他虽然明白,但也不能不听父亲的话,耸了耸肩,“反正我话带到了,我先回家里探望我娘跟女乃女乃。”说完再次拍拍宋钧的肩膀离开。 宋钧慢慢踱步到窗口,定定的看着窗外,伫立良久。 第二章 对宋钧势在必得(1) 一连三天,甘棠戴着小斗笠在后院忙活,从一大筐药草篮里抓出一把往竹匾里平放。 大大的院子里,这样的圆竹匾就有十多个,她上上下下将药草放妥曝晒后,摘了斗笠,拭了额际汗珠,走回屋内先喝口水,转身就去寻宋钧。 一进云开院,就见侧院屋里的窗户大开,她走进屋内,就看到他在处理动物毛皮。 说来丢脸,她能帮忙干的活儿真的不多,她手里有薄茧,按理该是个会劳动的,但事实证明她起灶升火很行,厨艺却很生疏,家事女红、洗衣这些活儿更是陌生,因而她现在就只期望自己的脚力练得好,至少还能陪着姚氏上山采药。 她迳自挪了个小凳坐在一旁,看着宋钧熟练的以小刀处理毛皮。 这些毛皮已经晒乾了,宋钧以锐利的刀剪修剪皮毛边缘,将皮毛梳顺后,不忘再用特殊的油轻轻抹过,如此一来这件皮毛外观柔顺油亮外也能防霉,过段时日家里累积的毛皮多了,他就会拿到镇上或城里贩售。 唉,这家里就她在白吃白喝。 甘棠双手撑着脸颊,嘟着唇,开始游说宋钧,“钧哥哥狩猎我帮不来,大娘的采药我真能帮的,我现在体力很好了。” “母亲上山采药至少一上午,有时还会去上一天,你现在的状况真的还不行。”他也清楚这三天她已求了母亲多回。 当初救甘棠时,她素净的衣着及手上的薄茧都显示她并非千金闺秀,但一些寻常百姓的日常活儿她又处处透着陌生,最明显的便是脚力,走上一个时辰便会喘,要如何上山? “你思绪别太重,小孩子家家的想那么多做啥?你这几天不是都帮着母亲晒药材吗?”他知道她纯粹就是想为这个家尽点力。 “但我想做更多。”某些时候,她也是有些小倔强的。 宋钧有点头疼。 此时姚氏正巧走了进来,手里还提了大篮子,她没察觉两人间的角力,笑说:“我昨天也做了点红糕在食柜里,还有杨婆婆送过来一些栗子,我放在厨房了。上回你做了些栗子糕,我送过去给杨婆婆,她嘴馋了,惦记着到山上采了些,要麻烦你再做呢。” 宋钧是吃货,有空就捣鼓些好吃的,手艺也真的收获了不少长辈的心。 甘棠也是个小吃货,虽说不挑食,样样都说好吃,但宋钧做的栗子糕真的又松软又好吃。 宋钧应了娘亲的话,加快速度处理毛皮,片刻后他一件件挂起来,净了手,便往厨房着手处理栗子。 姚氏已经去捣药室忙,甘棠则是亦步亦趋的跟着宋钧。 他处理栗子的动作俐落,行云流水,在她眼里那真叫一个好看,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好助手,就在一旁伸长脖子看,绝不离他太近。 当蒸笼里飘出甜香的糕点味时,她其实闻不到什么味道,但她知道冒了烟就是快好了,快好了就可以吃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吞咽了口口水。 真正闻香而来的是姚氏,她惦记着杨婆婆,先用油纸包了一大份后就出去了。 宋钧切了一小份给甘棠,就见她迫不及待的吃了起来。 “小心烫,小贪吃鬼。”他忙叮咛。 甘棠一口一口咬得正欢,朝他笑了笑,满足的咽下第一口,催着他说:“好好吃,钧哥哥快吃。” “嗯,哥哥也吃。” 他坐下来,自己享用一份,见她吃完了,眼巴巴的看着他盘子里的栗子糕,他想了想,目光落在另一边的食柜。 他起身走过去,将食柜里母亲做的淡粉色糕点拿出来,递到她面前,“要不要试试这个?” “这是大娘做的,我想吃,但大娘说得先放上一晚,现在可以吃了?” 闻言,宋钧的眼睛一闪而逝一道悲痛,会说要放上一晚,不过是母亲希望父亲的魂魄能夜里归来,尝尝旧味。 他对父兄的生死虽然仍抱持着一丝期望,但这么多年下来,他心里有底,母亲亦是,只是两人都不想撕破最后的希望,但见母亲做出矛盾的举止,他却不忍苛责。 母亲做的这道红糕,有未褪去味的红皮,不仅影响口感,味道偏甜又黏糊,偏偏也是母亲最念旧的一道,久久总要做上一次,说是丈夫爱吃的。 宋钧不知道父亲是否爱吃,只记得父亲总是笑笑的说:“这味道全天下也就只有你母亲做得出来。” 至于是真爱吃还是屈于无奈,他也没机会问了,不过依他的舌头判断,这道糕点该是母亲所做的黑暗料理中他最敬谢不敏的一道,也是难吃排行榜中的第一名。 他想着,甘棠就算味觉再怎么迟钝,品尝过他的得意之作后再吃这道,总能分出高下了吧? 民以食为天,虽说人各有喜好,但好不好吃的监赏力基本上还是具备,说白了,他做的每一道料理还是希望得到这个妹妹的好评。 见她接过手就吃,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她那张素净绝丽的小脸,拿起水杯以备不时之需,就怕她噎到,“慢慢吃,娘做的这道较紮实又黏糊。” 见他慎重,她也听话的点点头,咬下一口,慢慢咀嚼,眉头微拧。 有感觉了吧?宋钧盯着她,瞧她愈嚼愈慢,他没多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就见她咽下后,双眸瞬间亮晶晶,“好好吃喔!” 闻言,他口中的茶水还未全咽下,不小心呛到咳了起来。 同一时间,姚氏走进来,因不明所以,想也没想就快步倒了杯水,来到儿子身边,“快喝茶。” 与宋钧身高差了一大截的甘棠也急急踩上矮凳,忙着替他拍背顺气。 姚氏往桌上一扫,就看到那块栗子糕,忍不住叨念,“这么大的人,吃东西怎么还这么急?好吃也别这样。” 她可清楚了,这个在外人眼中沉稳内敛的儿子就是个大吃货,可惜她当娘的厨艺欠佳,再怎么折腾也弄不上一顿好吃的,儿子只能自立自强了。 宋钧顺了顺气,也是无言,他哪有贪吃,但他认真觉得甘棠的味觉可能有问题。 这一日午后,他做了笋肉包,笋脆肉香,空气中有勾人的饭菜香。 制作过程中,他注意到她的眼神是盯着竹蒸篮瞧,待看到竹蒸冒出热烟,她的双眸倏地发亮,他不由得蹙眉,其实烟冒出来前就有竹香味飘出,但她似乎没闻到? 所以,她不仅味觉有问题,嗅觉亦然?想到这里,他心中一沉。 长桌上,他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小姑娘,一脸认真的问:“你看得出来哥哥做的跟我娘做的东西有何差别吗?” 小姑娘原本张嘴就想回答,但见宋钧一脸严肃,她连忙坐正,拧眉认真的想了又想,给出了答案,“看得出来,钧哥哥做的比较好看,但吃起来其实都差不多,真的一样好吃。” 她觉得自己还是得再强调,在她心里两人都是棒棒的。 宋钧眸光微闪,“闻起来呢?” 她看来有点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吸了口气,皱着小巧的鼻子嗅了嗅,“没什么味道啊,不过吃起来都一样好吃,真的。”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宋钧不着痕迹的做了几道点心或菜肴测试,发现不管是酸甜苦辣,小姑娘根本无感,什么都买单,每一样都称好吃,他的心却直直落,基本可以确定她是味觉、嗅觉全失。 当天晚上,他私下找了母亲到书房一叙,将这几日对甘棠的测试道出。 姚氏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难怪了,这几日儿子上山早,下山更早,总在捣鼓这些吃食,她还以为是他自己馋的,原来是特意而为。 “棠儿没病,你这孩子,就是见不得棠儿赞美你娘亲的手艺吧。”姚氏半认真半开玩笑的瞪了儿子一眼,却见他一脸严肃,不禁愣了愣,“是真的?” 宋钧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姚氏的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若真是如此,应该是与她失忆的事件有关。” “母亲觉得是心理因素造成的?”他生性聪慧,一点就通。 “嗯,我细细检查过了,棠儿身体没什么问题,不过棠儿向来暖心,不想让我们担心也有可能。唉,难为她道道都说好吃……”她顿了一下,突然想到另一个可能,“还是说她失去味觉跟嗅觉,再加上失忆,所以根本也不明白什么味道是好是坏,觉得好吃是她真的喜欢我们做的东西,无所谓好不好吃?” 他仔细回想甘棠一再强调好吃又怕他不信的认真神态,“娘说的有可能。” 闻言,姚氏反而大大的松口气,“那这样反而让人放心,心思不在纠结为什么吃不出或嗅不出什么味道就好,这孩子就是贴心,诚如那句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们也不知道尝了没味,闻不到味是什么感觉,但只要她活得自在快乐,我们又何必去提醒她?不过私下做些吃食时,我会试着放点药物,看能不能帮上忙。” 宋钧点点头没有说话,就是心疼她。 “别想太多,活着最重要,既然她认为我们煮什么都是好味道,吃得开心就好,总比你这个嘴刁的儿子好侍候的多。”姚氏小小埋怨儿子对她厨艺的不认同,但也挑明了人的一生就这么长,都拿来纠结可能无法解决的问题就是在自寻烦恼、钻牛角尖。 没错,是他魔怔了,难道要带着她千山万水的寻医,破坏她眼下平安喜乐的单纯生活,也许要喝下无数的苦药,扎上数不清的针炙? 罢了,小姑娘天天笑咪咪的,他更不必再费心想着如何逗乐母亲,他又何必执拗的教导她何谓美食,点明她的嗅觉跟味觉都有问题? 夕阳西下,漫天的彩霞将天空染得五颜六色,姚氏在厨房忙活了好一会儿,左右手提了两个大竹篮,还让甘棠也拿了一只竹篮,两人一起往外走。 甘棠陪着姚氏走在横七竖八的田埂路上,穿过几座围篱小院,来到西边的小坡路,以结实砖块建成的大宅子,她知道这就是宋佬家。 屋前,一名脸色蜡黄的中年妇人目光呆滞的望着远方,而一名灰白发的慈祥老者悠闲的坐在大门口,一口一口吸着烟杆。 “宋爷爷,宋二嫂子。”姚氏开口问候,甘棠也跟着含笑行礼。 老者笑咪咪的,但中年妇人面皮绷得紧紧的,连应也不应一声,一个眼神也不给,转身就回屋里去。 姚氏仅是抬眸看了一眼,又笑着跟老人寒暄起来,她关心他的健康,要他少抽些烟,给了润喉去痰的药丸,这才在老人千恩万谢的话语下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宋二嫂子的态度。 甘棠注意到姚氏在离了老人的视线后,唇就抿得死紧,还暗暗调整了略微紊乱的呼吸,可见心绪是压抑且激动的,她贴心的静静走在身后不吭声。 突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还没回头,就见到眼前一晃,原来是宋二嫂子挡住路,绷着脸对姚氏冷声道:“下次别再拿任何东西来了,我早跟宋钧说过,他肯定忘了跟你提。” “宋二嫂子……”姚氏蹙眉,她是听儿子说过,但仍然想帮点忙。 “我知道事情跟你没关系,但我心里就是难过……对不起,你们走吧。”宋二嫂子咬咬牙,沉沉的吸了口长气,忍不住抬头望天,好让眼底的湿意完完全全消失。 “大娘。”甘棠担忧的轻唤伫立不动的姚氏。 姚氏轻叹一声,又看了宋二嫂子一眼,这才离开,甘棠默默跟在身边,走了一段路,姚氏才又开了口,“这事别让钧儿知道。” 甘棠乖巧点头,两人又往家里的方向走去,甘棠微微侧过头,以眼角余光再看,宋二嫂子已经往回走了,那身影是佝偻且萎靡的。 她其实听村人说过,宋二婶的丈夫是为了去找宋钧的父兄才没回来的,为此,宋二婶还去宋家大闹过几回,泪流满面的说出若是她丈夫一日未回,两家就不再往来的狠话。 想到这里,她看着沉默走着的姚氏,知道她心里也藏了很多事,但她不敢问,就怕不小心戳到姚氏的伤心事。 幸好,姚氏回家后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晨起推磨做浆、做早饭、洗衣、做家事,一如既往。 甘棠一边偷偷关注她的情绪有无异样,一边也继续帮忙,这两天曝晒好的药草姚氏要做成药膏,这也是家里的另一笔收益,除了平时医治时用得到,镇里有家陶瓷工坊更是大户,一段时间就要买不少瓶。 药房里,甘棠守着五六个药炉子,一边用勺子搅着让汤药不要焦了,这来回忙碌让她浑身香汗淋漓,待熬到浓稠的药汁放凉后,再帮着装入瓷瓶,仅管忙得热火朝天,手臂酸疼,她也没喊热喊累。 事后,姚氏对村人提起小姑娘,更是赞不绝口。 她的乖巧及感恩让村人对甘棠的印象更好,尤其她那模样长得真是好,让有些人家动了心思,找这样的小姑娘当媳妇挺好的,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来路不明,不过这也不影响村里半大不小的小伙子看到她脸红红。 但想归想,没人敢进攻,因为宋钧这个便宜哥哥说了,“想要接近我家棠儿,可得先过我这一关。” 把关意味如此浓厚,让一些被挑动的少男心只敢心动不敢行动。 “乔大叔说我们棠儿入了他的眼,想为他儿子讨来当媳妇呢。”这日晚膳,姚氏开口说了这句。 甘棠正努力咬着姚氏煮得过老的鹿肉,塞得满口无法说话,只是瞪大眼,摇摇头,再看向宋钧。 “乔大叔的儿子连学识字的耐心都没有,日后怎么会对棠儿好?”他这是拒绝了。 “那魏婶子的二儿子呢?在城里学功夫的。” 宋钧皱眉,“那小子才学几招,连我都打不过,遇事如何保护棠儿?” “大娘,我不急着嫁的,我喜欢家里。”甘棠嘴里还有东西,说得含糊,更见可爱。 姚氏笑笑的看她一眼,“大娘也喜欢你,但喜欢你这模样的小伙子太多了。” “娘,棠儿还记不起以前的事,谁知道她家人有没有帮她定下人家,你还是别乱牵红线。”宋钧真心觉得娘亲说的人家没有一个配得上甘棠,他这么说也是想彻底绝了母亲想当红娘的心。 “也是。唉,还不是宸家的要讨媳妇了,才让大家都动了心思。”姚氏没好气的瞪儿子一眼,她也想讨个儿媳妇啊。 宋钧接收到了母亲哀怨的眼神,但聪明的没有接话。 甘棠终于将那硬到不行的鹿肉咀嚼咽下,宋钧舀了碗汤给她,她接过手喝了口,朝他甜甜一笑。 村里过两天就有村民要办喜事,宋钧在山上打了一只野猪,大半只送给男方当做贺礼,留了些肉做了燻腊肉,再分送给亲友,村里人大多纯朴热情,他腊肉送出手,回头就有人转送鸡蛋或疏菜,有来有往。 村里人情味浓,何况都是村里的老邻居,男方家要办酒席,桌椅碗筷就向邻里借,出嫁闺女妆容就请最会化妆的周婆婆负责,那两团腮红喜气十足。 成亲这日,这大院里还得将嫁妆摆出来,让来客观看。 男方那边一整天就忙着傍晚时的席面,左右邻居都过来帮忙,一群人忙得团团转。 宋钧也来了,小跟班甘棠亦没落下,她看到不少人找他询问意见,人人盛赞他有一手好厨艺,也有十岁左右的男孩找他讨教课业,也有小男童问他要练弓箭。 甘棠看来看去,眼睛都来不及眨呢,她的钧哥哥就像无所不能的全才,不仅男孩围着他,不少姑娘家也绕着他转,想递水或递毛巾,但他只接她手里的茶水、甜点或毛巾,引来不少怨怼。 宋钧大多时候不是上山一整天,不然就去镇上,留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真要能跟他见面的机会也不算多。 因而听着其他小姑娘的抱怨,甘棠可得意了,虽然钧哥哥随口说了“棠儿是妹妹嘛”,但她知道她的钧哥哥最喜欢她,也最在乎她了。 宋钧刚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就见到她眼中满满的信任与仰慕,忍不住笑了,“怎么了?” “钧哥哥好棒,大家都好喜欢你,棠儿也好喜欢,不对,是最最喜欢!”她觉得与有荣焉,而且非常骄傲。 “那些姑娘们可不只喜欢你的钧哥哥而已,更想嫁给他呢。”一名帮忙排桌椅的青年笑着说。 “是吗?”她一脸惊讶的看着宋钧。 “怎么不是?小棠儿有没有特别喜欢哪个小姑娘给你的钧哥哥当媳妇儿?说出来好让你钧哥哥参考。”另一名帮忙的小汉子也笑着开口。 两人与宋钧都算好友,只不过都是下田的庄稼汉,弓箭功夫可不行。 “嗯,我现在还没看到,但我一定好好观察,一旦看中了就告诉钧哥哥。”甘棠拍拍胸脯,一副事情包在她身上的俏模样,引得两个男孩都笑开了。 “又在淘气。”宋钧眼中满满的宠溺与无奈。 “我倒觉得肥水不落外人田。”两名哥儿们互看一眼,笑得可贼了。 “胡说什么!”宋钧可不跟他们闹,这两人都已生儿育女,早催着他娶妻,但家仇未报,他还真没那种心思。 两人却很有默契,对看一眼,再同时打量他跟甘棠,一个五官立体轮廓分明,俊美出色,一个明眸皓齿,娇美出尘,活月兑月兑一对金童玉女。 小姑娘则没听懂三个大男孩的语意,注意力全让劈里啪啦的鞭炮声给吸引住,兴奋大喊,“新娘娶回来了!” 宋钧想也未想的替甘棠摀住耳朵,见她亮晶晶的双眸看着新郎走在一顶红轿前,看着新郎官牵着新娘走了出来,四周响起村民的叫好及掌声。 村里的迎娶仪式其实很简单,但甘棠看得超喜欢,席宴也吃得欢,晚上闹洞房时甚至跟着几个小伙子小姑娘窝在新房窗户下,偷偷模模听着里面的动静,还是宋钧寻不着人,问了才知她也跑去凑热闹,便将她直接拎出来。 “你太胡闹了。” “可是春花说可以。” 春花是村里的女孩子王,上树掏鸟蛋,拿弹弓打人,胆子大心眼多,行事麻俐又泼辣,完全不像个女孩,没想到这阵子竟然跟甘棠成了闺中密友。 他蹙眉,“钧哥哥不是叫你少跟她在一起?” “她是好姑娘,是她爹娘对她不好嘛。”她力挺自己好友。 那家子重男轻女的事,全村都清楚,宋钧也不好评论,他牵起她的小手,“好了,该回去了。” “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呢,钧哥哥都没看到宸家小子拿了两颗葡萄,要新娘子咬一颗,喂新郎吃……”她说着都笑了。 “不许说了,小丫头片子都不脸红?” “不会啊,很好玩,春花说,以后她成亲也要这样玩!” 宋钧看着小姑娘一派天真,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的说着春花说过的话,直到走回宋家大宅还意犹未尽。 “那棠儿想找什么人家?”他好奇的截断她麻雀似的连珠炮。 “一定要像钧哥哥这样的才行。”她一脸认真,杏眼瞪得大大的。 他忍不住笑了,“看来失忆前,你这小丫头脸皮也不比牛皮薄,不,可能比铜墙厚,说这话都不知脸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春花说是正常的。”甘棠可是有所本的。 她还没说呢,春花曾偷偷让她月兑了衣裳,比了比胸部大小,春花说两人的女乃馒头发育得差不多,年龄肯定也差不多,只是她天生骨架纤细,才掩饰了好身材。 宋钧揉揉她的头顶,“好,钧哥哥一定找一个跟我一样的给你当丈夫。” “打勾勾。”她翘起右手的小指头。 “这是恨嫁了?”宋钧好气又好笑的与她打勾勾,也不知是否到了女大不中留的年纪。 第二章 对宋钧势在必得(2) 宸家的新媳妇让白水村的村民热闹了一阵,但生活很快又恢复成一贯的日常。 这一日,宋钧上山打猎,姚氏没有去采药,而是将前两日采来的药草全挪到后院。 甘棠也去帮忙,不一会儿,几个大竹匾摆在太阳下,将药草平均摊放在上头晾晒着,忙完的两人香汗淋漓,浑身湿。 姚氏将毛巾递给她,“擦擦额上的汗,去洗洗澡,休息会儿。” “嗯。”甘棠很快的洗了澡,换了一身乾净衣裙。 她抱起换下的衣物,想了想,她先放下,绕到云开院,熟门熟路的走到宋钧睡觉的屋子,绕到净房,果真见到木盆里还有几件没有洗涤的衣物,她直接抱起衣物,再绕去原来的院子,就见到姚氏已经窝在药房里捣鼓药膏。 家里其实有水井,但每每她才洗个一两件,就让姚氏或宋钧发现,不让她洗了,于是她先将装了脏衣服的盆子藏在门后,这才走进药房。 “春花过来找我,说要问我学写字呢。” 春花个性像男孩子,率性外向,只是有一个软弱无能的父亲及一个偏心到没边的后母,是个令人心疼的孩子,因而姚氏没有阻止两人当朋友。 “好吧,你过去。”姚氏笑着说完,便又回头捣鼓自己的药膏。 同样令她心疼的还有甘棠,甘棠虽失忆了,但识字也会写字,字写得还极好,她实在不明白哪户人家丢了这个乖巧又聪明的闺女,怎么就没人来寻呢? 甘棠眼睛一亮,“那我走了。” 她捧起装着衣服的木盆快步跑出去,公井离宋家大宅有一小段距离,好在这阵子她的脚力也练出来了,快步走着还不算吃力。但她的目的地不是公井,再走过一个矮坡,就是一条从山上蜿蜒流下的清澈河流,村里大多数妇人都是在那里洗衣洗被的。 “哎哟,瞧瞧谁来了,不是棠儿吗?” “宋大娘跟钧儿疼她疼得紧,怎么舍得让她来洗衣服啦?” 几个妇人看到她,此起彼落的说起话来。 “我想帮忙做点家事,这个应该可以的。”甘棠一边说一边将木盆放下。 她瞧了瞧她们,依样画葫芦的撸起袖子,坐在小石头上开始浆洗衣服,拿木桩打一棒,再搓一搓,但动作一看就不怎么俐落。 “不对,不对,你使力不当,这样硬着使力搓衣,没多久你这小胳膊就要酸软发痛了。”几个热情的村妇教着小姑娘。 甘棠认真学着,很努力的拿着棒子敲打,到后来也挺像模像样的。 突然,一个村妇往前方瞟了一眼,声音一扬,“天啊,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凶丫头怎么回来了?” 另一个村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翻了个白眼,“昨晚就听说了,三个月前村长给说亲嘛,凶丫头完全不喜欢对方,当天骄纵的拉着娘亲就往她外婆家去了。” “婶子们说谁?”甘棠完全状况外。 “咱们白水村的村花冯雅捷啊,平时飞扬跋扈的——对了,你见到她可要特别小心。” “唉呀,你怎么这么多嘴。”另一名扫人扯扯她的袖子。 妇人没好气的嗤了一声,“咱村村花喜欢宋钧众所周知,也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夭蛾子了,走路走成那样,也不怕将腰给扭断。” 冯雅捷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让人看得十分别扭,甘棠看着都觉得自己的腰怪怪的,忍不住模了模。 她身边的一名妇人拿起木盆,明哲保身的道:“谁知村长家什么情形?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管不得,我先走了。” 基本上,白水村民对冯雅捷这丫头片子并无好感,觉得她个性骄纵难相处,因而就一会儿功夫,溪边洗衣的妇人就走得差不多了,但离开前都不忘给还有一大盆脏衣服未洗的甘棠一个小心的关切眼神。 “就是她!宋钧救回来还当成亲妹妹一样疼惜的小姑娘甘棠。”开口的是站在冯雅捷旁边的秦家三女儿秦玉。 物以类聚,她是村里年轻一辈讨人嫌的第二名,第一名自然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村花冯雅捷。 冯雅捷一双美眸上上下下打量着甘棠,对那张比自己还要好看的花容月貌有些不满,但总归是初见,她上前向甘棠介绍自己,不害臊的直言她是宋钧放在心尖上的人儿。 “冯姑娘是钧哥哥的心上人?”甘棠错愕,惊讶的表情很明显。 “那当然,这白水村里就我长得最美,我跟宋大哥是青梅竹马,他可喜欢我了,这三个月来,我为了抗议我爹替我找的婚事才离村的,我爹知道我非宋大哥不嫁后,这才妥协让我回来村里。”冯雅捷撒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 “是吗?”甘棠不怎么相信。 这段日子她可没少听村里的闲言,但就没有听到钧哥哥跟哪个姑娘家走得近的,何况刚刚那些妇人们嘴里说的可全是冯雅捷对钧哥哥纠缠不休。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跟宋大哥相爱的事是不能对外说的,这是私相授受,对我跟宋大哥的名声不好,你也别对外人说。”冯雅捷心里总归不踏实,毕竟是个天大的谎言。 秦玉是她从小到大交好的闺中密友,一看宋钧这些日子照顾着来路不明的甘棠,举止间也透露着亲密,虽说视为妹妹,但毕竟不是亲兄妹,秦玉觉得甘棠会是她嫁给宋钧的最大威胁,这才急吼吼的写了信让人送到她姥姥家。 冯雅捷一得信息,吓得急急拉着娘亲返回白水村,一早出来就等在入山口,想要堵宋钧,却迟迟等不到人,这才气得走人。 两人下山时遇到两名婶子聊着甘棠这丫头乖巧,自己跑到河边洗衣服的事,冯雅捷偕同秦玉就往这边来,还真见到了情敌。 不过,她说了一大串话,这甘棠怎么变成哑巴了,一句都没回? “甘棠,你到底有没有听见?这是秘密。”秦玉忍不住强调,厌恶的看她一眼。 甘棠皱着眉头看着冯雅捷,神情十分认真,“你的身体是不是不好?” 冯雅捷刚刚走过来时,身子歪歪扭扭的,还得要秦玉搀扶着,这得有多虚啊? “你哪里看出我身体不好?”冯雅捷气呼呼的问。 “走路。”大娘教过她,一个人连路都走不稳,身体哪里会好。 冯雅捷以鄙夷的目光看着她,“看着长得还行,白白女敕女敕的,但肯定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她这回去外婆家,刚好有多名城里姑娘到庄园玩,一个个都是穿金戴银的金枝玉叶,看着娇娇弱弱的,身旁还要丫鬟搀扶着走呢。 甘棠不懂乡下姑娘怎么了,与身体好不好有什么关系?但冯雅捷既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应该就是默认了吧? 这可不成,走路都要人扶着,怎么当个贤妻,又怎么帮钧哥哥生养大胖小子? 于是她想也不想的月兑口道:“我不赞成冯姑娘跟钧哥哥在一起。” “你有什么资格不赞成?”冯雅捷气笑了。 甘棠理直气壮的说:“凭他是我哥哥。” “又不是亲哥哥。”冯雅捷嗤之以鼻,“这满村子的人谁不知道你是宋钧救回来的,对了,坊间的话本里都教姑娘家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你一声声『哥哥』叫得如此亲热,就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吧?你可真不要脸。” 秦玉也是一脸嫌恶,“哼,长得人模人样,城府可真够深,搞不好连失忆都是骗人的,这样才能装可怜留在宋钧身边趁虚而入,我呸!” “我才没有!”甘棠急急否认。 但这两人原本就是村里出了名的刻薄,一搭一唱的羞辱起甘棠来,甘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百口莫辩下只能含着泪,急急的抱起装着衣服的木盆跑了。 秦玉则是真的很不喜欢甘棠,每回看到她,她几乎都在宋钧身边,像极了见到主人的小女乃狗,绕着直打转。 说白了,她就是嫉妒,村里有多少姑娘家都喜欢宋钧,她当然也喜欢,但她有自知之明,相貌普通又不识字,只能巴结着最有可能成为宋太太的冯雅捷,也许未来可能有那么一天,宋钧要纳妾,冯雅捷看在两人交情的分上,会让她成为宋钧的小妾。 冯雅捷不知身边的闺中密友惦记着自己的心上人,她抿紧红唇,危机感愈来愈深,不能否认,这只心机颇深的小女乃狗很漂亮,一点也不像村里其他几户人家养的小黑狗。 “宋伯母与宋大哥都很疼她,你可得多花点心思讨好,不然一定会被那个狐媚子勾走宋钧的心。”秦玉还在上眼药。 “这还要你提醒?”冯雅捷很不屑的看着她。 回家后,一名邻家男童就快步的跑向她,跟她说了些话,她拿了几颗糖果给男童,回身就喊了秦玉帮自己抱了些礼物前往宋家大宅,这送礼自然得掐着姚氏跟宋钧都在的时间,男童就是眼线。 “大娘,宋大哥,这是我从城镇带回来的一些布料与乾货,大娘可以帮自己做身衣服,还有宋大哥也可做身衣袍。”她温柔一笑,顿了一下,试探的问:“听说宋大哥救了个小姑娘,怎么不见人呢?” “出去了,还没回来。”姚氏说。 她目光与宋钧对视一眼,冯雅捷来之前,母子俩才发现那一大盆脏衣服不知何时被洗乾净,还在后院晾了起来,然而井边乾乾净净的,毫无用过水的痕迹,可见小姑娘是躲到外头去洗的,母子俩正要出去找人,冯雅捷跟秦玉就上门了。 姚氏有些为难的看着桌上那些布匹乾货,又看向宋钧。 宋钧虽然面带微笑,但语意的疏离却很清楚,“冯姑娘,这些东西我们不好收下,这传出去可能会引起误会。” “那有什么关系,人家——”冯雅捷低下头,害羞不已,双手捏着帕子绞成一团。 宋钧立马打断她的话,“当然有关系,冯姑娘也已到议亲年纪,若是有流言传出坏了冯姑娘的名声,我与家母将愧疚难安。” 就是要传出流言才好啊,这样你不就得负责了吗?秦玉撩起眼,偷偷看了俊美的宋钧一眼,又急急低眉顺眼的待在一旁。 “是啊,这样真的很不好。”姚氏急忙附和。 “可我不在乎——” “冯姑娘,我还有些动物毛皮要处理,得紧着时间。”宋钧看着脸色微白的冯雅捷,再跟母亲点一下头,就迳自往后面走。 冯雅捷怎么可能让他走,她一跺脚就抓起裙摆往前追,“宋大哥,你以前都喊我雅捷妹妹的,现在怎么一口一个姑娘?” “你我都已长大,该守的礼数自该遵守。”宋钧停下脚步,脸上是一贯清俊温柔的模样,但周身散发出的疏离却更明显。 冯雅捷眼眶蓦地一红,看着他转身就走,泪眼汪汪的回头看着姚氏,想求她帮着说说话。 “捷丫头,你们都到议亲的年纪,是该避嫌了,大娘也还有事要忙,你应该刚回村没多久,回去陪陪你爹吧。”姚氏做人厚道,口气和缓多了,但还是下了逐客令。 冯雅捷粉脸涨红,泪水瞬间落下,神情说有多难堪就有多难堪,就连陪同前来的秦玉也不敢看人,低头不语。 “走,我们回去。”冯雅捷说完就疾步离开。 秦玉愣了一下,忙也要走人,姚氏却一把拉住她,温柔又不失坚定的将那些礼物交到她手上,“麻烦你了。” 秦玉没办法,只能抱着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去。 第三章 遭到陷害迷路了(1) 冯雅捷忍着泪水,跟秦玉沉默的一前一后走着,没多久就见到几个村姑正跟甘棠坐在一丛白花前编着花冠,其中一个还是村里的女霸王春花。 她将手上编好的花冠轻轻放在甘棠的头上,就见众人发出惊呼,接着是赞美声不断,“美,好美啊。” 树影随着风摇晃,一束阳光不偏不倚的照在甘棠脸上,冯雅捷恨恨看着,心中纵然不平,却不得不承认她相貌出色,即使隔着点距离也能看清楚她的美貌。 那纤长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明亮大眼,莹润白皙的肌肤,还有她身上有一种莫名让她讨厌的大家气度,当甘棠与那些平庸的村姑厮混在一起时,这样的气质更明显,让人第一眼就能瞧见她。 “甘棠真美,我看我们白水村的第一美人要换人当了。”一名小姑娘说着。 “就是,我瞧着你比雅捷要美多了,尤其你这细皮女敕肉的,不是都跟着姚大娘晒药草吗,怎么都晒不黑,好羡慕啊。”春花这话说得实在。 这些小姑娘都清楚,春花要做的活儿很多,而且大多是在大太阳底下干的,整个人黑得发亮,连头发都像乾枯的稻草,跟甘棠在一起更为明显。 “就是啊,太阳公公还选人晒的呀?” 一声声不平响起,毕竟这里没有不必干活的小姐,不过个个脸上、语气都见笑意,显然半点都不见嫉妒。 听着那些笑闹声,冯雅捷袖里的双手握得死紧,狠狠的瞪着甘棠。 “甘棠真的很不简单,来到村里没多久,所有的人都喜欢她,你是没看过,宋钧看着她的眼神说有多温柔就有多温柔——”秦玉拼命挑拨。 旁观者清,宋钧对姑娘们都很温和,但也都保持着距离,但对甘棠却极为纵容,长此以往下去,也许他真的会对甘棠上心,届时她哪还有机会? 两人藉着宽大树干的遮掩,看着一群小姑娘准备回家干活儿,春花是最后走的,还不忘调侃自己,“我回去又要被打一顿,你可记得再跟你大娘要些药膏啊。” 见甘棠面露难过,春花洒月兑的拍拍她的肩,“我习惯了,倒是你,偷偷洗晾衣服,宋大娘跟你的钧哥哥肯定会说你,好好想想怎么办吧。” 在说到“钧哥哥”时,春花不自觉的哆嗦一下,但很快又是一脸粲笑。 甘棠眨眨眼,她好像看到春花的眼睛闪过一道惧怕,定眼再看却是神情如常……大概是被阳光晃花眼吧,“我知道,谢谢你帮我。” “傻瓜,我们是朋友啊。” 闻言,甘棠露齿一笑,内心感动不已。 她被冯雅捷跟秦玉气到没将衣服洗完就跑开了,刚好遇上逮到机会混水模鱼的春花,春花带着她到另一头溪涧洗完剩下的脏衣服,陪着她溜回家去晾晒,见她心情不好,又吆喝一些好朋友做花冠给她,也不知担搁了多少活儿? 见春花快步跑离的身影,她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应该,拿下头上的花冠,自省好一会儿才抬头,却见到冯雅捷站在身前。 “我可以跟你说说话吗?”冯雅捷一脸难过,眼眶也红红的,泪水要落不落,看来楚楚可怜,“我刚刚去见了宋大娘跟宋大哥。” 甘棠原本不想理她,但听到后半段又有些好奇,想了想,她点点头。 “我们边走边说吧。”冯雅捷低头拭泪,掩饰眼中的冷意。 两人沿着另一条小径走去,冯雅捷在路上娓娓道来她对宋钧从小到大的爱慕,絮絮叨叨好久,甘棠几乎没有机会插话,等到她发现这里不是寻常走惯的地方,而是一片略微阴暗的陌生林子时,她不由得有些忐忑,看了还在说话的冯雅捷,见她说到宋钧突然变得冷漠而落泪也不好打断,只能让她继续说着。 只是,她们离出口似乎愈来愈远,茂密的枝叶几乎遮挡了全部阳光,偶而才有一小束穿过缝隙投射下来,林子里十分阴暗,时不时还冒出不明的动物叫声,让甘棠觉得心跳愈来愈紊乱。 “哎哟!”冯雅捷突然拐了一下,发出痛呼,她蹲,神情痛苦,“我的脚崴到了,好疼啊!” 甘棠回过神,连忙弯身小心的将她扶起来,“你靠着我。”接着往四周看了看,搀扶着她到一边的树下坐着。 “我走不动了,你去村里找宋大哥来好不好?若找不到他再找我爹吧,我真的没法子走下山了,好痛啊。”冯雅捷哭着说。 “好,可是这儿我从没走过……”甘棠一脸紧张,她刚刚所有的思绪都在冯雅捷说的话上头,压根没记路。 “不打紧,这里离出山口不远,你沿着这条路往回走,到了岔路时往右边直走就能出去了。”她哽咽的说着。 甘棠点头,“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人来。” “嗯,麻烦你了。”冯雅捷泪眼看着甘棠的身影愈跑愈远,嘴角上扬,眼底浮现笑意。 这时秦玉从一旁的大树后方走了出来,“还是你厉害。” “那当然,我们就在这里坐会儿。” 秦玉坐下来,两人相视一笑。 这里离山林出入口的确不远,只要不往里面走都不会有危险,但若按着冯雅捷的指示往右直走却是背山处,大型野兽多,村人都不会去。 冯雅捷得意地想,她说的往右是甘棠面对她时的方向,但当甘棠转身走在那条路上时,是要往左边转才是出山口,真要论起来是甘棠自己没有理解对,干她何事? 甘棠的确迷路了,因担心冯雅捷,她拼命的跑啊跑,却愈跑愈往深山去,而不管是姚氏还是宋钧都还没舍得让她跟着上来干活,因此她完全没走过,也不知身在何方。 从冯雅捷跟秦玉离开宋家大宅后,姚氏就出去找甘棠,宋钧怕出门又让冯雅捷缠上,索性在家处理毛皮,等过一段日子将这些毛皮送到镇上寄卖。 他不担心甘棠,她不是会乱跑的人,这次偷偷模模做了家事,自己一定一边纠结一边乐呵,乐的是她帮忙做了家事,纠结的是回来肯定会让他们念。 只是,姚氏出去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找着,她甚至问了在田里忙活的春花,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春花得知甘棠不见了,顿时脸色大变,丢了农具就要帮忙找人。 姚氏忙阻止她,“不急,也许她已经回去了,宋钧在家呢。” “那大娘要是还没看到她要跟我说,我帮忙找去。” “找什么找?今天混得还不够啊?一堆衣服没洗,猪还没喂,柴还没去捡,还有晚膳也没做,你这个好吃懒做的小贱货!” 不远处,一座竹篱芭围着的小院前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她双手叉腰,大声对着春花吼。 姚氏蹙眉看了春花的继母岳氏一眼,又同情的看着春花。 “没事,大娘,让她吼,嗓子吼哑了我耳朵才清净呢。”春花没心没肺的笑道。 姚氏深吸口气,拍拍她的手,“那大娘不打扰你干活,先走了。” 春花笑着点头,但在姚氏离开后,两滴泪水再也忍不住滴落,她真的很羡慕甘棠能遇到姚氏这么好的娘亲…… 姚氏急匆匆回去后竟然还是不见甘棠,这下她急了,连忙跑到云开院。 宋钧刚好处理好毛皮,净了手打算到厨房备晚膳,就见到眼眶发红的母亲,“还是没找到棠儿?” “是啊,她不见了。”姚氏手足无措,都快哭出来了。 宋钧也有点慌,但他还是定下心神安抚了下母亲,准备自己出去找人,但姚氏心急如焚,哪肯待在家里,母子俩决定一同去找,刚跨出门槛,却见秦玉搀扶着冯雅捷正迎面走过来。 冯雅捷神情痛苦,眼中全是担心,“棠儿妹妹回来了没有?我在山上等了好久,怕会天黑才勉强走下山,还好——” “还好我娘叫我趁天没黑到山口处采些野菜回去,甘棠也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把你一个人抛下不管。”秦玉立即接话,忿忿批评。 “秦玉,你别这么说,棠儿妹妹是个好的,我相信她一定不是故意把我扔在那里的。” “雅捷,你就是太善良了,大娘,宋大哥,你们看看她的脚崴成什么样了?甘棠说要下山找人救她,结果到现在连个人影也没见到,雅捷本想息事宁人,是我看不过,硬要过来问问甘棠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听到雅捷喜欢宋大哥她就不高兴了?”秦玉愈说愈生气,这一半的怒火也是源自她自己的。 “不要再说了,秦玉。”冯雅捷低下头,眼眶含泪。 姚氏跟宋钧都听出问题了,姚氏正要开口问,宋钧动作却更快,他一把扯住冯雅捷的手腕,“她在哪里?” 冯雅捷倒抽口凉气,脸色微白,“宋大哥,我的脚好疼,你还——”见他目光冷峻,令她莫名忐忑,说不出后面的话,僵着脸儿将两人分开的地点说了。 宋钧放开冯雅捷的手,立即越过她走了出去。 冯雅捷眼见姚氏也要跟,急忙拉住她的手,“大娘,我的脚很疼啊!” 她可是真的崴了脚,戏要演就要真,只是这脚伤是她下山后才弄的。 姚氏又急又慌,“好,你进来,我帮你瞧瞧,可是棠儿怎么办?她一定迷路了,算算时间都好几个时辰了。” “大娘,棠儿妹妹一定不会有事的,也是我的错,走路没走好,还顾着跟她说话,没想到愈走愈远。”冯雅捷自责的说着,瞬间泪如雨下。 “哪是你的错,你都告诉她怎么走了。赶快让大娘看看你的脚吧,都肿得不成样了。”秦玉搀扶着冯雅捷入屋,一边不满的说着。 姚氏只能压抑着担心,先替冯雅捷看脚伤。 冯雅捷低垂着头,藉以掩饰眼中的不甘及怒火,为什么姚氏跟宋钧都只关心甘棠?难道是自己太仁慈了? 她把甘棠骗上山,原本只是想要扭转甘棠在他们心中的印象,早知道她就不要告诉任何人甘棠在山上的消息了…… 宋钧去找几个交好的青壮村民,并将冯雅捷说她和甘棠分开的地点,及她指点甘棠如何出山的话说了,大家想法一致,甘棠一定是弯错山路往深山去了,于是立刻上山寻人。 另一边,甘棠几次踩到地上的乾枝树叶,发出喀嚓声,差点没将自己吓死,根本不敢再乱走,在发现一个大树洞后,她就在里面缩成一团。 没多久,夜幕降临了,她愈来愈害怕,钧哥哥一定会来找她吧,还有冯雅捷怎么办?她的脚受伤了,也是一个人…… 她胡思乱想,头也有些重,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除了那些沙沙声和风声外,隐隐约约的似乎传来人的叫唤声。 甘棠愣了愣,有人来找她了? 她连忙模索着出了树洞,黑漆漆的森林中,就见不远处有零星散开的火光。 “棠儿姑娘?” “棠儿?” 夜风将众人的呼喊声一道道送了过来,其中就有宋钧的声音! 她眼睛一亮,对着远远移动的火光大喊着,“钧哥哥,我在这里,钧哥哥!” 宋钧是练武之人,内功深厚,一听到她的声音,几个飞掠就来到她面前。 甘棠眨了眨眼,看清了火光映照下宋钧那张俊逸脸庞,想也没想飞扑到他怀里,啜泣起来,“吓死我了!钧哥哥,我以为我要在这里过夜了,呜呜呜……” 宋钧看到她无恙,大大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很难看,“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再跟冯雅捷一起进山。” 他这一提,她泪水乍停,一脸担心,“糟了,冯姑娘还在等我呢!” “她没事。”他不想花时间说冯雅捷的事,虽然她跟秦玉将事情说得有条有理,但他很清楚其间的猫腻。 宋钧回头向其他人喊了声,“找到了,我们下山吧!” 其他人也大声回应,“知道了!” 甘棠这时才注意到那些火光离他们还有段距离,“钧哥哥的功夫真棒,一下子就飞到我身边了。” 她脸上犹有泪痕,这会儿却一脸骄傲,让宋钧哭笑不得,伸手拭去她脸上的热泪,“我练功夫可不是为了找你,你这妹妹要多长点心,别让我跟娘操碎了心。” 甘棠并不笨,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柳眉皱起,“钧哥哥是说……” “别跟她独处就是,我们回去吧。”一个大男人对一个姑娘说长道短总是不好,但他仍要叮咛一句。 见甘棠听话的点头,宋钧拍拍她的背,示意她该放开他了,刚刚是找到她太激动了,这会儿他才想到要避嫌,毕竟不是亲兄妹,让其他人瞧见他们相拥总是不好。 甘棠这才慢很多拍的发现自己缩在宋钧怀里,吓得松手退后,但一没了可以依靠的力量,她整个人腿软下滑,眼见就要一跌坐地上。 宋钧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捞抱起来,担心的问:“哪儿受伤了?” 火光照耀下,她白皙的脸蛋都能见红光,尴尬摇头,“我不知怎的脚软了。”她欲哭无泪的还是把自己挂在他手臂上。 他失笑摇头,“你这是觉得安全了,身体也放松了,我背你吧。” 她觉得糗,但让钧哥哥背她可没有半点抵触,每次看到白水村里有几个哥哥背着妹妹走在田埂时,她就曾想过哪天也让钧哥哥背一次,感觉一定很好。 她趴在他温暖又宽厚的背上,眯着眼睛,慢慢的打起呵欠,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因而也不知道几个村人慢慢的走着聚在一起下山。 村人举着火把,看着她趴在他背上熟睡的美丽脸庞,不由得互看交换眼神,个个表情促狭。 “宋钧,你可别替别的男人疼老婆啊。” “没错,乾脆收归己有,也不枉你这么疼宠她。” 墨色月夜里,众人边走边打趣,还不是因为宋钧对冯雅捷或其他姑娘都谨守礼数,这样不见外的背着甘棠走的行为可稀罕了。 宋钧任由他们以眼神或言语调侃,坦荡荡的道:“棠儿是我妹妹,自然是要疼宠到底,不过要当我妹夫可没那么简单。” “哈哈,这是以大舅子的身分来把关的意思?” “随你们怎么想,但小声些,棠儿睡得正好,别将她吓醒了。” “你背后长眼睛,居然知道她睡得正酣?真是的。” 宋钧没反驳,乾脆加快脚步往山下走,几个友人还在后面嘻嘻哈哈的出声揶揄。 他的步伐快且稳,回头望着侧靠在他左背上的小脸蛋,红唇微微翘起,好像在作什么美梦,他笑着低语,“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丫头。” 夜风拂来,后面打趣的叫嚷声随风送来,说着他过河拆桥,有异性没人性等调侃等话,宋钧嘴角勾起,怎么说都无所谓,只要不要扰了小人儿的睡眠就好。 第三章 遭到陷害迷路了(2) 甘棠平安回家了,姚氏在大大松了一口气之余,还是将她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一遍,确定没事才真正放下心。 翌日一早,冯雅捷带着脚伤坐在农家载物的小堆车上,让父亲冯村长推着过来看甘棠。 宽敞的厅堂内,冯雅捷在父亲搀扶下坐在椅上,她看着坐在另一边的甘棠,神情愧疚,“对不起,棠儿妹妹,都是因为我没说清楚,才让你走错路。” 甘棠大度的摇头,“没关系,事情都过去了,我没事,倒是你的脚……” “好多了,大娘的药膏就是好用,谢谢你,大娘。”她笑盈盈的向姚氏道谢,又四处看了看,“怎么没看到宋大哥?” “钧哥哥一早就上山了。”甘棠说得欢,既然知道冯雅捷是个坏心的人,她才不要让她看到钧哥哥呢。 冯雅捷没有掩饰脸上的失望,若有所思的看了父亲一眼。 冯村长哪会不知道闺女的心思,奈何宋钧没那个意思啊!婚事由男方上门求才是正理,哪有女方厚脸主动提的。 于是他没理会女儿的暗示,“甘棠没事就好,我那里还有些村务要处理,先回去了。” “爹。”冯雅捷嗔了一句,娇俏的脸上是满满的失落。 “走了。”冯村长摇头,一副没得商量的神色。 冯雅捷不甘愿,但她可不敢在姚氏面前摆脸色,还得违着心意对甘棠笑说:“等我脚好了,我带你走走这前后山的路,我从小可是跟着宋大哥走到大的,下回你就不会迷路了。” “好。”甘棠也回以一笑,但在心里嘟囔:哪敢还有下次? 说来这一次的迷路,正是因为她不曾上山,若是熟门熟路,焉有这场惊魂记,因此藉此机会,甘棠央求着要陪着姚氏或宋钧上山,还强调这次是她见天色渐暗,才寻了个树洞窝着,若是大白天,她肯定不管不顾的往深山老林去,届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姚氏母子稍稍琢磨,便都松了口,当然陪着宋钧打猎是不成的,倒是陪着姚氏上山采药或是行医还行。 接下来的日子,甘棠便没时间跟春花等小姑娘玩耍了,就连冯雅捷刻意送东送西她也一一婉拒,至于出游那更是抱歉,她有很多正经事待做,没空! 不得不说甘棠很勤快,不管是上山采药还是行医时,跟在姚氏身边打下手都很认真,再加上她长得漂亮,爱笑又随和,颇得一些老病患的眼缘,都称赞宋家是善有善报,才能捡到这相貌出色又贴心可人的小姑娘。 这一日,甘棠背着竹篓,带着小刀,准备跟姚氏一起去山上采药。 然而,就在离宋家大院不远的路口,陆三娘及好了脚伤的冯雅捷早已引颈等待,待见到姚氏的身影后,两人就要迎上前,同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再怒目相视,冷哼一声,别开脸,又移步朝姚氏走去。 只是两人又要顾姿态优雅又要拦着对方,磕磕绊绊你推我挤的,还没走多远,甘棠跟姚氏已经到了眼前。 两人一看到甘棠可以与姚氏这么亲近,别说心里有多羡慕了。 为了抢占宋钧未来老婆的位置,近年来两人没少往姚氏身边凑,奈何姚氏总是婉转却坚定的拒绝她们陪着上山,说是没亲没戚的,姑娘家又到了说亲的年纪,若是惹来他人多想,误了终身可怎么好,这话合情合理,两人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好继续往前凑。 但她们费尽心机也办不到的事,一个外来丫头却那么轻易的办到了,叫她们怎么咽得下心中那一口怒气? 但面对姚氏时,两人可是笑得眉儿弯弯,陆三娘更是勾住姚氏的左手,“宋大娘,您要上山啊,我想——” 冯雅捷则趁着甘棠落后一步,马上挤身过来,占住姚氏的右边,也勾起她的手,迅速打断陆三娘的话,“宋大娘,秦妹妹这两天月复泻,想请您开个药方。” “冯雅捷,不是你说你几天没上茅厕,塞了一肚子黄金,要跟宋家大娘要点泻药?” 大槐树旁,视彼此为情敌的冯雅捷与陆三娘又杠上了。 这些年来,两人的战局算是平分秋色,有输有赢,比的是谁牙尖嘴利,再加上秦玉也会帮冯雅捷说话,三个女人的声音此起彼落,争闹不休。 姚氏看着觉得心累,过去这种互掐情形不是没有,但在儿子冷漠以对,让两人的攻势连连铩羽而归后,倒是安分多了。 没想到儿子对甘棠的特别照顾,让两个姑娘又缠了上来,但要如何阻拦怀春少女的思慕,她这铃医可没办法,只得拉着甘棠赶紧走人。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对冯雅捷而言,陆三娘就是想惦记着宋钧的女贼,白水村就她敢明目张胆的对宋钧示爱,真是够不要脸的。 “宋钧是我的,也不瞧瞧你长得啥模样,能跟我比吗?” “内在比外在重要,宋钧是那么肤浅的人吗?哼!” 其实陆三娘原本也和秦玉一样,对冯雅捷各种逢迎巴结,不同的是,陆三娘私下会找机会接近宋钧,这事后来被秦玉捅破,导致两人产生嫌隙,之后更是公然撕破脸,一见到面就是没完没了的斗嘴。 