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小财女》 第一章 拒绝钱财的傲姑娘(1) 昭帝崩,大魏历经三年政争,恒王魏新终于驳倒以皇后赵氏及国舅为首,挟年幼天子以“尊王”大旗诛灭异己及拥王重臣、文武官员之政权。 魏新即位,年号长平。 十数年的变法革新,兴利除弊,长平帝以“清廉公明”勉励百官群臣,开创太平盛世。 距离大魏京城约一日车程的珠海城乃是大魏第二大城,亦是京城的卫城之一。 五年前,当年护主有功的武将、后封宁侯之俞世鼎因旧患复发,不胜公务,长平帝特封珠海城南旧时王府予以养病静休。后,宁侯携妾室董澐及女儿俞景岚安居于此。 珠海城内皇亲贵胄、万商云集,自大魏开国以来便是繁华之地,而在众多繁盛了珠海城的商贾之中,舒家乃其中翘楚。 舒家来自永安,发迹于珠海城,如今在城内拥有十七座大小宅第以及二十五家店号铺面,经营品项繁杂多元,举凡当铺、票号、布庄、茶行、药材、矿业、米粮草料、茶楼饭馆……应有尽有。 现下的当家是舒家发迹于珠海城后的第五代——舒海澄。 舒海澄之父为舒家四代大房长子舒士安,其妻李云珠亦是名门之后。 舒家以“治家肃、持己恭、待人诚、处事谨”为家规,对子女的教育及教养十分重视。 李云珠十五岁嫁入舒家,两次滑胎,二十二岁生下舒海澄,相隔九年才又产下一子舒海光。中年得子,李云珠十分疼爱舒海光,也养出了他懦弱却又任性的脾气。 舒海澄为长子,舒士安对他寄望颇深,严加栽培教养。舒海澄三岁启蒙,饱读诗书,精通六艺,舒士安以他为傲。 他少年持重,十七岁便开始掌理家业,不仅能守成,亦可布新。 十九岁时,舒士安为他觅了龙门甘家的么女为妻,谁知订亲后不久,甘家女儿却因恶疾过世。舒家念旧情,以冥婚方式将甘氏牌位娶进舒家,供奉香火。 二十一岁那年,舒海澄在一酒宴上识得落华楼歌女何玉瑞,阴错阳差与她成了露水夫妻。何玉瑞是卖艺不卖身的雏儿,成就好事后寻死觅活,为表负责,舒海澄与父母商量,将其纳为小妾。 舒家世代清白,对何玉瑞的出身颇有微词,但为了不让何玉瑞的事传扬出去,便允了此事。 何玉瑞低调地进了舒家的门,李云珠对她十分严格,就连她生下一子舒明煦,李云珠都没准她养在身边,也因此外边的人鲜少谈起何玉瑞之事。 午后,舒海澄自茶行离开,循着北大道往舒记兴隆票号而去。 北大道上有个名为通天园的地方,此地无园,只是一处四通八达的广场。通天园是珠海城的人们最喜欢的地方,连吃带玩,各种娱乐应有尽有,而且花费不多,只要块儿八毛,几个铜钱,也能让人乐呵个够。 通天园有的是茶馆、饭馆、小吃摊子、凉水铺,吃吃喝喝,好不快乐。娱乐方面有着固定的戏班子、评书场及大鼓场,至于流动性质的则有杂耍、变戏法以及各种民俗技艺、功夫绝活。 总之,通天园是个吸引人的地方,不单是贩夫走卒爱到此地走动,就连那些文人雅士、达官显要也经常轻装简从来此一游。 舒家在通天园有一家茶馆、一家饭馆,而舒家二少,人称舒二的舒海光便是在这儿遇上他的心上人——向天笑。 向天笑年方十六,跟着爷爷向锦波飘泊江湖,卖艺维生。 他们原是居无定所的,但一年前来到珠海城后,向锦波生了一场病,便在珠海城安顿了下来,如今爷孙俩租下城北一老旧小宅。 为了生活,白日里爷孙俩在通天园卖艺,晚上天笑则到欢满楼做些洗衣缝补的杂务,顺便帮姑娘、嬷嬷们跑跑腿,日子虽不宽裕,但也还过得去。 早年向锦波有一绝技——流星赶月,即是他以弹弓往天空射出一颗弹丸,待第一颗弹丸往下坠时,再射出第二颗,两颗弹丸在空中相撞、粉碎四散。 靠着这独门绝活,向锦波养大了天笑,可这些年他眼睛渐渐不好使了,只能做些寻常的杂耍,变点小把戏。天笑从小跟在他身边,学到了一些顶坛走缸的功夫,虽不是什么罕见绝活,但因为她长相甜美,还是能得到不少赏钱。 行至通天园,舒海澄便见众人围成一个圈,人墙里有人正表演着。 他个儿高,看得远,一眼便见人墙之中表演着走缸的蓝衫姑娘便是天笑。 此时她脸上漾开灿笑,完全不见忧愤的面容。 那是不久之前的事,他还记得她在他面前那愤怒但骄傲、忧悒但坚定的神情,当时她断然地拒绝他的二百两。 “舒大少爷,我向天笑虽出身寒微,但也是有骨气、有自觉的。我未贪图舒家的荣华富贵,与舒二少爷之间亦无纠缠,请你不要再来了。” 老实说,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打心里佩服这十六岁的小姑娘的。 可转念一想,又疑猜这只是她放长线钓大鱼的伎俩。 他走闯商海多年,见识过的人大多言不由衷或别有居心,有些出身寒微的女子为了往上攀可是使尽浑身解数,令人防不胜防。 她是真的对舒海光无意还是装模作样?她是为了让舒家对她刮目相看才悍然拒绝,还是真的心傲到容不得金钱作践? 弟弟年仅十五,从小被爹娘揣在手上呵护着,哪知人心险恶,那些看似美好无害的,常常犹如狐狸般狡猾多诈。 见弟弟被向天笑迷得神魂颠倒,娘几番阻止劝导,弟弟却仍不肯放手。娘眼见难以收拾,赶紧要他这个做兄长的出面。 商海闯荡,他还没碰过用钱解决不了的事,于是他带着两百两银票登门拜访,要她“见好就收”。 未料她悍然拒绝,还要他舒家人莫再打扰。 此刻她正卖力演出,那粉女敕的巴掌脸上,汗水闪闪发亮。 表演结束,她动作俐落顺畅地下了滚缸,围观的人们拼命的叫好鼓掌。 “谢谢各位大爷、大娘,公子、姑娘,有钱赏钱,没钱赏个笑吧!”她笑脸盈盈,手上抓着一只铜盆向围观的人讨赏。 只听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入铜盆中,她笑得合不拢嘴。 她顺着圈子一路走过来,那笑容却在走到他面前发现他时瞬间消失。 她用一种警戒的,甚至是愤怒的眼神瞪视着他,无畏又坚定。 他意识到她的眼神不对了,之前她虽然坚决地拒绝了他的两百两,但眼底是带着一丝畏怯及无措的。可此时的她却是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好像要用眼神击败他、驱走他似的。 他感到疑惑,也感到好奇,不自觉地朝着她露出带着兴味的一笑。 “赏吗?”她问他。 他微顿,自腰间取出荷包,抽松绳子,袋口朝下,将荷包里一、二十个银元都倒进铜盆里。 见着那些白花花、亮晃晃的银元,一旁的人忍不住惊呼,而她也瞪大了眼睛。 但她没有惊讶太久,很快地目光一凝,直视着他,“谢舒大少爷的赏钱。”说罢,她撇头就走,继续跟其他人讨赏。 舒海澄看着她的身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却说不上来。她不一样了,但是哪里不一样呢? “大少爷,您怎么给那么多赏银?”跟在身边的随从六通见他将荷包里的银元都赏给了她,惊讶又不解。 舒海澄用余光瞥了他一记,“闭好你的嘴。” “是。”六通讷讷地应着。 人潮散去,天笑捧着铜盆走到评书场的檐下,因为旧伤复发已经几个月无法上场表演的爷爷正在那儿等着她。 她走向他,在他身边坐下。 “辛苦你了,天笑。”向锦波说着咳了几声。 “不辛苦。”天笑咧嘴一笑,“我当是强身健体。”接着,她打开一只随身的束口袋,将赏银全倒了进去。 瞥见那难得一见的银元,向锦波瞪大了眼睛,“天笑,今天赏银这么多?还有银元?” 他虽眼力不好,但亮晃晃的银元可刺眼着。 “是呀。”她将赏银倒进束口袋后拉好绳子束紧,小心翼翼地放进身上斜背的棉布袋。 “今天的客人真是大方。”向锦波说。 “他才不是大方,只是心虚想补偿我。”她不以为然地道。 “他?”向锦波以为银元是好几个客人赏的,但听起来,那近二十个银元似乎是同一个人打赏。 她笑视着向锦波,“是舒海澄打赏的,他肯定是干了坏事,心里有鬼。” 向锦波露出困惑的表情,“心里……有鬼?” 第一章 拒绝钱财的傲姑娘(2) 她该如何跟爷爷解释呢?他根本不知道舒海澄对向天笑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向天笑的身上发生了何等可怕却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是向天笑,却也不是向天笑。严格来说,这身子是向天笑的,可住在里面的却不是向天笑。 她本名赵丽文,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饰品设计师,尅?仿古饰物。 她学的是商,设计不是她的本科,一开始完全是兴趣,只做来自己穿戴,可后来朋友、同事跟往来的客户、厂商喜欢,她便一件一件的卖给她们。 她先是利用休假时间接件,做出名堂后便辞去本职,全心投入,从几人的工作室开始,两年时间便成了拥有五十名师傅的公司。 虽是学商,但她专注于设计及制作,将财务交给大学同窗兼闺蜜,业务及行销则是全权给男友打理。没想到他们不仅在情感上背叛她,还联手掏空她的公司,夺走她自创的品牌“流年”。 那一晚,她独自上山买醉,开车下山时竟冲出边坡,连人带车摔到五、六楼高度的山坳里。 是的,她死了,而且她记得自己当时确实在脑海中闪过“以死报复他们”的念头。 她得承认她很后悔,万幸的是她酒驾只害死自己,没殃及无辜。 她是在向天笑的身体里醒来的,当时向天笑一身伤,脑袋破了一个洞,流了好多血,就那么孤伶伶地躺在山坳里。 她醒来后渐渐地想起很多关于向天笑的事。 “爷爷,咱们回去吧!”她扶起席地而坐的向锦波。 向锦波在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两眼幽幽地望着她,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爷爷。”她疑惑地。 “都怪爷爷……”向锦波一脸歉疚自责,“是爷爷出身不好,阻碍了你的姻缘。” 向锦波跟天笑非常亲,舒海光追求她以及舒海澄以钱羞辱她之事他都是知道的。 舒海光其实是个讨喜的小伙子,家世好、皮相好,又总是笑咪咪的,哪个姑娘会不喜欢他呢?天笑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可能不为所动,无动于衷?他想,她表现出一副郎有情、妹无意的样子,必然是自觉出身跟舒家乃一云一泥,难有结果,这才总是态度淡漠吧? “爷爷,您别逗了。”天笑一笑,“舒海光那种不成熟的小鬼,我才看不上眼呢!” 闻言向锦波一怔,这孩子贴心,许是为了不让他自责难过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天笑呀,如果当初从河里把你捞起来的不是爷爷就好了。”向锦波感慨地道:“当初放在你兜里的那根珍珠金簪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所有的物品,你肯定不是寻常的出身。” “爷爷。”她一把挽住向锦波的手,眼底闪着感激,“如果不是您捞起我,我或许活不到这岁数,说不定早就葬身鱼月复了。” 看着这贴心的孩子,向锦波欣慰地笑了,“爷爷希望你终有寻着爹娘,认祖归宗的一天。”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是舒海光,他“又”来了。自她伤后重回通天园卖艺,这已经是舒海光第三次来了。 前两次她基于礼貌且“赏钱的是老大”的原则,只是客气而淡漠地要他放弃,并请他别再来纠缠。她以为这样就够明白,但显然她低估了他的偏执。 看来她得狠狠地、直接地打击他,才能教他死了这条心。 今天她表演的是机器舞,这些古代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个个啧啧称奇。 说来,向天笑虽养在向锦波身边十六年,但也没学到什么绝世技艺,原因是向锦波疼她,舍不得她练功辛苦,所以十几年下来,她也就会顶个瓶、滚滚缸,像只蝴蝶似的在场上飞来蹦去。 万幸的是她长得好,模样讨人喜欢,所以那些围观的人都乐意打赏,且对她的表演要求不高。 而自己高中时期参加过热舞社,虽然谈不上是舞后,可也有点样子,唬唬这些古代人还是行的。 舞毕,围观的人们鼓掌叫好。 等领了赏,人潮散去,她便走向依旧在檐下候着她的向锦波。 可这时,舒海光快步地走过来,拦了她的路,“天……” “你还不死心?”未等他说话,她两只眼睛狠狠一瞪。 舒海光被她这么冷眼一瞧,愣住了,“天笑,你……我……” “别再来了,舒二少爷。”她说:“面对现实吧,我跟你是不可能的。” “天笑,不会的,只要我再跟爹娘商量,相信他们会……”舒海光急得两眼都湿了。 她望着他那泫然欲泣的脸庞,心里暗叫一声,我的妈呀!你认真的吗? “你要跟他们商量什么?”这次她毫不客气,单刀直入地道:“舒二少爷,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跟心思,这都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他愣住,两眼发直地看着她,“天笑?” “就算我也喜欢你好了,我问你,你想带着我私奔吗?我还要照顾爷爷,你能养活我们爷孙俩?还有……你要怎么养家?你会什么?你能吃苦吗?”天笑神情冷肃地看着他,“爱不是嘴巴说说,还得有能力。” “天……天笑?”他懵了,一脸受挫,“天笑,你怎么会这么说呢?你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你了……” 是的,从前的向天笑实在对他太客气了,即使对他无意也不好直白地拒绝他,可显然他就是得一桶冰水浇下去才能彻头彻尾的清醒。 她对着他沉静地一笑,“你是不认识我。” 舒海光眉心一蹙,又是泫然欲泣的表情,“什……” “如果你真为我好,就别再来找我了。”她这话不假。 要是他继续纠缠,在他家人面前表现出得不到她就活不下去的死样子,不知道舒家还要怎么对付她呢。 虽说她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但有钱能使鬼推磨,身在这种她不熟悉又没后援的时空里,为免舒家在背后下重手,她还是谨慎一点,别引火上身。 “咱俩就此别过,后会无期。”她说罢,拱手抱拳做了个揖,转身便要走开。 可一转身,她忽地想起一件事情,于是又立马转过身来。 舒海光以为她反悔了、心软了,眼底燃起一点火光。 只见她将盛装赏银的铜盆凑到他面前,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你要打赏吗?” 生活很残酷,她可是很实际的。 舒海光傻住,“什……” “打一点赏吧,你也看了表演。”她说。 舒海光像是被下了咒似的,乖乖拿出荷包,从里面取出一枚银元搁进她的盆里。 听见那“匡啷”一声,天笑笑了。 “谢谢舒二少打赏。”她朝他鞠了个躬,转身走向爷爷。 向锦波从头到尾看着,颇为同情舒海光。“天笑,你……你怎么这么对舒二少爷呢?” 她微皱眉头,“爷爷,您不懂,这叫……残酷的温柔。” “嗄?”向锦波不解,“残、残酷的温柔?” “没错。”她咧嘴一笑。 向锦波灰白的眉毛一拧,哭笑不得地道:“怎么你现在老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唉呀,别提他的事了。”天笑一把勾住向锦波的手,“咱们去买河鲜跟猪肉,今天爆个麻油猪肉给您补补身子。”说罢,她拉着向锦波自檐下走出。 而一旁二楼厢房靠窗的长椅上,舒海澄正细细品尝着刚从南方送来的茶。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兴味的笑意,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正离开的天笑跟向锦波。 方才她跟舒海光及向锦波的对话,他几乎是一字不漏的听进去了。 他得承认,他对她还真有几分敬意了。 第二章 被遗忘的凶杀案(1) 华灯初上,光顾欢满楼的客人便已络绎不绝。 欢满楼是珠海城最大的青楼,各色各样的姑娘犹如似锦繁花,万紫千红,目不暇给。 欢满楼前至后、右至左各是三进,若自高处往下看,呈现一个“田”字,其中有四处庭院,以春夏秋冬为名。 为了贴补家用,天笑到欢满楼做事已经半年时间。不过前阵子因为受伤,她已一个月未出现在欢满楼了。 天笑一到欢满楼,粗使婆子刘妈便拉着她道:“唉呀,丫头,你可终于出现了。” 她记得这位刘妈,人不错,嗓门很大,喜欢八卦,一点事就大惊小怪。 “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刘妈说着脸上有一抹警觉,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天笑微怔,可怕的事情?什么事? “天笑?”这时,廊上传来女子的声音。 她转头一看,正是欢满楼的一位姑娘,名叫绿湖。绿湖在欢满楼的红牌姑娘中算是次等的,若以二十一世纪的说法,她是b咖。 欢满楼的a咖是花自艳跟海岚,她们拥有独立的大厢房,厢房里一应俱全,不只有沐浴更衣的夹间,还有一个待客的小花厅。 见绿湖对她招手,她走了过去,礼貌且恭谨地问:“绿湖姑娘,有什么吩咐吗?” 绿湖微顿,眼底有一抹疑色,微微蹙起眉头看着她,“你……喜儿发生那件事后你就没来了,没事吧?” 喜儿?喜儿是谁?又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刚才刘妈说的“可怕的事”是指发生在喜儿身上的事? “喜儿是……谁?”她问。 绿湖瞪大眼睛,狐疑地问:“你……你不记得?” 她困惑地道:“到底是什么事?我不知道。” 绿湖沉默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勾唇微笑,“不记得也好,红老板不准大家再提及那件事,你也别问了。”说罢,她话锋一转,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盯着她,“你……真的不记得?” 她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喜儿是谁?又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她记得所有发生在向天笑身上及周遭的事情,却唯独忘了这个? “算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忘了就忘了。”绿湖转而吩咐着,“我房里有一件绿色罩衫的袖口绽线,你帮我缝补之后拿去洗晾吧。” 她乖乖地点头,“好的,我立刻就去。” 做完今晚最后的一件活儿,天笑沿着长廊往后门的方向走。 走到转角,她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往直行到底的那一端望去。 那儿有间厢房,是幽暗的,一点微光都没有。 不知是着魔还是好奇,她迟疑地迈出步子,之后却莫名坚定,朝着廊道尽头走去。 她在那间厢房前停下脚步,厢房有两扇对开的门,门扇上各有一个环,一条链子简单的穿过两个环将门板扣住,可链条上并没有锁头。 好奇心的驱使令她不自觉地伸出手去,可才触及那链条,她便一阵头痛欲裂。 “不……”她的身子瞬间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后仰,撞着墙壁后顺着墙面往下滑。 她坐在地上,一种无法形容的冰冷席卷了她的身躯,她痛苦地摀着脸。 她的头好痛好痛,是之前掉进山坳摔破头的后遗症吗? 稍稍缓过神,她感觉到有人站在旁边,警觉地睁开眼睛抬起头,惊疑地看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人。 “向天笑?” 与朋友来欢满楼听曲品酒的舒海澄准备在上楼前先解个手,于是一进后院便与好友分开,自个儿往后门的方向走。 他不迷,未有流连花丛的喜好,只是喜欢在好友休沐之日与之品酒听曲。 解完手,他经过长廊外,忽听见声响及闷吟,于是上前稍作察看,没想到会看到她瘫坐在墙边。 “舒……”她讶异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他。 舒海澄趋前靠近了她并端视着她的脸庞,微微蹙起浓眉,“你脸色发白,没事吧?” 她下意识的模了自己的脸,脸色是否发白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发寒,头像是要爆开了一样。 一定是之前受伤造成的,那样的伤势使向天笑失去性命,当然可能留下或轻或重的后遗症,而这一切都是他害的!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恶狠狠地瞪着他,“这是之前摔破头造成的脑损伤。” 可她发现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像是他一点都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街头卖艺确实是有风险。”他说:“我曾看过有位小姑娘从灯竿上摔落地面。” 她望着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在装蒜吗?什么卖艺的风险?爷爷将她保护得极好,可从没让她受过伤。也是,他怎么可能承认他干了那么可怕的事情? 舒海澄将自己袖里的素白帕巾递给她,“擦擦脸,你在冒冷汗。” 她不接受他的好意,眼底满是抗拒及警戒。 他无奈一笑,“看来你还气恨着。” 听见她跟舒海光及向锦波说的那些话,他可以确定她是真的对舒海光无意,并非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她见着他便如此生气,应是因为那两百两伤了她的自尊跟人格吧? “难道我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天笑艰难地想站起来。 看她因为虚乏腿软一时无法站起,舒海澄本能地伸手要拉她,可又直觉地感到不妥而将手收回。 舒海澄看向那扣着链条的房门,“你在这儿做什么?这是谁的……” 话未说完,忽听见一个稚女敕的声音传来—— “谁在那里?” 两人往声音的来处望去,看见的是欢满楼的杂使丫头——小红。 “舒大少爷?天笑姊姊?”小红看见他们俩站在那房门前,露出了不安的眼神,“你……你们在那儿做什么?那儿……那儿……” 小红以“那儿”称呼这个厢房,好像这厢房是个生人勿近之地般。 天笑语带试探地问:“小红,这厢房是做什么的?” 小红愣了一下,用困惑的眼神看着她,好似她提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为何这么问呢?那是喜儿姊姊的房间呀。”小红说着警觉地四下张望,“红老板不准我们到那儿去,姊姊也快走吧。”说完,她转过身飞也似的离开。 舒海澄不知道这儿是喜儿的厢房,但他知道喜儿在欢满楼发生了什么事。事实上,那件事满城皆知。 可看着天笑一脸懵的反应,她好像对此事一无所悉。 怎么会?不说她经常出入欢满楼,就算不是,总在通天园那种消息流通迅速的地方走动,不可能听不见任何人讨论喜儿之事。 他忍不住疑惑地看着她,皱起了眉头问:“怎么你一脸懵?” “稍早前我听刘妈跟绿湖姑娘提起喜儿这个名字,可是我记不得她。”她有点苦恼又困惑地望着那扇房门。 闻言舒海澄心头微微一震,“所以你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脸求解的表情,摇了摇头。 “看来你这头摔得不轻。”他一笑,“喜儿一个多月前在她的房里遭人勒杀,至今尚未逮捕凶嫌。” “什……”她登时瞪大双眼,“难道刘妈口中那件可怕的事指的就是喜儿她……” 从她的反应跟表情,他可以确定她是真的不知情。他眉头揪得更紧了,“你的脑究竟伤得多重?竟能把这种事给忘了。” 是呀,真是太奇怪了。虽说她只是借了向天笑肉身的陌生人,但关于向天笑的事情她几乎没有记不得的,为何独独这件事…… “要是你能把不愉快的事情给忘了,那就太好了。”他说。 不愉快?他指的是她跟他舒家之间那本不该存在却又莫名其妙存在的纠葛吗? 天笑直视着他,防备又直接地道:“对,既然不巧遇上了,我顺便拜托你一件事。请你回去好生劝劝令弟,叫他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还有……阁下也是。”说着的同时,她发现廊道的那头又来了一名面生的年轻男子。 她对着舒海澄抱拳一揖,潇洒飞扬地道:“告辞。”语罢,她掠过他身侧,迈步向前。 年轻男子见她过来,本能地侧身让道,然后好奇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 她还没走远,年轻男子已走向舒海澄,问道:“解个手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还没喝就醉倒了呢!” 舒海澄笑而未语。 年轻男子往天笑离去的方向再看了一眼,好奇地问:“新来的姑娘?看着不好惹呢。” 此人名为傅鹤鸣,正是宁侯府的府卫长,同时也是舒海澄的好友。 因为从商,舒海澄知心交心的朋友少之又少,跟他的生意八竿子打不着的傅鹤鸣于是成了他的异姓兄弟。 舒海澄曾遭潜进城里的流匪打劫,幸遇傅鹤鸣解围月兑困,之后傅鹤鸣因老家急需救命钱,冒昧找上舒海澄。当时两人明明只是一面之缘,舒海澄却二话不说的让帐房给了他百余两。 两人,一个行侠,一个仗义,就这么成了知己。 “她不是欢满楼的新人。”舒海澄撇唇一笑,“是之前海光恋上的那位卖艺姑娘。” 闻言傅鹤鸣一怔,“原来是她?唉呀,她方才走得太急太快,我还没觑清她的脸呢。” 舒海光恋上通天园的卖艺姑娘,并遭到舒家反对的事情,身为好友的傅鹤鸣当然知道,不过他还未曾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 舒海澄睐了他一眼,“你若好奇,可以到通天园看她表演。” 傅鹤鸣蹙眉哼笑一记,“对我这种武功高强的人来说,通天园那些都是雕虫小技,我哪会去凑热闹呢?与其去通天园,还不如来欢满楼看姑娘跳舞唱曲儿。” 舒海澄尽管疑惑着天笑遗忘了喜儿遇害之事,但却也没在意到损了他的酒兴。 他拍了拍傅鹤鸣的肩,“走吧,今晚咱哥儿俩就把那坛江阳白烧给喝了。” 舒海澄回到自己的居苑,脚步有点轻飘飘,但意识还是清楚的。 这些年他从不敢喝得酩酊大醉,因为……他吃过暗亏。 有心人总在他人意想不到的时候下手,而别人也总是在被套住脖子时才会惊觉。 进到花厅内,随行的六通赶紧倒上一杯水,“大少爷,要给您沏壶热茶吗?” “不必了。”他挥挥手,“你去歇着吧。” 六通顿了一下,有点不放心的看着他。 他瞥了六通一眼,笑叹一记,“真的没事,去吧。” 他这么说了,六通才点点头,旋身走了出去。 他坐在花厅里歇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往内室走。 这时,他隐约听见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他转头,只见妾室何玉瑞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 他与何玉瑞从未同住在一处院里,从她入府,他便将她安置在西翼的从云轩。 她是怀上孩子才得以进门的,她有孕在身时他没碰过她,她产下明煦后多次求欢,他也拒绝了她。 这一年,她偶尔暗示他冷落了她,他则装聋做哑。 他可以纯粹因泄欲碰她的,但他不愿意。当然,他也是想给她教训,让她知道偷来的、强摘的果实是涩的。 “做什么?”他淡漠地问了声,迳自走回内室。 何玉瑞一脸乖巧地跟进来,主动侍候。 他没有拒绝她,只是直挺挺地站着,两只眼睛漠然地看着她。 她抬起眼,眼神柔媚地看着他,怯怯地问:“又去喝酒?” “鹤鸣休沐,便跟他喝了几杯。”他说。 何玉瑞娴熟地月兑去他的外袍并挂好,解开他素净里衣的系带,有意无意地触碰着他结实的胸膛跟臂膀,嘴巴不好说,却以动作及眼神暗示着他、诱惑着他。 “要我让六通给你弄热水入浴吗?”她问。 “不用。”他说:“天不冷,我用冷水就行了。”说着,他转身走到夹间。 何玉瑞赶紧地跟了过来,“我帮你。”话才说完,她的手已经伸向他。 舒海澄攫住她的手腕,教她吓了一跳,两眼瞪大地看着他。 他脸上觑不出也读不明是什么情绪,没有嫌恶,也没有一丝的动情。 “已经夜深了,你回去歇着吧。” 闻言何玉瑞眼眶一湿,眼圈一热,一脸委屈地道:“三年了,为什么你对我从来没有一点顾惜?” “你在胡说什么?”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难道我让你在舒府委屈了?你在舒府的吃穿用度哪一项怠慢了?前阵子还让你买了几件首饰不是吗?” 这个何玉瑞不否认,她在舒府确实吃好用好,做为主母的舒老太太给月银时也没少过她一分半文,但她要的不只是这样。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何玉瑞啜泣着,“我是女人,总不好主动开口要求,你、你对我难道……” “我累,没那心思跟气力。”他说。 她抬起泪湿的眼,幽幽地道:“你是嫌弃我的出身吧。” “与那无关。” “那么与什么有关?” 他迎上她看似娇怜低微却又直接的目光,“这三年来,我也没碰过你之外的谁。”他唇角一勾,深深一笑,“你就别闹了,回去歇着吧。” “海澄……”何玉瑞还想说些什么。 舒海澄却忽地大喊,“六通!” 何玉瑞被他这一声洪亮的叫唤吓了一跳,整个人震了一下。她不甘心,懊恼气怒,可她不敢再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着平复内心的奔腾澎湃。虽说舒海澄从未对她说过半句重话或是给过什么狠恶的脸色,但她隐约感觉得到他是头狼。 他总是静静地、优雅地,让人猜不准他什么时候会跃起来狠咬人一口。 “我……我回去了。”她压抑着心中的不甘及不快,转身走了出去。 * 第二章 被遗忘的凶杀案(2) 这是天笑第一次从滚缸上跌下来,还受了伤。 向天笑养在向锦波身边十六年,他没让她受过一次伤,现在她借了向天笑的身,竟在众目睽睽下出大糗。 丢人,太丢人了。 那天在欢满楼听舒海澄说了关于喜儿的事,她在返家途中一直觉得有人在跟踪她、监视她,可当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又什么可疑的人影都没有。 当晚,她恶梦连连,整晚不得安眠。 也因此最近一直精神不济、心神不宁,她一个失足,在滚缸上滑了脚,一跌在地上。 就这样,她只得在家里休养了。幸好前阵子舒海澄赏了那么多个银元,十天半个月不上工还饿不死她跟爷爷。 她这人是标准的贱骨头、劳碌命,根本闲不住。歇了三天,尽管腰还疼着,她却开始东模模西模模,一刻都停不下来。 “天笑啊,你能坐着就别站着,能躺着就别坐着,要是腰伤落下病根,以后有你受的。”向锦波看不过去,忍不住叨念。 “爷爷,我闲不下来嘛。”她一脸无奈。 “你就不能找点能乖乖坐着不动的事?”向锦波笑叹一记。 静态的事情啊?前世她唯一能坐着不动就是在画设计稿跟制作首饰头花的时候了。 可现在她没这些事情可做——虽然她脑子里有好多的创意跟想法。 想到这儿,她突然好想画图呀! “爷爷,我好想画画。”她说。 向锦波一愣,“画画?” 她点点头,“我脑子里有好多东西想画下来。” 向锦波咧嘴一笑,“那容易得很,爷爷这就去给你买纸笔。” 他站了起来,从柜子底下模出一只小木盒,这是他们爷孙俩的“金库”,里面摆着的是他们存放的钱。 他拿出足够的数,立刻就出门去了。 天笑给院门上了闩,兴奋地回到屋里等着。 一个时辰过去,她听见屋外有声音,心想应该是爷爷回来了,便起身走到屋外,兴高采烈地抽开门闩,打开院门。 “咦?”她听见有点急促的脚步声,却没看见爷爷的身影。 她跨出一步,往声音的源头望去,只见一个男人正快步地往巷口移动。 尽管是背影,她却迅速地认出那人正是舒海澄。 刚才在门外的是他?他为什么跑到这儿来?上次他是带着两百两的银票来跟她谈条件,这次呢?他又想做什么? 她都已经说得那么清楚明白,往后跟舒海光只是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了,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混蛋!”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着。 与此同时,舒海澄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左右张望,却再也看不见那可疑的影踪。 那是谁?为何在向家爷孙俩的屋外徘徊,还勾着土墙往里边打探? “大少爷……”跟着他一路追出巷子的六通气喘吁吁地问:“怎么了?” 看舒海澄一出屠宰栏便加快脚步,像是在追赶着谁似的往前疾走,此刻站在熙攘的街市上左右张望,六通一脸迷惑。 舒海澄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他到过向家爷孙俩住的小宅子,那座小宅子位在屠宰栏边,是通往屠宰栏的捷径。 因为舒家总号里有一名伙计因工受伤,舒海澄亲自带着慰问金前往屠宰栏探望。 稍早他跟六通经过向家门前时,六通还跟他提了向天笑的事情,说向天笑几天前在通天园卖艺时,一个不小心从滚缸上跌了下来。难怪他去巡视通天园的茶楼时,没见到那小姑娘在通天园卖艺吆喝。 探望过受伤的伙计,主仆二人循着来路返程,他却见到有个男人攀上向家小宅子的土墙窥探着。 下意识地,他迈出步子想一探究竟,未料那男子早一步发现了他,一溜烟地跑了。 鬼鬼祟祟,贼头贼脑,非奸即盗也。 “舒大少爷?” 就在他出神想着事情时,买好纸笔正准备回家的向锦波来到他面前。 舒海澄猛地回神,目光一凝,拱手一揖,“晚辈向老爷子请安。” “不敢。”向锦波急忙弯腰。 向锦波不是第一次见到舒海澄了,几次他们爷孙俩在通天园卖艺时,他都曾在人群中瞥见其身影。 舒家两位少爷都长得好,但却是完全不同的类型,舒海光浓眉大眼,性子活泼开朗,嘴巴又甜,生得讨喜。 舒海澄个头高壮,剑眉入鬓,星目凌厉,鼻挺且高,犹如刀削。那脸上难见笑意,话不多而出口成刃,给人一种难以亲近及捉模的感觉。 不过他也是客气有礼的,上回他为了说服天笑拒绝舒海光而来访时,虽然态度冷傲坚定,但并未口出恶言,临去时还向他致歉。 看见向锦波手上那叠成色偏黄,毛边未修的纸,还有搁在纸上用油纸包着的笔墨,舒海澄微怔。 “老爷子好兴致,这是要挥毫吗?”他问。 “不是的。”向锦波老实地道:“是天笑受了伤,闲不住,说她想画画,让我给她添些纸笔。” “向姑娘真是风雅。”他随口问着,“老爷子说向姑娘受了伤,无碍吧?” “谢舒大少爷关心,天笑她无碍,休息一些时日便好。”向锦波说着忽想起一事,忧疑地道:“舒大少爷怎会来到这儿?” “一名伙计受了伤,我来探望他。” 听着,向锦波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察觉到自己会说出不恰当的话,他及时打住,神情尴尬。 舒海澄猜到他的心思,反倒先致歉,“晚辈先前冒失的带着两百两登门拜访,折辱了老爷子跟向姑娘,再次深表歉意。” 向锦波摇头,“不敢不敢,这怪不了舒大少爷。我明白天笑是配不上舒家的,所以我也没怨,怪就怪我不好,当初……” 向锦波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又要说出不恰当的话,他是怎么了,老了、糊涂了?天笑的身世何须向舒海澄说明?舒海澄又岂会在意? 向锦波蹙眉一叹,“舒大少爷贵人事忙,老头子我就不打扰了。天笑等着我,我先走了。” “老爷子慢走。”舒海澄目送着他离去后,便也领着六通踏上回程。 向锦波很快就回到家,向孙女诉说方才的事。 “什么?”听到爷爷在街上遇见舒海澄,还跟他聊了一会儿,天笑警觉地问:“他没什么可疑的吧?” 向锦波微顿,一笑,“可疑?舒大少爷还挺客气的。” “爷爷,”她神情严肃,郑重其事地道:“您要小心他,他是个心机鬼。” “欸?”向锦波皱起灰白的眉毛,“怎么会呢?” “爷爷,他……” “我知道你气他用两百两来羞辱你,不过……”他幽幽一叹,“这说来也怪不得他。” 她啐了一记,不以为然地道:“才不是那么简单呢!” 她的反应让向锦波感到疑惑,不解地问:“怎么你说得好像有什么隐情似的?有什么事是爷爷不知道的吗?” “这……” 她怎好让爷爷知道舒家曾收买教唆恶人去伤害向天笑,让她在山坳里丢失了性命呢?她又怎么敢说他方才行踪鬼祟,摆明了在监控着他们爷孙俩呢? 要是爷爷知道这些事,不知道会有多惶恐。 “总之我们别跟舒家有瓜葛,离他们越远越好。”她拉着向锦波的手正色道:“爷爷,答应我,别再跟他有任何接触。” 迎上她那认真得让人不觉有点紧张不安的眼神,向锦波讷讷地道:“好,爷爷答应你便是。” 她安心地咧嘴一笑。 “对了,你是要画什么呢?”向锦波感觉她在避谈舒家的事,于是话锋一转。 “我画了,您就知道了。”她神秘兮兮地道。 她打开墨瓶,以笔蘸了墨,开始在纸上作画。 她很快地画了一颗女人的头,女人梳了她所构想的发型,头上有着发饰头花。接着,她再画出一件件在她脑海里不断出现的饰物,有簪、钗、绢花…… 看她一拿到笔就创意泉涌地画出那么多东西来,一旁的向锦波真是惊呆了。 “天笑,你这是……你哪来的心思灵感?”他惊奇地问。 “爷爷,您觉得美吗?”她问。 “美,很美呀!”向锦波可不是因为她是自己孙女才夸她,而是她笔下的那些头钗、簪子、头花跟各色各样的饰物都是他不曾见过的。 “爷爷,您知道什么人的钱最好赚吗?”她问。 向锦波摇摇头。 “女人。”她说:“只要有一点点的余裕,女人都愿意为自己置办头面,或显摆,或是为悦己者容。” “所以……”他不解她为何突然画出这么多图,又说了这番话,“你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现在能做什么。”制作这些物件是需要资金的,而她最缺的就是钱了。 爷爷年事已高,她不能老是靠着在街头卖艺及在欢满楼浣衣缝补过日子。为了给爷爷一个安稳无忧的生活,她得赚更多钱。 她想,她可以循从前创业的路线先做出一些成品,做成生意,先求有,再求好、求大。 即便如此,初期还是需要资金的,想当初她也是先投入五十万的储蓄才慢慢将事业做大的。 她上哪儿找钱呢?有人脉才有金脉,她的人脉又在哪里? 第三章 筹措资金创业(1) 休息了十天,天笑为免家中断炊,赶紧到欢满楼去赚外快。 她一口气洗了十套姑娘们的衫裙,一套三文钱,现领便领了三十二文钱。为什么会多出来两文钱呢?那是绿湖多打赏她的。 绿湖为人挺和善的,不太端架子。 将三十二文钱妥善收好,她便准备回家。 途经春阁,就见院子里有几名粗使婆子、杂役及丫鬟趴在地上,像搜寻猎物的猎狗似的,不知在寻找着什么。 “找着了吗?”楼上,欢满楼的大红牌花自艳倚栏而立,虽是心急火燎,可她的声音及语气依然柔美温婉。 居高临下的花自艳看见天笑,喊了她,“丫头,快帮忙找,我的珠子!” 花自艳的衫裙有专人打理,所以她跟花自艳并无直接接触,不过花自艳认得她,毕竟她在欢满楼来来去去也已半年。 大红牌要她找珠子,她当然不得抗命,立马趴下跟着大家一起寻找珠子。 可……是什么珠子如此重要呢?以花自艳的财力,一颗珠子算得了什么? “一定要找到……”这时,花自艳的声音已由气急转为微带哽咽,“那是我娘亲留给我的,一定要找到。” 听花自艳这么说,天笑明白了。这些青楼姑娘们从双脚踩进烟花之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跟外面的世界断绝了,就算哪天能替自己续身从良,也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她了。 亲人留给她们的东西,是她们曾在外面世界活过的证明,是她们与从前的自己唯一的联结。 想着,她不禁有点鼻酸。花自艳与过去还有联结,而她跟自己的过去却再无关联。 “找到了!”这时,一个小杂役欢喜地叫着,“我找到了!” 听见小杂役的话,花自艳等不了他将珠子送上楼阁,自己捞起裙摆,顾不得体面地冲下了楼。 “在哪里?我看。”她急切地道。 