这边吵闹不休,另一边,姚氏早跟着甘棠在山脚下沿着羊肠小径入了山口。 “钧哥哥真可怜,冯姑娘跟陆三娘怎么就不消停呢?”甘棠觉得那两个谁也配不上她的钧哥哥。 姚氏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年纪还小,不然若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怎么可能不对儿子动心,自己儿子的魅力在白水村那可是所向披靡。 “你钧哥哥长相太招人,身边没半个红粉知己,更不会在外头拈花惹草,如此洁身自爱,被姑娘家惦记也是正常的。” “那是,我就没看过比钧哥哥长得更好看的。”小姑娘骄傲的呢。 两人说说笑笑的入山采药。 “大娘,大娘,这是珍珠菜。”甘棠一眼就看到叶面有黄色卷毛,花冠是白色的药草,献宝似的摘到姚氏面前。 姚氏点点头,面露赞赏,“棠儿说得没错,你的记忆力是真的很好。” 甘棠眸光熠熠,“它的枝叶、根及种子都有疗效,最重要的是可医治毒蛇咬伤。” 这些日子,姚氏一边采药一边教授她一些药理,她便记起来,眼下说着,她的手也未停,继续采药。 一个时辰后,姚氏见她脸儿晒得通红,连忙拉着她到树下休息、喝口水。 “大娘,钧哥哥就是往那边的深山里去吗?”她看向远处更远更黑的森林问。 姚氏抬头看了一眼,微笑道:“是啊。” 今儿天才泛鱼肚白,宋钧就上山打猎了。 白水村里靠山吃饭的猎户不算多,大多是佃农,偶而有些家里较难过的会来山里摘些野菜野果,但也只敢在入山口附近。 认真说来,白水村倚着的白朗峰并不高,但山脉连绵一片,至少也有数丈长,飞禽走兽不少,愈往深山里去凶猛的野兽愈多,危险性自然也更高,因而大多只猎些野鸡、野兔或掏些鸟蛋。就宋钧胆大,曾经打过一头野猪及一头老虎,村民们虽然羡慕,但那两次宋钧都受了伤,伤势还挺重,村民们便更不敢往深山里去了。 这一日,姚氏又摘了许多药草,跟甘棠说是专门治中暑的,甘棠听着又帮忙采摘不少,将竹筐塞得满满的,两人这才下山。 夏天溽暑,村里人家忙着插秧,大太阳底下干活儿,个个汗流浃背,中暑的人也多了。 姚氏不愧是附近村落里唯一的女大夫,她所备的药材都是随着季节变化超前准备的,因此即便来讨消暑降火药方的人不少,药材却是足的。 甘棠这个小帮手也由此看到庄稼人的坚韧与乐观,他们忍着不舒服下田,黝黑的脸上却满是笑意,说:“只要想着秋收时那金灿灿的稻穗,这一年又有了盼头。” “生活不就是如此,知足常乐。”姚氏笑着点头。 送走了一位汉子,不一会儿,一名农妇也来讨要中暑的汤药,这期间一直有些欲言又止,直到要离去时才对姚氏低声说:“你今天若有空,到春花家去绕绕吧。” 这一听,姚氏跟甘棠心一沉,顿时觉得不好,这意思是春花受伤了! 不久,姚氏跟甘棠就牵了头骡,载着医药箱及乾粮水袋出门。 春花家在西边坡上,由于姚氏曾因为岳氏虐待春花多说几句,双方结下梁子,因而就算有个头疼脑热的,岳氏也只会叫春花来找姚氏拿药,但姚氏上门,那是连门也不给开的。 白水村总的来说也算是民风淳朴,虽说有几户特别重男轻女,但像春花家两口子这样偏心过头的还是少见,连村人都看不过去,愿意与之往来的人家是少之又少。 春花是岳氏口中的赔钱货,家里大小事都得做,砍柴种田煮饭洗衣喂猪都是她的活儿,至于岳氏所出的男孩却是矜贵无比,啥也不做,读书便成。 甘棠与春花交好,又听其他村人描述过春花家重男轻女的情形,就有些小小的不平,有时看不过眼还会勇敢的说几句公道话,所以岳氏对甘棠也颇为不喜。 春花要做的事很多,但她动作快,仍能抓到时间去混水模鱼,虽然都不长,但那也是她苦中作乐,可以偷懒的一丁点时间。 离春花家还有一段距离,姚氏和甘棠就看到岳氏叉着腰骂骂咧咧的,在她前面跑着的那个灵活身影不是春花又是谁? 待两人走得更近,看清楚了,才发觉春花的身子清减不少,发黄粗糙的头发,瘦削蜡黄的脸蛋,怎么看怎么可怜,在甘棠眼里,前阵子皮肤还是黑得发亮的健康少女,如今已经完全变了样。 姚氏也皱眉,理智告诉她不能管闲事,谁让岳氏是个泼妇,谁管她家闲事谁倒楣,可春花的情况又着实让人心疼。 岳氏长相刻薄,容长脸,她拿着扫把追打着春花,“贱丫头,没皮没脸,败坏门风,我打死你!” “大娘家还有门风可以败吗?不是全被你败光光了?”甘棠再也看不下去,生气的喊了出来。 “噗!”原本刻意放慢脚步,想让岳氏不放弃继续追的春花一听,忍不住笑出声来,但也是这一闪神的功夫,后背被岳氏狠狠的砸了一扫把,顿时往前扑倒在地,连同这几日被打出来的旧伤口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苏家嫂子,你下手也太重了,再怎么样她也喊你一声娘。”姚氏连忙扶起春花,不平的道。 甘棠也帮忙扶着春花,一双漂亮的明眸火冒三丈的瞪着岳氏。 岳氏冷笑一声,“你让她自己说说,她这些日子做过什么不要脸的事,居然跟东明村的一个中年汉子搅和在一起,她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话音刚落,她又转头瞪着甘棠,“你那句话什么意思?明明是春花下贱,怎么变成我败坏门风了?” “难道不是?我听村人说,春花娘还卧病在床时,你就爬上苏老爹的床,春花娘死了才一个月,苏老爹就急急娶你入门,那时你肚子都大了。妻未死就与旁人苟合,没名没分就大了肚子,有这样的主人,请问苏家还有哪门子的家风可言?你又哪里来的脸辱骂春花?” 甘棠长长一串话说得有条有理,又见她一脸天真,那双清澈的明眸无半点讽刺挖苦或恶意,彷佛只是单纯的在陈述她的困惑而已。 岳氏狠狠的噎住了,她气得双眼赤红,浑身发抖,想骂又不知该如何骂出口,因为甘棠说的全都是事实,当初她确实是趁着春花娘病重的时候勾搭上苏老爹,然后仗着肚子里的孩子顺利进了苏家的门。 春花不怕死的拍起手来,笑说:“不愧是我的好朋友,我就是想骂也没法骂得这么理直气壮,杀人不见血,棠儿高明。” “调皮。”姚氏意思意思的念了甘棠一句,但也觉得小姑娘说得对。 这些白水村里的人都知道的丑事,没人敢在岳氏或苏老爹的面前挑起,小姑娘胆子倒比她想像中的大。 岳氏涨红着脸,只能把一肚子的怒火又往春花那儿撒,捶胸顿足地尖喊,“老天爷啊!我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不要脸的贱丫头,丧门星!光天化日跟个男人搂搂抱抱的,这名声还要不要了?家里还有个日后要考科举的弟弟,有这样丢人的姊姊,官路会不会就此断了?” 姚氏无言,岳氏的儿子才九岁吧,书也读得不怎么样,就这样还想当官? 甘棠直接翻了个白眼,“苏家大娘,你是在诅咒你自己吧?听说有些话说久了会成真,春花要真被你念成了丧门星,你还能活吗?你家男人还有你儿子能活吗?” 嘿,小姑娘绷着脸蛋教训人,挺有气势的。 春花内心十分感动,她知道大家同情她,却也都怕岳氏一张臭嘴,因此从不敢多事,唯有这个失忆的小姑娘挺身而出,教她怎能不跟她当好朋友? 尤其甘棠此时的模样像极了行侠仗义的江湖女侠,明明是娇俏的美人脸,但柳眉倒竖,一双漂亮明眸含威,既侠义又有气势。 岳氏还真的怂了,但被一个小姑娘压制,心情还是很不顺,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对着春花怒道:“赶紧把活儿干一干,没干完就别想吃晚饭!”说完扭着腰进了门,“砰”的一声,将门狠狠甩上。 讨厌的人不在眼前了,甘棠连忙将春花扶到一旁的石凳坐下,撸起她的袖子,果真见到黑青的伤痕,不禁心疼的道:“身上肯定更多。” “没事,我皮厚着呢,愈打愈厚,她要打疼我可得再下大力气。”春花还能说笑。 姚氏什么也没说,拉着她从后门进了屋,到她那间破烂的小屋子,让她将衣服月兑了,见身上大大小小的瘀伤青紫,红着眼眶帮她上药。 甘棠早就泪汪汪的掉金子,就春花还能没心没肺的笑着,意有所指的说:“没事,瞧,这儿还没失守呢。”生性乐观大方的她手指着白女敕又发育良好的前胸。 甘棠瞪大圆眼,姚氏倒是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也好,至少还能保持乐观,否则日子怎么过下去呢? 第四章 两人同行多登对(1) 几日后,甘棠再见到春花,发现她看起来更瘦了,两人把握时间小聊,甘棠才知道近日岳氏说要送宝贝儿子到镇上读书,让春花一天有半天要到镇上的人家家里做事好抵学费,如此不公平的待遇让甘棠气得直跺脚。 不过即便瘦得快成皮包骨了,春花仍是笑咪咪的说:“没事,能者多劳,谁让岳氏生的那个就是天生的废物。” 甘棠回家后,气呼呼的把事情跟姚氏和宋钧说了,“真的没人可以帮春花吗?”她看了总是难过。 宋钧跟姚氏互看一眼,只能跟小姑娘摇摇头,“心有余而力不足。” 甘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挫败,又见陆三娘、秦玉跟冯雅捷三不五时就来宋家大宅前争风吃醋,更觉烦躁。 夏天一日比一日炎热,她心火一日日的旺,嘴角都快长饱儿了,姚氏看了心疼,熬了降火汤给她喝。 宋钧则费时费工的做了凉粉,拌些辣椒花生粉等特制酱汁,还加上些黄瓜丝、煎蛋丝,清爽又好入口,让甘棠能多些食欲。 甘棠贪凉,津津有味的一连吃了两碗,再想吃却让宋钧给挡了,“吃撑了可不好,想当小猪仔吗?” “才不会呢,我现在上山又陪着大娘帮人看病,可以多吃些。”她蹶起红唇。 “还是留点胃吧,等会儿那童少爷又来了,肯定会给你吃的。”姚氏看了外头的日头,笑着提醒。 “他还来,这几日是不是来太多次了?”宋钧的口气极为不满。 姚氏好笑的看他一眼,“最近白水村的生意好,当然常来,你不是要去一趟镇上,还不快去?回来晚了又得吃你娘我煮的菜了。” 宋钧皱眉,他答应店家要送些毛皮,不得不去,但对刻意来村里卖货的少年郎印象愈来愈不好,要离开前还意有所指的看了甘棠一眼。 甘棠是谁啊,是钧哥哥最疼爱的妹妹,她朝他眨眨眼,又跟他点点头。 “那我出去了。”宋钧满意的含笑,起身离开。 姚氏瞧着两人的互动有趣,忍不住调侃,“兄妹默契这么好,用眼神就能沟通?” “那是。”她可骄傲的咧。 白水村离热闹的景水镇上有一段不小的距离,村里的人要过去,家有牛车、马车的当然算便利,要是没车的就得拜托邻里帮忙,或是缴个车资让载进镇。 有人因此嗅到商机,隔一段日子就牵着驴子,拖着一车好几个抽屉小柜的玩意儿,内容五花八门,有女子的发钗针线胭脂,也有民生用品、盐、糖或一些乾果脯糕点零嘴等,每回叫卖就摇摇手中的鼓,咚隆咚隆的。 这个被村民们戏称为“童少爷”卖货郎本名童晓冬,年纪大约二十多,长得白净俊秀,还没娶媳妇儿,做起生意来嘴甜讨喜,很得妇人或少女们欢迎,也有不少上了年纪的婆妈想当红娘,但童晓冬倒不急着娶老婆来管自己。 但自从一个月前来到白水村,他就对甘棠一见倾心。 甘棠长得是真漂亮,个性又好,那双灵动秋眸一看过来,就像在对他说情话似的,让童晓冬一颗心扑通狂跳。 只是小姑娘不爱买东西,直说自己没钱,他便想免费送她,但小姑娘都不肯拿,“你那是卖钱的,我不能要。” 如此品性更让他心仪,硬要送她,小姑娘却恼了,皱眉瞪着他,“无功不受禄,你何必勉强,我又不喜欢。” 见小姑娘生气也这么好看,童晓冬心痒痒的,如此娇俏又有脾气的佳人若能讨来当老婆,日子过得该有多滋润啊。 宋钧是撞见过几次的,见童晓冬缠着甘棠,立刻挡在她前头付了钱,一副护国大将军的模样,让童晓冬想留恋都没胆。 小姑娘却更不开心了,她不想让宋钧再多花钱,因此近日只要听到摇鼓的咚隆声,索性躲进大宅里不出去。 童晓冬走白水村走这么勤,就是为了心中的白月光,见甘棠没来,他乾脆拉着驴子来到宋家大宅,敲了敲门口的铜环。 宋家虽大,但没有请奴仆,就他所知只有早上附近两名相识的婆子过来收拾打扫,赚些外快而已,此时日正当中,自然只有宋家人在了。 果不其然,出来应门的正是姚氏,他拉拉身上乾净的衣服,恭敬的行个礼,这才腼腆的问:“甘棠在吗?” “正在后面洗碗呢。”姚氏笑说。 童晓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勇敢的开口,“大娘,我可以进去要一碗水喝吗?” 这阵子甘棠总是一再强调若是不相关的人找她,别叫她出去,姚氏当然知道甘棠口中不相关之人就是指眼前这位,但人家想讨碗水喝,她不好拒绝,于是就让他进来了,凉茶也大方的给了一整壶,却绝口不提叫甘棠的事。 童晓冬像个羞涩小姑娘一口一口慢慢啜饮,都喝到肚皮撑胀了,佳人却连个影子都没瞧见,偏偏姚氏还像没事人似的在一旁张罗着药膏,准备几日后让儿子拿去镇上交货。 童晓冬终于啜饮完最后一滴凉茶,也坐得热烘烘,只能垂头丧气的向姚氏说了声“谢谢”走人,背影落寞得令人同情。 稍后,甘棠从后院里溜了出来,一脸的古灵精怪,不忘扮乖巧的替姚氏捏捏肩捶捶背。 姚氏怕她手疫,将她拉到身前来,笑说:“中意棠儿的人真不少,那卖货郎表现得可明显了。”她轻轻的将小姑娘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夹到耳后。 甘棠轻声道:“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没关系,村里还有不少少年品性都不错。” 甘棠仍是摇头,美眸里满满的抗拒。 看着小姑娘红润美丽的脸庞,多么好的小姑娘啊,心性好,样貌佳,又识字,就不知这朵美丽的花儿最终会落在谁家? 这一日,甘棠知道姚氏不上山,要了些好吃的肉脯干就去找春花,看到忙得更月兑了形的好友,她忿忿不平,“苏家大娘太过分了,是想累死你吗?” “没事,我熬得过去的。”春花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没有以往那么洒月兑阳光了,日以继夜如牛犁田般生活,再如何乐观坚强终会被慢慢绝望。 “我真的没办法帮你吗?”甘棠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春花耸耸肩,表情带冷,“我爹就是个无用的,只能任那个贱女人使唤我,我能怎么办?除非我嫁人了才能月兑离这个家,虽说村里村外都有人上门提亲,但那个贱女人说了,聘金一百两,其余甭谈!” 甘棠倒抽了口凉气,气得直发抖,“她怎么不去抢!” 说到后来,两人也是相看无言,岳氏这是打定主意要让春花这一辈子当苏家的牛,毕竟哪个人家会花一百两来娶春花,去人牙子那里都能买好几个花容月貌的美妾了。 甘棠垂头丧气的离开,还未走到宋家大宅,就看到秦玉跟冯雅捷。 “棠儿妹妹。”冯雅捷迎上前来,叫得亲热。 秦玉却别开脸,显然对甘棠很是不喜。 上一回指路错误,害甘棠独自在山上待到天黑,大家知道这事后私下跟她说了许多冯雅捷的事蹟,说冯雅捷是双面人,只有在姚氏跟宋钧面前温柔可人,在大多数人面前却是不可一世又骄纵蛮横,要她小心再小心。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甘棠只能勉强压下坏心情,道:“冯姑娘,秦姑娘。” “怎么还是这么见外?还记恨上回指错路的事吗?”冯雅婕看来很难过,眼眶都红了。 甘棠看到这样子,只能摇头又摇手,“我早忘了,你为何要一再提醒?” 冯雅捷一噎,只能把眼泪缩回去,挤出笑容,“宋大哥最近在忙什么?怎么总是不见人呢?” “不是上山就是到镇上去了,我也很少看到他。”甘棠可没说错,只是没说清楚不管上山或进镇都是天刚擦亮的时候,就是怕碰到她们被缠上。 这回答让冯雅捷挑不出错,只能改变战略拉她去玩,甘棠却一脸为难地道:“我还得回去帮大娘呢。”说完就走了 冯雅捷看着甘棠走远,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 秦玉撇撇嘴,“有人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劝你还是别将时间花在她身上,她赖着宋钧都不够了,还会帮你接近她?” 不管两人嘀嘀咕咕说什么,甘棠咚咚咚的回到宋家大宅,就看姚氏正在院里晒药材,赶忙拿了斗笠抓了草药帮忙。 片刻后忙完了,两人都汗流浃背,甘棠暗暗吐了口长气,仰头看着天空的大太阳,抹了把脸,这天气实在太热了。 姚氏将斗笠放到一旁的竹柜上,回头看着还傻傻站在院子中央的小姑娘,唤道:“你钧哥哥一早出去前就在水井里放了一颗西瓜,温度应该正好。” 这么热的天气,吃片西瓜消暑再好不过了,原本还萎靡不振的甘棠眼睛倏地一亮,连斗笠都没摘就直奔水井,正想将竹篮从井里拉上来,身后出现一只大手,一个巧劲拉了绳,瞬间就将竹篮拉上来了,居中就放着一个又圆又大的大西瓜。 “钧哥哥你回来了。”甘棠回头开心的叫。 宋钧将西瓜抱起来,竹篮“咚”的一声又落入水井里。“满头汗还不先擦擦,要是着了凉,西瓜也不能吃了。”他一手抱着西瓜,一手拿了小毛巾给她。甘棠吐吐舌头,乖乖的拿了毛巾擦汗,抱着斗笠走在宋钧身边。 宋钧直接抱着西瓜到晒草药的庭院,拿了巾子擦拭西瓜,姚氏已备好长刀,宋钧接过手,一刀刀切成片,第一片就先给眼巴巴看着的甘棠,再给母亲。 甘棠坐在屋檐下,吃着冰凉冰凉的西瓜,笑得双眼眯眯。 宋钧拿了一片,坐在她身边,见她吃得欢快,他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发。 她一连吃了两片,想再要第三片时被挡了,惹得小姑娘嘴唇往上嘟,以此表达不满。 宋钧挑了挑眉,开玩笑的握拳给她头上一个栗暴。 姚氏看得可清楚了,那拳头离小姑娘的头还有些微距离,小姑娘就皱眉瞪人,引来宋钧无奈失笑,她笑看着两人的互动,也没说什么,一会儿就进药房去忙了。 甘棠一早又找春花又与冯雅捷斗法,接着又晒药草,实在是累了,她坐在藤椅里,夏风吹过脸上,虽然温温闷闷的,睡意却愈来愈浓,没一会儿便沉沉睡着了。 “真像个孩子,这么热也睡得着。”宋钧语气疼宠,眼神温柔,见她额上还冒着细细汗珠,他起身拿了一旁的蒲扇,帮她轻轻揭起来。 小姑娘嘴角微扬,睡得更香甜了。 姚氏走出来一看,意有所指的笑说:“儿子长大罗,会照顾人了。” 宋钧心脏莫名漏跳一下,不敢看娘亲调侃的眼神,但究竟为何不敢他没敢深思,只能归咎于心虚吧,毕竟他好像从未这样对待过母亲。 这一觉甘棠并没睡多久,毕竟还是正午,吹拂而来的风灼得烫人,她眨眨眼醒过来,就见钧哥哥坐在旁边,正拿着扇子替她据风呢。 “醒了?”他看着她说。 她秀气的打了个呵欠,坐起身来,看到他额上也有汗,想也没想的就拿了手帕替他擦拭,再起身拿掉他的扇子,“钧哥哥肯定手疫了,我帮你捏捏。” “不用。” “不行。”她很坚持,轻轻的按着,这才发现宋钧的手臂硬邦邦的,跟自己完全不同,她很努力很认真的揉捏他结实的臂膀,好一会儿她吐了口气,看着他说:“换我了。” “什么?”宋钧一愣。 “我的手好疫啊,钧哥哥,有来有往是不?”她撒娇的蹶着唇,左手敲打着自己的右手臂,是真疫啊。 宋钧好想抚额,天知道她那不痛不痒的揉捏他根本没啥感觉。 但见她一脸狡黠,终是不忍拒绝,无奈的伸手点点她微翘的鼻子,“你这个妹妹好麻烦呀。”说着伸手在她纤细的手臂及肩上轻轻按捏。 小姑娘一脸的心满意足,享受的眯起眼。 一角的屋檐下方,姚氏正巧走过来,见了这一幕忍不住失笑,儿子真的是被甘棠闹得没脾气了,一向懂得男女大防的他都忘了两人之间并非真的兄妹。 想到这里,她眼睛倏地一亮,看看小姑娘笑眼中的那抹纯真,再看看儿子一脸坦然的疼宠,她一直就很喜欢甘棠,如果甘棠能成为自己的儿媳妇,岂不是更好? 姚氏愈想愈觉得自己笨,明明最好的媳妇儿人选都在家里了,她还想着该帮儿子找什么样的媳妇。 在心里叨念自己一番,再看看时间,她笑咪咪的喊了一声,“该做饭了。” 甘棠马上跳起来,“我来帮忙!” “娘休息,我去做。”宋钧也起身。 姚氏看着儿子牵着甘棠往厨房走去,从背影看还挺登对呢! 第四章 两人同行多登对(2) 一连几日,老天爷难得下了几场太阳雨,雨势不大,却足以让天际挂了一道彩虹,落在绿油油的稻田边,田园风光极为美丽。 甘棠贴心的替宋钧准备斗笠和蓑衣,但都被他笑着拒绝,“雨具还没穿上身,雨就停了。” 这一日,宋钧、甘棠与姚氏用完早膳,依往例,甘棠用油纸包了馒头肉干,水壶装了水,交给要上山打猎的宋钧,再要备斗笠等雨具,宋钧已经走人了。 见小姑娘气得鼓起腮帮子,姚氏莞尔一笑,“还不到雨季,真的用不上。” 甘棠只能闷闷点头,接着收拾一番,陪着姚氏走家串户的行医,一个村一个村的走动,若遇到贫户,别说诊金没有,还得免费赠药。 走了一上午,两人随意吃了乾粮喝了水,又绕到另一个村落,这里跟白水村的建筑有些不同,是一座座泥墙灰瓦的宅第,有果树园也有一亩亩水田,听得到鸡鸣犬吠。 姚氏行医多年,村人都识得她,也认识随行的甘棠,纷纷与两人打招呼。 远远的,一门前有一妇人急忙喊着,“宋家大娘,你快过来啊!还好你今儿来了,我姥姥昨晚摔了跤,痛了一整晚,睡不着呢!” 姚氏连忙加快脚步,甘棠牵着骤子跟上。 片刻后,姚氏跟甘棠就进到这座竹篱环绕的大宅子,一进院见到两株桃花,另一边还有一个竹棚子,放了不少农器,不远的屋里听到哼哼喊痛的苍老嗓音。 姚氏跟甘棠在妇人的招呼下连忙进屋,只见一名老婆婆斜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 姚氏连忙看了老婆婆的脚,再把了脉,确定只有脚腕子月兑臼,于是先转移老人家的注意力,接着手上一转一动,便将月兑臼的骨头给接上了。 甘棠崇拜的看了姚氏一眼。 姚氏又交代她从药箱里拿出夹板,接过手后固定好老婆婆的伤处,又拿了消炎的丸药,让妇人端了茶水和着药让老婆婆吃下,“这样伤口好得快。” “这几日姥姥嫌天热火气旺,还说她眼睛老是雾雾的看不清呢。”妇人又说。 “行,我拿几样清火明目的药草,你一天让姥姥喝一份,三天后症状就能缓解了。” 妇人千恩万谢的将人送出去,给了一点铜钱,尴尬的再给了一篮鸡蛋。 姚氏只拿了鸡蛋,推回铜钱,便带着甘棠走了,等离那家远了,才跟甘棠说:“她们日子不好过,那几个铜钱也许就是全部家当。” “大娘真善良,好心会有好报的。” “是吗?”姚氏语气反而变得沉重。 甘棠便惊觉自己说错话,低头捣嘴,知道姚氏这是想起失踪的丈夫跟大儿子了。 两人一路慢慢的牵着驴子回到宋家大宅,此时夜暮低垂,屋里让霞光照得橘红,甘棠一路奔到厨房,却没见到宋钧的身影。 宋钧这几天替家里添了不少乾货,整整齐齐吊在厨房的墙面上,有火腿、乾牛肉、乾羊肉、腊肉腊鸭等,另一边一人高的食柜里更放了不少核桃松仁乾枣枸杞,宋钧直言,若他不在也方便母亲烹煮。 姚氏晚几步进来,见小姑娘一脸失望,便刻意开口,“钧儿对棠儿比我这亲娘用心多了。” 姚氏开玩笑的大吃乾醋,让甘棠不好意思地挽着她的手臂直撒娇,“钧哥哥备这些又不是单单煮给棠儿吃的。” 还真是大实话,小姑娘味觉迟钝到不行,可不是便宜了她这个当娘的? 不过今天太累了,她可没力气做大餐,简单做了薛荐,去梳洗吃了些后,说要先打个盹却直接睡着了。 宋家大宅有几处点着灯,甘棠洗了澡就倚着门等宋钧,等半天也没盼到人。 她回到厨房,灶上的薛薛早就不热了,赶忙动作起来,先架炉火,再往灶里堆柴,要先挑细又乾燥的,待点着火后再添些稍粗的木柴,火大了之后丢几根粗柴,再开始蒸薛归。甘棠想着这样吃太乾,就简单的又煮了个鸡蛋羹,就听外头传来宋钧的喊声,“娘,棠儿,我回来了,我先回屋里洗澡。” “好。”甘棠忙回了一声,继续灶上的活儿。 不过一会儿,梳洗完换好乾净衣服的宋钧走了进来,看到桌上已放了热薛养跟鸡蛋羹,“我娘睡了?” “嗯,大娘今天太忙了。钧哥哥先吃,我还有事忙呢。” “等——”他话还没说完,小姑娘已经跑出去了。 这一跑甘棠就跑到了云开院,她知道姚氏虽忙,但不忘在入夜后帮儿子巡屋子赶蚊子,虽然宋钧已经说了好几回他可以自己来,但今晚姚氏累到睡着了,她就帮着做。 她先到他房里紮了蚊帐,房间外虽然种了防蚊草和艾草,但还是会有调皮的蚊子钻进来咬人,她拿着蒲扇将蚊帐内的蚊子赶了赶,确定没蚊子了,松了口气,累得瘫平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当宋钧四处找不到她,回到房里,便看到睡在自己床上的小姑娘,额上有汗珠,再见她松开的手上是一把蒲扇,就知道她刚刚在忙什么。 他忍俊不住的轻声一笑,先拿毛巾轻拭她额上的汗水,再拿起她手上那把蒲扇,小心的坐在床缘,轻轻的替她打扇。 小姑娘睡成大字形,因睡得熟,粉唇儿开开,露出整齐的小贝齿,一副无害纯真样,莫名的让宋钧想到小白兔。 第二日,占了宋钧床铺的甘棠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愣了愣,她连忙起身穿鞋就往外跑,却见院子里多了几只皮毛雪白的可爱小白兔。 姚氏正蹲着,拿着不知哪摘来的一把女敕草喂食,一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笑说:“你的钧哥哥天没亮就上山去抓下来,说是送你的,这免子个性温驯,给你玩呢。” 甘棠走到她身边蹲下,有点儿尴尬的问:“钧哥哥人呢?我昨天睡他那儿……” 姚氏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话在大娘这儿说就算了,可别拿到外头说,会让人多想的。” 她也知道自己说太快,粉脸一红,“嗯嗯,钧哥哥不会一夜都没睡吧?” “宋家大宅就是房间多,他去别间睡了,还叫我照看你呢,说你……”姚氏一想到儿子红着脸的模样,忍不住就想笑,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儿子也是会脸红害羞的。 “说我怎么了?大娘笑什么?”甘棠急了,她不会睡熟时干了什么蠢事吧?姚氏忙止住笑,“没事,只说你睡姿有点麻烦,怕你翻下床呢。” 儿子话说得隐晦,但甘棠受伤时她可是照看过她一整夜,知道小姑娘睡姿不好,应该说贪凉。 当时虽说天气冷,但屋里烧了炭,小姑娘睡热一处就寻另一处睡,一晚就在床上转了好几遍,中间索性将内衫拉开好几回,还是她帮着穿好,并用温毛巾擦拭,小姑娘才乖巧的又睡了会儿。 这阵子小姑娘陪她上山,吃得也多,身材虽依旧纤细,个儿也没长高多少,但前襟可不输春花了,儿子怕是不小心看到了,才会脸红耳根红的,但这事的确不好说破,毕竟两人并非夫妻。 甘棠手里抱着宋钧送的小白兔,只想着等钧哥哥回来要问问他,她的睡姿究竟是怎样的麻烦? “就是翻来翻去,钧哥哥都要以为你是不是没洗澡就睡了。” “我洗了,只是帮你赶蚊子才又流汗的。”她不平的抗议。 “那是钧哥哥误会了,抱歉。”他一回答完,转身就忙活儿去了。 就这样?怎么可能?甘棠不依不挠的逮着人就追问,没想到宋钧始终避而不谈,强调真的没什么事。 但她却发觉姚氏看着宋钧时笑得特别欢快,然后他总是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再顾左右而言他,每当此时姚氏就会笑着转开脸。 “到底有什么秘密?我也要知道。”她大声抗议。 姚氏笑着摇头,宋钧连忙找藉口跑了。 有问题,大大的有问题!但不管她怎么软磨硬泡,他们母子俩一条心,不说就是不说。 小姑娘这下拗上了,再怎么说都是家人啊,他们怎么可以将她排除在外? 于是这一日,甘棠刻意将宋钧挡在他下山后必走的一条小道,四周多是田地,她就看他怎么跑! 宋钧头疼啊,看着甘棠倔强又美丽的小脸,强调真的没什么秘密,无奈小姑娘就是不信。 “钧哥哥跟大娘不疼我了。”这是要动之以情了。 宋钧知道这小姑娘很狡黠,正困扰时,眼尖的看见一个他最近频频闪避的身影正往这里走来,便对着甘棠道:“钧哥哥必须走了,冯姑娘在你后头,正往这里来。” 甘棠下意识回过头去看,还真的是,但再回头,哪里还有钧哥哥的身影? 她生气了,好不容易找个地方堵住宋钧,虽然同在宋家大院,但因为屋子多,宋钧又会轻功,也不知是不是故意避开她,反正就是见不到他,连吃饭时也在她之前或之后用,时间掐得可准了。 因而,这会儿见到故意娉娉婷婷走过来的冯雅捷,她真的没法子给好脸色。冯雅捷微微蹙眉,“棠儿妹妹,你真记恨了?那天还是我忍着脚痛去找宋大哥报信的,不然你以为他们会那么快上山去找你?” 她不忘提及这事想索讨恩情,却更让甘棠厌恶,谁挖坑给谁大家心知肚明,每见一回就要提一回,何必呢? “是啊,真感谢你。”她丢了话转身就走。 冯雅捷可没打算这么简单就让她走,快走几步挡住她的去路,逼得甘棠不得不往田埂边上走。 冯雅捷跟在她后面拼命解释,见她仍旧不理,火气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抓住甘棠的手臂,欺近她怒道:“你好好的去跟宋大哥解释清楚,明明是你听错话,但现在他都不理我,远远见了我就走,一定是你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用说,你本来就是坏心肠的人。”甘棠口气笃定。 她是失忆可不是傻,何况有多少人说她不好啊,那些人平时的为人她清楚的很,并不是会随意乱造谣的。 冯雅捷咬牙,彷佛也察觉到再怎么讨好甘棠也不会买她的帐,态度瞬间转为高傲,“不管怎么样,宋大哥是我的。” “才不是你的!钧哥哥是我的,还有我未来大嫂的,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你!”甘棠不甘示弱地道。 冯雅捷脸色涨红,“那你看着好了,我一定会嫁给他,到时候我成了你嫂嫂,马上就将你嫁出去,让你再也无法在我们面前乱晃!” 甘棠一想到若真如冯雅捷所愿,她就再也不能留在宋钧身边,眼睛莫名刺痛起来,想也没想就伸手用力一推。 冯雅捷哪里会想到,看来乖巧的小姑娘竟然不打声招呼就动手,毫无防备下,她惊叫一声,身子往后跌落田间,浑身沾满烂泥。 她急急坐起身,看着自己一身泥淳狼狈,又气又怒的指着甘棠,“哼,表面看来纯真无害,其实根本坏心肠,你这样推我,若是让宋大哥知道了,看你怎么办!” “不要让他知道不就好了?”甘棠没好气的道:“当然,若他知道,一定是有人长舌了,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只要钧哥哥知道了,我就将刚刚你说的那些话告诉钧哥哥,让他对你的印象更差。” 冯雅捷气到语塞,咬牙切齿的爬上田境,上前就要报复,殊不知小姑娘这阵子又是练拳又是频频走动,身手灵敏的一个闪身,冯雅捷收势不及,摔下另一边的田埂,这次脸部朝下,再抬头便是满脸泥浆,连五官都看不清楚,气得她边拨甩脸上的泥浆边骂人。 甘棠这下可解气了,理都不理她,绕过另一条田埴,再穿过一座小竹林,就可以往宋家大宅去,殊不知才到竹林,竟见到稍早跑走的宋钧正嘴角带笑的看着她。 糟了!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下不远处的田壤,钧哥哥不会看到了吧? “我知道了,你说怎么办?”宋钧马上解了她的疑惑。她猛地回头瞪大了眼,“钧哥哥真看到了?” “嗯,不该听的话也听到了,你说怎么办?”他模模她的头,“我等你告诉我,想一想,过几天也没关系,先回家吧。” 她咬着下唇,垂头丧气的走在他身后,偶而又抬头看着他伟岸高大的背影。 怎么办?她推人就是不对,还被他看到了,他会不会认为自己跟冯雅捷一样坏而讨厌她,再也不理她? 光这么想,她的心就一揪一揪的疼了起来,她好怕钧哥哥讨厌自己…… 宋钧没想到自己这么说吓坏小姑娘了,他的本意是经由这事,小姑娘就不会缠着问那个无法说出口的秘密,他也不必时时避开她。 落日下,霞光照耀大地,如一层薄光笼罩在山林村落,甘棠的肩膀愈加垮下,倒是走在前头的挺拔身影被光影拉得长长的。 第五章 撺掇地痞做恶事(1) 姚氏觉得宋钧与甘棠的互动变得很逗趣,先前是宋钧躲着甘棠,这几天倒是反过来了,不过她没有多问,若需要她帮忙,她相信甘棠自己会开口。 这一日,小姑娘倒是不躲了,大大方方的进了厨房,宋钧只看了她一眼,继续专心的往锅里下面。 宋钧做面食是一流的,面条切得粗细适中,吃来弹牙有劲道,再加上蔬菜清汤,两片滑溜肉片,一颗荷包蛋,好吃得不得了。 宋钧吃了两碗,甘棠认真吃了一碗,姚氏也吃了一碗,见小姑娘收拾清洗好碗筷,就像赴战场的战士,小脸蛋儿绷得紧紧的,小心的看了自己一眼…… “我去午睡,你们兄妹慢慢聊。”眼睛利又识时务的姚氏笑咪咪走人了。 饭厅里顿时静了下来,宋钧仍坐着喝茶,看着小碎步的走一步停一步,终于挪移到他身旁的甘棠,大大的做了一个深呼吸,又低头,再抬头,终于开口—— “钧哥哥,我是来自首的,我为我做的事认真反省过,虽然不对,但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做。”她咬咬下唇,又勇敢的道:“人可以善良,不能当个滥好人,这样会让对方得寸进尺的。” 宋钧倒没想到她有这么一颗玲珑心,不禁有些惊讶。 她轻咳一声,一脸认真的又说:“所以,钧哥哥对我好,我就会温情回报,对我不好的,我会给一次机会,若不改过,我就会不客气的反击回去。” “所以冯姑娘这是招惹你第二次了?” 她浓密的长睫一掀起,露出那双点漆动人但含着不满的眼眸,“对啊,还不是因为钧哥哥这张桃花脸惹的祸,哼哼。”说白了,罪魁祸首不就是他嘛。 “居然对我不开心?”他又好气又好笑,“惹棠儿的可不是我。” “但祸源是钧哥哥啊,长得这么招人,当然,冯姑娘是绝对配不上钧哥哥的。”她说得斩钉截铁。 “那你说说,谁配得上?”他半开玩笑的反问她。 甘棠皱着好看的柳眉,想了又想,摇摇头,苦恼的道:“现在想不出来,等想出来后再告诉钧哥哥吧。” 他想也未想的去捏捏她挺翘的鼻子,“怎么问你都能回话,去书房写写字,也练练性子,娘说你这几日心火又燥了。” 他知道她最近跟春花走得近,看春花老是吃不饱也睡不好,还会将自己的吃食偷偷藏了一份拿去给春花吃。 他跟母亲对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春花的日子的确过得很不容易,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也干涉不来。 甘棠也清楚,春花已经认命了,她却无法不替她抱不平,春花人那么好,凭什么一家子的重担全都要压在那瘦削的肩膀上?冯雅捷心地那么差,却天天吃饱撑着来找磴,命运如此大不同,她怎么能不冒火? 甘棠也知道自己要静下心,乖乖跟着宋钧来到他的书房,将墨磨好了,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 宋钧敏感的闻到她身上的淡淡幽香,耳尖蓦地一红,脑海浮现那天的画面,吓得他急急收敛思绪,暗自做几个深呼吸,这才拿起毛笔蘸了浓浓的墨汁,专心下笔。 宋钧的字极好看,银钩铁画,字迹十分端正。 甘棠移身坐到他对面,挑了毛笔架上的一枝狼毫,沾沾墨,也跟着落笔。 她写的也是一手好字,初见时宋钧还很惊艳,让她很不好意思,但因为失忆,到底怎么练的她也答不上来,两人就揭过不谈了。 只是,这会儿她字写得倒是歪歪斜斜。没办法啊,尽管事情过了好几日,但冯雅捷说的那一席话始终盘旋脑海,像紮了根似的,怎么都甩不去。 “想什么?”宋钧毛笔尾巴朝前,轻轻点了小姑娘光洁的额头。 她一手碰额头,另一手放下毛笔,苦恼地道:“钧哥哥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我听说长嫂如母,是不是她也能决定我嫁人的事?如果哥哥的妻子要我走,我也得走对吧?” 甘棠思绪繁杂,发觉她似乎已经把他视为自己的人,若将他让给别的女人她还真舍不得…… “傻瓜,钧哥哥还不想娶妻,就算要娶也会娶一个对你好的女子,不管是谁,只要敢欺负你,钧哥哥绝不会放过,还有,不管你有没有嫁人,这一生钧哥哥都会一直护着你。” 他说得真挚,事实上,从救下她的那天起,他便将她划到自己的保护区内,她的快乐悲伤都是他的责任。 闻言,甘棠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觉得笼罩在脑袋的乌云都散去了,一如外面晴朗的好天气,她重新提笔沾墨,轻轻松松的写了三个字——钧哥哥。 宋钧一眼看过去,忍不住笑了,小姑娘一张大纸上写了好几行,却是同样的三个字,莫名的,他又想到那一夜的画面,连忙又低下头,将那一幕抛诸脑后,要自己再也不要想起。 接下来的日子,于甘棠来说虽然一成不变,但身边有亲爱的家人围绕,她觉得每个日常都很幸福,只要不去想她最好朋友的糟心事。 反之,冯雅捷天天盯着他人的生活,每每见到宋钧跟甘棠、姚氏一家过得和乐融融,再看到宋钧疼宠甘棠的言行举止,还有两人相视而笑的刺眼画面,她的一颗心就揪着疼,上回算计甘棠的事没伤到甘棠半分,反让自己被厌恶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夜里难寐,白日焦躁,心里的怨恨也愈积愈深,她跟宋钧是青梅竹马,她喜欢他更是白水村众所周知的事,她不顾女子矜持倒追,他屡屡拒绝不说,如今还跟一个来历不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臭丫头同进同出! 冯雅捷心头的一把妒火日以继夜的熊熊燃烧,却迟迟找不到可以宣泄的出口,只能肠枯思竭的想方法,总算,她想到了,这一日,她拿了些碎银子交给秦玉,小心的交代一番。 秦玉笑了笑,“我知道了。” 翌日,村里最爱长舌的三姑六婆就出动了,走到哪儿就说起甘棠的坏话来。 “宋家说来也算是咱们村里的大户,人丁虽然少了,但宋家大宅多豪华啊,这甘棠若是从假妹妹变为小娇妻,就真的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别说胡话,宋钧真当她是妹妹的,这些年多少好姑娘往他面前凑,谁让他看上了?虽然甘棠生得是花容月貌,但那些姑娘难道就长得丑吗?若要说他俩真有什么,肯定是甘棠用了手段,大家只是面上不说,私下说得可难听了,我要是甘棠啊,就该收拾东西走人,别为难宋钧。” “说的也是,真是看不出来,甘棠外表看来天真无邪,谁知道竟然是个狐媚子,人啊,果真不能只看表相。”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句,有奚落,有嘲讽,也有挖苦,一方面是拿了钱得干活,一方面也是嫉妒,宋家连一个不知身分来历的姑娘都能疼得如宝贝疙瘩,怎么不分一些给自家的闺女? 当然,几个拿钱的婆子说闲话也是看人开口的,毕竟说坏话还是要背着人的,哪敢当着当事者的面,就连与宋家交好的几户人家也是能避则避,于是在村里传来传去的流言,宋钧、姚氏及甘棠愣是没听到半点风声。 但处在流言中心的甘棠已然察觉到不对劲,像是原本三三两两聊着天的村民,一见到她就突然全数噤声,虽然还是会跟她打招呼,但脸色不太对,有些人的神情甚至带着鄙视,让她十分困惑。 平心而论,甘棠的确是美人儿,白水村里不是没有男孩动心,其中也包括一群地痞流氓,这事儿冯雅捷是知情的,因而她不忘再丢一把碎银子,让秦玉将甘棠私下与宋钧相处时很主动之类的话传到他们耳朵里。 村里的人对这几个行事荒唐的地痞都不待见,因他们在镇里、村里都会打架闹事,尤其爱占姑娘家便宜,甚至曾有姑娘被他们联手欺侮失了清白,被关进大牢,但他们就是泼皮无赖,被关也不怕,出来了还继续作恶。 冯雅捷很清楚这些人在听到这些消息后会干出什么好事,一旦甘棠成了破鞋,应该就没脸留在宋钧身边了。 那几个地痞流氓半个月前才刚从牢里出来,在景水镇上成群结党的行动,不时向摊商收些保护费,再走走青楼,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却在某天上茶楼喝茶时,听到隔壁有人聊起甘棠的事。 他们对甘棠早就起过色心,但因为顾忌宋钧不敢妄动,却没想到原来美人儿自己就是个骚的,还有主动勾引人的手段,难怪连一向谨守男女大防的宋钧也“妹妹、妹妹”喊得那般亲热,可见甘棠的手段一定比青楼女子来得更好,不然怎么焙得热宋钧这块又臭又硬的大石头? 他们脑中浮想联翩,全是婬秽的画面,忍不住猛吞口水,觉得胯下的那话儿都在叫嚣了,色胆儿也顿时肥了。 于是几个人仔细策划后偷偷溜回白水村,远远的盯了甘棠好几日,终于让他们逮到机会行动。 这日,甘棠拿了肉干去找春花,见春花只吃了两口又要忙着干活儿,她想帮忙春花又不愿意,只能陪在一旁聊起了姚氏近几天行医的过程。 蓦地,一个熟悉又尖锐的叫声传来,“小贱蹄子还在混!今天不想吃饭了?” 岳氏横眉竖目的从屋里走出来,一看春花跟甘棠在闲聊,抓起扫帚就甩过来,春花连忙靠向甘棠,那把扫帚就重重砸到她后背上,痛得她闷哼一声。 她推着甘棠,“你快走,贱女人又发疯了。” 甘棠只能赶快跑,但又不放心的回头,见岳氏抓了棒子又追上去要打,春花一边跑一边催着她快走,她只好抹着眼泪跑开。 春花见好友跑远了,这才奋力抢下岳氏手上的棒子,冷冷的道:“再打下去,这些活儿都你自个儿干吧。” 岳氏瞧春花豁出去的模样,顿时有些怕了,“快、快去做事,做不完今晚也别进屋!”说完啐了一口,转身进屋。 不一会儿,屋里就传来岳氏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苏老爹的叫喊,“你怎么抢我的烟杆子,还敢打人?行行行,给你打,打完把烟杆子还我。” 春花认命的在屋前继续晒野菜,突然,她在地上看到一个荷包,认出这是甘棠很宝贝的东西,说是宋钧救她时就挂在她身上的,丢了一定会很着急。 于是春花想也没想就将荷包揣入怀里,顺着甘棠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只是刚过竹林,她脸色刷地一白,急急煞住脚步,蹲子,抚着怦怦狂跳的胸口偷偷望过去。 那些家伙是什么时候回到村里的? 几个地痞流氓在甘棠跑进竹林时就将她团团围住,神情邪恶地靠了过来。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甘棠努力在心里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她是见过这些人的,村里人都不喜欢他们,姚氏跟宋钧还特别提醒过,只要看到他们就远远绕开,但这会儿主动围住她究竟想做什么? “哥哥们当然是想『干』什么才来找你啊。” “没错,哥哥们就是为你这个美人儿回来的,打算好好满足你。” 地痞们邪笑着,还以手肘互敲一下,看着她的表情色迷迷的。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她愈来愈不安,一步步往后退。 “不懂没关系,把我们当成你的钧哥哥就行了,我们这几个哥哥的床上功夫也很好,绝对强过你的钧哥哥。”其中一人咽了下口水。 “是啊,看是嘴上功夫,还是那个——”男人双手做了个猥亵的动作,面露婬邪之色。 甘棠瑟瑟发抖,她到底该怎么办? 白水村里不过几天就充斥着甘棠的各种谣言,有些与宋家交好的也听到了,若置之不理,这些传言不断被添油加醋,愈传愈离谱,只怕要生生逼死一个好姑娘了。 所以,有两个宋钧的朋友特地跑来告诉他,这两个大男人还是听到妻子转述才知道的,他们虽然跟甘棠不熟,但宋钧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哪会不清楚,再说,这些谣言完全针对甘棠,把她几乎说成浪荡女,连他们听了都不忍心,很想挥拳揍那些碎嘴的人。 宋钧沉默的听着好友们忿忿不平的说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脸色沉得能滴水了。 “我们知道小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大家都清楚,你也别多想。”友人们拍拍他的肩膀,先行离开。 宋钧沉沉吸了一口长气,正要出门去査是哪个人乱说话,就见春花跌跌撞撞的推开大门跑进来。 撞见那几个地痞将甘棠围起来,她又惊又怒,但也还保有理性,她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哪里打得过他们,只好拼命跑来找人,好在老天爷保佑,宋钧在家。 虽然某个画面又浮现脑海,但她知道此时此刻只有宋钧能救甘棠,便喘着粗气比着外头道:“呼……呼……快快,甘棠出事了,就在田埂后面的竹林里!” 宋钧脸色一变,直接掠过春花,施展轻功往后方竹林而去。 春花狠狠再吸一口气,拔腿拼命追过去。 错落的竹林间,宋钧远远就见甘棠被几个嘻皮笑脸的地痞围在中间,他认出其中有两个曾经在武馆当过武师,但因偷钱上青楼被辞退,之后进出牢狱多回,没想到才出来几日又回到村里闹事! 宋钧黑眸霎时有戾气迸出,他身形挪移至那些人面前,挥出挟裹着内力的拳头,瞬间将他们打得皮开肉绽。 在宋钧痛打这些人时,春花也跑来了,见甘棠狼狈的跌坐在地上频频发抖,连忙来到她身边跪坐下来,伸手将她抱入怀里,气喘吁吁的道:“没事,没事了,你的钧哥哥在打坏人了。” 宋钧原本打了一轮想收手,但在看到颤抖的伏在春花怀里哭泣的甘棠后,他黑眸再度迸出杀气,吓得伤痕累累的几人连忙跪地求饶,即便磕到头破血流也不敢停,因为他们看出来了,宋钧是真的想杀了他们! 宋钧冷冷地道:“再让我看到你们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便卸了你们一腿一手,再挖个洞将你们丢进去,滚!” 几人听到最几那一个“滚”字,不管再痛都撑着身体爬起,踉踉跄跄的奔逃而去。 宋钧走近春花向她道谢,却见她脸色苍白,急急摇头,“不谢,不用谢。” 他蹙起眉,觉得她有些奇怪,但没心思多想,马上看向抽抽噎噎的甘棠,不舍地问:“棠儿还好吗?” 甘棠忍着泪点点头,“那些人想对我做坏事,我一直告诉他们钧哥哥的功夫很厉害,所以他们没敢碰我,却一直说浑话,呜……” 宋钧紧紧握着她的手,“还好你这么说,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春花将她捡到的荷包交给甘棠,“没事了,对不起,若不是来找我,你也不会遇到这种事情。” “不甘你的事,他们说了……”她语带哽咽,难过得说不下去。 “说什么?”春花要干的活儿太多,唯一会来找她的也只有甘棠,岳氏又是众人嫌的,那些传得天花乱坠的谣言也不会有人传到她这儿,因此她也是状况外。 宋钧却不让甘棠说了,“我先带你回去。”他顿了一下,看了春花一眼。 “我没事,我自己回去就好,棠儿就劳你这哥哥多看顾,我看她吓坏了。”春花本想追问,但想想那肯定没好话,就不问了。 她挥手向甘棠道再见,快步跑了,虽然这次宋钧痛揍的是该打的坏人,但那双想杀人的黑眸还是让她看了心惊胆战,想起一个很不好的回忆,就是因为那次让她从此对宋钧产生了极大的惧意。 第五章 撺掇地痞做恶事(2) 宋钧原本牵着甘棠走,但余悸犹存她的脚步虚浮,他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施展轻功特意绕人少偏僻的路返回宋家大院,小心翼翼将她放到兰竹院的床榻上。 “棠儿一定吓坏了,钧哥哥去帮你烧盆热水,让你洗漱一下,再好好休息。” 甘棠点头,强忍着眼中将掉不掉的泪水,巴巴的看着他离开。 不一会儿,宋钧备来热水,却见小姑娘已哭成泪人儿,他连忙放下手上的两桶水,转身坐上床缘,一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一手为她拭泪,“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受伤了?快跟钧哥哥说。” 甘棠频频摇头,泪水不停从颊上滚落,“钧哥哥,他们说我……我……我到你的床上勾引你——” 他神情认真地打断她,“清者自清,那些人渣说的话你根本不必在乎。” “可是我在乎的人也因为我被污戦了,我很难受啊!钧哥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那些话好难听,他们说满村子的人都在传……我没关系,但说到钧哥哥就不可以!