小杂役小心翼翼地将珠子交到花自艳手心里,她看着那颗泛黄的南珠,眼泪扑簌簌地掉落,“太好了,太好了,要是掉了就不完整了……” 她摘下原本插在髻上的发簪,那是一柄银簪,样式简单,就只嵌着一颗珠子。 突然,一个念头钻进天笑的脑子里—— 这是她的机会!花自艳是欢满楼的大红牌,本身就是一块活广告、活招牌! “自艳姑娘!”她上前毛遂自荐,“能把你母亲的簪子交给我修复吗?” 花自艳一怔,其他人也狐疑地看着她。 “你?帮我修复?”花自艳知道她在这儿做的是浣衣缝补的活儿,听见她说要帮自己修复簪子,不禁疑惑。 “请你放心交给我,我一定会将你母亲的簪子完好如初的交回你手中。”天笑目光率直又真诚地望着花自艳。 花自艳打量她,眼底有着一抹惊奇,看她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对她感到好奇。“好。”花自艳取出手绢将簪子跟珠子妥善的包好,然后交到她手中,“让我瞧瞧你的能耐。” 天笑喜出望外,“我定不会让自艳姑娘失望的!” 她赶紧拿着刚到手的三十二文钱去添购简单的器具,都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只不过这么一点钱买不到什么厉害的工具就是了。 工具不齐,就得改变施作的方法,而她已经有了想法。 回到家,她立刻埋头修复花自艳的簪子。 若有足够的工具及材料,她的做法会是在簪头用银安上六爪或八爪,把那颗南珠牢牢抓住,但可惜,她没有。 穷则变,变则通,她的另一种做法便是用小凿子跟锉刀在簪头中央慢慢地敲打出一个梅花形状的凹面,利用高低落差突显出五个小爪,再将南珠安置其中,以五爪拉住南珠。 野这种做法费时费工,足足耗了她两天时间,但成品极佳。 第三天晚上,天笑将簪子送至欢满楼交给花自艳。 花自艳反覆细细地检视着簪子,脸上漾着满意且感激的笑,眼里含着感动的泪光。 “我听说你名叫向天笑?”花自艳问她。 她点头,“是的。” “好名字……”花自艳温柔地笑视着她,“谢谢你,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遗物,对我来说非常的重要。” 说着,她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取来两个银元,“喏,赏给你的。” “谢谢自艳姑娘。”她不罗嗦的收下打赏。 花自艳端详着她,眼底满是对她的好感及兴趣,“为什么你有这门手艺呢?” “这是我的兴趣。”她说:“我喜欢自己画样式,做点头花首饰什么的……” “噢?”花自艳一听更是讶异了:“你会自己画样式?” 她点头,“是的。” “若真如此,你在欢满楼浣衣缝补真是大材小用了。”花自艳一脸可惜。 “不瞒自艳姑娘,”天笑趁机向她吐露自己想创业的念想,“其实我很想用这专长来谋生,只可惜这需要不少本钱,而我……还要奉养年迈的爷爷,实在……” 花自艳听着思索了一下,“你心里有什么可行的计划或想法吗?” “我想筹措款项做金工生意,拟定成数,按盈亏比例分成给投资的金主。”她说:“若是收益超标还能分红。” 花自艳眨眨眼,有点惊奇地道:“你这丫头还真有想法。” “自艳姑娘有意愿吗?”她直视着花自艳。 “你是说……你想要我当你的金主?”花自艳从未见过像她这样如此胆大敢言的小姑娘,对她更是好奇。 “相信自艳姑娘这些年来一定攒了不少身家,搁在票号的利息如何?” “稳定但不能算好。”花自艳不是罗嗦的人,开门见山地道:“你把你的契约拟好,让我看看你设计的那些样式,若是我认为可行,我不只投资你,还能帮你介绍其他金主。” 天笑一听喜出望外,“真的?” “不假。”花自艳温柔注视着她那欣喜灿烂的笑脸,“我有位熟客是玉石商人,在投资方面向来大胆,若你的计划详细且可行,我相信他也会愿意投资的。” 天笑兴奋得一时忘我,一把抓着花自艳的手,又笑又跳地道:“谢谢你,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花自艳深深地看着她,沉静微笑,“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 花了几昼夜的时间,天笑拟定契约并整理好她亲绘的图录,兴高采烈地前往欢满楼拜访花自艳。 详细看过她的计划书及图文并茂的型录后,花自艳不只对这份投资有着极高度的兴趣,亦对她有着无比的信任及期许。 花自艳认为这是稳赚不赔的投资,还答应帮她牵线玉石商人谢金松。 谢金松经营玉石买卖,本身深谙珠宝玉石,是投资眼光精准的生意人。 花自艳说谢金松目前到北方去采购玉石了,待他回到珠海城便为她引荐。 天笑跟花自艳讨论过后,两人挑定三簪三钗做为首波商品。 花自艳先要了一根纯银镀真金花丝珍珠发钗跟一支白蝶贝牡丹银簪,交给她五十两银票做为投资。 这是个好的开始。 兑了五十两银子后,她决定主要购买价格较为低廉的玉石,另外再购买花自艳所订的钗簪需要的高级材料。她的商品不能只锁定像花自艳这样的高档客群,而是要让所有人都买得起。 珠海城南有条街,人称“珍宝街廓”,这儿有数十间金工作坊,制作各种银器及珠宝首饰,也有一些二手物品及古董老件,是个适合寻宝捡漏的地方。 天笑花了一天的时间走访大大小小几十家店铺寻找可用的材料,其中有一家名为聚珍斋的店号,品项齐全,堪称是珠宝百货行。 因为还没有可熔制金银的器具,她只能买现成的簪身钗身,本以为这会是她遇到的最大难题,没想到聚珍斋里竟有各式各样可让客人买回自行加工的素材。 采购完毕,她开始制作。 花自艳订的一簪一钗都是用料偏高级的,花丝珍珠发钗需要大量的金丝及两颗品质极佳的南珠。她偏爱珍珠及白色,这大概是因为她母亲留下的那支珍珠簪子。 至于白蝶贝牡丹银簪,则是以修磨过的白蝶贝做为花瓣,层层叠叠增加其丰厚感及奢华感。花心用的是白玉珠,簪身尾端镶上缕缕银丝做为流苏,以增添其灵动。 天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可说是废寝忘食地终于完成这一钗一簪。 当她将成品送至欢满楼交给花自艳时,花自艳正在梳头准备赴晚上的茶宴,房里还有几名前来串门子的姑娘。 人人一见那两柄钗簪,无不惊叹。 “天啊,这真是太美了!”姑娘们一个个瞪大了眼。 “自艳姑娘,我帮你插上,你再看看这效果。”天笑说。 “那自然是好,有劳。”花自艳迫不及待想插上那两柄样式崭新,奢华又高雅的钗簪。天笑自盒中取出发钗在花自艳头上比划了几下,似乎找不到落点。 她发现丫鬟给花自艳梳的发型有点呆板,于是提议,“自艳姑娘,能让我重新为你梳头吗?” 花自艳微顿,有点疑惑地问:“你会?” “请让我试试。”她说得谦虚,眼底却闪着跃跃欲试且自信的光芒。 梳头彩妆都是她的兴趣,而且她是缴了进修费认真学过的。 “好吧。”花自艳一笑,“让我瞧瞧你的手艺。” 于是天笑拆下花自艳的发髻,重新梳理。 看她手法纯熟,动作敏捷,屋里每个人都呆了,她那编发梳髻的手法跟样式是她们不曾见过的。 不一会儿,天笑为花自艳梳了一个优雅又灵动的发型,接着插上那两柄钗及簪。花自艳又让她在自己的妆奁里挑选适合的环佩镯钗为她配戴,还允天笑为她化妆。 当发型及妆容完成后,众人惊呼,盛赞花自艳犹如花仙。 “姊姊,今儿晚上在花老爷的茶宴上,你肯定能艳冠群芳。” 花自艳在镜前自照,满意全写在脸上。“天笑,真没想到你有这等本事,太让人吃惊了。” “可不是。”一旁的意兰姑娘急切地拉着天笑,“我也要你给我梳妆!” “我也要!”顿时,大家争先恐后地抢着要天笑给她们梳妆。 天笑又嗅到了商机。因为自备款不足,她的资金都是金主挹注,草创初期花费自然是多,也因此难以节流。既然无法节流,那就必须开源。 除了募资,她也必须自行筹款,而为人梳妆便是一个稳赚不赔的方式。她什么本钱都不用,只需靠一双手,而且在为人梳妆的过程中还可以顺便推销自己的作品,可说是一举两得。 * 第三章 筹措资金创业(2) 花自艳虽已二十有五,但因为才艺出众,且至今仍是洁身自好的清倌,所以经常能参加那些富豪士绅的宴会。 当晚在花老爷的茶会上,犹如花仙般的花自艳成了人人注目的焦点,抢尽海岚的风头。花自艳是个活招牌,因为她,一夜之间天笑便成了姑娘们争相邀请的对象。两日后,连海岚也差丫鬟来请,还一口气订了三支发钗。 就这样,天笑午后便到欢满楼给姑娘们梳妆,再利用其他的时间设计及制作各种客订的头饰。 她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才一个月的时间就活生生瘦了一圈,让向锦波看着都心疼。 这日午前,有人敲门。 天笑前去应门,“哪位?” “在下姓刘,是来找向姑娘订首饰的。”门外说话的是个男人。 闻言她心头一阵惊喜,想不到已经有人登门说要订制首饰,而且还是个男人。 她打开门,看见一名身着深紫长袍的男子站在门外。 男子目光深沉地看着她,没说话,似乎在等着她的反应。 天笑问道:“刘公子怎么知道这里?” 他抱拳一揖,“在下刘焕秀,是透过欢满楼的绿湖姑娘才找到这儿来的。” “嗅?”她一怔,“刘公子是绿湖姑娘的……” “客人。”刘焕秀说:“我与姑娘在欢满楼打过几回照面,姑娘不记得?”闻言她一怔,“我与刘公子见过?”随即尴尬一笑,“我眼拙,真是失礼了。” 刘焕秀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姑娘真不记得?” “我之前摔破头,昏迷了很久,有些人跟事都记不得了。”她说:“兴许是刘公子与我并无交集,所以我不记得了。” “喔。”他暗忖了一下,“原来是如此。” 刘焕秀眼底的深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和善的笑意,“言归正传,我听绿湖姑娘说向姑娘制作的簪钗头饰非常的精美特殊,特来订制一件,想送给即将过寿辰的祖母。” 天笑一听,眼睛一亮,“不知令祖母今年高寿?” “正好六十。”刘焕秀说。 “她老人家可有特别偏爱的珠宝或是玉石?”她问。 “这倒是没有。”他摇头,“只要是好看的,我祖母都喜欢。” “那么令祖母可有特别偏爱的花草鸟兽?”知道客人的喜好,她才能投其所好。 “祖母名讳里有个梅字,所以她很喜欢梅花。”刘焕秀答。 “好,我明白了。”她笑视着他,“我立刻给刘公子画个样式,明日送到府上去让你过目,如何?” 刘焕秀一笑,“那倒不用,姑娘的手艺我信得过,你便直接做了,给我个时间,我差人来取。” 哇,还真是不罗嗦的客人!天笑点点头,“那好,刘公子五日后差人来取。”在说话的时候,她脑海里已经有了设计稿,也粗估好价钱,“连工带料约莫是三十六两,这价钱可行?” 刘焕秀爽快地道:“行,我先付三两订金,五日后取货时再结清。那,再下告辞。”说罢,他又抱拳一揖,然后转身离去。 自从被天笑冷冷拒绝后,舒海光便一蹶不振。 他茶饭不思,也不爱动了,成天在院里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发呆,谁都劝不了他,没多久整个人就痩了一大圈,身子更加的虚乏。 光煦院花厅里,舒士安跟李云珠正与前来请安的舒海澄谈话,并问起他半个月后即将前往西北洽商之事。 “此去西北,你都打点好了吧?”舒士安关心地问,虽然这不是舒海澄第一次出门,做为父母的还是不由自主地关切几句。 “都打点妥当了,初八启程,父亲不必担忧。” 舒士安安心地笑视着他,“你做事,我跟你母亲向来是放心的,要是海光能有你一半,我跟你母亲可就舒心了。” “海光还年轻。”他淡然一笑,“给他时间,他会长大的。” 李云珠忧心一叹,“海光到现在还是放不下向家那丫头……” 舒海澄没有搭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说……”李云珠愁眉不展地道:“他是被施咒还是下蛊了呢?为什么如此执着?” 他一笑,一派轻松地道:“母亲,海光那性子您哪里不知道呢?等过一阵子便好了。” “可他都瘦成什么模样了……”李云珠说着又是一叹,脸上满是对小儿子的宠怜不舍。“海澄,你劝劝他吧。”舒士安无奈地道:“我跟你母亲都拿他没辙了。” 舒海澄颔首,“我去瞧瞧他吧。”他起身弯腰欠身,转身便走了出去。 来到舒海光的房外,只见一名丫鬟跟小厮在门外守着。见他来了,赶紧恭谨地行了个礼。 “站这儿做什么?”他问。 “二少爷不让咱们进去呢。”小厮一脸无辜。 舒海澄微顿,眉心隐隐地揪了两下,推开房门便跨了进去。 “谁都不许进来……”内室传来舒海光有气无力的声音。 舒海澄穿过夹间跟两道帘帐,直接走到床边,抬脚便朝舒海光躺着的大床边上踢了一脚。 舒海光吓了一跳,倏地睁开眼睛瞪着,“谁……大哥?” 原想发脾气的他一见是舒海澄,立刻就消了那少爷气焰。 “闹了这么久还没够?”舒海澄迳自坐了下来,还专往他的脚上坐。 他是故意的,因为他一动作,犹如一滩烂泥的舒海光就动了。 他斜瞥了舒海光一记,“你这是在折腾自己还是在折腾爹娘?” “大哥,你曾经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吗?”舒海光问。 “不曾。”舒海澄回答,“但那不表示我不懂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我很喜欢天笑呀……”舒海光说着眼眶又湿了。 “你再如何喜欢她,也得她愿意。”舒海澄直接地说:“你现在是一厢情愿。”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要是见着我现在这样,一定会被我的一片痴心感动的。”舒海光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执拗模样。 闻言舒海澄忍不住笑了,“别傻了,就算你病死在这张床上,她都不会掉一滴眼泪的,说不准还要笑你呢!” “咦?”舒海光陡地瞪大眼。 “她明摆着对你无意,又怎会在意你的死活?”舒海澄一把将他从床上抓起来,“你在这儿寻死觅活的时候,她可是缸照滚、舞照跳,哪里在乎你这一片痴心呢?” “大哥,我……我真的喜欢她。”舒海光一脸委屈又可怜。 “你那般神采飞扬的时候她都不喜欢你了,更别说……”舒海澄拉起他,将他带到镜台前,“瞧瞧你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舒海光瞧着镜中神情落寞、模样邋遢的自己,微微一顿。 “海光,打起精神来。”舒海澄拍拍他的肩膀,对着镜中的他一笑,“若你真喜欢她,可不能再这么下去。” 舒海光咀嚼着大哥的这番话,想想是有道理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拨了拨散落在脸颊两侧的发丝。 “宝翠!”舒海澄喊了外面的丫鬟一声。 外头候着的宝翠闻声立刻走了进来,见一直赖在床上不起身的舒海光此时已坐在镜前,她微微一怔,怯怯地问:“大少爷,您叫奴婢?” 舒海澄瞥了她一眼,“给二少爷梳头。” 她一顿,连忙答应,“是!” 她三步并两步地上前,拿起镜台上的木梳,小心翼翼地收拢起舒海光散落在肩上背上的发,然后一把一把的梳理着。 因为大哥的鼓励劝慰,镜中的舒海光脸上有了一丝生气。 第四章 凶手原来不是他(1) 隔两日,天笑到欢满楼给花自艳梳头,离开前顺道去找绿湖,想当面向她道谢,感谢她为自己介绍了大方爽快的好客人。 来到绿湖的房门前,她轻声敲门。 “谁?”房里传来绿湖有点慵懒的声音。 “绿湖姑娘,是我,天笑。”她说。 房里的绿湖顿了顿,“稍候。” “是。”天笑应了一声,耐心地在门外候着。 过了一会儿,房门半开,绿湖自门里露出半边身子。她衣着并不完整,发丝微乱,脸有点潮红,那模样像是……刚翻云覆雨完。 可这会儿还不到欢满楼开门、姑娘见客的时间,除非是昨夜留宿的客人还没走。 意识到绿湖房里可能有男人,她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尴尬又抱歉地道:“打扰绿湖姑娘了。” 绿湖妩媚一笑,“不打紧,有事?” 天笑抬起眼看着她,一脸感激地道:“我是特地来谢过绿湖姑娘的“谢我?”绿湖微顿。 “前日有位刘公子到我那儿订制了一支金簪,说是姑娘你介绍的客人。” 绿湖睇着她,唇角一勾,“我只是随口跟刘公子提起。” “总之要谢谢绿湖姑娘,那位刘公子是个爽快的人。”天笑说。 “那位?”绿湖一笑,“怎么说得你不认识他的样子?” 天笑微顿,听绿湖的口气,她理当认识刘焕秀?她想起刘焕秀对于她不识得他之事,彷佛也感到疑惑不解。 她带着歉意道:“刘公子说他在欢满楼跟我有打过照面,可我……不记得了。” “是吗?”绿湖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 “许是我与刘公子并无接触及交谈,所以……” “刘公子是知府之子,在家行二,是欢满楼的常客。”绿湖笑叹,“你这迷糊的小姑娘竟不识得他?” 闻言天笑一怔,刘焕秀是知府之子,官家子弟?哇!这么说来,她这回是替知府大人的母亲打制金簪? “老天爷……”她又惊又喜地叫道:“我这会儿是给知府大人的高堂打制首饰?” “可不是吗?”绿湖嫣然一笑。 天笑难掩喜悦地弯腰欠身,“绿湖姑娘,真是多谢你给我介绍了这样的贵客!” “先别急着谢我,你可得好好表现呀。”绿湖语带激励。 天笑一脸坚定,“我不会令绿湖姑娘丢脸的。”说罢,她又弯腰欠身,“我不打扰姑娘歇息,先告辞了。” 绿湖颔首微笑,“路上小心。” 看着天笑转身走到廊道尽头,下了楼梯,绿湖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并且关上房门。她转身走回屏风后的内室,半掩的帐里侧卧着一个男人。 绿湖边走向他,边卸上的罩衫,眼神迷蒙妩媚,“她是真不识得你呢。” 床上的刘焕秀微微扯动一边唇角,没有说话,伸出手将站在床边的绿湖一把捞进帐里。与此同时,离去的天笑仍沉浸在惊喜之中。 刘焕秀说那是要给他祖母过寿的礼物,也就是说刘太夫人应该会在寿宴当天簪在头上。知府的母亲过寿,肯定有不少仕绅会携眷赴宴,届时刘太夫人便是个行动广告,走到哪里都有人注目。 她的机会又来了。 她暂时推掉梳头的工作,专心一意地投入福梅金簪的打制工作,还加码缝制一朵细致的绢花以做为贺礼。 五天后,刘焕秀并不是差人送来三十二两并取回物件,而是亲自前来。 对于她制作的成品,刘焕秀相当满意。因为从绿湖口中得知天笑不只会打制首饰头面,还有一手梳头的好功夫,因此他邀请她在刘太夫人寿宴那天为老寿星梳头打扮。 天笑毫不犹豫地接下这份工作,她从不放弃任何一个增加能见度的机会。 到了寿宴当天午后,刘焕秀差了马车前来接天笑过府。 知府刘光州的府邸位于城南十宜道上,当马车载着天笑抵达时,路旁已停了不少宾客的马车及轿子。 马车从侧门进入后,有人前来领路,将天笑带往后院。 官家的府邸就是不同,处处可见庭台楼榭,小桥流水,黑瓦飞檐,雕梁画栋。 进到后院,只见那些仆役跟丫鬟来往穿梭,忙进忙出,见着她这个面生的人,大伙虽然好奇,却是忙到没空多问一句。 进到梅馨轩,来迎的是一名身着淡紫衫裙、模样细致的女子。 “你就是我夫君请来的那位向姑娘?”女子上下打量着她。 天笑心想她口中的夫君应该就是刘焕秀,那眼前这位女子毫无疑问的便是刘焕秀的正室,“民女向天笑向夫人请安。” “唔。”女子正是刘焕秀的正室黄氏:“太夫人候着,随我来吧。” “是。”天笑恭谨地答应一声,立刻跟着黄氏进到屋里。 穿过花厅及书斋,进到偌大的内室,天笑发现内室里有七、八个人,大抵是刘家女眷及侍女。 “祖母、母亲,焕秀邀请的梳头姑娘来了。”黄氏说。 天笑对着刘家的太夫人及老夫人福了个身,恭敬地道:“民女向天笑向太夫人及老夫人请安。” 顶着一头灰发的刘太夫人看着她,问:“你就是给我打制金簪的姑娘?” “回太夫人的话,正是民女。”她说。 “今年多大?”刘太夫人问。 “十六。” “年纪轻轻就有这手艺,真是不容易。”刘太夫人细细打量着她,“你打制的那支金簪跟那朵绢花我极喜爱。” “谢太夫人不嫌弃。” 刘焕秀的母亲廖氏说道:“时候不早了,赶紧帮太夫人梳头吧。” “是。”天笑趋前,打开自己的工作匣子,取出三柄疏密度不同的木梳及自己先前萃取的栀子花油开始为刘太夫人梳头。 闻着栀子花油,刘太夫人与一旁的廖氏、黄氏都觉得那味道极为优雅。 “好清香的发油,哪儿买的?”廖氏问。 天笑一边帮刘太夫人梳头,一边回答,“是我自己萃取的,若老夫人喜欢,我待会儿便把这瓶留下。” “你还会自己萃取油?”黄氏惊讶地问。 “民女闲来无事就喜欢学些新玩意儿,纯粹是兴趣。”天笑说话的同时两只手并没有停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用快速又熟稔的手法,不一会儿便给刘太夫人梳好一个符合她身分、年龄却一点都不呆板的发型。 她为刘太夫人挑选发饰簪上,并将自己制作的福梅金簪及绢花摆在不抢风头却又让人不得不注意到的位置。 众女看见她为刘太夫人梳的发型,个个惊艳不已。 “真是好看。”廖氏看着刘太夫人,由衷赞美着,“我真没见过这样的样式。” 刘太夫人细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还让丫鬟替她掌了一面手镜左瞧右瞧,然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月桂。”刘太夫人唤来贴身的侍候嬷嬷,“赏向姑娘。” “不。”天笑未等那嬷嬷动身便急道:“能为太夫人梳头是民女的荣幸及福分,就当是民女给太夫人祝寿吧。” 刘太夫人睇着她,沉默一下,然后点点头,“你这小姑娘真是识大体,待会儿便留下来吃个筵席再走吧。” “民女受之有愧,却之又不恭,在此先谢过太夫人了。”天笑感觉得到刘太夫人对她的手艺十分赏识,也对她今天梳的头非常满意。 不只刘太夫人,就连一旁的廖氏跟黄氏都惊艳于她的手艺,看来她今天真是给自己打了一个成功的广告。 虽受邀留下吃筵席,但天笑并没有久待,毕竟在这种冠盖云集的地方,她的存在是如此的突兀又尴尬。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刘焕秀,不卑不亢地道:“刘公子,我想先告辞了。” “咦?”刘焕秀看着她,“不多留一会儿?” “谢谢刘公子盛意,不过天色已晚,爷爷还在家里等着我。” “是吗?”刘焕秀笑叹一记,“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勉强,我着人送向姑娘回去吧。” “不了,我自己回去便行,不好再劳驾。”她婉拒了刘焕秀的盛情。 刘焕秀忖了一下,“好吧,那我差人送姑娘出府。”说罢,他唤来一劲装男子,在其耳边低声交代几句,男子点头。 “向姑娘,请随我来。”劲装男子看来不苟言笑,十分冷肃。 “有劳。”天笑再向刘焕秀欠了个身,“民女告辞了。” 刘焕秀笑视着她,“那我不送了。” 天笑由着那劲装男子带路,由刘府的便门离开。 这道便门跟她来时的侧门不同,是在府邸的另一边。出了便门是一条僻静的路,不似前头十宜道那般热闹。 “姑娘沿着这路往那头走,到了尽头会看见一棵槐树,右转再走一段路便可到城南大路。”劲装男子说道:“这样可避开十宜道上的人马喧嚣。” 原来是避开喧腾人潮的捷径呀!她点头,“有劳。” “慢走。”劲装男子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旋即进到府里并关上便门。 看着那扇紧闭的便门,再看着眼前这条光线幽微的捷径,天笑不自觉地倒抽了一口气。 其实这条路有点吓人呢,早知道她刚才应该请那位“面瘫男”送她一程,至少到尽头那棵槐树处。 她抓紧工作匣子,迈出步伐快步往前。 走着走着,不知是疑心生暗鬼还是怎么着,她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什么。鸵鸟心态使然,教她不敢回头去看,只能加紧脚步。 可当她加快脚步,明显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陡地一惊,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随即惊叫一声,只因她看见身后几尺远的地方有两个黑衣蒙面男。 他们只露出两只阴沉发亮的眼睛,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到。 忽地,她头疼欲裂,好像有什么要从她小小的脑袋瓜子里蹦出来。 此情此景让她想起向天笑先前的遭遇,向天笑在郊山的山道上便是遇见这样的几个男人,然后…… 老天爷,该不会是舒海澄又找人对她……不,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她都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他没有不放心的道理啊? 这时,两名蒙面黑衣男朝她快步赶上,她见状拔腿就跑。 尽头的槐树明明就在不远处,可她却感觉好远好远,只能使出全力向前疾奔,却还是被赶上来的蒙面黑衣男一把抓住。 她转身用“鸡爪功”对付他,唰地往他眼睛一抓。 “该死!”蒙面黑衣男一号咒骂一声,松开了手。 她拼命地往前跑,并放声大叫,“救命!杀人了,救命!” 蒙面黑衣男二号几个快步冲上来,再度攫住她。 她拼命反抗,什么猫拳、鸡爪功都往他脸上招呼过去,“放开我!你们是谁?”她奋力地朝他踢打,却一点用都没有,“救命啊!救……呃!” 蒙面黑衣男二号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阴沉沉地道:“臭丫头。” “呃……不,你、你们是……”她神情痛苦地挣扎着,“救……救命……” 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快被掐断了,好痛,好痛。她无法呼吸,整个人被他勒着提起,几乎要脚尖离地。 她想起向天笑的遭遇,向天笑所经历过的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席卷了她,她眼前一花,脑袋嗡嗡作响。 刚才被她抓到眼睛的蒙面黑衣男一号过来,恶狠狠地骂道:“臭丫头,上次没弄死你,这次……” “住手!”突然,一声男人的沉喝自路的那端传来。 听见声音,黑衣蒙面男松开了手。 天笑像个断线的傀儡,瞬间掉落地面,瘫在地上。 “来人,快报官!”远处男人大喝一声的同时,已朝槐树的方向跑来。 见有人来了,两名蒙面黑衣男互视一眼,“快走。” 话落,两人旋身跑走,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四章 凶手原来不是他(2) 知府刘光州的母亲过六十大寿,是珠海城的要事之一。 舒家身为珠海城商贾之首,难免要跟官家有些礼貌上的往来,官商虽不通婚,但私底下却月兑不了相授互惠的关系,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舒海澄代表父亲前来刘府送礼,贺礼送到之后,他便与仆从驱车离开。 行经至崇安巷口,忽听见巷子里传来女子的尖叫及求救声,他立即命人停下马车,并循着声音前来。 远远地看见两名男子正在攻击一名女子,他马上出声喝止。当他赶上前时,那两名男子早已不见踪影。 见那纤弱的姑娘倒地不起,舒海澄趋前一探,“姑娘,你没事吧?” 她神情痛苦的转过身来,“我……” 当两人的视线相交,她陡地一惊,他也是。 “向天笑?”舒海澄惊疑地看着她,“是你?”她怎会只身走在这种僻静幽暗、人车罕至的暗路上? 刚经历了濒死恐惧的天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又愤怒不已的看着他,“舒……海……澄……”因喉咙受伤,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迎上她那愤恨的目光,舒海澄心头生疑。按理,他可是在危急之时救了她的恩人,她为何用如此痛恨的眼神看着他? “你可有受伤?”他问。 “不……不用猫哭耗子。”她艰难地想撑着身子起来。 见状,舒海澄伸手扶住她。 她甩开他的手,恨恨地道:“不……不要碰我。” 舒海澄抽回手,冷静地看着她,“你在这里做什么?那些人是谁?” 她目光一凝,直直地看着他。他在装蒜吗?刚才那个人提到上次的事,也就是说他们跟上次在郊山害死向天笑的人是同一批。 那些恶徒不就是他教唆收买的吗? “大少爷!”这时六通赶了过来,发现在暗巷里喊救命的竟是向天笑,自是讶异,“咦?这不是向……” 舒海澄瞥了他一眼,“把马车赶来这。” “是。”六通答应一声,转身跑开。 听见他的命令,天笑陡地一惊,“你……你想做什么?” 舒海澄睇着她,冷厉的眼神中却有着一丝温情,“你的死活虽与我无关,但既然撞上了,我无法视而不见,我送你回家吧。” “什……”天笑一听,下意识地挪动臀部后退,“不……不用。” 舒海澄看着她,微微地皱起浓眉,语气有几分懊恼,“你这丫头的脾气还真是有点讨厌。”说罢,他欺近了她。 天笑紧张地放声大叫,“走开!走……啊!”话未尽,她整个人已腾空,舒海澄将虚弱腿软的她拦腰抱起。 她被他抱在胸前,一阵惊悸,瞪大一双惊慌又微带羞赧的眼睛看着他,“放开我,我不……” 他脸一转,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 迎上他的黑眸,她不知怎地竟屏住了呼吸。 他眉心一拧,“海光若是知道我把你扔下不管,可是会瞧不起我这个大哥的。”说罢,他抱着她迈步向前。 六通已将马车驾至巷口,舒海澄将她抱上了马车,接着自己再进入车厢里。 天笑紧贴着车厢的另一侧,警觉地瞪着他。 舒海澄斜瞥她一眼,冷淡地道:“放心,我对你这种坏脾气的丫头没有兴趣。”说罢,他轻敲车厢的边缘,“走。” “是。”前头驾车的六通答应着,“驾”的一声便策马前进。 即使感觉不到任何的危险,天笑还是警觉地、防备地盯着舒海澄,好像他随时都会伤害她。 感觉到她充满敌意的视线,舒海澄不觉介意起来,“你是天生不知感激还是……”他眉心一皱,“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觉得瞪着救命恩人是件无礼的事?” 救命恩人?他还真敢说!当初派人害死向天笑的不就是他吗?他是在玩什么把戏?鬼是他,神是他,他到底想怎样? 好,既然她都上贼船了,今天她就跟他说清楚讲明白! “你到底想怎样?”她咬牙切齿地问。 他微顿,不解地睇着她,“什么意思?” “你不要再装蒜了,咱们今天把话搁在这儿,一次说个明白!”她不满地叫道。 因为完全无法理解她的话,反倒教他好奇起来,他挑挑眉,好整以暇、一脸兴味地看着她。 “三、四个月前,我到郊山摘野菜,遭到几名恶人攻击……” 她话还没说完,他已露出惊愕的神情,“什……” 他的表情像是从未听过此事似的,可真能演!她就不信他教唆的那些人没跟他报告过程及细节。 “我掉到山坳里,摔破头,丢失了一些记忆。” 闻言,他微顿,“所以你记不得喜儿遇害的事,是因为你摔伤了头?” 天笑懵了,怎么他还是一副毫无所知的表情跟反应? “你没报官?”他一本正经地问。 “报官?”如果她报官,现在他还能在这儿装傻充愣? “你本就该报官,而且这事与我何干?你要我别再装蒜又是……”说着,他因为意识到什么而神情凝沉,“你以为是我?” 看着他一脸的严肃,天笑心头微震。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呢,但……如果不是他,会是谁? 她还记得那些蒙面黑衣人对向天笑说—— “你这丫头坏事,留不得。” 舒海光迷上向天笑,这对舒家来说确实坏事,非除不可。但舒海澄此刻的反应却让她忍不住怀疑起自己……她搞错了? “不是你吗?”她声线微颤,“不是你唆使那些恶人对我……” 未等她说完,他瞪大眼睛,郑重地问:“我为何要唆使恶人攻击你?” “因为我不知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呀。”她说。 他怔忡了一下,隐隐明白了什么,“你是说……因为你不肯收下两百两,我便收买教唆恶人除掉你?” “不是吗?”她狐疑。 “当然不是。”他正色道:“若我舒海澄真做了法理难容之事,便遭五雷轰顶,死无全屍!” 他这毒誓立得她心头一惊,“不……不用下这么重的誓吧?” “不是我做的,何惧之有?”他说着目光一凝,“你为何认为是我?” “因为事情发生在你拿两百两来找我之后的几天,而且那些人说我坏事,留不得,所以我才……” 舒海澄仔细寻思,她不过是个在街上卖艺的小姑娘,能跟谁结下这么深的仇?还三番两次地对她…… 忖着,他不觉心头一缩。那些人说她坏事,她坏了谁的事?又坏了什么事? 突然,他想起两个月前在她家墙外行止鬼祟之人,便问:“向天笑,你惹了什么事吗?”他神情严肃,“看来这不是巧合。还记得你之前伤了脚,在家休养吗?” 她点了头,“记……记得。” “那天我到屠宰栏探望一名受伤的伙计,回程经过你家宅子时,发现一名男子鬼鬼祟祟地在墙外窥探,他发现我之后立刻从另一头跑了。” 原来那人不是他……这会儿天笑开始感到害怕了,照他这说法,一直都有人在暗处窥伺着,而且随时都可能对她不利? “你一定是惹祸上身却不自知。”舒海澄神情凝重,若有所思。 天笑无意识地捏紧了自己的衣角,露出惶惑不安的神情。向天笑惹到什么麻烦了?为何有人想要她的命? 看她一脸惊惶,舒海澄知道她是真的受惊了。他有点同情她,也对她处在不可知的危险中隐隐地感到在意。 她说她遭到攻击是在他去找她后的几天,那么此事跟他舒家有关吗?不,他爹娘都不是会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人。 “你得想想自己到底惹了什么事。”他说:“这几个月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人出现在你身边?或是有什么不寻常之事。” 她想了一下,“没有,我的生活可单纯得很。” 舒海澄瞥了她一眼,“单纯?单纯的姑娘可不会在这种时候只身走在便道暗巷里。” “你这是在暗指什么?”她皱眉。 “我没暗指什么。”他说:“我只是好奇,那条暗巷通往知府府邸的西便门,你去那儿做什么?” 慢着,他这是在指控她什么? “舒海澄,你少自以为是了!”她气恨地直视着他,然后拍打车厢的边缘,“停车!停车!” 未得舒海澄下令,六通不敢随意停车。 天笑瞪着舒海澄,懊恼地叫道:“叫你的人停车!” 舒海澄面上没有太多情绪,叹了一口气,语声幽缓地道:“六通,停车。” “是。”六通勒停了马。 马车一停,天笑便跳下了马车,此时马车已行到人来人往之处。 天笑气呼呼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舒海澄掀开帘子看着她逐渐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笑叹,“真是个坏脾气的丫头,我可是好意。”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然后轻拍了一下车厢的边缘,“走吧。” “是。”六通答应一声,在马上抽了一下。 再一次发生攻击事件,且知道幕后黑手并不是舒海澄,天笑回去后这才真的感到害怕。先前以为买凶杀害向天笑的人是舒海澄时,她对他只有愤怒而没有恐惧,现在知道不是他,她反倒整天疑神疑鬼。 到底是谁想杀害向天笑?是她在通天园惹了谁?不,她从不记得有跟谁结仇生怨呀! 自那天在暗巷里遇袭后,她便要求爷爷小心门户。为了不教他担心,她并没有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他问起,她只说是因为家里放了一些值钱的物件,怕被窃贼盯上。 话说回来,一直以来遇袭的都是她,也就是说爷爷并非目标,这让她稍稍松一口气。 第五章 贵人接连出现(1) 不久,花自艳要为天笑引荐的那位玉石商人谢金松回珠海城了。在花自艳的一番美言下,谢金松对她感到好奇,愿意与她一见。 于是由谢金松约定了地点,两人在春兴茶楼相见。 天笑在定下的时间抵达春兴茶楼时,谢金松已经候着她了。 掌柜知道她的身分后,便依着谢金松的吩咐将她引领至二楼的厢房一会。 虽说天笑对自己的设计及企划有十足的把握及信心,但还是有些忐忑。她不曾见过谢金松,只听花自艳粗略的形容过他。 “谢爷,向姑娘来了。”掌柜在厢房外说着。 此时,里头有名男子开门,看他的衣着打扮应是随从。 他看着门外的她,快速地打量几眼才道:“姑娘请。” 她点了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厢房。 厢房里的案桌摆在窗边,可以看见茶楼外的街景。一名身着藏青绣竹叶长袍的男子坐在窗边,案上已有几道茶点,旁边的小炭炉上还烧着水。 男子转过头来看着她,“幸会。” 他看来约莫三十出头,样貌粗犷但又给人一种精干的感觉。他的五官不似舒海澄那么好看,但却也是能吸引女人目光的。 咦?她没事想起舒海澄做什么? “是谢爷吗?我是向天笑。”她说,“谢谢您愿意见我一面。” 谢金松以眼神示意她落坐,她便上前在离他约莫一个人间距的位置上坐下。 “自艳在我面前不断夸你,还让我看了你给她打制的物件及你画的图录。”谢金松瞥了随从一眼,要他过来沏茶。 随从颔首,随即上前动作熟稔地以刚烧好的水泡茶、沏茶。 “对于你绘制的那些样式,我十分惊艳。”他眼神带笑,“我走闯南北多年,真没见过这样的款式,姑娘好灵巧的心思。” “多谢谢爷的赏识。”她虽有点紧张,却表现得不卑不亢。 “自艳说……”谢金松目光一凝,直视着她,“你想筹措资金?” “是。” “那么……你希望是多少?” 她迎上他的视线,“那要看谢爷对我有几分的信任跟期待。” 他微怔,兴味一笑,“也是,若这事不成,我可是会赔钱的。” “我做的是金工,也就是说就算物件卖不出去,值钱的东西还在,相信不会让谢爷赔本。”天笑说着,将自己拟定的分成契约、预估损益及投报率报表递交给他,“这是我拟定的投报合约及预估的损益报告,请您过目。” 谢金松微微蹙起眉心,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她。预估损益?这十六岁的小姑娘真懂得这些? 他对她有满满的好奇,接过她手中那本册子开始翻阅。 原本还一脸不以为意,轻松看待的他,在翻了几页之后神情渐渐地专注、凝沉及严肃。真是不得了!这小姑娘所拟定的合约及报告里有条不紊地写出合作计划、目标,并列出行销方式、预计用什么手段闯出名号,还分别以两百两、三百两及五百两的资金做估算,算出预计的损益,教走商多年的他惊叹不已。 忍不住地,他抬起脸来,惊讶又惊喜地看着她,衷心赞佩着,“向姑娘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本事,真是教谢某大开眼界。” “那么……”她无畏且坚定地直视着他,“谢爷愿意投资吗?” 谢金松毫不犹豫地道:“愿意。”说着,他以激赏的眼神注视着她,干脆道:“明日我便着人给你送去三百两银票。” 天笑闻言惊喜地瞪大眼睛,“真的?” “不假。”谢金松眼底闪着“捡到宝”的精光,“小姑娘,可别让我失望。” 天笑迎上他精干但又温煦的黑阵,自信又无惧地道:“一定。” 能得到谢金松三百两的投资,天笑真是喜出望外。 等拿到六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后,她先去兑了两张,其他四张便存放在票号里。 回程,她到欢满楼去见了花自艳,本想跟花自艳报告这个好消息,她却已经知晓了。原来谢金松在答应投入资本的当天晚上便去欢满楼见了花自艳,并将这事告知了她。花自艳很为她高兴,并期许她的金工事业能顺风顺水,让世人见识女子的本事。 离开欢满楼后,她先到春兴茶楼买了几块山楂糕。 前几天跟谢金松在茶楼相见,他在她离去前着伙计给她打包了几块山楂糕回去孝敬爷爷 ?爷吃过后赞不绝口,直说那山楂糕不甜不腻,令人口齿留香,回味无穷。 他们爷孙俩生活并不富裕,平日里省吃俭用,像春兴茶楼这种地方的茶点他们是吃不起的。 可人呀,辛苦工作不就是为了吃吗?爷爷年纪大了,有什么爱吃想吃的,她都会尽己所能买来孝敬他。 带着热呼呼的山楂糕,她回到城北小宅,刚进巷子便见有两人站在她家门外。 她趋前一看,是一名约莫五十、有点威严的大爷,身边带着一个不到二十的少年,看来是他的跟班。 “两位是……”她从没见过他们。 听到她的声音,两人转过头来。 “请问是不是有位向姑娘住在此处?”那威严大爷问道。 “我正是。”她疑惑地看着两人。 那大爷顿了一下,立刻致上一封请帖,说道:“在下李玉,是宁侯府的管事,这份请帖是侯府的凄姨娘要在下送来的。” 闻言她更是困惑了,宁侯?那根本是云端上的人,跟仙一样,与她这种平民百姓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然而侯府的姨娘却给她请帖?怪了。 大概是见她一脸狐疑,李玉紧接着解释,“姑娘莫惊疑,其实是我们溪姨娘先前与侯爷一同出席刘太夫人的寿宴,见了姑娘为太夫人打制的簪子,十分惊艳,而且也非常欣赏姑娘的梳头手艺,特让我过来请姑娘过府一趟。”说着,他拿出二两银子,“这是凄姨娘给姑娘的车马费,还请姑娘准时带着请帖前来赴会。” 收下请帖跟车马费,天笑向李玉欠了个身,“有劳李管事,小女子会如期赴约。” 送走李玉,她兴奋地原地跳跃转圈圈。 宁侯府,是宁侯府呢!先是谢金松投资三百两,如今宁侯府又派人来邀,天啊,好事真是一桩接一桩! “爷爷,我回来了!”她兴高采烈地大叫,迫不及待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爷爷。 不一会儿,向锦波前来应门,看着门外一脸狂喜的天笑,他愣了一下。 “爷爷。”天笑努力地憋住随时可能爆发的笑声,神秘兮兮地道:“老天爷派财神来敲门了!” “嗄?”向锦波懵了。 天笑如约来到城南的宁侯府,侧门开着,那日前去城北送帖的李玉已候在那儿。 “向姑娘真是准时。”李玉说。 “守时是美德。”她淡淡一笑。 在来这儿之前,她已先向爷爷询问过关于宁侯的二三事。古时候没有谷歌大神,凡事都得靠打听。 随着李玉走进侯府后,天笑便忍不住四处张望。 她原以为侯府就算不是高墙巍峨、金碧辉煌,至少也该是画栋飞檐、殿角森严。可走进侯府后,她才发现这偌大的侯府十分幽静简朴,也没看见来来往往不断巡逻的侍卫。 看来这宁侯虽出将入相,却是不喜铺张豪奢的人。 跟着李玉东拐西绕,终于来到一处名为淌心的院落。 “向姑娘到了。”李玉对着在院门口候着的两名侍女说。 一名侍女立刻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又出来了,“向姑娘请随奴婢来。” 李玉跟天笑点了个头,天笑便跟着那侍女进入涤心院。 随着侍女的脚步,她来到花厅外,就见花厅的门敞着,一名美妇正与少女在挑选布疋,似乎是要裁制新衣。 “夫人,客人到了。”侍女说。 美妇跟少女抬起头来,眼神清澄地注视着门外的天笑。她们便是董澪跟俞景岚,俞世鼎的爱妾跟女儿。 “小女子向姨娘及小姐请安。”天笑福了个身。 “向姑娘免礼。”董濡秀丽清妍,气质非凡,虽是侯府中人,却一点架子跟距离感都没有,“冒昧给你送去请帖,想必惊扰你了吧?” “惊是有,扰倒一点都不。”天笑问:“不知有何小女子可效劳之事?” “是这样的……”董凄示意她过来桌边就座。 她上前在董澪对面的位子落坐,眼神专注地看着董濡。 “那日在刘太夫人的寿宴上,我看见太夫人的发妆十分优雅特别,冒昧一问,这才知道不只发妆,就连她头上那支福梅金簪跟绢花都是出自姑娘之手,十分惊艳。”董凄继续道:“小女景岚先前已由圣上许婚,三个月后即将行笄礼,侯爷对此事十分看重,着为娘的我用心筹备,我想给景岚打一套头面以行笄礼,所以请向姑娘前来商量。” “原来如此。”天笑了然一笑,转而看着俞景岚,“不知小姐可有偏好的颜色?” “我喜欢紫色。”俞景岚性情天真活泼,不大怕生。 “可有特别喜欢的珠宝玉石?”她又问。 俞景岚想了一下,摇摇头。 “那……有喜欢的花鸟或……”天笑忖了一下,月兑口而出,“神兽什么的?” “神兽?”董濡跟俞景岚一怔。 此时,一旁的嬷嬷忍不住笑了,“小姐应该最喜欢饕餮吧?” 天笑听出嬷嬷话中意涵,一时没忍住便笑了出来,可看俞景岚涨红着脸,一脸羞赧,她又赶紧收敛笑意。 董湩掩嘴轻笑一记,“鲁嬷嬷,你就别笑话她了,她近来收敛许多了。” “母亲,怎么连您都……”俞景岚嘟着小嘴,“真是让人家看笑话了。” 天笑赶紧解释,“小女子不是在笑小姐,只是觉得这位鲁嬷嬷说话太有趣。” 俞景岚其实也不是生气,只是觉得有点糗,轻啐一记,“有趣不就是因为嬷嬷暗指我是贪吃的饕餮吗。” “呃……”天笑不知所措,尴尬极了。 俞景岚是宁侯唯一的女儿,必然是他捧在掌心上呵护着的,也不清楚脾气性情,要是不小心冒犯了她,不知道宁侯会否追究呢? 幸好澪姨娘温柔宽厚,不见一丝愠色,温柔笑视着她,“向姑娘别往心里去,咱们主仆在院里都是这样笑闹的,不碍事。” “是。”天笑稍稍安心地一笑,而后道:“小女子不才,有个想法。” “姑娘请说。我便是觉得姑娘心灵手巧、独树一格才劳烦姑娘走这一趟的。 “女子行笄礼,意即进入人生另一个阶段,就像是虫蛹锐变成蝴蝶般……”她眼神灿亮,“小女子想用小姐喜欢的紫色为基调,以蝴蝶发想为小姐设计成套头面,如何?” 闻言董澪眼睛一亮,欢喜地道:“甚好。” “那请夫人给小女子三日时间设计绘图。” 董凄深深一笑,“我跟景岚就静心等待了。” 时隔一个月,舒海澄从西北回来了。 他此番前去主要是为了一座玉石矿场,原矿场主人一直以来都跟舒家做着玉石买卖,可因为家中突有剧变,矿场主人不得不卖掉矿场,其他矿主知道他急须月兑手换得现银便胡乱砍价,趁火打劫。 舒海澄得知后便着人先行带去信息,表明接手矿场的意愿。此举是为了让那些想趁火打劫的矿主们知道还有竞争者,以教他们提出一个公道的价钱收购接手。 后来几番斡旋,原本几乎已经谈妥,那些有意接下的矿主却表态要裁减工人名额,于是事情再度破局。 事至此,舒海澄决定亲自出手,他不只接下矿场,还将管理的工作交给原矿主,此温情义举让原矿主跟矿工们都感激不已。 风尘仆仆地返回珠海城后,他只差人回家报平安,便先行前往总行听取各商号掌柜报告。 报告结束,他终于得回府稍作歇息。 “大少爷。”此时,外头传来柏羲的声音。 柏羲原是舒家布行的跑街,性情稳重,办事勤快,而且还懂得一点拳脚功夫,因此舒海澄在前去西北前便交付他一个任务。 “门没关,进来。”他说着的同时微微坐直了身子。 柏羲推开门,先向他点头致意,然后才迈步进书斋。 舒海澄看着他,淡淡地问:“都没什么事吧?” 柏羲摇头,“大少爷吩咐后,小的与弟弟轮番足足跟了向姑娘半个月之久,没见到什么可疑之人接近或是跟踪她,倒是她见了一些人……” 舒海澄心神一提,“什么人?” “不久前,她在春兴茶楼见了谢爷。” 舒海澄目光一凝,“你是说……谢金松?” “是。”柏羲点头。 谢金松今年三十有一,是知名的玉石商人,家有一妻一妾,还有两个通房。他经常出入欢满楼,是花自艳的常客,可说是位风流人物。 谢金松出了名的嘴甜,人人都说他连树上的小鸟都能哄下来。也因为他能言善道,八面玲珑,不只把自家女人收拾得服服贴贴,在外头也挺吃得开,唯一让他踢着铁板的就是花自艳了。 谢金松捧着花自艳有四、五年了,他一直想为花自艳赎身,并纳之为妾,可花自艳认为他后院“拥挤”,比不上她在欢满楼这般清静自在,因此始终拒绝。 谢金松跟向天笑在春兴茶楼见面?为什么? 像是读出他眼底的疑惑,柏羲一笑,“关于他们为何见面,小的已经打听过了。”舒海澄看着他,脸上写着急切。 “她跟谢爷见面的隔天,谢爷差人给她送去银票,接着她便到票号兑了银子。” 谢金松给她银票?听起来还真是让人介意呢! “然后呢?长话短说。”因为急切想得到答案,他语气略显不耐。 “向姑娘好本事呀!”柏羲语气中带着赞叹。 舒海澄不解地皱起浓眉。好本事?从男人手里拿到银票的好本事吗?听着,他不觉眉头深锁,眼底满是懊恼,“什么好本事?” 柏羲见他仅存的耐心快消失了,急忙说道:“向姑娘在做金工,谢爷一口气投资她三百两。” 舒海澄以为自己听错了,“金工?”他眼底的不耐及懊恼顿失,取而代之的是惊奇。柏羲继续道:“不只如此,前阵子小的送布到全彩兴去,刚巧知府大人家老夫人的贴身嬷嬷前去采办,跟全彩兴的少东家聊了起来,听他们说之前太夫人过寿,刘二公子跟向姑娘订了一柄金簪送给太夫人,还邀请她过府为太夫人梳头,太夫人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 听着柏羲这些话,舒海澄越来越惊疑及困惑,最后不由自主地一笑,唇角微微向两侧延伸,“哈!” 原来那天晚上她出现在知府府邸外是因为前去为过寿的刘太夫人梳头呀!但话说回来, 伏袭她的人为何知道她当晚去了知府府邸?又为何大胆地在知府府邸外行事?而在几个月内对她展开两次伏击的……究竟是何人? 先前得知她两次遭受伏击,还一直以为他是教唆者后,他便在前往西北前着柏羲兄弟俩轮值照看着她。 他也说不上来为何在意,就是总觉得有点……算是好奇吧? 为什么有人要伤害她,甚至是杀害她?第一次的攻击事件发生在他去找她之后的几天,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大少爷?”见他出神,柏羲轻喊了一声。 他回过神,语带赞许,“这事你办得极好,辛苦你了。” “不辛苦。”柏羲咧嘴一笑,“那姑娘除了睡觉,其他时间都像颗陀螺似的转个不停,看着挺有趣的。” 有趣?是呀,她就像是个宝箱,藏着满满的惊喜,如今他是越发觉得她有趣了。 第五章 贵人接连出现(2) 天笑闭关数日,全心全意投入董霍交付的案子。 就她进入宁侯府后的观察,深深觉得他们绝非豪奢铺张、重视排场的人,为即将行弃礼的女儿订制整套头面,应也只是为了留个纪念,并无显摆之意。 所以她以金银为身,不用上昂贵的珠宝玉石,替俞景岚设计了两支真金花丝紫蝶钗、三支重瓣银花珍珠簪、一支玫瑰银丝流苏簪、绢花六件、紫蝶扭金丝耳环、紫蝶颈环以及一只蝴蝶银戒,还额外设计了一款发型及上衫下裙。 董凄跟俞景岚见了她画的款式,惊艳又欢喜。 当日天笑便量了俞景岚的颈围、腕围及指围,以便打制出尺寸合适的饰品。 董凄体贴,为免天笑资金不足,命李玉从帐房拿了八十两银票交给天笑以做订金,并与她打了契约。 离开侯府后,天笑立刻前去聚珍斋采买材料。 聚珍斋是个寻宝的好地方,不只有细腻的成品,还有半成品及各种单品,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只是新品,还有客人寄卖或是从各地蒐罗来的旧物,虽无议价空间,但价格十分合理。 她不是第一次来,伙计对她不算陌生,就由着她自己挑选。 光是簪身聚珍斋就有多种材质可选择,包含金、银、铜、玉石、竹、木、玳瑁、骨……应有尽有,不一会儿她就已找齐了所需。 她又到旧品柜前寻宝,有些老东西只要加上新意重新改造一番,就能付予它新面貌及新生命。 她拿起一支老旧的黄铜簪子细细欣赏着,那样式虽然简单老派,但簪身上却有美丽的云纹。 这时,一名伙计来到她面前,脸上带笑道:“姑娘,这是好东西,有几十年了,是往昔宫廷里的形制。” “原来如此,我也觉得挺好的。”她看了一下上面的标价,有点超出她的预算,但还能接受。 就在她考虑之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向天笑。” 这声音……舒海澄?她心里一跳,猛地转身。 看着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的舒海澄,她难以置信地道:“是你?” “是呀。”他唇角一勾,“当日一别,如今有一个月了吧?” “喔。”她不想理会他。 虽然那天在知府府邸外他救了她一命,但他实在是个很讨厌、很可恶的人,每次说话都夹枪带棍,就连那天碰巧救了她,都要话中带话地讥讽她一番。 什么“单纯的姑娘可不会在这种时候只身走在暗巷里”,他是说她很不单纯吗? 舒海澄从她眼底接收到的是满满的气怒及不悦,可他依旧气定神闲,“这支簪子是好东西,买了吧。” “什……”她一怔,看来他眼光不赖,还知道这是好东西。 对了,他来这里做什么?这儿卖的大多是女人的东西,他一个大男人莫非是来买什么珠宝首饰送给心上人? 像他这种讨厌鬼,不知道喜欢的是哪种类型的女人呢。 舒海光先前追求向天笑时,几乎天天到通天园捧场,不管向天笑如何无视他,他总有办法找话跟她聊,当然也提过舒海澄的事。 他说舒海澄与甘氏冥婚,也就是说,舒海澄并无“活生生”的妻子,那么他给谁买珠宝首饰呢? 咦?她想这个做什么?他买什么东西、要送给谁都与她无关吧。 “价钱不合你意?”他问。 “不,很合理的价格。”她说着,将簪子搁下,“只是超出我的预算。” 舒海澄将黄铜簪子取起,“跟我来吧。”他迳自走向聚珍斋的柜台。 见状,她感到疑惑。他想做什么呢?为什么要插手她的事? 在她杵在原地思索着的时候,他已走到柜台前,并跟卞掌柜说了几句话。 卞掌柜点点头,然后望向她,对着她微微一笑。 这情形有点诡异,诡异到她忍不住想知道舒海澄在玩什么把戏。 她迈开步子走过去,来到柜台的同时,伙计将她刚才挑选好的物件全送到柜台上。卞掌柜笑盈盈地道:“姑娘都挑选好了?” “这个一起算上。”舒海澄将黄铜簪子一搁,“给这位姑娘一些优惠吧。” “咦?”天笑一惊,聚珍斋的各个柜前都贴着“不二价、不议价”的红纸,舒海澄居然跟人家要优惠? 卞掌柜一脸神秘,眼底的笑意彷佛在说着“你知我知便好”般。 “那是自然。”他说着,迳自在算盘上拨弄。 没多久,他算好了一个数,然后写在纸上,递给了天笑。 天笑取过一看,吓到下巴快掉了,“这……”那数目竟是她原本预估的七折价。 “姑娘,咱们店号没赚你多少,可别再议价了。”卞掌柜说。 天笑十分惊喜,“不不不,绝不议价,这真是……太好了!”她已经兴奋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卞掌柜颔首微笑,“既然如此,我便着人帮你打包了。” “好,有劳。” 卞掌柜收了银两,着人将天笑选购的物件分门别类一件件单独打包,交到她手上。天笑将东西好好的捧在手上,脸上是藏不住的欢悦。 舒海澄淡淡一笑,“你以后尽管到聚珍斋来采买吧,我跟卞掌柜有几分交情,他不会坑你的。” 此时的天笑是有点激动的,舒海澄帮她要了漂亮的进价,大大降低她的成本,提高了她的利润。 这个讨厌鬼竟然帮她,为什么?他离开一个月就成菩萨啦?那个讨厌鬼去哪里了?“你身怀那么多值钱的东西,我送你回城北吧。”说着,他迳自往店外走。 天笑怔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何像条小狗般听话,也许是因为他刚才真的帮了她一个大忙吧。 对了,他怎么两手空空地就出来了?她问:“你不是去买珠宝首饰的吗?” “不是。”他说。 “不是?”她秀眉一拧,困惑地问:“那你去做什么?” “舒家跟聚珍斋有点生意上的往来,我只是去拜访而已。” “是吗?我以为你要给谁买珠宝首饰呢。” 他笑瞥她一眼,“若真要买,也是捧你的场吧。”他以往犀利冷肃的阵光忽而变得温煦平和,“我听说你的事了。” 她微顿,愣了一下。 “听说你得到了谢金松的三百两资金,做起金工生意。”他说:“谢金松愿意投资你,显见你是真有本事。” 她呆住。哇,他这是在夸她? 她忍不住抬头望天,开了他玩笑,“天要下红雨了?舒大少爷居然夸我?” 舒海澄一笑,“我在你眼里是这么刻薄之人?” 她笑而不语,而他不以为意地一笑。 “谢金松行商虽然大胆,但从不做赔本生意,他必是认为你可期待才会投资你这样一个小姑娘。”舒海澄深深地注视着她,“我为先前的无礼向你道歉。” 她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他先前一直对她很无礼呀,他现在是为哪一次的无礼道歉呢? 舒海澄真心诚意地道:“先前在知府府邸旁的暗巷……我后来才知道你当天是应刘二公子之邀,前去为太夫人梳头。” 喔,原来是那件事。 “你那天气极了吧?”他语带试探地。 “当然。”她率真地道。 “我向你道歉,真心的。”他目光澄澈,神情诚挚。 她自他眼中及表情可以明白地感觉到他真诚的歉意,她不是个爱记仇的人,只要对方道歉,她通常可以原谅对方。再说,他那天救了她一命,今天又帮她要了低于行情的进价,也算是将功抵过了。 “我接受你的歉意。”她迎上他真挚的目光,“我一直以为你是教唆者,因此对你充满敌意,我也为此事向你致歉。” 舒海澄眉心微微一皱,眼底泄露出他自己没发现的关怀,“比起被你误会,我更在意的是……究竟是谁两度买凶伏击你。”他问:“你还是毫无头绪?” 觑见他眼底那缓缓流泄而出的忧心,天笑心头一悸,他这话莫名地暖进她心底。 意识到自己竟萌生这样的念头,她警告自己,现在的她可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胡思乱想。“我还是想不起来,谢谢你的关心。”她说。 为了让莫名起了波澜的心平静下来,她沉默了。一路上她没说话,只是尽可能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的往前走。 到了城北小宅的门外,她转身看着他,“我到了,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舒海澄突然伸出手,结实的手臂横过她脸侧时,一阵热意袭来,教她的脸颊跟着发烫。可恶,他这是哪招啊?根本是韩剧中欧巴的作态! 他敲了她家的院门。 “天笑吗?”屋里传来向锦波的声音。 “是……是我,爷爷。”天笑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在微微地颤抖着,她的脸好热,心跳……好重好快。 她心里的警钟急急地敲响,压制着她心海中不正常的澎湃。 “向天笑。”他低声地唤着,两只眼睛定定地望住她,“仔细想想在我来找你,到你被追击而掉进山坳的那几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迎上他深沉又炽热的黑阵,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时,里面传来向锦波拉开门闩的声音。 舒海澄抢在向锦波打开院门之前低声地道:“一定有什么事是你忘了的,想起来。” “天笑……咦?舒大少爷?”向锦波打开院门,惊讶地看着门外正神情自若对着他笑的舒海澄。 天笑倒抽一口气,觉得自己得救了。天啊,刚才那空气中令人快窒息的东西是什么?她大跨一步进了门,然后对着舒海澄欠身,“谢谢你送我回来!”说罢,她飞快地关上大门。 一旁的向锦波一脸懵地看着满脸涨红的她,“天笑,你……” 这时,门外的舒海澄说话了,“老爷子,向姑娘带着贵重的物件,晚辈便顺道送她一程,晚辈就此告辞。” 向锦波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顿才想起要向舒海澄道谢,“有劳舒大少爷了,慢走。”爷孙俩杵在原地,听着门外舒海澄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向锦波困惑地问:“天笑,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我身怀价值的物件,紧张。”她随口胡说了一句,转身便往屋里走。 “喔。”向锦波跟上去,“是说……舒大少爷怎会送你回来?” “碰巧在聚珍斋碰上,他……他闲着没事干,就说要送我回来。”明明没有什么事,她为什么讲得这么心虚?想着,她不禁懊恼起来。 “好了,爷爷。”她脸一板,慎重其事地道:“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别问,我要专心干活了。”说完,她迳自钻进小工作室去。 向锦波挠挠脸,自言自语,“怪了,爷爷也没说什么呀……” 第六章 刮目相看(1) 金工镶嵌是非常需要专心、耐心及毅力的活儿,为了不因失误造成偏差,有时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俞景岚的那一套头面正等着她完成,她得心无旁骛,全神贯注。 欢满楼浣衣缝补的工作目前已全部暂停,她一日固定只给五位姑娘梳化,其他的时间都用来打制俞景岚的首饰。虽然也有别家姑娘派人来请,可她光是欢满楼都忙不过来,没多余的时间去接额外的工作及订单。 这期间她还是偶尔得到聚珍斋去采买,而卞掌柜也如他允诺的,给了她别人没有的优惠,甚至在她需要一些特别的物件时,卞掌柜还会替她寻来,给予她不少协助。 说来她真该谢谢舒海澄的,可是她突然很怕见着他。 她有种感觉……舒海澄会打乱她的步调。至于原因,她现在没时间去细究。 一个多月过去,她已完成两支真金花丝紫蝶钗,三支重瓣银花珍珠簪及一支玫瑰银丝流苏簪,头饰的部分只剩下绢花六件,其他的就都是首饰了。 这日,她正在屋里缝着绢花,忽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向锦波刚好出门买菜,她只得搁下手中针线去应门。 “哪位?”她问。 “向姑娘,我是侯府的李玉。”门外的人说着。 一听见李玉的声音,天笑立刻拉开门闩开门招呼,但当她打开院门,看见的不只李玉,还有三名女子及一名身形高大、相貌端正的男子。 三名女子中有一人头戴帷帽,觑不清模样,另两名是丫鬟妆扮,至于那名高大挺秀的男子看来很像是护卫。 觑着他的脸,她微微一怔,总觉得好像看过他,又记不起在哪儿。 “向姑娘……”这时,那头戴帷帽的女子说话了。 她一开口天笑便识出她的身分,慌张地福了个身,“小女子不知是您大驾光临,还请恕罪。” “向姑娘言重,是我冒昧来访,惊扰你了。”董凄话声轻柔,“月余了,不知姑娘的进度如何?” “已完成一半。”她问:“姨娘想看吗?” “若能一睹为快,自然再好不过。” 天笑瞧着他们一行五人,有点尴尬地道:“不过小女子家里小院小户,平日里只有我跟爷爷都觉拥挤,怕是容不了这么多人……” 董溪温柔浅笑,“你们在这儿候着,我进去便行。”说罢,她独自跟着天笑进到屋里。#天笑将已完成的品项摆在一张自己缝的黑色锦垫上,那些美丽的作品在上头更加出色耀眼。 “太美了,比我想像的还要美……”董濡忍不住赞叹,“之前看向姑娘画的图录就已经十分惊艳,如今见着实物,实在是……” “希望没让姨娘失望。”天笑谦逊地回应。 “哪儿的话,要是岚儿见了这些,怕是会忍不住惊呼呢。”说着,董凄将手伸向那支玫瑰银丝流苏簪,才一拿起,有长有短的银丝流苏便犹如水流波动般闪闪发光,十分灵动。 “岚儿好动,这簪子插在她发髻上,稍稍一动,哪怕只是点个头,都灵动得让人目不转睛。”董澪打从心里赞美着,全然不是客套。 “姨娘如此喜欢,我真是松了一口气。” “向姑娘年纪轻轻竟有这般好手艺,真是难得。”董汉将簪子妥当地摆回原处,然后再一一拿起其他的细细端详。 “姨娘跟侯爷一定十分疼爱呵护景岚小姐吧。”天笑看着董凄脸上那温柔慈爱的神情,不难猜到俞景岚必是他们夫妻俩捧在掌心上的明珠。 “是的,我们……不能再失去她了。”董濡幽幽说着,不知想起什么,眼眶竟在瞬间泛红湿润,“岚儿不是我唯一的女儿,在她之前还有一个,可已经……没了。”她微微哽咽,一行清泪沿着脸颊滑落。 天笑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木木地看着她。 “真是让你看笑话了。”董澪用手绢按了按脸颊及眼角,笑叹着的时候,眼底犹有一抹哀愁。 “母亲跟子女血脉相连,是最亲的了。”天笑以关怀的眼神看着董澪,“姨娘想念女儿是人之常情,怎会是笑话?” 董凄接收到她的真心关怀及怜恤,一笑,“我常在想,如果她还在我们身边该多好,这万千宠爱本该有她一份的……” “姨娘就把她的份都给了景岚小姐吧。”天笑安慰道:“她们是亲姊妹,那位福薄的小姐不会妒嫉的。” 听着她这番话,董溪稍稍缓了情绪,“我初见你时就觉得与你投缘……”她目光一凝,注视着她,“大概是因为我那无缘的女儿若在,也是你这年纪吧。” “天笑一介民女,能得姨娘信任已是荣宠。” “景岚笄礼那日的衫裙已差不多要完成了,到时她的发妆就全仰仗你了。” “姨娘放心。”天笑自信一笑,“我一定不让侯爷跟姨娘失望的。” 未免影响天笑的工作,董澪并未久待,闲聊不及半个时辰她便起身离去。 天笑送她到门□,原本正在低声说话的李玉、两名丫鬟跟护卫立刻结束了对话。 丫鬟们立刻上前轻手轻脚地帮她戴上帷帽。 “向姑娘留步。”董澪优雅地掀开素纱,话声温柔。 “姨娘慢走。”天笑弯腰欠身。 她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就见那护卫不时瞄着她,一脸兴味。 奇怪,他是谁啊?她明明不认识他,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正专心将金丝安上钗头的天笑顿了顿。 今早爷爷去城西拜访一位同在通天园卖艺的同行,说是过午才会回来,看来她得自己去应门了。 “来了。”她放下手边的工作,步出小工作室,快步地跨出大门,走至院门前,“哪位?” “舒海澄。” 听见他的声音,她不知怎地胸口竟狠狠地悸动了一下,犹豫片刻才问:“有何指教?” “你是不是跟卞掌柜订了两支簪身?”他说:“我代卞掌柜给你送来了。” “咦?”她一怔。 没错,她确实订了,可怎能劳动金尊玉贵的舒大少爷帮着跑腿送件? 她打开院门,门外的舒海澄只身一人,并未带着常常跟在身边的六通。 她困惑地问:“怎么是你送来?” “我去找卞掌柜谈点事,听说你订了两支簪身,碰巧我要到屠宰栏一趟,便顺道帮你带来了。”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碰巧?怎么她跟他之间老是“碰巧”? 碰巧在通天园碰上,碰巧在欢满楼遇上,碰巧他去知府府邸送礼时救了她,碰巧在聚珍斋帮她一把,碰巧……看着眼前的他,她不自觉地倒抽了一口气。 舒海澄将搁在锦囊里的两支簪身交给她,闲闲地问道:“老爷子不在?” “爷爷今早去拜访同行,午后才回来。”她对他交代了爷爷的行踪后稍稍后悔,她跟他说这些干么?好像在暗示他家里没人,只剩她。 “谢谢你,没事的话我要忙了。”说着,她急忙地想关门。 舒海澄却伸出手抓住了门板的边缘。 她吓了一跳,瞪大两只眼睛望着他。 “听说你接下宁侯府的单子?”这事他是从傅鹤鸣那儿听说的,而这也是他今天亲自过来的主因。 从来没有什么女子能引起他如此大的兴致及好奇,而她……她像是一座矿场,让他忍不住地想往底处掘、往深处挖。 他原以为她只是一个有点臭脾气的寻常丫头,可这次从西北回来后,他却发现她惊人的、以往不为人所知的一面。 她像是被岩层包裹住的美玉,如今得见天日。 “你从哪里听来的?”她一惊,这事她没跟卞掌柜提过,因此聚珍斋绝不会是他的消息来源。 他勾唇一笑,“我在侯府中有朋友。” 原来如此,也是,他可是商业钜子,人脉广得很。 “可以拜见一下向姑娘的大作吗?”他笑说:“你的作品受到那么多名媛及官夫人的喜爱,想必不是寻常之物。” 他为什么想看她的作品呢?好奇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对了,他说他跟聚珍斋有生意上的往来,该不会舒家也做金工生意或买卖吧? 她目光一凝,神情严肃地看着他,“喂,你家是不是也做金工?” “是。”他爽快地承认了。 “所以……”她用一种“你目的何在”的眼神看着他,“你是来打探敌情的?” 睇着她那警觉防备的眼神及表情,舒海澄忍俊不住,“此言重矣。同业不一定是竞争关系,也可以互惠互利。” 她微顿,咀嚼了一下他这几句话,好像也没有错呢! “我与谢金松都有矿场,也都做玉石买卖,可偶尔还是会流通物件。”他面上带着温照笑意,“若你心怀质疑,就当我没说,告辞。”说罢,他拱手一揖便要离去。 见状,天笑急忙出声,“欸!” 舒海澄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姑娘还有指教?” “不……不是。”哼哼,什么东西都偷得走,只有脑袋里的东西偷不走。她不怕他看、不怕他学,她才没那么草木皆兵、神经兮兮呢。 “我已完成几样,你想看就看吧。”她说着打开大门,脸上彷佛写着“参观请入内”。舒海澄沉静一笑,“那就叨扰了。” 天笑转身领着他往屋里走。 当她背对着他时,他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得逞的狡猾笑容。这丫头精明得很,但就是激不得。 向家的小宅子是真的小,走进屋里便是一个小厅,小厅的正后方有扇门通往厨房,左边的小门则是通往边间,边间隔了两个小房间,就是天笑跟向锦波的寝间。 小厅的一角隔出一间小小的工作室,里面用简单的层板及木柱搭出架子跟工作台。他随她走向小工作室,两个人站在里面显得更拥挤了。 他个儿高,能轻松看见她摆在层架上的物品。这工作室小归小,倒是整理得有条不紊。她自工作台下翻出一个布包,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个小锦袋,接着将制作完成的头面及首饰一一取出,摊放在一块黑色锦垫上。 “这些都是我给景岚小姐打制的物件。”她说着稍稍往旁边站,将位置腾出来给他。 他趋前看着黑色锦垫上闪闪发光的簪钗珠环,顿时瞪大了眼睛。 她使用的素材不是罕见昂贵的玉石珠宝,但那款式设计却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我可以……”他以手势询问她可否取起细瞧。 她点头。 他取起那支玫瑰银丝流苏簪,细细地欣赏着她的手工,眼底是藏不住的惊叹。 第六章 刮目相看(2) 看着他的眼神及表情,天笑的心口热热地、胀胀地。 她感觉得到他有多么欣赏她的作品,甚至可以说那是“崇拜”的眼神。自己呕心坜血之作能被欣赏、被喜爱甚至是被崇拜,对创作者来说是比金钱还要值钱的鼓励跟回馈。 舒海澄对她的作品爱不释手,也总算能够明白谢金松为何投资她。她是块瑰宝,是难得一见的金工奇才。 这是哪里来的天分跟才能?他转过头,两只黑眸深深地注视着她。 因为空间拥挤,当他用如此热切的眼神紧盯着她的时候,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紧迫。她胸口一缩,脸颊不自觉地一热。 “你是如何办到的?”他对她充满了敬佩、崇拜及疑惑,“这样的才华绝不是天上突然降下的大雨。” 他会有这样的疑惑她完全可以理解,一个在街头卖艺的十六岁姑娘从哪里学来的金工技艺?哪里来的设计灵感呢?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奇怪。 对于外边的人,她可以用兴趣搪塞过去,可爷爷怎会毫无悬念的就接受如此“突飞猛进”的她?爷爷是真心认为她是天才吧? “你以前学过?”他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含糊其词地道:“也不算真的学过,就是兴趣罢了。” “有人教你?”他对她实在太好奇。 她讷讷地道:“没……我看着看着,自己模索,然后就会了。” 她的答案完全满足不了他的好奇心,他用一种“你在糊弄我”的表情看着她,“是……天分?” “嗯!”她用力点头,“可以这么说。” 他的视线直勾勾地望着她,一笑,“我实在无法质疑你,但也无法接受你的说法。” “可能……”她不自觉地闪避着他疑惑的、渴求真实答案的目光,随口说道:“可能我跟簪子有不解之缘吧。” 这个随口说说的答案让他更加好奇,“跟簪子有不解之缘?” “呃……是的。” 其实刚才她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便是那支放在向天笑襁褓中的金簪。 那支金簪藏着向天笑的身世之谜,可向天笑还未解开便魂归西天。从事金工创作的她阴错阳差地穿越时空到向天笑身上,并在古代开启金工事业。 有时她会很浪漫的想,自己来到这儿许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解开向天笑的身世之谜。 “介意我问吗?”舒海澄从没对谁有过探究的念头及冲动,可她……让他想一层一层地剥开她、明白她,然后认识更多的她。 迎上他那炙热的目光,她心头一震。 他眼底的热切不是因为他喜欢探人隐私,不是他凡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眼中的那份热切是真挚的、单纯的,甚至带着她无法理解的关怀。 “我……我只是希望有一天能因为我对金工的热爱,解开我的身世之谜。”她说。 他心头一震,身世之谜?对了,她是爷爷养大的,那么她的爹娘呢?他从没好奇过她的出身,彷佛她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 可现下,他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若你愿意,在下愿闻其详。”他注视着她,沉静而坚定。 “我不是爷爷的亲孙女。”她说:“我是爷爷从河里捞起来的。” 闻言他不自觉地心头一紧,她是孤女,还是被放水流的孤女? “爷爷说当时我才两三个月大,被放在一个木盆里顺水飘了过来。”她续道:“爷爷把我从河里捞起后,发现襁褓之中摆着一支金簪,那便是我跟亲生父母日后相认的信物。” “没有任何的书信?没有只字片语可证明你的出身?” 她摇头。 “可以让我看看吗?”他问。 她没想到他对她的身世如此有兴趣,面露疑惑。 “我走商多年,或许会有点眉目。”他说。 也是,他见识多,人脉广,或许听过或看过什么也是可能的。 “你等等。”她说着,从妆奁里取出那支金簪,“就是这个。” 舒海澄将那金簪拿在手中,微微蹙起浓眉。这金簪的样式十分少见,簪头是以黄金打制,双掌合托,掌心处有一明珠。 他沉叹了一声,看着她,然后一笑,眼底流露出顾惜怜悯,“你的生父母很爱你呢。掌上明珠,多么深切的顾怜之情。” 听着总是冷冰冰的他说出如此感人且带着温度的话语,天笑的心隐隐的热着胀着。 “可惜……”他略带歉意地道:“我未听闻过跟这支金簪相关的人事物……”她感觉得到他的顾怜不是矫情,而是真真切切地对她生了怜惜之意,并对帮不了她而感到遗憾沮丧。 她曾以为他是冷冰冰的讨厌鬼、心机鬼,可现在她发现……他不是。 在那冰层底下,有一座不曾死去的火山呢! “不打紧。”她释怀一笑,“老天爷自有安排,总有一天我会解开身世之谜的。” 他深深注视着她,声线温柔且温暖,“一定会的。” 不小心敲坏了两颗白玉珠,天笑只好立马到聚珍斋去补材料。 买了两颗白玉珠后,有着火眼金睛的她发现旧品柜里来了一样新货,是一支白牛角簪子,簪头上有孔,应是之前还有其他缀饰,可已经掉件或是损坏。 “向姑娘,你是不是在看这支牛角簪子?”伙计笑问。 “是呀。”她点头,“这个要多少钱?” 伙计神秘兮兮地一笑,“上面交代过了,向姑娘要这支簪子的话,只要一两。” 她陡地瞪大眼睛,又惊又喜,“真假!” “自然是真。”伙计说着的同时已经取起牛角簪子,用一块素布包了起来,然后交给她,“柜台结帐吧。” 接过簪子,天笑脸上是敛不住的欢喜。上面交代?一定是卞掌柜吧,待会儿见了他,她可要好好谢谢他。 一般来说,客人挑选的物品都是由伙计送到柜台处,客人再去结算付款的,但聚珍斋给天笑开了方便之门,她挑选的东西都是让她自己拿到柜台结帐。 她本想当面谢过卞掌柜,可今儿在柜台管钱的是王二掌柜,不是他。 付了款,她走出聚珍斋,快步踏上归途。 突然,身后传来熟悉但已好些时日没听过的声音。 “天笑?” 是舒海光,她记得他的声音,如今听起来有精神多了。 转过头,只见舒海光穿了一袭墨绿色长袍,看来精神奕奕,神清气爽。 “好久不见。”她大方地道:“你长肉了,看起来很有精神。” 几个月不见,舒海光有点情怯,“是呀,你……你看起来也很好。” “嗯,我很好,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然后又累得跟狗似的……喔不,狗才没我累呢!”她说着,脸上漾着灿笑。 这是他在通天园被她赶走之后第一次跟她见面。她还是她,只是清瘦了一些,但他感觉她已不是她了。 现在的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教人无法直视的光芒跟气场,好像自己只要稍稍弱些就会被她震开似的。“之前听你大哥说你的状况不好,可是现在看来……”她上下打量他一下,咧嘴笑说:“你应该还不错。” 他腼腆微笑,“那要感谢我大哥,是他给了我当头棒喝,他……跟我说了你的事。” “我的事?”她微怔,一脸好奇。 “他说你不会喜欢一个只窝在床上哭的男人,要是我哭死在床上,你不会可怜我,还会笑我……”他说。 听着,天笑忍俊不住地笑了出来,“他倒是一点都没说错。” “这些日子我开始在商行做事,也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事,很惊奇……”舒海光怯怯地道:“我听到的好像是一个我从来不曾认识的女子。” 她知道他指的是她从事金工创作的事。 舒海光继续道:“大哥说你是个聪明灵巧又坚强果敢的女子,他对你很是佩服。” 哇!她在舒海澄眼里是一个厉害到让他佩服的女子? “我从没见我大哥这般夸过谁,我想你一定给了他……”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着该用什么字眼形容他大哥对她的感觉,“你一定给了他相当程度的震撼。” 震撼?这形容让她有种被肯定、被认可、被崇拜的感觉,简言之,就是她很有成就感。“你大哥过奖了。”她看着他,眼神不似之前想赶走他时那么凌厉尖锐,“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努力成为一个我希望成为的人。 “舒海光。”她直呼他的姓名,但态度十分温和友善,“咱们都努力成为更好的人 她的鼓舞让舒海光胸口涌上一股热流,“谢谢你,我不会输给你的。” “嗯。”她点头,“一起努力吧!” 迎上她鼓励乐观的视线,他微顿,若有所思,“天笑,能问你一件事吗?你对我真的不曾有一点点的动心?” 她摇摇头,没有半点迟疑,“我对你从来没有那种感觉。” “是我不够好?” “不,人跟人是讲缘分的,不是谁好谁坏的问题。”她笑叹一气,“我们就珍惜这朋友的缘分吧!” “朋友?”他微怔,“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当然。”她灿笑着,“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舒海光赶紧摇摇头,“不不,你还愿意当我是朋友,我求之不得。” “那好,从今天开始,你我就是可以互相勉励的朋友罗!”她大方爽朗笑着,“我还要赶制侯府订的物件,先走了。” “嗯,慢走。”舒海光对着她一笑。 转过身,她迈开步子,昂首阔步向前行。 望着她的身影,舒海光慨然一叹,无奈苦笑,喃喃自语,“天笑,我已经追不上你,只能做你的朋友了。” 第七章 发现诡谲处(1) 春兴茶楼里,正值休沐日的傅鹤鸣跟舒海澄同桌品茗闲谈。 聊着聊着,舒海澄旁敲侧击地打听起侯府千金行笄礼之事,故作随意地问:“侯府不是即将为俞小姐行笄礼吗?筹备得如何了?” 傅鹤鸣虽是个武夫,但也没那么迟钝,便问:“我说真格的,你几时关心起咱侯府小姐的笄礼了?” “上回你不是说澪姨娘请向天笑为俞小姐制作首饰及头面吗?直至目前都——” “我说舒海澄……”傅鹤鸣打断了他的话,似笑非笑地睇着他,“你问的到底是侯府小姐还是向姑娘?” 舒海澄微顿,气定神闲地道:“你不想讲就算了。” 傅鹤鸣打量着他的脸,“咱们兄弟一场,可没什么秘密吧?你说,你是不是——” “你先答覆我的问题,行吗?”舒海澄也打断他。 傅鹤鸣微顿,忖了一下,眉梢一挑,“行,我先回答你。”说着,他喝了几口茶,润了润喉咙,“我们姨娘跟小姐都非常欣赏向姑娘的手艺,不只如此,姨娘还十分喜爱她。李管事说姨娘每次提到向姑娘脸上都是笑,还要她在小姐行笄礼那天入府为小姐梳妆呢!” 闻言,舒海澄眼底溢出笑意,“看来她成功在望。凄姨娘虽不喜交际,但终究暂代宁侯府女主人的位置,那些王公贵胄、达官显要家里的女眷,谁不是眼巴巴的看着她?只要能跟她攀上一点关系,就算交情浅也是可以的。俞小姐行笄礼是大事,届时观礼的人必然很多,那些女眷们见了俞小姐的妆扮一定趋之若鹜,群起模仿……到时她怕是有接不完的单子了。” 