不可以!呜呜呜……”她攥着双手,痛哭出声。 见状,宋钧再也忍不住的将她拥入怀里安慰,“小傻瓜,这不是你的错,别怪自己,钧哥哥舍不得。” “我真的好难受,钧哥哥……” 那些话句句都像把刀子往甘棠心窝里扎,她真的不懂,为什么那些人要将他们的关系说得那么肮脏? 她泪水一滴滴滚落,看得宋钧心都疼了,他一手握着她冰凉的小手,一手拍抚她的背,直到怀里的哭声渐息,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才小心挪动僵硬的身子,轻轻将她放回床上。 看着熟睡的她脸上犹有泪痕,睫毛亦有湿润的泪珠,他抿紧唇,拿出帕子俯身为她拭泪,又盯着她的睡颜好一会儿,这才起身出去。 他轻声关上房门,一回身就看到母亲着急的迎面走来,“棠儿——” “娘,她睡着了。”他连忙压低声音。 姚氏看了他身后关上的房门一眼,也跟着将声音放低,“娘这几日都不在村里,今天林姥姥的病情稳定了,我才回村子就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这到底怎么回事?你都在啊,没听到那些针对棠儿说三道四的荒唐话吗?” “娘,这种话谁敢在我面前提?”宋钧苦笑,若不是好友听到赶来告知,甘棠的名声还不知道要被败坏成什么样子,那几个地痞一定也是听到那些传言才会回来。 想到这里,他示意母亲先离开,到了外头才将竹林里发生的事告知母亲。 姚氏看着儿子自责的神情,轻声安慰,“这事要怪就怪传出这些荒诞不经传言的人,不行,我不放心,我要去看看棠儿。” 进去甘棠的房间,姚氏放轻步伐走到床前,看着小姑娘睡着了,眉头仍拢得死紧,还抿紧唇,她喉头不由得一酸,紧憋着一股子气快步走出去,再轻声将门给带上,仰头看天,拼命的吐着浊气,转身就要出门。 宋钧担心的喊了一声,“娘……” “没事,我就是去问问,到底谁的舌头那么长!”姚氏脾气一向温和,但这回是真的踩到她的底线了。 她往村里头聊天的聚集地,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松树下走去,果不其然,还没走近就听到几个长舌妇正七嘴八舌的说着宋钧打了那几个村里败类的事,还不忘再诋毁一下甘棠。 “这也不能怪他们,小姑娘本身不检点,才让那几个地痞流氓心痒痒,说到底还不是她自个儿招惹来的。” “是啊,要是她洁身自爱,哪有这些破事?” 几个婆子嘴脸丑陋,愈说愈起劲,将甘棠唾骂成是特意幻化成人形接近宋钧,要吸人精魄的妖魔鬼怪。 “你们到底是哪只眼睛看到我家棠儿不检点?”姚氏怒视着这几个舌头忒长的碎嘴婆子,她一个个指着开骂,气得浑身发抖,“她又是帮家里干活,又是陪我上山采药,就怕自己做得不够,报答不了我们的救命跟收留之恩,这样善良又贴心的小姑娘,你们这些黑心肝的却肆意毁坏她的名声,就不怕死后下地狱受拔舌之刑吗?我姚氏在此说了,你们这些人往后若有病痛,我连一根药草也不给!你们自求多福吧!” 她怒不可遏的将众人狠狠的教训一顿,这才气呼呼的回去。 大松树后方,冯雅捷看着姚氏对甘棠的百般维护,眼中有着藏不住的狠戾之光。 宋钧让他的人去查出传言的源头,然后隔日特意请冯村长将所有村民都聚集过来。 冯村长家前的空地上架起一个小小高台,宋钧走了上去,俯视下方的村人,一一扫视过才开口,“这般叨扰各位,宋钧先说一声抱歉。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是针对那些近日乱传不实谣言的村人,我跟棠儿妹妹之间清清白白,你们自己思想肮脏,说出的话就跟粪坑里的粪一样臭,嘴巴一张一合就伤害了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很得意吗?若他日如此污秽不堪的传言说的是你们的妻女或亲人,你们难道也不在乎?” 村民们一片肃然,其中不少汉子都看向自己身旁愧疚低头的婆娘,他们在知道自家婆娘也是搧风点火的人之一后,不是骂了就是趁夜痛打一顿。 宋钧说完自己要说的话,绷着一张俊颜看向在高台右侧等待的冯村长。 冯村长点点头,跟着走上高台,神情肃穆地道:“咱们村里虽然偶有一些小争执,但都是无伤大雅的事,这些搬弄是非的谣言都不许再传了,再传就赶出白水村!若有人不服,咱们就直接上衙门,绝不宽贷!” 冯村长说到这里,突然感受到身旁射来两道犀利冷光,他浑身一颤,这才发现还有话没说完,他握拳轻咳两声,继续道:“当然,甘棠太委屈了,被那些谣言所累,好在没有铸成大错,不然欺辱一个失忆孤女的事儿传出去,咱们白水村的脸面都没了!那起心造谣之人其心可诛,咱们要刨根究底,彻查到底,将罪魁祸首送到衙门去!” 当他话语一歇,那两道灼人的冷光才消失,冯村长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宋钧这小子一向温和,这次可真是把他惹火了,还硬要他背上这么一大段话。 说完这些话,他总算能让人都散了,该干么干么去,却不知听到这些话最害怕的人正是自家闺女。 冯雅捷惶恐不安,视线落在神情冷硬的宋钧身上,一见他冷峻的目光望过来,她猛地低头,直至村人三三两两散去,她都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 回到房间,一想到宋钧那不同以往的冷厉神情,她竟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额上也冒出冷汗。 宋钧还不知道那些传言是她撺掇秦玉去散播的,但一旦查下去,他知道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不行,在宋钧知道之前,她一定得想法子将两人的婚事先定下来! 于是她思索再三,去见了父亲。“爹,这事闹得这么大,不正是因为宋钧的婚事还没定下来吗?他说他跟甘棠清清白白,但很多时候姚氏都不在家,孤男寡女同处在一个屋檐下,总是会让人多想、说闲话的。” 冯村长模模下巴,点点头,“嗯,是这个理。” “所以我说爹,你找媒人去提提我跟宋钧的婚事,好不好?”冯雅捷撒娇着扯了扯父亲的衣袖。 冯村长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女儿的画风可从来不是这一款的,就是一个骄纵刁蛮的丫头,现在装成这样他快吓死了。 看到父亲这副没用的懦弱样,冯雅捷心中鄙夷,但神情仍是柔弱中带着哀求,“爹明明知道的,我心悦宋钧已久。” 冯村长头皮发麻,说话都不利索了,“女、女儿啊,这事、这事总得男方主动,怎么能由我们女方出头?更何况宋钧对你……” 全白水村都知道宋钧不喜欢他家闺女,能躲就躲。 冯雅捷眼眶微红,“爹,难道你不喜欢他当你的女婿?” 冯村长脑海浮现宋钧的样貌,即使穿着普通布衣依然俊美出众,有谁会不喜欢这样一个大好青年? “喜欢是喜欢,可是……” “爹既然喜欢就要主动点,说不定就成了,女儿又不是无盐之貌,还识字呢。”她对自己的条件很有自信,毕竟村里村外来说亲的人也不少。 冯村长还是摇头,“姚氏不会插手儿子的婚事,宋钧更是有主意的人,你别再提了。” 他可是看着那小子长大的,看似对什么人都好,但只要他坚持,谁也别想逼他让步,更何况是婚姻这等关乎一辈子的大事。 虽然自己的女儿在村里也是排得上名的美人儿,但缘分这事儿是月老牵的线,他没辙。冯雅捷当然不能接受父亲的拒绝,当晚就在家里大闹一场,硬逼着冯村长派人到宋家去议亲。 冯村长被闹得抓狂,怒骂女儿一顿,气得都要拿藤条了,但他到底心疼女儿,加上老婆温氏在旁边柔声劝着,始终下不了手,没想到却让女儿愈闹愈过分,一意孤行不说,还闹着要死要活了。 温氏泪眼汪汪,她拗不过女儿,只好改劝丈夫,“你就顺了她的意吧,何况女儿也没说错,宋钧若真是为甘棠着想,就该快点成亲,有了妻子外人还能说什么?你就去吧,若成了,女儿美梦成真,不成女儿也该死心,总是有个结果。” 冯村长扯了扯嘴角,内心挣扎,但看到一旁的冯雅捷仍哭闹不休,把屋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还扬言要以死明志,非宋钧不嫁,他的额际就狠狠抽疼起来。 罢了,自己的闺女能怎么办? 于是冯村长夫妇将村里专门说媒的李大娘找了来,塞了荷包千拜托万拜托,总算让李大娘忍住反驳的冲动,叹了口长气,“好吧,我试试。” 她当媒人那么久,碰过没把握的,还没碰过完全没把握的,宋钧对冯雅捷根本无意,满村里谁人不知,这婚事要想成功,除非天下红雨,铁树开花。 但看在冯村长出手大方,她决定勉强走一趟,只是她不忘再三强调,“该说的好话我一定说,大家都是熟人了,我也不客套,冯村长还是劝劝闺女,这桩婚事要成的希望不大。”应该说根本不要抱持任何希望。 这点冯村长自然也知道,但为了宝贝女儿他还是下了重本,赶着去镇上买了不少好东西。 第六章 坏人都受到报应(1) 翌日,太阳刚刚升上来,早睡早起的村民们就瞧见李大娘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往宋家大宅去。 几个好奇的跟在李大娘身边问东问西,这才知道居然是替村长的闺女去议亲,顿时来劲了,纷纷跟了过去,在宋家大门外探头探脑。 雅致的厅堂里,李大娘将冯雅捷夸得只应天上有,连珠炮似的不打结,最后清楚的说明来意,“钧儿大了,也该替宋家传承香火了。” 姚氏头都疼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有完没完,让不让人歇口气啊? 只是冯雅捷的父亲到底是白水村的村长,她总不好直接拒绝,索性将问题丢给坐在一旁的儿子,“棠儿人还不太好,我去看看,你自己决定吧。” “等等,宋嫂子,儿女亲事可都是父母做主的啊!”李大娘急忙起身。 开玩笑,身为主角的宋钧虽然跟她打了招呼,眼中也有笑意,但她就是莫名的发怵,甚至有种想拔腿就跑的冲动,姚氏还在他就这样了,只剩他俩的时候会是如何她根本不敢想。 姚氏歉然一笑,“我家男人不在,钧儿大了,要娶老婆的也是他,他能做主的。”她再看儿子一眼便往院里去了。 李大娘瞥了眼直勾勾看着自己的宋钧,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 姚氏来到甘棠的房里,就见小姑娘躺在床上病恹恹的。甘棠是浑身无力没错,但一见姚氏进来了,她急忙就要掀开被褥起来。 姚氏加快步伐,轻压着她,“躺着。” 她这才躺回去,咬着下唇低声说:“大娘,其实我没事的,只是……” “大娘知道,你就是心里不舒坦,没事的。唉,也不是真没事,外面还有一桩呢。”姚氏想了一下,将村长找了媒人上门为冯雅捷议亲的事说给小姑娘听。 甘棠欲言又止,很想说冯雅捷和钧哥哥不适合,但那些传言说的就是她韵観钧哥哥,此刻她要是出言阻止,岂不是加深了传言的真实性? “钧哥哥是到了该成亲的年纪。”最终她只能艰难的吐出这一句。 姚氏不知道小姑娘的脑袋已经千回百转,叹了一声,“可不是嘛,这也是大娘最烦恼的一件大事,不过大娘不会干涉,一切由钧儿自己决定要娶什么人当妻子。” 甘棠不由得一愣,“所以,若钧哥哥喜欢上谁,大娘都不会阻挡?” “当然,是要跟钧儿过日子的,当然要选个他喜欢的姑娘,这样才能恩爱长久。”姚氏一脸理所当然地道。 她看着轻咬下唇的甘棠,小姑娘是儿子唯一上心的姑娘,偏偏一点都不开窍,看来儿子想成亲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我……我突然有点儿想睡了。”甘棠心里乱成一团,头也重重的。 “这几日你睡得不安稳,喝了安神汤也没用,既然这会儿有了睡意,就快点睡吧。”姚氏帮她掖好被褥,笑了笑,转身离去。 屋内又静悄悄了,甘棠紧闭着眼睛,却半点睡意也没有,她心中闷闷的,酸酸的,也不知怎么了,就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就在这时,一个轻微的推门声响起,她想也没想的就张开眼,转头看向门口,一见到是宋钧,她立即坐起身。 “母亲说你想睡,我就想看看你有没有睡得安稳些?”宋钧走了进来,在她床榻边坐下,这几夜她其实有几次惊醒,让他很担心。 甘棠看着他,欲言又止。 “若我在这里你无法睡,我还是出去好了。”他站起身。 她下意识拉住他的手,“钧哥哥。” 他低头看着她,“怎么愁眉苦脸的?外头那些糟心事我会处理,你放心,不会有人再传那些谣言。” 她咬咬下唇,“我……我不关心那些。” 宋钧重新坐下来,温柔地揉揉她的头,“那还有什么事?你知道钧哥哥可以帮你解决的。” 甘棠深吸口气,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那个……不管是村子、镇上或城里,都有很多好姑娘,钧哥哥要挑媳妇也要慢慢挑一个可心的,对不对?” 他笑了起来,“这种事不必你操心。” “怎能不操心?冯雅捷一点都不好,她心眼太坏了,钧哥哥这么优秀,娶她实在太委屈了。”她说到后来,语气里的嫌弃有够明显。 他忍俊不住的笑了起来,“我说你表情怎么怪怪的,谁跟你说我要娶她了?母亲跟你提了村长找媒人上门议亲的事?”见她重重点头,他伸手捏了捏她滑女敕的脸颊,“在你心中,你钧哥哥的眼光就那么差?” “可是她是村长的女儿啊,还是村里公认的村花,钧哥哥若拒绝她,日后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到时你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只是村长心里应该清楚这桩婚事不会成,却还是硬着头皮派人上门,我觉得有些奇怪,便问了李大娘,原来……”他故意吊小姑娘胃口,停口不说。 “原来什么?”甘棠急问。 “原来是冯雅捷在家里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剧,如此品性,你钧哥哥哪里敢娶,日后生活若有不如意便以此行事,家中岂有宁日?” 小姑娘听了却蹶起红唇,不开心的瞪着他,“听来冯姑娘若没在家中撒泼,钧哥哥就会娶。” “怎么可能,她一看就是不会煮饭的。”他一脸嫌弃。 甘棠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理由倒是可信度十足。 她听多也看多宋钧在吃食上有多么嘴刁,而村长夫妻有多么疼惜冯雅捷这个独生女,村人都清楚,单看那双养得白白女敕女敕的纤纤玉指,就知道的确是不会煮饭的。 “没错,钧哥哥嘴这么刁,一定要找个厨艺很厉害的姑娘来当我嫂嫂!” 见她笑得如枝头粉樱绽放,他不由得也笑了起来。“好,就这么决定,一定要精挑细选才行。” 他要她放心好好睡,至少目前就他所知道的未出阁姑娘,没有一人的厨艺是他看得上的,也就是说他娶妻的日子遥遥无期。 甘棠脸上笑意更浓,莫名的非常开心,松了大大的一口气总算困了。宋钧看着她睡着后粉脸上仍微勾的嘴角,看来应该有个好梦。 他起身走出去,再想到先前那张忧思愁眉的小脸,他顿了一下,回头看着小姑娘,想了想,失笑的摇头,,他这哥哥是愈当愈真了,竟然看不得那张小脸上出现忧愁的神情。 无妨,她是他捡回来的,谁敢欺负她,他就打回去,谁让她不痛快,他就让那个人更不痛快,日后甘棠若真记不起自己是谁,他便为她备妥一份嫁妆,替她寻个好人家嫁出去。 宋钧边思索着边回到云开院,一踏进书房,他就察觉到里面有人。 “少主,找到人了。” 阴暗的角落里,一名黑衣人拱手而立,见宋钧点头,他立即将查到的消息道出,包括冯雅捷借秦玉之手找人散播谣言,甚至为了让那几个地痞流氓盯上甘棠,还特意安排人到他们身边说起那些谣言等等。 “好,很好!”宋钧眼底冒火。 名声是一个女人的命,同为女子,她俩竟联手破坏甘棠的名声,冯雅捷做出这种事,竟还妄想当他的妻! 他冷笑一声,思索一番,随即交代黑影一些话,黑影听命后拱手离去。 李大娘愁眉苦脸的拎着大包小包,一走出宋家大院就被等着听结果的村人们簇拥着一阵打探,不久宋钧拒亲的消息像一阵风般吹遍整个白水村。 冯村长家里,夫妇俩无奈的看着李大娘送回的那些礼盒。 冯雅捷听到宋钧拒绝结亲的消息,立刻跑回自己屋里,将能砸的东西全砸得乱七八糟,动静之大,吓得夫妻俩急奔闺女的房间。 冯村长揉揉犯疼的眉心,“死心吧,宋钧不会娶你的。” “我不能,难道那个什么都忘了的贱丫头就可以?我怎么就不如她了!”冯雅捷心头不忿,将错都怪到甘棠身上。 冯村长语重心长地道:“既然婚事不成,你就别再去找宋钧了,至少这段时间不要去,等过段时间再说。” “凭什么?你们这么快就放弃了?我的幸福你们一点都不在乎,你们到底是不是我爹娘?”冯雅捷怒不可遏的又发了一顿脾气,吼得嘶声力竭,最后回身趴在床上痛哭出声。 冯村长觉得头疼,脸色苍白的看向同样面无血色的妻子。 温氏长叹一声,“我带她回我娘家住一阵子吧。” “也好,你看着办吧,这丫头真的被宠得无法无天了。” 夫妇俩边说边走出去,当门被关上的刹那,冯雅捷瞬间抬起头来,泪流满面的她死死咬着下唇,她不甘心,她真的好不甘心! 想了想,她跳下床,很快换上一件粉色衣裙,净了脸,偷偷从后门溜出去。 宋家大宅这里,宋钧今日上山迟了,好不容易准备好要出门,却见甘棠在他身边打转,迫得他连厅堂都跨不出去,他失笑道:“有什么事不能说?不让钧哥哥上山了?” 甘棠直勾勾的盯着他,明眸饱含许多思绪,她挣扎啊,不知道这些话说出来钧哥哥会不会不高兴,但她就是不放心。 “如果冯姑娘又在钧哥哥上山的路上拦截,并求钧哥哥答应婚事怎么办?”她是真的担心,村民们都已经知道这件事,冯雅捷等于是破罐子破摔了,哪还会在乎脸面,必定会缠得宋钧答应。 “你想多了,照顾好自己,别再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就行。”他叮咛一句,再揉揉她的头,与姚氏打了声招呼,便笑着跨出厅堂。 甘棠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离去的挺拔身影,直到他将大门带上,看不见了,她才回头看着姚氏,“大娘,今天药草晒好后,可以教我做菜吗?” 姚氏笑了笑,看着突然一脸严肃的小姑娘,“大娘寻常不就在教你了?” “那不够的,还要教一些更厉害的菜才行。”她正经八百的说着。 姚氏忍俊不住笑了出来,心有猜测地笑问:“是为了你的钧哥哥吧?他说什么了,让你突然有雄心壮志要学学厉害的菜色?” 姚氏没有说出口的是,小姑娘怕是没想清楚拜错师了,她这个当娘亲的厨艺可是被儿子嫌弃到一个不行。 然而,甘棠想的比较简单,至少姚氏比她会煮,先学会她的,届时再去找厨艺更厉害的来教自己就行,她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厨艺也是一样的。 想了想,她又将稍早前宋钧跟她的对话转述给姚氏听。 “你的钧哥哥嘴刁,所以你要帮他找一个厨艺很厉害的姑娘当嫂嫂?”姚氏惊讶地道。 小姑娘煞有其事的用力点点头,解释道:“钧哥哥说还有好几年的时间,我就想,如果我的厨艺没有很厉害,怎么替钧哥哥把关选老婆?” “嗯,言之有理。”姚氏其实有点想笑,毕竟小姑娘的嗅觉跟味觉都有问题,哪能做出什么厉害的菜,但有心比什么都重要。 只是小姑娘在男欢女爱上还真的没开窍啊,原以为她增进厨艺后是自己要顶上媳妇儿的位置,结果居然是为了把关。 若说不失望是骗人的,但感情这事得你情我愿,姚氏虽然很希望甘棠能当她儿媳妇,但还是选择静观其变。 宋钧一出门就遇到不少相熟的村民,个个脸上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好奇样。 冯雅捷脾气是不太好,但她相貌好,是大家公认的村花,也是村里少数识字的姑娘,父亲又是村长,家境比一般村民好上太多,怎么算这条件都很不错,何况冯雅捷对宋钧的痴心也是有目共睹,不然怎么为了反抗先前的婚事躲到外祖家那儿去。 其实若在以往,凑上前跟宋钧寒暄的村人绝不会少,但自从有关甘棠那饱含恶意的谣言满天飞后,他所展现的肃容让村民们再也不敢随意亲近。 对此宋钧倒是乐得轻松,不然等他们满足好奇心,他也不必上山了。 只是走着走着,当他在森林枝叶茂盛的山口处见到那抹粉色身影时,脚步不由得一顿,没想到他还真的小看了冯雅捷的执着和棠儿的直觉。 “宋大哥,你为什么拒绝我?我一直一直爱着你,从小就期待着快快长大,好成为你的新娘,你怎么能辜负我的一片深情?”冯雅捷在这里苦苦守候了好久,总算等到宋钧,一肚子的话再也憋不住。 “我可曾对你做过任何明示或暗示?你这般一厢情愿难道是我的责任?” 冯雅捷变了脸色,不甘的说:“可是我爱你啊!这世上没有人会比我更喜欢你,更没有人会像我一样对你那么好。” 他嗤之以鼻,“姑且不说你这话有多可笑,但感情是你情我愿,强求不来的。” 冯雅捷眼眶泛红,“我为了跟陆三娘争你,抛去女子的矜持礼教,豁出脸面与她争执,为什么却盼不到你的一丝怜惜?” 他神情一凛,眼神转冷,“是我要求你这么做的吗?” 冯雅捷伤心咬唇,突然奔上前要抱他,但宋钧一个闪身,她就狼狈的扑跌在地。 身上的疼及心上的疼同时袭来,让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宋大哥,你就这么讨厌我?我知道你喜欢甘棠,那好,你娶她没关系,我愿意跟她一起当姊妹侍候你……” 宋钧黑眸倏地一眯,“我跟棠儿如何与你无关,你要往自己脸上贴金那也是你的事,但你不会有机会成为我的谁,至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他冷漠的丢下这句话就越过她离开。 冯雅捷伸手欲抓他的衣角,却连碰都没碰到,只能泪如雨下的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进入山林。 第六章 坏人都受到报应(2) 两日后,宋钧去了一趟镇上,一回白水村就直奔村长家。 冯村长看到他,心情很复杂,冯雅捷死活不肯离村,他们怕她去缠着姚氏或宋钧,甚至是甘棠,温氏只好成天守着女儿寸步不离,没想到宋钧却主动找上门。 两人一在屋里坐下,宋钧就迎头砸下一句话,“那些饱含恶意的谣言已经查出来是谁散播的了,就是冯姑娘和秦姑娘。” 冯村长脸色一白,猛地从椅子上起身,“不可能!这丫头性子是差了点,但也没坏成这样啊,莫不是弄错了?” “这是我亲自查出来的,也找秦姑娘问过,她全都交代了,连引来那几个地痞流氓欲对棠儿行不轨之事也是冯姑娘的主意。”宋钧顿了下,眼眸一眯,“村长不信?” “我不是相信你,只是……宋钧我给你磕头了,这事可千万不能传出去啊,不然我们捷儿的名声就全完了!”冯村长说着就要跪下。 宋钧急急拉住冯村长,逼他站直了身,才道:“村长,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我去城里时,听说那几个被我痛揍的地痞流氓又偷偷回村子来了。” “他们回来做什么?”冯村长皱眉。 “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知道是冯姑娘特意找人将有关甘棠的那些谣言说给他们听,引诱他们动了色心,又知道了她想嫁晚辈一事,前后思量便明白,这是冯姑娘要借刀杀人,帮她除掉最大的情敌,几个地痞忿忿不平的说要回来找她算帐。” 冯村长一听大惊失色,他气女儿心思歹毒,但现在得先以女儿的安危为重,“那些人已经溜回村里了?” “听说昨天就回来了。”宋钧说。 冯村长的一颗心跳得厉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想也没想就奔往后院,边跑边叫, “孩子的娘,闺女有没有好好待在家?” 这一喊,就见温氏一脸忐忑的从冯雅捷的闺房出来,她因心虚而低着头,故而也没见到丈夫异常的神色,“关了她两天,秦家的来找她,说想陪她出去走走,我想着两个姑娘一向交情好,就放她出去了。” 闻言,冯村长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又跑出去,还不忘抓了锣鼓,那是村里有大事发生时用来通知大家的,人都还没出大门,咚咚声就响彻整个村子,“快来人!快啊!” 村里不少人听到声音都往这边赶来,冯村长连忙拜托大家去找冯雅捷,宋钧也二话不说帮着出去找了。 冯村长一边敲锣一边拜托村人帮忙找人,但有几个人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多问几句就是迈不动腿,再加上察觉不对跑出来的温氏也揪着丈夫质问,冯村长没办法,只好含混地道—— “那几个地痞败类又偷偷回来白水村了,听说亲観棠儿不成,目标转成咱们闺女,她又不在家,怎么不让我心惊胆战?拜托大家快去找她,谢谢,谢谢。” 总是住同个村,这几人听了赶紧去找人,温氏想了想,却是往秦玉家跑去。 此时的冯雅捷正被那几个地痞拦截在竹林里,她恨恨的瞪着带她来这里的秦玉,“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为何不可以?本来就是你招惹他们的,凭什么要我帮你担黑锅?”秦玉丢下这句话,急急跑走。 这几个人先前可是说了,若不帮他们将冯雅捷骗过来,那就由她来侍候他们,她虽然照办,却也怕这几个男人食言。 冯雅捷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颤抖着声音道:“秦玉,救我……不要啊!你们不要过来!” 秦玉没命地跑,在确定自己安全后才停下脚步,怯怯的回头看去。 交错的竹林间,只见冯雅捷已经被其中一人推倒在地,她拼命挣扎,但男人粗壮的身体就压在她身上,凭她的力气根本挣月兑不开。 另外两个人站在一旁,双手杈腰哈哈笑道:“这么来劲啊。” 秦玉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她扭过头,双手捣住耳朵,飞也似的跑走。 这事不能怪她,谁叫冯雅捷起了坏心要害甘棠,还胆儿肥的想利用这几个流氓,东窗事发了人家回头来报复算帐,怪谁? 冯雅捷吓得涕泗纵横,男人一脸婬笑的压着她,她不停求饶,但男人毫不理会,双手撕扯着她的衣服,那被宋钧揍得鼻青脸肿的脸就要往她脸上亲,吓得她频频尖叫,“不要,不要啊——” 蓦地,一名蒙面男子从竹林间窜了出来,对着几个地痞流氓拳打脚踢,其中会武功的那两个还被卸了臂膀,痛得倒地不起,还没回神,三个人的嘴里就被塞进一颗黑色药丸。 “你、你给我们吃了什么?”其中一个断了牙,脸肿得像猪头的地痞吐了口血,急问。 “干不了坏事的药,嗯……如果赶快去求医的话,三个月后应该还能『干活』吧。”男子声音冷得吓人,目光若有似无的瞟过三人的胯间。 三人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原本红紫肿胀的脸色刷地一白,连滚带爬的赶往宋家大宅找姚氏去了。 冯雅捷仍坐在地上,她双手微抖地紧揪着差点被扯开的衣襟,哭哭啼啼的道:“多谢壮士对小女施以援手……” 她感谢的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施展轻功,消失在她视线中。 此时,不远处也传来几声争执及叫喊,原来是那三人被冯村长带来的人围了起来,见其中一人衣衫不整,冯村长恨恨的挥舞着棍子要打人。 “村长,我们真没对她怎么样!她就在前面,你自己去看!别打了,痛啊,快别打了!” 两个会武功的被卸了臂膀,完全没有抵抗能力,另一个本来就只靠一张嘴,因而几个硬棍子下来,三人再度哀号求饶,他们心里惦记着自己的小兄弟,就怕治晚了这辈子再不能当男人,因而泪水鼻涕全下,磕头磕得没完没了。 最后还是急急跑出来的冯雅捷解救了他们,“爹!” 冯村长仔细看了看闺女,冯雅捷虽余悸犹存,脸色苍白,但看起来真没事,他刚松了口气,却在听到村人与那几个坏家伙说话时,一颗心又被人掏出来放在灶上烤。 村人好奇他们怎会突然找上冯雅捷,地痞们想赶快去找姚氏,所以可说是有问必答,很快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冯村长简直没脸做人了,但仍是要三人把刚刚的话烂在肚子里,还逼他们起誓,这才放他们去求医。 三人让姚氏略做了简单的治疗后,就被其他村人绑了丢回镇里的衙门,毕竟他们意图欺辱村长之女,怎么可以轻易放过。 至于那些听到内幕的村人,虽然冯村长千拜托万拜托,他们也答应不会说出去,但怀里揣了个大秘密,不跟人分享一下总是心痒痒,再说了,听到秘密的也不止一个人,只要否认到底,谁也不会知道是谁说出去的。 于是这事儿很快一传十,十传百,白水村里的人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议论纷纷,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一个俏生生的姑娘家心肠怎么那么坏? 冯村长又羞又怒,翌日天未亮便要妻子温氏带着冯雅捷回她老娘家,若可以就挑个老实的后辈,远远嫁了也成。 这一晚,宋钧在屋里写字时,顿了一下,将毛笔搁在砚台上,“说吧。” 一名黑影悄然无声的落在他身侧,拱手报告对那三个地痞的处置。 三人再度入狱后,由狱中被他们买通的罪犯上演一出逃狱戏码,三人趁机跟着逃出去,还觉得罪犯的本事高,高兴的与其称兄道弟,殊不知从此世上就多了三名阉人。 “不错,办得很好。”宋钧说。 “少主,杀了他们不好吗,何必饶他们一命?” “以他们的情况,活着可比死了更折磨人。”宋钧面无表情。 那些败类虽然是被设计诱导,但仍是心术不正之徒,既然敢动甘棠,他就不会心软。 这人名为影子,是赵家暗卫的首领,这个组织一代传一代,他们的命皆是赵家的,肩负的使命就是保护赵家的血脉。 宋钧父兄决定离家后,前任暗卫头子知道这一路凶险难测,就将他提拔为新任暗卫头子,留在宋钧身边供宋钧差遣,这一次查甘棠的事,多是他趁夜上各家屋顶听壁脚得到的消息,后续的事情也由他一手包办。 影子见宋钧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便掠窗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随着冯雅捷的离开,村民的目光转而落在了秦玉身上,秦玉的爹娘扛不住异样的眼光,几日后就寻了一门亲,低调的将女儿嫁出去。 不过没多久,他们就发现自己根本是亲手将女儿推入火坑。 夫妻俩对外说秦玉是嫁给东城的一户人家做续弦,其实只是当个妾室,那真正的续弦太太堪称河东狮,据说比岳氏还要厉害千倍万倍,秦玉日子自然不会好过,而后男方家的人又拉了马车过来,说是要将给秦玉家的聘礼全拖回去。 “为什么?”秦玉爹颤抖着声音问。 那下人头抬得老高,一脸不屑地道:“我家主母说了,老爷留宿秦玉那里时,发现纳进来的不是黄花大闺女,这是骗婚,给的聘礼当然得要回来,至于人就留下当丫鬟,我家主母还说了,若有不服就去告官。” 秦家这下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没拿到半毛钱还倒贴个女儿,欲哭无泪。 村里同情秦家夫妻的不是没有,但也有人说老天有眼,善恶终有报,秦玉就不该去当冯雅捷的帮凶,有这个下场也算现世报。 陆三娘的家人看到了冯雅捷和秦玉的下场,因而更拘着陆三娘,怕她爱宋钧爱到昏头,会不会也做出什么引火烧身的傻事,之后更乾脆让她一个哥哥押着住到南方远亲家中,杜绝了所有的可能。 夜色如墨的这一夜,影子再度来到云开院的书房禀报。 这次的事情刷新了他对宋钧的印象,他没想到为了帮甘棠报仇,宋钧竟让人安排与秦玉的父母接上线,结了这门亲。 “秦玉不堪主母折腾,趁夜逃了,我们的人是否还要跟着?” “不必,再来是死是活就看她的命了。”宋钧冷冷的说。 影子拱手正要离开,却见宋钧眯着黑眸又看了他一眼,他咽下到口的叹息,低声禀告, “负责查探少主父兄的暗卫还是没有消息。” 宋钧点点头,影子随即离去。 秦玉逃离的事没多久也传回白水村,众人唏嘘感叹一番,没再说什么。 冯村长想了想,找了一个信得过的小辈跑一趟妻子娘家那头,要自家婆娘别急着为女儿定下婚事,免得落得秦玉那般下场。 至于甘棠,她的生活渐渐恢复正常,虽然那些三姑六婆看到她时总会有些尴尬,但甘棠有一颗包容的心,不会特意再去想这件事,秦玉的事她也不出恶言、不多加评论,得饶人处且饶人。 倒是童晓冬来得更勤了,两三天就来一回,频频关切,嘘寒问暖,甘棠一开始还能感谢,到后来就觉得烦了。 最后还是宋钧出面,绷着脸道:“棠儿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可以平静过日子,你的关心我们都感谢,但暂时别再来了,可以吗?” 他在说最后三个字时特别加重语气,声音冷得教人心里发颤。 童晓冬擦拭额上冷汗,小心翼翼看着宋钧那凉飕飕的俊颜,只能点点头,拉着载满货物的驴子走人,但走没两步又折回来,拿了个东西交给宋钧,“这是安眠石,听说放在枕头下可以一夜好梦,我特别买来送她的。” 宋钧拿在手里,点点头,看着那小子终于拉着驴车走远,他返身走回院子,右手突然往一边的盆栽一洒,那块化为砂石的安眠石就这么回归了尘土。 第七章 找回熟悉的感觉(1) 这一日,宋钧从山上回来,时间已近黄昏,他进厨房收拾了猎到的兔子,做了道辣炒兔肉,再做一道鲜蔬炖饭,一道鱼肉姜丝清汤。 一家三口吃得开心,饭后,宋钧与甘棠收拾好碗筷,姚氏便在饭厅泡上一壶好茶,一人用上一杯。 “娘,我打算大后天去一趟镇上,这两天我会将兽皮都备好,母亲那里要售的药草跟药膏也备着,我一起送过去。”宋钧喝了口茶,又说:“对了,上次送药膏到善工坊,常老板说娘现在只顾着照顾棠儿,连镇上也不去了,常太太一直叨念着你,说有空让你去找她聊一聊。” 常老板开设的善工坊是一家专做陶窑买卖的工厂及店铺,雇用的工人颇多,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腰疫背痛的也不少,于是常老板长期跟姚氏购买疫痛药膏,以往宋家就母子两人,宋钧要去镇上,姚氏就顺道一起去。 但自从救了甘棠回来,姚氏多一个人要照顾,药膏做好就由宋钧送去善工坊及铺货的中药铺,再没去过镇上。 “常家嫂子是镇里的大嘴巴,陪她聊聊是没关系,但说得都是没啥营养的东家长西家短,说真的,为娘喜欢耳根清净的日子,这一趟还是不去了。”姚氏直摇头,常家嫂子就像只麻雀似的,每回上门都叽叽喳喳说得她耳朵痛脑门疼。 “镇上吗?我没去过。”甘棠一双明眸熠熠发亮。 姚氏一愣,随即笑了,她看向儿子,果不其然,他眼中有着内疚。 “好,这次哥哥带你去镇上逛逛。”宋钧觉得自己没做好哥哥的本分,进出镇上多回,因甘棠总跟着母亲,他从未想过问问她要不要去走一走。 “嗯。”甘棠用力点点头,笑得十分灿烂。 过两天甘棠跟着姚氏上山采药,想到明日就能去镇上,不禁有些心不在焉,但手里的动作可没停,总是熟悉的活儿,眼睛一见到熟悉的药草,就下意识的拿起工具轻轻挖了挖周围的土,小心翼翼将药草拔起,回身放入担着的竹筐,边做边想着明日的种种,脚步不自觉的也愈走愈远。 姚氏摘了些药草,一抬头见小姑娘走得老远,连忙扬声提醒,“棠儿,别再往里面走了,这几日山中大雨不断,老庄家的可叮呓了,前方有块坡地被大雨冲刷掉了一大块,危险呢!” 听到姚氏的声音,甘棠立刻抬头,这才发现两人隔得甚远。 “我知道了,大娘,我会小心的。”她乖巧的应了一声,接着小心翼翼的挖着身前的一株药草,这株药草根须深不好挖,偏偏药效最好的就是根部,因而只能专心再专心。 其实,跟着姚氏上山采了这么多次药,她也认识不少药草,山上野生的药草也就这几种,若要稀少或昂贵的只能往深山里寻,但宋钧特别嘱咐过她及姚氏勿往深山走,以免遇险。 老庄家的所说那块坡地其实还未到深山,认真说来只能说是深山入口,因为近日下了好几场大雨,导致土石崩塌,出一块像刀削似的切面。 甘棠采完药草,本想起身往回走,不经意的看到不远处那块的地层,在阳光照射下透着不寻常的黑紫色光芒。 甘棠好奇,回头看了看专心采药草的姚氏,想也没想就抓了裙襦快步跑过去,这一靠近,那坡土的颜色更清楚了,竟然是紫色的。 这瞬间,她脑海中闪过一道光,一个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个值钱的玩意儿,又想到明日就要进镇,她眼中一亮,立即拿起刨刀挖了一部分紫土放进背窭里。 “棠儿?天啊,你怎么过去那里,快回来!”姚氏惊慌的声音远远传来。 “喔,来了。”她连忙朝姚氏跑去。 白水村到景水镇的路程不算远,家里有牛车、骤车或驴车的大约要花上两个时辰,右是马车就可省一半的时间。 宋家是有马车的,但宋钧每回去镇上,不是载了动物毛皮或肉品,就是姚氏做的药膏及晒乾的药材,通常都是满的,因而村里的人倒也不会要求他顺道载人或货进镇。 宋钧跟甘棠用完早膳,与姚氏道再见,就载着满满的东西前往镇上。 此时天才泛鱼肚白,宋钧跟甘棠同坐在驾车的位子,一路上小姑娘开心的叽叽喳喳,宋钧没想到原来多一个人陪着上镇,这段路会变得不再单调,她一下子赞美晨曦的云彩,一下子赞美朦胧的山景,就连路边开的小白花小黄花她也笑着说好美。 这么说说笑笑,马车已来到镇口处,映入甘棠眼帘的是巍然矗立的一座大牌楼,石雕上刻着“景水镇”三个大字。 景水镇很热闹,一排排建筑鳞次栉比,更特别的是镇上有一条河流贯穿其中,可见木舟沿溪而行,也能见妇人在河边洗涤衣物,还有白鹭鸾伫足或飞起,甘棠看这些新鲜景致看得目不暇给。 宋钧见状腾出一手握住她的小手,就怕小姑娘看得认真而忘了自己是在车上,不小心摔下去。 由于他车上要卖的货物及药材大多是在东市,因而车子就往东市赶。 宋钧刚开始来镇上做买卖,并不是由店家直接收购,而是先在早市兜售,交易几回后逐渐熟稔有交情了,才将货直接送往店家及药铺。 甘棠一路看热闹,不管是熙来攘往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店,还有当街耍把戏的杂耍团,脸上的笑意就不曾消失过,宋钧看着心情也极好。 马车来到毛皮店铺,老板一见到宋钧,再看看搬进来的那些皮货,一如往常处理得很好,高兴地开价收购,双方很快完成交易。 给了银钱后,老板问起他带在身边的小尾巴,“这就是上回你救的丫头?” “是。”因为甘棠失忆,当初他四处打听哪儿有丢了闺女的人家,也曾找到镇上来,询问过各店家。 甘棠朝老板娇憨一笑,老板笑着频频点头,“是个娇俏丫头。” 双方聊了几句,宋棠还有事待办便先告辞,带着甘棠到下一站,准备将姚氏晒乾的药草交给药铺。 甘棠跟着宋钧走进去,就闻到淡淡的药香味,虽是药铺,也有坐馆大夫,柜台还有小厮拿着药方抓取药材。 宋钧跟药铺当家也是熟识,对方连药草也没看,听宋钧口头说了哪种药草各多少量,拿起算盘啪啪啪打了几下,就给宋钧一只钱袋,再比了摆放在药铺柜里的几小瓶药膏。 “这半个月没卖出一瓶。”当家有些抱歉地说。 “无妨,当家的愿意挪个位子让家母摆售已是感激。”宋钧说。 “你娘做的疫痛药膏既有效又便宜,但人心就是这么矛盾,便宜了怕没效,宁可让大夫熬药或买贵一点的贴布。”当家也很无奈,明知姚氏的东西是好的,但却因为价格过低,反而乏人问津。 两人又寒暄几句,当家才看向静静听着两人说话的小姑娘,与毛皮店铺老板说了同样的话,显然宋钧为了帮她找到家人,当初能找的都问过了。 “看来是个有福气的漂亮丫头。”当家毫不吝惜的赞美。 “棠儿相当乖巧,现在还是我娘的助手。”宋钧也不忘夸夸她。 小姑娘脸红红的,双眸熠熠发亮,神情带着骄傲,那逗人的小模样让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药铺里忙,宋钧兄妹没多打扰,便退了出来。 “再来要去哪儿呢?”她一脸期待的问,钧哥哥可说了,办完正事就带她走走逛逛、吃吃喝喝。 宋钧也清楚小姑娘是有些迫不及待了,笑道:“最后一站,善工坊。” 善工坊除了是景水镇上规模最大的陶窑工坊,更是一家有大门面的铺子,店里陈设不少大小不同的各式陶制品,大至一人高的水缸,小到精巧的首饰项链,还有类似甘棠被宋钧救下时系在她腰带上的陶瓷挂件,自从上回去找春花掉落后,姚氏用皮绳巧手做成坠饰,打了繁复的花结,牢牢的系在甘棠腰上,不怕再掉了。 当甘棠处在这些陶瓷物件中,竟然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更令她惊愕的是,她的眼睛竟然能一眼就看出何种是青瓷、彩陶、精陶甚至是紫砂。 她心里涌起万丈浪涛,颤抖着手拿起一只可爱的陶瓷女圭女圭,她能确定这是宜兴的彩陶! 宋钧是背对她的,一回身,看到她手上的男童陶娃相貌讨喜,随口就道:“你若喜欢钧哥哥买给你,你再慢慢看,钧哥哥先去后院找常老板。” 宋钧知道这小姑娘不会没分寸,跟店小二打了声招呼,举步就要往后院走。 甘棠却连忙将陶娃放回架上,急急的跟上去,“我要跟钧哥哥走。” 她哪敢买什么,那一看就不便宜,只是她仍然很困惑,为什么她会清楚的知道这些陶瓷器皿的不同? 宋钧原还劝着她留下慢慢逛,但甘棠也是个拗的,迳自拉着宋钧就往后面走,但她第一次来,哪里知道要往哪边走,宋钧只能无奈的揉了揉她的头,带着她往铺子后方的院子走去。 一离开铺子,映入眼帘的是极大的空地,放着成堆的陶缸及叠起的陶瓦,在右边还有几座不小的陶窑,不少工人正来来回回的忙碌着,尤其是在烧窑前的工人,莫不打着赤膊,在高温前个个汗流浃背,阳光照射下,黝黑的皮肤闪闪发亮。 由于白水村里下田的庄稼汉多,这副半果模样在炎炎夏日时常出现,甘棠早已见怪不怪,倒没有太多想法,但这景象就是没来由的让她感到熟悉,甘棠的双脚几乎像是有自我意识般凑向前,近距离看着。 宋钧才见到常老板,还没介绍,就见小姑娘咚咚咚的往烧窑跑去。 常老板的目光也落到小姑娘身上,问的话也同前两个的店家一样,“这就是你救的小姑娘?” “是啊,小姑娘好奇,本想交完药膏后再带她四处逛逛,看来是等不及了。”宋钧失笑摇头。 常老板看出小姑娘眼中的兴趣,挥手叫来了工头老刘,要他带着小姑娘四处走走。 甘棠被老刘轻轻的唤了一声,回过头,这才发现宋钧正莫可奈何的看着她笑,连忙小跑着过去。 宋钧介绍常老板还有老刘,将常老板要老刘带她去绕工坊一圈的事说了,“你若有兴趣就去,若没有,钧哥哥将药膏交给常老板结算一下帐,就带你去街上逛。” “你疼这妹妹疼得很上心啊,久久来送一次货,不陪我下一盘棋再走?” 常老板是棋痴,偏偏工坊雇的人虽多,能好好下盘棋的对手还真没有,而宋钧是会下棋的,因此每回来他总会让宋钧陪他下个两盘。 若是过去,宋钧一定点头,但又不好忽视甘棠,为难的看了她一眼。 “我有兴趣,钧哥哥,我真的真的很有兴趣,你就好好陪陪常老板下棋吧。”甘棠双眸熠熠发亮。 宋钧看出她是认真的,便点点头,请老刘带着她去看工坊。 善工坊占地很大,不说前半部装潢雅致的店铺,就这后半部占地极广旳院子便规划得极好,几座烧窑外有放陶土原料的屋子,也有一整排初捏陶土拉胚的工作台,一直到雕刻、烧制上图、上釉色的工作室等等,直至最后放置完成品的陈列屋宇,每个屋里的工匠都不少。 绕了一大圈后,老刘应甘棠的要求,带着她再度回到工作台,看着桶里的陶土,再看到其他人手脚俐落的干活儿,不知怎的她有点手痒。 老刘倒是看出来了,虽然有人戏称捏陶叫玩泥巴,偶而也有附近调皮的孩童溜进来偷捏着玩,但这个相貌出色的小姑娘也想玩倒是挺出乎意料。 老刘跟宋钧也是相当熟悉的,知道小姑娘失忆,心里便多一份怜惜,“棠儿姑娘若是有兴趣,也可以玩一把,做点小玩意儿,若捏得不错,我可以让工人代为烧制,让姑娘带回家去,放置个几日就可以使用或是配戴了。” 他指了指台上工人完成的作品,有杯子碗盘,也有花瓶、鱼形配件等等。甘棠兴致勃勃的在工作台前坐下,随手抓了一把膏状陶上,想了想,看着老刘说:“我想帮大娘做一个装药膏的陶瓶。”她的双手像有了自我意识,不过一会儿就捏出一个极为漂亮,宽口圆身的小瓶子来。 老刘从她开始动作就有惊艳之感,小姑娘看来顶多十四、五岁,但这捏陶的动作却极为俐落,瓶子更是极具巧思。 老刘知道姚氏拿来装药膏的小陶瓶就是善工坊初学者在练烧制时烧坏的,外观虽难看,但密实度够,便便宜卖给姚氏。 善工坊的工人们整日又搬陶又烧窑,有时站一整天,有时上上下下的爬,腰疫背痛那是常态,因而姚氏的药膏也用得凶,盛装药膏的瓶子是长颈底宽,随身携带方便,用起来就没那么顺手,总得想法子找容器挖里头的药膏。 可眼下,小姑娘捏出这宽口矮身圆底的小瓶,尺寸恰似姑娘家用的脂粉膏盒,还真的很适合。 此时,宋钧与常老板下完两盘棋,寻了过来,常老板一见也觉得惊艳,再听到老刘转述它的用途,更是呵呵直笑,“真是聪慧的小姑娘,宋钧,你这妹妹捡得可真好啊。” “棠儿有心了。”宋钧赞赏的道。 甘棠很开心,然后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有个东西要给常老板看。” 她连忙示意宋钧稍微弯一下腰,让她得以从他的背窭里拿出她包妥的一包紫沙泥,再递给常老板。 常老板接过手一看,眼睛顿时一亮,“来,我们去旁边的侧厅坐着休息,也喝口茶。” 几个人移至工作坊的一间小厅,老刘差人备来小点心及凉茶后就退到一旁,他也看到了那帕子包裹的沙泥,能当上大工坊的工头,见识自然是有的,这有戏啊! 宋钧跟甘棠意思意思用了茶,吃了点糕饼,齐齐看向还看着那包紫沙泥的常老板。 “小姑娘在哪里挖到这紫沙泥的?如果真如常某所想,老夫可要好好谢谢你了。”常老板顿了一下,又跟老刘说了句,“日后棠儿姑娘过来,要使用工坊的陶窑陶土,半毛钱也不收。” “这是让我自由使用?常老板,你都还没确定这沙泥是不是真值钱呢。”甘棠话说得很直白,她可是一捏就捏出兴趣来,打算着每一回宋钧进镇上她一定要跟的。 不仅宋钧笑了,连常老板都呵呵笑出声来,“八九不离十,常家这陶坊已经传承三代,我从小是模着陶土长大的,是不是好的我一模就知道,就像……”他目光陡地落在她腰上的挂饰,“棠儿姑娘这佩件也是好物,虽然有些年头了,若我没瞧错,应该是用紫砂烧制的陶艺,姑娘不知可否借我一观?” 她点头,小心翼翼的解下交给老板,她一直都知道这是紫砂烧制,但忘了所有的事,只记得这物件是啥烧制的又有何用,因此她从不曾跟姚氏或宋钧提起。 常老板放在掌心,来回看了看,满脸赞赏,“这挂件很特别,表面看似弦月,实则是人工雕刻成半月弧体,中间挖空,镂有数个圆孔,作工极细。” 他仔细翻看,似确定什么后,起身走到另一旁的楠木柜,将上方一只同样以紫砂烧制的壶盖拿起,与之敲击,清澈响声陡然传出,常老板笑着点头,接着竟当着宋钧跟甘棠的面,将一只重量不轻的铸铁放到那半月挂件上。 宋钧和甘棠脸色不变,宋钧几乎都要伸手去抢回,毕竟这物件极可能替甘棠找回遗忘的身世。 “无碍,你们看。”常老板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老刘也是内行人,笑着道:“放心,没事的。” 两人定眼一看,没错,那挂件毫无破损。 宋钧松了口气,再看向甘棠,见她突然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紧拢的眉宇瞬间松开,脸上现出笑意。 “依我的经验,只有紫砂泥的特性才能烧制出这物件。”常老板看向老刘,点点头。 老刘进一步解释,紫沙泥的质地细致,含铁量高,烧制出来的色泽更是优美,以此天然陶土来烧制的茶壶可以用极高温来焙烧定型,因而特别坚硬,据闻可以承受五百斤的重量,这种紫砂壶不仅一壶难求,且价值千金。 老刘的话一歇,甘棠就顺势接话,“此种茶壶养壶最好,愈久愈见光润,用来泡茶能使色香味不变,而且冬日若以沸水急注也不必忧惧壶身破裂,因散热慢的特质还能保温。” 常老板眼睛一亮,“没错!没想到小姑娘也是内行人。” 甘棠一愣,她只是顺口说出来的……她看向宋钧,只见他也是一脸惊讶。 