傅鹤鸣望着他,眨眨眼睛,“瞧你乐的……你家也做金工,就不怕她抢了你的生意?” “不怕,我就想见见她的能耐。” 见他说起向天笑时眼底有着藏都藏不住的欢悦及关切,傅鹤鸣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他脸上那一贯的戏诚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且认真的神情,“海澄,咱俩相识不是一日两日了,我从没见你谈起任何女子时面上眼底是这样的欢悦……” 看着傅鹤鸣那难得严肃慎重的脸庞,舒海澄沉默了一下,之后爽快地道:“嗯,我对她有那么点儿好奇。” “只是好奇?”傅鹤鸣眉心一拢,“没别的?” “你指……” “咱们也不是孩子,你可骗不了我。”傅鹤鸣直勾勾地望进他眼底深处,“你对她是不是情生意动了?” 面对他如此直接的问题,舒海澄面上并无起伏,只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 “你有向往之人,兄弟我呢,是很为你高兴的,不过……成吗?” 舒海澄眼一抬,问:“什么成不成?” “想当初你家两位大人是如何阻止海光的,那两百两还是你亲自送上门去的呢。”傅鹤鸣继续道:“先说了,我不是瞧不起海光,你想想……他们都觉得她配不上海光了,何况是你?你可是舒家的主心骨呀!就算是给你续弦,恐怕也是得挑三拣四、万中选一……”舒海澄没回应,那平静的脸上也觑不出是什么想法跟情绪。 傅鹤鸣再道:“好,就算你家两位大人没意见,海光可是曾经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呀!” 舒海澄迳自夹了一颗狮子头往嘴里送,细嚼慢咽的同时也若有所思。 “你怎么像没事人儿一样?”傅鹤鸣问。 “能有什么事?”他好整以暇,一派轻松地道:“就说你多想了。” “真是我多想?你明明——”傅鹤鸣话未说完,就被迎面过来的人打断了。 “傅兄。”来人是衙门的捕快邹敬,“幸会。” “幸会。”傅鹤鸣起身一揖,“这么巧,你也来吃酒喝茶?” “休沐日,跟几个兄弟聚聚。”邹敬说着望向舒海澄,“舒大少爷……” 因为不算熟识,舒海澄只是礼貌性的颔首示意。 他算得上是珠海城的名人,很多人都识得他,但他不一定识得别人。 “最近忙什么?”傅鹤鸣问。 “咱们珠海城能忙什么?就是那些鸡鸭狗的事情了。在珠海城那么多年,最大的案子也就是欢满楼死了个姑娘。”邹敬说。 不知怎地,舒海澄心头一震,莫名地感到揣揣不安。 “那案子有几个月了吧,还没破?”傅鹤鸣闲闲问道。 邹敬警觉地看看四周,低声道:“上面不让我们讨论这件案子。” 他的反应教傅鹤鸣不觉心神一凝,“这么神秘?” 傅鹤鸣轻拍一旁的位置,压低声线,“海澄是自己兄弟,无碍。” 邹敬微顿,旋即坐下。 “那案子有什么蹊跷吗?”傅鹤鸣问。 “要说蹊跷也不算。”郑敬摇头,“人死了,又没目击证人,事证物证倶无,上头可能担心此案无法侦破,因此刻意淡化此事吧。” “她家里人呢?”傅鹤鸣又问。 “那姑娘是从平城卖来的,听说签的不是死契,时间到了就能回家,不过她家里是贫穷佃农,好几张嘴要吃饭,哪来的心力追案?”说着,邹敬轻叹一声,“看来会是桩陈年冤案。” 在傅鹤鸣跟邹敬聊着此事时,舒海澄的脑子里已经有东西翻了几转。 他想起来了,喜儿是在他带两百两去找天笑之后的几天遭到勒杀的,后来天笑在郊山被不明人士跟踪攻击,然后摔到山坳里……那些人说她坏事,她坏的是什么事?为什么她不记得喜儿遭到勒杀的事情? 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蹊跷,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它们之间有何关联。见他出了神,邹敬以为自己打扰了人家吃酒喝茶的兴致,一脸歉然地道:“我不打扰两位,告辞。” 他抱拳一揖,舒海澄跟傅鹤鸣也回了个礼。 看舒海澄有点神情恍惚,傅鹤鸣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看你神不守舍……” “没什么,想起一点事……”他神情凝肃,若有所思,然后倏地抬起眼看着傅鹤鸣,“咱们晚上上欢满楼去。” “咦?”傅鹤鸣一呆。 走了一趟欢满楼,席间旁敲侧击,舒海澄才打探到一件事——天笑跟遭到勒杀的喜儿往来甚密。 喜儿跟天笑进到欢满楼的时间只相差几日,年纪又相仿,虽说一个是签了活契的雏儿, 一个只是浣衣缝补的卖艺丫头,却因为都出身低微而相怜相惜。 喜儿从客人那儿得了什么好吃的,总会给天笑留一点;喜儿的衣服破了脏了,天笑也常分文不收的帮她缝补洗净。 如此交心要好的姊妹在欢满楼遭到勒杀,天笑为何全无记忆?之前他就已经疑惑经常出入欢满楼的她怎会对喜儿之事全无所知,如今他更加怀疑了。 他还听说喜儿死去之后,天笑好几天都没出现,大家心想她许是伤心过度,也没多作猜疑。 之后红老板严禁所有人在欢满楼里提起喜儿的事,所以当天笑再次回到欢满楼做事后,也没人向她问起。 她为什么忘了?是因为伤心过度才忘了这件悲伤可怕的事情? 喜儿遭到勒杀与她遭到不明人士追击有任何的关联吗?若有,那是为什么?难道她知道什么秘密,有人要杀她灭口? 想起那个在她家门外徘徊窥探的陌生男人,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一离开欢满楼,他便要在衙门有人脉及眼线的傅鹤鸣替他查查喜儿一案的进度。 傅鹤鸣着人去查问,几日后便给了他答覆。 “邹敬告诉我,喜儿一案不只毫无进展,上头还暗示不必再追查,几个积极查案的人甚至调职,我看其中有点蹊跷。” 傅鹤鸣这番话教舒海澄更觉不安,他隐隐觉得这背后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可怕秘密,而这秘密可能攸关着天笑的安危。 第七章 发现诡谲处(2) 傅鹤鸣离去后,舒海澄立刻只身前往城北。 来到向家门外,他便听见院里传来她跟向锦波说话的声音—— “爷爷,您来锁个门,我去去就回。” 听着她是要出门呢,他便等她出来吧。 于是他往墙边一靠,静静候着。不一会儿,天笑打开院门走了出来。她没注意到舒海澄就贴着墙站着,迳自往大街的方向走去。 他快步上前,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低声唤了她,“向天笑。” “啊!”她几乎跳起来,即使她很快地就认出那是他的声音,还是吃了好大一惊。转过身,她余悸犹存,涨红着脸,有点生气地瞪着他,“人吓人,吓死人,你不知道吗?” 但她一点都不生气,她表现在脸上的情绪跟她真正的心思是全然不同的。 她并不讨厌看到他,甚至常常会想起他。 自从他从西北回来之后,对她的态度就很不一般,他不只给予她金工方面的协助,还怜惜她的身世,关心她的安危。 每当想起他之前得知她的身世时,眼底那藏不住的、发自内心的关怀及顾怜,她的胸口就一阵紧缩,呼吸不顺。 她想,她对他生出“好感”了。好感经常是爱情的催化剂,可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爱情与男人了。 然而,即便她不断地提醒自己,一颗合该平静的心还是因为他的出现而狂跳不已。 “我刚才就站在墙边。”他问:“你居然没看见我?” “墙边?”她回过神,下意识到往家门口望去。 “我这么大个人你都没看见,这可是很危险的事情。”他神情凝肃,“你好像忘了曾经有人想对你不利的事情了。” 他这么一提,她心头一抽。日子过得太忙碌充实,她都忘了向天笑是怎么丢失一条小命的。 这两三个月来她忙得昏天暗地,身边也没发生什么不寻常之事或出现不寻常之人,久了,先前的不安与恐惧也就淡化了。 她甚至“乐观”的想,或许那些人根本是认错人了。 “你一点都不担心那些人又回来找你?” 望向他微温而焦虑的表情,天笑心头一悸。他怎么比她还紧张,还在意? 她嗫嚅道:“我是想……他们或许是找错人了?” 听见她如此天真的说法,舒海澄浓眉一皲,“我也希望他们是寻错了人,可若不是呢?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忘了喜儿的事?” 她微怔,他怎么突然提起喜儿?“我……我摔伤头了呀。” “你知道自己跟喜儿是什么样的关系跟交情吗?”他又问。 迎上他那过分冷肃慎重的目光,她心头一震,她跟喜儿的关系跟交情? “你与她年纪相仿,惺惺相惜,这样的交情,你居然全都忘了?” 闻言她瞪大双眼,惊疑不定。 在这之前,她完全不知道向天笑跟喜儿是这样的交情,她以为喜儿就只是一个她认识、听过的姑娘。这期间,除了刘妈跟绿湖姑娘,没人跟她提过喜儿的事,就连爷爷都没提起。她跟喜儿居然往来如此融洽密切? 突然,一股寒意自脚底板往上窜,经过她的背脊,直冲脑门。 “现在知道怕了吧。”他又急又气地看着她,“关于她的事,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笃定的摇摇头,“我对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我怀疑那些人会攻击你跟她的死有关。”他斩钉截铁地道:“你一定知道什么。”她倒抽一口气,“你说我……我知道谁杀了喜儿?” “这可能是原因。”他道:“因为你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我也只能推论。” 她惊疑道:“我是目击证人吗?” “也可能是帮凶。”他一脸正经。 “什……”她讶异,“你不是说我跟喜儿感情极佳,我怎么可能是帮凶!” “难说。”他眉梢一挑,“若是你与她争风吃醋呢?也许你们都看上同一个男人。”她瞪着他,“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去伤害好姊妹!” “你认真了?”觑着她那因为遭到怀疑而愠恼涨红的小脸,他忍不住促狭一笑。 什……他在耍她喔?“认真!”她气鼓鼓地看着他,“这种事能开玩笑吗?” “是不能开玩笑,所以……”他笑意一敛,目光注视着她,犹如对天真无知的女儿耳提面命的严父般,“警醒一点,努力想起你忘了的事。” 迎上他那深藏关怀及忧心的目光,她一阵心悸。 “如果我想不起来呢?”她怯怯地问。 他沉吟须臾,“如果你一直想不起来,那我就只好一直出现在你身边了。” “咦?”她脸一热,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假如那些人还在暗处观察着你,那么我一直出现在你身边,或许会教他们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他说。 此话有理,但不足以解释他为什么要一直出现在她身边。他担心她、在意她,在保护她?她是他的谁? “你……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他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对她好吧? “因为我……”他语塞。 她太耀眼,而且一天比一天还要闪耀,亮晃晃得教他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他从没见过像她这样彷佛会发光的女子,在她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什么样的女子会吸引他的目光,会让他不自觉地朝思暮想。 初见她时,她明明只是个臭脾气的丫头,他对她断没有半点想法跟心思。可现在,他牵挂着她,甚至在见不到她的日子里会莫名其妙地想起她。 他必须很努力地制止自己做不合时宜的事,若他由着自己的心放纵自己,怕是会三天两头便到这儿来打扰她吧? “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吗?”见他想得出神,好像她的问题让他非常困惑跟为难似的,她便更想听听他的解释跟说法了。 她那两只如火般炽热的黑眸死死盯着他,有点逼人。 迎着她灼烁的目光,他倒抽了一口气,顿了顿才道:“我对你……好奇。我爱才惜才,在还没见识到你最大的能耐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毁了你。”这是他唯一可以想到最能隐藏自己真正心思的解释了。 “喔。”爱才惜才?原来只是如此呀。怪了,为什么她有一点点的……失望落寞? 第八章 成为她的金主(1) 俞世鼎早已卸下武职,是位闲散侯爷,虽居在繁荣的珠海城,鲜少与众达官显要往来,可也还谈不上是避世隐逸。 也因此,其女俞景岚的笄礼终究还是珠海城众官家上心着重之事。 当日一早天笑便进了侯府,一人打理了董溪母女俩的发妆。 她们成了宁侯府唯二的焦点,与会观礼的众官家女眷见了两人的妆扮无不赞叹。 最终一切圆满,同时也打响了天笑在所谓“上流世界”中的知名度。 在那之后,城北小宅的门槛几乎快被踏破,天天都有人登门拜托,想订作各式各样的头面。 哪些府里有宴或是要办喜事,都会争相邀请她到府梳妆。 因为她是一人工坊,人力不足,许多订单跟邀约都必须推掉。可对她来说,把送到眼前来的订单跟银子往外推实在是件难受的事,于是她有了新想法。 她必须拓展工坊规模,找个店面,聘请其他金工师傅帮她消化订单。只是她手头的资金有限,找人或许不难,但要寻个合适的店面却是极不容易。 利用闲暇,她到处寻着店面,可她中意的往往租金太高,租金在她可负担范围内的店面条件又太差。 她每天忙得焦头烂额,人又生生瘦了一圈。 “天笑,先吃点东西吧。”向锦波见她埋头打制着一支金步摇,皴了皱眉头,“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半口饭呢!” “爷爷,先让我把这些金丝搞定吧。”天笑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手上的金丝,脖子抬都没抬一下。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 “请问向天笑姑娘在吗?” “爷爷,您去帮我应个门,若是要订制什么,就告诉客人说目前已经额满了,请他两个月后再来。” “喔,好。”向锦波旋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天笑,那人不是来订制头面的,他说有合适的店子要租给你,问你……” 他话未说完,天笑已抬起脸来,惊疑地道:“什么?” “他说他在珍宝街廓有家店刚空出来,问你要不要去瞧瞧。”他说。 天笑一听到珍宝街廓四个字,立马放下手边工作,飞也似的跑出去。 向锦波已将那位老大爷请入院里,此时他正站在那儿对着她微笑。 他穿着朴素,一头灰白的发梳成一个髻,稳稳地安在头上,只鬓边有两绺银丝。 “向姑娘是吗?”他先开了口,“老夫姓卞,卞河庆。” 她趋前礼敬地向他福了个身,“老爷子姓卞,莫非是……” “正是。”卞河庆眯眼一笑,“我是聚珍斋那位卞掌柜的父亲。” “失敬。”天笑又弯腰欠身,然后疑惑地问:“老爷子说有店要租我,究竟是……”卞河庆是个面容慈祥的老人,弯弯的眉,弯弯的眼,给人一种放松的、安心的感觉。“我从犬儿处听说向姑娘正在找金工铺面,正巧我在珍宝街廓上有一间,说大不大,但位置极佳,就在聚珍斋斜对面,不知道姑娘可有兴趣?”卞河庆说。 一听说铺面位在聚珍斋的斜对面,天笑呆住,那可是绝佳的好地点呀!可她做的行当与聚珍斋性质相同,而他的儿子又是聚珍斋的大掌柜,他真要把铺面租给她? “我当然有兴趣,而且是求之不得,可是……”她疑惑地看着他,“卞掌柜可知道这件事?” 卞河庆呵呵笑着,“当然知道,他还说若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尽管开口别客气。”听着他这番话,天笑更惊讶了,眨巴着眼睛愣愣地看着卞河庆。 他又笑眯了眼,“如何?要随老夫去瞧瞧吗?” “要要要!”她不加思索,连发了三个“要”字。 当天,天笑便与卞河庆口头约定,以月租金二十两租下那间铺面。她打听过,像卞家这样的铺面在珍宝街廓至少得花上四十至五十两才能租到。 可卞河庆却以一半的价格租给她,还热心的说要帮她介绍金工师傅跟装潢铺面的木工。她真不知道自己是走了什么好运道,居然能遇上这样的贵人。 隔日,卞河庆便与她打了五年租契,且提早解除租契不需支付任何违约金。 天笑不禁庆幸,老天爷,这老爷子根本是活菩萨呀! 虽已近七旬,但身子硬朗的卞河庆先是带着她去拜访几位金工师傅,接着又为她介绍木工班的老工头,商议装修店面的事宜。 如今万事倶备,只欠东风,而她的东风便是资金。 之前花自艳跟谢金松注资的那些钱,除了购买器材及各种珠宝玉石,还得按月分成给他们两人。虽说这几个月下来她也赚了一些钱,可若要应付装修费用及金工师傅们的前订,却是真真切切不够用的。 她需要大笔的资金做后盾,可她去哪里找资金呢?花自艳毕竟只是个清倌,手上虽有闲钱,但没多到可以投入大笔资金。 谢金松是个眼光独到又勇于冒险的商人,可他日前已经离开珠海城前往南方,听花自艳说他此行要下南洋,没一年半载是不会回来的。 “唉。”坐在空空如也的店子里,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望着店外,斜对面的聚珍斋门庭若市,客人熙攘,生意兴隆亨通。开在这么一家名店的斜对面,她是不是太大胆了些? 虽说她跟卞河庆打的租约十分弹性及宽松,随时都可以打退堂鼓,可她不是那种会轻易退缩或放弃的人,既然已经决定踏入这个金工战场,她便会勇往直前。 目前当务之急就是……找钱。她当然可以再去找其他金主,可金主越多,日后就越容易生出经营方面的问题,人多口杂,恐怕她日后要做什么决定都将难以伸展。 最保险的方式是向票号借贷,可她名下没有任何可质押之物,票号又怎可能借钱给她?除非她有个票号钱庄信得过的保人。 但谁愿意当她的保人?谁又有那样的面子足以让票号光是听到其名便同意放款? 突然,“舒海澄”三个字钻进她脑海里。如果是他,票号一定肯放款借贷。 但问题又来了,如今舒海澄也不在珠海城。 正发愁,忽听见门板传来叩叩声响,她微顿,抬头往门口望去,她正想着的舒海澄就站在门外。 “……”她愣愣地望着他,一时之间竟发不出声音。 上次见到他是在宁侯府的笄礼之后两日,他带了一只皮薄肉女敕的大烤鸭来找她,说是要庆祝她打了漂亮的一仗。 他亲自为她片鸭,还说:“宁侯府这一仗,你可是一战成名。煮熟的鸭子是你的了,飞不掉。” 果然如他所言,在那之后,订单犹如雪片般飞来,教她应接不暇,难以消化。 可也是那天之后,他就不见了,至今都四十八天过去了。 每当门外传来敲门声,她都暗自期待着是他站在门外,可事实却不是如此。 当她发现自己有多么失落时,也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她在某种程度上被他制约了。他消失无踪的这些日子,她总猜测着他的行踪,甚至是他的心思。他对她的那些“毫无道理可言”的关怀及担忧究竟是什么? 兴致来了就闹闹她、看看她,兴致没了,话都没说一句就消失。忽隐忽现,若即若离,要来就来,说走就走,他该不会是在捉弄她吧? “我听卞掌柜说了你的事。”舒海澄转了一圈,扫视着铺子,“这铺面还不错,应该入口你的意。” “你还会来关心我?”她月兑口而出。 当她说完就后悔了,她就像是个曝露位置的狙击手,只剩下立刻逃离跟与敌军正面交锋两种选择。 舒海澄先是一顿,两只犀利凌厉的黑阵望着她,隐隐流泻出几缕柔情,似笑非笑地道:“看来有人在牵挂着我呢!” “谁牵挂你了!你不过才四十八天没出现,我倒希望你消失更久一点!”她选择正面交锋,可一开口,她又输了。 他挑挑眉,嗤地一笑,“四十八天?连日子都算得如此清楚,还说不是念着我?” 迎上他那深藏着狡黠又蕴含几许深情的黑眸,她胸口发烫,满脸潮红臊热,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才没……我不是……” “舒家在西北的玉石矿场塌了。”他说。 闻言,她陡地一震,惊讶地看着他。 他的神情严肃,不见一丝笑意,“两死十二伤,我得去处理抚恤事宜。” 原来他突然失踪是到西北去处理矿场事故,她还以为他在玩什么无聊又恶劣的游戏呢。“现在呢?都处理好了?”她问。 “老天保佑,灾害并未扩大。”他话锋一转,“你呢?都好吗?” “都好。”她面带笑意,“多亏卞掌柜的父亲租给我这间铺面,我总算能再往前一步了,只不过——” 她话没说完,他已打断了她,“资金不足?” 她一顿,两只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花自艳闲钱不多,谢金松去了南洋,再增加注资者,你担心往后难以伸展拳脚,所以必须跟票号质借……”他继续道:“然而你并无可质押之物,一定得有可信之人做保,对吧?” “……”这家伙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吧,不然如何明白她的顾虑,又知道她的难处? 舒海澄深深一笑,“我做你的金主吧。” 闻言她瞪大了双眼,惊愕又惊喜地看着他,“什……你、你说……” “今日申时,兴隆票号不见不散。”他说。 “你真要当我金主?” “是的。”他点头,“而且我绝不过问经营之事,一切由你做主。你若信不过我,咱们就白纸黑字打个契约,如何?” 她简直不敢相信,“你……你不怕血本无归?” “不怕。”他素来凌厉又强势的目光此刻夹带着几丝温柔,“我相信你有那份能耐。”不得不说,他就像及时雨,在她迫切需要外援时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然后二话不说地对她伸出援手。 做为在商言商的生意人,想必他做什么事情都有其目的,但帮了她……他能得到什么?“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帮我?”她真切地想知道。 他直视着她那双渴望答案的明眸,沉默了一下,“你可问过谢金松为何注资?” “当然。”她说:“谢爷认为这是门会赚钱的生意。” “他是商人,我也是商人。”他淡淡一笑,“他想赚钱,我也想赚钱。” 这答案她太不满意了,“可是——” “向天笑,”他打断她,一脸讨饶地道:“我日夜兼程地赶路回来,现在可是头昏脑胀,你就行行好,放爷儿我回去歇一下吧。” “喔。”难怪他两眼通红,一脸疲惫的模样。 “申时见。”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出去。 第八章 成为她的金主(2) 因为舒海澄五百两的资金挹注,天笑开始进行铺面的装修、机具的购置,以及给那几位金工师傅聘书并给付前订。 在支付这些款项之后,她预计还能剩下近两百两的现银以做利用。 铺面进行装修的同时,她也消化着先前接下的订单,并打制开店时能摆在铺面上的单品及配件。 铺面就开在聚珍斋的斜对面,卞掌柜常过来关心进度,十分热心。 一路有贵人相助扶持,所有问题及困难都能迎刃而解,她真的觉得自己太幸运了。 卞河庆介绍的工班非常尽责配合,依着她的理想及需求一点一点地完整着她的铺面,每天都有令人惊喜及期待的进展。 某日下午,她前往欢满楼赴花自艳的约。 昨日,花自艳的随侍丫鬟铃儿临时来邀,说她们姑娘今儿晚上要出席丁府的琴会,希望她能抽出时间为花自艳梳妆。 花自艳是她的贵人及恩人,她自是不会推却,就算时间再紧,她都会挪出空档走一趟。 天笑帮花自艳梳了一颗漂亮的发辫头,配戴上钗环珠簪、珠宝首饰,再上了一脸精致妆容,花自艳满意极了。 其实因为一人之力难以应付这么多的工作量,她先前便不藏私地教授铃儿基础的盘发编辫技巧。铃儿聪颖,心细手巧,只要教上两遍,再由着她练习几次,便有自己的七成功力。 所以她无法来帮花自艳梳妆时,都是铃儿给花自艳梳的头。只不过要参加丁府的琴会,花自艳为求慎重,才特地着铃儿去城北请她。 完成这临时差事,天笑急着赶回家去打制两日后要交件的鸳鸯步摇。 她急匆匆地下了楼,正要穿过院子,有人叫住她—— “向姑娘。” 那声音有一点熟悉,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竟是刘焕秀。 “刘公子。”她有礼地欠了欠身。 刘焕秀走过来笑视着她,“听闻姑娘就要在珍宝街廓开铺面了,在这儿先恭喜你了。” “刘公子消息真是灵通。” “这事欢满楼上上下下都在传呢。”刘焕秀一脸佩服,“向姑娘真是好本事,年纪轻轻就有这番成就。” “刘公子过奖,多亏有贵人跟贵客相助。”她真心诚意地感谢他,“刘公子也是小女子的贵人兼贵客。” 刘焕秀一笑,“不知我这贵人兼贵客日后上门光顾时可有优惠?” “那当然。”她趁机拉客,“我的店子下月十五开张,届时请到店里来选购,我定会给刘公子老顾客才有的优惠。” 刘焕秀颔首一笑,“那我就先谢过向姑娘了。” 天笑谦逊地笑着,“岂敢。”又道:“我还得赶制客人订做的物件,先告辞了。” “姑娘慢走。”刘焕秀目光幽深,笑容沉静。 天笑又欠了欠身,便转身快步地离开。 刘焕秀文风不动地站在原地,两只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她离去的身影,笑容渐渐消失。 有人来到他身后,他不惊不疑,彷佛已知是谁。 “她看起来是真的没什么问题了。”绿湖低声地道。 “过了这么久,我又多番试探,都不见她有任何动作,当然是没什么问题,我现在担心的已经不是她……”刘焕秀眼底闪过一抹疑虑及微愠,“是跟她走得很近的舒海澄。” 绿湖微顿,不解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吧?”刘焕秀转头看着她,眉梢一挑,“她即将开张的那家金工作坊,舒海澄可使了不少力。” “舒海澄?”绿湖颇为讶异,“舒海澄怎么会对她……” 刘焕秀嘴角一撇,“呵,你说这如海底针的何止是女人心呢?就连男人的心都是捉模不定的。” “那你说担心舒海澄是指……” “舒海澄似乎对喜儿的案子有点兴趣,私底下找人打探着。”他说。 闻言绿湖非常惊讶,“什么……他?” “他跟向天笑这丫头走得很近,出钱出力的帮她,又对喜儿一案……总之这其中有点蹊跷。” 绿湖神情凝重,“那你打算……” 他唇角一勾,语意深长地,“向天笑忘了的事,舒海澄自然不会知道,你就寻个时机跟向天笑说些什么吧!”说着,他伸出手勾了她的下巴一下,“你这般聪明,不用我教吧?”绿湖稍稍思索了一下,很快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九章 火场中英雄救美(1) 崇华院花厅中,李云珠只身前来,神情凝重。 舒海澄喜静,不爱院子里有人来来去去,因此除了六通,其他人都只是在固定的时间来崇华院洒扫,工作结束便离开。 六通在老家的父亲生了病,舒海澄允他回去探亲,因此此时偌大的崇华院安安静静,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李云珠眼底有一丝愠恼,不自觉地沉声呼息。稍早得知一件事情后,她便暗自气恼至今。 她得找舒海澄问个明白,她得知道她引以为傲又最为放心的聪明儿子为何干了她无法理解的蠢事。 终于,她听见脚步声了。 舒海澄进了崇华院,脚步沉稳地走向主屋。 厅门未关,他才到门口便见到沉着一张脸坐在桌旁的母亲。 “母亲?”见她未携一人,连明煦都没带上,舒海澄心里的警钟便响了,“什么时候来的?” 李云珠抬起眼,面无表情地道:“等你有些时候了。” “怎么了?”舒海澄进到花厅,若无其事地在桌边坐下,迳自倒了一杯水润喉,“是海光闯了什么祸吗?” 李云珠目光直视着他,“海光闯的祸没你大,你的胆子可比他大得多。” 舒海澄大略知道是什么事了,但还是神情自若地道:“母亲看来是怒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李云珠单刀直入地问:“你在帮那个小丫头?” “是。”他也不否认。 虽然早已经从卞河庆口中知道这件事情,但听见他亲口承认,而且是连解释跟辩解都不愿,她还是又心惊了一回。 “我真是小觑了那丫头,居然可以哄得你把一家铺面让给她,还放款给她开金工作坊。”李云珠十分懊恼,“想不到她年纪轻轻竟有这等本事。” “母亲,她没哄我,她并不知道那间铺面是舒家的。” “怎么可能?” “真的。”他淡然一笑,“要是她知道,或许就不会租下那间铺面了。” “她都收了你五百两的银票,还介意一间铺面?”她可是有所依据才来质问他的。他笑叹,“那小姑娘傲得很,要是知道了,怕是不会接受。” “既然如此,为何她又收了你的五百两?” “之前她没有铺面,可以小本经营,可如今她有铺子了,便需要更多的资本。”他语气平静又坚定,“她是生意人,我也是生意人,她明白缺少资本就成不了事,只要白纸黑字,大家按着契约走便是。” 李云珠听着,心里的疑惑更多了。如果她没对他用半点心思,他又为何要…… “这些我不问,我只问你为什么帮她?” 舒海澄心平气和地道:“母亲,舒家几代从商,都是男子当家,世间商贾之家亦少见女子出头,您曾几何时见过女子从商?”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越说她越是迷糊。 “您知道这几个月来她做了什么吗?”他深深一笑,“她自己做了精美的首饰图录跟契约,接下金工订单、找了注资的金主,就连宁侯府的姨娘跟俞小姐都是她的客人。前些日子俞小姐行笄礼,那一身行头跟妆扮全是出自她的巧手。” 听着,李云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唇角一勾,“母亲,儿子与您一样吃惊,谁想得到几个月前还在通天园卖艺的丫头,一转身便如此耀眼夺目?” “你说她……她会金工?宁侯府都成了她的客人?” 近两年来,她为了看住何玉瑞跟照顾小孙儿,一直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几乎不与外界交际的她对于达官显贵或商贾仕绅之间发生的事自然知道得不多。 “她怎会懂金工跟生意?”她简直不敢相信。 “我问过她,她也给过我答案,虽然我还是半信半疑,但也寻不着什么破锭疏漏。”他有点无奈,“不过她确实让我大开眼界,瞠目结舌。” “就算她真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本事,那也与你无关,你为何暗助她?”她不解,“再说,她做的是金工买卖,你却让她把铺面开在聚珍斋对面,这……这是什么道理?” “母亲难道不好奇?”舒海澄目光一沉,眼底闪着一抹狡黠,直视着她。 “什……”迎上他的目光,她心头一震。 “母亲,您出身在一个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绝对不能出头的商贾家族中,虽有不输男子之才能及胸怀,却不被允许出风头,这不是您此生最大的遗憾吗?”他问。 这话勾起李云珠不欢快的记忆。是的,出身南方商贾世族李家的她曾经胸怀从商之志,并努力学习商道,可就因为她是女子,即使她有过人的胆识及才能,以男人为首的李家还是不容她出头。 李氏一族曾经大起,也曾经大落,而那次的大落便是因为她祖父偏宠妾室周氏。 周氏是个精明的女人,因为出身不好,慢慢地对权势及金钱产生妄念及偏执。祖父因为宠爱周氏,准许周氏及其所出的两子一女将手伸向李家的生意及行当。就这样,李家先代辛苦打下的江山几乎毁在周氏及其儿女手上。 在那之后,李家再也不允许女人干预生意,不管是李姓还是外姓。 她的父亲是大房所出,本来该拥有不少田产、家产及铺面物业,可因为祖父偏宠周氏,最后父亲竟只得一间宅子跟几亩旱田。 是她嫁给舒士安,得到舒家的帮助,娘家才能再起炉灶。可即使是这样,也已经无法如同往昔那般风光了。是的,无法一展长才是她此生最大的遗憾,但…… “娘是有遗憾,这又如何?娘深知聪明又有野心的女人有多么危险,尤其是那些出身低微,使足全力想从泥沼中爬出来的聪明女人。”李云珠脸上带着冷笑,“这个不用为娘的提醒你吧?” 父亲详述过周氏当初媚惑祖父,想方设法陷害大房二房子女,独揽决策大权之事。父亲总说聪明的女人一旦心思不纯正便是败家之象,因此女子只求贤良淑德,而不必求才。 舒海澄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不觉蹙眉苦笑,“母亲,向天笑不是那种女子。” “你如何知道?”李云珠不以为然,“在我看来,她可比何玉瑞高明多了。” “母亲,如果您指的是海光的事,她早已说明及表态。严格说来,是海光一厢情愿,与她无关。” “不说海光。”她目光凌厉如刃,像要剖开他深藏的心迹,“你呢?你对她又是——” “母亲。”他打断了她,没有半点犹豫及遮掩,“我想,我是对她起心动念了。” 李云珠微张着嘴,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只是用难以置信又惊愕无措的眼神看着他。 “这……”李云珠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回过神又觉得头昏脑胀,“老天爷,你、你不#怕你跟海光因为她而……” “母亲。”他凝视着她,“海光是得来不易的孩子,从小体弱,我知道父亲母亲都特别照拂他,我也不曾与他吃醋计较,不管他与我要什么、争什么,我都可以让他,但是活生生的人是不能让的。” “海澄……” “她跟海光并无瓜葛,我也不是横刀夺爱,海光会明白的,母亲不必担心。” 李云珠震惊不已,“你真对她……” “是。”他神情平静,语气温和,可眼神却坚毅笃定,“母亲不必担心,儿子还未对她表明心意,目前我与她只是合伙关系。” “你不担心她像何玉瑞一样?要是——” “母亲,她不会是何玉瑞。”他打断了她。 李云珠急了、慌了,不知所措,“不成,我、我得赶紧地帮你觅一门亲,教你断了这念想,也让她——” “母亲。”舒海澄再一次打断她,眼底迸射出两道坚定的锐芒,“我不是海光,我可不会像他一样只是哭、只是绝食、只是央求。” 迎上他那彷佛在告诉她“想都别想”般的眼神,李云珠心头一震,倒抽了一口气。 “海……海澄,你……”她声线颤抖,语难成句。 “我要什么都会去挣,只有我不想挣的、挣不到的,没有谁不让我挣的。”他深深一笑,“我是母亲的儿子,母亲应该懂我。” 李云珠茫然无措地坐在那儿,久久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们并不知,此时门外有一对耳朵将舒海澄跟李云珠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何玉瑞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从云轩的,只知道此刻的她心里填塞着满满的怨恨。 知道偌大的崇华院里只剩下舒海澄一人,于是她洗漱沐浴,精心妆扮,想使出浑身解数留在崇华院里,就算只是一夜也没关系。 可当她去到崇华院,却听见那总是严苛待她的老太婆跟舒海澄的对话。 如果是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些事,她是绝对不会相信的。可是她亲耳听见了,一字不漏,不会有假也不会有误。 舒海光先前恋上一个在通天园卖艺的丫头,舒府上上下下没有谁不知道,他为了那卖艺的丫头还绝食了好些时日,把自己搞得形销骨立,就为了逼舒家两老妥协。 这不关她的事,她自然没上心过,只当是与丫鬟小厮闲聊时的谈资罢了,没想到今天却从舒海澄口中听到教她震惊且愤怒的事情。 那个三年来碰都不碰她一下,总用各种理由及借口拒绝她的舒海澄,居然恋上一个卖艺丫头,暗地里出钱出力地帮她开了金工铺面,还说他非争不可! 这是什么道理?她替他生了儿子,给他舒家传宗接代,可他跟舒家是如何对待她的? 他的正室未过门就入了鬼籍,舒家却不肯扶正生下明煦的她,甚至处处提防着她,让她过着见不得光、彷佛不曾存在般的生活。 这三年来她委屈忍耐,就为了终有一日舒家能看在她乖顺认分又替舒家添丁的分上给她一个名分跟交代,没想到…… “舒、海、澄!”她声线颤抖,咬牙切齿,“你为何要如此对我?为什么?”说着,她发狂地将桌上那一只茶壶跟几只茶杯全扫落在地。 门外的丫鬟瑾儿听见声音立刻进来察看,见一地的碎瓷片,当即吓傻了,“瑞姨娘,您这是……” “住口!”何玉瑞恨恨地指着她,“不准叫我姨娘,不准!” 瑾儿低下头,畏怯地退了两步,不敢作声。 “我不做一辈子的姨娘,我……我不!”何玉瑞恨恨地说着,满心愤懑不甘,眼泪夺眶而出。 她出身寒微,自小失母,父兄都是赌徒,她十二岁时便被父亲卖到落华楼。鸨儿见她长得精致又有一副好歌喉,于是将她好好养着,想等到一个好价钱再将她的初夜权卖出。 她知道像她这种出身的女子待在落华楼这样的地方,唯有等到花残粉褪,年老色衰才能爬出泥沼。她不服气、不认命,小心翼翼又用尽心机地等待着、蛰伏着,直到舒海澄出现在她生命之中。 她第一眼看见舒海澄时便被他吸引,他卓尔不群、英姿焕发,在一干人中是那么的神采飞扬、夺目耀眼。她告诉自己,就是他了。 于是她利用其他的客人,一次又一次地越来越靠近他,最终在一次宴会上,她成功地让他成了自己的第一个男人。 老天垂怜,她幸运地怀了他的孩子,而舒家也因为她怀了舒家骨肉将她收房。 她以为自己月兑离了落华楼人生便能翻转,没想到爬出了泥淖,却又陷进了另一个坑。 原本她是认命的,她想,只要她乖巧听话,没人跟她争,她迟早能得到她该得的位分。 这三年,那老太婆曾为舒海澄觅过两门亲事,一是福阳郑家的长女,二是那未过门就死去的甘氏的表妹。 为了不让任何女人夺去她该得的名分,她不得不托人找上她曾经拼了命想甩月兑的兄长——何玉城。 何玉城是个无耻的赌徒,为了钱,什么缺德事都能做。 于是她将值钱的首饰托府中一个贪财的粗使婆子送出府给何玉城,并指使他想办法破坏舒海澄的亲事,而他并没有让她失望。 何玉城虽是无耻赌徒,却有着一张能够迷惑女人的俊脸跟能言善道的嘴。他成功地诱拐了福阳郑家的长女,夺走她的贞操,然后又到甘氏一族的老家龙门去散布谣言,说舒海澄是欢满楼名妓海岚的入幕之宾,意欲纳海岚为妾。 就这样,舒海澄两桩可能成事的婚事就这样断了。 “谁都别想抢走我应得的,谁都休想。”何玉瑞颤抖地抽了一口气,慢慢地缓了过来。 眼下她不能乱,不能慌,她得冷静。她目光一凝,望向瑾儿,“去把黄嬷嬷唤来,别让人知道。” 瑾儿一脸小心地应道:“是。” 何玉瑞看着瑾儿离去的身影,唇角缓缓地扬起一抹冷绝又满含恶意的笑。 第九章 火场中英雄救美(2) 那日对母亲坦白之后,舒海澄反倒轻松了。 许是明白他的性子,知道不能用对付舒海光那套对付他,李云珠虽然对舒士安说了这件事,两老却都未在他面前提起。 因为有舒海澄在暗地里打点张罗,天笑的金工作坊“流年”未开张先轰动。凡是到聚珍斋来的客人,不管对斜对面的铺面是好奇还是无感,卞掌柜跟伙计们都会趁机跟客人们提起天笑及她的作坊,当然还要提及宁侯府千金的笄礼妆扮由天笑一手操刀之事。 果然,客人们得知后无不期待“流年”的开张。 后天十五便是“流年”的开张之日,店里的木工部分已竣工,只要待明天整理一番,就能开始将物件移至店里。 舒海澄自其他店里调来两名可靠的伙计,透过卞河庆将他们介绍给天笑。面谈之后,天笑也决定录用他们。 他想,她这几日一定兴奋得睡不着觉吧?不,何止是她,就连他都满心期待着。 正准备和衣歇下,忽听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警钟声,他警觉地走出厅外细细听个清楚。那确实是走水的通报警钟,敲得又急又响。 他步出院外,唤住一名经过的家仆,“哪里走水了?” “护院刚才上角楼察看,说城北屠宰栏的方向有火光。”家仆回答。 “什……”屠宰栏?天笑跟她爷爷就住在屠宰栏旁,火势会不会延烧到他们住的小屋?他想也不想,拔腿往马厩狂奔而去,拉了一匹马,来不及上鞍,套了缰绳便策马而去。来到城北,只见天笑跟向锦波住的那条巷子已在一片火海之中。 他下马跑进围观的人群之中,只见救火兵丁正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地奔忙着,现场十分混乱吵杂。 