第七章 找回熟悉的感觉(2) 常老板未察觉兄妹间神情有异,兴致一来便侃侃而谈,“再说到你这挂件的色泽,我年少时曾随父亲去了一趟江南,当年一富可敌国的富豪办了花宴,我仍记得富丽堂皇的厅堂正中,放置了一只足以五人环抱的巨大花盆,里头种植了富贵硕大的各色牡丹,每一朵皆有成人脸的大小,相当吸睛,但更吸引人的却是花盆本身。” 常老板微微合眼,似在回忆当年,“听主人家说,那是由专门烧制宫廷用瓷的贡窑烧制,颜色似金非金,沉稳精致,几十年来老夫一再试着烧制,始终无法企及,都想放弃了,没承想……”他突然笑了。 老刘知道老板牵挂多年的心事,接着道:“认真说来,棠儿姑娘这只配件极似当年的秘色花盆。” “秘色?”宋钧跟甘棠异口同声的说。 但两人的神情与心中所思却不同,宋钧觉得甘棠的来历可能比他所想的还要不凡,而甘棠则惊异的发现,当“秘色”二字响起时,她脑海里竟然浮现一些模糊不明的画面。 “是,听闻那需以特别的方法方能烧成,但此方秘而不传,因此称为『秘色』,也因难以仿制,自然无多产量,在坊间极为珍贵,价值连城。”常老板也知道甘棠失忆,遂下了个结论,“这制品一看至少有十多个年头,也许是他人所赠之物,但小姑娘这好手艺绝对曾拜师高人,由此看来,小姑娘有可能来自烧陶世家。” 宋钧忍着心里的激动,再进一步询问,可有听闻这镇里或附近村落,甚至更远的大城里有此等手艺的世家或高人? 但常老板给的答案颇让人失望,“还真没有。” 他直言这几年陶艺低迷,老师傅老了,做不动或离世了,年轻一辈嫌这活儿苦,真心想学的少,就连他自个儿的儿女都是不愿碰触的多,只有长子承袭他的热忱,也是醉心于陶艺的陶痴一枚。 “眼下就我所知,就官窑出来的陶瓷艺品仍见水准,以民间来说,我朝的陶艺品还真找不到几个惊才绝艳的,小姑娘今天露这一手已是惊喜了。”常老板将手里的挂件还给甘棠。 他话说得真,老刘也频频点头,显见是附和的。 甘棠紧紧握着挂件,激动的看着宋钧,“所以我可以常来吗?” 宋钧颔首点头。 “棠儿姑娘对工坊的一切都显得很熟悉,也许慢慢接触就能记起来了。”老刘可是带着她逛了一圈的人,看得出来每一个步骤小姑娘都像是极熟悉的。 “说得好,有空就来这里走走,玩玩捏陶,也许碰到这些熟悉的东西,还真的就会想起来了。”常老板对此也颇为看好。 甘棠看着两人的笑容,再看着宋钧脸上的笑意,心情越发飞扬,“那我真的时不时要过来叨扰了。” 常老板自然是欢迎的,在甘棠离开前不忘再问发现紫沙泥的地点。 当甘棠一说,宋钧就颇为不悦的看她一眼,她吐吐舌头,知道自己走得太远了。 “明日老夫就带人上山去看,若真是宝贝,老夫可要重重酬谢了。” 甘棠直言不用,两人便告辞离去。 宋钧本想叨念甘棠一顿,但又不忍,他带着甘棠上街走走逛逛,但小姑娘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于是买了点小东西,就返回白水村。 看着小姑娘心事重重的样子,宋钧安慰道:“不急,今日证明了一件事,你是拥有一手不凡陶艺的才女,如此珍贵,肯定有人急着寻回你,你且耐心等待,钧哥哥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甘棠也明白自己急了,但回头又想,万一她的家人找来要带她回去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突然又有点希望他们不要来找,她不想离开钧哥哥。 稍晚,姚氏回来了,听宋钧说了在善工坊发生的事,也替甘棠高兴,但同样劝甘棠日子还是要正常过。 姚氏又美滋滋的想着,最好那时甘棠的身分已经是她的媳妇,还生了两个大胖小子,那样就算找到亲人了也得待在婆家啊。 夕阳漫天,红霞的光芒穿透窗户照射在姚氏跟宋钧的身上,甘棠看着他们,深深吸了口气。 不管了,就算家里人找来了,她也永远永远不要跟这两个最疼爱她的人分开! 翌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常老板一早就亲自带人上山,来到甘棠所说的地方勘察一番,随即笑容满面的命人开挖。 事实证明,这处被雨冲刷过的地层确实是上好的紫沙泥土矿,由于这块地属于地方州县,后续的买地开挖常老板赶紧让老刘带人将所有的程序都办妥。 还好白水村四周环山,即便这接近深山入口的一片山地成了常家的私人土地,也并未影响到村民的日常,诸如上山打猎捡柴采药等事都如常进行。 若说有谁不一样,就是村民们羡慕的甘棠,常老板因为甘棠得了这一座难得的陶土矿,豪迈的付了一大笔酬劳给她当谢礼,原本只是一个身分不明、身边除了一件精致的紫砂挂件外,一毛钱都没有的失忆小姑娘,顿时成了人人称羡的小富婆。 小富婆转手就将那一叠高高的银票及两小木盒的银子全数交给姚氏,不过姚氏随即就交代宋钧带甘棠去镇上的钱庄开户,将这一大笔钱存进去。 姚氏跟宋钧都不肯用甘棠的钱,不管甘棠软磨硬泡说了多少个理由,母子俩都是硬脾气,甘棠败了,又不甘愿,于是特别提领了一小笔,转身就向善工坊买了陶土,以她做的第一个药瓶为样本下了订单,打算做一批同款瓷瓶,准备送给姚氏装药膏。 虽是下了订单,但小姑娘看着别的工匠捏陶,忍不住技痒,决定自己亲手烧制、绘画瓶身,也因为这个决定,让她展现一手好画工不说,竟连釉色的调配及火焰温热的控制也是个中好手。 其他工匠大为惊艳,这姑娘小小年纪,怎么能烧造出比四、五十年的老师傅更精致的陶艺品呢? 何况这还不是用上好陶土,而是寻常做老百姓生活家用器皿的普通陶土,但小姑娘技术硬是了得,能让产品釉色晶莹,胎质细腻,称得上是上品了。 此事自然由老刘的口中传到常老板耳里,常老板看着摆放在桌上恰似精品的小瓶子,再三细看,惊叹连连,笑得合不拢嘴。 他看向坐在另一旁的老刘,两人虽是主从,但几十年的交情,感情更胜亲兄弟,两人又都是眼光犀利的人,自然从小姑娘身上看到无限商机。 第二日,宋钧一如往常亲自送甘棠来到善工坊后,常老板将宋钧也请到厅堂,桌上已经有一份诚意十足的合作契约。 “棠儿姑娘的陶艺,老夫实在佩服,更想将好的陶瓷艺品推广出去,若是你不反对,常某想跟棠儿姑娘好好合作,大家一起逐利外,也能将陶艺这块逐渐没落的手艺拉起来。” 宋钧没意见,无论甘棠答不答应,他都支持她的决定。 甘棠几乎不用考虑就点头了,这段时间在善工坊进出,模着陶土,她心里的满足与快乐无法向外人说明,好像她生来就是干这活儿的,有关的各种技能刻在她的骨血里,她的双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随意就能翻弄出令人惊叹的物件。 常老板是厚道人,因而契约上所写的都有利于甘棠,不管钱财、时间或要求的事宜,条件极好,甘棠看过后又递给宋钧,他认真的看了一遍,也点了头。于是,甘棠签了这份契约,正式成为善工坊的一员。 等姚氏看到善工坊送来的一批药瓶,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光做这些瓶子得花多少钱啊?钧儿,你怎么没有阻止棠儿?再说了,娘的药膏一个才几十个铜钱,再加上这瓶子要怎么卖?” 宋钧无奈的看向还得意洋洋的甘棠,“棠儿早有想法,不过娘放心,这批瓶子还真没花多少,是棠儿技术特别好,才能做出这样的小瓶子。”依老刘跟常老板的赞美,看来甘棠的陶艺的确非凡。 甘棠笑咪咪的指了摆放在桌上的四款小药瓶,“大娘,棠儿在做这个时就想好了,瞧,我的瓷瓶有梅兰竹菊四个花色,这也是用来分等级的,就是药膏的价位高低。” 在村里住这么久,又随着姚氏行医,甘棠听了不少村里人对姚氏的评价,医术虽然平平,但在治跌打损伤这块却是非常好,自制的药膏更是好用,她曾将这些话转述给姚氏听,想让她开心,没想到姚氏却说—— “其实我还可以做得更好,只是总得考量价位问题,所以才尽量以一些常见平价的药材来捣鼓,若是用些高价位的药材来做,药效快,伤也好得更快,患者更能少些煎熬。” 说白了,姚氏的病患都不是富贵人家,做再好的药也买不起,而拿到镇里卖,有现成的大夫坐馆,何必买个铃医做的药膏? 姚氏听到要依药瓶花色来分价位,就明白甘棠的意思了,“可是会有人肯花钱买吗?” 除了白水村民及善工坊的大批工匠使用外,她的药膏卖得并不好,如今还要变花样加价,这让她有些担心。 甘棠却极有信心,人心都是好奇的,人也都是喜爱美的事物,她亲手完成的药瓶比起一些姑娘家的脂粉膏盒可好看不止一倍,再把姚氏的药膏重新包装上市,绝对有卖头。 小姑娘说得斩钉截铁,自信十足,宋钧是无条件的宠妹妹,自然力挺自家妹子,何况小姑娘从头到尾如何将一小坨陶土变成精致好看的药瓶,其中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也心疼在心底。 “好吧。”姚氏见儿子跟甘棠都卯足了劲游说自己,便忍着肉疼写了些药材,让宋钧到镇上去买回药材,开始捣鼓药膏。 善工坊这头,给甘棠最主要的工作其实是设计花样。 工匠们早先看到她亲绘的那批药瓶,除了惊艳之外还有敬意,他们在这里工作少说也有好几年,从没看过这种极有巧意又有意境,不管是山水花卉,人物或是动物,都让人心生欢喜的设计。 而令他们更惊喜的是,甘棠还能指导他们釉色要如何改良,俨然成了工坊的技术指导,让他们更加进步。 这对常老板跟老刘来说虽是意外之喜,但又在意料之内,他们早看出甘棠绝非池中之物,浸染陶艺这一块的时间肯定不短,见她年纪尚小便猜测她本身是极有天赋的。 因而接下来的日子,善工坊后院中,时常可以在一座座窑烧前见到甘棠娇小纤细的身影,并时常给予工匠们建议或指导,她待人和蔼可亲没半点架子,解说也有耐心,很快就赢得众人的好感。 “先用错料在瓷胎上绘画后,再上透明的釉,用上千度以上的高温烧制。” “这个在瓷胎上要用这种呈色剂来作纹饰,再罩上透明釉,对——” 架上的好些釉色也都是她亲手调出来的,她做出来的产品釉色均匀净透,器物内外的纹饰都自然生动,栩栩如生。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白衫的年轻男子在老刘的陪同下,走向正指导完工匠们,欲往小屋喝茶的甘棠。 老刘先喊了一声,“棠儿姑娘。” “刘伯伯。”棠儿停下脚步回身喊人,再看向他身边的男子,男人相貌俊秀,看来温润如玉,是个斯文人。 “棠儿姑娘,这是我们家少东家,大多时间都在外地忙其他分店的生意,今儿才回来。”老刘介绍完,也将甘棠介绍给常以彻。 常以彻没想到这段日子父亲派人捎给他一封封的家书里,赞不绝口的陶艺天才竟是眼前绝色容丽的年轻少女。 “你好,在下常以彻,久仰棠儿姑娘大名。”没来由的,常以彻心跳加速,耳根还隐隐发烫起来。 “你好,常少东家。”甘棠俏皮又不失礼数的向他行个礼,常老板天天埋怨这儿子久未返家,听得她耳朵都生茧了。 “呃,不用这么叫的,叫我……”常以彻居然有些手足无措,一个谈大笔生意都气定神闲的少东家,面对一个巧笑倩兮的少女却词穷了。 老刘笑着道:“棠儿姑娘叫我伯伯,叫你爹也叫伯伯。”他说完看向甘棠,“少东家年纪比你长,你还是叫常哥哥吧,他跟你钧哥哥年纪差不多,也是熟识的。” “好,我就叫常哥哥。”甘棠也不纠结,在白水村她叫的哥哥伯伯叔叔也多。 常以彻笑得分外开心,两人聊了一会,发现竟然十分合拍。 常以彻其实不喜欢姑娘,羞羞怯怯,欲语还休,又爱聊些风花雪月或悲秋伤春,因而父亲每每要介绍某某人家的千金闺秀,他一定能闪则闪。 这一回,父亲一封封家书催他回家,说甘棠如何好又如何好,他也没动念回来,以为他爹又月老上身眶他说亲,因而硬是拖上一个多月,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回来,眼下真见到佳人,突然懊恼合该早早回来的。 少年脸上的欣喜,完全逃不过偷偷躲在后方的常老板的眼睛,心里轻哼:还好宋钧对这小姑娘真的只有兄妹之谊,不然照儿子这么磨蹭拖拉,看上眼的媳妇儿还有轮到他的分儿? 第八章 众人联手救春花(1) 甘棠到善工坊上工的时间,基本是做一天休一天,来回景水镇则是宋钧亲自驾马车接送。 甘棠的心思很细,见宋钧每隔两日就要送她去镇上,这一来一回上山打猎的时间就晚了,后来她就跟常老板商量,由镇上的工匠派一人驾车过来接送,如此才不会因她一人担搁宋钧的时间。 虽然宋钧不觉得麻烦,但她很坚持,他也只能应了。 常老板曾想过,还是乾脆让甘棠一次来上工个五日或十日,再回白水村几日,不过如此一来就要考虑到住宿问题。 善工坊是店铺与作坊一块儿,常家的大宅子离善工坊也不远,走路不到半炷香时间,常家的人口少,屋子多,安排甘棠入住一点问题都没有,这其中自然也有私心在,但姚氏跟宋钧都拒绝,就连甘棠也婉谢他的好意。 她心里可是时时念着姚氏、念着宋钧,不管是姚氏或宋钧,有时候得留在病患家过夜,或是到外地卖猎物皮肉,三五天才回来,她那段时间老觉得不踏实,睡也睡不好,更甭提改睡别人家了。 何况,她虽然喜欢捏陶瓷、喜欢调釉色,但她也喜欢陪着姚氏走村行医,喜欢在家等着宋钧扛了猎物回家,见到她时那张俊俏脸上的笑容。 这样忙碌但充实的生活很幸福,很美满,很惬意,她舍不得错过一天。 宋钧跟姚氏原本担心她会太累,但见她一脸满足,便也没有再多说,就惯着她,宠着她,等她喊累了再让她好好休息便是。 在这温暖的所谓“家”的温馨氛围下,小姑娘精神一日盛过一日,精气神十足,脚步轻盈,那张绝艳的脸蛋总是带着两团嫣红,娇俏得很,甭说村里少年看得脚都迈不动了,连工坊里的年轻汉子也是看得脸红红,最明显的是久久才回景水镇一趟的常以彻,如今可是三五天就回来一次,待上个一、两日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甘棠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众家少年已嗅到花香,循香靠近,但对姚氏来说,这绝对不是好消息! 小姑娘是她贴心的小棉袄,是她花了心血才养得如此娇美动人,她可是为自己、为儿子做的活儿啊,这肥水若落入了外人田,她怎么肯依? 再说了,甘棠还有好手艺,好头脑,前阵子依她建议,梅兰竹菊四种花色药瓶做了成本不同,药效也不同的药膏,没承想才往镇上的药铺一铺货,药膏的生意竟然大好,而且几瓶价格高的售得更好,多是镇上口袋有点深的官商人家的女眷买的。 原来她们是先看上药瓶本身,等到有个疫痛磕碰的,抹一抹发现竟然舒服了,这又美观效用又好的药膏便在贵人圈传开,顿时销量大增。 在甘棠的建议下,她与镇上的药铺合作铺货,因先前只是借个地方给姚氏借卖,但现在东西卖得火红,占的位置多了,也得有存货的空间,因而双方便写了契约,店家每卖一瓶可以抽多少佣金,至于善工坊,用的多是工匠,不需要那漂亮的瓶装,也不用成本高的膏药,因而做了一批原色无花样的药瓶,价格不变。 如此一来,有利可追,配合的药铺就有半面柜子放了姚氏的疫痛药膏,虽然得付点利润给店家,但因卖得多了,认真算来得利反而更多。 这些赚来的钱,小姑娘一毛钱也不要,但姚氏母子实诚,还是将利润存进钱庄里。 “若没有你的点子,除了善工坊外,娘现在的药膏可能还是半个月或一个月才卖出几瓶而已。” “那是大娘的药膏好。”甘棠强调。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是棠儿想到将装药膏的瓶子改装,最大功臣不是你是谁?”宋钧说道。 这话让小姑娘无话反驳,气呼呼的转身就往后院去。 姚氏看着宋钧,笑着说:“你去安抚吧,小姑娘大了,长脾气了。”她顿了一下,看着若有所思的儿子,“对了,你上回说要替她把关,可有看上眼的儿郎?” “当然没有,这村里镇上,儿子就没看到一个配得上棠儿。”他说得斩钉截铁。 “以彻那孩子也没入你的眼?”姚氏特意挑了她觉得还算不错的,当然离她最自豪的儿子还是有一小段距离。 宋钧微微蹙眉,“娘,我总觉得棠儿还太小,婚嫁离她还太遥远,成亲可是一辈子的事,岂能马虎?”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棠儿这朵花儿众人抢着摘,代表这含苞的花儿正要绽放,你目前虽是看顾这朵花儿的唯一园丁,但总有一日要将她送出去的,还是你打算顾她一辈子?” 宋钧直觉说道:“倘若真没有适合的,我养她一辈子又何妨?总之,这种事宁缺勿滥。娘,我先去看看她吧,她正恼着,气久了不好的。” 姚氏的嘴角往上轻轻翘了一下,总算还有点可以救的感觉,她现在倒是看出来点蛛丝马迹了,这儿子在男女感情上还没开窍,不过已经朦胧地生出了些独占的男人心思。 宋钧是很清楚甘棠的,一见她转往后院,就知道她肯定往马棚去了。 小姑娘现在闲暇时也会来照顾马儿,先前是宋钧驾车载她来回,小姑娘说这匹马儿因为她得多干活儿,因此仔细照料,甚至还弄了冰盆让马儿能凉快些。 甘棠站在腿健鬃长的黑马旁更显娇小,她抚着马鬃,看着马儿低头喝水,又拿了粮草喂它。 “棠儿愈来愈会照顾马了。”宋钧赞美一句。 但小姑娘不太领情,心里还有小火气,意有所指的道:“那当然,先前马儿帮我来来去去的,现在用不到了,但人要懂得感激啊,马儿懂得我的心情,接受我的好意,不像有些人张口就是拒绝。”她蹶起红唇,无声控诉。 宋钧哪里听不懂,“娘已经开始在相看你的婚事了,有钱傍身总是好的。” “我又不急着嫁,谁管钱多钱少,钧哥哥,我们别谈这好不好?” 甘棠不容易发脾气,但每每宋钧谈到这方面的事,她心里就有一簇簇火花要冒上来,但究竟在气什么她也不明白,只好草草的转换话题。 “行,就依你。”宋钧最疼妹妹了,哪可能说不。 她暗松一口气,再度将目光落到马儿身上,“钧哥哥,说起来,我对马儿还没有春花对她家的牛好呢,她偷偷喂牛吃鸡蛋,每天跟它说话,还带它去放风,让它吃吃草,之后,再洗洗澡。春花说了,牛下地干活,她要对它好一点,你说,这么善良的好姑娘,老天爷一定舍不得她过这样的日子,定会给她身边安排个贵人,对吧?” 小姑娘转过头,神情严肃的看着宋钧,“钧哥哥,我想做一件事。” 原来,自从她手头有了钱后,时不时就想到歹命的春花,尤其自己的日子过得愈来愈幸福美满,她就更想帮春花一把,春花的后娘爱钱,现在的她不就是个妥妥的小富婆吗? 于是这一晚,她在与宋钧及姚氏商量过后,有了一番计划。 翌日甘棠去善工坊做活儿,近黄昏时,宋钧亲自驾马车来接她回白水村。 “今天是你的钧哥哥来接啊?”常老板问。 “对,今天要跟钧哥哥去办点事。”小姑娘答得含糊。 常老板挤出笑脸,看着小姑娘开心的上了马车,朝他挥手,他也僵硬的挥手。 老刘见状不解地问:“怎么了?” “我那婆娘不是嫌无聊,去了一趟老家小住了一阵子,我瞧小子近来回来得凶,眼睛看的都是棠儿,就写了封信去给她。” 老刘心里咯噎一下,“老板娘要回来了?”完了,他耳根子又难清静了。 “信上是写今天到,还叫我一定要留住棠儿,这下子怎么办?” 老刘能理解,老板娘就是个爱说闲话又行动派的人,这急匆匆的赶回来就是要见见准媳妇儿的,谁知这下人却跑了。 嗯,老板今晚可能要跪算盘了。 宋钧载着甘棠回家后,两人就步行去找春花,由于这次见面不能让春花的家人知道,就得靠宋钧的功夫了。 宋钧施展轻功飞掠进了苏家,小心翼翼走了一圈,看了正慵懒地靠在坑上抽烟斗的苏老爹,他一个弹指,隔空点穴,苏老爹就睡着了。 接着,他找到打骂完春花,正往灶前走去的岳氏,以一样的方式让她倒卧在地上昏睡。 春花看到莫名出现的宋钧,害怕的直往后退,“你来做什么?” 宋钧没开口,一手拎着她的衣领像抓小鸡似的,一个飞掠,吓得她尖叫出声,不过一会儿她就觉得脚踏实了。 春花猛一抬头便见到甘棠,即使大胆名声在外,她仍泪眼汪汪的往甘棠一扑,“吓死我了!棠儿,你的钧哥哥有病啊——” 她正告状,就见宋钧冷冷的目光瞟过来,小心肝再次一颤,所有的话顿时都咽下肚子,左右看看,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房里。 “春花,钧哥哥是没法子才这么做的,你别见怪,我们最多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你爹跟后娘就会醒过来了。”甘棠没说废话,将此行的目的很快说了出来。 “你要买我当丫鬟?”春花目瞪口呆,毕竟现在的她可不像以前那么健康,因为操劳太过,身形瘦弱且苍白,唯一不变的是她看向甘棠时的眼睛一样是笑意盈然,不同于见家中亲人时的漠然。 套句春花的名言,不在乎她死活的家人比陌生人都不如,她不屑给他们一个笑。但这个唯一的闺中密友时常偷偷拿东西给她吃,明知多数还是被岳氏拿走了,她还是不停拿来,只希望她在时能吃上几口。如今有点小成就了就要带她走,想到这些,春花眼眶泛红,喉头酸涩到说不出话来。 甘棠知道春花怕她花钱,所以一再强调自己有很多钱,不怕岳氏把她当冤大头,而且买春花当丫鬟也是假的,她只是想要让春花月兑离这样艰困的生活。 甘棠说了很多很多,春花却吭也不吭一声,最终还是宋钧看不下去,冷冷的问:“你倒是应一声,先跟你谈是怕你不肯答应,宁愿在这里当老牛到死。” 甘棠猛点头,若是春花不愿跟她走,她舍得花再多钱也没用。 春花深深的吸了一口长气,压抑几度要浮现眼眶的热烫泪水,将内心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却是看着宋钧,“我愿意,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嗤之以鼻,要让她月兑离水深火热,还要条件?但想到上回若不是她,甘棠这一生就毁了,他的表情又变得和缓。 春花对他的反应也不以为意,“十天,就十天,不管你们听到我怎么了都不可以过来找我,直到岳氏那个人渣去找你们,你们应了,我就答应。” “为什么要再撑十天?这里没有一个人对你好。”甘棠不肯答应。 但宋钧看春花的表情又变了,似乎明白她想做什么,“好,这事我应了。” “钧哥哥?” “我们该走了。” 甘棠还不想放弃,春花朝她微笑,向她保证,“只要十天,我就到你身边……呃,到时候再说。”她突然看向宋钧,心里莫名发虚。 没事没事,宋家大宅屋子多,她躲远远的便好。 于是从隔天起,春花就卧病在床,就算被逼下床干活儿,也干没多久就昏厥过去,如此情形一次又一次。 岳氏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眼见春花病恹恹的瘫软在床上,再也起不了身,她仍旧舍不得花半毛钱去叫大夫,倒是刻意绕到宋家大宅附近说了春花病重的事,想说不管是姚氏还是甘棠一定会风风火火的来救人,怎知她枯等两天,仍旧没等到人。 这一夜,宋钧在甘棠的苦苦哀求下,小心避开岳氏跟苏老爹,带着甘棠悄悄的进到春花房间,里头黑漆漆的,连油灯或蜡蜩都没有。 宋钧也不知去哪儿找,只好回家点了根蜡烛过来。 甘棠一看到春花憔悴削瘦的模样,哽咽怒道:“不要再等下去了,我明天就过来!” 春花却虚弱的跟甘棠摺下狠话,“若是要你拿一大笔钱给那个贱女人,那我宁愿重新投胎……记住了,不管你或大娘,都不许来看免钱的病或给药,我一定要等到岳氏亲自去找你们来看我……” 她是赌气,但凭什么虐待她的人还可以得到好处? 宋钧知道钻牛角尖的春花不会改变主意,也不多言,抱着甘棠施展轻功回去了,只离开前冷冷扫了春花一眼。 春花吓得整个人一抖,差点没从床上跌下来,不会吧,那家伙知道她是装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枕头里面拿出一块肉干慢慢啃咬,填了肚子后再从墙角里拿出一种草挤出汁,均匀的涂在脸上,这才躺平睡了。 另一边,宋钧将甘棠带回宋家,安慰道:“你不要太担心,春花还不至于会蠢到把自己虐死。” “可她看起来快要不行了……”甘棠还是心疼,眼眶都泛泪了。 他不舍的为她拭泪,“钧哥哥保证,她一定会熬到岳氏来找我们的那一天。” 甘棠一向对宋钧的话深信不移,再看到他神情坚定,只能点点头。 第八章 众人联手救春花(2) 时间一日日过去,都超过十天了,岳氏还不来找人,甘棠愈来愈焦急,连在善工坊都无法静心工作。 原本,常老板的妻子徐氏动不动就在她面前说常以彻多好多好又多好时,她还能微笑以对,对她更直接的试探之言也能顾左右而言他的避开,但她如今真的没有心思应付徐氏,就向常老板请了假,说是药膏生意太好,姚氏忙到身子微恙,她请个五天假帮忙。 姚氏其实身子没事,但小姑娘要避开徐氏,她表示很能理解。 终于又过了漫漫两天,甘棠总算等到姗姗来迟的岳氏,她愁眉苦脸的求姚氏去给春花看病。 一到苏家,看到已经病得奄奄一息的春花时,姚氏喉头酸了,甘棠更是立马掉下眼泪。姚氏帮春花看了看,摇摇头,话说得很重,“她身体太虚,得好好养着,吃的汤药连同三餐都要好,也不能做事了,再做就备副棺木吧。” 岳氏脸色很不好看,春花不能做事,还要好好养着,那不是废物而是蛀虫了,家里哪来的钱养这只蛀虫? “苏家嫂子会好好照顾春花吧?若不能,把人给我。”姚氏说。 岳氏眼睛瞬间一亮,点头如捣蒜,笑咪咪的道:“好啊好啊,宋家嫂子是大夫嘛,有你照看着,也能快快好。” “在我那儿吃住就算了,但汤药总要钱吧,我估计她身子恢复要半年,至少得花五十两才够。”姚氏说得非常利索。 岳氏的眼睛立即瞪大了,月兑口而出,“哪里需要那么多,你的药草不是山上拔的?” “那苏家大娘就去山上随便拔一拔,回来弄给春花喝好了。”甘棠眼泪已停,瞪着岳氏的那双黑眸冷得让人发寒。 岳氏一噎,讷笑一声,“我这人说话快,没那意思的,可我们这样的贫困人家,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 “没钱就卖人吧,把春花卖了,写了卖身契,她就是我的丫鬟,日后与你苏家再无丝毫关系。”甘棠说得义愤填膺。 岳氏一愣,是了,甘棠目前在白水村及景水镇上可是家喻户晓的大人物,钱赚得不少,要学大户人家身边有个丫鬟使唤也是正常。 她讨好的笑着,眼眸尽闪着贪婪之光,“好啊,但这价格至少也一百两吧,这春花有多好用,白水村里哪个人不知道?” 岳氏会狠敲一笔早在众人意料之中,姚氏冷嗤一声,“原来你还知道春花有多好用,替你家做了多少事啊?” “苏家大娘,现在的春花值一百两吗?光药钱就要五十两,休养至少半年,吃喝不用钱,照顾她梳洗用膳喂药不花时间人力?你开口就要一百两,是脑袋进水了吗?”甘棠此时哪还有平日甜美可人的模样。 她很生气,气岳氏把钱看得比人命重,硬拖到这时候才求医,她更气春花,为何要为岳氏这种烂人赌上自己的一条命! 她又抹了一下泪,看向意识不明的春花,“不是我不帮忙,你这辈子就是来还债的,时候到了,便好好离开吧。大娘,我们走。” 她待不下去,心里太难受了。 “等等,这、这事太大了,我得找春花她爹商量一下。”岳氏精明,深知这要死不活的丫头绝不能留在家里,否则就是拖累全家。 她急匆匆的往后面屋子走去,苏老爹还在抽烟杆,她连珠炮似的将事情说了。 听完,苏老爹有些无措,讷讷道:“家、家里的事不都你在做决定?钱也在你那里,看是要给钱叫姚氏救人,还是卖了省事,随你决定。” 岳氏火冒三丈,一把将他手上的烟杆子打掉,气得大骂,“老娘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你这没骨头的男人!春花能做那么多活儿又能挣钱,儿子也能去镇上的学堂读书,才觉得日子有盼头,现在可好了,那丫头半死不活,这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我怎么那么歹命啊!” 苏老爹吭都不敢吭一声,头垂得老低,他一开始也不是没有半点男子气概的,只是被岳氏凶多骂多打多嘲讽多,男子气概早就被踩烂在她脚底,化成泥不见了。 岳氏骂了一通再出来后,觉得为春花那贱丫头花五十两治病绝对不值得,但白白送人又太亏,因而还想跟姚氏讨价还价,结果人家直接转身走人,吓得她连忙将人拉了回来,咬紧牙关拜托她们将春花带走。 于是甘棠写了一张卖身契,让岳氏按了指印,这才和姚氏一起将软成一滩泥的春花搅扶着进到马车里。 宋钧是掐着时间驾车过来的,看到甘棠一脸哭过的样子,冷眸扫过身后的车帘,才驾车离去。 车内的春花莫名的抖了一下,几乎可以确定宋钧已经知道她是装病的。 岳氏看着马车远远离去,心里还是不甘愿,家里那么多活儿,是要累死她不成? 她抿紧薄唇,回头走进屋里,气呼呼的一把捏紧丈夫的耳朵用力一转,“走!干活去!” 回到宋家大宅后,春花竟然像上岸的鱼回到水中一般,瞬间就活蹦乱跳的开始在厨房里忙了。 姚氏笑着摇头,先行走开,因为某个小美人儿正在生气,学起泼妇杈着腰跺了几脚,恶狠狠的瞪着春花叫骂,“骗子,大骗子!” 她骂来骂去也就那几个字,没多久便口乾舌燥,只得气呼呼的坐下来。 春花笑咪咪的为甘棠端上一杯凉茶,讨好的道:“好了嘛,气也发一顿了,再气下去伤了身,可会让人担心的。” 甘棠喝口水润润唇,又瞪她,“你还好意思说担心两个字?你知不知道——” “知道你担心我快死了,但我们当朋友这么久,你不会不知道我有多聪明,为了那个贱女人伤害己身,我脑袋又没坏,装病而已,脸上拿些草汁抹抹就青黄青黄,你家大娘一把脉就知情了,但就是需要你的真实反应才骗得了那个女人嘛,对不起啦。” 甘棠不说话,就只瞪着她。 春花脸上的青汁早洗掉了,虽然仍然过瘦,但气色是好的,证明她真的没病,所以甘棠就算被欺骗心里其实还是开心的,她不希望也不要再看到春花生病虚弱的模样。 “对了,那张卖身契你可千万别撕毁了,没了那东西,岳氏见我又活蹦乱跳,肯定来事,还有,从今而后我就是你的丫鬟……痛啊!” 春花的话未说完,小姑娘已脑得一把捏住她的鼻子,“若我再从你嘴里听到『丫鬟』二字,我就再捏!” “小姐饶命啊,还掐?啊啊……是棠儿,行了吧,喂,你捏上瘾了吧,别逼我出手喔,我只是怕弄伤你,你的钧哥哥会心疼——”春花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脸还发白。 娘啊,说人人到,宋钧就站在厨房门口,直勾勾的看着她们。 “我去帮大娘。”她瞬间如风一般的跑了。 “春花怎么会这么怕钧哥哥啊。”见到春花的怂样,甘棠忍俊不住的笑弯了腰。 等到她笑够直起身,宋钧这才近身一看,见她眼眶还有些微肿,不由得心疼,薄唇微抿,“那家伙装病,你却是哭真的,她知道我极为不喜,不跑行吗?” “她是我的好朋友嘛。”她忍不住替春花说话。 没辙!他无奈的揉揉她的头发,“好吧,反正这里房间多,你也有伴,我回屋里去冲个凉,你也休息休息,娘说你回来就直骂人。”他倒了杯茶给她。 她吐吐舌头,那模样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宋钧看着,忍不住又捏捏她粉女敕的脸颊。不知是不是他多想,近日他似乎愈来愈喜欢模模或碰碰小姑娘,这应该不是占便宜或吃她腐吧? 一个被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突然弹跳出来,宋钧脸色瞬间一红,急急的转身离开。 “钧哥哥,你跑那么快干啥?不就要冲个凉而已吗?”甘棠疑惑地在后头大喊,可惜没收到回应。 白水村没秘密,春花病危让宋钧驾车载回宋家大院的事,不少村民都有看到,再细细打听,原来是岳氏将春花卖了,村里的议论自然多了,说岳氏及苏老爹绝情可恶,又说姚氏跟甘棠善良。 春花打着重病的旗子进入宋家,当然不能太惹眼,因而也不好跟甘棠进进出出,就留在宋家大宅,偷偷帮姚氏整理药材,熬煮膏药及打扫屋里的事。 定期来大宅里打扫的婆子是知道内情的,但她们也同情春花的遭遇,因而对外面探问春花的病况,都默契一致的叹息道:“还养着呢,唉,都瘦成皮包骨了,岳氏真不是个人。” 岳氏被村民大加指责,只能关起门来做人,但每日不忘将自己那软骨头的丈夫踢出去下田或干家务活。 春花的事底定,甘棠脸上的笑容更多了,到善工坊去上工也更有活力。 常老板相当礼遇甘棠,还给她专门弄了一间私人工坊,一张大长桌,两旁架上放置许多釉色瓶,甘棠一人坐在临着圆形大窗的桌前,竹帘高高卷起,因而她拿着笔专心绘图的样子,屋外的人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认真专心的人最漂亮,你瞧,少东家在那边看了好半会儿都没动呢。”另一边的工匠小声说着,但看着两人的眼神带着笑意。 常以彻的确只看着甘棠,他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连工匠们的打趣都没听见,更甭提远远偷看两人的常老板夫妻。 “老爷,你说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木头?喜欢就要表示啊,还是我去帮帮忙?”徐氏细眉大眼,长得颇圆润,一看就是富贵相。 “别别别。”常老板连忙拉住她,“先前你拉住甘棠说东说西,小姑娘忍不住请了假,你别再去吓人家了。” “是啊,老板娘,你或东家每次要介绍姑娘给少东家,少东家总是找了一大堆藉口,能不回镇上就不回,最近回来的次数愈来愈多了,何不放开手,让他们年轻人慢慢走在一起?”老刘也提出建议。 他只是不好说,届时徐氏吓到小姑娘,再也不敢靠近少东家,徐氏这不是帮倒忙了? 常以彻终于意识到他看得再久,专注的小姑娘也不会注意到他,正想移动步伐,眼角不经意往后一看,就见到站在长廊下的父母,他连忙转个方向,走到父母跟前,“父亲、母亲,刘伯伯。” 徐氏就是嘴快,意有所指的看着儿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我儿回来我这当娘的都不知道?” 常以彻耳朵微红,讲话竟有些结巴,“我、我就想说先来看棠儿妹妹……”俊秀的脸庞羞涩,目光又落在了圆窗后方的甘棠身上。 此时,另一名副管事正带着宋钧过来,就见常老板一家三口及老刘站在廊下,他顺着常以彻的目光看过去,就见甘棠专注绘图的纤丽身影。 “钧儿来了。”常老板先注意到他。 “宋大哥。”常以彻连忙收回目光,向宋钧行礼。 宋钧点个头,也跟三个长辈打声招呼,再看着常以彻,“最近回镇上回得可真勤,外面的事务都不忙了?” 常以彻看着宋钧,莫名的心虚,还没回答,徐氏就笑咪咪开口,“不是不忙,有原因的,他最近回来的次数都比过去一年回来的总数要多,说白了,还得谢谢你救回来的妹妹呢。” “不不不,不是那样,是因为棠儿妹妹的陶艺功夫实在太厉害了,宋大哥你也知道我有多么热衷陶艺。”常以彻虽想否认自己韵觎人家的妹妹,但耳尖仍然有可疑的红。 宋钧接着又听到徐氏跟常老板赞美常以彻,说什么日后谁当他妻子肯定疼宠,他发觉自己根本听不下去。 “抱歉,我得带棠儿走了,今晚我们要替我娘过生辰。” “好,好。”徐氏忙给儿子打个眼色。 可惜常以彻在生意上极有手段,但在人际往来就少根筋,完全没领会老娘要他也跟着去替姚氏过生辰的暗示,呆呆站着不动。 就在这时,几个资深老工匠突然跑向甘棠的个人工坊,没一会儿她就激动的跟着他们跑往另一边的工坊。 宋钧及常以彻等人几乎完全没有迟疑,立刻跟了上去,原来是甘棠上回指导老工匠们做的那批陶艺品出来了。 不得不说,甘棠本身的制陶工艺及上釉水准实是太惊人,难怪那些老工匠会那么激动,急着找她过来看。 甘棠也很开心,但在见到宋钧及常老板等人时,她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宋钧,“钧哥哥,你看看,我这次是以低温釉,利用了铜跟铁来当着色剂,分别出现美丽的翠绿色、黄枢色与棕红色……” 小姑娘如数家珍的说着,宋钧发现她说的每一色都光彩照人,但再怎么鲜艳都不及她那含笑动人的黑眸明亮。 常以彻发现甘棠的眼中只有宋钧,不禁有些嫉妒。 稍后,徐氏刻意将他拉到甘棠面前,两人才得以说上话,但他发现甘棠虽然跟他也讲陶艺的事,但时不时会去看宋钧,向他微笑。 因要帮姚氏过生辰,甘棠必须离开,在她跟宋钧上了马车后,就见到不仅常老板准备贺礼要送姚氏,就连常以彻也奉上一个过去亲手做的小陶艺品。 他脸色微红,“希望伯母不嫌弃。” “谢谢,大娘肯定喜欢的。”甘棠笑说。 马车达达而行后,徐氏才跑出来,恨铁不成钢的拍了儿子一下,“不是要你亲自送生辰礼过去吗?” 常以彻原本是这样打算没错,但不知怎的,宋钧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他形容不出的压迫感,让他嘴里的话转了个弯。 他深吸口气,“母亲,你确定宋大哥对棠儿真的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没听说,你看出什么来了?”徐氏一脸兴致勃勃,圆眼都带着灿光。 常以彻忙摇头,但他希望自己的感觉是错的,若要跟宋钧争甘棠,他还真没信心。 第九章 小姑娘情窦初开(1) 姚氏过生辰向来低调,尤其这几年丈夫及大儿子去向不明,就更不想庆祝了。今年虽然一样低调,但多了甘棠及春花,变得热闹不少。 在春花努力不看向宋钧并用力的炒热气氛下,鲜少喝酒的姚氏也多喝了几杯,有些醉意上来,对着甘棠喃喃的说着话,但因她已经半醉,话又多含在嘴里,春花跟甘棠根本听不出来她说了什么。 倒是内力精湛的宋钧听到母亲酒后吐真言,“棠儿,你做钧儿的媳妇吧,大娘一定会很疼很疼你的……” 宋钧眸光微闪,看到春花跟甘棠攥扶起微醉而行动迟缓的母亲起身时,他走上前,“我来吧。” 他一把将母亲打横抱起,往兰竹院走去,两个小姑娘也跟在他身后,悄悄说着话儿,“你钧哥哥真厉害,大娘像没重量似的。” “钧哥哥可厉害了,记得你病重的那一晚,我去找你吗?钧哥哥就是这样抱着我飞到你家的,然后又抱着我飞回来,他连喘也没喘一声呢。” 宋钧听着差点没笑出来,小姑娘轻如羽毛,哪有重量。 “什么?你们这算有肌肤之亲了耶,不行,他要娶你以示负责!”春花的声音扬高了些,还带了些不平。 “胡说什么?他是我哥哥呢,而且钧哥哥的妻子一定要厨艺高强,我哪行啊?”甘棠的声音有些沮丧。 这一晚,宋钧破天荒的睡不着了,春花的话在他脑海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如果要再算到那一晚,他的确该负起责任娶甘棠才是…… 不对,他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甘棠只当他是哥哥啊! 这么一想,宋钧莫名觉得心口有点闷,就跟前些日子一样,但他依然想不通是何原因。 日子一日日过,甘棠先前在善工坊是固定月领工钱,因她不吝惜的指导,常老板对这看顺眼的准媳妇也不吝啬,薪水一涨再涨,接着还给了她论件计酬的额外工资,这指的是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卖出去的价钱六四分。 如今,善工坊出的陶瓷器极为抢手,营收比过去都要高出两倍,甘棠独特且新颖的陶艺配件大受欢迎,带动了整个工坊的销售,更有其他城市的陶艺坊前来买货,再铺货到自己的陶瓷铺子,以翻倍的价格卖出。 至于春花,她在姚氏这里的活儿很轻松,吃得好睡得也好,很快就养出了一张苹果脸,人看起来更好看了。 但她惧怕宋钧的心却没有少那么一点点,能不对上眼就不对上,吃饭也只看自己的饭碗,菜还是甘棠替她夹的,这种老鼠见到猫的怂样,甘棠跟姚氏都很不厚道的取笑,宋钧则表示无奈。 晚饭收拾过后,春花自动消失在宋钧面前已呈常态了。 “这个月的俸禄,大娘。”甘棠给了银两。 姚氏拿了本子,写下日期跟收下的钱,“这个月伙食费五十文,其他的一样帮你存起来了。” “大娘……”她不满的蹶起红唇。 “咱们说好的。”姚氏把她当半个女儿看待,原本连伙食费都不肯拿,最后还是争执不下后,才勉强从中拿了五十文意思意思。 “女儿家家,日后要许人的,大娘除了这间大宅子,可没办法替你准备嫁妆,还是银子实在,日后有银两傍身,才不会让夫家看不起。” “我才不嫁人呢,我就跟着大娘和钧哥哥,还有春花。”她指了指还在前院帮忙收拾药材的春花。 “胡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的婚事得先看看记忆能不能恢复,不过你钧哥哥倒是得替他相看相看,都快十八岁,该娶媳妇了。” 姚氏说到这顿觉无力,先前觉得儿子有些开窍,但显然是她太乐观,眼下两个人仍如兄妹相处,什么变化也没有。 她不用力再推一把,就常家一家全体总动员的积极性,甘棠早晚让他们抢去当媳妇。 既然自家儿子不开窍,她就改试探甘棠,女追男隔层纱,甘棠要是开了窍,就不信儿子还能无动于衷,再不行她手里还握有儿子的把柄,下下策就是把那秘密说出来,小子不娶也不行了。 这一晚,甘棠爬了炕,钻进被窝,却是翻来覆去,迟迟无法入睡。 而另一张床上的春花,因为没人要她当丫鬟,她乾脆自己找活儿,打扫做饭什么的,能做就做,因此沾床就睡着,还微微打呼呢。 钧哥哥娶媳妇要娶谁好呢?将村里的姑娘都想了一遍,却发现她只喜欢春花…… “棠儿,床上有虫吗?你怎么翻来覆去的,明天不是还有活儿要做吗?” “把你吵醒了?也好。”甘棠看过去,翻身下了床,挤到她床上,“我跟你说——” 本来还睡意坚强的春花在听懂小姑娘要拉她当嫂子后,差点就吓得滚下床。 “棠儿,你没看过你钧哥哥屠杀野猪的模样吧?眼神充满杀气,浑身是血,手上沾血的刀子一下又一下的狠戳……”春花猛打了个哆嗦,脸色雪白,“娘啊,我怕死了!每回见到他,那血腥画面就会浮现眼前,要我喜欢他?棠儿,你饶了我吧,那可比上天还难。” 见她一副敬谢不敏的神态,还合掌拜托,甘棠忍俊不住的笑出来,“真有那么可怕?” 春花点头如捣蒜,还意有所指的说:“你该庆幸你没有机会见到,他那么疼你。” 甘棠还是觉得有趣,俊美无俦又温柔待她的钧哥哥可是万人迷,在春花眼中却似猛鬼煞星。 但她很快又苦恼起来,除了春花,不管是白水村还是景水镇,她真不觉得有谁能配得上钧哥哥。 可是,大娘说钧哥哥该讨媳妇了,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帮忙,好好的挑一个世上最棒的嫂子,前提是她自己得有一手好厨艺才能替钧哥哥把关。 工坊那边的活儿加上帮大娘晒药材,又陪大娘行医……甘棠一边数着手指头,一边想着如何再挤出时间来学厨艺,却发现糟了个糕,她的时间好像不够用。 小姑娘直到天泛鱼肚白才入睡,至于身旁的春花,早在她念念有词时就沉沉熟睡了。 这一日,久未回到白水村的叶腾文突然派人送封信给宋钧,内容很简单,他受伤了。 前些日子,叶腾文的母亲跟女乃女乃搬去镇上跟他同住,因此叶腾文不再回白水村,只有宋钧前去镇上时,双方会见个面或喝个茶叙旧。 后来,甘棠在善工坊一鸣惊人,收入大增,叶腾文习惯性拉一车民生物资去给姚氏的情形也没了,但两家的交情未曾减过一分,因此一得到消息,宋钧就往镇上的叶家去了。 叶腾文伤得不轻,大夫说他可能得躺上三个月才能下床。 宋钧知道他两个月前就离开景水镇,没想到,两个月不见,却带着伤回来。 叶腾文的母亲刻意被支开,因而房间里只有虚弱的躺在床上的叶腾文,以及他的父亲叶真。 叶腾文死里逃生,还有心情开玩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叶真没好气瞪他一眼,“要不是有旧部的人及时救援,你这一趟就有去无回了。” 宋钧虽年轻,但家里不能对外说开的事,让他从小就明白了自己肩上担负的重责大任。 当年,曾祖父在众奴仆及侍从护送下逃月兑那一场生死厄连后,辗转来到白水村,隐姓埋名在这里生活,看着是落地生根,但深深刻印在骨血里的不甘还是让很多人以各种名义前仆后继的离开白水村,从此再也没回来。 但曾祖父之后的直系男丁却不能这般任性,得等到下一个男丁出生或长大,才能义无反顾的去复仇。 至于女眷,至少姚氏是真不知赵家过往,她甚至不晓得自己嫁的男人根本不姓宋,这些年来,或许曾敏锐的察觉到什么,但她聪明的从未过问。 而今,就叶真得到的消息,宋钧才知道,原来远在白水村以外,还有不少旧部在无主的状态下悄悄为赵家效命,目标就是要洗清那一年让赵家倒下的天大冤屈,然而他身为这一代的赵家少主,却安稳的躲在这纯朴乡村过着平静的生活。 此时此刻,他更能体会到父亲及大哥为何会坚决离去,因为就连他也想要前去跟大家并肩站在一起…… “你父兄仍然没有消息。”叶真突然开口。 宋钧抿紧薄唇,纵然心里早已有答案,但总是存着一丝希望。 叶真又拍拍他的肩膀,“你父亲离开前一再嘱咐,要你将所有心思皆歇了,好好在白水村生活,成亲生子,让你娘可以含饴弄孙。” 室内一阵沉默,久久,宋钧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双手倏地握拳,定定的看着叶真,“叶伯父,我也想——” “少主。”叶真突然一板一眼的喊了敬称,且面带恭敬,“奴才知道少主有多么不愿苟且偷安的活下去,但如今你父兄凶多吉少,即便有再多的怨与恨,还望少主在想到自己极可能是赵家最后一滴血脉的分上,把脑中的想法全数忘了,成亲生子,尽传宗接代之责。” 室内一片静悄悄,最后,宋钧离开了,他什么话都没说,一双深不可见底的黑眸是木然的。 反而是叶腾文不忍心,撑着身上的痛楚坐起来,看着父亲,“将心比心,我也无法安心在这里过日子。” “他再出事,就算赵家旧部真的拼了命洗清当年的天大冤屈,人都不在了,名声恢复了又有何意义?不过博得人间一虚名罢了,百年之后,能记得的有几人?” 父亲语重心长的一席话,让叶腾文也无言以对。 这一日,甘棠陪着姚氏走村行医,绕了大半天,看了三、四个老病患,这才转回白水村。 眼看着天空的云层愈积愈厚,姚氏正在帮居东坡的傅老爹治老寒腿,估计至少还得一个时辰,姚氏便催着甘棠先回去,反正两家也不算离得远,步行不到半个时辰。 “没关系的,大娘,我等你。” “快走吧,这雨看来只会大不会小,今年春雨原就下得少,夏至也没下过几滴雨,若真来个瓢泼大雨也是好的。”姚氏看了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又说。 “是啊,若不是山里流至村里的白朗河水势一如过往,庄稼用水没问题,村里人都要愁今年是不是个乾旱年了。”傅老爹一辈子下田,自然最在乎田里的事。 姚氏一边在傅老爹腿的几处穴位按了按,一边准备要拿艾条薰一薰,一见棠儿还犹豫着要不要走,朝她挥挥手,“回去吧,钧儿也许到家了,春花可不敢凑上前去备热水的。” 一提到宋钧,小姑娘眼睛顿时就亮了,“那好,我先回去。” 见甘棠脚步轻快的离开,傅老爹笑呵呵的道:“这孩子还真黏宋钧。” 姚氏莞尔一笑,“那是,像初从蛋里孵出的幼鸟,见到的第一个人就视为亲爹娘呢。就连钧儿,我都不知道他发现没有,他对棠儿特别的宠爱也特别的亲近,而小姑娘更是每日都绕着他转,每每看着她的样子,三分天真,三分狡黠,双眸灵动得特别吸引人,我是真心喜欢甘棠,若是成了自己媳妇儿,那也是一桩美事。” “那你还等什么?棠儿乖巧,宋钧早该娶媳妇了,你不如直接定下来——” 姚氏打断他的话,“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纵然心急,也得看看两人有没有夫妻缘,不能硬凑。” “也是,当年你跟宋钧的爹……”说到这里,傅老爹就尴尬的闭了口。 姚氏用力眨了眨眼,将要浮现的热泪压在眼底,拿起艾条专心诊治。 甘棠一回到家,就见春花在药房里熬煮药膏,连忙上前要帮忙。 春花挥挥手,“不用了,我做得正顺呢。” 如今药膏销路佳,甘棠自己的事务又多,姚氏就专门训练春花,如今已经有模有样了。 熬药膏要专心,甘棠可不敢在这会儿让春花分心,便先走出去,见宋钧还没回来,难免有些失望。 她等了又等,总觉得过了好久,但其实也才不到半炷香时间,厚厚的云层尚未落下半滴雨。 “钧哥哥怎么还不回来?雨真的要落下来了啊……”她喃喃低语,突然想到什么,眼睛倏地一亮,快步走去因阴天而略显阴暗的厨房,先点亮烛火,接着开始准备晚膳。 春花忙完药膏就来找甘棠,见她面团揉得四不像,正担起袖子要一展手艺,就见到某个高大身影跨步走进来。 春花下意识的拉下袖子要走人,但被甘棠一把拉住,“钧哥哥又不会吃人,你都住在这里多久了,还怕?” “我心里有阴影啊!你乖,放手啊,你们可以先吃,我刚刚熬膏药时吃了一整盘点心,现在还不饿,先走了喔。”她边说边走,在越过宋钧身边时猛地一点头,权当打过招呼,随即就溜了。 