他想,天笑跟她爷爷应该已经出来了吧?但他们在哪里呢? “门梁塌了,进不去了!”突然,前方不远处传来叫嚷。 说话的是救火的兵丁,他们身上披着湿毯,每个都灰头土脸的。 “不行,不行,我的天笑在里面啊!” “老爷子,咱们一帮弟兄好不容易把你拉出来,你不能再回去呀!” 尽管周围充斥了各种吵嚷大叫,舒海澄却清楚地认出那是向锦波的声音。 他说天笑在里面?她……没逃出来? 靠近火场之处温度是那么的炽热,可他此刻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热,只觉得冷……喔不,有股寒气从他的脚底往头顶窜,只一瞬便像是要将他冻结般。 她在火场里?他脑海里出现可怕的画面,可怕到他竟然眼眶泛泪。 他此生从未如此恐惧过,一种像是生命快被夺走般的惊惧犹如骇浪席卷而来。 他像一支箭矢般穿过人群,冲到向锦波面前,一把抓住向锦波,神情惊急地问:“老爷子,天笑呢?” “舒大少爷?”向锦波满脸黑,只清楚看见那两颗惊恐又无助的眼睛,“天笑没出来,她……”话未说完,他已嚎哭起来。 舒海澄转头抓着救火兵丁的头儿,“为什么不进去救人?” 头儿为难地道:“进不去了,舒大少爷。火太大,屋子快塌了,我不能让弟兄们冒险。”舒海澄是珠海城名人,又长期资助因救火而伤亡的兵丁及他们的家人,头儿对他一点都不陌生。 “我去。”舒海澄目光一凝,坚定又快速地扯下头儿抓在手上的那张湿毯。 “舒大少爷!”见状,头儿拦下他,急道:“这种火,她不可能活了!” 舒海澄目光一凝,眼底彷佛写着“谁都不能拦我”。他一把将湿毯甩起,覆在身上,头也不回地就往巷子里冲。 火延烧出来了,整条巷子犹如炼狱般可怕。舒海澄强忍着那教人难受的灼热,沿着另一侧墙面往巷底靠近。 他不怕死、不怕伤吗?不,他怕极了,但比起失去她、眼睁睁看着她葬身火海之中,死跟伤就也不那么可怕了。 来到陷入火海之中的小宅前,他一鼓作气地冲进去。 宅子不大,她能躲的地方有限。他想,她必是为了抢救那些生财器具及各种成品才受困火场的。 他身上虽披着湿毯,仍感受到那难忍的灼热,底下发烫的地更是让他寸步难行。 难怪救火队的头儿不让那些兵丁进来,这根本是送死。 “向天笑!”他大叫一声,一开□,热气跟呛人的浓烟就全涌到他嘴里、喉咙里,教他难受地咳了几声。 缓了缓,他继续大喊她的名字。 “向天笑!你在哪里?向天笑!”他强忍着不适,扯着喉咙大喊,只盼着赶紧听见她的回应。 他从不向老天爷祈求什么,但这一刻,他全心祈求着老天爷可以护佑着她。 “向天笑!你在哪儿?向……”突然,他听见痛苦的咳嗽声,“向天笑!” “救……救命……”她在某处发出微弱的声音。 幸好舒海澄进过向家小宅,所以即使火光冲天,但循着声音,他还是进到屋后的小厨房。 梁塌了,横在地上,他往里面一看,只见向天笑倒在水缸旁。 她全身湿透,用湿巾捣着口鼻,身上挂了一个袋子,紧紧地护在身前。 “向天笑!”他惊喜地大叫,她还活着,太好了。 她抬起熏黑的脸,惊讶地看着他,“舒……舒海澄?” 在他们之间横着一根烧得通红的梁,就是那根梁阻住了她的逃生之路。 他个高腿长,虽然那根梁正烧着,但他应该能跨过去。 “等我,我过去。”他说着,一鼓作气跳过那根梁。 当他跨过那根梁,向天笑便望着他哭了。 他冲向她的同时她也扑向他,他紧紧地将她抱住,感受着她真真实实的存在。 她在他怀里颤抖着,牢牢地揪着他的衣服,说不出话来。 “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他说着将她打横抱起,尽可能地弯曲着身体,用自己的身子护住她。 眼前一片火红炽热,犹如地狱,可他不惊不怕了,因为此刻她已经在他手中。 他强忍着灼人的火光,越过火场中的种种障碍,快速地往外移动。 屋子就快塌了,他连半点迟疑都不行,就算脚底下是火,他都得踏过去。 就在即将冲出门口之时,一根着火的柱子倒下,狠狠地砸在他背上。 他闷哼一声,却将手里的她抱得更紧,生怕一个松手她便会烫伤。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 “快打水!快!”救火队的头儿看见他的身影,放声大叫。 救火兵丁将水不断地泼洒在发烫的地上,替舒海澄开了一条水路。 他紧抱着天笑沿着水路往外跑,短短的十几步路却举步维艰。 他眼前已一片黑,但偶尔又看见火光,身体发烫,像是躺在火堆上。 啊,那些烤鸭、烤鹅、烤鸡、烤羊在架上烤时就是这种感觉吧? 喔不,它们不会有感觉,当它们被火烤时已经死了,而他……还活着。 “舒大少爷!”救火队的头儿伸出两条劲臂抓住他。 他看了头儿一眼,又看着紧紧抱在胸前的天笑,她正泪眼盈盈地望着他。他本来想说什么的,可却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第十章 探望燃爱火(1) 天笑站在舒府外已经一个昼夜了。 舒海澄失去意识后就被人送回舒府,舒府立刻请来大夫为他疗伤医治。 天笑跟向锦波住的小宅子已烧成灰烬,只能先找客栈暂时安置。 将向锦波安置妥当后,天没亮她便来到舒府求见。 如她所料,舒家拒绝了她。她一点都不意外,毕竟舒海澄是因为她才受伤。 回想起这场来得又快又突然的火灾,她忍不住全身发冷。 她记得自己刚睡下不久,迷迷糊糊之中隐约听见声音。 因为常常熬夜赶工,为了不影响爷爷的睡眠,她在屋里侧边隔出一个工作室。工作室里不只有她的金工器材,还有各式各样的成品及半成品,严格说来,她的身家财产全在那个小小的工作室里。 为了开店,她已经打制了不少钗簪珠环,并用布将它们各别包起,妥善地放在一个大背包里,而那个大背包她就搁在工作台下的箱子里。 她起身坐在床边,还来不及穿鞋就听见轰一声,然后屋外便冒出火光。 她一惊,立刻去拉起熟睡的爷爷,并将他带到屋外。 这时墙边已烧出一条火线,她才推开屋门就发现屋子有好几个地方同时窜出火花,而且只一眨眼的功夫火势便蔓延开来。 她赶紧打开院门,将爷爷送出屋外,并要他到隔壁的屠宰栏去求援。 紧接着她冲回屋里抢救工具及财物,只一会儿,快速窜烧的大火便阻挡她所有去路。 警钟很快就响了,救火兵丁也来得极快,可是火墙阻断了她出去的路,也阻断了他们进来救她的路。 她一度想冲出门外,但接连倒下的两根梁让她只能退到厨房等待救援。 她是月兑困后才从爷爷口中得知,他出去求救之后曾试图回到屋里找她,可火烧得正炽,他于是再度受困,是救火队的头儿冒险将他拉出去的。 火舌蔓延,很快就吞噬了整间宅子,甚至延烧到隔壁无人居住的破房子。火势猛烈,连救火兵丁们都不敢犯险冒进。 可是就在这时,舒海澄来了,他不顾救火队的劝阻只身冲进火场。 她只记得当时很害怕也很生气,她以为老天爷又要让她死一回,做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再死一回的她在听见舒海澄的声音时,一度以为自己吓疯了,产生幻觉了,直到他出现在她面前,直到他用那双手紧紧地抱住她,她才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她想起他先前说过的话—— “在还没见识到你最大的能耐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毁了你。” 他说他为她做的一切都只是对她的能耐及能力感到好奇,可她不是笨蛋,她感觉得到他们之间有着微妙的化学变化——即使她不愿意正视它。 这回他不只是帮她,甚至是为了她搏命。若没有情,谁可以为谁丢命呢? 此刻,她好想见他一面。 她想确定不管他受了多重的伤都会慢慢痊癒,然后像过往一样,时不时就出现在她眼前。 以后她不会嫌他烦,她会对他很友善,她……会老老实实地面对自己的感情,不再说那种心口不一的话。 此时舒府的小门打开,一名粗使婆子走出来,见她还在,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还在这里?”粗使婆子手上端着一只盆子,一脸横地道:“快滚!你这扫把星!” 天笑挨上去,低声下气哀求着,“大娘,请你帮我……啊!” 她话未说完,那粗使婆子竟将手上那盆脏水泼向她,淋得她满头满脸。 “哼哼。”粗使婆子一脸得意,哼笑两声,“这只是擦桌抹椅的水,要是你再不走,稍晚老婆子我再出来就是泼你粪水了!”说罢,她抖抖那只空盆,转身走了进去。 天笑顾不得一身狼狈,几个大步上前,却只撞上粗使婆子用力关上的门板。 尽管粗使婆子已对她提出警告与威胁,可是天笑还是没离开,她不死心地站在小门外,一等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天色渐暗,舒府那高墙里已透出昏黄的灯光。 此时,小门又开了。 天笑心头一惊,心想该不会那粗使婆子真要拿粪水来泼她了吧? “嗤!”小门只开了一道缝,看不清面容,只发出声音吸引她的注意。 她立刻靠了过去,只见门里有张可爱的小脸,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应该是舒府的丫鬟。 “我是二少爷的丫鬟宝翠。”那小姑娘小小声地说:“二少爷要姑娘亥时到舒府后门相见。” “咦?”天笑还没反应过来,那名叫宝翠的小姑娘便关上了小门。 亥时,天笑准时的出现在舒府后门。 在这之前,她已先回客栈见过向锦波,并告知他稍晚还要再去舒府一趟。 舒海光应该知道舒海澄是如何受伤的吧?他大哥连命都不要地闯入火场救了他先前恋着的女子,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虽只十五、六岁,但应该多少意识到了什么吧?若是他意识到什么,会与舒海澄置气吗?可若他生舒海澄的气,应该不会帮忙偷渡她进舒府吧? 等了半个时辰,门里都没有动静,她忍不住开始怀疑。 舒海光是不是在耍她?好个舒海光,要是他敢耍她,日后就不要被她遇到…… 正想着,忽听见细微的声响,后门开了。 门缝里探出一颗头,正是舒海光。 舒海光小心翼翼地看看两边,确定没人后才打开那扇黑色的厚重木门。 她下意识地看着他的表情,却发现他脸上并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 “等很久了吧?”他问。 “还……还好。”她有点不确定,“你叫我来这里,是……是要带我去见舒海澄吧?”舒海光眨了眨那灵活的、圆圆的眼睛,“当然。” 她发现舒海光整个人精神了、活泼了,又恢复成跟向天笑初识时的样子。 但即使是如此,她还是有点疑虑,“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大哥是为了你才受的伤,你去探望他也是应该吧?再说……我们可是朋友,不是吗?” 听见他这番话,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前天夜里,大哥一听说城北屠宰栏那里走水,立刻拉了马就出府……”他蹙眉道:“被送回来时,他背上、手上及两只脚都是伤,看得我爹娘心惊肉跳。” 她的胸口一紧,眼眶不自觉地便湿了。 “母亲知道大哥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可气坏了。”他笑叹一记,“我跟你说,我可是冒着挨板子的险来帮你的。” 天笑急得连“谢谢”都忘了说,冲口便问:“他的伤还好吗?严重吗?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见她一脸忧急,眼眶还泛着自责歉疚的泪光,舒海光先是一顿,然后似乎明白了什么。 “天笑,我大哥从没对任何女子动心过,我看得出来也感觉得到他对你的心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她,“你也动心了吧?” 她心头一抽,眼底闪着泪光,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舒海光曾经那么喜欢她,此时难免有些难过,但还是朗朗一笑,“跟我来吧!”说着,他转身领着她偷偷地自后门潜进舒府。 有他带路,自然能成功地避开巡夜值班的家仆及护院,不惊动任何人地前往崇华院。 因为贪静,崇华院本就离后门不远,虽然他们一路东闪西避,却十分钟不到便抵达崇华院的门口。 崇华院内室还透着亮,六通正从屋里出来,见了舒海光跟他身后的天笑,顿时一愣,三少……” 他要说话,舒海光却跟他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 六通赶紧闭上嘴巴,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低声道:“二少爷。” “没人在吧?”舒海光问。 六通摇头,“没了,大少爷刚准备歇下。”说着,他好奇地看着舒海光身边的天笑。舒海澄喜静,不爱有人跟前跟后,并不是每趟外出六通都能跟上。可有那么几次,跟在舒海澄身边的他还是看见了天笑,对她自然是不陌生的。 舒海光问:“你没看见我带谁进来吧?” 六通先是一怔,然后机灵地回答,“六通什么都没看见。” “天笑,你跟我来吧。”舒海光说着便信步往前走去。 天笑跟六通颔首,快步地跟上去。 进到正厅,左转跨过一扇门便是舒海澄的书房,再往前跨过一道门则是夹间。 通过夹间,入眼的是一道六扇的实木雕花屏风及一道落地长帘,帘里透出昏黄温暖的微光。 带路的舒海光停下脚步,悄声道:“六通会带你出去,我先走了。” 她点头,这才记起还没跟他道谢,“谢谢你,舒海光。” 他唇角微微扬起,没说什么便转身离开。 这时,才刚闭目的舒海澄说话了—— “谁在那里?” 虽然早已请来妙手回春的名医柯兆庆为舒海澄清创敷药,并服下可缓解疼痛的药丸,可他还是感觉得到那犹如针扎、彷佛蚁噬的灼热感。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来的,只知道睁开眼睛恢复意识时,自己已趴在床上,身上全是镇热止痛的敷料。 他是如何受的伤已经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传遍了整座舒府……不,怕是连外头的人都听说了。 他看得出来母亲有多么的担忧不舍,在那担忧不舍的深处还有着对天笑的难以谅解。而父亲当然是知道他的心思的,但没多说也不多问。 至于弟弟海光……老实说,面对海光时他的心情当然还是有点复杂。不是歉疚,也没有任何的罪恶感,只是感到遗憾。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对海光来说终究是个挫折跟遗憾,或许如今还对她余情未了,看见他舍命护着向天笑,海光应是都明白,也能谅解吧? 其实就算海光无法谅解,他也不会因为这样便撒手。 人活着总有挫折,总会跌跤,但这就是人生。你喜欢也好,不爱也罢,终归是要面对它的。 向天笑是海光此生第一个挫折,因着她,海光会成长的。 缓解镇痛的药丸似乎慢慢见效,那灼热刺痛的感觉渐渐地淡了。 闭上眼睛,他试着休息,但脑海里却出现她的身影,甚至还听见她的声音。 他忍不住一笑,自己居然产生幻觉了呢! 想到她如今安好,这一身难耐的痛楚似乎也都值得了。 第十章 探望燃爱火(2) 忽地,他听见细碎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说话,就在不远处……不,就在他屋里。 “谁在那里?”他睁开眼睛望向屏风处。 那后面有人,是六通吗?不,六通知道他要歇息,是不会进来打扰他的。那么是谁?难道是……何玉瑞? 想着,他不自觉地皴起浓眉,有点懊恼。 正要说话,只见屏风后走出一名女子,但不是何玉瑞。 来人走到光亮处,他看着她的脸,震惊地瞪大眼睛,发不出声音。 天笑看着趴在床上的他,眼底满是忧心及感谢。 因为背上有敷料,所以他是光着上身的,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衣不蔽体”,他在惊讶之余也一脸的尴尬。 “是我。”她慢慢地走上前,想近距离了解他受伤的状况及严重的程度。 他微微涨红着脸,“我衣衫不整,你……” “我不会非礼你的,放心。”她感觉得到他有点无措,故意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舒海澄听着蹙眉苦笑,“我还怕你?” “既然不怕,就好好趴着吧!”她说着的同时已经站在他床边了。 低头,她的视线开始在他背上移动,然后一路往下看到他的脚底板。 他的脚底因为踩过那些灼热的木头及地板,伤得不轻,此时盖着|层敷料及纱巾。 想起当时的景况,她倒抽一口气,鼻头酸涩,眼眶潮湿。 “谁让你进来的?”他问。 “舒海光偷偷带我进来的。”她说:“我在外面守了一昼夜,你们家夫人不准进。”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一怔,然后笑叹一记。 居然是海光带她进来的?自己这个兄长真是小觑他了,看来他是真的成熟了、长大了。“疼吗?”她怯怯地看着他。 “当然疼。”他不动,只是侧着脸,两只黑阵望着她。 “谢谢。”她深深注视着他,满怀感激及感动,“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说着,她忍不住流下两行泪。 虽然她立刻伸手抹去,却还是入了他的眼底。 “你没事就好。”他若无其事地道:“你是姑娘家,要是身上脸上留下了疤,可真嫁不出去了。” 她秀眉一皱,嗔着,“你还管我嫁不嫁呢!”又道:“我听说连救火兵丁都不敢进去,你还……你可能会没命的。” “是呀,是可能没命。”他唇角有着一抹轻松笑意。 她一脸严肃,“你不怕吗?” “怕。”他直视着她,眼神专注又炽热,“可是想到你在里面,我更怕。” 闻言,她怔住,呆呆地望着他。 在他眼底,她看见了跃动的爱火。她当然知道他对她怀抱着什么感情,但是……真的可以吗?舒家容得了她? “如果你死了怎么办?”他毫不隐藏自己的情感,“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死没那么可怕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面红耳赤地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他。 她的心脏跳得好快,好吵,也好痛。她的心从没这么痛过,但不是因为痛苦及伤心,而是某种教她难以负荷的欢悦。 “怎么哑了?”他笑视着她,“拿张凳子过来坐吧。” “喔。”她不知怎地就那么听从他的指示,乖乖搬了张凳子到他床边坐着。 他两颗乌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对着她,“你是真没受伤吧?” 她摇摇头,“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把她护住了,所有的火舌都由他替她挡住,她如何能受伤? “那宅子估计毁了。”他问:“屋主没说什么吧?” 她摇头,“我把爷爷安顿在客栈后就到舒府外头待着了,还没见到屋主。” “放心吧,我会着人去处理的。”他继续问:“财损呢?” “那些准备开店用的物件我都抢救出来了,详细状况要等清点过后才知道……”她说。舒海澄不知想起什么,神情一凝,“流年明天不就开幕了吗?” “延后了。”她有几许无奈,“现在一团乱,我有点分身乏术。” “明儿我会吩咐卞掌柜过去帮你。”他安抚道:“开店那些细碎的事情不少,卞掌柜是熟手,他驾轻就熟。伙计跟金工师傅你都有了,或许会缺一些物件或什么的,我会叮嘱卞掌柜补给你,放心吧!” 听着他这番话,她有点懵了。 吩咐?叮嘱?怎么他说得好像卞掌柜是听他命令行事的呢?难道……喔不!“你……你该不会是……”她难以置信,“你是聚珍斋的东家?” 舒海澄淡淡一笑,“是。” “天啊!”她忍不住惊呼。 也对,她实在太迟钝、太天真了。卞掌柜总是帮她寻觅特别的物件品项,给她低于行情的价钱,他家老爷子还帮她找了金工师傅跟木工,竭尽所能地帮助她…… 老天爷,该不会连那间铺面都是舒海澄的吧? “那铺面难道也是你……” 他沉静一笑,“先前你那么讨厌我,我只好拐个弯帮你了。” 她吓到下巴都快掉了,“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他炽热的目光直射向她,眼底有着一抹高深莫测,“你那么聪明,你觉得呢?” 迎上他那过分专注、火热而且霸道的阵子,她的心顿时漏跳了半拍。 涨红着脸,她一脸茫然无措,“我、我觉得……” “你觉得我为什么对你好?为什么帮你?为什么命都不要地去救你?”他单刀直入,再也不迂回。 她的双手不安地捏紧衣角,唇片几度掀合,却发不出声音。 “你不知道?”他有点咄咄逼人。 “我……我想……”该死,她这身体里住着的可是一个轻熟女的灵魂呀!慌什么?“现在还讨厌我吗?”他忽地提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她愣住,“嗅?” “你曾经很讨厌我,现在呢?”他直视着她惊羞慌张的眼睛。 她的头不听使唤地摇了两下。 “我讨厌你。”他说。 闻言她又一怔,“什……” 他忍着疼痛不适,缓缓地将手自脸颊下抽出来,伸向床边的她,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 他那双情火窜燃的黑眸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她,声线低沉而沙哑,“很讨厌你。” “什……”他在讲什么东西?他很讨厌她?那…… “我讨厌你这么耀眼,我讨厌你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你,我讨厌你让我傻到连丢了性命都不怕,我讨厌你让我再也不像自己……”他缓慢地道:“我讨厌你,太讨厌你了。” 她木木地看着他,两眼发直。妈呀!他真是太会了! 嘴巴说着讨厌,却一字一句都是喜欢。她的心从没被这么撩拨过,她以为自己不吃这一套,原来…… “我很想把你留在这儿……”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然后毅然地松开,“所以你现在快走吧!” 她一脸迷惘,“什……” “就算把你留下来,现在的我也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你还是早点回去准备明天开店的事情吧。”说着,他扬声喊了一句,“六通!” 不一会儿,六通迟疑地走了进来,“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舒海澄脸上依旧是一如往常的沉静,“送向姑娘回客栈,然后去卞掌柜家请他立刻来一趟。” “是!”六通答应一声,看向天笑。 天笑站了起来,有点魂不守舍。 他刚才说什么?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他想做什么?瞬间,她的脑海里出现一些害羞的画面,教她羞红了脸。 见鬼!她怎么让他撩得如此心花怒放,心荡神驰呢? 舒海澄像是不放心,再度提醒,“六通,一定要将她平安送回客栈。” “我明白。”六通用力地点点头,然后看着她,“向姑娘,咱们走吧。” 天笑颔首,静静地跟着六通走了出去。她的脚步轻飘飘的,好像喝醉了,有种踩不着地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模着自己的胸口,一颗心跳得好重好快。 虽然她不愿,虽然她不想,虽然她不要,但是她知道……她已经被舒海澄攻下了。 第十一章 兄弟坦承交心(1) 在卞掌柜的鼎力协助下,虽然匆促,流年却还是在十五的午时燃响爆竹,顺利开张了。因为聚珍斋这些日子以来不断地对客人强力推荐,再加上花自艳跟几位欢满楼的姑娘们前来捧场,把铺面挤得水泄不通,人流都溢到门外去了。 最令天笑惊喜的是,董濡请人送来贺联采花,上头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写上宁侯的大名,给流年添了不少光彩。 开张只半天,她已卖掉大半之前准备的钗簪珠环。 除了现成的饰物,她也提供图录给客人参考及订购,在第一天便抢下近三十张订单。如今她有配合的金工师傅,不是单打独斗,交件的时间也缩短许多。金工师傅在打制客人的订制款之余,也能着手制作其他品项。 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也都是这样的盛况,教她惊喜不已。 而在她忙着新店开张的同时,在家休养的舒海澄着人替他们爷孙俩觅了间小宅子,添购置办所有必需品,让她在店里忙碌时不必挂心着爷爷,也教她在劳累一天后能有个舒适温暖的小窝。 舒海澄心细如发,面面倶到,真的是让她受宠若惊。 几日后的掌灯时分,一辆马车停在流年的门前。此时店里才送走几位娇客,天笑刚能歇下并喝口水。 “向姑娘,外头有辆马车。”伙计小海说道,“会不会是要来咱们店里的?” 天笑趋前往外一看,那驾车之人竟是六通。 见着六通,她不难猜到马车里的人是谁。可是,他能出门了吗? 她快步走出店外并来到马车旁,“六通?里面是……” 六通没多说什么,只是下了车,给她摆了张垫脚的方凳。 天笑踩上凳子登上马车,一掀开沉沉的帘子就见到舒海澄坐在里面。 为了让受伤的他舒适些,车厢里铺着厚实柔软的锦榻。 “听说生意很好。”舒海澄虽然没出门,可卞掌柜几乎每天进舒府跟他报告。 她怕鞋子弄脏了锦榻,于是以狗爬姿势爬进车厢。 看着,舒海澄忍俊不住地笑了,问:“你这是做什么?” “我怕弄脏你的车。”她说着,想起背叛她的前男友就是个惜车如命的人。 每次她上他的车都得换上车内的纸拖鞋,将她的鞋子装到袋子里放在脚边。而且她的头、脸都不能接触到他的皮椅,他说脸上的化妆品跟头发上的造型品都会污损皮椅。 她要是不小心关门用力一点,他就像被刮下一块肉似的露出心痛又生气的表情。 “脏了可以洗。”他觉得她这样的表现很可爱也很贴心,不过他并不在乎她弄脏车上。她还是跪趴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眼底有几许的担心,“你没事了吗?可以出门了吗?” “好些了。”他说:“柯大夫来看过,他说只要动作轻些,稍作挪动也是无妨。” “不要勉强。”她十分不放心,“要是拉扯了新生的皮肉,癒合的速度怕会更慢。” “我有分寸。”他温柔笑视着她,“我就是不放心,想亲自来瞧瞧。” 知道他在府里休养却心心念念着她,她十分感动,当然也觉得欢喜。 从前的她是个非常独立自主、从不依靠别人的女人,并不是她要强,而是她总习惯去照顾别人,甚至是处理别人的问题。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她是个不需要被关怀、被照顾、被体贴的女人。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关照着她,观察并理解她的需要,然后什么都不说地默默为她解决问题。 看起来冷冰冰的他,心思却是既细腻又温暖。 “谢谢你帮我跟爷爷找了房子,我很想亲自去跟你道谢,但是不太方便。”没有舒海光“里应外合”,她是进不了舒府的。 “你不必跟我道谢。”他声线平缓,但眼底却藏着炽热的情意。 “你我非亲非故,我怎能老是接受你的帮助。”虽说有人处处帮衬着她是轻松不少,可一向事事亲力亲为的她仍未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帮忙。 她脸上有着茫惑跟无助,认真地问道:“我能回报你什么呢?” 看着她一脸苦恼,舒海澄眼底闪过一抹狡黠,“不是钱就是人了,你想给什么?” 闻言她的脑子轰地一声,满头满脸的热,“我……我还没赚到那么多钱,那个……所以……”她居然语无伦次?太糗了。 “我真气。”他突然神情懊恼。 她微顿,不解地望着他,“气什么?” “气我现在无法有太大的动作,只能这样看着你。”他浓眉一皲,叹了一口气,“若我可以动,而这车里又只有你我,我会把你揽过来。” 看着他那懊恼沮丧的表情,她发现他不是在逗她、闹她,他是认真的。 他的认真诱发了她的认真。 她当然知道当两个人互相吸引、彼此欣赏,甚至是愿意为对方付出后,紧接而来的会是什么渴盼。 “逗你玩而已,瞧你都吓傻了。”舒海澄笑着消弭这小小空间里的尴尬,“对了,你清点过所有物件了吗?可有丢失什么?” 她点头,“一支凤凰金步摇,是李阳记的太太订的。” “是吗?”他暗忖着,“救火队清理火场时并没发现你说的凤凰金步摇。” “算了。”她豁达地道:“能捡回一条命已是老天爷垂怜,就当那凤凰金步摇替了我,消熔在那火海中吧。” 浴火凤凰?倒也是个好兆头。 他深深一笑,“你能这么想也是好的。去忙吧,我打道回府了。” “嗯!”她点点头,移动膝盖就要依着原来的姿势下车。 移了两下,她忽地停住,然后抬起眼来看着他,而他也还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她眼底闪过一抹决心,然后快速地上前。 她踩了他车上的锦榻,然后……吻上了他的脸颊。 他呆住,睁大眼睛看着满脸通红的她。 她咬着唇,神情羞赧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飞也似的逃下了车。 舒海澄顾不得会拉扯伤口,忙掀开一旁小窗的帘子,看着快步跑进店里的她,下意识地模着刚刚被她吻了一记的脸颊。 他的脸热热的,心窝暖暖的。他喜欢这感觉,这个他不曾有过的感觉。 舒海光替粮行的张掌柜给舒海澄送来帐册,并跟他报告跟南方蚕农议价的进度。 “大哥,这样的价格你觉得还行吗?”舒海光问。 舒海澄点头,“你谈得还不错,就按你谈的这个价钱收购吧。” 舒海光喜出望外,“真的可以吗?”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决策,之前他都是在旁学习或是出点意见,说说自己的看法。这回舒海澄让他去跟对方议价,他可是十分忐忑呢! “可以,你做得很好,再过一些时日我便将城里的两家粮行交给你打理。”舒海澄说。舒海光陡地瞪大双眼,“大哥放心?”舒海澄一笑,“有什么好不放心?这舒家是咱兄弟俩的,我一个人管着也挺累的。”说着,他稍稍移动位置,挪了个舒适的姿势。 舒海光见他微微皱起眉头,关心地问:“还疼吧?” 舒海澄淡然一笑,“好很多了,之前很难入眠,现在已经可以说睡就睡。” 舒海光看着他,突然沉默了。 舒海澄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是时候他们兄弟俩该敞开心胸,对彼此坦白了。 “海光——” “大哥。”舒海光打断了他,两只澄澈的眼睛直视着他,“可以让我先说吗?” 舒海澄微顿,一笑,“当然可以。” 舒海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酝酿着什么。须臾,他目光一定,神情毅然而坚定地道:“大哥,我做不到你为天笑做的。不管是暗助她开那家金工铺面还是冲进火场救她,那都是我做不到的。” 舒海澄神情平静,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注视着他。 “其实我……我早就察觉到大哥对天笑的感情。”舒海光苦笑,无奈但没有一丝怨慰,“大哥从没在提到一个女子时露出那样的神情……” “哪样的表情?” 舒海光笑视着他,“大哥谈起她的时候,眼底及脸上有着藏都藏不住的欢悦……喔不,你根本不必藏,因为你压根没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欢悦愉快。” 舒海澄感到讶异,他没想到海光有那般细腻的观察。 “大哥说天笑不是以前的天笑,还让我亲眼去瞧瞧……”舒海光续道:“那次我在聚珍斋外遇见她,发现自己根本追赶不上她了。” “海光……” “大哥,我一点都不气恼,相反地,我为大哥高兴。”舒海光深深地又吸了一口气,“大哥没有对不住我,是我自己没有能力争取,我很庆幸你没有因为我而放弃你的追求。”看见他眼底的豁达以及坚强,舒海澄内心十分欣慰。这个弟弟长大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挫折成了他茁壮的养分。 舒海澄深深注视着他,眼里满是兄长对弟弟的怜惜跟疼爱。 迎上兄长真诚关爱的眼神,舒海光抿唇一笑,“大哥,我会努力变得更好的。” 在商场拼搏多年,舒海澄经常是七情不上面,脸上及眼底都冷冰冰的,不见一丝情绪。可现下他的神情及眼神都是柔和的、温煦的,他微笑着视着舒海光,眼中有着期许。 “大哥也得要努力。”舒海光说。 舒海澄微顿,疑惑地看着他,一时之间没弄懂舒海光要他努力什么。 舒海光一笑,有些调皮地道:“大哥年纪不小了,正室的位置却还空悬着,可得加把劲才行。” 闻言舒海澄不自觉地笑出声音,“臭小子,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哈哈哈……” 兄弟俩欢快愉悦的笑声在空气中散播开来,飘到了窗外、门廊、院子里。 第十一章 兄弟坦承交心(2) 厅门外,四只耳朵正静静地听着。 一顶素雅的轿子在流年的门前停下,跟在轿子边的嬷嬷跟丫鬟一人掀开轿帘,一人伸出手去将轿子上的妇人扶了下来。 这身穿一袭深紫袍子,有着秀丽五官却给人一种难以亲近感觉的妇人,正是舒家主母李云珠。 昨儿她在陪嫁丫鬟伍嬷嬷的陪同下前去崇华院探望舒海澄,儿子没见着,倒是听见他们兄弟俩的对话。 她得承认,一开始知道舒海澄恋上向天笑时,她确实是非常生气及忧心。气的是舒海澄竟无识人眼光,恋上一个跟舒家完全无法匹配的粗鄙女子,忧的是兄弟俩前后恋上同一个女子,恐演变成兄弟阋墙的局面。 可昨晚听见他们的对话后她宽心了,她十分欣慰他们兄弟俩有如此智慧及修为,真心无欺地面对彼此,相爱且相敬,同时她对向天笑有了不同以往的情绪及感觉。 舒海澄未行冠礼之前便开始涉足舒家生意,短短几年已可独当一面。 她这个长子自幼聪明精锐,但因为他曾判断失误,错看过一人,她便怀疑他此次是鬼迷心窍。 这儿子是她生养的,没给他们夫妻俩及舒家惹过任何的麻烦,除了何玉瑞那事。 但说来,他也处置了,并没有真的给舒家带来什么困扰。 他对向天笑如此执着必然有其道理,事实上也是因为向天笑的出现,那个无忧天真的闲散小儿子终于开始懂事成长。 她从没接触过向天笑,只凭着表面了解就臆断其全貌,但她并非故意的,实在是怕了。 何玉瑞出身卑下,差点败了她李家的妾室周氏亦是。这些出身卑微的女子一心想往上爬,待她们抓到了金跟权,便犹如尝着人血的水蛭般吸着不放。 聪慧女子谁不爱?但聪明的女人若是心思不纯正便是家门不幸,舒家不能再有一个何玉瑞。 自何玉瑞进门后,她多么费心神地看管着,就怕一个不注意何玉瑞便要窜出头来。万幸舒海澄一直没给过她机会,不曾被她所迷惑。 昨天离开崇华院后,伍嬷嬷的几句话让她转了念想,有了另一种思考。 “何玉瑞心思深沉,那种温婉乖顺,打小被捧在手心上的千金小姐怕是斗不过她,夫人您又能盯着她多久呢?” 可不是吗?她有多少心力防着何玉瑞?若是有个正直又精干的女子进得舒家大门,对舒家可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呀! 正因如此,她决定亲自来会会让她两个儿子先后恋上的向天笑。 进到店里,一名伙计立刻迎上来,笑脸盈盈,十分热切地道:“小海很高兴为夫人服务,夫人需要茶水或甜汤吗?” 李云珠微顿,这种招呼客人的方式她还没见过。 她镇定地扫视了店里一圈,发现有名年轻秀丽的姑娘正在右后方的柜台处帮一位妇人整理发髻。 小海发现她往右边看着,立刻说道:“夫人可是要请向姑娘为您服务呢?” “她……就是向天笑?”李云珠问着,不自觉地又往那儿望去。 “是的。”小海说:“我们的客人多数都希望向姑娘为她们服务,夫人可能要稍等一会儿,向姑娘正帮那位大娘梳头呢。” “嗯,那我等等吧。”李云珠说着,迳自在店里走走瞧瞧。 小海跟在她、伍嬷嬷及丫鬟纯儿后面,不远不近,并不会让人感到压迫,“夫人若有需要便唤我一声。” 李云珠微微颔首,便沿着开放的展示柜前进。 不同于一般卖珠宝首饰的店面都是由伙计或掌柜自底下取出商品供客人挑选,流年里的钗簪珠环全摆在架上。 李云珠发现那些分门别类展示着的物件上都有至少三条以上的细布条扣着,布条两端穿进底盘的小孔,牢牢地将物件固定在架上。 “真聪明。”她低声道。 一旁的伍嬷嬷轻笑一声,“可不是吗?这些样式还很别出心裁呢。” “嗯,确实很不一般。”李云珠说着轻唤一声,“伙计,这些都是向姑娘亲手做的?”小海上前答覆,“向姑娘如今分身乏术,所以约莫有六成是由金工师傅们打制的,不过样式全是向姑娘画的。” “唔……”李云珠目光落在一支玉贝三花扭金丝金簪上,“真是高雅的款式。” “夫人喜欢,要不小的取下来给您?”小海问。 “也好。”李云珠点头。 小海立刻绕到柜子后,熟稔地自下面解开扣绳,将金簪递给李云珠。 这时天笑已为那位大娘梳好头,与大娘寒暄两句,大娘愉快满意地走了。 小海见她得空,喊了一声,“向姑娘。” 天笑其实早就看见小海在招呼客人,只不过她手上忙着,无法分身。而小海年纪虽轻,但肯学又学得快,她倒是很放心。 天笑走了过来,态度有礼又诚恳,“夫人好,不知夫人今日可有享特别寻找什么款式?”说话的时候,她已注意到李云珠手上拿着玉贝三花扭金丝金簪。 “这支金簪是新款式,上面的三朵花分别是牡丹、芍药跟百合,花瓣是以白玉及白蝶贝磨成,花心则是以南蛮的琉璃珠所制。”她说。 “为什么是这三种花?”李云珠问。 “有言道『立如芍药,坐若牡丹,行犹百合轻摇』,这三种花代表着女子最美好的姿态。”天笑悉心解释。 听着她详细的解说,李云珠可确定这确实是出自她的创意及发想。 “这支簪子还有成套的手环跟别针,不知道夫人可有兴趣瞧瞧?”天笑问。 李云珠微怔,“别针是?” “是衣服上的饰物,想摆在哪儿都行。”说着,她转头吩咐小海,“小海,帮我把别针取来。” 小海答应一声,立刻到另一柜上取来玉贝三花别针,交给天笑。 天笑将别针递到李云珠手上。 李云珠把玩着,发现后面有根像缝衣针般的银针,针尾有个银帽套住尖端,不禁露出疑惑表情,“这是……” 天笑温煦一笑,“容我为夫人别上。”说着,她自李云珠手中接过别针,然后挨近,小心地将别针别在李云珠的襟上。 “夫人今天穿的是深紫带红的上衫,正衬出这玉贝三花的典雅秀逸。”天笑说。 一旁的伍嬷嬷跟纯儿看着频频点头,眼底有着赞许。 “夫人,真的好看极了。”伍嬷嬷盛赞着,“这根本是为了夫人您打制的。” “可不是?真好看。”一旁的纯儿也附和着。 连伍嬷嬷跟纯儿都说好,那就不是向天笑为了卖她首饰而说的客套话了。李云珠爽快地道:“好,簪子、别针跟手环都帮我包起来吧。” 天笑先是一怔,然后灿笑如花,“谢谢夫人赏识。” “多少银子?”李云珠问。 “簪子是二十两,别针跟手环各是十两,共四十两。”天笑说:“夫人是流年的新客,我便送上一瓶自己萃取的榍子花油跟一支木梳,梳头时蘸一点在木梳上,既养发又芳香。”李云珠微怔,惊讶地看着她,“你还会粹油?” 天笑唇角一扬,“好玩罢了,希望夫人不要嫌弃。” 李云珠两只眼睛犀利又专注地看着她,“向姑娘真是让人惊叹。” “夫人过奖了。”天笑谦逊地道。 “我只是出来走走,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银,不如你明儿抽个空送到我府里,顺便收款吧。”李云珠说。 天笑一口答应,“夫人方便即可,不知夫人府上是……” “天水路,舒府。”李云珠说完瞥了伍嬷嬷一眼,旋身步出店外。 天笑望着三人离去的身影,愣了一下。天水路舒府?她没听错吧? “小……小海。”她转头看着小海,“那位夫人刚才说什么?” “天水路舒府。”小海重复了一次。 天笑两眼发直,脑袋发胀,忍不住惊呼,“我的妈呀!” 门外上了轿子的李云珠听见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勾唇一笑。 挨着轿边的伍嬷嬷也忍不住笑了,“这小姑娘还真逗。” 李云珠瞥了伍嬷嬷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起轿吧。” 第十二章 得到家长的认同(1) 天笑跟向锦波住的小宅子火势熄灭后,救火兵丁曾搜寻一番,并没发现任何贵重物品。她说她丢失一支凤凰金步摇,因此府衙那边便怀疑此次走水是宵小行窃,不小心引火而起。可舒海澄总觉得事有蹊跷,便央请傅鹤鸣暗中查访现场,希望能寻到蛛丝马迹。 果然,事情并不单纯,傅鹤鸣抽了空特地到舒府来探望舒海澄,并告知他一件事情——“我们在向姑娘家中发现了硝石、硫磺及炭化的皂角子,寻常人家里是不会有这些东西的,但我想她做的是金工,也许……” 舒海澄摇头,“从事金工不需这些物品,这三样东西有何效用?” “此三物混合能迅速被点燃并猛烈燃烧。”傅鹤鸣神情凝沉,“我们在屋子的各处都发现残留物。” 闻言舒海澄脸一沉,眼底迸射出精芒,“屋子各处吗?”他冷然一笑,“这么看来,走水事件绝非意外,更非宵小无意引起,而是蓄意纵火。” “我想也是。”傅鹤鸣不解地道:“但会是谁想置他们爷孙俩于死地呢?” “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让他得逞。”舒海澄神情冷肃,阵光凛冽。 一次又一次的不寻常之事,让他确定这绝非寻错仇,而是有人真想取她性命。是谁?是杀害喜儿的人吗? 傅鹤鸣神情恳切,“海澄,若有我可着力之处,千万别跟我客气。” 舒海澄唇角微微一勾,“放心,我不会跟你客套的。” 这时,六通在门外轻声喊着,“大少爷……” “什么事?”舒海澄问。 “向姑娘来看您了。”六通说。 “什……”舒海澄面对这情况是惊多于喜。 天笑亲自将玉贝三花小套组及她精粹的榍子花油与木梳送到舒府了。 这次她不再被拒于门外,而是由正面三开间大门楼的正门进入舒府。 她被管事带至光煦院的花厅,李云珠已候着她。不只李云珠,就连舒士安都在。 “晚辈天笑向老爷及夫人请安。”天笑进到花厅,恭敬有礼地行礼。 因为先前舒海光闹了那些事,彼此心里难免有少许疙瘩,幸运的是他们不曾谋面、不曾接触,那些情绪性的话语都没在对方面前说过。 “看座。”舒士安神情平和。 他已经从妻子口中听说了向天笑的事,对她十分的好奇。其实在他知道舒海澄“坚定”的恋上向天笑时,便对这个小姑娘产生了高度的好奇及兴趣。 舒海澄不似舒海光,他是个沉着持重、凡事谋定而后动的人。他做每件事、说每句话都有其因其目的,而非随兴所至。 这么多年来,即使出入欢满楼那样的地方,他都不曾传出什么事情来,自制且自律。这样的他居然恋上向天笑,而且几近无可自拔? 虽然舒海光先前为了向天笑已经在府里闹了好一阵子,但他从未见过这位在通天园卖艺的姑娘,直到今天…… 而今时今日,她的身分也已不是通天园卖艺的小姑娘,而是金工作坊流年的女老板,就连宁侯的姨娘都是她的客人。 太不可思议,她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天笑落坐之前先将她悉心以木盒包装的玉贝三花小套组及以梅花织纹布缝制的束口袋包装的柜子花油呈上,“这是夫人选购的玉贝三花小套组,请您再过个眼,确定无误。” 一旁的伍嬷嬷接下木盒,打开并搁在李云珠面前。 李云珠看了一眼,问着一旁的舒士安,“如何?” 舒士安细细观赏了一番,点头赞许,“十分雅致,甚好。” 李云珠以眼神示意一旁的伍嬷嬷,伍嬷嬷便取出一张银票交给天笑。 天笑收下,过了一眼便折好收进自己的腰封里。 “看茶。”舒士安说着笑视着天笑,“向姑娘,我刚得一些新茶,你尝尝。” 天笑落坐,品着一旁仆人沏上的新茶,茶汤碧绿,味道十分浓郁。 “如何?”舒士安问。 她老实地道;“晚辈不懂茶,但挺喜欢的。” “那就好。”舒士安是爽快人,也不想拐弯抹角了,“向姑娘,之前因为海光闹的那些事,我们似乎有些不愉快……” 天笑淡淡一笑,“舒老爷,没什么不愉快,就只是一场误会罢了。” 闻言,舒家两老互看了一眼。 李云珠语带试探地问:“你不气恼?” 天笑摇头,彷佛船过水无痕,她乐观豁达地道:“这天地间还有很多值得去关注跟奋斗的事情呢。”她又道:“蒙二少爷错爱,我真是受宠若惊。” “可我们对你……”李云珠眼底有几分歉意。 她诚挚地道:“老爷、夫人,很多事都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不过是立场不同。站在为人父母的角度,我绝对能理解您们的做法,哪有父母不想子女好的呢?” 听了她这番话,舒家夫妻稍稍宽心。 “我们海光一厢情愿,给向姑娘添乱,说来……是我们对不住你。”舒士安说。 天笑恬静微笑,“老爷言重,那事……对二少爷及我来说都是成长。” 闻言舒士安微顿,“姑娘何出此言?” “很多事看着以为是灾祸、是磨难、是挫败,但只要转念,便能将其化为养分滋养自己的生命。”她神采飞扬,眼底迸射出自信的光芒,“凡事能有个结果当然是好,但若事与愿违,必是老天另有安排。” 舒士安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品味着她这番话。 须臾,他笑了,“这话说得好,说得好。”他以激赏的目光注视着她,“向姑娘年纪轻轻能有这番见地及胸怀,真是让舒某汗颜。” “舒老爷过奖了。”天笑有些尴尬地道:“在两位面前大放厥词,晚辈失礼了。”李云珠静静地看着她,若有所思,她终于知道舒海澄为何喜欢上她了。 之前没接触过这姑娘,只以自己的判断及偏见去断定她,以至于说了许多如今想来都感到羞愧的话。如今见了她、说上话,越发觉得这姑娘聪慧睿智,有着这年纪所没有的成熟跟修养。 她唇角一勾,笑叹一记,“向姑娘,我现在总算明白海澄为何为你冲撞我了。” “咦?”天笑心头陡地一惊,舒海澄为她冲撞母亲?这听来不是好事呢! 她尴尬又歉疚地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姑娘勿放在心上。”李云珠不以为意,“我这大儿子向来是这性子,一旦认定了一条路,劈荆斩棘也要往前走。” 这话是说……她是舒海澄认定了的那条路?听这话从舒海澄的母亲嘴里说出来,她不觉羞红了脸。 “向姑娘新店开张,想必事多繁忙,我们就不耽误你了。”李云珠说。 天笑抬起羞怯的眼望着她,“是、是的,晚辈也不叨扰了。” 李云珠深深一笑,语带试探地道:“不过向姑娘既然来了,可想顺道去看看海澄?” 她颇为惊讶,“夫人是说……” 李云珠微微颔首,跟旁边的伍嬷嬷使了个眼色,“你亲自带着向姑娘去崇华院吧。”伍嬷嬷答应一声,“是。” “把路带好。”李云珠话中有话,伍嬷嬷自是懂得。 为免节外生枝,李云珠在天笑进府之前便着人将明煦带开,再让人看守着从云轩,不让天笑在府内移动时撞见他们。 她这么做自然是有她的道理,说到底,他们还不完全理解天笑的脾气跟性情,为免她胡思乱想,还是暂时别让她撞见何玉瑞或是明煦较好。 “那晚辈就先告退了。”天笑恭谨欠身,随着伍嬷嬷走出花厅。 舒士安跟李云珠互视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露出心领神会的一笑。 第十二章 得到家长的认同(2) “向姑娘来看您了。”六通说着,眼里是一抹俏皮的笑意。 “什……”舒海澄以为自己听错,下意识地看了傅鹤鸣一眼。 傅鹤鸣挑挑眉,露出一抹怪笑。 “向姑娘刚从光煦院过来,是伍嬷嬷带她来的。”六通说:“她们正在门外。” 光煦院?这是怎么一回事?天笑去他爹娘院里?他等不及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请。” 六通答应一声,转身出去,只一会儿他便领着天笑进到花厅里。 天笑进到花厅,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舒海澄,而是在他屋里的傅鹤鸣。 她记得这张脸,他跟澪姨娘去过城北小宅。 “你……”天笑疑惑地看着他,“你不是……” 傅鹤鸣眼底有着一抹孩子气的狡黠,“正是我,这是我与姑娘第三次打照面了。”天笑眉心一拧,不解地问:“哪来的第三次?” “上次陪同澪姨娘到城北小宅去是第二次。”傅鹤鸣说:“第一次是在欢满楼。”天笑恍然大悟,“啊,原来你是舒海澄在侯府的朋友?” “正是。”傅鹤鸣咧嘴一笑。 看她进屋后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就顾着不断地跟傅鹤鸣说话,舒海澄的不悦全写在脸上,故意咳了一声,一声不够再一声。 这会儿傅鹤鸣反应过来了,他勾唇一笑,消遣着舒海澄,“唉呀,好大一坛醋。” 舒海澄斜瞥他一眼,冷冷地提醒,“你来很久了,该回去当班了。” 傅鹤鸣噗噃一笑,“我可识相得很。”说着,他慢条斯理地起身,然后对着天笑抱拳一揖,“向姑娘,在下先告辞了。” “慢走不送。”舒海澄彷佛要送走瘟神般,十分迫不及待。 傅鹤鸣踏出厅门前还故意地逸出一声笑。 天笑目送着傅鹤鸣离去,若有所思,“难怪……” “难怪什么?”舒海澄问。 “难怪他之前陪凄姨娘去城北小宅时会对着我怪笑,我当时还觉得他奇怪呢,原来他见过我,知道我……”说着,她像是又意识到什么而露出不解的表情,“为什么他好像对我很熟悉?” “因为我们会聊起你的事。”他说。 “聊我什么?” 他直视着她,深深一笑,“我跟兄弟聊聊钟情的女子,应该很寻常吧?” 迎上他炽热的目光,她胸口一热。是很寻常,她也会跟好姊妹谈论男朋友的事,还将男朋友介绍给好姊妹认识呢!然后……他们就一起背叛她了。 她其实并不恨,但就是偶尔会想起。 舒海澄疑惑,“对了,你是从光煦院来的?怎么……” “昨日你母亲到流年挑了几样东西,要我今天给她送来。”她说。 “我母亲?”他先是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然后略显不安地问:“她没对你……” “没有。”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一直到要走的时候才表明身分,我想……她应该是去试探我的。” 舒海澄听着不禁苦笑,有点无奈,“这很像是我母亲会做的事。” “她这么做也合理,不说别的,只说我开了家金工作坊在聚珍斋对面,她就该去瞧瞧。”她一派轻松地道:“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说是不是?” 他睇着她,“我母亲去试探你,绝对不是因为你那家金工作坊。” “我知道。”她咧嘴一笑,“不管她用意为何,她都在流年花了四十两呢!” 看着她那俏皮可爱的表情,舒海澄也笑了,“她让你把东西送到府里,又命伍嬷嬷领你过来,看来……她对你没有异议了。”他说着,脸上有着藏不住的喜悦。 天笑想起刚才李云珠说的话,眉心微微一皱,“听说你为了我冲撞她?” 舒海澄微顿,然后气定神闲地道:“谈不上什么冲撞,只是坚定地表明心迹罢了。”她上前就着他侧边的红木凳坐下,歪着头看着他,“表明心迹?” 他也微微歪头,两只带笑的黑眸定定地锁住她,“是呀,表明我非要你不可的心迹。”他的话才一出口,她便脸红了。 “啐!”为了掩饰雀跃兴奋的情绪,她故作不领情地道:“什么非要我不可?你可问过我的意愿?” 他眸光一凝,专注又热情的目光直视着她,“你那天在轿子上对我做那件事,算不算是表达你的意愿?” “咦?”她一怔,想起那天自己在轿子上主动地吻了他的脸颊,她惊羞又惊慌。 “向天笑。”舒海澄伸出手缓缓地抓住她的手臂,“你对我做了那事就要对我负责,别想不认帐。” 她满脸羞红,惊慌失措地试圆抽出手,却还是被他牢牢地攫着。 “我不过亲了你的脸,那……那算得了什么?” “你一个姑娘家居然说出这种话?”他如炽的视线紧紧地抓住她,“我与你不同,你亲了我的脸,我可是赖定你了。” 天笑下意识地看向厅门外,然后再看他,“说这种话,你都不怕羞?” “这里也没别人。”他像是耍赖的孩子般,然后微微使劲将她拉得更近。 天笑心跳加速,只能强自镇定,“你……你究竟跟你母亲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都可以让,就是你不能让。”他深情的目光与霸道的态度攫住了她的心神,“我要的,我会拼了命去挣。” 她忍不住地倒抽了一口气,真是率直又理直气壮的告白呢。“你不怕失败吗?” “我成功了,不是吗?”他唇角一勾,笑得有几分孩子气。 是,他成功了,他成功的掳获了她的心,让她跌进了爱河,浮沉在情海之中。 她知道自己的防线已经破了,所以很慌。她并没有预期再接受一段感情,至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不认为自己该再度爱上一个男人,为此内心又挣扎又懊恼。 见她眼底有着几缕愁思,他眉丘微隆,“为什么你明明动了心,却又总想将我推开?”她深深地抽了一口气,抬起眼直视着他,无惧且毫不隐瞒,“我怕受伤也怕失望,我越是喜欢你就越是害怕。” “天笑——” “你先听我说。”她打断他,“虽然我知道不是每段感情都能走到终点,可是被自己信任及深爱的人背叛或伤害是很痛的。我……一直很挣扎,通常我不是那么轻易就爱上一个人的……” 是的,那个伤了她的前男友可是跟她当了两年的好朋友,她才敞开胸怀接受了他。她以为经过那样的深思熟虑及了解理解,他们就能走到最后,没想到…… “我不知不觉地被你吸引,不知不觉地在乎你,我觉得很可怕……”她努力挤出笑,但眼里却闪动泪光。 看着她那无助又脆弱的样子,他眉间瞬间叠出三道竖纹,眼底满是对她的心疼及怜爱。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害怕,彷佛她曾受过什么伤害。 他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双臂紧紧地环绕着她纤细的身躯。 他的声线低沉又真诚,“天笑,我不会伤害你,若是伤了你也不是蓄意为之,你告诉我,我会自省,我会改……” “你怎么知道你做得到?”她抬起脸直视着他,语带质疑。 “我知道。”他目光坚定而深情,“因为我想守护你。” 我想守护你。这是很美的承诺,比什么“爱你一辈子”还让人深信不疑。 她眼眶里蓄满殷盼祈求的泪水,像是在对他说“你绝对不可以伤害我”。 “如果……如果我再受伤,我……”她轻咬着唇,声线有点颤抖,“我搞不好会恨得想杀了你。” 他深情笑视着她,“如果真那样,那我就先杀了自己。”说罢,他轻捧着她的脸庞,低头吻上她柔软而湿润的唇瓣。 第十三章 人人搞鬼生误会(1) 掌灯时分,天笑带着海岚之前订的金蝶翩翩发钗及白玉牡丹簪前往欢满楼交货。 交了货,收了款,她便到花自艳那儿打招呼,顺道将这个月的分成交给她。 流年虽只开幕一个月,业绩却相当漂亮,花自艳还笑说自己真是押对了宝。 辞了花自艳,天笑就要赶紧回店里修复前几天卞掌柜为她觅的一支牛角簪子。 正要离开,一旁却窜出一个身影,吓了她一跳,定睛一看,竟是绿湖。 “绿湖姑娘?” “咦?”绿湖惊喜地道:“天笑,怎么来了?又帮自艳姊姊梳头?” 天笑摇头,一五一十地道:“不是的,是把海岚姑娘先前订的物件送来,顺道给自艳姑娘送分成。” “原来如此。”绿湖眼底有着对她的敬佩及崇拜,“天笑,我真是很佩服羡慕你,居然能有如今的一片天地。” “多亏贵人相助。”天笑笑着说。 “想你跟喜儿当初是那么的好,如今却是阴阳两隔……”说着,绿湖叹了一口气,“不过说真的,就算她还活着,也没你这样的好运气。” “绿湖姑娘,我……”天笑歉疚又沮丧,“我对喜儿真是一点记忆都没了。”“还……想不起来吗?”绿湖一脸同情。 她无奈地摇摇头,“想不起来,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在我生命中存在过。” 绿湖沉默了一下,笑着安慰她,“忘了也好,她死得那么不明不白,记着只是更难受罢了。” 天笑想起舒海澄跟她提过的事,他怀疑她遭人攻击就是因为喜儿一事,想着绿湖是欢满楼的人,又知道她跟喜儿交好,或许能从绿湖口中能得到一些蛛丝马迹。 “绿湖姑娘,你说我跟喜儿很要好是吗?”她问。 “是呀,情同姊妹呢!”绿湖说。 “那关于她遭人勒杀一事,你可有想到什么或是有任何的怀疑?” 绿湖微顿,警觉地低声问:“你为何这么问呢?” “因为在喜儿死去之后我遭到攻击,摔下山坳,我对于她的记忆也是这样丧失的。”她一脸懊恼,“我在想……这两件事或许有关联。” 绿湖听了,神情为难而凝重,似有难言之隐。 天笑察觉了,便问:“绿湖姑娘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绿湖深深地抽了一口气,柳眉紧蹙,一脸儋畏,“有件事,我……我一直不敢说……”她一怔,“什么事?” 绿湖幽幽地看着她,“天笑,舒大少爷也是你的贵人吧?” “咦?”她一顿,应道:“嗯。” “那他……可有对你……”绿湖欲言又止,“算了,我还是别碎嘴得好。”说着,她旋身就要离去。 “绿湖姑娘。”天笑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你想说什么?” 绿湖看看四周,一副惊惧不安的样子,“我只是个青楼女子,有些人、有些事我惹不起。” “绿湖姑娘,我会保守秘密的。”她紧紧抓住绿湖,只因绿湖提到了舒海澄,而且还一脸畏惧。 喜儿遭勒杀跟舒海澄能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绿湖对此有所顾忌? “这……”绿湖挣扎一会儿,最终像是下定决心似的道:“这事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好,我答应你。”她允诺了绿湖。 “是这样的……”绿湖压低声音,显然真的很担心被别人听见,“喜儿当初签的是活契,说了不卖身的,可是舒大少爷似乎看上了她,有意买下喜儿的初夜……” “什……”天笑陡地一震,像是被狠狠地在颈背劈了一掌似的。 “喜儿不肯,这事也就了了,只是在那之后不久喜儿就……”绿湖及时咬住唇,不敢再往下说。 这时有人走了过来,绿湖急忙地甩开她的手,“我先走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呀。”话罢,她转身疾行而去。 天笑木木地杵在原地,久久回不了神。 一整个上午,天笑都魂不附体,神不守舍。 昨天,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欢满楼的,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回到流年。 她想了一整晚,却没有任何结果。怎么可能呢,舒海澄想买下喜儿的初夜?可绿湖有必要诬陷舒海澄吗? 绿湖只是一个身分卑下的青楼女子,她没有惹舒家的本事跟能耐,那么,她说的都是真的? 若绿湖所言属实,那不就表示舒海澄一直在她面前演戏扮深情? 不会的,怎么可能是这样呢?舒海澄知道她遭人攻击时是多么的担心紧张,还对她耳提面命,要她无论如何谨慎小心。 假如喜儿的死跟他有关,她遭到攻击也是他所为,他……不,他不会是那种人!他若不欲她生,怕她知道什么、说出什么,又为何闯入火场冒险相救?他大可让她葬身在那场大火之中。 “向姑娘?向姑娘?”正在工作台前等着她决定珍珠要易位何处的吴师傅喊着她。 她回过神,发现吴师傅用疑惑且担心的眼神看着她。 “你怎么了?今天失魂落魄的。” “没……没什么……”她尴尬一笑,假意揉了揉眉心,“许是昨晚为了画样式睡得晚,所以有点精神不济。”说着,她将心思放在吴师傅正在制作的那支双飞燕步摇上,指着金丝流苏的前端,“这颗珠子就摆在这儿吧。” “好的。”吴师傅点头。 这时,小海进来,“向姑娘,外头有位客人找你。” “我这就去。”她答应一声,立刻离开店后的工坊,前往店面。 一过去她便看见一名身形窈窕,仪态美好的女子站在展示柜前。 女子身穿一袭素净的墨绿衫裙,那质料看来普通,可她记得这袭墨绿衫裙,之前舒夫人带来的丫鬟穿的便是这个款式的衣服。 她是舒家的婢女吗?难道是替舒夫人前来送信或传话的? 忖着,她立刻上前,“我是向天笑,请问姑娘……” 那女子转过身来,脸庞柔媚却眼神凌厉。她上下打量了天笑一回,唇角微微一勾,“你不知道我吧?” “咦?”天笑愣住。她是谁?她说起话来声线柔软,可是态度却隐约散发着攻击性。 “我是何玉瑞。”她说:“海澄的妾室。” 闻言天笑陡地一震,惊疑地看着她。她是舒海澄的妾?舒海澄有……妾? 这是怎么一回事?舒海澄没跟她提过,舒海光也只提过他有个未过门就入了鬼籍的妻子,就连进了舒家也没听舒家两老或任何人提及此事。 如今这个女子却说她是舒海澄的妾? 看着眼前一脸错愕茫然的天笑,何玉瑞几乎快忍不住大笑。 终于让她出来了,终于让她见着这三年来最具威胁性的女人了。说来不过是十六、七岁的丫头片子,哪斗得过她? 那天她想步出从云轩时,发现有家丁看守着院口,不让她离开,几番追问都得不到答案,家丁只告诉她“府里有客”,却不让她知道客人是谁。 即便不知客人是谁,但这也够教她恼恨。 舒家一直藏着她,不让她出门,不让她出席任何公开的筵席,她在舒府虽是衣食无忧,却过着如同被幽禁的生活。 在那之后,她让瑾儿去向黄嬷嬷打听,这才知道那天进舒府的客人便是向天笑。向天笑逃过火劫,开了金工作坊,还顺顺当当地登堂入室,成了舒府两老的座上宾…… 在她进舒家之后就没让任何女人进得舒府的大门,如今向天笑却一步步地走进舒府,靠近了舒家人。 她感受到真真切切的威胁,知道再这么下去她的未来再也没有任何指望跟期待了。她不能坐以待毙,得亲自出手让向天笑知道她以及她儿子的存在。 她还得让向天笑知道……舒海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于是,她以重金收买黄嬷嬷及跟黄嬷嬷交好的粗使丫鬟,乔装成婢女的模样冒险由黄嬷嬷夹带出府。 那可恨又下贱的老女人竟趁火打劫,待她有朝一日成了舒家的当家主母,一定让跟舒家签了死契的黄嬷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来……”何玉瑞蹙眉一叹,语气无奈,深表同情,“你还被蒙在鼓里。” 天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舒家人没让你知道我的存在,也没让你知道我给海澄生了一个儿子吧?”何玉瑞发挥她的演技,佯装悲伤。 “什……”天笑心头一震,舒海澄不只有妾,还有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舒海澄跟舒海光从没提过?为什么她进舒府时也全然察觉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当然,以舒海澄的身分、地位及年纪,就算有妻妾子女也是天经地义之事。但她会对他动心、接受他的情意,是因为以为他只有一个未过门就过世的正室,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女人,而现在…… 她终究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无法接受一夫多妻,她无法跟其他女人共有一个男人。 她讨厌这种被欺骗的感觉,非常讨厌。 只是,舒海澄因为想追求她而欺骗她,这还有点道理。可舒海光呢?舒老爷跟舒夫人呢?为什么从没听他们提起过何玉瑞这号人物?再说,舒家在珠海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商贾之家,怎么没听谁在闲话家常时提起何玉瑞? “我……”她狐疑地看着何玉瑞,“我从没听任何人提起你。” 何玉瑞闻言眼一垂,幽幽欲泣,迟迟未能言语。 天笑等着她给一个说法。 终于,她颤抖地抽了一口气,再幽幽长叹,噙着眼泪悲伤地道:“向姑娘,因为奴家身分低微卑贱,是出身落华楼的歌女。” 天笑一怔,歌女?这似乎可解释为何舒家人从不提她。 就连在街头卖艺的她都入不了舒家的门,更何况是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可若舒家容不得,何玉瑞又为何进了舒家的大门? “三年前,我还是在落华楼唱曲儿的清倌人。海澄是我的客人,经常到落华楼捧我的场……”何玉瑞说着眼眶一红,“我自知身分低微,与他之间从无逾矩之事,虽他屡屡追求示爱,可我宁可保有清白身子以待离开落华楼的那日,不料……”说着,她淌下两行清泪。 天笑心头一紧。 “海澄是舒家大少爷,在商海闯荡,从无他要不到的东西,包括人……”何玉瑞抬起泪湿的眼,“一次宴会上,他对我下药,占了我的身子。” 犹如五雷齐轰般,天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何玉瑞,“你……你说的是真的?” “没有半句虚言。”何玉瑞续道:“海澄本也是贪鲜,并不打算对我负责,可我却怀上他的孩子。舒家担心丑事外扬,便密而不宣地将我纳进舒家。” 居然有这种事?舒海澄他……他居然是这种人面兽心的家伙? “自我进到舒家后便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一生下孩子,婆母便将他带走,不让我养在自己身边……”何玉瑞说到儿子更是掩不住伤心,“我在舒家形同被软禁,就连想见亲儿一眼都得公爹跟婆母同意……” 天笑胸口剧烈起伏,觉得自己好像喘不过气来。 昨儿才从绿湖那儿听闻舒海澄曾看上喜儿可喜儿不从之事,今天何玉瑞便找上门来?都是青楼女子,都是签了活契的清倌人,难道舒海澄钟情此味,乐此不疲? 她的心好痛,彷佛有人拿着大鎚狠狠地朝她胸口敲。 她突然想起自己与舒海澄第一次在欢满楼碰面时便是在喜儿的房外,一股寒气自脚底板往上窜,直冲脑门。 喜儿是在舒海澄拿二百两银票要她离开舒海光之后的几天出事的,而向天笑也是在那之后遭到攻击坠落山坳。那些人说她坏事,是指她看见了什么? 为什么她穿来之后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记得,却独独忘了喜儿的事?莫非她是目击者,因为亲眼看见喜儿遭到勒杀,太过恐惧以至于忘了此事? 她不觉背脊发凉,毛骨悚然。 是谁勒杀了喜儿?难道是……喔不,太可怕了,她连想都不敢想! 第十三章 人人搞鬼生误会(2) 何玉瑞诚恳地直视着她,“向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冒险出府见你一面吗?” 天笑像是受惊的雀鸟,惊惶无措全写在脸上。她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不希望你是下一个受害者。”何玉瑞眼一垂,悲伤又无奈,“海澄对你下了苦功,你是他非得到手不可的鸭子,他绝不会让你飞了。若你不从,我怕你会发生不好的事。” 闻言天笑心头一颤,发生“不好的事情”?何玉瑞在暗指什么?难道她知道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什么不好的事情?”她眉心一拧,直视着何玉瑞,“你说的是什么?” 何玉瑞一脸惶然,欲言又止,“我……我言尽于此,向姑娘便自求多福吧!”说罢,她转身快步走出流年。 天笑想追上去,可见她行色匆匆,又怕给她带来困扰及麻烦,于是作罢。 “向姑娘?”小海走过来,疑惑地问:“那位姑娘是……” “小海。”她转身打断了他,勉强挤出笑容,“我有点乏了,今天让你关门行吗?” 小海微顿,讷讷地道:“行呀。” “谢谢你。”她回到店后的小书房,抓了随身的袋子便步出流年。 一步出店外,她强忍着的眼泪便淌了下来,心中好气、好恨。 怎么又让她遇到了呢?她多么不愿相信舒海澄是渣男,可绿湖跟何玉瑞对她的警告及指控又教她不得不面对。 凡事没有绝对也没有不可能,从前她也以为男朋友绝对不会背叛她,结果…… 她真的好恼恨!她是渣男磁铁,有吸引渣男的体质吗?否则为什么会一再地碰上这种男人? 喔不,若指控是真,舒海澄不只是渣男,还可能是杀人凶手!那么他不断地接近她是为了什么?想确保她没想起什么吗?可不对呀,就像她之前分析的那样,若他欲她死,又何必冒死救她? 她的脑袋打结了,什么都理不清。 可恶!她好想骂脏话,好想立马冲到舒府去质问他,可她怕了、迟疑了。 她从来不是个胆小的人,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她会害怕,她并不勇敢。 舒海澄自舒海光口中得知天笑已两日未赴流年了,舒海光还说他问了小海,小海只说天笑正忙着制作客人的订制品,分身乏术。 舒海澄听了只觉得奇怪,以他对天笑的了解,她就算再忙都不可能放着刚开张月余的店面不管。 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如小海所说的那么简单。 即使柯兆庆说他仍不宜过度活动,他还是决定出门一趟。 坐着马车来到城南接近城西的海青巷,他下了车,让六通在巷口候着。 他走进幽静的巷子里,来到自己替他们爷孙俩找的小宅子前。 这间小宅子有前后院、正屋及左右护龙,环绕着宅子的是红砖墙,即使是他如此高大的人也难从墙外窥探。 天笑极具巧思,在外墙上打了钉,高高低低错落着,在上面挂上陶盆,种植了各种花草。 此举不只使屋子绿意盎然,颇具生气,教向锦波可以莳花弄草,怡情养性,还让外人难以攀墙窥探入侵。 她真是个聪明的姑娘,连他都佩服。 站在朱红大门前,他敲了门,屋里传来声音—— “谁啊?”是向锦波。 他正要回话,就听见天笑急切地说着,“爷爷,我来应门。” 没一会儿功夫,门开了,天笑自朱红色大门的门缝里露出张小脸来。 看见他,她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他心头一怔,心想果然有事,便问:“海光说你两天未到流年去了,病了?” “天笑,谁啊?”屋里再度传来向锦波的声音。 “爷爷,是客人!”她朝着里面喊着,“您到后院翻土种菜去吧!” 听见她说他是客人,还显然不想让他跟向锦波打照面,舒海澄越觉不对。 他挑挑眉,睇着她,“客人?” 天笑没回答他,只是迅速地走出来,关上大门,两只眼睛冷冷地直视着他。 她这般冷淡且带着敌意的态度让他想起从前的她,那时她正误会是他教唆恶人去攻击她的。 “发生什么事了?”他意识到事态严重,笑意一敛,“才多久没见,怎么你浑身长刺了?” “我本来就是一身的刺,尤其是面对那些擅于欺瞒的阴险小人时。”她说。 他眉梢一挑,“敢情你此时指的阴险小人是我了?” 她没回答他,只是一脸“你说对了”的表情。 舒海澄冷静地深吸一口气,平心静气地道:“发生什么事,可以给在下一点提示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说。 他眉心一拧,不解地问:“我做了什么?” “何玉瑞。”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有个妾室,她还给你生了个儿子。” 舒海澄微顿,“是。” “是?”天笑冷嗤一记,“你是骗子,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你没问,我没说,不表示是骗。”他摇头。 “我没问,你就不必说?难道你不认为该对我完全坦白吗?” “我不想提到她的事。”他目光一凝,神情微微一沉,“你入舒府探望过我,该知道我独居一院。” “那又表示什么?” “表示我与她各自生活,关系疏远。”他说。 她不以为然地哼笑着,“到手的就视如敝屣了,是吗?” 他浓眉皱皴,神情懊恼,“我不明白你为何这么说。” “不管你与她如何疏远,她的存在都是事实,我无法跟另一个女人共有一个男人,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她决绝地道:“店面的租金、注资的款子我都会按时让人给你送去,从今以后我们再无瓜葛。”说罢,她旋身便要进屋子。 舒海澄直觉地伸出手拉住她。 她奋力一甩,“放手!” 为了拉住她,他使了力,又被甩开,伤口作疼,忍不住闷哼一声,露出痛苦的神情。见状,天笑的胸口一揪。她知道他痛,可她也很痛啊! “拜托你……”她望着他,眼眶里闪动着挣扎痛心的泪光,“放过我。” “天笑?”舒海澄胸口一紧。 “我说过……如果你伤害我,我会想杀了你,我是真的会想杀了你。”她倒抽一口气,语气带着请求却又坚决,“你放过我吧!” 她那悲伤的神情及眼底的泪水教舒海澄心疼不舍,他肯定的道:“天笑,我不会伤害你,绝不会伤害你。” “可是你已经伤害我了。”她说。 “天笑,何玉瑞她……” “虽然她只是个出身卑下的青楼歌女,当初却也是你想方设法要来的……”天笑用力地倒抽了一口气,颤抖地说。 何玉瑞是他想方设法要来的?她是从哪里听到这些事情的?他神情凝肃地问:“是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她扬起下巴,冷峻地看着他,“重要的是……你做了。” “我并没有做你影射的那种事。”他严重反驳。 她眼底射出一把利刃,“那喜儿呢?” “什……”他一顿。 “关于喜儿的事,你可对我坦白了?”她言词咄咄逼人,“你说我跟喜儿要好,情同姊妹,你对喜儿又是什么想法?” 他心底的警钟敲响,察觉到那一直找不到的线头已经出现了。 “绿湖姑娘说你对喜儿有意,想买下她的初夜,可喜儿不愿意。”她愤恨又悲伤地瞪着他,泪水忍不住涌出,“这事你怎么说?” 舒海澄沉默以对,绿湖跟她说……他对喜儿有意?这种子虚乌有的指控,绿湖是如何说出口的?听信谣言? 可她身在欢满楼,这种事的虚实很快就能查证,不足以变成谣传。那么她是故意污蔑他?为什么? 他与绿湖并无过节,更无姑娘与客人的关系,她为何要在天笑面前污蔑他?若绿湖没有诬陷他的必要,那就是受人指使了,是谁让她刻意对天笑放出假消息? “我问你……”天笑悲愤地直视着他,“喜儿的死跟你有关吗?” 舒海澄恍然大悟,就是这个,那人的目的就是如此。说他对喜儿有意图,再将喜儿之死导向他求爱不成,恼羞成怒所为。 要绿湖颠倒是非黑白的人就是勒杀喜儿的凶手,也是买凶想灭天笑口的主使,更是纵火原凶。 终于现身了,他忍不住窃喜着。 “天笑,请你相信我。”舒海澄不怒不急也不惊不畏,他平心静气地道:“我对你真心一片,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他对着她温柔一笑,之后转身缓缓步出海青巷。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天笑纵放悲伤的泪水横流。 她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了。 第十四章 真相水落石出(1) 自花自艳的房里出来后,天笑便一路往那自从发生命案后便不再使用的房间走去。走到廊道最底,她想起第一次在这里遇见舒海澄的事情。 向天笑一定知道什么、看见什么,可为什么她一点都想不起来? 想起当她碰触到门上链条便一阵头痛欲裂之事,她不觉倒抽了一口气,全身打着寒颤。为什么舒海澄一副坦荡的样子?是因为他有着影帝级的演技,还是他真的无辜清白?她得想起来,得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下定决心,她解下链条,推开房门。 房里有一口窗,窗外透进微光让她可以看见屋里的景况。显然自发生事情后,这房间再无人进入。 屏风倒下,床褥凌乱,显示当时喜儿曾奋力挣扎抵抗。 想到这儿,天笑开始头疼了,但她不再抗拒它。 快想起来!她鞭策着自己。 屋子里一定有什么蛛丝马迹,她得找出来,也许看见什么她便能寻回那一段遗失的记忆。 她立刻在屋里四处搜寻翻找,爬上床在那一片凌乱中寻找任何可能的、可疑的线索,但却没有任何收获。 当她下床时,瞥见床底下有条湖绿色的线露出,趴下来将手伸进去一抓,模到了一块玉佩。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块绑着一截断线的玉佩,玉佩上雕着一个“秀”字。 “秀?”她眉心一拧,喜儿的名字里没有秀字,显见这不是她的物品,那么是……忽地,她的脑袋像被刀劈中了一样,疼得她差点尖叫。 脑海里彷佛有几百尾黑蛇交缠蠕动,恶心又可怕。 “不……”她抓着头,痛苦得流下眼泪。 啪的一声,有什么劈开了那些纠缠的黑蛇,现出数道光芒,然后那遗失的记忆迎面而来,打醒了她。 记忆像是一场舞台剧,在她脑海中上演—— 那天,向天笑在喜儿的房间缝衣,两人开心聊着趣事。 外头突然有人敲门,喜儿去探了探便示意她躲到屏风后面,之后喜儿开了门,进来的是一名男子。 她在屏风后,什么都看不真切,只知道他们说了没几句话,她便听见喜儿惊叫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声响让她忍不住偷瞄,只见男子将喜儿压在床上,对她用强。 喜儿拼命反抗,他只得捣着她的嘴不让她出声尖叫。 她该跳出来的,可是她太害怕了,只敢躲在屏风后发抖,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小婊子,你咬我!”男人怒斥着,恼羞成怒地掐住喜儿的脖子。 他非常用力,用力到两只手都暴出青筋,喜儿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男人惊觉闯下祸事,惊慌地跳下了床,逃出门外。 向天笑瘫坐在屏风后面,手软脚软,发不出声音。她望向两条腿挂在床边、动也不动的喜儿,惊恐又自责的眼泪不断落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努力地站起,并从屏风后出来。许是心神不宁,一个不小心便撞倒了屏风,发出声响。 没想到这时已经离开的男子竟然返回,就站在门口。 她与他四目相对,认出他的身分——刘焕秀,欢满楼的常客,知府刘光州之子。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冲向门口推开想抓住她的刘焕秀,飞也似的逃出了欢满楼。 “天啊……”不是舒海澄,不是!不管他是否真觊觎喜儿,勒杀喜儿的并不是他。 她得赶紧将这件事告诉舒海澄,喜儿之冤不可石沉大海,她要为喜儿讨回公道。 天笑抹去满脸的泪水,迈步便要离开,才冲出房门便撞见绿湖。 “天笑?”绿湖讶异地看着她,“你、你在这做什么?我看房门开着,还想着是谁。” “绿湖姑娘,不是舒海澄。”她抓着绿湖的手,激动得泪流满面,“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绿湖一怔,“你……你想起什么了?” “勒杀喜儿的凶手是刘焕秀。”天笑说:“他求爱不成,一时恼羞错手勒死了喜儿。” “什……”绿湖陡然一震,“是真的?” 天笑笃定地道:“是,当时我就在喜儿房里,我躲在屏风后面目睹一切。” “老天爷!”绿湖惊呼一声,“这真是太可怕了。” “我要赶紧去找舒海澄。” “不!”绿湖拉住天笑,神情严肃地道:“这事千万别声张。” “什……”天笑不解。 “天笑,刘焕秀是知府之子,官家子弟,舒海澄不过是商贾之家,不只对刘焕秀无可奈何,还可能引火上身。” 绿湖此话不无道理,此案被压下不办,必然是因为刘焕秀动用其父的人脉及权势。 “天笑,通判大人朱实是我的客人,他正直耿介,嫉恶如仇,若他知道此事必会想办法重新审查此案的。”绿湖紧紧地拉住她的手,“现在你先回店里去,千万别对任何人说起此事,我立刻着人送信去给朱大人,晚些我去接你求见他。” “绿湖姑娘……”六神无主之时能得绿湖相助,天笑十分感激。 “好姑娘,别怕。”绿湖轻轻抹去她的泪水,温柔安慰着,“等我。” 天笑点点头,将那块玉佩紧紧地抓在手心里。 街市闭户,无人之际,一身深色衫裤的绿湖亲自赶着一辆骡车来到流年的门前。 她自车上下来,轻敲大门。 门开了,天笑探出头来。 “走吧,我带你去见通判大人。”绿湖说。 “嗯。”天笑走出店门口,转身上了锁便跟着绿湖步向骡车。 绿湖一脸慎重地问:“天笑,你没告诉任何人吧?” 天校摇头,“没有,我连爷爷都没说,只说我今晚在工坊开夜工。” 绿湖颔首一笑,“甚好,千万别牵连任何人。”说着,她拉着天笑来到骡车前,掀开帘子,“进去吧!” 天笑进到小小的、连扇小窗都没有的车厢里,一坐定,绿湖便驱车走了。 