甘棠是又好气又好笑,不懂那么大方洒月兑的人怎么也有这么没胆的一面,不对,这等怂样从来只对宋钧。 宋钧也不在意春花的反应,他先净了手,拿起她揉的硬面团准备接手,一边听着甘棠说着他母亲还在替人治脚,要她先回来的事。 他点点头,边揉面团边瞧着她,半认真半开玩笑的道:“你揉这样的面团就能替钧哥哥把关未来的嫂嫂?” 她一听就丧气,头垂得低低的,“我是认真想学的,但真的没太多时间。”下一瞬她又抬起头来,笑了,“现在就教啊,我学。” 宋钧失笑摇头,“真像个孩子,一下难过一下开心,你这样怎么当别人的妻子?” “所以我只能继续赖着钧哥哥呀。”她还一脸骄傲。 莫名的,宋钧听到这句话心情特别好,他笑容满面的教起甘棠如何包水饺,一步步的擀好面皮,备了肉馅及清水,接着再度洗净手开始包饺子,她也揭了袖子帮忙捣鼓起来。 第九章 小姑娘情窦初开(2) 蓦地,重重黑云里突然闪过一道光,映亮了黑夜,接着爆出一道震耳欲聋的天雷,瞬间天色又恢复成一片黑暗,倾盆大雨哗啦啦直落,狂风呼啸,也不知拍得什么劈啪作响,吓得人直发颤。 甘棠浑身僵硬,额上冒出冷汗,她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压迫感,接着又是一记雷声轰隆,莫名的恐惧一波波漫过她心房,让她发起抖来。 由于突然的强风将厨房里的灯火给吹灭,宋钧一时间未察觉到她的异状,只在黑暗中说:“钧哥哥找一下火摺子。” 她怕打雷!甘棠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同时她的头还疼了起来,有画面在脑海中闪过,但皆是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下一瞬,宋钧将灯火重新点上,厨房再度亮了起来,才转身,甘棠突然就冲过来抱住他,像受伤的小兽般呜呜呜的哭着。 她的投怀送抱让他的心脏也猛地一撞,急速跳了起来,“怎么了?” “我怕打雷……” 雨势愈下愈大,中间又传来几道雷吼,甘棠拼命往他怀里钻,宋钧知道她害怕,明明已经抱得很紧,她却似要钻进他身体里般死命的挤着,也因为这个动作,她柔软的身子贴得更紧。 认真说来,宋钧从没这么亲密的接触过其他女孩子,如此正面接触,他只觉得她全身像没骨头似的,哪里都是软软的,一颗心好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让他不知所措,那晚的画面又翻了出来—— 明亮灯光下,小姑娘在他的床上睡得热,即便他替她打扇子,她还是不时贪凉的换地方睡,身上的衣服也被她自己拉扯开来。 他原本上了床是准备将她微微敞开的衣襟拉好,没想到睡梦中的小姑娘突然动起手,熟练的将肚兜带子俐落的往后一拉再一扯,在他错愕间,近在咫尺的粉胸就那么猝不及防的落入他眼中。 在上他从不荒唐,但他有个一直希望他赶快成亲生子的好友叶腾文,有一段时间他派人给他送来不少图,他好奇的看了几本就觉得无聊,叶腾文还约他上青楼,说要找花魁教引他床笫之事,他乾脆直接走人。 他吓得拉过一旁的薄被盖住她,再拔腿冲出去找母亲,接下来的日子,他总是努力要忘记,但是偶而还是会想起。 那日是不小心见到,此时却有了真实的触感,让他的心口酥酥麻麻,有股莫名的快意蔓延全身。 宋钧觉得自己变坏了,心思邪恶又龌龊,她可是他的妹妹啊! 但心中另一个声音又告诉他,她并不是亲妹妹,还是母亲看中意的媳妇儿。 他向来不懂得风花雪月,什么男欢女爱、温柔旖旎,他也是迷迷糊糊,然而此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在他心头荡漾,丝丝牵扯,让他只想将甘棠紧紧拥入怀里,让她不再害怕。 宋钧暗暗叫苦,什么时候他自傲的定力变得如此薄弱? 暗暗调整呼吸,他撇除那些不该有的杂念,温柔的安抚,“没事,钧哥哥在,没事。” 乌云散去,暴雨渐停,漫天的橘红色霞光渲染了天际,沿着屋檐落下的水滴也成了橘亮色光点。 两人这才分开,宋钧正要开口说话—— “天啊,这下的什么雨,老天爷是用倒的吧,一次倒半年分的。”春花的声音响起,人也跟着走进来,身后还有正好避过这场大雷雨的姚氏。 “怎么还没弄好?春花还以为你们先吃了,快点弄弄,要误了晚餐了。”姚氏一见那还没下锅的水饺就动起手来。 这一晚,春花是习惯性的不看宋钧,姚氏则是真疲累了,两人都没发觉这对兄妹怪怪的,甘棠话少了,大多埋头苦吃,宋钧若有所思,偶而看甘棠一眼又飞快的低头。 最后,大家各自洗洗睡,但宋钧跟甘棠都失眠了。 一连几日,宋钧跟甘棠都很巧妙的避开彼此,甘棠去善工坊,宋钧就上山打猎,甘棠陪着姚氏在家或采药,宋钧就进镇上探望叶腾文。 为什么要特意避开,说白了就是那天两人拥抱得太久太亲密,尴尬啊,他们也很想装没事,但一看到对方就会想起那一幕,于是两人极有默契,若是不小心撞上了,不是默默飘走就是假装没事的继续做手边的事。 而姚氏跟春花忙着做药膏,因为需求的量愈来愈多,姚氏还考虑要不要雇人帮忙,事情一多,小俩口的异样就这么巧合的没被发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来到夏天的尾巴,院里养的小兔子生宝宝了,两个小姑娘开心极了,一人抱着一只就要去给宋钧看。 云开院里,宋钧才刚洗好澡,赤果着上半身,黑发披散在身后,晶莹水珠沿着那古铜色胸膛一路滑下裤腰处,一手拿着衣衫,哪里想到两个小姑娘就这么冲进他屋里,连门都不敲的。 两个小姑娘倏地止步,同时瞪大眼。 美色诱人,春花都忘了对宋钧的恐慌症,喃喃自语,“村里男人打赤膊的不少,但这么好看的真不多。” 甘棠也眨了眨,看直了眼,实在是眼下的钧哥哥太惹眼了。 宋钧也不是没打过赤膊,练武或是上山打猎满身汗时都会月兑了上衣,但从来没这么不自在,尤其是甘棠惊异又带了某种说不出意味的目光,让他某个地方隐隐有要抬头的感觉,他忙咳一声,视线落在两人捧在手心的小兔子,“生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春花在意识到她看的半果美男是谁后,表情瞬间扭曲,拔腿就跑。娘啊,她可不想要负责啊! “嗯,兔妈妈生了,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看的。”甘棠粉脸儿爆红,像一朵绽放的桃花,怎么看怎么迷人,说完转身就跑。 春花早已跑得无影无踪,甘棠跑出了门口就蹲下来,抚着狂跳不已的心跳,看着怀里仍熟睡的小兔子。 天啊,她是怎么了,钧哥哥长得好看她很早就知道,可怎么这几日愈看愈心动? 不对不对,她怎么可以心动?可是钧哥哥真的没一个地方不好看,那透明水珠在他脸上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撩人气息…… 这一日,她都有些心不在焉,春花好几次在她面前挥挥手,“棠儿,想什么?不会还在想你钧哥哥的吧?” “我才没有!”她急急否认,但脸颊飞快染上嫣红。 春花一愣,突然大笑出声,“我原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好像蒙中了呀。” 不管甘棠怎么否认,春花也不信,还调皮的开始逗她,甘棠生气,偏偏又拿她没辙,两人打打闹闹一天。 用完晚膳,宋钧一如往常的在饭桌旁用小红炉烧开水,准备泡一壶饭后茶。 春花知道好友对宋钧动了心,莫名的比较不怕他了,她想着宋钧若对甘棠也有意思,那对她这个闺中密友总要客气点吧,不然她要甘棠不喜欢他……呃,想想而已,她实在没那个胆。 宁静的屋里,摆在红炉上的茶壶咕噜咕噜烧开了,甘棠想也没想伸手去提,同一时间宋钧也伸手过来,刚好覆在她手上,两人双手相叠,心跳蓦地漏跳一拍,飞快的收回手,下意识看向对方,两人心中莫名又一热,急急转开眼。 咦?有戏啊。春花嘴角微微勾起。 姚氏这阵子忙忙碌碌,通常沾床就睡,还真没有多余心力来看小俩口在情路上有什么进展,但她现在就在现场,想没发现都难。她看看宋钧,再看看甘棠,不错不错,两人之间有种奇怪又微妙的氛围在浮动着,前景看好啊。 不过姚氏很好奇,两人之间的情愫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春花是藏不住话的,待两人独处时,就竹筒倒子似的将那天看到宋钧半果的事说了,但不忘把自己摘出来。 “我一察觉不对就跑了,棠儿还痴痴看着呢。大娘,我说真话,棠儿看了就要负责吧?刚好你儿子也欠棠儿一个负责,就我装病那一晚,你儿子抱着棠儿去看我,是不是也该负责?” “嗯嗯,你说的很有道理。”姚氏开心得不得了,照这个道理,儿子要负责的恐怕更多,不只抱了,早先也看到非礼勿视的画面。 但两人说好不说破,当做什么也不知道,给小俩口感情加温的时间。 童晓冬在听到善工坊少东家倾心甘棠后,可着急了,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甘棠的作息,总是能与她来个不期而遇,有时拉了骤车,有时措个筐装了要送她的小礼物。 然而,这时的甘棠已经知道自己跟村里许多喜欢宋钧的姑娘一样,喜爱上钧哥哥了,因此婉言拒绝,“我目前没有想嫁人,我想好好做陶艺,童少爷别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我知道我比不上常少东家,但我是真心喜爱你的,棠儿。”童晓冬不依不饶。 “跟常哥哥没有关系。”甘棠发现自己跟他说不通,乾脆不说了。 童晓冬也不放弃,他相信他的真心总有一天会打动善良的甘棠。 这一天,姚氏跟春花上山去采药,宋钧前去镇上探望叶腾文,甘棠留在家里,原本是想画些新图,但脑袋里都装着钧哥哥,根本啥灵感也没有。 她叹了口气,收拾一下,也播起竹窭,打算去找姚氏跟春花,走一走看一看,也许就有什么想法了。 只是还不到姚氏常去的那片药田,原本还晴朗的天空却开始变阴,几乎是眨眼间,整个天都暗下来,要下大雨了。 甘棠马上决定转身下山,哪想到一回头就看到童晓冬,但这阵子的不期而遇太多,她反而没太大的惊讶,只跟他点一下头就要走人。 “要下雨了,我脚程快,我捎你下去,若幸运,咱们就能避过这场大雨。”童晓冬快走一步,在她前面蹲下来。 她走过他身边,“我自己有脚。” 他立马跳起来又跑上前,执意追问:“为什么宋钧可以,我就不可以?”关于佳人的任何事,他可是打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你不是我的钧哥哥。”甘棠受不了的丢下这句话,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山。 童晓冬怏怏不乐的看着快步下山的小人儿,双手握拳痴痴的看着。 “再看也不会是你的。”一个熟悉略尖的女声突然响起。 他一愣,瞬间回头,就见久违的冯雅捷从大树后方走出来,不禁蹙眉,“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去——” “我回来了不行吗?再说了,这山里你能来,甘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冯雅捷抬起下颚,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不悦,“我知道你喜欢甘棠,但甘棠的身边有宋钧,她会喜欢上你?就你这慢如乌龟的追法,再一百年也追不到甘棠。” “你有法子?”童晓冬眼睛顿时亮了,忍不住上前一步。 她勾唇一笑,“怎么没有?烈女怕缠郎,当缠也没用时,就要走下一步。” 她低低在他耳边说了些话,就见童晓冬眸光闪烁,露出犹豫之色。 “怎么,不敢?那还想要娶人家,没那个胆就滚远一点!”冯雅捷一脸不屑。 童晓冬想了想,脑海中再次浮现甘棠那张花容月貌,以及掩饰在衣裙下诱人的身姿,挠得他心痒痒,眼神微闪,“成,安排好了告诉我,现在下山吧。” “不,你先走,别跟任何人说我回来了。”冯雅捷交代一句,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露出得逞的笑容。 甘棠,你等着吧,我就看你怎么从云端跌落到尘埃里,一旦你被人发现跟童晓冬私定终身,想不进童家门都不成! 第十章 恶人联手害甘棠(1) 甘棠急急奔下山,没想到半途大雨就落下来,最后还是成了落汤鸡回到家,大宅里空荡荡的,宋钧还未回来。 雷声隆隆的在她头顶炸开,她顾不得浑身湿漉,急急奔向云开院,跌跌撞撞的进到宋钧房间,屋里黑漆漆的,她模索着点燃烛火,待屋内大亮后,立刻褪下湿淋淋的鞋袜,跳上床,拉起被褥将自己完完全全盖住,惊惶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努力嗅着被褥间宋钧残留的淡淡清竹味,心才安了些。 轰隆隆,又是一声开天劈地般的雷吼,她吓得双手捣住耳朵,头又隐隐作痛,泪水再也忍不住迸出眼眶,呜呜的哭出声来,“钧哥哥,你快回来……” 与白水村隔了一段距离的景水镇还未下半滴雨,但轰隆隆的雷声不断,浓厚云层显示着即将到来的会是一场大雨,若往白水村的方向望过去,那方天空已乌云滚动,时不时伴随着闪电。 下雨天,留客天,叶真父子才吩咐备晚膳宴请宋钧,没想到就听下人来说宋钧要回村。叶腾文年轻,身子已然大好,虽然大夫说还得休养一段日子,但已经能下地了,他急急追出大门,就见宋钧已穿好蓑衣翻身上了马背。 他皱眉矶了声,“要下大雨了,你不避雨赶回去干什么?” “我有急事,改日再来看你。”宋钧丢了这句话,甩动马缰策马而去,他知道甘棠今天一人在家,娘跟春花上山了,算算时间应该还未回。 他一路策马,还没进白水村,哗啦的雨势落下,他再前行一段,就见白水村已是一片雾茫茫,滂沱雨势下,几户人家已点亮灯火。 他策马回到宋家大宅前,翻身跃下马背,拉着马儿进入宅子,将它拴在门廊下避雨,接着月兑上的蓑衣,再拿了把油纸伞就往兰竹院去。 但整座院子静悄悄的,他又到其他院里找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人。 难道出去了? 他直觉想再出门找人,但也不知怎的,一个想法一闪而过,下意识转往云开院,进到寝室虽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内力深厚,仔细一看,就见他床上的被褥凸起,似有抖动。 他立即点燃桌上油灯,再回头一看,就见一拱起的人形被褥,他一个箭步过去,掀开棉被,“棠儿!” 甘棠眼睛还没适应突然灯火通明的屋内,但宋钧的声音她是认得的,哽咽着道:“钧哥哥,呜呜呜……灯燃了被风吹灭……” “我来了,没事,你不要怕。”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这才发现她浑身湿透了,下意识要拉开她。 “不要不要!”她紧紧抱着他的腰,嘤嘤哭着,整个人贴着他。 “好,不要。”他低声安抚,轻轻拍着她仍发抖的身子。 屋外雨势滂沱,屋内偶而响起甘棠的呜咽声及宋钧低沉温柔的安抚声,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缓,雷声不再。 两人无声依偎,甘棠柔顺的窝在宋钧怀中,偶而往他温厚的胸膛蹭了蹭,像极了一只乖巧的小女乃猫。 宋钧察觉她已安静下来,身子也不再发抖,这才轻轻放开她,低头看到泪水仍挂脸上,一双好看的眸子因哭得太久都肿了,他心疼万分,伸手轻轻为她拭去残留的泪水。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彼此呼吸可闻,甘棠心跳如擂鼓,但她很喜欢他独有的气息围绕着她,喜欢他的怀抱,也喜欢他的手碰她脸时的小心与温柔。 “棠儿,你身上湿透了,不换身衣裳会染上风寒的,我去提热水进来,让你梳洗换身乾净衣服可好?”他说得好温柔。 “我怕。”她忍不住又抱紧他。 “我很快就回来。”他轻声诱哄着。 看到他身上的衣服也被她弄湿了,甘棠想了想,点点头,“很快?” “嗯,钧哥哥保证。” 宋钧的动作的确很快,来回一趟就将净房里的浴桶倒了八分满,要她进去洗,他再去她屋里拿衣裙,他耳尖发红,硬着头皮拿了套乾净的衣物,连最贴身的肚兜也是随手拿了就跑,好在甘棠衣服整理分类得很好,他不必花时间找。 他几乎是用跑的回到房内,再将她的衣裙披挂在净房的屏风上,暗暗调整一下呼吸,轻声开口,“棠儿,你别洗太久,钧哥哥再去煮个姜汤就回来。” 他先到衣柜拿了一套衣服,再到厨房,趁着煮姜汤的空档擦拭身体,换上乾净衣服,再次回房,甘棠已一身清爽坐在床上,拿毛巾擦拭着湿润发丝。 宋钧将祛寒的姜汤给她,再拿过毛巾轻柔将她的长发搂乾。 她一口一口喝完姜汤后,乖巧的趴卧在他腿上,让他更为顺手的捧乾她的发,却不知这个温驯的动作让他浑身躁动,他只能逼自己专心再专心,将所有心思都投注在她那头柔软滑顺的乌丝上。 “应该乾了。”宋钧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将微湿的毛巾放在一旁。 甘棠缓缓坐起来,她的双眼微肿且疼,但她心绪很清明,伏在他腿上让钧哥哥轻柔的擦乾头发,她觉得好幸福,外面的风雨再也惊扰不了她,一股再也压抑不了的冲动让她月兑口说出,“我心悦钧哥哥。” 他一怔,“棠儿?” 她说出来了! 甘棠释然一笑,认真的看着他,“是真的,棠儿好喜欢钧哥哥,是那种想当钧哥哥妻子的喜欢,我真的很想当钧哥哥的妻子,很想很想。” 说着,她长长的眼睫轻颤,羞怯感回来了,她羞得不敢看他,赶紧低下头,她都能感觉到她的耳根、脸颊甚至全身都要烧起来了。 钧哥哥会不会吓到?还是觉得她胡来?他会不会不喜欢她,不想让她当他的妻子?糟了,她的厨艺还很糟…… “棠儿,你刚说的是真的?”他轻声的问。 甘棠抚着怦怦乱跳的心,咬着唇,“当然是真的。”想了想,她勇敢的抬头,却是一愣。 宋钧的神情格外认真,双眸里的深情更是满溢。 在她说出心悦他的话后,那瞬间涌上的惊愕与狂喜让他恍然明白,为何对童晓冬不喜,对常以彻看她的目光感到厌恶,甚至对常老板夫妇探问结亲等言词觉得反感,原来是他已经爱上她了! 她是他的,不准任何人觊觎! 甘棠被他这灼烫的眼神看得脸红心跳,“钧哥哥这是喜欢棠儿吗?” “是,钧哥哥亦心悦棠儿。” 她眼睛一亮,粉脸嫣红,“太好了!” 是啊,真的是太好了,宋钧莞尔一笑,没想到两情相悦的感觉竟是如此甜美,他再次将小姑娘拥入怀中。 甘棠高兴过后,抬头问得直接,“钧哥哥喜欢棠儿哪里呢?” 宋钧也没让她失望,“棠儿让我心动的不是你出色的相貌,而是你有一颗美好善良的心,一双乾净的眼睛,就算心情再糟再烦躁,看到你这双澄净双眸,心情在瞬间就能被安抚,不过你现在……” “一定很丑,我暴哭太久了。”她用双手损着眼睛,不给看了。 他轻笑出声,温柔的拉下她的手,“不丑,但眼睛肿成这样不处理一下不行,不然娘还以为我欺负你。” 她轻轻碰了碰眼睛,疼得嘶了一声。“还真有些疼。” “等我。”他揉揉她的发,随即起身,去了一趟灶房煮了颗鸡蛋回来,试了试温度,要她闭上眼睛。 她乖巧的合上眼,他轻轻的将鸡蛋在她眼皮上来回。 “好舒服,没想到钧哥哥拿弓箭的大手如此温柔,以后我当钧哥哥的妻子一定更幸福。”她悄声说着。 “现在不幸福?”他笑问。 “很幸福。”她合着眼,感觉鸡蛋在她眼皮上轻轻转动。 接着,她感觉到有道阴影罩下,有温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然后——有个东西缓缓印上她的唇。 他吻了她。 甘棠淋了一场雨,还是得了小小的风寒,并不严重,但小姑娘很想赖在心上人身边,就跟善工坊请了三天假。 甘棠一向敬业,尤其是善工坊的活,她的喜欢与快乐是姚氏跟春花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没想到小姑娘得了一个小风寒就请假三天? “你怪怪的喔,大娘说你只要喝上三服药就头好壮壮,干么请三天?”春花双手投腰,怀疑的瞅着她。 “我让她请的假,不行吗?”宋钧端着一碗汤药出现,挑眉反问。 春花双手迅速放下,恭恭敬敬的点头,“行行行!”说完就跑出房门,但突然又急急止步,慢慢转身,蹑手蹑脚的走回来,悄悄的倚在门边偷看,然后倏地瞪大眼。 只见宋钧一口一口喂着汤药,甘棠一喊苦,宋钧就喂她一颗蜜饯,但小姑娘不满足,指指脸颊,他便温柔的亲吻她的脸。 一小碗汤药喝不了多久,但春花数数手指头,宋钧总共吻了甘棠的脸颊七下,这么温柔的宋钧她压根没见过。 “药真的很苦。”小姑娘被亲了七下,还是嘟嘴埋怨。 良药苦口嘛,但这么俊的宋钧都被你拿来配药了,也该满足了。春花心里羡慕。 “我尝尝是不是真的很苦?” 宋钧说完,俯身一手扣住她的头,薄唇就贴上她柔软的粉唇。 春花吓得一颤,差点腿软,勉强撑起双脚,一脚轻一脚重的离开。 “总算走了。”宋钧轻咬着甘棠的粉唇,喃喃说着。 她开玩笑的轻咬回去,俏皮的说:“我们好像吓到她了。” “她有熊心豹子胆,,下就恢复了,而且舌头也长,一定跑去告诉我娘了。”他说完注意力回到她的粉唇上,再度袭击,舌忝拭吮咬恣意妄为。 小姑娘仰头轻吟,似是鼓励之声,宋钧身上的火焰更加高涨,吻得更纠缠。 他的猜测也没错,春花拍拍受惊的小心肝,一回神就咚咚咚的跑去药房,将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姚氏。 “太好了,那我娶媳妇儿的时间不远了!”姚氏难得兴奋的有些手足无措。 春花不干了,瞪大了眼,“大娘,现在不行吗?他都已经吻了棠儿,不用马上负责?” 那几乎算的行径已经离礼教太远了。 “春花哪时候遇上喜欢的人就会懂了,现在这样偷偷模模的相爱,到成亲后可以明正言顺时……咳咳,我在跟你说什么啊。”姚氏的脸蛋突然变得红通通的。 春花打趣地道:“大娘,这是你的经验谈,对吗?大娘你别害羞嘛,说给我听听,大娘你别跑啊——” 姚氏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不知羞的跟个晚辈说这些? 她懊恼不已,接下来的时间,每每看春花笑得贼兮兮的,她只能红着脸儿快快走人。 善工坊那里,常以彻得知甘棠生病的消息,忙碌一阵后就急急坐上马车,拿了亲自熬煮的药膳来白水村探病,还带了模样娇贵的小蜜桃,这是他派人从城里买来的,价钱忒贵,一袋六颗。 甘棠如今情事开窍,也懂得常以彻的情意,但她接受不得,于是谨慎的斟酌字眼,不想伤到他的心。 “谢谢你,不过山里水果怎么摘都有,你不要花冤枉钱,还有,大娘是大夫,把我身体顾得极好,你不用带药膳来,还有……我还是叫你少东家吧,外面有人传说我们可能会成为一对儿,可这不是事实,我只将少东家视为哥哥,既然外面有那样的传言,我还是换个称谓别人就不会再乱说了。” 她一句句说得诚恳,常以彻却听得心闷,她透露的意思他明白,叫得生分是因为她对他并没有任何想法,至少男女感情是没有的。 片刻之后,常以彻告辞离开,上马车时他看到宋钧跟他挥挥手,黑眸里颇有深意的微笑时,突然心有所感,月兑口而出,“你跟棠儿是不是——” “我们两情相悦。”宋钧没打算隐瞒,既然明白自己的心意,他就绝不允许任何男子对甘棠起心思。 她是他的,这一生只有她能当他的妻。 常以彻咽下梗在喉间的苦涩,想说恭喜,想道祝福,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乾涩得吐不出字来,只能拱手放下帘子,再敲敲车壁,示意车夫离开。 这一天,宋钧就守着甘棠,小俩口黏得紧,一对上眼就笑,手会偷偷牵着,见到人才赶忙放开,以为外面没人时,甘棠还会亲宋钧的脸颊一下,宋钧则直接在甘棠额上印了一吻。 姚氏偷偷观察着,见两人都有分寸,因此放了心,就没再盯着。 春花更是尽量不在他们视线里出现,就连吃饭时也想着该怎么让他们独处,因此很努力在帮两人制造孤男寡女的状态。 “棠儿风寒没好,还是自己在屋里吃好了,免得传染给我们。喔,还有,上回大娘不是说要给我一个房间吗?反正大宅空房那么多,我正好搬了,免得被棠儿传染了风寒。大娘你说好不好?”她朝姚氏挑挑眉。 姚氏点头,“好啊,大娘待会儿就带你去看看房间,不过这样棠儿一人吃饭也太孤单了,钧儿你就陪着她好了。” “好。” 于是,宋钧明正言顺的在甘棠屋里照顾她,闲杂人等自动回避。 但春花有点儿好奇,在药房熬药时忍不住问姚氏,“大娘不会是想一个月后来个双喜临门吧?如果你儿子照顾棠儿照顾到床上去……噢,大娘怎么打人?” “钧儿有分寸的,谁叫你胡说。”姚氏瞪她一眼。 春花吐吐舌头,心里默默吐槽,你都腾了房间跟床,甘棠又是娇艳动人的小姑娘,宋钧不会想吃乾抹净?是男人都会的好吗! 好在姚氏没有读心术,不然,春花肯定要再被打几下。 但宋钧是真的有分寸,只是这个分寸并不在情人间的亲密举止,而是在甘棠的吃食上。 时间已经来到夏天的尾巴,但天气还是炎热,宋钧不愿在屋里摆冰盆,甘棠的风寒才刚好,他只是将窗户打开,让凉风自然进来,一边替心上人打扇子。 “钧哥哥,棠儿真的好想吃冰,冰镇的西瓜也好,凉水也好……”甘棠一样样念下来,宋钧没任何反应,她只能哀怨的再瞥他一眼,看着桌上的一盘水果,“冰葡萄也好。” “好,两颗。”他说。 还算颗?她很快吃完两颗,蹶着红唇,清灵的眼眸很哀怨又萌萌的像院里的小白兔。 宋钧一看就心软了,“再一颗,但凉水想都不要想。” 她点头,清澈如水的眼眸盈满笑意。 他失笑摇头,将盘子又递到她眼前,就见她小手往前一抓,很快的放入口中,脸颊顿时鼓了一边。 他眼睛半眯,看了盘子,竟是一把抓了两颗。 小姑娘偷偷吃了两颗,狡黠含笑的模样就像一只悄悄伸出爪子的小猫儿,得意洋洋的在跟他挑衅。 “调皮。”他伸手轻掐她的鼻子,再递了盘子给她吐子。 窗户外头,一个身影悄悄出现,是姚氏。 虽然她对儿子的自制力很有信心,但毕竟人生第一次识情识爱,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若是上头失控成了月兑缰野马该怎么办?想了想,她决定还是再探第二回。 这会儿她拿着花壶过来,看似浇着廊下挂着的几株兰花,耳朵可是竖直的听着屋里传出来的愉悦笑声,目光也悄悄的看过去。 天气热,因此窗户是全开的,竹帘更是高高卷起,甘棠半坐卧在长榻椅上,巧笑倩兮的仰头看着宋钧,宋钧目光柔和,正揉着她的发。 姚氏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接着就看到甘棠张开双手要求抱抱,宋钧将她揽在怀里说着话,但再也没有其他亲密举动。 姚氏安心了,继续浇着花,看着花壶里浇出来的水幕,嘴角弧度益发加深。 待到接近黄昏时,躺不住的小姑娘让宋钧牵着手,步出房间,跟姚氏及春花说要出去走走。 两人有说有笑的走出宋家大宅,沿着小径散步,丝毫没有发现在一棵松树后方,有一道隐含恶毒的目光盯着他们。 冯雅捷眸光深沉,多么不公平,她回来了,爹娘却叮嘱她躲在家里,别让外人知道,她记得离村时虽是黎明时分,但村人早起,不少人看着她的眼神都带着鄙夷不屑,有些人还说了些冷嘲热讽的话,而害得她遭受这些待遇的甘棠却能走在阳光下,小鸟依人的伴在宋钧身边。 会做陶艺了不起吗?会赚钱了不起吗?冯雅捷双手攥紧,告诉自己,没关系,甘棠蹦跷不了多久了。 这几天拜从小就在白水村长大之赐,她要完全的避开村人,暗暗盯着宋家大宅还是很简单的,如今她已有把握怎么将甘棠推给童晓冬了。 再看一眼那对刺眼的璧人,她扭头回家写了封信,请母亲送到镇上交给童晓冬。 “你想做什么?”温氏皱起柳眉。 “放心,娘,我只是想请童少爷帮我带些东西来,爹都不让我出去嘛。”冯雅捷靠着娘亲撒娇,“这世上还是娘对我最好,偷偷让我出门去透透气。我要童少爷带的东西也没什么,不过是些胭脂水粉,女儿只是想让自己变得更美些,娘不是说要帮我相一门好的亲事吗?” 温氏看着女儿娇娇俏俏的样子,看来是想开了,不再跟宋钧纠缠,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再抬头看看女儿,点点头,转身当信差去。 第十章 恶人联手害甘棠(2) 隔天,童晓冬担着装着各式杂货的大竹筐来了白水村,再来到冯村长的家,温氏请他进去,他将冯雅捷要的胭脂水粉给了温氏,拿了钱就离开了。 接着,他刻意绕到姚氏常进出的山林入口晃了一下,沿路下山后,依着冯雅捷信中给的讯息,他刻意往一条小道走,就见几个曾跟甘棠玩在一块儿的小姑娘在采野菜。 “童少爷,你今天怎么往这里来了?”说话的是一个青衣姑娘。 “我是特意来找你们的,是宋家大娘告诉我的,说这个时候你们应该会在这里采野菜。”童晓冬说。 姑娘们不解,童晓冬便将刚刚他绕着村里兜货时,遇见甫下山的姚氏的情形说了。 “我见她喘着气儿,脚步略显疲惫便上前关切,这才知道原来宋大娘在山上发现一大片板蓝根,由于只有她跟春花忙不过来,她才下山找甘棠上山协助。” 童晓冬继续编着瞎话,说他看姚氏疲累,便要她不必来回折腾,他反正要兜售货物,顺便走去宋家大宅即可,但姚氏说了,今日只有甘棠在家,依往例,若是听到他的声音,她可能不会开门。 听到这里,几个姑娘都明白原因,童晓冬喜欢甘棠,但甘棠对他没想法,因而过去都是避着他的。 “所以,大娘要我来找你们,请你们去跟甘棠说一声,大娘又说她不放心春花,要快回去上山看着她,否则春花老是乱跑。” 春花原本就是孩子王,深山也敢去,姚氏会不放心大家也能理解,于是几个姑娘就推了一人去敲开宋家大门,简略的转述童晓冬跟她们说的话。 甘棠不疑有他,问了发现板蓝根的地点就在上山右转过去溪涧旁的山谷后坡,她便向来通知的玩伴道个谢,准备一下就担了背窭匆匆往山上去。 一大片药田啊,大娘一定高兴坏了,难怪会迫不及待的要她上山帮忙。 甘棠喘着气儿上山后,直奔溪涧旁的山谷坡地,却没见到姚氏跟春花,更没有看到板蓝根。 难道是她听错地方了? “大娘?春花?”她边喊边往深处走,愈走愈觉得不对劲。 大娘疼惜她在善工坊的活儿费脑,在家时都要她多休息,什么活儿也不让她做,怎么可能会让她上山采药草? 坏了,不会被骗了吧? 她突感不安,转身就要往回走,怎知一转身就见到童晓冬。 甘棠从来没将人心往坏的方面想,但今天的事着实透着诡异,她蹙眉问:“童少爷不是刻意骗我上山来的吧?” 童晓冬见她一双清纯黑白明眸,再想到待会儿要做的事,心头的欲火慢慢烧了起来,再看看四周无人,他胆子更大了,“是,我是骗你的,可是棠儿,我是真心喜欢你,你当我的媳妇吧,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谢谢你喜欢我,但我已经有心上人了。”甘棠说完就急着要越过他离开。 童晓冬脸色不变,向他投怀送抱的女人很多,但他看上眼且真心诚意追求的却只有甘棠,没想到她竟然不喜欢他。 看来还是冯雅捷说的对,让甘棠成为他的人,她就必须嫁给他,之后他疼她似宝,她就能明白他对她是真心实意的了。 他追上前去拉住甘棠的手,她吓了一大跳,回身要抽手却发现他的眼神变了,甘棠从来都不笨,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拔腿就往林子里冲。 童晓冬没想到她有那么大的手劲,愣了一下,而后急着追过去,“我对你是认真的,棠儿,你信我!” 甘棠不只人美,眼下还是镇上最大陶瓷工坊的技术指导,不管是她为姚氏做的药瓶,还有各式陶艺品都销售极好,他还听到有其他城市的陶瓷商特意来买她的作品,一旦娶了她就是人财两得,教他怎能放弃? 甘棠拼命的跑,身后的脚步声却愈来愈近,她心惊胆战的回头,就见他已追上来,伸手一把扣她的手腕,硬是将她拖进怀里,“棠儿,我真的喜欢你——啊!” 她低头用力咬了他的手背,童晓冬痛呼一声松开手,她急退二步,见他俊秀的脸变得狰狞,她再退两步,一把抽掉头上的木簪,扬声大叫,“你再靠近,我就死给你看!”她紧握木簪的手一直在抖,却不忘将它抵在最柔女敕的脖颈。 童晓冬不敢轻举妄动,他再急色也知道绝对不能闹出人命,“放下它,棠儿——” “棠儿!” 远远的,突然传来宋钧的大喊。 “钧哥哥?救我,钧哥哥,我在这里!”甘棠立刻朝声音来处跑去。 不好!童晓冬脸色大变,拔腿就追。 他绝不能让宋钧发现甘棠,只要捱到宋钧找不到他们离开,他还有机会成事,童晓冬一边想一面加快步伐。 宋钧耳聪目明,听到这边的骚动,急急施展轻功飞掠而来,就见甘棠在山林间奔逃,她一头发丝散乱,毫无血色的脸上有泪有脏污,就连衣衫也有些乱。 同一时间,甘棠也看到他了,眼睛倏地一亮,“钧哥哥!” 宋钧见到她身后差几步的童晓冬,本想施展轻功先抓他,却见甘棠往自己踉跄奔来,他忙迎上去,眼睛陡地一闪,竟见她前方草地露出一个东西,“棠儿小心脚边!” 他这一喊,甘棠头一低,惊悚的发现她正一脚踩进一个捕猎陷阱。 来不及了!宋钧瞳孔一缩,一个箭步上前,硬生生将自己的右脚抢先一步踩进去。 他身材高大挺拔,小腿肚也有甘棠的两倍粗,捕兽夹一合起来,瞬间剧痛袭来,但也因而保住甘棠纤细的小脚。 忍着痛楚,他将她抱起放到陷阱外,再抽出腰间小刀弯身挥向捕兽夹两边的勾环,咬合的锯齿夹一开,他的右脚也自由了。 “钧哥哥,你的脚流血了!”甘棠忍着泪水,看着宋钧的裤管已被撕裂,露出皮开肉绽且血淋淋的伤口,她急急的蹲下来,撕开衣裙内衬要替他绑上。 他接过手,很快将伤缠好一绑,拭去头上渗出的冷汗,再看着她,“没事的,只是皮肉伤,你别担心。” 这一切的变化太快,童晓冬是傻得怔在原地,如今回了神才想跑,脚背突地一麻,他跌坐在地上,再想起身却动不了。 “宋大大大哥……”童晓冬被宋钧那双带着戾气的黑眸一扫,后脖颈一凉,说话都结巴了。 宋钧一把扣住他的后脖颈,粗暴的向前一拖,狠狠揍了一拳,童晓冬往后栽去,尚未落地又再次被揪回来,连揍好几拳。 童晓冬被打得惨叫求饶,脸上已见青紫血污,好不狼狈,最后痛到昏厥过去。 而宋钧痛揍他的时候,甘棠坐在树下,双手环抱着自己,她浑身不停发抖,显然还在害怕,见宋钧解决童晓冬后,她本想起身跑向他,可是她全身发软没力气,还是宋钧上前来抱住她。 她痛哭岀声,“钧哥哥,好可怕啊,呜呜呜……” “不怕,钧哥哥在,不哭。”他将她拥得更紧,低声安慰。 甘棠点点头,慢慢平静下来,但抱着他的双手圈得更紧了。 此时一阵树影摇动,甘棠从他怀里抬头,就见在森林的光影下好像有个身影正迅速朝他们移动,蓦地来到她跟宋钧面前,是一个蒙面男子! “少——” 宋钧直接打断影子的话,“来了就好,我找到棠儿了,本想着不用麻烦你,但看来还是要让你帮个忙。”他冷眼看向昏厥在地的童晓冬,“把他叫醒,还有,把那个女人也给我揪过来!”他阴森的目光突然望向前方树林。 影子点头,看了那森林一眼,先往童晓冬走去。 这里还有一个女人?甘棠一脸状况外,这个蒙面男子又是谁? 宋钧像是看出她眼中的疑问,轻声道:“他是我的朋友,来找你前我怕自己一个人找不到你,就留了口信给他,请他一道上山来。” 她似懂非懂的点头,不解的看了影子一眼,“他为何要蒙面?” “他长得太丑,怕吓到人。”他说。 影子一听差点没摔倒,少主也太坑人了,他蒙面只是为了保持神秘,办事方便而已,怎么就成丑八怪了? 但他是主,自己是下属,又不能怎样,只能把气都出在童晓冬身上,不客气的朝童晓冬粗暴的踩上一脚。 “噢!”童晓冬痛呼一声,表情扭曲的醒过来。 另一边的林间,冯雅捷原本听到宋钧的话还抱着侥幸的心态,杵着不动,但见那黑衣人确实往自己这走来;随即提裙狂奔。 影子身子掠起,像老鹰抓小鸡般一个来回,就将冯雅捷给抓到童晓冬身边,再踢了她后膝一下,冯雅捷便这么硬生生的跪下去,痛呼一声,她刚要起身,影子再踢一脚,她又踉跄着跪了回去。 没办法,少主脚伤还硬要抱着小美人儿,那其他人包括他在内,高度就不可以高于他,所以童晓冬像只煮熟的虾子般蜷曲在地,冯雅捷跪着,他则是单膝跪地。 冯雅捷不敢轻举妄动,但一双恶含妒的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宋钧怀里的甘棠。 甘棠见到她是错愕的,再见这恶意目光,也意识到自己在宋钧怀里不妥,就想起身。 宋钧却将她抱得更紧,“别动,我脚疼。” 影子嘴角暗抽,他低头想,少主不会是被换魂了吧?脚疼还让姑娘坐在腿上? 甘棠聪明时聪明,娇憨时也是个呆的,一听宋钧会疼,哪敢再动,乖乖坐他怀里了。 这画面让冯雅捷愈看愈刺眼,从小到大她要的东西从来没被别人抢走过,若有得不到的,她宁愿玉石俱焚! 宋钧看到她眼神中透着狠戾,冷冷地道:“说吧,今天的事情是不是你策划的?” 冯雅捷抿紧唇没说话。 宋钧又说:“要说这村里谁跟甘棠结仇,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若说谁最看不得她好,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冯雅捷脸色微微一变。 宋钧也不纠结,眼神充满杀气的看向童晓冬。 童晓冬因为一身伤,神情痛苦,被打落几颗牙的嘴也红肿不堪,被宋钧这么一看只觉得全身更不好了。 宋钧幽幽的开了口,“你拐骗甘棠上山,意图对她行不轨之事,只要她成了你的人,不嫁你也不成,我说的没错吧?” 童晓冬全身发冷,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从没想过要伤害甘棠,都是那个女人…… 他恨恨的看向身边的冯雅捷,将她找上自己献计一事道来,“我是错了,但她才是主谋!” 冯雅捷紧握双手,指尖已经陷入掌心,渗出血来。 她看着宋钧那越发严厉的黑眸,她再也受不了地尖喊出声,“是我做的又怎样?我喜欢你村里哪个人不知道?那么多年,我就只等着当你的媳妇儿,结果因为甘棠,我被迫离开村子,就算回来了也只能躲在家里,我从小在众人的赞美声中长大,却落得如此不堪的下场,全都是因为甘棠!她该死!她就该被夺了清白,嫁给童少爷,消失在白水村!”说到最后,她崩溃痛哭。 甘棠红着眼眶,咬着下唇,心绪复杂,冯雅捷的话让她忍不住想,她是不是不该出现在白水村? “不是你的错,棠儿,他们是自作孽不可活,嗤,害人还有理由,还是被逼的?”宋钧对冯雅捷的一席话嗤之以鼻。 童晓冬面如死灰,他想欺辱甘棠是事实,此事一旦传出去他就完蛋了,于是他不停磕头求饶,“我家里还有父母,他们只有我一个独子,求你饶了我吧!” 冯雅捷发泄完怒气,也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哭得涕泗纵横,“宋大哥,我们从小就认识,我声名毁了,我爹娘怎么办?我爹可是村长啊,他怎么有脸继续留在村里?还有我娘,她受不住的,呜呜呜……” 甘棠不忍心,拉了拉宋钧的袖子,“还是原谅他们吧,他们知道错了。” 宋钧在心里叹了一声,这善良的人儿啊。 他握了握她的手,再看着仍磕头的两人,想了下,看向影子,“你带他们去村长家,跟村长说,只要我在村里再见到他们任何一人,他们要去的下一个地方就是镇上的衙门。” “谢谢!谢谢!”童晓冬、冯雅捷痛哭流涕。 影子在宋钧眼神示意下一手捉一个,像老鹰展翅般将两人带下山去。 影子的动作太快,甘棠到口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他就飞走了,她不由得面露懊脑,“让冯姑娘跟童少爷自己下山不就好了,你朋友功夫那么好,你脚受伤了,让他带着你下山不是更好?” “我这伤不碍事,何况我怎么放心让你跟他们一起下山?”宋钧看着她,这么善良的人永远只想着别人,都忘了刚刚才遇险,“我们下山吧。” 第十一章 逾时未归惹惊慌(1) 宋钧的脚伤并不碍事,他抱着甘棠,足尖一点,拥着她在山林间飞掠,也将他会上山来找她的事情说了。 说来也巧,甘棠前脚被拐上山,宋钧后脚就回白水村,刚好遇见替童晓冬传话的小姑娘,听完就觉得不对劲。 甘棠在善工坊的活儿愈来愈重,就算在家也得想花样,因为她的作品大卖,从四面八方来的陶瓷商人几乎将景水镇的客栈全包了,就为了买她的陶瓷品。 春花跟母亲不忍心看她太累,几乎都不让她碰药草或家里的活儿,又怎么会特意下山要甘棠帮忙摘药草? 宋钧再想到童晓冬对甘棠贼心不死的事,于是他唤了影子先在白水村找童晓冬,若找不到就直接上山来,所以影子才会晚他一些时间上山。 下了山,宋钧特地避开村里人,从宋家大宅后方进了屋,没想到春花跟姚氏都回来了,正在准备午膳,一见两人的狼狈模样,吓了一大跳。 “你们是发生什么事了?”姚氏瞪大眼。 宋钧将冯雅捷跟童晓冬合谋害甘棠,及后续私下交由村长处置等事说了。 姚氏明白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事关村长,也不好追究得太过,她点点头,“也罢,希望他们能就此改过,只是委屈了棠儿。”她不舍的看向甘棠。 “我没事,而且我想他们只是一时想岔了,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甘棠是真心这么想的,她相信人性本善。 宋钧温柔的看她一眼,他决定放过两人,也是不希望日后他们若有什么坏下场,甘棠会纠结或感到内疚等等。 春花握住甘棠的手,皱着眉头,“你一定吓坏了。” 她急急摇头,“我真的没事,但钧哥哥的脚受伤了。” 经她这一提,姚氏跟春花才注意到宋钧的脚绑着带子呢。 见姚氏急了,宋钧赶忙说:“娘,伤不碍事的,还是先备些热水吧,我跟棠儿洗一洗,娘再帮我处理伤口。” 姚氏还是不放心,先察看他腿上的伤口,便见皮肉渗血还肿起来了,她先稍微处理一下,才让小俩口各自回房,她跟春花分别送去热水,还提醒宋钧待在自己房里就好,她会过来处理伤口。 片刻后,宋钧跟甘棠都是一身清爽,甘棠跟姚氏过来云开院,姚氏处理脚伤,而春花自发性的在两人沐浴时,就拿了姚氏给的药材在熬汤药。 姚氏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脚伤,“幸好避开了骨头,伤势不算重,将养几日就好,不过你得好好待在床上,如果你还想要这条腿……” 甘棠听出不妥,焦急的问:“大娘,钧哥哥的伤口怎么了吗?” “那捕兽夹肯定不乾净,伤口有些感染,就怕他夜里会发烧。” “我顾,我来顾!钧哥哥是因为我受伤的……”她说着就哽咽了。 “怎么会是因为你,小傻瓜一个。”宋钧连忙安慰。 姚氏瞧小姑娘的眼泪迅速盈聚,拍拍她的手,柔声道:“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事从头至尾你最无辜,好了,棠儿你顾上半夜,下半夜换大娘来。” “不要,都由我来。”她眼眶红红,神情坚定。 “是啊,宋大娘,你别忘了,东村的邓女乃女乃还要你去换药,还有后村的几个病人,总之,明天你还有好多事要做,不能不睡的,至于我嘛……”春花好为难,每次单独面对宋钧她就头皮发麻双脚颤抖,不是她不想分担,是真的办不到啊。 “我真的可以!等钧哥哥醒来时我就睡,好不好?”甘棠急急的看向宋钧。 他笑着点头,再对姚氏说:“娘,就这样吧。” “那好吧,棠儿先顾着,等哪天你钧哥哥讨媳妇,就有人帮着顾了。”姚氏顺口就说,但嘴角微微扬起。 “不用等哪天,我就是钧哥哥的媳妇,现在跟以后都由我来照顾他。”小姑娘一心想要照顾心上人,也没多想就月兑口而出,待听到两声“噗哧”以及宋钧的低沉笑声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满脸涨红,低头不敢看人。 “大娘,不用等哪天,你的媳妇儿早就出现了,还熟得很呢。”春花笑完就打趣起来。 姚氏的声音也含笑,“是啊,真是太好了,我就不用一直求着祖宗保佑钧儿快快成家,等钧儿脚伤一好,我就找人算个黄道吉日。” “大娘!”甘棠羞得听不下去,只得出声求饶。 “你们别欺侮棠儿。”宋钧也替媳妇儿开口,虽然他的俊脸也是红的。 “啊,有人心疼了,大娘,咱们快走吧。”春花调侃的笑说,还不忘指着桌上的汤药,“那是宋大哥的药,也不知道苦不苦,看来还是得尝尝才会知道,棠儿,你说对不对?” 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甘棠是羞到头低到不能再低,倒是宋钧,直勾勾的对着正要出门的春花道:“你有意见?” 春花笑意一僵,“没没没,我才不敢,大娘,快走。”她吓得拉着姚氏跑,屋内的人还能听到姚氏忍俊不住的呵呵笑声。 屋里,甘棠被宋钧拉到床上,她忙道:“别,我手里还有汤药。” 宋钧一把接过那碗半温的汤药,仰头喝下,接着俯身吻了小姑娘的唇,探舌而入,让小姑娘唔唔的直抗议,很苦啊! 宋钧却觉得甜,夫妻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冯村长夫妇怔怔的看着跪在地上痛哭失声的女儿,他们心头苦涩,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稍早前,一名蒙面男子将童晓冬跟女儿悄然带到他们面前,接着把一连串的事情说了出来,再转述宋钧交代的话便离开了。 夫妻俩见两人一副懊悔万分的模样,就知道这事是真的。 童晓冬哽咽出声,“是我自作孽不可活,今日离开,这辈子定不会再踏进白水村一步。”他向冯村长行了个礼,踉踉跄跄的走出去。 外头有村人看到他脸上的惨状,吓了一大跳,忙关切询问。 “没事,只是皮肉伤,不小心在山上摔了。”他苦笑回答,快步走人。 温氏用力拍打女儿的后背,痛心的直嚷,“你这丫头是疯了吗,怎么会去害棠儿?你也是个姑娘家,怎么可以这么恶毒?你明明也经历了一样的事情,居然还让别人也承受那样的痛苦,你这丫头的良心到底去了哪里?” 温氏说到哭出来,她没想到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竟是蛇蝎心肠,是她这个当娘的没有教好她啊! 不久,温氏就带着女儿悄悄的离开白水村,她跟丈夫说好了,就将女儿远远的嫁了,断了她对宋钧的心思,不然再来一次他们可能真要替女儿收屍了。 冯村长则去了一趟宋家大宅,亲自向宋钧还有甘棠道歉,也谢谢他们手下留情,不然他可没脸继续留在白水村了。 宋钧跟甘棠都没说什么,他们选择原谅,是给那两人改过自新的机会,能不能把握,重新过自己的人生就是他们的事了。 冯村长千恩万谢后离开,背影十分落寞。 姚氏也是人母,很能体会冯村长的心情,“唉,儿女再怎么不好也是自己的孩子,这嫁得远了,日后要看上一面也难,说起来跟永别也没什么两样了。” 春花没有姚氏那么多感触,她觉得只要把人放在心上,即使隔得再远,能被人惦记着就是幸福了。 这一晚,姚氏跟春花在甘棠的坚持下各自回房睡了,就留甘棠在宋钧的屋里照顾,宋钧要她先回房休息,晚一会儿再过来,但甘棠不依坚持要留下。 因汤药的作用,宋钧很快睡着,不过一个时辰就发起烧来,甘棠忙喂了药又擦了身,但毕竟是姑娘家,脸红到一个不行,但她不好去叫姚氏,只能硬着头皮做了。 反正早看晚看都要看的。小姑娘这么安慰自己,但某个私密地方她还是闭着眼睛略过了。 片刻过后,宋钧退烧了,她也累了,靠在他床边睡着,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却见宋钧睁着眼睛温柔的看着自己。 甘棠尚未发觉她已经不是趴在床边,而是躺在他身边,只揉揉眼睛,连珠炮似的问:“钧哥哥醒了?你觉得怎么样?脚痛吗?渴了吗?饿了吗?” 宋钧忍不住笑了,“你一次问这么多问题,要我先答哪一个?” 甘棠也觉得自己傻傻的,连忙下了床,这才发现不对,愣愣地看向宋钧,粉脸儿一红,“我……我怎么睡床上了?” “让你先试试,我看你睡得挺香的,以后一定没问题。”他笑着说。 她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粉脸瞬间涨红,但她觉得自己的精神是挺好的,也没纠结,跑了趟厨房端回温水,侍候他洗脸,再拿了粗盐给他漱口,又搀了毛巾让他拭去嘴角的水渍,然后静静的看着坐在床边的他。 “怎么突然变安静了?”他问。 她不知该怎么说,一颗心小鹿乱撞,等以后嫁给钧哥哥,这些事都成了日常,她觉得既紧张又甜蜜。 