没有窗口,天笑只能看着前方驱车的绿湖的背影。 她内心忐忑不安,不断地摩挲着手指头以缓解那紧张的情绪。 直行、拐弯、上桥、下桥、直行、拐弯、直行……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已行到何处,终于,骡车停了下来。 绿湖轻声道:“到了。” 绿湖下了车,天笑也弯着腰自车厢里出来。 骡车停在一间僻巷的小宅前,屋里只有两盏灯光。 “绿湖姑娘,这里是……”天笑低声地问。 “是通判大人要我带你来这里,他说这里隐密,不会打草惊蛇。”绿湖说着迳自上前推开大门,“大人,我来了。” 天笑尾随在她身后,跟着她走进屋里。 就在这时,绿湖突然一个闪身钻到她身后,然后迅速地退到门外,并关上了门。 天笑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熟悉的声音—— “你终究还是想起来了。” 她陡地一震,惊疑地望向屋里的人——刘焕秀。完了,她上当了! 她旋身想开门,却丝毫拉不开,“绿湖姑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不住,谁让你知道那么多事呢。”绿湖在门外冷冷淡淡地说:“你跟喜儿情如姊妹,就与她一起做伴吧!” “原来你跟他是一伙儿的?”天笑自知逃不了,转身面对着刘焕秀,恨恨地道:“你这杀人凶手。” 刘焕秀唇角一勾,阴沉一笑,“你不也是帮凶?” “什……” “若你当时现身,或许我便不会误下重手勒死喜儿那丫头了。”他说。 闻言她可真想骂脏话,明明是他犯错,还说得全是道理,真是个混蛋! “你这个混蛋!求欢不成居然把一个好好的小姑娘杀了,之后为了灭口又想杀第二个,你还是人吗?”她气怒交加。 刘焕秀哼笑两声,“说来你真是命大,摔到那么深的地方居然还能爬出来,要不是看你什么都忘记了,我早就动手,也不会留着你这条贱命。” “你身为知府之子,居然知法犯法,一错再错。”天笑指着他,“你会有报应的!” 看她明明该害怕,却还是如此勇敢地斥骂他,刘焕秀不觉挑眉,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这丫头还真是……”他嗤了一声,“当时吓得连叫都不敢叫一声,现在死到临头却是这般无畏。” “我不会束手就擒的。”她直视着他,摆出战斗的架势,“你可别忘了我从小跟爷爷在街头卖艺。” 她自知打不过刘焕秀,可她得虚张声势好教他有所顾忌,当然……也是替自己壮个胆。“哼,我倒要看看你都学到什么三脚猫的功夫。”刘焕秀说着两个箭步朝她欺近,一把抓住她。 她奋力抵抗、扭动,使出吃女乃的力反击——即使那反抗只如蚍蜉撼树,无济于事。 几番折腾,她被他压制,而他气喘吁吁。 “臭丫头,你……你乖乖受死不就好了!”刘焕秀十分愤怒,两只眼睛里爬满红丝。她恶狠狠地瞪着他,“我呸!我不会让你好过的!”说着,她屈膝往上一顶,用膝盖攻击他的下盘。 他未料她有此招,挨了她一记,疼得弓起身子。 天笑想趁机自他身下逃开,却被他一把抓住双脚。 他恼羞成怒,狠狠打了她两耳光,轰得她眼前,抹黑,脑袋一片空白,待回过神时,刘焕秀已掐住她的脖子。 “受死吧!”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砰的一声,门被踢开。 刘焕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脚踹飞,摔在墙角。 天笑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傅鹤鸣,“你……” 她还没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有人欺近她,并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一惊,两只眼睛一定,呆了——舒海澄正对着她微笑。 “怎么是……”她刚刚被掐了脖子,现在说话有点艰难。 这时,屋外又冲进来几名官府的衙役,带头的是捕快邹敬。 “邹敬?”刘焕秀慌张又愤怒,“你……你们敢……” 傅鹤鸣冷笑,“刘公子求爱不成,欲杀人灭口,可是现行犯呀!”说着,他转头看着邹敬,“邹捕快,在下宁侯府府卫卫队长傅鹤鸣,愿做证人指证这厮犯行。” 邹敬与他交换了一下眼色,当即下令,“逮捕刘公子。” “遵命!”几名衙役听命,立刻上前抓住刘焕秀。 刘焕秀虽不从,还是遭到押送。 出了门口,看见绿湖也已被逮,刘焕秀心知不妙,对着她大叫,“绿湖,你可别出卖我!” 傅鹤鸣一听忍不住笑了,“你这个蠢货!”他嘲笑着刘焕秀,“真是人头猪脑,你这么一喊,不是坐实了你跟她是一伙的?” “什……”刘焕秀一怔,懵了。 傅鹤鸣一派潇洒的趋前道:“邹捕快,不如我同你一起回衙门吧!我可迫不及待要看这厮惊慌失措的蠢脸了。” 邹敬颔首一笑,“有劳傅兄了。” 天笑已在舒海澄的搀扶下走出来,她唤住傅鹤鸣,“傅队长……”说着,她从腰间掏出玉佩,“这是刘焕秀勒杀喜儿时遭喜儿扯落而遗留在房里的玉佩,我将它交给你。” 傅鹤鸣接过那块玉佩,目光一凝,“放心,我不会让那位姑娘白死的。”说罢,他便跟着邹敬等人一同押送刘焕秀及绿湖返回府衙。 第十四章 真相水落石出(2) 目送着众人离去,天笑仍心有余悸。 她按着胸口,回想起今晚发生的事情,不自觉地两腿发软。 舒海澄伸手及时地搂住她:“吓坏了吧?” 她靠在他身上,抬头望着他,眼里闪动着泪光。 看着他,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她慢慢地不再害怕。 “对不起……”她眼底满是歉疚,“我、我居然误会你……” 他不以为意地一笑,“一时之间听了那么多指控,谁都会起疑。” “你一直在帮我,一直那么的担心我,我居然还怀疑你,我……我真的笨死了。”她流下懊悔的眼泪。 “向天笑啊向天笑……”他将她转向自己,抓着她的肩膀,眼神温柔地俯视着她泪湿的脸庞,然后一叹,“虽然你笨,可我还是喜欢你的,放心吧!” 听着他这些话,她破涕为笑,羞赧地倒进他怀里,将脸紧贴在他胸前。 “喜儿的冤应该能申吧?”她问。 “一定行的。”他说:“物证、人证均在,还有可能为了自保而窝里反的共犯,不信扳不倒刘焕秀。” 她松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说着,她惊觉一件事,他跟傅鹤鸣为何能及时出现,还同时带来府衙的官差? 她推开他的胸膛,抬起脸来狐疑地看着他,“对了,你们是怎么……” 他挑眉一笑,“不过是『顺藤模瓜』罢了。” 啐,瞧他轻描淡写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急着想知道他是怎么对她展开“即刻救援”的。 “记得你那天指控我对喜儿有企图吧?”他说。 她一脸惭愧,尴尬笑着,“嗯。” “你说是绿湖告诉你的,当时我就知道真凶终于露相了。”他继续道:“我着人去向海岚姑娘打探,发现曾经有意买下喜儿初夜的人是刘焕秀,他是绿湖的入幕之宾,绿湖又如何不知道他有意染指喜儿?既然绿湖知情,为何故意对我做不实指控?” 天笑一脸崇拜的看着他,“你那天没对我解释,是为了引蛇出洞?” “一点都没错。”他深深一笑,“刘焕秀是知府之子,知府要压下此案并非难事。口说无凭,若无实证,一定无法将他绳之以法。” “所以你就放长线钓大鱼,拿我做饵?” “说饵重了些。”他蹙眉苦笑,“毕竟你是关键,是目标,只要你在,对方就一定会行行动。” 她点点头,“这么说也是有理……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已经恢复记忆,而且还找到了刘焕秀的玉佩?” “我可没那通天本领。”他牵起她的手,“绿湖的骡车还在外头,我送你回去,咱们边走边说。” “嗯。”她紧紧地牵着他温暖的大手,跟着他走到外面。 他先上了车,再将她拉上来,两人并肩坐在车前。他驱策那骡子,骡车便开始前进。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她提醒着他。 他微微颔首,“那日得知绿湖造谣后,我便去找鹤鸣商量此事。鹤鸣与邹捕快颇有交情,于是请他秘密调派三名可靠又面生的新人暗中监控你的一举一动,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施放烟花,所以我们才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赶到。” “原来如此。”天笑眨眨眼,一脸“你真行”的表情。 “我也要问你一件事。”他神情严肃。 “你问。” “是谁告诉你关于何玉瑞的事?” 一提到何玉瑞,天笑脸上不自觉地又浮现沮丧及忧烦的神情。 是喔,她都忘了还有一个何玉瑞呢!她有多喜欢舒海澄,就有多容不下何玉瑞。 “就是何玉瑞。”她幽幽道:“她来找我。” 他先是一怔,然后眼底闪过一抹精芒,冷然一笑,“我早猜到跟她有关,没想到就是她。”之后笑叹,“我母亲日防夜防,还是防不了她。” 听到这些话,天笑感到疑惑。虽然只是三两句话,但听得出来何玉瑞在舒家似乎是个“厉害”人物。 “为什么你们要防着她?”她好奇地问。 他沉吟须臾,问她,“你可知道为何海光恋上你时,我母亲会那般激烈阻挠?” “不是因为我身分低微吗?” “那是果,不是因。”他转头看她,精光一凝,“跟你说个故事吧!” “很长?”她故作调皮地打了个呵欠,“我可困了喔。” 看着她可爱讨喜的模样,他忍俊不住一笑,“好,我长话短说。我母亲娘家亦是从商,我的外曾祖父宠妾,此妾出身寒微,对权及钱有极强烈的渴望,也因此差点败了李家祖业。从此,李家不准女人插手家族生意。” “你母亲认为出身寒微的女人都渴望钱跟权?” “娶妻求淑德贤孝,不求她聪明绝顶。”他说:“我母亲怕的是聪明又渴望权势的女子,聪明是好事,但若心术不正是家门不幸。” 她皱皴眉头,“可是我不是心术不正的人呀!” 他笑视着她,“知人知面不知心,人总得经过了解才能明白。” 她思索了一下,像是意会出什么,好奇地问:“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我……何玉瑞聪明但心术不正?” 他点头,“除了她是我想方设法要来的,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你对她下药,占了她的身子,使她怀上孩子……” 舒海澄瞠大眼,静默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此时夜深人静,他的笑声立刻划破了寂静,直冲云霄。 她急忙伸手去捣着他的嘴,“嘘,你会吵到别人的。” 舒海澄看着她,眼神深沉炽热。 他抓住她捣着他嘴巴的手,慢慢地移开,移开之后却没有放手,“不是我想方设法要了她,是她摆了我一道。” 天笑先是一顿,然后一脸怀疑,“你该不会是想要告诉我说……你才是被用强的那个人吧?” “不至于是用强,而是她对我下药。”想起那件不堪回首,甚至可说是他人生一大污点的事情,他神情变得凝肃沉重。 天笑惊疑地问:“她对你下药?你是说……” “何玉瑞亲爹是个赌鬼,她十二岁时便被卖到落华楼。落华楼老板见她模样精致又聪明伶俐,便积极培养,好在将来能将她卖个好价钱。” 听着,她倒有点同情起何玉瑞,“看来她命运多舛……” “是呀。”他淡淡一笑,“正因为她出身不好,令人怜悯,我便经常让她到席上来唱曲,但纯粹是为了帮她,没别的意图。岂知有一回筵席后,我迷迷糊糊地跟她……”说到这儿,他浓眉一皱,仍然感到懊恼。 “生米煮成熟饭,她寻死觅活,我因心中有疑,于是利诱落华楼的老婆子,这才知道原来是她对我下药,想借此嫁进舒家。” “哇!”这根本八点档的剧情呀! 她听得津津有味,脸上彷佛写着“接着讲,别停”。 “我欲拆穿她时,她却怀上孩子。”他沉沉一叹,“我娘担心丑事外扬,也担心出了一屍两命的意外,于是便允她入门做妾。” “她都嫁进舒家三年了,你们还防着她吗?”她不解,“她得偿所愿,还能要什么?”他眼神中带着一抹爱怜,“瞧你就是天真正直,完全猜不到她的居心……她知道我的正室未入门便死去,正室一位空悬多年,因此她一直觊觎着那个位置。这三年我娘替我觅了两门亲,却都出了差池,一个让人夺去贞洁,一个听说我有意纳海岚姑娘为妾,也打了退堂鼓。虽说这两件事都无直接证据可证明是她所为,但也实在是蹊跷……” 天笑啧啧称奇,“若真如此,她还真是个不得了的狠角色。” “可不是吗?”他温煦一笑,“我娘便是担心再来一个狠角色,才会一直反对你,可现在她知道你聪明又正直,也就默许了。” 听了他这番解说,她卸下心中大石,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对着他露出一记灿笑,“太好了,我原本还以为你是甘蔗男呢!” “甘蔗……男?”他不解,“倒吃甘蔗,越吃越甜吗?” 她哈哈一笑,“不是,是吃到最后只剩渣。” 闻言他先是一怔,然后唇角慢慢地向两侧滑开。 他一把扣住她的脖子,将她捞向自己,两只深邃的黑眸迸射出火热的光芒,“我可是越吃越甜的那种甘蔗男。” 语罢,他低头霸气又热情地吻上她的唇。 她没有闪躲,没有推拒,大方地迎合着他热切的吻。 天未亮,坐在门外打盹的瑾儿被眼前的人影吓醒。 “啊!”她睁开眼,回过神,看见眼前的人竟是舒海澄,不觉张口结舌。 她在从云轩侍候三年,大少爷只来过两次,一次是小主子出生时,另一次则是小主子出月子被接往光煦院的那天。 “大……大少爷?”她急忙站了起来,福了个身,“瑞姨娘她、她还没起身……” “不打紧。”舒海澄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走进屋里。 瑾儿像根冰棍似的直挺挺站在那儿,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油然而生。 舒海澄踩着沉稳而缓慢的脚步踱进了内室。 帐里,何玉瑞还安稳的睡着,完全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他走到床边掀开帘帐,两只眼睛冷冷地看着安睡的她,低沉唤道:“何玉瑞。” 听见声音,她恍然惊醒,见有人站在床边,忍不住惊叫一声,“啊!瑾儿!”惊叫的同时,她已发现是谁。 “海、海澄?”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止不住地眨了眨眼。 天没亮,他突然进到她屋里,难道……她大喜过望,难掩狂喜地伸手拉着他的手,“海澄,你终于肯……” 他没挣开她的手,只是冷冷地道:“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闻言她陡地一惊,瞪大眼睛望着他。 意识到他不是来找她相好,她慢慢地松开手,嗫嚅道:“海澄,你到底在说什么?”他唇角一勾,冷笑着,“我以为你能认分,没想到你心思如此之沉。” 何玉瑞猜想他知道她去找过向天笑的事了,她一脸委屈可怜,“是,我是去找她了,可我、我这也是因爱生妒,我对你——” “何玉瑞。”他打断她,伸手轻轻地捏住她的下巴,凌厉而冷峻的眼睛盯着她,“你还记得落华楼的祝婆吗?帮你买来秘药合欢散的那个。” 闻言,何玉瑞陡地愣住。 “我自知酒量酒品如何,你以为我不会有半点怀疑?”他神情平静,观不出一丝恼意,可眼神之中透露出的冷厉却教她心惊。 “海澄,我……我是因为实在太爱慕你了才会做那种傻事……”她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眼泪扑簌簌地流,“是祝婆告诉我她可以买到那种秘药,我才一时糊涂……” “我怜你身世,你却以此设计我。”他慢条斯理地拿开她的手,退后了一步,“娘带走煦儿,不让你出府,我本觉得她过于严苛,如今看来她是对的。” “海澄!”何玉瑞下了床,急切地拉住他,“你别生我的气,我真的是糊涂了,我是看你那么喜欢那位向姑娘,担心你从此更不会对我有半点顾惜,这才鬼迷心窍,我……我不对,我该打!”说着,她重重地掌了自己几个巴掌。 她泪流满面,可怜兮兮地求着他,“海澄,你可别赶我走,我……我会认分的,千万别赶我走呀!” 舒海澄冷然地拉开她的手,目光凝肃,“要不是看在你是煦儿生母的分上,我是容不了你的。” “是,是,我是煦儿的母亲,你看在煦儿的分上宽恕我吧!”说着,她掩面痛哭。 他神情依然冷峻,厉眸注视着她,“何玉瑞,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还心思偏邪,我绝不宽宥。”说罢,他旋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门外的瑾儿待舒海澄离开,立刻跑进屋内。见主子趴地嚎哭,又惊又慌,三步并两步地朝她跑去。 “瑞姨娘,你……你这是怎么了?”瑾儿想扶起何玉瑞,却遭她挥开。 她挺起上身,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像只眼睛发出青光的怪兽。 “瑞姨娘,你……你别吓我呀!”瑾儿不知所措,急哭了。 何玉瑞满脸是泪却面无表情,须臾不知想起什么,竟放声狂笑,笑得人心里直发毛。 “舒海澄,你就让她进门吧,我等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瑾儿看着,噤若寒蝉。 人证物证倶足,加上如舒海澄所料,绿湖为了减轻罪行自保而供出刘焕秀的所作所为,刘焕秀很快便遭到判决下狱,待秋后问斩。 至于知府刘光州因包庇亲儿,之后遭到弹劾解职,不只顶上乌纱帽保不住,就连田产及财帛也有半数充空,其中有一部分赔偿给喜儿的家人。 喜儿一案至此算是了结了。 而刘焕秀什么都招认,唯有一事不认,那就是天笑家遭纵火之事。 杀人的罪他都认,也已经判处死刑,纵火根本是鸡毛蒜皮之事,他没有不认的理由。也因此舒海澄怀疑除了刘焕秀,还有第二组人马想加害天笑或者是向锦波。 只不过此事他未有头绪,只能多加留意小心。 第十五章 遗失之物现踪迹(1) 午后,舒海澄前往自家粮行关心一番。 南方有汛,粮仓失守,米粮一时之间急速上涨,如今人人抢着屯货,有不肖粮商趁机哄抬价格。 舒家粮仓丰盈,居中串联南北各地的正派粮商,一起稳定输出量及价格,不教百姓恐慌的同时,也打击了那些趁火打劫的无良粮商。 舒海光如今在粮行越做越是上手,也越来越有心得及成就感。 看着他一日一日的进步及茁壮,不只舒家两老欢喜,就连做兄长的舒海澄也为其高兴。舒家两老还直说这一切都多亏了天笑,若不是她,舒海光也不会有进步的契机跟动力。近日,李云珠已透过娘家哥哥积极给舒海光相看。这回她把话说在前头,最后决定权在舒海光手上,若他不喜欢便不强求。 这一切的转变,舒海澄认为是天笑所带来的。 她不只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也慢慢地、间接地改变了周遭人的人生。 他深深觉得天笑是老天爷送给舒家及他的礼物,是天大的恩典。 离开粮行,他在路上买了杏仁酥饼,准备带往流年探天笑的班。 未到便见店门口有人出入,十分热闹。她的生意越来越好,客人越来越多,据卞掌柜说,已经有外地闻风而来的客人了。 进到店里,没人是闲着的。不久前,天笑又找了两名伙计进行她所谓的“职前训练”,如今都能在店里帮忙了。 天笑正在为一对母子介绍她的作品,那对母子看来对她手上的东西十分感兴趣。 “那么我请人去丈量方家闺女的指围,明后日给向姑娘你送来。” “那就有劳赵大娘您了。”天笑说着将一条纸尺交给赵大娘,“就按我刚才说的那样量即可。” 赵大娘接过纸尺,点点头,“可以的,不会出错,那我们先走了。” “两位慢走。”天笑说着朝他们母子俩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 舒海澄立刻朝她走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她方才为赵大娘母子俩介绍的东西。那是两枚银戒指,一大一小,大的上头镶嵌着一颗水滴型的蓝玉,小的则是玛瑙。 “这是什么?”他问。 她取起大的那枚戒指给他,“是婚戒,赵大娘的儿子已经定了亲事,正在筹备着。” “婚戒?”他接过那枚戒指,像是在思索着要戴在哪根指头上。 她一笑,将戒指取回,拉着他的右手,“手指头都伸直。” 他按着她的指示伸直了五根手指头。 天笑将那枚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尺寸竟意外地合适,她十分惊讶,“哈,居然是你的戒围尺寸呢!” 他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疑惑地问:“这就是你的新玩意儿?” 她点头,“我最近推出婚嫁系列的珠宝首饰,若成套买,还送婚照一幅。” 闻言他眉心一拧,更困惑了,“婚照是……”她又是哪来的新奇想法? “就是新郎新娘穿着礼服,一起画张像。”她兴奋又得意,“我已经找好画师,也请他试画了几张给我瞧瞧,还真不错呢,你要看吗?” 瞧她兴冲冲的,他真的不想坏了她的兴头,但是他现在比较想知道婚戒是什么样的一种概念或是……发想。 “慢着。”他说,“你先跟我说说婚戒这玩意儿吧。” “喔,好呀!”天笑拿起另一个小的新娘戒指,然后靠在他无名指边,“瞧,你那是新郎戴的,我这个是新娘戴的,一旦戴上就不能拿下来罗!” 闻言他赶紧将手上的戒指拔下,神情严肃,“那我可不能乱戴。” 天笑忍俊不住地一笑,“是不能乱戴,戴了就是一个承诺、一个责任。” “瞧你说的多神奇。”舒海澄一笑。 “婚戒一定要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你刚才戴在右手上,不算数的。”她咧嘴一笑。舒海澄浓眉紧皴地睇着她,“为什么得是左手?” “据说左手无名指的血脉与心脏相连,是距离心脏最近的手指头。”说着,她轻轻按着自己的心口,“也就是说,婚戒戴在无名指上,心跟心就在一起了。” 听着,舒海澄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对这个说法感到惊奇,十分感兴趣。天笑继续道:“决定厮守终生的两人为对方戴上婚戒,是一种爱的象征,也是一生一世的承诺。” “真美。”舒海澄忍不住发出赞叹,然后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你是哪来的巧思?” “或许是因为我对『爱』又有了信心吧!”她说。 舒海澄微顿,她总是说出让他惊奇又无法立刻理解的话语。 “我曾经对爱失去信心……”她眼神温煦而沉静,唇边挂着一抹恬静笑意,“可是如今我又有了信心。”说着,她目光一凝,直视着他。 迎上她的目光,舒海澄的心像是被攫住了。他的心情有点激动、喜悦,还有他曾经无法理解的幸福及满足。 “天笑,我……”他想对她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原来有些心情真的是言语跟笔墨都无法形容的。 这时有客人进来了,天笑低声道:“你走吧,我先忙。”说罢,她立刻撇下他去招呼客人了。 看着她热情接待客人的模样及神态,他有点看痴了。 他不记得自己在店里留连多久,只知道走出店外时,他脸上带着傻瓜般的笑意。 接近店休时间,小海跟另两名新进伙计喝着天笑帮他们沏的新茶,稍事休息。几个年轻小伙有说有笑,好不愉快。 这时,一名身着紫罗兰色衫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身材婀娜,妆容浓艳,气质有点狂野。套句古代人说的,不像是良家妇女、小家碧玉。 开门做生意,天笑才不管来的是谁,来者是客,她都欢迎。 于是她上前几步,弯腰欠身招呼着,“你好,欢迎光临流年。” 当她打直腰杆看向来人时,不禁心头一惊,不为别的,只因她看见女子头上插着那日火灾后便消失在火场之中的凤凰金步摇。 那是她亲手打制的,不会有错。 她倒抽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女子。为什么凤凰金步摇会在这女子的头上?是当日的小偷变卖,还是…… 她稳住心神,沉静微笑,“夫人看来十分面生,第一次到流年来?” 女子迫不及待地看着柜子上陈列的各种物件,“是呀,第一次来。” 她跟在女子旁边,“今天有特别想找的物件吗?” “倒没有。”女子停在柜子前,眼睛盯着柜上那支金蝶钗,一副有兴趣的模样。 “夫人喜欢这支钗子?要不我拿给你看?”说着,没等女子说话,天笑便解了绳扣,将金蝶钗取出并交给女子。女子拿在手上细看着,“这工真是细,那蝶翼做得如此灵动,像是会飞似的。” 天笑一笑,“夫人眼光不错,我看你头上那支金步摇便知。” 女子听到她的夸赞立刻眉开眼笑,一脸得意,“你真是好眼力,我头上这支金步摇可是我男人特地从京里给我买来的。” “京城的金工就是不同。”天笑虚应着,语带试探,“不知夫人可否借我看几眼?”女子倒没犹豫,立刻取下头上的凤凰金步摇递给天笑。 天笑取过来细细检视,发现这不是仿造品或是型制相似的物件。看见钗身上有两个像是鸟爪般的记号,她便知道这确实是自己丢失的物品,那两个鸟爪纹是取她名字“笑”字的字头而做的特殊标记。 这女子胆敢走进流年,又将金步摇交给她过眼,可见女子并不知道这物品属于她。而女子声称金步摇是她男人从京里买来送她的,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男人就是那个偷走金步摇还放火烧屋的贼人,二是贼人偷走金步摇卖至他处,辗转到了女子手中。 不管是哪种可能,这女子都是一个线索。 第十五章 遗失之物现踪迹(2) “夫人这支金步摇真不是一般东西,可见那位爷对你十分用情呢!”说着,天笑将金步摇还给她。 野女子接过,立刻往自己发上一插,得意洋洋地道:“那是当然,我男人可是有事业的$人……对了,你这支金蝶钗要多少银两?” “二十两。”天笑说。 女子一听,面上略有难色,“二十两啊?不能再便宜一些?” “夫人,敝店的价格不算高。”她说:“这样的设计跟金工,你到别家去可能要四十至五十两。” 女子暗自思索了一下,“这样的话,我得回去跟我男人商量,他去了东台城,过两天才会回来。” “好的。”天笑点头。 女子似乎很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紧接着又说:“我可告诉你,我不是买不起,瞧瞧我这金步摇就知道不是寻常物品吧?” “我绝对没那种想法。”天笑笑容可掬,“买首饰这种事还是跟家里那位爷有商有量才是,说不定他还给夫人多买两样呢!” 她替女子解了套,女子连声说着,“是,没错,他最疼我了。” “对了,”天笑拿出纸笔,“夫人今次虽未购买,但敝店都会留下新客的资料,待生辰之时送上一份小礼,今后购买任何首饰也都有优惠。” 女子一脸惊喜,“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天笑温煦一笑,“若是夫妇的话,只要留下丈夫的姓名,就能拿到两份礼物。” 女子喜出望外,“唉呀,那实在是太好了。” 天笑将纸笔往柜上一搁,“夫人只要留下你们贤伉俪的姓名、生辰跟住处的地号即可。” 女子迫不及待地想留下资料,可又突然一脸难色,“我……我不识字。”天笑还是那抹真心实意的笑容,“无妨,你念我写。” “那好。”女子立刻念着,“我叫房艳娘,房屋的房,艳冠群芳的艳,娘就是那个娘。” “嗯,我知道。”天笑写下三字,“请继续。” “我男人是何玉城,何仙姑的何,玉佩的玉,城池的城。”她继续道:“我今年刚满三十,是城西十里巷艳记甜汤的老板娘。” 天笑仔细写下她提供的资料后便送走了她。 确定房艳娘已走远,天笑回头吩咐小海,“小海,今天麻烦你收店,我有要事。”说罢,她背上随身的斜肩包,飞也似的奔向甘泉路。 甘泉路上的甘泉商行是舒家的总号,舒海澄大多数的时间都在这儿。 天笑拿着那张纸,直奔甘泉商行与舒海澄商量对策。 “刚才有个女人来店里,你知道我看见什么吗?”她迫不及待想告诉他,却又忍不住想卖关子。 “什么?”他很配合的表现出迫切想知道的样子。 “她头上插着我之前在火场中丢失的那支凤凰金步摇!”她叫着。 这会儿舒海澄真的露出惊讶且迫切想知道的表情了,“你确定?” “千万分的确定!她说那是她男人从京里买来送她的,我就故意说想瞧瞧京城的金工如何,向她借来一看,你猜怎么样?”她又不自觉地想卖关子。 舒海澄眉心一沉,“快说。” “簪身上有两个鸟爪子。”她说。 舒海澄神情一凝,他知道那是天笑作品上特有的印记。“她说是她男人从京城买来的?” “嗯。”她点头,“她敢戴着那金步摇走进店里,表示她不知道金步摇的来历,这样一来就只有两种可能,她男人在京城买了赃物,或是她男人就是那个贼人。” 舒海澄一脸佩服的表情,“你说的一点都没错,那么……接着呢?” “接着我就骗她留下资料……”她说完过程,一脸得意的灿笑。 他轻捏她的脸颊,笑着道:“果然聪明啊向天笑。” “不过是顺藤模瓜罢了。”她学着他之前说话的样子跟语气。 知道她在学他,舒海澄露出爱怜的一笑,“学人精,她留下了什么?” “这个。”天笑从腰际取出那张纸,交给了他,“上面有她的名字、她男人的名字,还有他们住的地方。她好像是什么艳记甜汤的老板娘……” “艳记甜汤?”舒海澄边打开纸,边说道:“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个寡妇开的。”说着的同时,他已摊开那张纸。 看见上面的名字,他愣住,好一会儿没说话。 天笑觑着他奇怪的反应,好奇地趋近盯着他的脸,“怎么了?” 他瞅着她,“字没错吧?” “没错,我写的。”她可不是文盲。 舒海澄唇角一勾,发出哼哼冷笑,“你知道这何玉城是谁吗?” 她摇摇头。 “何玉瑞不长进的胞兄。”他说。 天笑陡地一惊,“什么?是真的吗?” “除非是同名同姓的人。” “那房艳娘说她男人过两天便回来了……”她说。 “那好。”舒海澄眼底精芒一现,“等他回来,就来个瓮中捉鳖。” “如果是龟不是鳖呢?”她一脸认真地问。 舒海澄看着她那认真发问的脸,忍俊不住,将她一把捞进怀里,重重地在她唇上亲了一记,“你真是太惹人喜爱了。” 她想……他应该是觉得她很可爱吧? 以往从来没有人觉得她可爱,她一直是个有点尖锐的女生,说是独立自主、自我意志坚定,但她其实是个一旦认定了什么就听不进别人意见的人。 现在想想,她其实一点都不可爱。 为什么她在舒海澄面前可以变得比较柔软,比较天真,比较……可爱?她想是因为舒海澄是个能让她放心的人,而她相信他所有的决定。 有他在,她觉得自己很安全,可以卸下所有的武装。 “喂!”她望着他,话声轻软,“你说你想守护我是吗?” 他注视着她,给她肯定的答案。“是。” “那可以永远吗?”她问。 他温柔一笑,轻轻地用指月复摩挲着她粉女敕的脸颊,“我可以用一辈子来验证这个承诺。” 听着他这句话,再迎上他坚毅真诚的目光,她安心地点点头。 第十六章 兄妹互咬被驱离(1) 何玉城哼着不成调的曲儿,一路脚步雀跃地朝着城西十里巷而去。 他跟艳记甜汤的房艳娘在一块儿有近一年的时间了。 这女人出身本不名誉,嫁给亡夫前便跟自己已婚的表哥过从甚密,关系暧昧,家里人怕丑事外扬,速速将她嫁给其貌不扬又憨傻的胡二。 胡二无父无母,凭一根扁担为人挑担,以劳力换取金钱,这才攒下这间小宅子。因为家贫又长得不体面,到了四十岁还未有婚配。 他自身条件不佳,自然没得挑三拣四,房家愿意将闺女嫁给他,他求之不得。 房艳娘浑身上下一股狐媚劲儿,胡二被她迷得晕头转向,神魂颠倒,直把她宠上天去了。 只可惜新婚不到一年,胡二便得了急患死去,留下她一人守着这屋子。 没有娘家支援,她于是开始做起甜汤生意。 当时附近有座宅子正在筹建,她便挑了担子去兜售。因她长得狐媚,对付男人又有一手,甜汤生意越做越好,甚至还跟工班头儿勾搭上。 不久,工班头儿的河东狮妻子发现他们的事,上门来理论。一只母狮对上母狐,战得天翻地覆,当时那件事还成了城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呢。 之后几年间,房艳娘陆续跟几个男人传出暧昧情事,遭人唾骂,生意便一日一日差了。何玉城一年前来跟她买甜汤,几次接触交谈,两人看对了眼,开始眉来眼去。 他骗她说自己是个商人,来来去去,居无定所,她信了。 总之,他在珠海城时,她那儿就是他的落脚处。他只要送她首饰衣裳,她便乐得将他侍候得妥妥当当。 不只如此,他们在床笫之间非常合拍,每每享受鱼水之欢总能两两尽兴,余韵无穷。何玉城生了一副好皮囊,又有一张能哄得女人心的嘴,到了哪里都吃香。他像极了他父亲,偷朦拐骗样样精,但女人方面,他父亲可远不及他。 想着待会儿房艳娘见了他,两人必又是一番激情床战,他忍不住兴奋得一阵微颤。 走到门口,他敲了敲门,愉悦欢快地道:“艳娘,艳娘,我回来了。” 突然有人自他身后欺近,一把捣住他的嘴,箝住他的双臂。 “唔!”他惊恐地看着身边两个陌生男人,极力挣扎。 这时,屋里传来房艳娘的声音,“玉城?是你吗?” 他想出声,颈后却遭一击,顿时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何玉城发现自己双手遭绑,眼睛也被蒙住,惊慌地道:“谁?是谁?你们想干么?” 是赌坊的苏老板吗?不,他上次离开珠海城时已经用胞妹何玉瑞“供献”给他的珠宝首饰将债务清了啊! “我上次已经将赌债清了,你们还想怎样?”他气急败坏。 他感觉到有人接近他,还没反应过来,蒙眼布已被扯掉。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小屋,屋里除了他还有两个男人,而其中一个竟是他的妹夫舒海澄。 “你丨”他陡地一惊,“怎么是你?” 舒海澄神情平静,身姿放松地靠墙而坐,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方才扯掉他蒙眼布的人站在他身边,正是傅鹤鸣。 “我就不罗嗦了。”舒海澄声音冷厉,“房寡妇头上那支凤凰金步摇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闻言何玉城瞪大了眼睛,一脸心虚,“那……那是……” 他一支支吾吾,旁边的傅鹤鸣便伸手抓住他的后颈,像是抓一只小鸡般将他提起。 “你最好从实招来。”傅鹤鸣语带警告,“你敢有半句虚言,后果自负。” “何玉城,我能找上你,必然是因为我手上有足够的事证,你可想好了再说,若有半句不实,我便将你及各项事证人证交到官府。”舒海澄半唬半骗,跟他玩心理战术。 “海澄,何必麻烦?”傅鹤鸣与他一搭一唱,“像他这种来来去去,居无定所的人,就算从这世上消失,也不会有人寻找,直接灭了比较省心。” 舒海澄眉梢一挑,若有所思,“你这么说也是个理……”说着,他冷冷地笑视着何玉城,“玉瑞总说这个兄长贪得无厌,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欲去之而后快。” 何玉城一听震惊地道:“胡说!玉瑞才不可能那么说!我替她办了那么多事,她……” “你帮她办了什么事?”舒海澄厉阵一凝,直视着他。 迎上他彷佛能洞察一切的冷眸,何玉城心头一惊。 其实在舒海澄知道何玉城便是那将凤凰金步摇送给房艳娘的人时,他便几乎可确定此事与何玉瑞难月兑干系。他押来何玉城只是要听其亲口承认,然后再与何玉瑞对质。 舒海澄很清楚何玉城这种人,他自私自利,以金钱至上,毫无道义可言,为了自保,就算把亲妹妹给卖了都不会皴一下眉头。 “何玉城,别的我就不跟你算了,火是谁放的?”舒海澄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地问。何玉城惊慌地看着他,“什……” “你送给房寡妇的那支金步摇是城北小宅走水时遗失的,我想听听你的说法。”舒海澄唇角一勾,冷笑道:“要不,咱们到官府去说也是行的。” “那、那是……”何玉城支支吾吾。 一旁的傅鹤鸣可没那好脾气跟耐心跟他耗,冷不防地往他背上抡了一拳,疼得他哇哇大叫。 “你这是想屈打成招吗!”何玉城死鸭子嘴硬,虚张声势道。 傅鹤鸣呵呵一笑,默不作声地从短靴靴口边缘抽出一支尖细的短刀,一把抵在他俊美邪气的脸上。 何玉城吓坏了,“你做什么?” “没做什么,我最恨男人长了张这样的脸。”傅鹤鸣挑眉一笑,“仗着这张脸坑朦拐骗,不知伤了多少女人的心呢。” “你……你别乱来!”何玉城最在乎这张脸了,他可是靠脸跟嘴巴吃饭的呀! “那得看你配不配合了。”傅鹤鸣语带威胁,“我可没海澄那般耐心。” “这……”何玉城面有难色,心虚不安地看着舒海澄。 舒海澄脸上是一抹沉静的微笑,“快说吧,免得连我的耐心也没了。” 何玉城眼见落入了他们的手,而他们似乎又拥有不少证据,若再不吐实,恐怕真的后果堪虑,只能怯怯地问:“我要是说了,能放我一条活路吗?” “能。”舒海澄不加思索地说着,“我保证你能毫发无伤地走出去。” 何玉城为了自保,很快就决定出卖亲妹妹。反正他也不是诬陷她,只是说出实情罢了。“那火是玉瑞让我去放的。”他说。 舒海澄一点都不感意外。 何玉城面露疑惑,“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舒海澄起身冷冷地道:“现在,我要你们兄妹俩对质。”语罢,他跟傅鹤鸣使了个眼色。 傅鹤鸣微微颔首,一把拎起何玉城。 舒海澄走进从云轩,身后跟着揪住何玉城的傅鹤鸣。 正从花厅里走出来的瑾儿吓了一跳,像根擀面棍似的立在那里,动也不动。 舒海澄走了过去,问:“她人呢?” “里、里面……”瑾儿怯怯地回答。 舒海澄微顿,低声地道:“离开从云轩。” “是。”瑾儿答应一声,急急忙忙地跑走。 舒海澄率先走进花厅里,用脚挪了一下凳子,发出声音。 内室里传来何玉瑞的声音,“瑾儿?你还在做什么?不是叫你去——” “是我。”舒海澄发出声音打断了她,“外头有人,衣衫完整再出来。” 内室里的何玉瑞听见他的声音,本是想立刻冲出来的,听到他的话不禁心头一震,加上了一件短罩衫才走了出来。 一步出,看见花厅里的三个人,她倏地瞪大眼睛,露出惊惧的表情,不自觉地倒抽了一口气,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那不成材的胞兄为何在此?难道……她一阵晕眩,一个重心不稳,险些踉跄。 扶着门边,她试着力持镇定,稳定心神,强济出一抹笑意问道:“海、海澄,这是怎么一回事?” 舒海澄直视着她,“不如你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吧。” 何玉瑞恨恨地望向何玉城,何玉城不等她开口,抢先一步道:“我有什么办法?” “你……”何玉瑞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你在说什么?” “妹夫他……他都知道了。”死猪不怕滚水烫,何玉城豁出去了,只求安全下庄,平安月兑身。 何玉瑞气愤地上前,怒视着他,“你在胡说什么?” “你要我放火烧死那丫头的事,海澄都知道了。”何玉城说。 何玉瑞冷不防地刮了他一耳光,两只眼睛像要喷出火似的,“你胡说什么?我、我什么时候要你放火烧死向天笑?” 舒海澄冷然一笑,目光冷肃地望向她,“你大哥都没说是谁,你就知道是向天笑了?” 闻言何玉瑞陡地一惊,“海澄……” “在来的路上,你大哥都招了。”舒海澄脸上没有一丝怒意,可眼底深处却迸射出冷厉的光芒,犹如利刃般。 “什……”何玉瑞又一个踉跄,退后了两步。 “何玉瑞,我真是低估了你。”舒海澄冷冷地注视着她,唇角悬着一抹微笑,却教人不寒而栗。“我以为你就只是使点小聪明,没想到连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都敢做。” “海澄!”何玉瑞扑倒在他脚边,跪地拉着他的衣服,“我……是我糊涂了,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听了我大哥的话!” 何玉城一听气急败坏地道:“玉瑞,你别过河拆桥不认帐,明明是你要那个粗使婆子来找我的!” “你胡说!”