见到她的神情,宋钧还是了解她的,马上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到以后成亲,就要这么侍候夫君是吗?” 甘棠开心又羞涩的点点头。 他忍不住捏了她的脸颊一下,再将她抱在怀里,“这么好的妻子,我可得好好疼宠着,这样吧,你想要什么,我都想方设法捧到你手上。” 她眼睛一亮,开玩笑的道:“真的,那如果是天上的星星呢?” “如果有能摘星的地方,钧哥哥一定去。” 她噗哧一笑,“钧哥哥不会太纵棠儿了?” “这一生,钧哥哥就只纵你一人。” 她嗯嗯点头,然后像是想到什么,“钧哥哥,我不太会做菜喔,你也不可以就这事来嫌弃我。” 宋钧抚额失笑,再将她拥入怀里,“哪敢嫌弃,是我要你爱你,此生只允你一人为我生儿育女,要是再嫌弃,我何来的儿女?” 说来好笑,他以前还曾暗暗立誓,未来的娘子识不识字还是其次,厨艺必须要厉害,但眼下这个誓言直接抛到九霄云外了。 看来只要遇上对的人,什么条件都不重要。 时序进入初秋,翠绿的山林染上一点点的黄,甚至一点点的红。 童晓冬从那天起就不曾再踏足白水村,村民们对此各种猜测,成亲啦、生娃啦,还是那日伤痕累累无法再当货郎等等,但人就是这样,久久不来,大家渐渐的也就淡忘了。 冯雅捷则在南方成亲了,消息是许久不见的温氏带回来的,说是她带女儿去南方访友,没想到女儿与朋友的儿子一见钟情,双方家长都是旧识,就将婚事办了,本想带女婿回来白水村给大家看看,没想到女儿有了入门喜,这路途迢迢,孕妇不宜劳累,就不回来了。 村里的人拿这消息当谈资说了多日,等有了其他新鲜事,渐渐地也没人再谈论冯雅捷。 冯村长夫妇倒是夜深人静时掉过几次泪,女儿是真嫁,也是真的有身孕,只是再见也不知是何时。 初秋的雨是绵绵细雨,甘棠觉得颇有诗意,连树上掉落一片枯叶也觉得美,只能说心情好所见皆好。 小姑娘日子过得滋润,更有心思替家人朋友做点事,这日她赖在宋钧怀里道:“天气有点凉,我想给大娘跟春花做个兔毛手套,钧哥哥若上山看到便猎几只给我,唔……若有其他动物其实更好。” 宋钧心里清楚,她哪里是真的想用兔毛皮做手套,不过是说说而已,家里养了兔子,兔妈妈又生了宝宝,对兔子有了感情,连他用抓回来的野兔做的料理,小姑娘以前很爱吃,现在却都跳过了。 至于母亲跟春花都有手套却没提到他,宋钧也没吃醋,他是练武之人,不畏冷也不用那玩意儿。 他揉揉她的发丝,“我明白了,你呢?” 她忙摇头,“我不用,大娘跟春花都舍不得我做家务,倒是她们的手虽然抹了润肤霜,但村里人跟我说了,一到冬天风寒空气乾的,手乾裂沁血都不意外呢。” 他握着她柔软的小手,“我的棠儿真是孝顺的小姑娘,也是对朋友极好的乖女孩。” “春花一定要对她好的,她过去过得那么苦,大娘嘛,他是钧哥哥的娘亲啊。” 他轻笑一声,“所以是媳妇儿孝顺婆婆?” 她粉脸透着红光,笑着嗔他一眼,却没否认,宋钧,顺势吻住了她的唇。 翌日,宋钧一早就上山打猎,只是到夜暮也不见人归。 姚氏、甘棠及春花都倚门等待,直至入夜,乌云开始压在天际,压得三人心里也沉甸甸的,愈来愈忐忑不安。 宋钧跟甘棠感情一日好过一日,甘棠黏人,便要宋钧承诺若是上山打猎,一定要在夜暮低垂前回家,不然入夜后山里总是危险多,因而从约定的那日起,宋钧就从未在天黑后抵家,这一天却失约了。 肯定出事了!甘棠无法再等待,她得到姚氏允许,带着春花直接去找几个与宋钧交好的朋友,请他们带她一起上山找人。 冯村长得到消息,一看乌沉沉的天空就要下雨了,主动拿锣鼓号召村里的壮汉,人人持一火把,浩浩荡荡的就要往山里去。 “你是姑娘家,不要上去了。”春花说得直接,却忘了自己也是姑娘。 “我在家也无法安心,多我一个总是多个机会,何况这些日子虽然少上山,但先前也走了好多趟,我知道钧哥哥多是在哪儿打猎。” 姚氏也知道甘棠无法什么都不做在家里枯等,叮哗春花多看顾她,就让两人上山去了,近日,她眼睛因熬煮药膏的时间太长有些不适,就不上山去添乱了。 冯村长跟多名壮汉拿着火把,春花跟甘棠则提着灯笼开始寻人,他们对这座山熟悉,但不包括入夜后的山林,因而大家商量后,决定兵分三路散着寻人。 虽是初秋,但深山的温度比村里凉,姚氏替两个小姑娘多添了一件棉袄,春花底子好,本来就耐冷耐热,甘棠却感到丝丝凉意,也不知是夜风还是害怕宋钧会出事。 “宋钧!” “宋钧——” 村人一声声的叫唤在夜风吹送下于山中传得老远。 甘棠将担忧的泪水紧紧压在眼底,不忘跟着大喊,“钧哥哥,你在哪里?” 第十一章 逾时未归惹惊慌(2) “找到人了,在这里呢!” 兴奋的大喊声穿透森林,众人齐齐往声音来处奔去,就见远处有人抓着火把走过来,待距离一近,就见来人正是宋钧,他肩上扛了一只貂,大大的布袋里还塞了两只小狐狸。 冯村长等人见他平安且毫发无伤,都松了口气。 宋钧也见到春花跟甘棠,在火把与灯笼光影下,春花使了眼色,瞅瞅身旁低头不语的甘棠,暗示他某人生气了。 宋钧自知理亏,先跟村长等人解释他意外碰见一只貂,无奈那是只狡滑的貂,逃来窜去,他忙着与它斗智追逐,一不小心就愈追愈远,待入了深山抓到手了,回头才发觉时间已晚。 “麻烦大家在夜幕中寻找,宋钧为此感到抱歉,麻烦大家了。” “没事就好,这么客气做什么?” 大家也都注意到甘棠不说话,宋钧跟甘棠成了一对儿众所周知,便体贴的跟着春花先行往山下走,还不忘跟宋钧挤眉弄眼,意思是要他好好哄媳妇儿。 宋钧与甘棠并肩走着,他去牵她的手,她却甩开了,他再次握住,这次不管她怎么甩都不放,她狠狠的抬头瞪他一眼,一张俏脸绷得紧紧。 “我不是没事吗?”他指指还挂在他肩上但已死绝的貂,“喜欢吗?我特别为了你抓的。” “不喜欢!早知道钧哥哥可能有危险,我什么都不要,我再不会开口向钧哥哥讨要任何东西了。”她很生气,但她最气的是自己。 宋钧望向前方愈走愈远的人群,停下脚步,放下肩上的貂及麻布袋,大手将她拥入怀里,就着她的耳边道:“对不起,是钧哥哥没注意时间,让你跟大家担心了,钧哥哥保证,绝对没有下次,好不好?” 见她还是不说话,他只好再低声央求,“原谅钧哥哥好不好?” 让他这样哄着,甘棠心里好过了些,遂点点头。 宋钧在她额上印上一记吻,笑道:“我们回家。” 众人回到白水村,宋钧再度谢过大家,待回到宋家大宅,他自然还是要被姚氏狠狠训一顿,春花在一旁一副骂得好的模样,频频点头。 但甘棠看到宋钧被姚氏骂又舍不得,连忙出言维护,“大娘,是我想要些毛皮,钧哥哥是为了我才这么晚回来的。” “娘,不甘棠儿的事……” “大娘,真的是我要求……” “好了,好了,怎么变成我是坏人了?”姚氏见不得两个小俩口急着担责,何况折腾这么久,大家都累了,“还是早早洗漱,吃了饭,赶紧都去歇息吧。” 片刻后,众人回房休息,暗黑天际才落下雨来,闪电一闪,轰隆隆的雷声即起,几乎在雷吼砸下的同时,一道身影迅速窜进甘棠的房里,紧紧的抱着她,低声安抚。 甘棠原本很害怕,但一窝进心上人的怀里就安心了,也紧紧的回抱住他。 外头雷吼又砸了几回,泼天大雨才终于歇了,宋钧知道自己该离开,但气氛如此暧昧,他也贪恋她的柔软与依赖。 “棠儿……”他哑声唤她。 她从他怀里抬头,见到他那双深幽又黝亮的黑眸,顿时心口一热,粉脸泛红。 他缓缓欺近,热烫的唇吻上她的,一开始是温柔的,但这显然无法满足被挑动的,他的吻转为狂野掠夺,她一声轻轻嘤哗,他只觉全身酥麻,更多躁动涌上,动作也跟着激狂起来,隔着衣服她的柔软。 一声声娇软轻哼落在他耳里,他全身烧起之火,唇齿交缠后,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甘棠能感觉到她锁骨间有温热的气息拂来,接着是一阵酥麻的温热贴触,那抹温热继续往下,来到她的胸前,她全身敏感的绷紧。 宋钧喉间发出一声轻喘,过去曾看到的某个画面浮现,如今他正品尝着这盈白柔软的滋味,听着她发出羞涩的低吟。 他专心一意的品尝,几乎无法克制力道,她未经人事,不懂身上的渴望,只能紧紧撮住他,几近瘫软的说着,“钧哥哥,我难受……” 宋钧何尝不是欲火焚身,但这一声唤回了他的理智。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能让人看轻她。 于是,他硬是将压下,替她整理好衣衫,只静静的抱着她,轻轻安抚她激动的情绪,看着那双迷蒙的美眸慢慢变得清明,染上羞色。 她低着头贴在他胸口,将那烧得绯红的小脸藏着不让他看。 他轻轻的放开她,先起身倒了两杯水,一杯给她,自己则一连乾了三杯,才勉强将欲火浇熄。 “我想嫁给钧哥哥。”她轻声说着,脸蛋儿更红了。 “再等等。”他想在成亲前为她做一件事。 “那么多人喜欢钧哥哥,你就好像话本里的唐僧,每个妖怪都想咬上一口。”她看着他,觉得他长得太惹眼,实在很不好。 宋钧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做这种比喻,看着还有一丝不满,“怎么不高兴了?”他点点她的鼻子。 “钧哥哥长得太好看我嫉妒。” “棠儿长得有比钧哥哥差?不过,钧哥哥绝不是只因为你的美色才喜欢你的。” “是吗?那刚刚钧哥哥怎么像匹狼,有些霸道有些粗鲁,难道不是因为我美色诱人?” 她俏皮的反问。 其实刚刚她有点承受不住,但她是喜欢的,很喜欢他对她做的亲密动作。 宋钧自知越线,他的行为举止就像个轻狂少年,但他在经历上的确乏善可陈,曾经自豪的定力及理性在品尝她的那一刻兵败如山倒,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只想一寸寸尝遍她身上的所有美好,这一想,又全数回笼,只能强作镇定,压抑住那不曾减低半分的之火。 甘棠还笑咪咪的打量他,古灵精怪的摇晃着头,“钧哥哥怎么不说话?棠儿可是第一次见到钧哥哥这种表情呢,眼睛里像有火,嗯,我好有成就感,钧哥哥这样看比女人还要美呢。” 小姑娘的表情怎么那么魅惑人?宋钧忍不住了,再次将她压在床榻,低头深深的吻住她,不安分的双手再次揉握小姑娘的丰盈,任她在他怀里娇喘申吟,他则努力的守住最后一道底线…… 自从姚氏的药膏打出名号后,虽然有春花帮忙,但姚氏仍是忙碌,而春花要分担家务又要帮姚氏上山采药、晒药或熬药膏,也是分身乏术,可就算只有一咪咪的时间,她也得找好朋友唠嗑一下,却发现甘棠被抢走了。 现在在兰竹院几乎是看不到甘棠的,她去云开院找人,但小俩口恩爱的抱在一起说话写字,完全没有她的位置啊! 有一回,两人在书房写着写着就开始亲吻,然后出现儿童不宜的画面,吓得她差点没跪趴地上逃离现场。 她隐晦的向姚氏提了个醒,“大娘,我觉得棠儿跟宋大哥感情培养得不错,你要不要在年前就将婚事办了?” 姚氏摇摇头,“大娘这阵子忙得不可开交,可不想草草办了他们的婚事,感情愈浓愈好,日后更恩爱。” 春花眼角抽了抽,她就怕他们感情太浓太恩爱,就这么滚成一团,闹出人命啊! 姚氏真没想太多,也对两个孩子有信心,就算有些亲密之举也是有分寸的。 直到这一日,她一个老病患突然病了,家人急急找她去医治,听情形可能这一夜都得守在那里,姚氏也不让春花跟,自己拿了药箱就去了。 那老病患是旧疾,看似危险,但姚氏对他的情况了解极深,治疗起来并不难,可也折腾到了二更天,虽然那户人家留她住一晚,不过姚氏还是决定回家。 一回宋家大宅,经过甘棠的屋里,里面有灯却没看到人,她下意识走到春花房里,一盏油灯下,床上的春花睡得正熟。 她想了想,转个方向往云开院去,书房里没灯,她便往儿子的寝室走,却突然停下脚步,怔怔旳看着前方的窗影下,两个高低身影合而为一,若按剪影挪移判断,儿子往甘棠的脖颈又继续往下亲,那个位置可是——她连忙损住嘴,急急转开眼跑了。 第二日,趁甘棠去善工坊,春花在药房熬药膏,姚氏将儿子叫到房间来,开门见山就问:“昨晚我看到……咳,你应该没有越线吧?” 宋钧怎么也没想到母亲会撞见他跟甘棠的亲密事,虽然尴尬,他还是诚实回答,“没有到最后一步,但我是认真的,也一定会好好待棠儿。” 姚氏错愕的瞪大眼,这与她预想的不一样,儿子一向守规矩,她还以为两人最多就是拥抱亲吻,“两情相悦是好,但分寸还是要拿捏,若是一个不小心……” “我明白,娘担心的事绝不会发生。” 姚氏一听,点点头,“我看还是早点把你们的婚事办好吧。” 宋钧却拒绝了,“我跟棠儿说好了,想先找到她的家人,我希望棠儿成亲时她身边是有家人的,所以成亲的时间先延后,过了正月若还没消息,我们就成亲。” “知道了,反正也不差这几这个月,还可以好好筹办。”姚氏说到这里突然低头不语,再抬起头时,眼眶竟是泛红的,“钧儿,你得跟娘发誓,你绝不会像你爹跟你大哥,还有曾经住在这里的宋家族人一样,一旦离开就不回来了。” 宋钧脸色一变。 姚氏忍着眼底泪水,哽咽的说:“这个誓不只是为我这个当娘的求的,还有帮棠儿求的,你要知道,丈夫是妻子的天,当那片天不在了,妻子要怎么过日子?” 见儿子神情复杂,她深吸口气又道:“我知道那些所谓的宋家族人都是有理由的举家离开白水村,但理由是真是假,你我心知肚明,你真当我是傻的吗?” “娘……”宋钧不知该说什么。 姚氏陷入过往的记忆,说起当年宋老太爷与她父亲因缘际会相识,而后结了亲家,她远嫁来到白水村,进入宋家,才知道宋老太爷是看中她识字才选她当孙媳。 但奇怪的是,宋家对外说是猎户,但族人众多,子孙个个都识字读书,也得练功夫,至于挑选媳妇的标准也很一致,一定要识字。 那些年,白水村几乎都是农家,女子被视为赔钱货,村人要栽培也是让儿子上学堂,因而能嫁进宋家大门的新媳多是外来客。 姚氏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说着令她困惑的事。 宋老太爷是个睿智和善的老人,却不让子孙后辈去参加科举,即便他老人家辞世,这个规矩依然没有改变,那时宋钧的大哥宋霁还是三岁小儿,她不过笑着说了句要他长大后去参加科举,公爹便语气坚硬的道:“祖训有云,族中子孙绝不入官场!” 姚氏说到这里,沉沉的吸了一口长气,再看着眼前出类拔萃的儿子,“寻常人家栽培子孙读书,莫不想争取功名,光耀门楣,宋家长辈却反其道而行,当时我便隐约察觉宋家藏着大秘密,我并未探问,只做好本分,不是我没有好奇心,而是害怕知道后我要如何自处?如何看待自己的丈夫及夫家的每一个人?” 当时,姚氏愈想愈害怕,为何一大家族窝居在这偏远山村,一个个长者知识渊博,教育出的子孙也是知书达礼、文武双全,却又一个个携家带眷离村,再也不见,若问留下来的人,得到的只有沉默。 曾经人来人往的宋家大宅,如今只剩他们这对孤儿寡母,回头再看,宋家从迁村至今,至少已有四代人离开了。 “我答应娘亲,对棠儿永远不离不弃,对娘亲亦然。”宋钧郑重起誓。 “好,这样就好。”她忍不住蒙脸低泣出声,不敢追问也怕知道真相。 宋钧静静的离开了。 宋家的确有秘密,但在母亲得知父亲及大哥消息全无的那一日,她一夜之间白了半头乌发,当时他便有了永远留在白水村守护母亲的心思,只是随着日子挪移,得到的消息更多,他的心也松动起来。 寻找父兄下落的事不能停,赵家的冤屈他也要洗清,若真的到了要选择的那一天,这誓言能不能守得住,他实在没把握…… 第十二章 二房嘴脸太恶心(1) 秋日渐浓,白水村可见满地落叶的萧瑟风景,时而雨时而晴,衬着洗涤过后的枫红,当秋阳轻吻其上,点亮上头不舍离去的雨滴,总是吸引甘棠驻足凝睇,也总有个人不忘拿了薄披风始她披上。 小姑娘回身踮脚,回送一个吻,好在两人都还有分寸,这等亲密动作只在宋家大宅或山上无人可窥之处才敢亲热。 但两人感情渐浓,走在一起的甜蜜氛围还是引起不少人的猜测,频频向姚氏打探内情,“是不是要请喝喜酒了?” 姚氏也很大方,“是啊,等时间定了,一定请你们大家过来热闹热闹。”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两人好事近了的消息也传得人尽皆知,与甘棠相好的姑娘都跟她道喜,春花更不忘调侃她,“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与宋钧交好的村人则是直接给宋钧一拳,开玩笑的道:“养着养着,就成了自己的媳妇,还真的不亏呢。” 宋钧情场得意,心情可乐,随朋友们打趣。 甘棠在善工坊愈做愈好,前些日子还来了个大户,说是在风城看到甘棠的作品,大为惊艳,正巧他在京城的铺子正寻着要添一批新货,因而派人来下单,今日是亲自来拿货,若卖得好,日后会固定下订单。 既是大户,招待他的便是常老板跟老刘。 要做大生意,绝不是拿了货走人,参观工坊是必要的,常老板跟老刘就带着大户颜文兴绕了工坊一圈,却跳过甘棠的个人工作坊。 颜文兴是个中年人,留着八字胡,整个人不见精明,但是有着文人的温润气息,在来到作品陈列室时,一听到右排一列全是甘棠的作品,他抚着胡子,目不转睛的看,脸上尽是惊艳。 眼下的作品中有宝石般的红釉色,瑰丽匀润,也有釉下青花与釉上彩结合的逗彩,另外也有微闪着肉红色,看来更细腻莹润的粉白釉色,更有如初开如葵花的黄釉等。 “这几个作品的釉药很特别,让人一看就挪不开眼。”颜文兴赞不绝口。 “可不是吗?这都是棠儿做出来的,小姑娘不藏私,老师傅又爱才,要她守着药方,说要钻研出这几种配方也不知要耗上多少年。”常老板也是人精,有些话说在前头,对方就知道有些话不好开口了。 “小姑娘虽失忆,但这是独门功夫,也不知师承何人,怕她失忆下也忘了师门规章,大家都帮忙守着,很有分寸。”老刘话一样说得很有技巧。 “唉,真是可惜了,实不相瞒,老夫也是醉心陶艺,真是看得眼谗,心想有没有机会买下这些釉色的药方?”既然人家暗示,他便明示,不隐瞒自己心中所想。 常老板跟老刘倒没想到对方如此坦然,虽然甘棠跟常以彻无缘成夫妻,但两人私下达成共识,不管甘棠所创的哪种上釉药方,虽然她大方教授技艺,但他们认为有责任替她把关,不让秘方外泄。 颜文兴也明白自己是强人所难,“罢了,我这就再订下一批,我相信销路不会有问题,不过我想见见甘棠姑娘,她能做出这些作品,定是人中龙凤,还请常老板引荐。” 这要求不过分,老刘将已包装好的近五十件瓷瓶及挂件差人送到颜文兴马车上,常老板则带着他边说着救下甘棠的宋家人待她如何如何的好,一边往甘棠的私人工坊走去。 一进入工坊,常老板笑咪咪看着坐在长桌前的甘棠,“棠儿,这是给你下订单的颜老板,说想见见你。” 甘棠微笑起身,“您好,我是甘棠。” 颜文兴讶异她年纪之轻,貌相之佳,但确实是天才,见她长桌上的未完成品已那般漂亮夺目,他点头赞赏之余,不忘邀约,“我可以预见姑娘的作品一定能在京城引起热议且大受欢迎,如果有可能,颜某诚挚邀请姑娘到我京城的总店坐镇。” “京城?”甘棠讶异的道。 “是,我在各大城市都设有陶瓷铺子,京城是总店,各家生意都不错,就不知姑娘可曾听过『瓷玉轩』?”颜文兴说到店名颇有几分自豪,但随即想到小姑娘失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哪会知道他的店名。 常老板倒是一脸错愕,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景水镇竟来了尊大神,瓷玉轩在陶艺界是称王的地位,买卖上更是童叟无欺,价格透明,以诚信扬名。 他贴心的替甘棠解惑,她明白了,也对京城有了憧憬,在那个人文荟萃的地方,来自各地出色非凡的陶瓷珍品,还有很多醉心陶艺技艺的名师,那有没有可能,这些人中得以从她的作品里看出她师承何人? 一旦找到她师父,她就能知道自己是谁了。 于是,对颜文兴的邀约,甘棠点头答应了。 一连数日,天空下起夹裹着寒风的雨丝,白水村的居民在感到那股沁骨寒意时,才惊觉秋天已经接近尾声。 不久,时序入冬,村里及镇上的百姓早早换上保暖的棉袄,称头点的还有披风或大氅,精神抖擞,但贫困点的人家就辛苦了,旧棉袄打了补丁,顶着呼呼寒风,总是身影瑟缩。 春花每每看到这情景,就想到以往仅着夹衣旧袄的自己,如今的她已是一身保暖好看的新衣,偶而遇到父亲或岳氏,甚至那个被镇上私垫退学的废物弟弟,不管他们或骂或动之以情,她都视而不见,听而未闻。 她早已不是苏家人,而是认真的把自己放在丫鬟的位置,宋家人虽不愿意,但这是她自己认准的定位。 山上的动物要冬眠,宋钧鲜少上山,姚氏铃医的活儿也暂歇,毕竟四处积雪总是不好走,因而需要看病的村民多会自己来宋家大院,若病患不方便过来,也是由家人转述病情再给药。 如此一来,宋钧、姚氏、甘棠、春花在大宅的时间就变多了。 善工坊那边也礼遇甘棠,若有技术上的问题,派人来问就行,天寒地冻的,村里到镇上的道路不是结冰就是有积雪,就不麻烦她去镇上了。 外头冰天雪地,甘棠的日子却过得暖暖的,甜甜的,即使走在村里的路上,她一身红色斗篷,镶着白狐毛,在白毛领衬托下脸蛋更显小巧精致,让宋钧看得都直了眼。 宋钧从不觉得自己是贪图美色的男子,但看她如此,他竟觉血脉贲张,忍不住将纤弱娇小的她拥在怀里,吻得她喘不了气。 此时春花刚好拐过弯来,一看这情景,吓得赶忙倒步三步,却一脚踩到雪地里。 姚氏刚好走过来,见状不禁蹙眉,“怎么连走路都不会走,偏往积雪的地方踏?” 春花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花,无奈直言,“被吓的。” 姚氏顿时明白了,小俩口感情正浓,她虽然已经口头叮哗过,但总不能时时盯着,何况两个小辈不怕冷,晚上还依偎着看雪花落下、看明月伴星,连在厨房里做饭时也是黏乎乎的,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钧私下跟她说了,他派人往镇上、附近相邻的城乡村落查访,尽可能想在过年前找到甘棠的家人,左右也不过这两个月的事,她还认真的想过,年后就成亲,就算小俩口不小心擦枪走火有了娃儿,成亲时也是看不出来的。 随着冬日一日日冷得刺骨,过了腊八,过年的脚步愈近,雪也下得更多了。 村里有些人家的路实在不好走,姚氏有心,趁着一日冬阳灼眼,让宋钧送给几家一些简单退烧解咳的草药或跌扛损伤的药膏,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多是穷困人家,银子没有,但也想给点心意,不管是珍藏起来的鸡蛋、腌渍物或肉干野果等等,将宋钧播着的背窭塞得满满当当,也算拜了个早年。 村里人情味浓,宋钧也为人情往来特意又上山打了头野山猪,杀了分送给村里各户,大家又是一些礼尚往来,可以确定的是今年的年夜饭,各家多是丰盛的。 景水镇里的善工坊也送来年礼,除了一些昂贵的肉干水果礼盒、绸缎布匹外,还有一个红木盒子,里面是一叠银票及指名要甘棠作品的订单。 “东家要姑娘过年好好休息,年后可就要忙碌了。”送礼的老刘满脸笑容。 拜甘棠之赐,今年善工坊从上到下都领到一个大红包,确定可以过个好年。 甘棠手边没准备什么礼物,但她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在与宋钧歪腻之余仍不忘设计花样,她乾脆就将那些画好的花样送给老刘,他看了频频点头,深信新的一年善工坊的生意肯定一样红火。 转眼间,除夕夜已至,不过傍晚,外头还下着雪,已有兴奋的孩童迫不及待的燃起鞭炮,此起彼落的欢笑声及劈啪声带来喜庆的气氛。 宋家大宅内,姚氏、宋钧、甘棠及春花围坐一桌,春花刚开始就斟满酒,拿起就敬,说着她的感谢,说得都哽咽了,用力吸了吸鼻子才没当众掉泪。 接着是甘棠,她也举起酒杯,“有句话叫『每逢佳节倍思亲』,棠儿虽然忘了自己是谁,但棠儿不难过,因为我有你们在我身边。钧哥哥很努力的在帮我找家人,若找得到,我感谢上天的成全,若找不到,我相信那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求什么,只求你们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平安快乐。” 乐观的小姑娘自己有一套想法,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宋钧三人也明白了,找不找得到亲人,她真的没那么在乎,她对目前的生活很满足,这就够了。 宋钧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深情,知道小姑娘这是不要他为了她费神奔波。 “等年一过,我就开始张罗你们的亲事。”姚氏笑咪咪的说。 “好。”甘棠开心的点头。 这么恨嫁?春花翻了个大白眼,却不小心对上宋钧瞥过来的眼神,吓得她月兑口而出,“我没意见。” “谁问你意见了?”宋钧挑眉反问。 春花又怂了。 见状,甘棠跟姚氏忍俊不住笑了出来,连宋钧也勾起嘴角。春花咬着红烧肉,心里恨恨的想,她跟宋钧前世一定是仇人! 京城即使天寒地冻,仍是繁华热闹,尤其春节期间,朝中放了假,百官间的走动也增多了,几乎两三天就要到各家去拜访赴宴,家中女眷也穿金戴银的让长辈带出去拜年,顺便带出来亮亮相,好让适龄的姑娘准备相看找人家。 靖天侯府内,二房女眷热热闹闹的上马车走了,正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即使府里亭台楼阁、假山造景,一砖一瓦各处都可瞧见精致气派,但地点一转到正院,却是感受不到丝毫的过节氛围。 长长的回廊里,靖天侯的四个儿子分别带着自己的媳妇儿和几个小萝卜头,浩浩荡荡的从院走出来,他们个个手拿暖炉,披着毛皮披风,看来完全不畏冷风。 走在前头一名穿得喜庆的六岁男娃儿仰头看着他母亲,“娘亲,姑姑怎么还是没回来啊,不是说过年会回来吗?” “姑姑临时有事吧,嘘,先别说了。”端庄温柔的妇人看了自己丈夫一眼,牵着小儿子继续前行。 鹿凡、鹿皓、鹿宽及鹿纶四兄弟飞快的交换了眼神,带着自己的妻儿各自回房。 正院屋里,坐在榻上的美妇人强忍的泪水最终还是滚落脸颊,她身边坐着一名英俊的男子,见状叹息一声。 “怎么又哭了?”话语看似不耐,他的手却温柔的为她拭去泪水。 靖天侯夫人叶氏哽咽道:“我怎能不哭?都快一年了,璃儿会不会已经……”她紧咬着下唇,不敢说出那个不吉利的字。 靖天侯鹿书逸轻轻拥着她,“你别乱想,从小你带璃儿到寺庙上香,见到璃儿的大师都说她是个有福气的小娃儿,她现在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 “如果真活得好好的,她怎么不回家?她是那么贴心善良的孩子,怎么可能连个字句都没给我们?”叶氏愈说愈难过,揪着丈夫的衣襟又哭了起来。 鹿书逸也知道自己的安慰有多么虚幻空洞,但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他与妻子青梅竹马,成亲后夫妻恩爱,一连生了四个儿子,好不容易才盼来一个小女娃,一家人哪个不是将鹿璃捧在手心里疼宠着,现在却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怎不教人心痛难耐? “我好后悔,当初就不该心软答应璃儿的要求,让她离家去拜师!”这是叶氏自女儿无故失踪后就一再提起的话。 过去因缘际会下,出身世家的叶氏与江湖出身的董青成为至交,董青有一手祖传的好陶艺,为人爽朗,比京城贵人圈里那些千金闺秀更合她的眼缘,但因为身世上的差距,知道她有这朋友的并不多。 当年董青知道叶氏生了女娃,特意送来亲手做的小挂件,没想到鹿璃抓周时什么也不抓,就抓了董青送来的陶瓷挂件,将其视为最喜爱的宝贝,并且格外喜欢陶艺,才六、七岁就想着要拜师。 而叶氏对女儿的要求一向有求必应,遂对丈夫开了口,鹿书逸本是不允,但抵不过闺女与爱妻的一求再求,这才点了头。 靖天侯府上下宠爱甘棠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因而鹿家如此作为倒没有引来太多侧目及议论,何况大夏王朝民风开放,女子上街也不必帷帽遮面,大户人家只要有丫鬟在侧,女子出入各式商家茶楼也是寻常事。 鹿璃自八岁至董青所居山林拜师学艺,获她七年指点,再加上小姑娘有天赋,更有耐心及毅力,钻研釉药有成,独创了几种独门配方,让董青赞不绝口,曾在书信中笑言这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那些年,双方书信往返,来自鹿璃的几件作品也小心翼翼的送往靖天侯府,然而直到十五岁该议亲了,小姑娘仍乐不思蜀,经家里人三催四请,甚至派人去接才肯归家,却在归家时出了事。 “早知道我就依了璃儿,她不回家就不回家……”叶氏忍不住又掉泪了,目光落在前方厅堂的多件陶艺品。 那些原本是放在正院的各屋里当摆饰的,但从鹿璃失踪的那天起,叶氏就命下人收集过来,她每天亲自擦拭,每天看着它们流泪想女儿。 她留恋的目光掠过一只斗彩花蝶纹罐、两只黄釉牡丹纹瓷碗、两只童趣小童坐在黄牛背上看书的摆饰,还有青花云纹日出扁瓶…… 她咬紧唇瓣,恨恨念着,“二房、二房!” 鹿书逸轻轻拍抚她的手,“目前也不知璃儿是否真的被他们囚禁,你别多想。” 在未找到鹿璃前,他们不敢妄动,不敢揭开二房的阴毒心思,只是一忍再忍,叶氏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自从鹿璃失踪后,他们就私下派人出去打听消息,甚至也以书信往返的方式与董青联系,确定鹿璃等一行人确实如期出发,只是并未准时回到京城,如今鹿璃失踪近一年,他们仍不敢告知董青。 在他人眼中,除了天生的美貌,鹿璃并无其他出彩之处,但只要是府里人都知道,她聪颖善良又乐观,只是特意低调,为的正是二房的姊妹鹿筱甯。 她的容貌比鹿筱甯出色,家里人对她更是千疼百宠,有求必应,但鹿筱甯的双亲一个不上进,一个贪婪,虽然鹿筱甯从来没有表现出嫉妒羡慕之意,但她的早熟让鹿璃心疼,所以她拜师习艺出了府,想着府里剩一个姑娘便没什么好比较的,鹿筱甯的日子应该可以过得好一点。 她直到离开前还怕鹿筱甯过得不好,请父母多关照她,这份顾念姊妹的心他们岂会不成全,没想到却有人恩将仇报起了恶意。 在他们抽丝剥茧再加上紧迫钉人的追踪之后,他们查出这事竟然是二房所为,而一切都是议亲惹的祸。 他们替女儿找的对象德庆侯世子杜禹帆,是鹿筱甯爱慕许久的心仪对象,鹿筱甯为此求到父亲鹿书明身上,鹿书明为了替自己女儿夺取这门尚未说定的亲事,秘密派人在鹿璃返京的途中进行截杀。 不过,二房也真沉得住气,至今仍未露出半点蛛丝马迹,面对他们也脸不红气不喘,可见城府之深。 再过三日便是上元节,叶氏靠在丈夫怀里,她不知道女儿在哪里,也不知道女儿还回不回得来,更不知道这样漫无止境的等待何时才到头? 因为思绪繁杂,叶氏一夜难眠,只是身为主母,该处理的家务仍不能落下,用完早膳,她勉强见过管事、嬷嬷下了指示,便让他们散去。 叶氏的女乃娘聂嬷嬷心疼的走到她身后,轻轻揉着她的额际,“夫人的心要放宽,再怎么说——二房的人来了。” 聂嬷嬷眼尖,说完随即收手,静立在主子身后。 叶氏藏在宽袖内的双手攥紧,强忍着心中沸腾的情绪,看着进屋的林氏跟鹿筱甯,“怎么你们娘俩今儿有空过来了?” 林氏朝叶氏颔首,鹿筱甯则向叶氏屈膝一礼,两人都在叶氏示意下在一侧的椅子坐下。 林氏这才笑着道:“还不是我这女儿,过两天就是上元节了,一些交好的闺秀约甯儿出游,大嫂也知道我这一房没啥能耐,但姑娘家出门哪个不拼拼门面?我就想臊着脸皮儿替甯儿向大嫂再借点首饰。” 又来了!聂嬷嬷实在忍无可忍,冷冷道:“二夫人既说了『再』字,老奴就托大说一句,二夫人这一年来借的首饰不少,可从没还回来。” “你——”林氏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对聂嬷嬷发脾气,这可是从小女乃大叶氏的女乃娘,连侯爷对她都有几分敬重,若不然,她早叫人赏巴掌了。 想是这么想,但林氏脸上的假笑可没落下,“这不是首饰的主人还没回来嘛,府里府外的交际宴席不少,咱们府里最宝贝的璃丫头不在,不就得让我们甯丫头撑撑场面,这首饰借了又还,还了又借,也是麻烦不是?” “聂嬷嬷,去备一些给二夫人。”叶氏听着心烦,只想让她拿了东西走人。 “大夫人……”聂嬷嬷无奈,见叶氏漠然的神情,还是福了身,回头去拿。 “甯儿还不快谢谢大夫人!”林氏努力掩饰眼底的贪婪,但很失败,她的确亲観叶氏甚至鹿璃的珠宝首饰,谁叫自己的丈夫就是个没用的。 撑起靖天侯府一片天的是大房,虽然府中分例都有规矩,但叶氏来自富可敌国的江南世族,自然将唯一的女儿疼得如珍似宝,有什么好东西就往鹿璃院子送,即使鹿璃这些年来去匆匆,根本没空出席宴会。 不仅叶氏和叶氏的娘家人,就连鹿璃四个文采出众,在官场上展露头角的哥哥也是对她疼宠有加,令京城所有闺秀女眷莫不眼红嫉妒。 同为鹿家人,二房却没沾到大房半点光,以鹿筱甯自己的目光来审视二房,父亲贪婪、游手好闲,母亲眼界小,取巧巴结、虚伪贪财,摊上这样的父母,她心知只能用更多的算计及城府,才能让自己站到更高的位置。 大房替鹿璃谈的亲事是德庆侯世子杜禹帆,德庆侯府爵位世袭,是京城中排得上名的世家,也是能让她爬得更高的那个人,因此她绝对不能让鹿璃挡她的路! 鹿筱甯心思深沉,惯于伪装,就算心绪翻转,看着叶氏时仍是一贯的温柔,在谢谢叶氏的慷慨后关切的问:“璃儿姊姊怎么还不回来?我昨日在街上巧遇杜世子,他跟璃儿姊姊真的很适合,伯母还是劝璃儿姊姊快回来吧,杜世子向甯儿透露,因璃儿姊姊迟迟不归,他爹娘相当不悦,极可能要为他另寻婚嫁对象。” “唉呀,这可怎么好?德庆侯府是多么殷实的人家,杜世子又是多少闺秀心目中的良人,这消息要是传出去,璃儿肯定没机会了。”林氏一副着急的样子。 杜禹帆的确是京城闺秀眼中的香薛舒,德庆侯府百年世家,杜禹帆自己也有才气,年轻英武,及冠后媒人都快踏破侯府门槛,但对叶氏来说,这门婚事她早没放心上,原本就只是议亲,女儿失踪后她更是无心这些。 此时,聂嬷嬷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红木匣子,打开给叶氏看,在叶氏颔首下,红木匣子送到林氏手里。 林氏愉快称谢后还坐着不动,最重要的事可还没说呢。 “大嫂,我跟你说些心底话,你可别生气,璃儿若是仍一心要学陶艺不回来,这门亲肯定等不得了,俗话说得好,肥水不落外人田,还是让甯儿先顶上,也许璃丫头有自己的好姻缘,你说——” “嬷嬷,我有些不舒服。”叶氏突然开口,目光冷冷的看着林氏。 “呃……那大嫂快去休息,我们娘俩就不打扰了。”林氏尴尬一笑,抱紧手上的红木匣子,福一福身,与女儿相偕离去。 终于走了! 叶氏再也强撑不住,热泪扑簌簌落下,“嬷嬷,她们欺人太甚!我的璃儿都被她们——呜呜呜,璃儿,我的心肝宝贝……” “夫人,小心隔墙有耳。”聂嬷嬷连忙低声安抚,轻拍主子愈显单薄的背,老眼含泪。 “嬷嬷,我心不平啊!”叶氏又恨又怨。 明知女儿失踪是二房一家干的恶事,但为了找出女儿的下落,她只能一忍再忍,二房却得寸进尺,终于还是拿这桩婚事来说事了,叫她如何不忿怒! 第十二章 二房嘴脸太恶心(2) 林氏母女回到屋里,神情大不同。 林氏目的没得逞,虽然也有一肚子气,但看着珠宝盒里闪闪动人的贵重首饰,贪婪的笑意还是在她脸上展开。 鹿筱甯可笑不出来,她气闷的坐在椅上,轻蔑地瞥了娘亲一眼,一旦她嫁给杜世子,这样金光闪闪的首饰还会少吗? 林氏摆弄好一会首饰后才发现宝贝女儿生气了,连忙在她身边落坐,轻拍她的纤纤玉手,“别急,你爹说他会想法子让大房不得不放弃这门亲,你那里也得加把劲,让杜世子亲自开口来求娶。” 一提到俊秀迷人的杜禹帆,鹿筱甯美丽的脸上浮现两团红晕,点了点头。 转眼两天即过,上元节是传统大节日,靖天侯府内也挂上不少造型花灯应景,一入夜,仆人点亮花灯,炫彩的各式灯笼映亮侯府每个角落,孩童叫闹追逐的童稚笑声不时响起。 但鹿璃住的琉璃斋还是一如既往的寂静,叶氏坐在女儿的寝房里,望着每个角落,想着女儿,眼眶泛红。 蓦地,厚厚的帘子被打飞,料峭寒气涌进,跟着一起进来的还有沉稳内敛的长子鹿凡,他跌跌撞撞的冲进来,俊逸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狂喜。 叶氏立即起身,激动的抓住他的手,“是不是璃儿?” “是。”鹿凡用力点头。 她欣喜的问:“在哪里?她人在哪里?” 外头脚步声再起,进来的是鹿书逸及三个儿子鹿皓、鹿宽、鹿纶。 叶氏激动的走向夫君,“凡儿有璃儿——的消息了!” “我知道,你先别急。”鹿书逸握住妻子颤抖的手,回头瞪了被三个弟弟追问的大儿子一眼,道:“为父知道你们都急于知道璃儿的消息,稍安勿躁,全坐下。” 父亲大人有令,四个儿子乖乖坐下。 鹿书逸点点头,从宽袖里拿出一样东西,对着爱妻道:“你瞧瞧,这是不是璃儿的手艺?” 闻言,叶氏一把抢过丈夫手上的陶瓷挂件,细看后如珍似宝的轻轻抚模,“这是璃儿做的,我看得出来,璃儿人呢?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鹿书逸连忙让她坐下,鹿凡赶快倒一杯温茶让她喝着,其他三兄弟还不清楚内情,都眼巴巴的看着父兄二人。 鹿凡点点头,开始道出发现陶瓷挂件的事。 自从确定鹿璃的失踪与二房有关后,他们派了不少人盯着二房,也在返京的路上明查暗访,却始终无法探查到任何有关鹿璃的消息。 这段日子大房的每个人,除了不知情的稚儿外,每个人都备受煎熬,自然没有心情去注意京城这两个月大放异彩的瓷玉轩。 京里贵人多,从来人情交流,各项邀宴不断,但近半年来,靖天侯夫人身体欠安的消息早已传遍贵人圈,因而靖天侯府多是礼到人不到,直到最近才有二房林氏带着自家女儿走走场子。 “大哥,你可以说重点吗?”最小的鹿纶打断大哥的话。 “好,我说快一点,咱们四兄弟从来就不好参宴,半年多来即使赴宴也是露个面就走,母亲生病众所周知,咱们的媳妇儿也都婉拒赴宴。” 就因如此,近两个月来许多公子小姐挂在腰间的精致陶瓷挂件,大房竟无一人知晓,而目前被叶氏拿在手里的挂件,还是鹿书明手里没钱,偷了府中一只古董花瓶去当铺换钱买回来的。 鹿书明买到瓷玉轩的东西,便带出去风光了一把,喝到烂醉认不清人,抓着刚回府的鹿凡显摆。 “我一眼就看出那是妹妹的作品,在二叔回房后,我便将它拿走去找父亲。” 鹿书逸接着道:“我立刻找来管家,叫他派人去找皓儿三兄弟回来,再去查这东西的来处,没想到管家立马就回答了。” 原来管家直言,京里的千金或公子哥儿都疯这玩意儿,他出外要办的事多,早就看了不少,但怕主子们看到会想到大姑娘,触景伤景,还叮嘱在主子跟前侍候的人嘴巴都闭紧,就这么阴错阳差错过重要线索。 “所以,璃儿好好的活着,还做了东西卖到京城?那她为什么不回家?她不知道我们会想着她,念着她吗?”叶氏平静下来,却感到更迷惘。 “这事的确透着古怪,妹妹绝不会无视我们的担忧。”鹿凡四兄弟齐齐点头。 叶氏脸色突地一变,“难道是有人囚禁她,逼着她做?” 鹿书逸握住她冰凉的手,“不瞒你说,这的确是我跟凡儿的猜测,不然有什么天大的理由,让璃儿手作的东西都到了京城,人却没回来?” 一听,叶氏面色如纸,泪如雨下,“我的璃儿啊——” 鹿书逸再度拍拍她的肩膀,“夫人别急,我们已经跟瓷玉轩联络上了,这货是他们老板出远门后捎带回来的,没想到会这么受欢迎。几日前老板又出门了,但掌柜的不确定他是去哪里,瓷玉轩的分店很多,我已经派多人去各店寻人,一旦有消息,就能知道我们的女儿在哪里了。” “好,请侯爷一定要快一点,璃儿也许正苦苦盼着我们去救她!”叶氏将那只挂件紧紧压在胸口,泪流不止。 鹿书逸只能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安慰,四兄弟互视一眼,静悄悄的退了出去。 被春雨滋润过的白朗峰显得更为青翠,生机勃勃,尤其是满山的梅花及早开的樱花争奇斗艳,甘棠不怕春寒料悄,顶着春阳好时光时不时就拉着宋钧上山赏花去。 上元节这一日天气虽寒冷,但因为是个大日子,景水镇上十分热闹,夜暮低垂时,卖灯的小贩前挤满了老百姓,长街上挂起了长长的灯笼,远望犹如人间银河,男女老少结伴游街,还有更多男女牵手同行,其中就有宋钧及甘棠。 今日的宋钧难得穿上一件海天色直褪,端的是风度非凡,俊美无俦,引得街上女子投以爱慕眼光。 甘棠心大,还颇为自豪,却不知自己娇俏的美丽身影也是不少男子目光追逐的焦点。 宋钧心眼小,见不得其他男子们的爱慕眼神,冷眼一扫,吓得那些男子赶紧移开视线,他这才满意的护着身边的小姑娘,陪着她吃元宵、猜灯谜,看着热闹的舞龙舞狮。 上元节转眼就过,宋家开始准备小俩口的婚事,宋钧仍锲而不舍的打听她家人的消息,希望她可以在亲友的祝福下成为他的妻子。 此时,宋家大宅里,春花正站在甘棠身边,一脸困惑,“真是奇了怪了,你的陶艺功夫那么到家,怎么绣功这么烂,这绣的是什么啊?” “我也觉得奇怪,我画的花样哪个人见了不称赞,怎么换了根绣花针,这花就不像花了?其实这件嫁衣绣得很好了,但大娘说我还是要亲手绣个花样上去,图个吉利,说这样我跟钧哥哥会一生幸福。” 不过她觉得这件嫁衣可能在洞房那天就会被他毁了,因为她转述这话时,钧哥哥正压着她偷香,双手也不老实,邪恶得很,但那一面只有她见得到。 一想到自己轻泣娇喘的画面,她一张俏脸羞红,但整个人散发着甜蜜幸福的光采。 春花其实只是过来跟她唠嗑两句,这一看就羡慕上了,当然,她绝不愿去猜测小姑娘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反正一定是不纯洁的思想。 甘棠稍微握扬微热的脸颊,又低着头一针一线的绣着,听着好友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日常琐事。 蓦地,厚厚的帘子被掀开来,带来一阵寒气,就见宋钧站在门外。 甘棠朝他露齿一笑,下一瞬笑意停歇,她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奇怪,“钧哥哥,怎么了?” “找到你的家人了。”宋钧神情晦涩的走进来,努力露出一抹笑容。 “太好了,棠儿!”春花开心的拍起手来。 “真的,他们是谁?在哪儿?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们?”甘棠神情满是紧张,一颗心怦怦狂跳,但她很快就发觉宋钧完全没有高兴的神情。 “棠儿,我刚刚跟你家里派来的嬷嬷谈了好一会儿,她就在前厅等着见你。” 甘棠没有多想,丢下手中嫁衣就要出屋子,但不过两步,一件厚重披风披在她身上,她顿时回神,转过来,抬头看着贴身替她绑着披风带子的宋钧,“钧哥哥,我怎么莫名害怕起来了?你确定那是我家里的人派来的?万一搞错了呢?” “若是不确定,你认为我会来跟你说吗?” 她一愣,对啊,寻找家人一事虽然她说得洒月兑,但只有他最清楚她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心情,倘若没确定,他万万不会来跟她说的。 宋钧深吸一口气,轻柔的拍拍她的头,“走吧。” 她轻咬下唇,回头看向春花。 “去吧去吧,晚点儿你再跟我说说。”春花聪明,看到宋钧的表情怪怪的,不但没有丝毫找到她家人的喜悦,眼底反而有着抹不去的忧虑,她就别紧着上前去凑热闹了。 宋钧低头看着甘棠紧握自己的小手,两人穿过庭院,他心里愈来愈不踏实,但有些话不说不行,于是他开了口,告诉她并不是他找到她的家人,而是对方自己找上门来的。 她手作的陶艺品卖到京城,因上头有她独特的花样,与她过去年节时送给家人的礼物一样,让靖天侯世子鹿凡一眼认出,再追究其物,才发现来自京城的瓷玉轩。 等确定东西出自白水村后,鹿凡亲自找上瓷玉轩的老板颜文兴,听他描述甘棠的相貌和失忆一事后便急急返家,不久,靖天侯府就派人千里迢迢的过来接甘棠……不,她真正的名字叫鹿璃。 宋钧表示他看到对方带来的东西,除了一只有些岁月痕迹,但与她的画风与所做挂件几近相同的小挂件外,还有一张女子画像,那姑娘的五官容貌与她也完全一样。 “来接你的是靖天侯府的聂嬷嬷,她是你母亲的女乃娘,也是看着你出生的老仆,同行的还有府里的周副总管,其他有奴仆丫鬟及侍从约五十人。” 甘棠停下脚步,难以置信的咽了口口水,“五、五十人?就为了接我?我是靖天侯府的姑娘?” 宋钧苦笑,“是,你是靖天侯府的娇娇女,是府里所有人的宝贝鹿璃。”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出身如此显赫,母亲虽然也听到聂嬷嬷与周副总管的话,但母亲的生活圈小,最远也只去过邻近的城镇,根本就不清楚靖天侯府是什么样的存在。 但他不同,从接替父亲成为新一任赵家少主,接收赵家旧部及暗卫组织后,各地动向他的人都紧紧盯着,其中自然也包括京城的各大世家。 “自你失踪那天起,靖天侯府便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尤其是你的母亲天天以泪洗面,近一年来吃睡不好,身子都虚了,这一次若不是你父亲坚持拦阻,她还想要亲自过来接你。”宋钧说。 甘棠听得泪如雨下,浓浓的愧疚更是揪得她心疼。 她太不孝了,在这里没心没肺的过着让大娘、春花及钧哥哥疼宠的幸福日子,父母家人却为她的失踪日夜担忧。 “棠儿,不,我该叫你璃儿了。”宋钧握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这不是你的错,你失忆了。” 她眼眶含泪的摇头,“那不是藉口,钧哥哥,大多数人都有父母家人,我当时就应该再多想想,逼自己想出来才对……钧哥哥,我真不敢想他们这一年来是怎么度过的?” “别苛责自己,我会心疼的!”他将自责万分的她抱在怀里,“聂嬷嬷已经知道你失忆了,本要直接过来看你,是我挡下她,我觉得我应该先跟你说明这些事,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她点点头,钧哥哥的顾虑是对的,一下子得到太多讯息,她既难过又伤心,也觉得自责内疚,她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些情绪。 待平静多了,宋钧才带着她继续往前厅走去。 第十三章 一同进京回侯府(1) 温暖的厅堂内,聂嬷嬷翘首等待,一看到跟着宋钧进来的小姑娘,泪水瞬间溃堤,巨大的喜悦更是盈满心坎。 她快步上前,握紧鹿璃的手,“真的是大姑娘!夫人又期待又怕受伤害,就怕只是巧合,好在老天爷保佑!” 周副总管也激动得眼眶泛红,向鹿璃行礼后立即让小厮将信鸽提来,修书一封将好消息迅速的送往京城。 鹿璃看着那只展翅飞往天空的信鸽消失在视线内,莫名的有些害怕,她想也没想的握住姚氏和宋钧的手,看着聂嬷嬷道:“我回去找家人,那大娘跟钧哥哥呢?” 聂嬷嬷微微皱眉,她已从瓷玉轩老板那里听到有关宋钧的事,知道他视鹿璃为妹妹,故而她逼自己不去关注两人交握的手,回答道:“其实侯爷已经备妥谢礼,但宋大娘及宋公子都不肯收。” “他们当然不会收,他们不是为了这些谢礼才救下我,对我好的。”鹿璃想也没想的就说。 宋钧的目光与姚氏相对,两人似有默契的点点头,宋钧开了口,“侯爷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不过虽然棠儿确定就是靖天侯府的大姑娘,但这一年多的相处彼此都有感情了,就这么让她跟你们走,我与母亲无法放心。” “因此,我跟钧儿必须同行。”姚氏接口,她是知道儿子的,要他就这么放手绝对不可能。 小俩口的感情都那么深了,为了他们的幸福,她都必须勇敢的走一趟京城,与靖天侯府的人谈谈两家的婚事。 聂嬷嬷与周副总管傻眼,怎么也没想到这对母子竟决定要一道护送大姑娘回京。 聂嬷嬷一脸为难,“这与我们家侯爷的打算不同,毕竟大姑娘失踪一事愈少人知道愈好,你们如果一起出现……” “我不管,大娘跟钧哥哥一起去,我就去,你不让他们跟,我就不去。”鹿璃坚持,握着两人的手更紧了。 “大姑娘……”聂嬷嬷眉头都要打结了。 “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有他们在,我心里才能安定,你们去商量吧,反正我的决定是如此。”小姑娘执拗起来,十头牛也拉不走。 聂嬷嬷与周副总管商量再三,最后不得不答应。 宋钧跟姚氏迅速整理行囊,也告知春花,三人备了简单包袱,鹿璃也修书一封请人送去善工坊,说明有要事需前往京城一趟,后续的合作事宜有可能中断,但她若能力所及,一定会尽可能的帮忙,联络的地方写了靖天侯府,聪明如常老板,应该就知道她找到她的家人了。 京城春意深浓,天气却冻人,但靖天侯府的正院里暖洋洋的,就连空气中都沾染了喜气,叶氏已经得到消息,激动的咬着下唇,双手合十感谢上苍。 但一想到二房,她脸色陡地一变,眼中充满恨意,对着陪伴在身侧的大媳妇罗氏道:“在璃儿回家前,就将那狼心狗肺的一家子全赶出府,别让他们留在这里,脏了璃儿的眼睛。” “母亲放心,父亲跟夫君早就准备好了,一年多前护送璃儿回京时遭遇横祸的所有人,夫君也已派人向其家人说明真相,并重金抚恤。”罗氏说。 叶氏点点头,她与夫君虽知是二房下的狠手,但因为始终找不到女儿的屍首,生怕女儿其实是被囚禁,只能对那些仆从的家人佯称他们留在女儿身边未回,亦忍气吞声的不敢处置二房,眼下,她终于可以好好的跟二房算这一笔帐了! “这一次,璃儿一定可以平安回家,对不对?”叶氏想到女儿,又惶惶然。 “对,母亲放心,除了明面上的奴仆侍从之外,夫君又安排了几十名隐卫在暗中保护,这一回,小姑绝对可以平安回家的。”罗氏能理解婆婆的忐忑不安,连忙安抚。 原本鹿家四兄弟还商量着谁请假去接回鹿璃,但四人都身居朝廷要职,加上在外人眼中,鹿璃只是从外头返家,何须哥哥们延误政务亲自去接?因此几人商议过后,多派些人马保护是真,靖天侯府的一切还是依日常行事便好。 翌日,天气没有转暖,还下起大雨,雨幕让整座京城都雾茫茫的。 靖天侯府的厅堂里,四角都摆了暖炉,暖呼呼的,但二房的鹿书明、林氏跟鹿筱甯却脸色发白的看着坐在他们前方的大房几人,只觉得全身发寒。 他们对鹿璃做的事是全家合谋算计,事情进行的也很顺利,他们找的江湖杀手事后也将屍体马车全扔下山崖,至于林间血迹,几场大雨过后也就消失无踪,即便大房的人表现得很冷静,对他们询问鹿璃为何未回也是寻了她醉心陶艺等藉口搪塞,但他们一家三口心知肚明,鹿璃早已香消玉殖。 可是刚刚鹿凡却告诉他们,他们的所做所为大房已查得一清二楚,鹿璃也找到了! 这怎么可能?那帮江湖杀手明明说解决乾净了,鹿璃为什么还活着? 鹿书明觉得头有点晕,但鹿凡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加慌张。 “爹决定将你们二房除籍赶出侯府,若是不愿意,那就将你们扭送衙门,到时你们做下的恶事将会传得人尽皆知。” “除籍用、用什么由头?”林氏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恐惧。 “除籍事大,犯的罪自然不会小,像是书明这个庶弟意图取代我当上侯爷,在我的吃食下了慢性毒药,此等罪名就该足了。”鹿书逸淡淡地道。 这是栽赃!他哪有那个熊心豹子胆敢取代大哥,他有几两重他自己清楚,这个家的顶梁柱只能是大哥。 但鹿书明能说个不字吗?他现在十分后悔为了女儿所说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惜派人杀害亲侄女,为求一门亲罔顾人伦,这事要是被揭发恶行,肯定会掉脑袋。 “要赔上二房所有的名声跟前途,还是要顾全大局,留点颜面给自己,你们选吧。”鹿书逸冷冷的看着弟弟。 鹿书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林氏跟鹿筱甯的手握得死紧,面色如纸。 鹿筱甯注意到父母同时将目光看向自己,她咬咬唇,楚楚可怜的看着鹿书逸,“大伯父,再怎么说我也是鹿家的儿女——” “璃儿难道就不是?”叶氏忿怒的目光看着语塞的鹿筱甯,“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会算计,这么自私,璃儿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可在你眼里她根本不是姊妹,而是挡你上青天的绊脚石!” 鹿书逸揽住情绪激动的妻子,略微安抚后,才正视着鹿筱甯,“你不仅泯灭良心,还撺掇父母同流合污,如此一家福祸共享,谁也不冤枉谁。” 鹿筱甯跌坐在地上,捣脸痛哭起来。 两天后,靖天侯府抛出一个震撼消息,二房为夺爵位毒杀亲兄长,遭除籍赶出侯府,鹿书逸将事此定位为家事,不让官府介入,因而赢得京城百姓的赞赏,认为其秉性宽厚。 毕竟当弟弟的要他的命,当哥哥的只将弟弟一家驱逐离京,此生再不许回来,可见是惦念亲情的,但百姓们还是为靖天侯抱不平,在鹿书明一家离京的那日,沿路有无数烂菜叶、烂瓜果,甚至臭鸡蛋都往他们的马车里扔,吓得车夫拼命扬鞭,一家子可说是落荒而逃。 从白水村前往京城,宋钧与姚氏一个马车,聂嬷嬷、甘棠跟春花一个马车,还有两名大丫鬟,本是叶氏吩咐带来侍候鹿璃的,但鹿璃拒绝,只肯让春花待在身边,聂嬷嬷也只好照办,再加上一些侍从小厮,队伍也是浩浩荡荡。 一路上,因为聂嬷嬷全程盯着,宋钧与甘棠多是以眼神交流,谈话时间几乎没有,连春花看了都不爽,在心中月复诽:宋钧要是真想对甘棠怎么样,早在白水村就动手了,这聂嬷嬷这种防贼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进京后,马车一路来到城南,停在靖天侯府。 大门口光是门面就够震慑人了,两座石狮分立,铜环大门开启,鹿璃一行人在聂嬷嬷的带领下走进去,走在最后的春花一张嘴巴开开的,差点迈不动脚,还是姚氏回过头来拉一把,她才记得挪动步伐。 靖天侯府占地宽广,有高高的围墙,处处飞檐雕角,亭台楼阁,可见富贵,不过行走几步,就见多名身穿制服的奴仆丫鬟列队朝他们行礼。 鹿璃的心自然是忐忑的,但知道宋钧等人都在身后陪着,她一步步走进富丽堂皇的厅堂。 下一瞬,一个身影飞奔向她,随即将她纳入温暖的怀抱,“我的璃儿回来了!”叶氏紧紧抱着女儿,十指因用力而显得有些青白,难以抑制的泪水不停滚落。 鹿家人多,将宽敝的厅堂占了一半,除了天真的稚儿外,鹿家人有的眼眶含泪、有的面露欣慰、有的激动得看着眼前这感人的一幕。 鹿书逸看了大儿子一眼。 鹿凡点点头,连忙走到母亲身边笑说:“母亲,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你该高兴才是。” 他伸手轻柔的拍拍鹿璃的头,“臭丫头,你可得好好跟母亲赔罪,只顾着你的宝贝陶艺,也不知母亲思念你思念到都病了一场。” 大儿子这一转圜,叶氏也收起激动的情绪,拿帕子拭泪,再微笑的看向女儿,见小姑娘有点怯意却又强挤出笑容,她内心酸涩不舍,都是该死的二房害了她的璃儿,好在一切都过去了,璃儿也回到她身边了。 她握住女儿的手,“母亲太久没看到你,吓着你了吧。” 鹿璃能感觉到这美貌妇人的不舍与喜悦,再看其他人看她的目光也都带着善意与喜悦,她眼眶就忍不住发胀,喉间泛酸,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哽咽道:“对不起,我忘记娘了……” 叶氏好不容易才忍住的泪水,因她这一句话又溃堤了。 “看看你,孩子终于肯回来了,你却哭成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那里学艺受了多少委屈。”鹿书逸也离座来到母女身边。 鹿璃忙拭泪,看向斯文俊秀的中年男子,在聂嬷嬷早先的形容下,她知道他就是她的父亲,“爹,没事,是璃儿不孝,让娘担心了。” “没有没有,不是璃儿的错,是我太久没看到璃儿了。”叶氏心疼女儿,笑中带泪的握着女儿的手,“你那师傅把你多扣留了一年,我可是用友谊当筹码威胁,她才舍得放你回来。” 这是双方早就套好的词,不能让外人得知鹿璃曾失踪,而是醉心于陶艺才迟迟不归。 鹿书逸看了宋钧、姚氏及春花一眼,“璃儿,这是你师父说的那对要到京城访友的母子及丫鬟吧,说是一起进京也有个伴,不知在京城可有安排住处?我已让你母亲安排雅致的西跨院——” “侯爷不必麻烦了,这一趟友人亦有安排,就不在这里打扰了。”宋钧淡声道。 事实上,从他出现在厅堂起就吸引不少目光,他身姿挺拔,虽然一袭半旧衣裳,但身上散发而出的气度让人无法忽视。 “那至少大家一起吃个饭,也谢谢这一路对我们璃儿的照顾。”鹿书逸坚持。 宋钧不再推辞。 众人寒暄几句,鹿璃也见到四个哥哥及嫂嫂,还有他们生的好几个娃儿,也不知是不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她没有感觉到半丝违和与不自在,很自然的与他们说起话,孩子们也含笑问候,也有古灵精怪的朝她做鬼脸的。 见状,叶氏跟鹿书逸都松了口气。 旁观的宋钧、姚氏及春花也都放下心来,这一家子的感情之好,从眼下的氛围就能感觉到,也难怪鹿璃会这么善良体贴,乐观可人。 到了午膳时间,厨房早已备妥饭菜,样样精致可口,结束后鹿家除了罗氏留下外,其他三个媳妇儿皆回房哄孩子午憩。 大厅里,所有闲杂人等都退出去后,鹿书逸夫妻及四个儿子、罗氏正式向姚氏、宋钧行谢礼。 对鹿家人的一谢再谢,宋钧跟姚氏也很无奈,但还是受了他们的礼。 鹿家人感谢完了,又关切的问起鹿璃从进到侯府至今可有想到什么? “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只是什么也没想起来。”她说得歉疚。 “没关系,你爹已经请了御医,日后慢慢休养,真的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人平安健康就好。”叶氏说得真心,然后看了大媳妇一眼。 罗氏明白的站起身,看着鹿璃,“大嫂带你四处散散步,看看会不会想到什么。” 鹿璃看着温柔可亲的大嫂,也不好拒绝,点点头,但要求春花跟她一起,她已经跟家人解释了,这不是丫鬟,而是她的好姊妹。 春花机灵的跟着走了,她很清楚这是鹿家人要跟姚氏及宋钧聊些私事。 鹿璃走到门口,又不安的回头,看向宋钧欲言又止。 宋钧点点头,朝她微笑,要她放心就是,没想到,小姑娘突然做了个深呼吸,丢出一句话来,“钧哥哥,你要记得跟爹娘提到我们的婚事。” 鹿家人闻言,脸色俱变,叶氏更是抚着狂跳的胸口,慌张地看着女儿,“你们不会……没有吧?” “没有,我们的感情是发乎情,止乎礼的。”鹿璃从来不笨,她跟宋钧是越了线,不过若是实话实说,父母对宋钧的印象就坏了,怎么可能让他们在一起。 小姑娘为他撒谎了。宋钧忍不住笑了。 可这一笑却让鹿书逸、鹿家四兄弟的心咚地一跳,不只是因为这小子笑起来更显俊逸,还因为他的笑容带着一种自信,定能拥有鹿璃的自信。 姚氏头有点疼,从踏进靖天侯府开始,她脑袋就昏昏沉沉的,再没有见过世面,光看门面气派,她就知道所谓的金枝玉叶大概就是指鹿璃了。 春花则给好友比了个大拇指,没错,自己的心意要说出来,不然光看“门当户对”四个字,宋钧就没戏唱了。 鹿书逸皱着眉头,还是让罗氏带着女儿与春花先出去。 鹿璃虽然心系厅堂里的对谈,但大嫂介绍侯府的话语还是转移了她不少注意力,尤其是春花一声又一声的赞叹,更是让她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 侯府占地宽广,除了正院外,几处侧院及别院皆是雕梁画栋,另有一人工湖,一座假山,造景怪石又铺了几条青石板砖,总之,处处透着富丽又不失雅致,虽与白水村的田园风光截然不同,却是可以让人放松的宁静宅第。 第十三章 一同进京回侯府(2) 但此时在厅堂里的氛围却一点也不轻松,鹿璃离开前的那句话,着实让鹿书逸等人感到不喜,他们都觉得鹿璃只是被宋钧那张出色的容貌勾引了,因此对姚氏及宋钧说话不太客气。 鹿书逸直言,鹿璃失踪一事若传了出去,会损了她清誉,被人诟病,因而希望他们能保密,“另外,小女早已经与人议亲,若有不好的言论传出,小女的终身幸福堪忧,这点也请二位体谅。” 闻音知意,姚氏跟宋钧都听得出鹿家不愿与他们再有往来,顾及鹿璃的闺誉是其一,其二就是看不上他们。 此时,聂嬷嬷走过来,将手上的两个小锦盒放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母子俩粗略一看,第一个锦盒里有铺子及房产,虽然地点非京城之处,而是离白水村最近的大城市;另一个小锦盒里装的是一叠银票,面额还不小,加起来少说也有几万两。 母子俩对看一眼,神色十分不好看,都感到自尊被践踏了。 “我们救下璃儿并非为求财。”宋钧的声音极冷。 叶氏连忙道:“不,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是你们救了落难的璃儿,又殷殷照顾,我才能再见到璃儿。” “没错。”鹿书逸也附和,只是眼神中却有着轻蔑之意。 宋钧的模样的确不输京中权贵家的公子,只可惜是一名猎户,再者他原本让聂嬷嬷送到宋家的十万两银票他们不但不要,还坚持一路跟来京城,加上刚刚女儿的那句话,他心中觉得这对母子肯定是想傍上靖天侯府,毕竟一旦娶了璃儿,他们的身分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总之,这些东西我们不愿收,那只会让我们跟璃儿之间的一切变得廉价。”宋钧神情严肃的看着鹿书逸,“璃儿的一条命你们可以用这些金银钱财来衡量,但对我们而言,璃儿是无价之宝。” 他说的情真意切,厅堂里瞬间陷入一片沉静,叶氏和鹿家四兄弟的神情也有了变化。 可惜这话显然无法动摇鹿书逸的决定,“不管如何,这些心意还是请你们收下,何升,送客。” “爹——” “侯爷——” 鹿家四兄弟跟叶氏同时喊了出来。 “侯爷不必心急,再说一件事我们就走。”宋钧看向母亲。 姚氏点头,从袖里拿出一只荷包放到桌上。 鹿家人有点懵,这什么意思? 姚氏神情平静,“这是棠儿,不,是璃儿在白水村这一年为善工坊工作所领的薪酬,除了她坚持要我收下的伙食费外,其他的我都替她存起来了,上京前我才到钱庄领了出来,这里总共有六百两。” 鹿家人面面相觑,突然觉得羞愧,人家救了鹿璃一命,不但没有挟恩以报,还替她存下这笔银两,而自己却只想用钱来打发他们。 鹿书逸接收到妻子及儿子们愧疚的目光,他正想着该说什么,宋钧已然起身。 “请侯爷将这些钱转交给璃儿,至于春花,她的确是璃儿花钱买下的,她的去留自然由璃儿决定,若不想她一个村姑跟着璃儿,那便派人转告,我们会来带走春花。” 说完,母子俩随即告辞离去。 “侯爷对他们也太不客气了,毕竟是璃儿的救命恩人。”叶氏忍不住开了口,心里终是愧疚。 四个儿子也是一致的点头赞同。 “不然呢?你也不想想,如果宋家母子继续与女儿藕断丝连,万一女儿遭难住在宋家的事传出去,她的名声尽毁,还能指望有好婚事吗?”鹿书逸虽然觉得对不起宋家人,但一思及女儿,他的心便硬了起来,“届时只能寻续弦或非正室的婚配,你可舍得?” 鹿凡想了想,跟着点头,“娘,怠慢宋家母子绝非我们所愿,只希望他们能多替璃儿想想,赶紧回白水村去,别再留在京城,免得再生波澜。” 其他三兄弟心中并不赞同,父亲此举确实不妥,只是到底没有说出口。 而不知姚氏跟宋钧已经离开的鹿璃,此时正来到她住的院子琉璃斋。 这是一处极为雅致又不失华丽的院落,满园美景不说,让鹿璃最喜欢的是院子里设了一处烧窑,一旁的小屋子内还备有釉彩及相关的泥土颜料毛笔等等,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工坊。 而且这一看就不是新造的,而是先前便有,这样看来,要说侯府上下是如何疼宠她,她是绝对相信的。 “再过去就是二房住的地方,不过现在都已经空下来了。”罗氏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鹿璃顺着罗氏指的方向看过去,她失踪的缘由,在回京路上聂嬷嬷都跟她说了,想到自己遭受危险、失忆的原因竟然是一门婚事,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转念一想,冯雅捷当初也是因为想嫁钧哥哥而设计陷害她,和鹿家二房的行为差不多。 “大嫂,我跟钧哥哥真的是两情相悦,爹娘会答应我们的婚事吧?”她心心念念的还是这件事。 春花连忙说一句,“真的,大嫂,我是证人,璃儿嫁给宋钧一定会既幸福又美满。” 春花本身就是个自来熟的,一开始的惊吓过后,她的大胆就回笼了,何况鹿璃说了,从此以后她就跟着她吃香喝辣当姊妹,她当然也跟着叫大嫂。 罗氏看着两个小姑娘期盼的眼睛,却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知道侯爷绝对不会答应让宋钧跟鹿璃在一起的。 宋钧跟姚氏离开侯府后,便在京城选了一处客栈下榻,姚氏过来宋钧的房间时,他正在帘后沐浴。 她在桌前坐下,静静听着身后的水声,一直等到水声停,又过了一会儿,宋钧穿着内衫走出来,一手正拿着毛巾擦着头发。 姚氏起身要接手,他摇摇头,“我自己来。” 姚氏忍住喉间的酸意,想着若鹿璃的家人再晚一会儿才来到白水村,两人就成亲了,终是命中注定,半点不由人,她低下头,轻轻拭去眼眶的泪水。 稍后,店小二送来晚膳,两人安安静静的吃着,姚氏知道她得开解儿子,虽然她也舍不得鹿璃,但如今不舍也得舍了。 她放下碗筷,看着儿子,“其实侯府的态度我们也能理解,再大的救命恩情总不能以闺女的终身来报答,说白了还是咱们两家的家世背景差距太大,一个是京中权贵人家,一个是偏乡村落的猎户,儿子,咱们是高攀啊。” 她说了很多,但宋钧只是静静的吃着饭,直到放下碗筷也没说话。 姚氏急了,拍拍他的手臂,“你有什么打算?” 宋钧微微凝眸,心底滋生的思念已如藤蔓缠绕住他的心,他很想很想将鹿璃抢回来,但他知道那只是妄想。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儿子想再去见璃儿一面,除非她舍弃我们之间的感情,不然,我绝不会放弃她。” 他不相信两人之间的相遇相知相爱,在鹿璃的身分被揭开后就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但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甚至之后的很多天,宋钧来到靖天侯府想要见鹿璃,都吃了闭门羹。 宋钧是不甘的,见不到鹿璃不说,还一而再再而三被门房的人草草打发,姚氏见他受挫,也曾登门求见鹿璃甚至是春花,但一样被阻隔在大门外。 姚氏母子从未感到这般屈辱,那些下人的目光是轻视的,彷佛他们是想要讨得好处的贪婪之人。 这一日,姚氏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子,叹了一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带来京城的银两一日日减少,虽然在他们下榻客栈的第三日,靖天侯府派人送来了十万两银票,他们却不打算动用这笔钱。 “钧儿,我想我们还是回白水村吧。”她终究还是开了口。 宋钧放下手中的茶杯,“娘,我——” “我知道你舍不下璃儿,但我们是什么身分,棠儿又是什么身分?”她觉得嗓子眼发乾,见儿子又沉默下来,她心里也难受,咽下梗在喉间的酸涩,站起身,“我出去走走,你好好想想。” 大丈夫何患无妻,虽然她也舍不得璃儿,但易地而处,她也舍不得将一个捧在掌心里疼宠的闺女下嫁给一个偏乡猎户。 姚氏走出客栈,漫无目的的在繁华大街上走着,她的心情是沉重的,本以为来这一趟可以为小俩口谈妥婚事,眼下却连人家的大门都跨不进去。 “快去看看啊,朝廷贴公告罗。” 有人突然大喊,接着就见不少人快步越过姚氏身边,但她没有多加理会,她满脑子只想着儿子头一回动心,一定很难放手。 她心里替儿子感到难过,只是她更明白再坚持下去,受辱更多不说,也近不了甘棠的身,值得吗? “我要去。”一名少年大声的拍着胸脯。 身旁的好友斜看他那单薄的小身子,“你行吗你?” “机会难得,如果我进入吴家军,就有机会挣得军功,飞黄腾达。” “吴襄是皇上亲封的磔骑大将军,要进入他的吴家军可难了,去年选拔过一次,上千名男丁从四面八方涌来,最后吴将军只要了不到百人,竞争太激烈了。” 姚氏原本混沌的脑袋在听到这话后突然清明起来,她快步走上前,喊住了两名边走边说的少年,“这两位小兄弟,请问你们刚刚说什么选拔?” “喏,才刚贴上的公告呢。”黑面少年回头指了指不少百姓仰头看着的公告栏。姚氏称谢后,连忙挤身向前一看,随即又急急的挤出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客栈,将公告上的事说给儿子听。 “娘是要我参加两个月后吴襄将军的新兵选拔?”宋钧有些诧异。 “是,你一定可以的,娘对你有信心。”姚氏不愿儿子继续受辱,也不愿看着儿子丧志,他既舍不下鹿璃,这就是他唯一且最好的机会。 宋钧的表情变得认真,心里有了计划。 这些年来,他的暗卫及旧部在各处活动,手上掌握的情报可不少,例如镖骑大将军吴襄出身将门世家,是京城有名的武痴,而且比起自家绝学吴家枪法,吴襄更钦佩赵家武学的精妙,曾经私下找人研究。 还有兴王,他是皇上的族兄,当年他的曾祖父因为卷入赵家的案子而错失皇位,费了一番周折才保住性命,所以他相当痛恨曹家,亦看不惯曹家把持朝堂,一直伺机要扳倒曹家。 而其中最重要的该是当今太后所出的庆王观観皇位,意图谋反,他手里还握有证据。 他原想藉此来扳倒曹家,但叶伯父却觉得此举太过凶险,想要揭开此事,若无人帮忙将话或证据送到皇上手上,绝难成事,因而要他切勿轻举妄动,后来在父兄消息全无下,叶伯父更是要他偃旗息鼓,守着母亲好好过日子。 而眼前正好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透过吴襄和兴王,还怕证据到不了皇上手里? 他必须让吴襄看到自己,才有机会为赵家平反冤情、恢复家族荣耀,到时候,所谓的门当户对就不是问题了,鹿璃终将成为他的妻。 他看着母亲,坚定的道:“娘放心,我一定会入选吴家军。” 这一晚,他唤来随他进京的影子,吩咐了一些事,并要他派人告知叶真及叶腾文父子此次的计划,要他们将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送来京城,最后更交代一句话—— “不成功便成仁,你转述我的话,叶家为赵家已做得太多,就好好的在景水镇过日子,我以少主身分不准他们北上,这是命令!” 影子明白,少主这是不愿再牵扯到叶家父子,毕竟为平反赵家冤情,死去的忠诚之人已经太多了。 第十四章 暗中计划洗冤屈(1) 鹿璃回到靖天侯府的生活,总的来说并不难适应,如果身边没有那么多贴身丫鬟,侍候一应日常琐事,连洗浴更衣都要包办就更好了。 鹿璃跟春花也都注意到,府里的丫鬟小厮都是乾净清秀的,即使冷风呼呼,他们走在府里仍是抬头挺胸。 但在白水村,村人们走在路上皆不时搓着双手,哈着雾气,甚至还捣着耳朵,来去匆匆,怎么侯府里的奴仆不怕冷吗? 这样一想,鹿璃又想回自己,如今她只要走在府里,就有人为她披上披风,给上手炉,一旦跨进屋内,不是有银丝炭和地龙烧着,就是有熏笼可以取暖。 好几回她斜靠在榻上,一个丫鬟给温毛巾,另一个递温茶,一切都妥妥的,但她偶而却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春花可受不了这种被服侍的生活,所以管它天寒地冻,她经常溜去府外,且出去就是一整天,其实也是帮着找宋钧跟姚氏,她知道鹿璃有多想念他们,可惜总没有好消息。 此时,鹿璃望着窗外,因冬景太过顽固不走,春景又姗姗来迟,这两日还是细雪纷飞,园子里有几株盛开的梅花,她看了看,还是披了斗篷走出去,伸手握着入手即溶的雪花,显得心事重重。 大娘跟钧哥哥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连一点音信都没有?他们不要她了?还是她现在的身分让他们退怯了?为什么不来见她? 她心里焦躁又害怕,也好想念钧哥哥,看不见心上人的失落、焦急让她整个人愁眉不展,但在家人面前却还得强颜欢笑。 鹿家众人对鹿璃疼爱有加,一连数日都是不分男女同桌用餐,这也是春花觉得不自在,宁愿拿了银子去外头吃的原因。 餐点自是精致,知情或不知情鹿璃曾失踪的家人,有的心疼她过了一年的乡村生活,有的则认为她拜师学艺太辛苦,该好好补补,因而只要是好吃好喝的都往她眼前端、往她碗里挟。 “这是你最爱吃的。”鹿凡又挟了块红烧肉给她。 “大哥,我现在什么都爱吃。”鹿璃不想让家人担心,并没有将自己失了味觉与嗅觉的事说出来。 鹿璃落难失忆一事,大房的人对外都瞒得死死的,只有至亲与府中几个得力的管事或嬷嬷知情。 而这些知情者都发现过去性子娇滴滴的大姑娘,如今做起事来可有劲了,性格变得更好亲近,对失忆一事也没钻牛角尖,即使面对一整屋子的陌生人,她也接受的毫无障碍。 鹿家人对此都松了口气,却也好奇她这样的转变从何而来,毕竟那一年的农村生活肯定是辛苦的。 鹿璃对家人的问题有问必答,说起过往点滴时笑容明显增加了,春花也不时在旁插话,两人表情那叫一个愉悦。 鹿家人一日日听着女儿与宋家母子的山间日常,对宋家母子逐渐改观,他们是真心疼爱鹿璃,而且把鹿璃照顾得极好,不仅是身体,还有心。 是夜,鹿书逸夫妻躺在床上,脑海里都在回想晚膳后,鹿璃说着宋家母子为了一道糕点谁烤得好吃所进行的精彩对话,边讲自己还边笑得前俯后仰。 两人都看得出来女儿很想念宋家母子,她也曾好几次提出想要去见他们,但都被以各式各样的理由拒绝了。 “我们是不是该请他们上门?”叶氏神情有些沉重。 “然后让女儿与他们继续往来吗?你就不怕女儿受苦?”鹿书逸顿了一下,又道:“虽然从她的言语间可以感受到她的快乐,如今她的陶艺作品也大放异彩,能赚钱改善宋家的生活,但这是我们让她学习陶艺的初衷吗?就为了让她成为一个商家女?” “那是她的兴趣,她开心做,不开心就不做,但为了能让家里好过,她会逼自己去做,日后有了儿女,为了他们更要做,不然一个猎户要怎么撑起一家大小的花销?受教育,食衣住行的用钱……” “不要再说了!”叶氏不想听了。 鹿书逸抿抿嘴,宋钧那小子第一回上门虽然谨守礼数,与鹿璃没有太多眼神交流,但女儿的眼神只要看向他,他一定朝她微笑,他们都看出小俩口有情意,但女儿一旦成为猎户妻,凡事都得自己干了,绝对不行! 于是,一纵然对宋家母子改观,夫妇俩交谈后还是歇了让女儿跟他们往来的念头,认为双方还是早早断了联系较好。 当然,最保险的作法还是让宋家母子搬离白水村,让女儿再也无处找人,那么女儿失踪在外一年的事,就永远不会被外人得知。 鹿璃静静的喝了几口药粥,将勺子放回陶盅,就有丫鬟前来收走,递来毛巾让她拭嘴,接着又是茶又是点心……没完没了。 侯府的生活十分奢华,与白水村相比简直是天跟地,一日三餐再加点心,餐前餐后还有养颜美容的甜品或粥,说是调理的药膳,忒讲究。 鹿璃垂眸,她仍不习惯什么事都有人侍候,春花知道她不喜欢,还想自己帮她,连遭鹿璃三记大白眼,表达大大的不满。 因鹿璃再三说过春花是她的好姊妹,叶氏就认了她当义女,也拨了人侍候她,但春花直接婉拒,她是野地里的草,凡事习惯自己来,叶氏见她真心不要就顺了她的意,但不管鹿璃如何拒绝,她身前身后的丫鬟还是很多。 眼下,鹿璃移身在梳妆镜前坐下,身后左右两名丫鬟立马上前为她梳妆打扮。 叶氏坐在一旁等了一会儿,看着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一身桃红短袄,同款银鼠皮裙,披上她为女儿准备的银貂披肩,满意地直点头。 在叶氏眼中,养尊处优,日日享受侯府上下对她独天得厚的疼宠,才是鹿璃该过的日子。 “璃儿好像长高了不少,聂嬷嬷再去开库房,挑几匹上好的锦锻给璃儿做几身衣裳,春花也——” “义母,你饶了我吧,你就当我不存在不行吗?”春花有话直说。 不说不行啊,这义母以为她是孔雀呢,给她插了满头钗饰,衣服一套套的不说,裙禳还长到拖地,让她连路都不会走了。 叶氏看春花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好,知道你野。”她真心喜欢这爱笑的义女。 鹿璃正喝茶,见母亲看过来,顿了一下,这才将茶杯放下来,“女儿都听娘亲的。” 她其实已经憋很多天了,春花出门去找也没见到姚氏跟宋钧,这太奇怪了,就算他们要回白水村,也不可能没来跟她告别啊…… 春花看不得鹿璃的纠结,于是大剌剌的开口,“义母,你知道宋家大娘跟宋大哥现在人在哪里吗?他们不可能都没来找我跟璃儿啊。” 叶氏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道:“他们不来找,可能是不想拖累璃儿吧。” 春花皱眉,她不懂。 鹿璃个性通透,脑子一转就明白原因,心下不禁有些失望,声音也变得低落,“莫不是爹娘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逼他们离京了?不然,钧哥哥不会放着我不管,我知道你们爱我,可是我也很爱他们,在白水村的那段日子,我每每想起心就暖暖的,若没有他们,我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娘,做人不能没有良心,我们报恩都来不及了,怎么还能做让他们心寒的事呢?” 闻言,叶氏的愧疚全写在脸上,无言以对。 “娘,我知道你们大家都疼我爱我,这几天我也能感觉到亲人的热情,但是我真的很想他们,你就让我去见见他们吧?” 鹿璃刚回侯府时,鹿书逸私下请托交好的御医来给女儿诊脉,看看她的失忆之症能否治好,但御医看过后摇摇头,“希望不大,她身体都健康,失忆应该是心理问题,有可能是遇到什么不想记起的事才会这样。” 失忆原因不明,鹿书逸本就不放心,他的人又查到宋家母子尚未离京,更不能让鹿璃出门,刚好妻子盼了这么久才等回女儿,他索性让妻子天天陪着她。 此时,叶氏见女儿眼中的坚定,她咬咬下唇,心中发软,坦白道:“他们已经走了,先前下榻的客栈,你爹派人过去给了他们十万两银票当酬谢,三日后这钱被送回来,你爹派人再去,客栈掌柜说他们已退房三日了。” 春花想也没想的就道:“义母,义父这做法很伤人耶,宋家大娘跟宋大哥才不是见钱眼开的人,这是生气了吧。” 鹿璃觉得喉咙像被塞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没错,他们的确是生气了,因为父亲把他们视为挟恩敛财的人。她眼眶迅速涌上泪水,心脏像被人用一双手紧紧捏住,让她瞬间感到呼吸困难。 “璃儿,你怎么了?”叶氏察觉她的不对劲。 “没、没事。”她连忙开口,娘亲身体才刚养好,她不能再让她担心,只能努力逼回泪水,挤出笑脸。 鹿璃嘴上说没事,但一连几日都有些郁郁寡欢。 春花不忍心看好友继续这样愁容满面,于是找上罗氏,“璃儿在这里不快乐,但在白水村可开心了,有爱人在身边,有疼她的大娘,还能指导工匠上釉做自己喜欢的陶艺,她虽然忙,但忙得很充实、很快乐。可在这里,她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就算你们都疼她,没有自由,她能快乐吗?” 罗氏知道公爹的顾忌,暂时不让鹿璃出门也是为了她好,可春花这么说又让她有些为难了。 想了想,在丈夫回来后,她便将这些话转述给夫君听。 鹿凡也看得出妹妹的强颜欢笑,思忖再三去见了父母,转述了这些话。 鹿书逸揉揉发疼的眉心,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眉头瞬间舒展,“对了,一年多前,璃儿曾写信回来,说想要在京城开设一家陶艺作坊。” “是了,那时想到璃儿要回来了,打算给她一个惊喜,也做为她的添妆之一,就在东阳大街上操办一家陶艺作坊,那时可是紧锣密鼓的催着管事张罗,没想到……”鹿凡说到这就停了。 因为鹿璃失踪了,那家店就此大门深锁,再没人有心思去管那家店,可如今好了,这个惊喜一定能转换鹿璃的心情。 关心妹子的鹿凡立即带着三个弟弟动起来,他们先回到陶艺作坊,上上下下巡视一番,再派人打扫,而掩住大门上方匾额的红布条早在日晒雨淋下失了颜色,他们派人取下,重新挂上红布。 开幕那日,鹿家人全员出动,当鹿璃看到红布扯下,露出那块写着“璃之艺坊”的木头匾额时,她果然如大家所预料那般又惊又喜。 鹿书逸夫妇带着她走进布置极为雅致的一楼及二楼店铺,里面陈列不少她的作品,很多她过去摆在侯府的作品也被移到这里,一行人再到后院,里头设了两座烧窑,两间可以捏陶上釉的工作坊,屋内陶土及釉彩等原料工具都齐全。 “璃儿,这里跟善工坊很像啊。”春花看了都有熟悉感。 鹿璃点点头,笑得灿烂,她是真的好喜欢,也很感谢他们对她的用心。 看着眼前窗明几净的陶艺坊,日后她出府便容易了,就可以去找姚氏跟宋钧,想到这里,鹿璃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璃之艺坊热热闹闹的开幕了,一连几天总有与靖天侯府交好的人家来买陶瓷饰件,生意不错。 鹿璃也揪着春花天天来这里,表面上说这是她的店,来走走看看是应该的,至于真正的原因当然是想找人,可惜始终没有看到宋钧跟姚氏,但她没有放弃,还是天天来,再天天失望的回去,这一天也是如此。 “璃儿,上车了。” 春花喊了她一声,自行上了车后伸手拉了鹿璃一把,让正要搅扶鹿璃上车的丫鬟有些无奈,只能退了回去。 另一条路上,宋钧与常以彻迎面走来,两人正低声交谈,就见前方迎来一辆马车,接着一只白皙玉手掀开马车窗帘,车内的少女不经意的往外头看了一眼,窗帘随即又落下。 鹿璃!宋钧眼睛一亮。 虽然仅有瞬间,但那张容颜比他记忆中更加甜美,头上多了钗饰,戴上耳环,将她那张原就动人的容颜衬托得更为出众,让他的视线追逐着那辆马车,舍不得移开。 “宋大哥?”常以彻不解的喊了一声。 “璃之艺坊就在前面,你去找掌柜,把你爹交代的钱转交给璃儿吧。”宋钧看着他道:“我还有事要办,先走了。”说完立马转身离开。 常以彻欲言又止,他其实想见见甘棠,不对,现在的她已是靖天侯府的千金鹿璃,两人间的距离十分巨大……他又看看宋钧,他们的距离只会更大吧。 想到这里,他突然对宋钧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常以彻看着人来人往的璃之艺坊,想着揣在怀里的银票,还是再等等吧,等更好的机会再把钱亲自给鹿璃,他就想再见见她。 从父亲告知她可能找到她的家人而前往京城后,他就想着她的家人不知会不会对她好,如今听来应当都很好。 渐行渐远的马车内,鹿璃不知道她已经与宋钧匆匆相见,她漫不经心的靠着车壁,问着坐在对面的春花,“钧哥哥难道不知道我开工坊的消息吗?不然怎么不来见我?” “我看不知道的机会大,他那么爱你,哪能不想方设法的来见你。”春花猜测道。 鹿璃想想也点点头,她始终相信最宠爱她的钧哥哥,绝对不会在她记忆尚未恢复前就丢下她不管,至少一定会跟她好好的说声再见。 她原本以为自己想得很开,但只要一入夜,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从前,想起白水村,想起钧哥哥,滚烫的热泪滑落脸颊,没入枕中。 日子渐渐变暖,鹿璃习惯早起,府里天才泛鱼肚白,仆人就起来晨扫,将地上的薄雪薄冰仔细打理,免得摔了主子。 洗漱更衣完,春花来找她,两人一起陪鹿书逸夫妻吃饭,就上车前往璃之艺坊。 拜瓷玉轩老板颜文兴亲临之赐,京城百姓知道前段日子那些作品全是出自她的手,璃之艺坊的生意立马变得火红。 鹿家人开这家店只是想让她转移注意力,别老惦记着宋家母子,总管帐房等人都是从侯府找来的,各样琐事皆不必她烦心,她只要到后院做做她最喜爱的陶艺就行。 至于婚事,鹿书逸夫妇明白这时提鹿璃的反弹一定很大,因此与杜禹帆联亲一事他们主动放弃了,称还想留女儿在身边两年。 杜家的动作也很快,很快就另寻了一高门贵女定下婚事。 京城百官勳贵富商多,传言自然也不少,杜家定下婚事时人们还为鹿家可惜,但在知道鹿璃就是先前抢破头都买不到的陶器大家,想法又变了,觉得鹿璃长相美,出身靖天侯府,还有一手好技艺,没能结亲是杜家可惜了呀! 靖天侯府怎么也没想到因为这件没成的婚事,鹿璃竟成了众人谈论的话题,还有人因此心生妒意,毕竟她自从回归贵女圈后,出色的外貌几乎强压那些被吹捧多年的美人儿一头,还是个陶艺天才,怎么不招人嫉妒? 尤其京城的年轻公子哥儿则时不时就往璃之艺坊去,买美人亲手制作的陶艺品,也想与美人儿来个偶遇,藉着讨教陶艺的名头跟她说说话,贵女们对此十分不满,在各种宴会见到她时总是阴阳怪气的说着酸话。 春花几次与鹿璃同行,听到这些话差点没上演全武行,还是鹿璃好说歹说才让她松开拳头,但还是不忘喀啦喀啦的动动指关节,吓得那些闺秀脸色发白。 鹿璃叮嘱春花不能对家里人说,免得他们担心,春花拗不过只得答应,毕竟她没有办法让鹿璃不去参加宴会。 叶氏和罗氏都说了,这是正常的社交,鹿璃八岁到十五岁都在学艺,其实已经晚了,总得在成亲生子前学好这些人情交际。 道理是对的,但那些贵女们言行虚伪,又尽聊一些她没兴趣的话题,她只能放空神游,表情自然淡了,这般态度又让人看不惯,忍不住上前挑衅。 鹿璃不想让家里人为她操心,叮摩随行的丫鬟绝对不可以对家人说。 “可是,万一夫人问起……” “届时我会说是我交代的。” 丫鬟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平,那些人真的很奇怪,女子经商又怎么了?挣钱又怎么了?她们根本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第十四章 暗中计划洗冤屈(2) 宴会上私下被刁难,鹿璃其实不太在意,她在意的是她始终没有姚氏跟宋钧的消息,为此闷闷不乐的把自己关在房里。 春花受不了她房里老是有两个丫鬟像柱子般站岗,早就回自己房里睡了,鹿璃忍不住再看了一眼那两名静立不动的丫鬟,突然觉得心烦,就有了脾气,“你们回去歇息,我这里不需要人侍候。” 两人互看一眼,其中一名道:“我们还是侍候姑娘上床——” “出去,我想一人静一静!” 见一向好脾气的小主子生气了,两个丫鬟只能屈膝一福,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夜色中忽有一道黑影闪过,接着,窗户被人轻轻打开。 鹿璃正烦躁地合着眼睛假寐,听到声响以为是丫鬟又回来了,她睫毛颤了颤,眼睛一张,抿紧薄唇不耐烦地道:“到底——” “是我。”一道轻柔低沉的声音响起。 鹿璃猝然转头,眼前的宋钧眉眼如墨,眸里全是思念与欢喜,这样的神态更衬得他风华无双。 一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钧哥哥,她想也没想就用力抱住他,低低的哭了出来,“你怎么才来,你怎么现在才来?” 宋钧哪里舍得她哭,紧紧回抱住她不放。 他不是没想过要夜访侯府,但始终没敢付诸行动,就怕她的心变了,怕她感受到侯府荣华后不愿再爱他,怕见到她嫌弃的眼神。 “对不起,一切都是钧哥哥庸人自扰,担心你变了。”是他折磨了两人这么长的时间。鹿璃的眼神委屈并带着控诉,还有着伤心跟害怕,“我心悦钧哥哥,对钧哥哥的心永远不会改变,你不可以丢下我,绝对不可以!” “是我的错,对不起。”天知道他有多想念她,低头就覆上了她的唇。 两人唇齿相依许久,鹿璃依恋的窝在宋钧怀里,问他们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又在哪里落脚?知不知道她开了店? 她的问题太多,宋钧留在这里的时间又有限,只能挑着重点回答,“我知道你开店,至于落脚处,天子脚下寸土寸金,我们离开客栈后,母亲四处打听,心知不是富贵人家绝对买不起,好在我遇到一个朋友,你也认识的,常以彻。” “常哥哥也来京城了!”她一脸惊喜。 宋钧笑着点头,“常家就在离靖天侯府不远的一处静巷,宅子不大,但幽静雅致,还有两名小厮侍候,你不用担心。” 他顺带将常以彻是专门送钱来给她的事也交代了,“常老板念及你对善工坊那些工匠的技术指导,如今善工坊的生意愈来愈火红,你居首功,虽然你已经没在那里工作,但他为人厚道,还是备了份大红包要给你。” “听起来,常哥哥来了一段日子了,怎么没来找我?” “他是商人之子,你这里可是勳贵之家,所以我让他去璃之艺坊,想来他还是想见你一面,所以天天都去,又天天揣着银子回来。”宋钧对常以彻的心思十分了解。 “我有去啊……” 话没说完鹿璃就明白了,她身后一直有两个丫鬟,加上春花、驾车的小厮以及一名随侍,若入艺坊,店里的小厮还亦步亦趋,这等阵仗常哥哥当然不好靠近,也怕招来口舌。 宋钧抚了抚她的头,“不用担心,他过两日还得去靖城看一批货,我想他在回景水镇前一定会将钱交给你的。” “我才不在乎钱,不过钧哥哥还没回答我,最近都在忙什么?” 对她没再追问常以彻的事,宋钧满意的勾起嘴角,“自然是做该做的事,等有成果了再告诉你。” 她想了想,点点头,“那我们以后可以偷偷见面了,是不是?”怕他说不,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他含笑点头,“是。” 炙热的气息再度吹拂在她脸上,接着灼烫的唇便吻上她的,恣意品尝她的柔软甜美。不久,月光从纸窗跃进光华,鹿璃窝在他怀里沉沉的睡了。 宋钧静静看着她,他知道为了她,他必须站到更高的位置,为未来两人能在一起扫除所有的障碍。 进入吴家军是第一步,再来便是接近吴襄和兴王,洗刷赵家的天大冤情,重新要回赵家的荣耀,那时候,他将以“赵钧”的身分重新出现在靖天侯府众人面前。 他轻轻在鹿璃额上留下一吻,这才在夜色的掩盖下施展轻功离开。 三天后,在京城城郊的校场举行吴家军的选拔赛。 蓝天白云下,宽敞的校场旗海飘飘,台下万头钻动,有看热闹的、也有等着上场的,更有关切自家亲朋的。 一组又一组的选手各自挑选武器对打,吴襄坐在台上,愈看愈没劲儿,手肘支着头都要打起盹儿来了。 迷迷糊糊间,他头一抬,这一看就挪不开了,目光就定在那名俊美出色的青年身上,青年正与另一名黝黑壮汉同拿兵器对打,铿锵声不绝于耳。 他愈看眼睛愈亮,激动得几乎都要从座位上起身,绝对没错,这青年使的是赵家武学! 吴家祖辈和赵家一向交好,身为吴家后辈的他,小时候就常听家中耆老说赵家武学如何精妙,赵家又是如何的忠君爱国,因此他相当崇拜赵家人,后来得知赵家被害,他一直就想着要替心目中的英雄洗刷冤屈,为此这些年来,他们吴家人也一直在暗中联络赵家旧部,想替赵家平反。 这样的往来自然是极其隐晦低调,他醉心赵家武学,曾私下与赵家旧部见面,只为与他们对上几招,但那些都是有年纪的老人了,他也从未听过赵家旧部中有这号青年人物啊? 吴襄坐直身子,翻看单子上写的资料,发现只是个山村出身,毫无背景的小子,那他是打哪学到赵家武学的? 他突然想到,与他往来的赵家旧部曾说,当年他们带着家主分批逃命,也不知这世上除了他们这几个人外,是否还有其他赵家旧部为了替主子洗清冤屈四处奔波,若这年轻人就是另一批人呢? 吴家军进行了为期三天的选拔,最后择了百人,将其整合后编入吴家军的精兵营,宋钧也是其中之一。 几日训兵后,宋钧被单独带到校场旁的屋内,他注意到屋子四周有人站岗,显然这次的会面与说话内容不允许流传出去。 果不其然,屋内只有吴襄一人,他坐在太师椅上,示意宋钧在前方的椅子坐下后,近距离的打量他。 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下,一双深邃如海的黑眸正无畏的看着自己,吴襄忍不住勾起嘴角,他吴襄可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不管是眼神及身上的气势皆极具压迫性,但宋钧却无动于衷,真是好样的。 这几日宋钧的表现副将都有禀告于他,他知道宋钧不仅武功好、箭术好、懂阵法,还写得一手好字,于是他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文房四宝,“听说你字写得好,试试。” 宋钧没有推辞,拿起狼毫沾了墨,开始下笔:我本姓赵,是赵家最后一代少主。吴襄惊愕的抬头看他,之后两人开始了一番长谈,他没想到当年赵家与他同辈的赵承轩竟然就是赵钧的父亲,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赵家出事后,有些幸运逃离的旧部念及赵家家主的恩情,悄悄与当时私下要为赵家平反的吴家人联络上,表示愿为其效力,一直联系至今。 宋钧则说起自己知道的事,包括知情的赵家子孙为了洗刷冤屈,有不少人又悄然离去,却一去不回。 “定是曹家那些畜生干的!那些畜生就是心虚,怕赵家后人寻仇,才养了一批杀手,近一、两年才安静下来,怕是将赵家人杀得差不多了。”吴襄忿忿不平。 没错,如今宋家大宅内也只剩他跟母亲了。宋钧苦笑。 吴襄又说:“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都想着替心中的英雄洗刷冤屈,但曹家气焰高涨,我一个势单力薄的将军,胳臂哪能搏得过大腿?”吴襄话说到这里,突然得意一笑,“好在这几年下来,我还是拿到不少有用的东西。” 他娓娓道来自己与兴王联手,暗中抓曹氏家族的小辫子,像是曹家族人霸占良田、侵占私产等,只是暂时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原本吴襄还对自己查到的东西沾沾自喜,感到自豪,但当宋钧说出他手边更多的情资与证据时,吴襄顿时目瞪口呆,又在听及庆王谋反一事时,差点跳起来。 这种要命的大事,他竟然查到了! 夜色如墨,富丽堂皇的兴王府书房内,兴王捧眉看着暗卫送过来的一些调查文件。 当年赵家败落,他的曾祖父虽因此错失皇位,但不忘派他父亲从中周旋,暗中拯救一些赵氏遗族,只是曹氏下了死手追杀,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派出的死士都未曾对任何人说出护送赵家人的最后地点,那些死士也全部未归,因此赵家究竟还有没有后人留在这世上,他也没有答案。 这些年朝堂更迭,但曹家连出四代皇后,气焰十分嚣张,看哪里有空缺就换上他们的亲信,外戚势力因此快速扩张,如今整个朝堂大半都是曹家人马,皇上明知不妥却莫可奈何,只能私下与他筹谋,怎么将这占了半个天下的外戚从云端踹下来。 原本为赵家平反将是最好的突破口,奈何迟迟无法找到有效的证据,只见曹家掌握愈来愈多权势,若再不拉些人下来,就怕全朝百姓都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一想到这里,他胸口憋闷,压抑得难以呼吸。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禀王爷,膘骑大将军前来,说是有要事相议。” “进来吧。”兴王往椅背一靠,揉揉眉心。 门一开,吴襄带着宋钧走了进来。 兴王坐正,不解的看向吴襄身旁年轻俊美的男子。 吴襄笑得像一只吃了好几条鲜鱼的大猫,“老天爷张眼了。” 这一夜,桌上烛火点燃至天明,书房内的议论仍未息。 第十五章 一朝翻身成郡王(1) 大夏王朝长年由曹家把持朝堂,以曹首辅马首是瞻,只要任何朝政损及曹家利益,曹派人马就纷纷反对,只有一小部分忠君派真正为了国事操心。 早朝上,年轻帝王朱清高坐龙椅,面无表情的看着势力悬殊的两方争执不下,最后怒不可遏的甩袖而去。“退朝!” 见状,曹首辅一派满意的笑了,另一派甩袖忿忿走人。 朱清回到御书房不久,兴王便过来了。 看着俊朗硕长的族兄,朱清很清楚若没有意外,这皇位本该是族兄的,当年族兄的曾祖父因卷入赵家案子而错失皇位,这些年经族兄抽丝剥茧,已查到是曹家恶意设计,好让曹家成为最大得利者。 族兄痛恨曹家,他这当皇上的更恨,曹家把持朝堂,一日不除,他这个皇帝与傀儡无异,不过今日族兄的表情好像特别欢快? 兴王笑咪咪的问:“皇上还记得臣说过想要洗清赵家冤屈,扳倒曹家的事吗?” 朱清点点头,他当然记得,目的和计划都很明确,奈何什么进展也没有。 “有眉目了!”兴王许是太激动了,声音带着沙哑。 这一晚,御书房内的烛火也是一夜点燃到天亮。 两日后,朱清微服来到东街一处茶楼,低调的进了三楼的雅间。 屋内除了兴王外,还有磔骑大将军吴襄,他身旁则站着一名年轻男子,朱清眼睛一亮,看向兴王,“这就是赵家遗孤?” “草民赵钧参见皇上。”男子上前拱手一揖,态度不卑不亢。 朱清点点头,示意他起身,打量起身姿如松般笔直的赵钧,眸光闪过惊艳,随即脸上转为肃穆,“你告知的消息全是真的?” “草民不敢欺君。”赵钧拱手。 “好!太好了!”朱清松了口气,笑了。 三人密谈了近半个时辰,结束后朱清先行,一辆黑色马车从茶楼后门离开,仍在茶楼的兴王等人再分批离去。 朱清回宫后就回御书房,皇后却在这时过来了,朱清态度冷淡,只对皇后点了一下头就继续看手上的卷宗。 皇后眉头微蹙,“皇上怎么突然出宫?而且带出去的侍卫也太少了,臣妾——” “朕外出难道还得先向皇后报备不成?”朱清俊逸的脸上笼罩着冰霜。 皇后连忙一福,低头道:“臣妾不敢,臣妾是关心则乱,请皇上念在臣妾关心——” “朕累了。” “臣妾侍候——” “不必了。” 皇后脸色微沉,但还是挤出一丝假笑退出去。 她身后的两名宫女小心翼翼,不敢露出任何表情,心里却在叹息,皇上最近对娘娘愈来愈不耐烦,今日更是连续打断好几回娘娘的话。 皇后心情郁闷的回到凤仪宫没多久,太后就过来了,同行的还有庆王。 此时殿内除了两名心月复太监和宫女,再无旁人,皇后的表情也跟着一变,“姑姑、表哥。”她的目光先看太后,再看庆王,粉脸微红。 “这个皇帝愈来愈难掌控,居然不说一声就出宫。”太后叹气。 虽说前几任帝后的感情也称不上多好,但这一任却是毫无感情,皇帝当初是迫于她这个太后才迎娶的皇后,想要吹枕头风是难上加难,曹家的势力看似稳当,却总是让人忧心。 可她忧心,两个小辈却含情脉脉的看着彼此,其他侍候的人头更是垂得低低的。 太后抿紧唇,锐利的眼神看了皇后跟自家儿子一眼,“哀家先回去了。” 两人连忙恭送太后,太后走到殿门前,突然停下脚步,头也没回的道:“你们两个给哀家悠着点,来日方长。” “是。”两人相视而笑,异口同声。 太后听出他们口气中的愉悦,摇摇头,忍住到口的叹息,抬步走人,回到自己的宫殿后疲惫的半躺在榻上。 贴身侍候的老嬷嬷一看主子绷紧的脸色,连忙上前替太后按摩额际,“太后是担心皇后跟庆王?” 太后揉揉眉心,点点头,“管不了了,好在两人小心,身旁侍候的也都是自己人,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得赶紧将朱清拉下那个位置才行。” 每次想到这事,太后就气得牙痒痒,原本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没想到却在最后一刻被先皇狠狠的坑了一把,竟然偷偷留下遗诏,还当着百官面前宣读,坏了她与曹家的大计,不然继位的该是她的亲生儿子,而不是早逝的宁妃所出的五皇子朱清。 当时早早就与庆王私订终身的皇后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在太后运作下不得不下嫁朱清,可朱清不喜欢她,皇后的日子过得与在冷宫无异,耐不住寂寞的皇后便时常与庆王私下会面。 太后并没有放弃扶持儿子登上帝位的想法,但朱清身边有专属的禁卫军保护,她与曹家只得另作布局,这些年曹家人在京城近郊的山上暗中训练军队、私铸兵器,还收买部分宫中的禁卫军,若无法私下解决掉朱清,他们就得起事。 太后想到这里,再次揉揉眉心,最好的情形还是朱清来个暴病而亡,她便能将她的皇儿推上帝位。 月上树稍,琉璃斋随着夜深逐渐静谧,偶而响起几声虫鸣。 鹿璃躺在床上,迟迟没有睡意,院里有两名丫鬟守夜,她原本要她们回房睡,但两个丫鬟说是夫人交代的,不敢离开。 她轻叹一声,翻转身子,看向窗外的一轮明月。 蓦地,她听到一个极为细微的声音,接着窗户就被人从外推开,一道高大身影跃窗而入,轻手轻脚的走向床榻。 她眨了眨眼,难以置信的看着那张思念的俊颜,“外面有人啊!” “我让她们睡了。”他点了两人的睡穴。 鹿璃很开心,直接抱住他却又抱怨,“钧哥哥骗人,离上回来都过三天了,我好想你。” “让钧哥哥看看你有多想我?”他笑说,突然一个旋转,将她压在床上。 她粉脸涨红,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他的炽热体温,呼吸更是温热交融,他黑眸中的灼热教她莫名觉得口乾舌燥。 他吻住她诱人的唇,与她的舌恣意纠缠,她轻吟娇喘,被吻得全身发软。 “璃儿,璃儿……”一旦沾染上她的味道,心里及身体就有了眷恋,他一步步侵略,恨不得将她揉入骨血,再不分开。 片刻,他看着眼神迷蒙,几近半果的小姑娘,知道自己太过了,他不敢再看她,硬生生逼自己将她的衣服穿好,再抓了被褥将她盖得严严实实,而后坐在一旁调整呼吸,逼张狂的缓和下来。 “钧哥哥……”鹿璃的声音也微哑。 “没事,给我一点时间就好。”赵钧平静下来后,轻声道:“接下来有段时间我无法来找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为什么无法来找我?你想做什么?不会有危险吧?”她面露担心。 “当然不会,别乱想。”他轻捏她的鼻子一下,“不过,你不会见异思迁吧?” “当然不会。”她蹶起红唇,这是要生气了。 但赵钧知道,近些日子他三天两头翻墙与她私会,小姑娘脸上的甜蜜藏不住,却让鹿家人误会她终于放弃寻找他跟母亲了。 由于杜禹帆订亲后引起的传言太多,鹿书逸思考过后决定将鹿璃的婚事及早定下,等两方亲事都底定,传言自然也会停歇。 于是,鹿璃的婚事又提上章程,她的四个哥哥更是卖力的替她挑选对象。 赵钧知道他的动作得再加快了,京城优秀的勳贵公子何其多,鹿璃对他一片真心,其他的就该由他自己来争取。 “钧哥哥不信我的话?” “钧哥哥倒是听说有很多画像被送到你面前。” 她勾起粉唇一笑,“没有一个比钧哥哥好看。” “你都看了?”他语气微变。 她眉头一蹙,“当然啊,我本来不想看的,但娘亲难过了,我只好看。” “无妨,只要你的心在我身上,我就不生气。”他不想看到她皱眉,将她连人带被抱在怀里,“睡吧,等你睡了我再走。” 鹿璃点头,甜甜的睡了。 接下来几日,赵钧、吴襄与兴王密会多次,赵钧也将手上的一些重要证据和线索都交出来,兴王利用其中一些情资又暗中找到不少证物,将其全数带去皇宫交给朱清。 翌日,几个反曹家人马的重臣被请入御书房,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 又过了三日,金瓦红墙的皇宫里,朱清高坐金鉴殿,下方朝臣位列两旁,个个表情困惑,因为今日太后、皇后及庆王竟然也在殿上,兴王跟骤骑大将军则站在另一侧。 这是什么阵仗? 众臣们总觉得不对劲,但又不好窃窃私语,因此人虽多,大殿内却是鸦雀无声。 曹首辅与太后等人都交换一个疑惑的眼神,就见朱清朝总管太监点了下头。 下一瞬,一道尖细的声音就在大殿中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接下来的内容,除了兴王等知情人外,其余人全都炸了,因为皇帝竟是要平反当年开国公赵家的冤案! 原来当时曹家女正与赵家女争夺后位,曹家为了夺得后位和赵家兵权设了个局,诬陷赵家意图谋反。 只是要栽赃赵家单靠曹家是办不到的,还需要其他人配合,而有些人为了自保,总会留下一些证据,就算如今物是人非,但这些证据也足以证明当初赵家是被陷害的。 陈年旧案水落石出,再加上曹家亲信仗势欺民、贪赃枉法等证据,叠得厚厚的帐册文件被一个个太监捧入殿堂,令殿内人瞠目结舌。 但令众臣更震惊的还有庆王私训军队,造兵器、收买禁卫军,不管太后如何为庆王喊冤,辱骂皇帝为铲除异己栽赃陷害,但人证物证俱在,根本难以狡辩。 曹家人一瞬间从云端跌落尘土,包括支持庆王谋反的太后、与庆王有私的皇后均被关入大牢。 金鉴殿上终于恢复一贯的肃穆,朱清向兴王点头,兴王回头看着站在他身后的一名侍从。 事实上,这人从跟着兴王进殿至今就不曾抬头。 另一边的吴襄动作更直接,拍拍他的肩膀,“皇上叫你呢。” 侍从走到殿堂中央,一拱手,“草民赵钧叩谢皇上为赵家一族洗清冤屈。”说完,他扑通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朱清叹息一声,“难为你这赵家后人,不屈不饶,锲而不舍的追查真相,才有洗刷冤情的一天,朕当不得你这声谢。” 他当场允诺会将当年真相昭告天下,若还有隐姓埋名的赵家人也得以重见天日,堂堂正正做人。 至于赵钧,他不仅帮助兴王扳倒曹家,并揪出庆王意图谋反,成功扞卫皇权,朱清破格封他为郡王,封号御,宋钧亦正名为赵钧,一堆堆赏赐更是哗啦啦的送,足见朱清的心情有多么神采飞扬。 曹家倒台后,朱清顺势将朝堂清洗一番,因官员空缺太多,他重用赵家旧部的后代,影子和叶腾文也成了大官,此为后话。 而此时留在殿内的朝臣中,还有一人是识得赵钧的,那就是靖天侯鹿书逸。 刚开始看到赵钧出现在金鉴殿时,他还有点困惑,但随着皇上的话,他顿时如遭雷击,无法控制的后退一大步,直到赵钧随着兴王、吴襄离开,他仍有些茫然。 待回到靖天侯府,他将知道女儿失踪一事的相关人等齐聚书房,再把今日金鉴殿上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大家听完表情各异,心情复杂,全静默不语。 朱清守诺,两日后赵家的冤屈被昭告天下,赵家的前尘往事与赵钧如何忍辱负重等事就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朱清原本要下赐新王府给赵钧,但赵钧想回到赵家旧府,因此封闭多年的赵家老宅迎来一大批宫女太监,他们清理府第,再将一应侍卫奴仆都安排好,来来回回忙碌了近半个月,才在大门前点燃长串鞭炮,迎来新主人。 大门上方,崭新的匾额上由朱清亲题,龙飞凤舞的写着“御郡王府”四个大字。 当御郡王长长的车队穿过街道时,两旁百姓用力挥手,欢呼声如潮水般涌向车内的赵钧跟姚氏。 姚氏的情绪是很复杂的,小儿子成了郡王爷,自己成了一品诰命夫人,这样的泼天荣华她从未想过,但再想到如今赵家能沉冤得雪是多少人牺牲性命才换来的,她仍感心痛,那些人中也包括她至亲的丈夫跟大儿子。 赵钧受封后身价大涨,各种拜帖邀宴如雪片般飞来,毕竟从前的赵家可是开国功臣,如今见皇上几乎搬空国库一大半赏赐给赵钧,可见前途无量。 大多数人不曾见过赵钧,只知他长于乡野,本以为会是一名粗鄙的乡村小子,没想到一见面才发现赵钧相貌俊美,浑身气度丝毫不输京城权贵家的公子哥儿。 兴王、吴襄更在交谈中进一步掏了御郡王的底,原来赵钧不但刀枪剑戟乃至射箭都精通,就连一手书法也令人惊艳,是文武全才。 既在京城,就要顺应潮流,靖天侯鹿书逸也带着鹿凡一起去了御郡王府道贺。 赵钧一袭盘领玄白袍服,气势摄人,举手投足也见高贵,俊若谪仙,即便见到鹿书逸也并未趁机奚落,待人极为温和,但双方有默契,绝口不提鹿璃的事。 鹿凡坐在另一桌看着赵钧,心中感慨,也不知父亲后悔否? 鹿书逸是心虚也是尴尬的,当初草草打发的人成了尊贵的郡王,自己上门道贺,虽然他并非那些谄媚攀附的朝宫,但总觉得脸皮烧红得烫人。 用完饭,鹿书逸父子也不敢再待,匆匆回府。 父子俩避开家中女眷回到书房,互看一眼,鹿书逸心中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要让璃儿知道吗?” 鹿凡莫名的想翻白眼,但孝道为大,他忍,“璃儿这些日子时常出府,街上议论的全是御郡王的事,她肯定知道了。” “那我们是否也该设宴?” 鹿书逸莫名愧疚啊,当时他只觉得身分悬殊,不顾两人眼中明显的情意,狠心将他们拆散,如今赵钧不是猎户了,而是高高在上的郡王爷,还会看得上女儿吗? 如今赵钧受到皇帝重用,也投入朝中政务,与吴襄一起参与精兵营的军务,可谓前程似锦,未婚的他也让京中尚未出阁的千金贵女心思涌动,家中长辈更是想方设法的找机会设宴,邀请他过府一叙。 可赵钧对这样的交际应酬并不上心,那些风花雪月的场所更是不曾跨足,因而也传出御郡王对并无太多兴趣,让一些想送女人的有心人士也不得不歇了心思,但赵钧的好名声却是更响了。 这些声音让鹿书逸更加坐不住,尤其是在听到春花说:“义父,你动作再不快一点,你最疼爱的闺女就会恨你一辈子了。” 怕,怕死了!所以他立刻写了邀帖,让管家快马加鞭送去御郡王府。 翌日,赵钧还真的应邀而来,他一身圆领宽袍,衣服上皆绣有繁复精致的花纹,一头墨发以玉簪束起,腰间配有温润的羊脂玉佩。 邀帖上其实是请赵钧与姚氏一同前来,但姚氏却没参加,赵钧只说近日访客太多,母亲身体微恙,因而无法过来。 “无妨,无妨,在家好好休息才是。”鹿逸书说着,但不忘看了妻子一眼。 今日设宴,重点便是要向赵钧母子赔罪,直到宴席过了一半,鹿书逸才隐晦的向他道了歉。 赵钧温和有礼,“过去的事已是过去,晚辈早已忘了。” 闻言,鹿书逸心神略定。小子不记恨,还以晚辈自称,代表他跟璃儿还有戏。 今日宴席少了女眷的话语滋润,场面就有些乾,但赵钧还是给足面子,酒足饭饱又喝了饭后茶才称谢离去。 在宴客厅的窗角下,一边偷看一边偷吃的春花在赵钧离开后也饱饱的起身,来到琉璃斋,将那场面乾到不行的宴席说给正画花样的鹿璃听。 鹿璃放下笔,看着一副无聊透顶的春花,“所以,钧哥哥提都没提婚事?” 春花摇头,“你难过吗?” “不会,我对钧哥哥有信心。”她真的有。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以他目前的身分,反而是你高攀,外头多少姑娘在亲觎他,美人随便抓都一把的。”春花觉得她太没有危机意识了。 “钧哥哥不是那样的人,我信他的,他对我最好,也最爱我。”小姑娘愈说愈开心。 “啧啧啧,还真是没羞没臊,赵钧真的没有一个地方不好?” 鹿璃认真想了想,本想摇头,但又突然点点头,“有一个。” “是什么?” “他长得太好看了,容易招惹人。” 我晕!春花翻白眼倒在她的床上。 第十五章 一朝翻身成郡王(2) 这一晚,长得太招惹人的某位郡王爷又翻墙进来了,熟门熟路的他踢掉鞋子,上床先抱准媳妇,在她额头印上一记,“我今天表现如何?你爹娘跟其他人对我有什么想法?” 鹿璃靠在他的胸膛,“没对我说什么,但春花偷听到了,说大娘没来,也许还在气他们,你也没主动提,他们就更不好说了。” 提到这事,赵钧也哀怨,“今日过来我本想提亲事,但娘阻止了,她说这一年多,你的家人担惊受怕,我这么早要了你,无端坏了印象,要我忍一忍。当然,我娘也说了,如果你急着嫁给我,那就另当别论了。”他嘴角微扬。 “大娘才不会这么说,而且我才没有急着要嫁你呢。”她嗔他一眼。 “其实是我急,我不想等了。”他低头攫取她粉女敕的红唇,贪婪的汲取她的甜蜜。 一个缠绵怜恻的热吻结束后,她已瘫软在他怀里,双眸迷蒙湿润,粉唇微肿,让他几乎克制不住的想要拥有更多,但他不敢乱动,只是静静的抱着她。 鹿璃也不敢妄动,这些日子以来,她很清楚他身体的变化。 一开始她不懂得轻重,还会在他冷静时,刻意调皮的闹他,让他忍不住哑着嗓音威胁,“再闹下去,我们今晚就洞房。” 鹿璃小姑娘这才安分下来。 两人依偎着聊起明天要赴的宴会,鹿璃原本不去,因为设宴的就是跟她没缘的德庆侯府,但听到赵钧要去,才改了决定,至于原因嘛…… “怕你招蜂引蝶。”明天可是赏花宴,肯定花多美人多。 “怎敢?吾家有个妻管严。”他笑说着。 他之所以决定参加,其实另有目的,影子已经帮他查清楚了,明天要出席的客人中包括鹿璃回归贵女圈时,就她经商一事刻意刁难挑衅的几名闺秀。 当时他身分不够,不能为她撑腰,这一次他一定要慰得她们往后一见鹿璃就闪得远远的,敢欺侮鹿璃的人他都不会客气! “对了,常以彻也会去。” “他还没回去?”小姑娘喃喃问着,打了个呵欠,撑不住的闭眼睡了。 “还不是舍不得你。”赵钧低声回答,看着小姑娘的睡颜看到饱后,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第二日,德庆侯府设赏花宴,受邀的宾客纷纷抵达,马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热闹非凡。 最受嘱目的御郡王也来了,他如今可是京里最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身旁带着一名旧友,相貌也属俊逸,举手投足皆有文人气息,同样引来不少姑娘家的目光。 常以彻无言地看着赵钧,赵钧封为御郡王后,虽然搬离他常家宅子,却时不时会过来聊聊天、下下棋,说跟鹿璃感情稳定什么的,让他不得不断了心思,将要给鹿璃的红包交由他转交。 红包一拿走,赵钧再也没去找他,但就在三天前,赵钧突然又过来,要他陪着出席今日的赏花宴,说是美人多,只要他看中了,他就帮他把媳妇儿定下来。 他深信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本不愿意来,赵钧只淡淡说了一句,“璃儿会去。” 常以彻是真的很想在离京前再见她一面,所以他来了。 但他没想到京城的姑娘比任何地方的都要大胆,看着他跟赵钧,个个眼睛都亮了,双颊还泛起羞涩兴奋的红霞,痴痴的看着他们微笑,让他很不自在。 这次赏花宴,德庆侯府召来有名的戏班子,也安排了一桌桌的美酒珍馔,天气很配合,晴朗无云,各式花盆或栽种的花卉都开得灿烂,美不胜收。 闺女们盛装打扮,个个一副端庄秀慧,大家闺秀的做派,自然是知道御郡王会来,想吸引他的注意。 可惜赵钧早有自己的目标,就连常以彻对这些贵女们也视而不见,只想见到记忆里亲切可人的美丽身影。 两人都不知道,早到的鹿璃这会儿正在被几个闺秀刁难着,其中一个就是杜禹帆的未婚妻吴佳颖。 鹿璃最近多少有参加宴会,因而知道这位吴姑娘的族亲在京城当大官,又入了那位大官母亲的眼,从小就带在身边养着,为人骄纵任性,也不知是杜禹帆还是他家人眼睛不好,帮他挑了这门亲事。 吴佳颖身边的粉衣女子是她的手帕交郑芊卉,有一个在翰林院当职的哥哥,同类相聚,一样是个脾气大的。 若说在贵女圈交际的这些日子,就数这两人最爱找鹿璃麻烦。 原因也很简单,鹿璃和杜禹帆婚事没成,外头传言太多,让真正跟杜禹凡订亲的吴佳颖觉得被无视了,所以每见一回就要冷嘲热讽一回,郑芊卉是吴佳颖好友,自然是要帮腔的。 吴佳颖看着在另一边赏花的鹿璃,不冷不热的对着郑芊卉道:“芊卉,你说好好一个高门贵女,怎么身上不是胭脂水粉味,而是浑身的铜臭味呢?” “佳颖,你怎么又忘了,那个高门贵女的爹可是替她开了家铺子,日日在外抛头露面,往钱袋里钻,怎么会有胭脂水粉味?”郑芊卉声音尖利。 两人一搭一唱,鹿璃也没理会她们在那唱双簧,目光搜寻着赵钧跟常以彻,不是说他们会一同前来吗? 又来了!吴佳颖跟郑芊卉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忿忿不平,她们最讨厌的就是她这目中无人的样子! 贵女圈中美人本就多,她们的姿色只能算是中上,想吸引旁人的注意并不容易,偏偏鹿璃长得倾国倾城,在每个宴会上都成了目光焦点,抢尽风头。 对于吴佳颖来说,同为杜禹帆的议亲对象,鹿璃却生生把她比到泥里去,一向心高气傲的她根本无法接受。 虽然杜禹帆没说什么,但吴佳颖在一次宴会上曾听到杜禹帆对着友人说了一句,“是我可惜了。” 从那时起她就恨上了鹿璃,一看到她不给个脸色看、不刺她几句就浑身难受。 “芊卉,我们离远一点吧,铜臭味太重,我很不舒服。”吴佳颖冷哼一声,准备离开。 “两位姑娘的确该离本郡王跟鹿姑娘远一点,你俩浑身脂粉味,本郡王还以为到了哪间青楼呢。”一道低沉厚实的嗓音响起,正是赵钧。 他生得俊朗夺目,一身裁剪合身的玄色袍服更衬得他高挺出众,但出口的话可就不太恰当了。 吴佳颖跟郑芊卉十分不满御郡王把她们说成青楼女子,但碍于对方的身分敢怒不敢言。 鹿璃却笑了,朝赵钧略略屈膝,依礼一福,再向他身边的常以彻微笑点头。 常以彻喉头有点酸,但心里是开心的,鹿璃还是跟他印象里的甘棠一样,这样很好,就算成了侯府千金,她依然是他喜欢的样子。 听到这里的动静,不少人围了过来,其中就包括德庆侯世子杜禹帆,德庆侯在另一边招待高官贵胄走不开身,听闻这里似有姑娘家发生争执,便要儿子过来看看。 杜禹帆一听说自己的未婚妻被御郡王说成烟花女,脸色不豫,声音微扬,“不知郡王爷对禹帆的未婚妻有何误解,竟对她说出那种不堪之语。” 赵钧看了眼眶泛红的吴佳颖一眼,“先说不堪之语的恐怕是杜世子的未婚妻,左一句铜臭味右一句铜臭味,杜世子的妻子日后是要掌中馈的,连钱都不愿碰的当家主母……德庆侯府的未来堪忧啊。” “你!”杜禹帆瞪大了眼。 吴佳颖一脸委屈,“佳颖自认没有得罪郡王爷,不懂郡王爷为何字字句句针对佳颖?” “你得罪鹿姑娘,就是得罪本郡王。”赵钧眼神一冷。 此话一出,大家看鹿璃跟赵钧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常以彻很想封住赵钧的嘴巴,当众胡言乱语,鹿璃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担心的看向鹿璃,却发现她居然一脸笑咪咪的样子,顿时无语。 杜禹帆知道未婚妻对鹿璃反感,也听闻在外若遇上她总会说几句讽刺话,但那都只是女子间的小摩擦,他没放心上,可今天御郡王口中说出对他未婚妻声名有碍的话,他就不能不理会了。 他看了面容姣好,笑容迷人的鹿璃,再看向俊美无俦的赵钧,“恕禹帆冒犯,但我不认为我未婚妻的话有错,靖天侯府家世清贵,鹿姑娘却日日往艺坊开店做生意,铜臭味三个字是不好听,但挣钱是真,自降为商户,实在上不得台面。” 赵钧冷笑一声,“是吗?据本郡王所知,咱们大夏的开国皇帝亦是商户出身,难道太祖皇帝亦是上不得台面之人?” 杜禹帆脸色顿时一白,他哪有那个胆子议论太祖皇帝? “郡王爷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们说的是鹿姑娘。”郑芊卉不平的出声。 “就是,鹿姑娘好好的侯府千金不当,去玩泥巴捏陶土,是以为自己很有能耐吗?”吴佳颖怒道。 “我是很有能耐没错啊。”鹿璃坦然一笑,微扬的下巴还显示出几分的挑衅,目光扫过众宾客腰上的陶瓷挂件。 大家低头一看,包括杜禹帆、吴佳颖跟郑芊卉等人,好巧不巧身上都佩了来自瓷玉轩或璃之艺坊的挂饰,而且全是鹿璃的作品,不止他们,其他世家公子或贵女身上也有。 赵钧赞赏的看向鹿璃,再来说的话,却是针对某些人的,“某些人认为商人低人一等,本郡王敢问各位,你们平常的食衣住行,哪方面不需要依靠商家?” 所有人都静默无言,只有远处传来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唱声。 杜禹帆只觉得面子全无,不满的看了眼吴佳颖,若不是这个蠢货惹上鹿璃,他怎么会陷入如此尴尬的局面? 常以彻看着赵钧,觉得自己真的不如他,同为爱着鹿璃的人,他能理直气壮的为她争辩,而自己却只能做个旁观者。 吴佳颖知道自己被杜禹帆嫌弃了,着急不已,突然脑袋灵光一闪,月兑口而出,“郡王爷为何说我得罪鹿姑娘就是得罪郡王爷,难道鹿姑娘跟郡王爷……” 她话虽没说完,但也已经足够表达两人私相授受了,这事若传出去,于赵钧而言只是多添一桩风流韵事,但对鹿璃来说却是致命的伤害。 “并非鹿姑娘跟本郡王有私情,而是本郡王单方面爱慕她,见不得她受委屈,所以才说了那句话,我认为这么说就会有人把我跟鹿姑娘说成一对。瞧,你这不就是顺着我的心意说出来了。”他脸上满是得意的表情。 吴佳颖一噎,脸色一沉,她这竟是成全了他们? 郑竿卉挺身而出,“郡王爷与鹿姑娘才见过几回就心生爱慕,难道郡王爷是肤浅之人,只看颜色?” 这话犀利,大家齐齐看向赵钧,花园又陷入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常以彻也担心的看着他,世人都爱惜羽毛,赵钧此时若只顾自己声誉,鹿璃的容貌将会成为她日后寻亲的最大障碍。 赵钧扬唇一笑,“没错,本郡王就是色令智昏,耽于美色,更何况世间男女谁不爱好颜色,鹿姑娘论家世品性皆为上等,再加上倾城容貌,本郡王心仪不是正常的吗?” 很正常!男子们纷纷点头,就连杜禹帆也跟着点头,发现不对后又连忙抬正,差点没扭到脖子。 “娶妻娶贤,纳妾纳美,郡王爷不知道吗?”吴佳颖冷哼。 “本郡王以前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难怪吴姑娘能当上正妻。”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接着笑了出来,“不过本郡王就是个好颜色的,早早立誓要娶个美若天仙的姑娘当妻子,识不识字不重要,贤不贤淑不打紧,本郡王就是如此肤浅。”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依吴姑娘与郑姑娘这等姿色,恐怕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别生气,娶妻娶贤,你们这样很好,真的。”赵钧说话本就犀利,只是年纪渐长才变得沉稳,今日算是重拾以前的本事了。 常以彻扶额,从不知晓赵钧有这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功夫。 吴佳颖跟郑苹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不就是在讽刺她们长得丑吗! 两人见旁人的目光里都透着笑意,又羞又怒,一前一后哭着跑了。 赵钧却像无事人一样,对着面色难看的杜禹帆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杜世子不赶去安慰自己的未婚妻?那可是世子未来的贤妻啊。” 杜禹帆明知赵钧说的是歪理,却提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拂袖而去。 赵钧又看向常以彻,“你也去赏花看美人。” 这是要他走呢!常以彻莫名的想笑,又看了鹿璃一眼,这才走了,他今日只看花不看美人,至少在他心里的身影未消失前都会是如此。 赵钧看着还黏在鹿璃身后的两名丫鬟,俊脸一绷,大手挥了挥,两个丫鬟忐忑的看向鹿璃,见她点头,这才敢福身离开。 赵钧知道这花园里还是有人走动,遂使了眼色,示意她跟着自己边走边赏花,其实是带着她往偏远无人的地方走。 “我表现得怎么样?敢嫌弃你不好的人,即便是女子,我也不会客气。” 虽然四周没人,但在别人府里,他们也只是面对面看着,不敢有亲密举止。 鹿璃眼眸轻眨,俏皮的提醒,“等宴会一散,堂堂御郡王看上我的消息就会沸沸扬扬在京城传开了。” 宋钧莞尔一笑,“那很好,这是事实。”他这般公开示爱,才能早早娶回心上人。 “你不怕我爹对你不喜?”如此大胆的示爱总是狂妄。 赵钧深深凝眸,俊脸上的笑容更深,“不怕,我会让你爹更喜欢我这个女婿。” 他是真的有信心,依他母亲的意思,想让鹿璃在父母膝下尽孝一年,但他真的等不及了,那只能多费点功夫,让未来丈人看清楚他有多么疼爱他的掌上明珠,好放心的将她的终身交付给他。 第十六章 失散多年终团圆(1) 当宾客们一离开德庆侯府,御郡王为替心仪佳人出头,不惜得罪主家的言论就迅速传开,轰动整座京城,听说当晚杜禹帆被德庆侯怒斥跪祠堂,吴佳颖跟郑芊卉也分别被家人禁足。 第二天,赵钧带了吴襄、常以彻及几个精兵营交好的权贵子弟,声势浩大的来到璃之艺坊,买走了大半家店的陶艺品,消息就如一阵风般再次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看来御郡王不是随口说说,是真的心仪鹿璃姑娘,昨天才在德庆侯府当众舌战杜世子等人,今天就带一群人到她的艺坊,是用行动来替她撑腰呢。” “如此大方示爱,御郡王是真男人。” “我要是鹿璃姑娘,一定马上嫁给他。” 男女老少议论纷纷,但多是羡慕鹿璃的居多,赵钧是郡王爷,俊朗多金,家中只有一母,皇上看重,与兴王、吴襄等权贵相交,嫁过去不但是妥妥的郡王妃,而且侍候的长辈少,独享的尊贵多,怎不教人羡慕。 何况,御郡王这两日的行为举止已展现对鹿璃的力挺、呵护及宠爱,靖天侯府若是没有任何行动,甚至拿翘不理,根本是要误了鹿璃的幸福。 靖天侯府上下自然也都听到这些议论,其实昨日鹿璃一回府,就让听闻消息的鹿家人包围住一通关切。 鹿璃一脸没事样,但随行的丫鬟在叶氏追问下,还是将这些日子小主子在贵女圈被刁难的事说了出来。 “真的没什么?嘴巴长在他人身上,谁爱说就说去,我又不痛不痒。”鹿璃还是一副不在意的神情。 但鹿家人心疼啊,是他们疏忽了,如果多用点心,就该想到失忆了的她不可能适应贵女圈的交际氛围,他们本以为姑娘家凑一起容易交朋友,就别让人陪着,没想到反而让她独自面对那些冷嘲热讽。 幸好赵钧挺身而出,还为了扞卫鹿璃名声不惜自贬,不然外面对鹿璃的议论绝对不会是这般正面。 如今,外头都等着看他们靖天侯府的态度,他们可不能半点动作都没有。 于是一家人商量过后,决定再次设宴邀请姚氏与赵钧,一是致歉,二是感谢,三就是主动谈小俩口的婚事了。 拜帖送到御郡王府没多久,这个消息又传遍了京城,老百姓们像在茶楼听戏般,紧盯着两方的动作。 就连在皇宫中的朱清也耳闻此事,兴致勃勃的跟兴王、吴襄说:“御郡王动作可真快,朕得想想该送什么贺礼了。” 兴王跟吴襄对视一眼,皇上贺礼一送出,满京城就知道赵钧备受皇上青睐,可以想见御郡王成亲那日,送礼的人怕是要挤坏御郡王府的大门了。 赵钧赴宴那日,有一大半京城百姓都挤到靖天侯府周围引颈期盼着,突然,有人兴奋大喊,“来了来了!” 赵钧与姚氏的马车来到侯府大门前,鹿书逸身着一身石青色袍服,带着妻儿亲自迎接,其中鹿璃是最雀跃的,她早早就起床打扮,美丽又乖巧的跟春花一起站在母亲身后。 春花朝她小声说着,“你钧哥哥这次阵仗可不小。” 鹿璃勾唇一笑,可不是,马车前后有不少丫鬟侍从,但她也知道钧哥哥要走到这一步有多辛苦。 姚氏母子下了马车,赵钧今日显然特别打扮过,一袭玄色缎衣,外罩的轻纱上,以金丝银线交错绣着繁复的图案,绣着图纹的白色腰带则挂着一块温润的上好暖玉及一枚精致的陶件,整个人看来华贵不凡,风流倜傥。 姚氏挽髻,头戴玉饰发钗耳环,一袭金丝绣线淡紫裙装,不张扬且端庄,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贵气。 论地位,姚氏及赵钧显然高于靖天侯府,因此鹿家人施以一礼,但姚氏母子也礼貌的回以一礼,众人一起进了厅堂,纷纷落坐。 虽然身分不同,但姚氏并未摆架子,她本就不是会记仇的,眼下面对的是鹿璃的家人,今日又是来说亲事的,她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富丽堂皇的厅堂内,鹿家人多少有些尴尬或瞥扭,但鹿璃看着姚氏笑得开心,看着钧哥哥更是笑得眼儿弯弯,让时不时看向她的四个亲哥哥都明白,这妹妹的心早早就挂在人家身上了。 “喂,你表情稍微节制一下好不好?没看到除了义母外,你爹跟你哥哥们表情都不太好吗?虽然今天婚事肯定能成,但你也表现出一点点的不舍嘛。”春花压低声音在好友耳边说道。 丈母娘看女婿愈看愈有趣,叶氏的表情就是如此,万分的满意,但鹿凡兄弟四人就有种妹妹要被别的男人抢走的不舍与不愿。 鹿书逸也有点小郁闷,但看着如朗月清辉般的赵钧,再看看女儿的娇美模样,站在一起的确是对璧人。 双方寒暄几句后,赵钧直接开口求娶,神情坚定,“不瞒侯爷,其实在白水村时我与璃儿已经说好要成亲,只是我希望能在双方亲人的祝福下将她娶进门,这才延后婚期,并想方设法打听她家人的下落。虽然最后是侯府的人找上门来,后续又发生不少事,但自始至终晚辈对璃儿的心意都不曾改变,还请侯爷与夫人应允,将璃儿交给晚辈,晚辈一定会让璃儿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姚氏也跟着开口,“我一直视璃儿为自家女儿,她嫁过来我也必定将她疼若珍宝,请二位放心。” 鹿书逸夫妇互视一眼,微微一笑,点头答应婚事。 赵钧深情的看着鹿璃,鹿璃也回望着他,一脸粲笑。 鹿家四兄弟看着这一幕,心里非常不愉快,就算未来妹婿十项全能,俊美非凡,但他们就这么一个妹妹,即将拱手送人,怎能不闷。 御郡王府与靖天侯府定下婚事的消息迅速传开,朱清立刻下旨给礼部筹办两人大婚,由钦天监挑选吉日,再与鹿家行纳采之礼。 赵钧跟姚氏自然希望日子愈快愈好,礼部这边也做了个顺水人情,选了个最近的日子,就在一个月后。 赵钧有心,吉日一确定,就让影子派人将喜帖送至景水镇与白水村,安排马车送叶真、叶腾文及善工坊的常老板、老刘及宋佬家的宋爷爷及宋二婶进京,这些人对他跟鹿璃能修成正果,都有程度不一的贡献。 不过,宋爷爷及宋二婶都婉拒进京,一个年纪大,一个与赵家还有旧怨未解。 其实自从赵家平反,赵钧就派人给他们送上谢礼,毕竟他跟母亲在白水村生活时都曾受到他们的帮助。 自然,将鹿璃作品带到京城的瓷玉轩老板颜文兴也将是座上宾。 再过几日就是大婚之日,御郡王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府中管事却突然快步冲进大厅。 此时赵钧跟姚氏正核对着宾客名单,见他神情激动,母子俩皆是一怔,“夏总管,出什么事了?” “是……是老爷,大少爷,还有……”夏总管太激动了,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母子俩脸色不变,尤其姚氏,急得抓住他的手,“夏总管,他们怎么了?有消息了吗?” 下一瞬,赵钧欣喜若狂的大叫,“爹!大哥!” 姚氏转过头,也看到走进来的两人,瞬间泪如雨下,奔上前去,“承、承轩?霁儿?” 赵承轩紧紧抱着妻子,强忍住男儿泪,赵钧也紧紧握着大哥赵霁的手,四人目光相对,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要问,但喜悦的泪水止不住,喉咙梗着酸涩,迟迟无法说出话来。 夏总管则在一旁拭泪,御郡王府用了很多赵家旧部的人,因而赵承轩父子一上门,便有不少人认出他们,又惊又喜跑去叫他,说来他们这些赵家旧部对赵承轩和赵霁可比年轻的赵钧还要熟。 一家四口缓和了情绪,喝了口茶,赵承轩父子就说出这些年的境况。 当年两人进京,本想给祖先平反,没想到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还被曹家人给盯上,父子俩不得不展开逃亡,连在京城的旧部也不敢联系,就怕暴露了会被曹家给一锅端了。 他们不敢回白水村,什么讯息、口信都断得一乾二净,免得被顺藤模瓜找到赵钧,那可是赵家最后的血脉,轻忽不得,父子俩离家愈来愈远,原本护送的暗卫也一个个为救他们而牺牲。 但两人着实惦念着家里,便用了特殊管道送信给宋二爷,宋二爷循线找来,看他们藏身的山林还算安全,本已离去,谁想又在半途遇到曹家派来的杀手,宋二爷在山里躲了两日,直到安全了也不敢妄动,返回山林与他们同住。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怕若是有心人随着他回到白水村,那白水村铁定会被灭村。 由于曹家人马在各地的势力愈见嚣张,而他们可用的人力已断,三人只能继续隐姓埋名,直到听到赵家冤屈昭雪,赵钧被封为御郡王,他们才知道被保护得最好的赵钧居然完成了他们都做不到的事,这才急急上京,宋二爷则是返回白水村见父亲与妻子,算算时间,应该已经一家团聚。 姚氏想到总是一脸愁容的宋二嫂子,也为她终于能一家团聚而感到高兴。 赵钧看着父亲与兄长,“既然爹跟大哥回来了,我想这御郡王的爵位应该让给你们。” “不,我跟你大哥在来的路上商议好了,这是你应得的。”赵承轩笑着道。 赵霁也点头。 见赵钧仍想劝说,赵承轩摇摇头,“这事是你办到的,爵位本就是你应得的,我跟你哥只想歇口气,过些平静日子。” 他一顿,忍不住握住妻子的手,眼眶微红,“这么长的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姚氏泪满面,频频摇头。 赵承轩又笑了,“好在有赶上钧儿娶媳妇的大日子,待钧儿将婚事办好了,可得替你大哥留点神,他也该娶媳妇了。” “璃儿有一个好朋友,应该很适合大哥。”赵钧想到春花,如果他没记错,当时年少的哥哥跟春花是有玩在一块儿的。 “弟弟别听爹胡说,我还没那个心思。”赵霁自己的心里其实有一道白月光,只是可能嫁人了吧。 第十六章 失散多年终团圆(2) 第二日,赵钧父兄寻来,一家团圆的消息在京城传开,朱清召了父子性入宫,慰勉一番,又给了些赏赐,在兴王跟吴襄当陪客下吃了顿饭才离宫。 翌日,赵钧带着父亲跟兄长来到靖天侯府,鹿家人摆桌宴客,准新娘鹿璃也跟着入座。 赵承轩跟赵霁平安回来后,姚氏母子跟他们说了很多有关鹿璃的事,赵承轩父子自是迫不及待的想见见她,认真说来,赵家能云开见日,小姑娘居首功,因而虽然有些唐突,他们还是请准亲家让他们见见。 都快成一家人,鹿家人自是应了,这顿团圆饭是和乐融融一家亲。 宴席结束,鹿家人送赵家一家子往大门走去,赵钧跟鹿璃落在最后,两人小小声说话,赵钧还提了哥哥对娶妻无心思,被他爹娘狠狠念了一顿的趣事。 “对了,怎么没看到春花?”他四下张望一番。 鹿璃笑着嗔他一眼,“钧哥哥在,她怎么会出现,自己找地方吃饭去了。” “是吗?可惜了。”他本以为可以让大哥跟她见见面的。 这时,前头传来一阵骚动,似乎还有春花的呼痛声,接着就听到姚氏跟叶氏的声音。 “春花,你怎么走路不看路?” “跌成一团了,快拉起来,赵大公子没事吧?” 小俩口连忙上前,看到撞成一团的男女,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 “怎么没事?我大大有事啊,义母。” 春花不过走得快了一点,谁知就一头撞进一片硬邦邦的胸膛,硬生生将来人给撞倒在地,虽然男人反应也很快,迅速护住她,但她跌下来时头直接撞向男人的下颚,才有那一声痛呼。 不等别人来拉她,春花急忙从男人身上爬起来,粉脸疼得泛红,她觉得她的脸一定平了,这男人的胸肌简直与石头差不多。 鹿璃看看正模着自个儿的脸、确定五官没被压平的春花,再看看也在揉着下颚的赵霁,其实不止她,两家人看这情形都觉得好笑极了。 叶氏关怀地问:“有没有撞疼?” 姚氏知道春花的能耐,笑着说:“春花肯定没事,她像牛呢。” 鹿璃则忍着笑道:“大娘跟我说你们见过,但我还是介绍一下,这是我在白水村认识的好姊妹春花,这是钧哥哥的大哥赵霁。” 赵霁脸红红的,心情很是激动,他记忆深处那张可爱圆脸与眼前在太阳下盛开的红牡丹缓缓合而为一,这就是他深埋在心里的白月光啊!而且春花梳的是姑娘发式,意谓着她还没嫁人! “春花姑娘,赵霁冒犯了。” “难怪,我就觉得眼熟,原来是宋……不对,赵大哥。太好了,早听到你跟赵伯父没事,我很高兴,刚刚撞了你是我的错,对不起。”她看了看赵霁略微红肿的下颚,模模自己的头,调皮地道:“我的头很硬吧?赵大哥的下巴还好吗?要是有事,赵大哥的下半生我可以负责喔。” 这么主动?鹿家人瞪大眼,赵家人则是眼睛一亮,只有鹿璃跟赵钧知道春花根本是在开玩笑,光赵霁那张脸她就退避三舍了。 赵霁怔怔的看着她,突然笑了,“那就请姑娘负责吧。”他求之不得。 这么配合?鹿家人又呆了,赵家人的眼睛更亮了。 春花目瞪口呆,她开玩笑的好吗,有谁会在这种情形下这么认真的答应,他是不是傻的啊? 再说了,赵霁跟赵钧是亲兄弟,长相有七、八分相似,嫁给他就得天天直面心底最深的恐惧,她才不要咧! 想到这里,春花吓得拔腿就跑。 赵霁呆了,但马上回神追了过去,“春花姑娘——” 鹿璃“噗哧”笑了出来,也不知道是谁几天前还信誓旦旦的说还没那个心思的?鹿家人和赵家人互视一眼,都还有点懵,这是又有一门亲要结了? 今日是京城百姓期待好久的大日子。 天气晴朗,御郡王府的迎亲队伍在两旁民众的欢呼声中浩浩荡荡穿街而过,英姿飒爽的新郎官骑在枣红色的大马上,俊美非凡。 锣鼓喧天,十里红妆,鞭炮齐鸣,京城百姓将道路两旁挤得水泄不通,当一把把喜钱朝众人抛过来时,欢呼声几乎要响彻云霄,抢到喜钱或喜糖的也是一脸笑意。 御郡王娶亲得过五关斩六将,通过四个大舅子的文武考验,才抱得美人归,当新娘终于上了花轿,赵钧暗暗的松了口气。 喜庆的嗔呐声再起,迎亲队伍动了起来,鞭炮声中,一对新人来到御郡王府的厅堂,赵承轩、姚氏坐在主位,贺客们含笑观礼,其中有叶真、叶腾文及常老板、常以彻、老刘等远道而来的朋友。 在众人的注目与祝福下,新人行完礼,回到新房。 赵钧凝睇穿戴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子,他勾起嘴角,拿起喜秤挑开一方红帕,就见龙凤喜烛下,鹿璃那绝色出尘的容貌在光影下更为明艳动人。 “璃儿,你好美。”赵钧发自内心地说,她终于成了他的妻。 鹿璃亦痴痴的看着穿着大红喜袍的赵钧,他就这么站在她身前,她却有一种不真实感。 两人深情相对,最后是在喜娘含笑的提醒中喝下合卺酒。 赵钧略显粗藕厚实的大手握住她柔女敕细软的小手,“我得出去招呼客人,你先梳洗更衣吃点东西,若累了就……” 他依依不舍的交代个没完没了,还是春花看着不像话,翻了个受不了的白眼,鹿璃才笑着催促丈夫出去招呼客人。 见人走了,春花拍了下额头,“我的天啊,你的钧哥哥是浆糊吧。” 鹿璃笑得甜蜜,春花看了再翻白眼,好吧,两个都是。 赵钧即使到了酒席也心不在焉,偏偏四个大舅子卯足了劲找他拼酒,好似要破坏他的洞房花烛夜,他心念一转,以不胜酒力为由推出大哥、叶腾文及常以彻当挡酒部队,自行溜回新房。 被推出的三人在心中齐齐月复腓:有异性没人性! 赵钧回房时,鹿璃已经沐浴更衣,有些紧张的端坐在红通通的鸳鸳喜床上,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回来,所以愣了一下,还没说话呢,他朝她一笑,就进了净房,而春花动作更快,立马闪人。 通火通明的新房内,顿时只剩这对新婚夫妻。 鹿璃想了想,走到净房的屏风前,深吸一口气才开口,“钧哥哥,你要找小厮还是丫鬟来侍候你沐浴吗?” “不用,我自己来。” 她站着没动,就见他月兑下新郎袍往屏风上一扔,一件又一件,在意识到最后一件是里裤后,她粉脸羞红的急道:“我去帮你拿换洗的衣物。” 她咚咚咚的回身去拉衣柜,窘了,这会儿要拿的也是他的贴身衣物。 鹿璃深呼吸,拿了衣服又走到屏风前,“衣裳我帮你挂在屏风上。” “你拿进来。” 鹿璃咬了咬唇,今晚过后两人就是真正的夫妻了,总要习惯的,别怕! 又吐了一口长气,她鼓起勇气走进净房,就见氤氤雾气中,赵钧坐在浴桶内,她脸儿羞烫,急急的将衣物往一旁的柜子一放,转身又逃回床上。 稍后,赵钧一身红色里衫走出来,原本坐着的她立马躺平,顺手拉起鸳鸳喜被盖住自己。 赵钧来到床缘坐下,看着她,低笑出声,“没想到你这么猴急。” 鹿璃紧闭着眼睛,“我才没有!” 她这是紧张,虽然之前多次被他这儿亲亲、那儿模模,但终究还是守着最后一道防线,如今要跨过去,听说会很痛很痛的。 蓦地,她的思绪一停,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拂在她泛着红晕的脸颊上,痒痒的,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到她唇上,慢慢变得狂热。 她shen/吟出声,一种陌生的酥麻感在全身流窜,他的唇恣意落在她的身上,惹得她仰头轻吟,无助的任他挑起更深的情/yu,当最后的占有发生时,一道无法言喻的痛楚贯穿她的身体,让她忍不住轻泣出声。 “再忍忍,一会儿就好的。”赵钧低语。 “太疼了。”她哽咽道。 赵钧努力的克制自己,这种感觉太过美妙,他却不能放任自己横冲直撞,只能慢慢的再挑起她的情/yu,让那翻滚的激情浪潮超越她成为女人的痛楚后,在她一次又一次的娇喘声中带着她共赴巅峰。 新婚燕尔,两人自是蜜里调油,之后的每一个日常亦是夫唱妇随,品尝举案齐眉的甜蜜。 两年后,鹿璃生了个大胖小子,再一年,生了个小女儿,她遗失的记忆不曾恢复,但也许是过得幸福又美满,她倒是尝得出酸甜苦辣,分辨得出亲亲丈夫跟婆婆厨艺间的天壤之别了。 虽然还是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不过鹿璃看得开,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她只有这么一桩已经很满足了,何况有遗憾的人生才是完美的。 至于赵霁的追妻路还长得很,尚未见到曙光,但只要努力再努力,总是有希望的! 番外 一切事情的开头 “不好了不好了!大少爷惊马死了!” 太和三年,曹首辅最疼宠的长孙在参加皇室春猎时坠马身亡。 当时的大夏王朝有两大势力,一为当年帮助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赵家,一为首辅曹家,双方看似势均力敌,但因为赵家把持兵权,子弟在朝堂上也都身居要职,因而即使曹首辅耗费多年培植自己的亲信,努力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仍只能屈居于赵家之后。 因此,当曹家出了一位名满京城,文采武艺都是一等一,还深受皇上倚重的后辈时,曹首辅就将曹家能再上一层楼的希望全放在这个长孙身上,如今却听到长孙骤逝的消息,让他硬生生吐了一大口鲜血。 事后调查,曹大少爷是因马匹被从森林里奔逃出来的一头公鹿惊到,猝不及防下不慎坠马,被马儿踩踏而亡。 但在曹家人细细追查下,发现当时那头公鹿是被赵家后辈追逐着跑过来的,因而奏请皇上治那位赵家后辈的罪,一命抵一命。 但此事实在是曹大少爷运气差,因而皇上只是小惩,曹家人却就此恨上赵家。 赵家长期压曹家一头,谁知赵家后辈是不是见长孙太优秀故意为之? 曹首辅在悲伤忿恨之余,内心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最疼爱的长孙不能就这么孤单的死去,他要赵家所有人赔命! 再说只要赵家垮了,曹家把持朝堂势力的梦想就不远了。 彼时曹家女与赵家女正在争夺后位,曹首辅与一干亲信细细筹谋,伪造通敌信件,收买了赵家军副将,让其写下自白书等,栽赃赵家意图谋反。 皇帝见到人证、物证俱全,龙颜震怒,赵家被抄家灭族,男子杀头,女子充作官妓。 然赵家一门忠烈,不少人暗中出手相助,让赵家血脉不致死绝,再加上赵家自己的暗卫与明卫拼死救援,赵家还是逃出不少子孙。 曹首辅得知这个消息,下令全面追捕,只要一有赵家人的行踪,不管是真是假一律杀掉,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 为此曹首辅还特意培养了一批死士,要他们及其后代无限期追杀赵家后人,不死不休! 此举除了是要为长孙报仇,还因为赵家得天独厚,子孙各个才貌俱佳,他绝不允许赵家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赵家必须死绝! 而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追杀后,为护住最后一丝血脉赵钧,赵承轩父子向接替暗卫头子的影子下了死令—— 如果他们父子遭遇不幸,赵家复仇洗刷冤屈之事就此埋葬,他对赵钧下的任何命令都可以执行,但回报的内容绝对不能激起赵钧想报仇的念头。 赵家已经牺牲太多人,他们只希望这唯一的血脉能平安长大,过着平静日子。 只是,赵钧与鹿璃的相遇,注定了赵家的冤屈得以云开见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