何玉瑞一手拉着舒海澄的衣角,一手指着何玉城,“是你心术不正怂恿我的!” “何玉瑞,你这个邪心的东西,一直以来都是你的主意。”何玉城见她想把所有罪都栽到他头上,立刻展开反击,全盘托出,“舒海澄两次的亲事不都是你让我去破坏的?你为了坐上正妻的位置,什么失德的事都敢做,说要烧死那丫头的也是你!” “你胡说、你胡说!”何玉瑞激动地叫道:“明明是你贪婪,勒索我不成便要拉我给你垫背,同归于尽,你为什么要害我?” “玉瑞,事到如今你就认了吧,要是妹夫拉我们去见官,咱俩吃不完兜着走。” “我没有,我没有!”何玉瑞抵死不认,哭求着,“海澄,你别听我大哥胡说,我真的没有,我真的是——” “何玉瑞。”舒海澄冷然地直呼她的姓名,眼底除了嫌恶再无其他,“过去我顾念着你是明煦的生母,容了你一次又一次,还曾经试着跟母亲商讨让明煦回从云轩生活……”说着,他拨开她的手。 “海澄……”何玉瑞又想巴上来。 舒海澄浓眉一拧,目光狠厉地射向她,“母亲担心你心术不正,无法好好教养明煦,我还曾觉得她是小题大作,如今看来,我真该到她跟前请罪。”他哼笑,“如今有鹤鸣在场为证,我话只说一遍。我限你们兄妹俩三日内离开珠海城,从此不准再出现在我们舒家人面前,若是有违,我绝不宽肴。” “海澄,你再原谅我一次吧!”眼见舒海澄是铁了心,何玉瑞不再狡辩,改为认罪求饶,“我是因为一时妒恨才会犯傻,我是因为太爱你了才……才……”说着,她狠狠地掮了自己几个耳光,娇女敕的脸颊上瞬间出现了火红的五指印。 “何玉瑞,你谁都不爱,你只爱自己。”舒海澄不以为然地冷笑,“鹤鸣,我们走。” “嗯。”傅鹤鸣点头,用力拽住何玉城,迈开大步走出花厅。 舒海澄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头也不回地离去。 何玉瑞跪地放声大哭,可她的哭声里没有歉疚、没有后悔,只有满满的怨怒跟恼恨。 她从来不会只是哭,很快便冷静下来,并开始计划着下一步。 如今东窗事发,别说是舒家,就算是这座珠海城都已无她容身之处。她知道舒海澄说到做到的性情,他说容不得她便是容不得她,若是她继续在城里留连,恐怕真会落至下狱的下场。 刘焕秀是何等人物,他都能为了向天笑想方设法让刘焕秀认罪伏法,更何况是她。 她休想跟他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眼下她最好趁着他还没收回从云轩,尽可能地带走所有值钱的东西,到异地另起炉灶。 明煦从小没养在何玉瑞身边,跟她本就不亲,她压根没想过要带走,儿子再亲也亲不过钱财。 于是她将所有能带走的值钱物品全搜刮装箱,不只她这三年存的钱财跟珠宝首饰,还有她屋里那些能卖几个钱的杯壶跟字画。 第十六章 兄妹互咬被驱离(2) 第二天早上,舒海澄命六通给何玉瑞送来离城的路引,摆明了非要她走不可。 事实摆在眼前,何玉瑞不得不认,天一暗,她便从舒家的后门离开。 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匣,她摇摇晃晃地走出舒府,送她的只有瑾儿。 说来瑾儿也是乖巧忠诚的,就是笨了一点,什么忙都帮不了。这偌大的舒府,她对瑾儿反倒还有一点心思。 “瑞姨娘,你保重。”瑾儿在门后说着,两眼泪汪汪的。 何玉瑞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脖子一转,头也不回地离开。 才走没不久,何玉城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她身后,“玉瑞。” 听见他的声音,何玉瑞恼怒地道:“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何玉城一脸无奈,歉疚地道:“玉瑞,我能怎么办?他都知道了,说要将我送官……” “所以你就把我供出来?”她恨恨地瞪着他。 “你不也全都要赖我头上?”何玉城轻啧一声,“好啦,别闹了,咱兄妹俩怎么说也是同气连枝不是?” “你真敢说!”何玉瑞十分气愤,“要不是你办事不利,那丫头早该死了!” “谁晓得她福大命大,逃过一劫呢,我也希望她死呀!”何玉城又是无奈一叹,“你想想,我为了你可是不惜犯下杀人的罪啊,就算逃过了人世间的罚,日后下去见十殿阎罗也是要刀山火海下油锅的。” 何玉城果然有张会说会哄的嘴,说了这么一套,何玉瑞便沉默了。 “好妹妹。”何玉城趋前好声好气地道:“大哥是希望你如愿成为舒家未来主母,才不惜摊下这杀人重罪为你开路的呀!说到底,最挺你的人不就是大哥我吗?” 何玉瑞斜瞪他一眼,“你不也是为了钱。” “话不是这么说。”何玉城又道:“如果有别人愿意为你做这些事,你何必找我呢?”她眉心一锁,若有所思。这话不错,除了他,还真没跟她站在同一阵线的人了。 “玉瑞啊,咱俩命不好,有个不成器的爹,教咱俩年幼便落难。”何玉城提及过往,沉沉一叹,“你十二岁被卖到落华楼,我呢,也没好到哪里去,从小便在赌坊烟馆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厮混,好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说着,他又一叹。 “你说,我们不都是苦命人吗?”何玉城感觉到她态度软化了,趋前轻搭着她的肩,“玉瑞,这世间除了你我二人可相依,还有谁呢?” 何玉瑞举目无亲,不觉动摇了。她转头看着他,神情凝重。 “玉瑞,这未尝不是好事呀。”他劝慰着,“你如此多娇却那样困在舒府,如一年一年枯萎凋谢的花朵,你甘心吗?与其蹉跎青春,还不如趁年华正茂,赶紧另起炉灶。” 何玉城这番话甚是有理,教她否认不了。 沉吟了须臾,她问:“你有什么主意?” “之前我在卫城认识了一名酒肆老板,因为性情有点懒散,又老是说话得罪客人,生意一直不好。”他以商量的语气说着,“他有意将酒肆顶让给别人,可我手头资金不足,不如咱俩一起上卫城去瞧瞧,若你觉得那酒肆还行,咱俩就顶下它吧?” 何玉瑞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就且走且看着吧。” 等何玉瑞走了,舒海澄就下令清了从云轩,然后把院门上了大锁。 何玉瑞就这样消失在舒府,没人问、没人说,可大家又好像隐隐约约知道些什么。 舒海澄查出一直以来帮何玉瑞送信息出府的是黄嬷嬷,给了她一笔钱便将她遣走,至于瑾儿则是转往光煦院做洒扫工作。 明煦从小没养在何玉瑞身边,舒家两老只对他说他娘要回老家照顾年迈病重的老太爷,其他只字未提。 他年幼,什么理由都听得进去,再者因为平时不亲,倒也不会有吵着要找娘亲的问题发生。 这日,流年收店前舒海澄就来到外头等着。天笑关好门,他已来到她面前。 他手上提了好大一只烧鸭,虽被层层叠叠的月桃叶包裹着,那香味还是窜了出来。 “刚在全德记买的。”他笑着道:“我送你回去,顺便帮你跟爷爷把鸭片好。” “你真懂得讨好爷爷呢!”她一笑,“爷爷每回说到你都眉开眼笑。” “不对爷爷好一点,怎么哄得他点头将你嫁给我?”舒海澄这话虽然说得有点俏皮,但神情跟眼神都是认真的。 天笑斜瞥他一眼,“我可没说要嫁人喔!” “嗅?”舒海澄眨了眨眼睛,故作惊异状,“你不嫁我要嫁谁呢?亲都亲了,抱也抱了,我还差点连命都没了。” “哇,你现在是跟我讨人情?”她故意露出“你真可耻”的表情。 “不是讨人情,是要你负责。”他眼底有一抹狡黠,“我身上还有当初救你离开火场时留下的疤呢。” “你……”天笑瞪着眼睛,好气又好笑,“算你厉害。” 舒海澄突然笑意一敛,正经八百地道:“母亲希望我们赶紧成亲,她要我问爷爷何时可以上门提亲。” 闻言她一震,惊讶地看着他,“你现在是认真的?” “当然。”他说:“我等不及想把你娶回家。”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迟疑地道:“可是……我的事业才刚起步。” 看她说得一本正经,他也慎重其事,“那么,你的事业得到什么程度你才肯嫁我?” “我也不知道……但不是现在。”她神情严肃,“何玉瑞的事刚了,我不想现在就嫁进舒府。” 他理解她的顾虑,“你担心闲话?” “也不是那么简单的理由……”她双眼低垂,若有所思。 舒海澄停下脚步,轻轻地拉住她的手,“天笑,你还无法相信我吗?” 她迎上他真挚的目光,果断地摇摇头,“不是的,我相信你,我只是担心一旦进了舒家大门,我就不能再保有自己。” 他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舒家宅院深深,我进了舒家,成了舒家长媳,势必有许多规矩要守,有许多义务要尽,不能落人口实,不能教你丢脸,可是我……”她面有难色,“我钟情我的事业,我不想放弃。” 舒海澄先是微微一怔,静默地听着,然后松口气,“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是的。”她坚定地说:“我不想放弃我的金工生意。” “如果我告诉你,就算你成为舒家的长媳,还是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呢?”他温煦一笑。 她惊喜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是真的吗?可是舒家的女人不是不可以……” “有那规矩的是我母亲的娘家,不是舒家。”他说:“父亲很欣赏你的才能,还说若舒家能出个女商贾,那真是家门之幸。”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真的吗?” 他苦笑,“难道要我领你到我父亲面前去问?” “那倒不必,不过……”她一脸苦恼,“除了这个,我心里还有个坎儿。” 他平心静气,“来吧,你心里有几个坎儿,一次说完。” “没别的了,就剩一个。”她难为情地缩缩脖子,“婚后两年内,我不想生孩子。” 舒海澄一怔,“为什么?” “我得给自己适应期呀。”她头头是道地说着,“要是我适应不良想跟你和离,可又因为咱们有了孩子而不得不将就,那多痛苦?你想,你不就是因为孩子才不得不对何玉瑞负责的吗?” 他一顿,答不上话来,沉默着。 “何玉瑞的事情虽然了了,可我一直想起明煦那孩子。”说着,她眼底有着忧思。 头两次进舒府她都没见上明煦一面,第三回舒家两老才让她见了明煦那孩子。舒家两老将他教养得极好,虽只是个三岁的孩子,却十分乖巧懂事,天真无邪。 “我喜欢明煦,虽然每回都是短暂相处,却非常愉快。”她说:“可我一直想,纵然何玉瑞再多不是,她终究是孩子的娘,待明煦再大一些,真的不会对母亲产生好奇,甚至是渴望吗?” “天笑,你担心明煦以后……” “不,我不是怕他不认我这个后娘,而是往后该如何向他解释他娘的事,孩子终究是无辜的。”她眼一垂,不自觉地轻叹,“有时我甚至忍不住想,若是没将明煦从何玉瑞身边带开,会不会何玉瑞就……” 他神情无奈,“我母亲绝对不是蓄意剥夺何玉瑞身为生母的权利。” “我明白舒夫人也是用心良苦,担心明煦养在德行有亏的何玉瑞身边会长歪,只是……” 他单手将她扣进怀里,声音里充满怜惜,“天笑呀天笑,我知道你心地良善,即便是何玉瑞曾想纵火烧死你,你都还是对她的处境有些许的怜悯,但是把明煦带走是必要之恶,不得不为之。” “我懂,我……我不是在责怪你母亲冷酷无情,我看过她跟明煦的相处,我知道她有多么疼爱且用心教养那个孩子,她便是知道孩子无辜才不因他是何玉瑞所出而对他失去顾惜之情。”天笑偎在他怀里,愁思出现在两道秀眉间。 “谢谢你能体谅。”舒海澄发自内心地感谢她,并试探地问:“你喜欢明煦吗?” 她抬起脸来望着他,肯定地道:“喜欢,他是个好孩子。” 几次跟明煦相处,她发现他天真无邪,对好多事物都充满好奇,有次舒夫人带他到流年来逛逛,他还挨在她身旁很认真专注地看着她帮人梳头。 那天他像个小帮手一样待在旁边,她要梳子,他便递上梳子;她要梳头油,他就递上梳头油,她要钗他便给钗,可爱极了。 要走之前,他还要求舒夫人再带他来玩呢。 “明煦也是喜欢你的。”他说:“母亲说他经常提起你的事,还吵着要母亲带他去流年找你,要不是母亲几番相劝,说你店里事忙,不可随意打扰,只怕他三天两头就要往流年跑了。” 天笑想起明煦那可爱的模样,轻轻一笑。 舒海澄勾起她的下巴,深情而专注地看着她,“明煦需要一个善良正直又温暖的母亲,你愿意成为他的母亲吗?” 母亲可不是件好差事,但她也不排斥就是了。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得更确定自己的心意才行。 “我不是为了给他找个母亲才追求你。”舒海澄神情严肃地澄清。 “不然呢?”她知道他不是,但故意闹他。 “我是为了自己、为了你才追求你的。”他说。 迎上他真挚深情的黑眸,她毫不怀疑他的心意。 “我得确认自己可以成为你的妻,成为你舒家的人,成为明煦的母亲。”她态度坚定地道:“如此一来,我才可以做出负责任的决定。” 舒海澄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记,“我等你。” 第十七章 寿宴出意外(1) 从云轩封了之后,瑾儿便调到光煦院做事。 虽然那天舒海澄要她离开,她并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着何玉城是被押进来的,她心里就有个底了。 瑾儿跟在何玉瑞身边三年,何玉瑞除了性情阴晴不定,一个不顺心便大声骂人之外,待她倒也不算差。 其实她是有点同情何玉瑞的,尽管隐隐约约知道何玉瑞在做些不好的事,但她总是觉得何玉瑞情有可原。 因为被要了身子怀了身孕而进到舒府,本想着可以过上安生日子,谁知丈夫不爱,公婆不疼,亲生的孩子也被带走。 想起何玉瑞的这些遭遇,她便觉得何玉瑞所犯的错都可以被体谅。 “瑾儿,你去哪儿?” 才穿过正屋的廊道,便听见在正屋的洒扫丫鬟绿儿叫她。 “我去柯大夫那儿拿药。”她说:“你也知道,最近光煦院一个个都染了风寒。” “是呀,我听说了。”绿儿说:“夫人不想那些人把病传染给小主子,还暂时都把人给遣开了。” “可不是。”瑾儿一笑,“咱们小主子可是老爷夫人心尖上的肉呢!好了,我不跟你多说了,我得快去快回呢。”说完,她立刻迈开步子。 最近不知怎地,光煦院里一个接着一个地染上风寒,就连步步紧跟着李云珠的伍嬷嬷跟纯儿也没悻免。 因为人手吃紧,本是洒扫丫鬟的瑾儿才得以进到内室侍候茶水,跟前跟后。 她勤快乖巧,所以尽管跟过何玉瑞,李云珠倒也没防着她或是严待她。 明天宁侯府的俞世鼎做寿,舒家也收到了请帖,一家五口都将出席。 因为人手不足,瑾儿幸运的得到随行的机会,院里的李嬷嬷还要她把握机会好好表现,说不定日后可以变成内室里走动的人。 她自侧门离开,沿着舒府的外墙往柯兆庆的医馆而去。 走着走着,忽然有个缠着头巾一身灰衣的妇人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她。 “啊!”她吓一跳,本能地挣扎,“你是谁?放开……” 那灰衣妇人发出声音,“瑾儿,是我。” 她认出那声音,可却几乎不认得眼前的女人,疑惑地端视着灰衣妇人,“你、你是……老天爷!”她惊呼一声,只因她认出了灰衣妇人的身分,“瑞姨娘,怎么是你?”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前那光鲜亮丽,如花般娇艳的瑞姨娘怎会变成眼前这落魄狼狈的模样? “瑞姨娘,我听说你离开珠海城了,怎么……” “瑾儿,我……我好想煦儿。”何玉瑞噙着泪,可怜地道:“海澄为了娶向天笑进门,想方设法将我赶走,还要我此生不得再进珠海城,可是我……我好想念煦儿,所以又跑了回来……” 瑾儿一听,心里酸涩起来,“瑞姨娘,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瑾儿,我想再见孩子一面,你能帮我吗?”何玉瑞紧紧抓着她,苦苦央求着。 “不是我不帮,可我……我没办法把小主子带出门,也没办法把你带进门呀。”瑾儿一脸无奈,语气充满歉疚。 何玉瑞听着,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落下,接着便掩面而哭,“瑾儿呀,你一定要帮我,我只是想再见那孩子一面,让他不要忘了我这个亲娘……” 看着她哭泣的模样,瑾儿想起自己被卖进舒府做丫鬟时,母亲也是这么哭着送她走的。想着,她越发地感到心酸难受。母子连心,没有做娘的不想着孩子。 如果能帮上忙,她一定会帮,只是…… 突然她想起明天的宁侯府寿宴,“对了,明天小主子会跟着大少爷、二少爷及老爷、夫人一起赴宁侯的寿宴。因为伍嬷嬷跟纯儿姊姊她们染了风寒,夫人要我随行照顾小主子。” “真的?”何玉瑞喜出望外,眼底爆闪着光芒。 “今晚子时,瑞姨娘在后门等我,我给你一套婢女的衫裙,明儿你便穿上,在宁侯府附近等着。”瑾儿说:“待我进去侯府后,再找机会出来带你进去见小主子一面。” 何玉瑞感激万分,“好,好,就这么办!你的大恩大德,我何玉瑞没齿难忘。” “快别这么说。”瑾儿以怜悯的眼神看着她,“我也只能为瑞姨娘做到这样而已。” “够了,够了,已经足够了。”何玉瑞紧紧地握着瑾儿的手,“那就这么说定,我子时再来。”说罢,她转身飞快地离去。 她眼底迸射出一抹肃杀的、充满恶意的锐芒。 瑾儿这笨丫头居然能想出这样的方法,真是让她太意外了。有瑾儿帮忙,她明儿一定能成功混进宁侯府,并接近明煦。 她要报复舒家,教他们日日夜夜活在痛苦跟忧虑之中,她要将他们这三年来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并归还。 她仰望着天暗自骂着,老天爷,祢不给我活路,我便将所有人的活路都毁了!祢不让我安生,我便要教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是的,所有对不起她的人,她都要狠狠的报复他们,夺去他们最重要的东西! 她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就算是神都不信。 想起那天自己竟着了何玉城的道,听信他的建议,以为他们兄妹俩能在卫城另起炉灶,重新开始,她就气恨不已。 说好一起顶下卫城的酒肆,不料才到了半路,何玉城便趁着投宿客栈之时卷走她所有财物,教她一无所有。 兄长的背叛断了她的活路,也教她恨意更深。她决定回头对舒家展开报复,以解她心头之恨。 明煦是舒家的独苗,是舒家两老的心尖肉,只要失去明煦,舒家便会陷入愁云惨雾之中。 儿子是她生的,他何去何从、是生是死,都由她这个生母决定,谁都剥夺不了。她要带走明煦,让舒家永永远远地失去他。 这次,她会狠狠地在舒家的心上插上一刀,教他们痛不欲生。 宁侯寿宴当天,京里来了不少达官显贵,皇亲贵胄,平时静谧的侯府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天笑不是舒家人,却也接到请帖,她今天来的首要任务是给董凄母女梳妆打扮。 因为是宁侯府的宴会,天笑未敢失礼,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一番。 梳好头,她打开妆奁看着那十几样钗簪珠环,其实东西不多,也都不是贵重的物件。 她从左边看过去,再从右边看过来,不自觉地拿起那支掌上明珠金簪。 这是向天笑襁褓中的东西,向天笑的一切就是从这支金簪开始。 金簪的簪头打制了两个往上的掌心,手掌靠拢,指头弯成了一个窝,一颗珍珠就镶嵌在掌上。 正如舒海澄所说,这是多么有爱的一个设计呀!她猜想当初向天笑的亲生父母必是特意订制打造的吧?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将掌上明珠放水流?他们……还在人世吗? 想着,她不觉心头一紧。 将簪子插在髻上,她揽镜再检视几眼,便整理了工作匣子出门去。 她出入宁侯府是没什么阻碍的,府卫不会特别检查或询问什么,只是点了个头便放行,再由董凄的侍女春蝉领进院里去。 内室里,董漯跟俞景岚已等着她。 她手脚俐落,约莫两刻钟的时间便将她们母女俩打扮妥当。 “真好看。”董凄看着天笑巧手妆扮过后的俞景岚,眼里满是欣赏,“天笑,你真是心灵手巧,这梳妆手艺比宫里的那些老手都好得多。” “夫人真是过奖了。”天笑谦虚地道。 “天笑姊姊,我母亲是个实在人,若你不够好,她才不会夸你呢!”俞景岚说。 虽然身分悬殊,但因为天笑虚长她三岁,她便喊天笑一声姊姊。尽管于礼不合,可董溪也由得她。 “咱们小姐今天如此多娇出色,一定令那位郭公子看得目不转睛。”鲁嬷嬷说。 她说的是郭常山,是圣上为俞景岚许婚的对象,辅相郭东渐之次子。郭辅相不克前来,便让他代为祝寿送礼。 俞景岚从未见过郭常山这人,但听父亲说他一表人才,文武兼修,不觉对他充满期待。她已经行过笄礼,就要进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不过俞世鼎与董濡认为她年纪尚轻,定性未足,希望过一两年再让她出阁,而郭家也同意了。 俞景岚年纪轻,还带娇气,尽管心里也期待着能见上对方一面,却还是故作不在意地道:“哼,我才不是为了他才打扮的呢!我打扮是因为我自己看着开心。” 董凄笑叹,“景岚,京里来了不少人,你待会儿出了院门可别再乱说话了,要是让别人听了,会说你不成体统。”说着,她看着一旁收拾着工作匣的天笑,“你该学学天笑,瞧她多识大体,多懂事。” “不,夫人,我觉得景岚小姐这么说并没有什么错。”天笑说:“有道是女为悦己者容,但若做什么都只是为了取悦对方,那便会失去自己的价值。” 闻言董凄微顿。 “瞧!”俞景岚得意地道:“天笑姊姊跟我想法一致呢!” 第十七章 寿宴出意外(2) “夫人,小姐!”这时,外头传来李玉的声音,“侯爷着小人来请,夫人跟小姐该到前头去了。” 董濡听着立刻起身,“咱们快出去吧。天笑,你也留下来走走瞧瞧,吃点东西再走。” “谢姨娘好意,不过我稍晚还有早已预约的客人。”天笑婉拒了她的邀请。 “这样呀,真是可惜。”董澪一脸惋惜,可既然天笑有要事,她也不好强求,“那我让春蝉陪你出去吧。” “谢夫人。”天笑福了个身。 一行人出了院门,因为目的地不同,因此双方分道而行。 忽地,前方不远处的庭园里传来一阵吵嚷—— “别让她跑了!围住她!” 董澪一行人跟天笑被那骚动吸引,不约而同地循着声源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墨绿衫裙的女子双手紧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飞快地往庭院里跑过来,看着应是从正屋或是中庭那边过来的。 “别跑!”在女子身后,有好几个男男女女追着她。 天笑跟春蝉是循着庭院边的暗行道走的,这暗行道是为了让闲杂人等不影响在院里的主人或宾客所设,十分隐密。 她一眼便认出那女子是舒府婢女的装束,心头一惊,发生什么事了?为何…… 她停下脚步,挨着矮树丛看着。 这时,越来越多人涌进庭院里,而那抱着孩子的女人也受困了。 好快,天笑看清了一切,那身着舒府婢女服饰的女子是与她仅打过一次照面的何玉瑞,她怀里紧抱着因惊吓而哇哇大哭的明煦。 在那些涌进来的人里头,她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李云珠、舒海光还有几名随从及婢女。 “玉瑞,有话好说,你将煦儿放下。”李云珠趋前,低声下气地道:“求求你,你可别伤害煦儿呀,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何玉瑞,你别做傻事,你跑不掉的,只要你把煦儿交出来,舒家不会追究。”舒海光劝着。 “哼!”何玉瑞紧紧抱着明煦,不管他如何哭嚷挣扎,她还是牢牢地掐着他,“老太婆,你也知道他是我生的?他这条命是我给的,是我的!” “是我不好,我不好,我只求你别伤害煦儿。”李云珠为了心肝宝贝孙可以平安归来,放下了身段苦苦哀求。 “哈哈哈……”何玉瑞发出猖狂的笑声,“老太婆,你也有今天。” “何玉瑞,你别太过分,敬酒不吃吃罚酒!”舒海光气愤地骂着。 “放屁!你能拿我怎么样?横竖我走不了,不如就带着我儿子走,我得不到的谁都别想得到!”何玉瑞已经失去理智,说出极度可怕的话语来。 听着,李云珠一阵脚软。 董凄与俞景岚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那何玉瑞是何许人也,又是如何进了侯府,因此只能满怀困惑的在一旁看着。 “瑞姨娘!”这时,瑾儿几个箭步上前,往地上一跪并磕了两个响头,哭求着,“你别犯傻,别伤害小主子,放了他吧!我求求你了……” 此时瑾儿真是既后悔又自责,是她一时心软愚蠢,引狼入室,才让居心不良的瑞姨娘有这样的机会。她不该轻信瑞姨娘,要是小主子有个闪失,她绝月兑不了干系。 先前在瑾儿的帮忙及掩护下,何玉瑞成功地随着她混进侯府。她带着何玉瑞前去李云珠跟女眷们闲聊的庭院外,假借要带明煦去茅房,偷偷将他带往隐密处,好教何玉瑞一解相思之苦。 岂料何玉瑞并不只是想看孩子,而是要掳走他。她阻止何玉瑞的时候引起注意,何玉瑞便捞起明煦逃跑。 她一时心急大叫,这才引来附近的舒府人。 “你走开!”何玉瑞冲着瑾儿大叫,“贱丫头,都是你大声嚷嚷才坏了我的事。” “瑞姨娘,别一错再错啊!”瑾儿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老爷跟夫人会原谅你的,你千万别做傻事。” 何玉瑞上前将她踹倒,“住口,贱人!” “祖母……我要祖母,祖母……”明煦受到惊吓,一心只想回到李云珠的怀抱里,又是哭叫又是挣扎。 何玉瑞怒急攻心,冲着孩子大叫,“我是你娘,是生你的人,你的生命是我给的!” “哇……祖母,我要祖母!你放开我,我讨厌你……”明煦大声哭叫着。 何玉瑞心急火燎,一手重重地往他脸上掮去,“闭嘴!” 明煦挨了一巴掌,吓呆了,泪汪汪地说不出话来。 “玉瑞,求求你别伤了煦儿……”李云珠看着心如刀割,万般的舍不得。 “要我放了他不是不行……”何玉瑞满怀恶意地笑视着李云珠,“老太婆,要是你向我下跪磕几个响头,我或许会考虑。” “什……”舒海光一听,怒道:“你不要太过分,你真以为自己走得掉?” “就是因为走不掉,我也不想走了。”何玉瑞恨恨地瞪着李云珠,“快跪下求我!” 李云珠为了心爱的孙儿,就是连命都能不要,向何玉瑞下跪又算得了什么? 下定决心,她便要跪下。 就在她弯下腰,膝盖要落地之时,一只有劲的大手拉住了她—— “母亲不必向她下跪。” 一直跟父亲待在正屋里与宁侯等人说话的舒海澄接获通报立刻赶来,一来便看见母亲的动作,急忙一个箭步上前拉起她。 见他来了,李云珠稍稍放松,掉下眼泪,“海澄……” 舒海澄以眼神示意舒海光将母亲扶到一旁,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何玉瑞,“把明煦放了。” “我不!”何玉瑞眼里爬满血丝,愤怒厉声道:“舒海澄,我要毁了你、毁了舒家!我要你们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中!” “你恨的是我。”舒海澄沉着冷静地应对,“把明煦放了,孩子是无辜的。”说着,他往她走去。 何玉瑞退后两步,突然取下头上的金簪抵住明煦的脖子,众人见状无不惊呼。 “我活不了,孩子也活不了,我要带着他到阴曹地府去做伴!”何玉瑞说完便要以金簪狠刺明煦的脖子。 “啊!” 在众人的惊呼及尖叫声中,突然有个身影自一旁的矮树丛里冲了出来…… 第十八章 奋不顾身抢搭救(1) 天笑将工作匣悄悄地放下,沿着暗行道小心翼翼地往距离何玉瑞较近的地方而去。 她是真的同情过何玉瑞,何玉瑞出身卑微可怜,想爬出泥淖,她可以理解——即使何玉瑞用了错误的方法。 但虎毒不食子,她不能原谅何玉瑞竟想伤害亲生儿子,只为了报复舒海澄及舒家。孩子不是大人的报复工具,大人没有资格剥夺他们的生命。 她知道自己冒险抢救明煦或许会受伤,甚至有致命的可能。金簪虽短,但只要插中了要害,一样会死人的。 但她无法袖手旁观,即便明煦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为什么呢?不单是因为她喜欢这孩子,也为了舒海澄跟舒夫人他们。她知道明煦要是真的死在何玉瑞的手下,死在他们的眼前,将会对他们造成多巨大的伤害。 他们将一辈子活在自责及伤痛里,何玉瑞非常清楚如何在舒家人心里留下永远抹灭不了的伤痕。 而她不能让何玉瑞这样伤害他们,因为舒海澄对她来说是重要的,他的家人也因此变得重要。 她冲了出去,一把抓住何玉瑞执簪的手。 何玉瑞犹如惊兽般转头看去,眼底瞬间窜出充满恨意及妒意的火,“是你!” 她一点都不担心松手会摔伤明煦,只专注着眼前另一个可报复舒海澄的新目标——天笑。 她放开明煦,转身扑向天笑。 舒海澄跟舒海光同时冲了上来,舒海光抱起明煦,舒海澄则上前阻止发狂的何玉瑞。何玉瑞像头疯狂的兽,发狠地持簪子攻击天笑,天笑抵挡不了她的攻击,左肩靠近胸口上方的地方被她狠狠地以金簪刺入。 天笑倒在地上的同时,舒海澄一脚踹开还想攻击她的何玉瑞。 何玉瑞重重摔倒,却又立刻起身扑了过来,“去死!你们都去死!” 舒海澄眼见天笑受伤,忧心加上愤怒教他对何玉瑞的最后一点情分都消失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狠狠地、重重地掌了她一耳光。 何玉瑞一个踉跄倒在地上,不起来了,躺在地上撒泼吼叫。 这时,俞世鼎跟舒士安刚好赶到,俞世鼎见状便命令府卫逮人,“来人,拿下这女子!” 他一声令下,两名府卫上前押下发疯了般又是哭又是笑,口中不断咒骂的何玉瑞,并将她带往别处。 舒海澄上前捞起天笑,她的左胸上方插着金簪,鲜血已湿濡了一片。 “明煦他……”她忙着找寻明煦,“他没事吧?” “明煦没事。”舒海澄心疼又担忧,“你这傻子。” 李云珠跟董漠等人快步上前,一个个的心都紧缩着。 “来人,快送向姑娘到卫大夫那里去医治疗伤!” 俞世鼎一声令下,府卫便领着舒海澄尽速将天笑送去。 卫大夫是圣上钦命长驻在宁侯府的太医,自宁侯迁居珠海城后,卫大夫也举家迁往此处,一家人住在侯府的西翼院子里。 因天笑是未嫁的闺女,所有男宾都退出诊间,只留下卫大夫的妻子刘氏还有自请进入诊间帮忙及陪伴的董凄。 天笑在床边坐下,卫大夫开始检视伤口。 “卫大夫,这伤严重吗?”董漯问。 “差一点就伤及要害,这位姑娘十分幸运。”卫大夫说:“我先将簪子取出,让我内人为这位姑娘宽衣以便医治。” “我来帮忙。”董凄自告奋勇。 天笑急道:“溪姨娘,这种脏污事哪能劳驾您。” “你是我的客人,却在我府里受了伤,身为主人的我岂能置身事外?”董溪十分坚持。刘氏一笑,“为免失血,有人帮把手,动作是快些,姑娘就别跟姨娘客气了。” 卫大夫颔首微笑,“我拔簪后,你们一人压着伤口,一个人帮忙宽衣。”说罢,他将簪子拔出,迅速以一块纱布压住伤口。 刘氏换手按着伤口后,卫大夫便退到帐外。 刘氏跟董澪分工合作,快速地帮天笑月兑下外衣。 “疼吗?天笑……”董濡温柔地问着。 “还忍得住。”天笑虽皴着眉头,却还是挤出笑容。 “这手稍微抬高一点……”董濡说着的时候,眼尾余光瞥见天笑髻上的一支金簪。 她的发上不只一支簪子,还有两支钗及漂亮的绢花,可董濡却只看见那支金簪,那支熟悉却又许久不见的掌中明珠金簪。 “老天爷……”她忍不住一声惊呼,眼眶瞬间湿热。 听见她的惊呼,刘氏跟天笑都疑惑地看着她。 她瞠瞪着双眼定定地望着天笑的脸庞,唇片微微张合,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这时,卫大夫进来,不熟医事的董凄退到一边,留下刘氏在一旁协助卫大夫帮天笑止血包紮。 董凄脑袋一片空白,脸上也是苍白。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支掌中明珠,那是她的长女景熙出生后,世鼎命人打造的。 世人皆羡慕世鼎能得圣宠,有今时今日的崇高地位及特权享受,可他们不知道为了助长平帝夺回政权,他付出了多少代价。 世鼎与长平帝交好,是先皇后赵氏的眼中钉。当年他带着一家子驻守西北城池,赵氏为了铲除异己,以加官晋爵为诱,唆使其部下叛变。 世鼎带着妻妾儿女一路南下,妻与子在逃亡时便遭杀害,他带着她及残余的几名部属继续南逃。 多年来她一直未被扶正,正是因为与世鼎协议好,为感念先夫人,保留其位置留个念想。 当他们自觉已行至末路时,为保年仅两个月大的幼女一命,便将她及掌中明珠金簪置入一木盆中放水流走。 没想到不久后,长平帝的援兵来到并为他们解围,他们再回头去寻孩子,却毫无所获。 这么一年一年过去,他们早已放弃了与孩子重逢的希望,只盼着她在这世上的某处安好。 那彷佛已是上辈子的事,却总是扎着她的心。而现在,那支金簪竟在天笑的发上? 老天爷,是她吗?早已放弃的希冀及盼望突然出现在眼前,教董凄一时之间慌了,甚至是怕了。 如果不是呢?他们的景熙是否安好的被从河里捞起?会不会其实已葬身河里,簪子只是被渔人所拾变卖,或是捡到景熙的人为了生计将簪子变卖而辗转落到天笑手中? 捡漏是天笑的爱好、亦是她工作的一环,那是她在捡漏时意外所得的吗?她……她是他们的景熙吗?如若不是,景熙在哪里? 想到这儿,她已泪如雨下。 这时,卫大夫跟刘氏已将天笑的伤处置妥当,一转身回头,看见她泪流满面,神情悲伤惶惧,不禁一震。 “姨娘,您这是……”卫大夫疑惑。 董溪倒抽了一口气,优雅轻缓地抹去眼泪,“卫大夫,可否请你们先出去,暂时不要让人进来?” 卫大夫夫妻俩感到不解,但还是点点头,离开了内室。 董凄不寻常的言行及反应让天笑莫名地感到不安,她嗫嚅道:“姨娘,您……” 董澪走到床边,双眼专注地深视着她,“天笑,我问你一件事。” “呃,好。”天笑木木地点了点下巴。 “你爹娘是何人?”她问。 天笑讷讷地道:“我……我不知道,我是爷爷从河里捞起来的。” 听天笑这么说,董凄抽了一口气,神情激动地捣着嘴。她怕自己尖叫,怕自己哭出声音来。 “孩子,”董凄声线颤抖,“我再问你,你头上那支金簪是怎么来的?” 天笑先是一顿,然后狐疑地看着她。从没有人问起这支簪子,而董濡问了,难道她知道这支簪子的主人是谁? “这支金簪是我襁褓之中的物品。”天笑秀眉一拧,“姨娘,您似乎知道这支金簪的——” “我知道。”董溪强忍着的泪水在此时完全溃堤,“这支金簪是侯爷为我们初生的女儿景熙打造的掌中明珠金簪。” 天笑呆住,两眼发直,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女儿?这簪子是他们为女儿打造的?她指的是那个已经“失去”的女儿吗?那么……他们是“向天笑”的亲爹娘? 欧买尬!她真的差点要这么惊呼出口了,向天笑是流落民间的侯门千金? “老天爷垂怜,我跟侯爷本已经不再希冀了,没想到……”董澪眼底有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几度伸出手像是要碰触她,却又将手抽回,“景熙,你是我们的景熙……”说着,她捣着脸低头哭泣。 天笑一时之间慌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怔怔地看着她哭泣。 她的伤口本来是很痛的,可现在……她感觉不到痛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进来,是俞景岚。 见母亲在哭泣,她也懵了,怯怯地走过来,“母亲,您这是怎么了?外头大家都在问天笑姊姊的情况呢!”说着,她一脸迷惘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天笑。 天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对着她傻笑。 俞景岚都糊涂了,歪着头,一脸娇憨地问:“到底是怎么了?” 董溪稍稍平复,调整了呼吸,“岚儿,你出去将你父亲请进来,烦请舒家人再稍候。” “……是。”俞景岚虽是满头满脸的疑惑,还是听话地走了出去。 内室中,俞世鼎手持着那支掌中明珠金簪,沉默不语。 身经百战的他此时手抖心跳,紧张不已。 董濡、俞景岚及天笑也不知所措,没有人知道此时该说什么。 他已经从董澪口中知道天笑便是他们当年放水流走的女儿,他是欢喜的,是感激的,可是失而复得的感觉太强烈、太巨大、太难以承受,以至于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一旁,知道自己口中喊着的“天笑姊姊”便是在自己出生前便丢失的姊姊,俞景岚是欢喜的,她一点都不担心有人跟她争夺父母的宠爱。 这么多年来,母亲在用宠爱的眼神看着她时,偶尔会在眸底深处闪过悲伤。她知道母亲想着那个女儿,而她心疼着这样的母亲。 如今母亲心心念念着的女儿出现了,她再也不会看见母亲眼底那藏都藏不住、不管有多少的欢乐浸婬着也无法平抚的悲伤。 她十分的欢喜,恨不得现在就夺门而出,昭告天下他们寻着姊姊俞景熙了。 “父亲……”终于,她软软地喊着,“您说话呀。” 俞世鼎回过神,用温煦的眼神看着她,蹙眉苦笑,“爹一时之间真不知说什么好……”说着,他立刻转头望向天笑,“孩子,爹是欢喜的,只是一切来得突然,一时之间就……”他怕天笑以为他不想与她相认,急忙解释着。 天笑摇头,释然一笑,“我明白,我现在也……很乱。” 俞世鼎稍稍安心,“你能理解便好,这些年……你受苦了。” “不苦。”她说:“爷爷很疼爱我,虽然我们的生活并不富裕,但他总是竭尽所能地照顾我。” “是吗?”俞世鼎微微点头,“那太好了,我要好好答谢他对你的教养之恩。” “天……景熙,”董凄伸手轻轻的握住天笑的手,“你回来跟我们生活吧!顺道把向老爷子接来,让我们报答他。” 天笑微顿,若有所思。 见状,董漥秀眉一拧,担忧地问:“怎么?你不乐意?” “姨……”她本来还想叫董澪一声姨娘,但一顿,又改口,“母亲,我在外面生活惯了,侯府的生活不适合我。” 听她喊自己一声母亲,董濡当然欢喜,可再听她说不想回侯府生活,不觉又蹙起眉头,“我们不会要求你什么的。” “母亲,”天笑笑叹一记,反手握住她的手,“进了侯府,我便不再是向天笑,一言一行都受到规范,许多我从前能做的事都不能做,甚至从前能作的梦也不能作了。” 闻言,董濡不解,“梦?” “我的金工事业刚起步,我不想放弃。”她说:“而且我过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爷爷也是,若我们进了侯府,那无疑是将我们关进笼子,我想……爷爷也不会希望过这样的生活。” “可是你是俞家、是我们的女儿呀!”董濡有点激动,她好不容易寻回女儿,只想把女儿好好养在身边,弥补这十多年来的缺憾。 “父亲,母亲……”天笑看着他们夫妻俩,平心静气地道:“如若我因为寻回您们,却丢失我现在拥有的一切而不再快乐、不再欢笑的话,您们愿意吗?” “这……我不懂……”董溪摇摇头,“为什么你将不再快乐、不再欢笑呢?” “当我的身分从向天笑变成俞景熙,属于向天笑的一切也将离开我。”她说:“我不能做我喜欢的事,也不能爱我想爱的人。” 听着,俞世鼎彷佛明白了什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和缓,“你跟舒家的大少爷是——” “是的。”她笑着打断了他,“父亲,我与舒海澄情投意合,若无意外,我会嫁他为妻。” 她这么一说,董凄明了了。 若她是俞景熙,是宁侯的女儿,那么她的婚事便不再随心所欲。她的对象不能是贩夫走卒,就算是富甲一方的商贾也不行。 “请父亲母亲成全女儿。”天笑语带央求。 “这……”董澪内心纠结且挣扎,“可是我们好不容易寻回你,怎能还让你……” “母亲,我住得很近啊!”她用力地握了握董溪的手,安慰着她,“我们在同一座城里,我随时能来看您,您也随时能来看我,不管我是不是拥有『宁侯长女』的身分,我都是您们的女儿,不是吗?” 第十八章 奋不顾身抢搭救(2) 她说的有理,董澪反驳不了。 “侯爷,您觉得……”董澪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望向俞世鼎,让他定夺。 俞世鼎沉吟片刻,长长地叹了一气,“溪,随了她吧!能寻回她,老天爷已待我们不薄,我们不该贪心。” “可是……”董澪眼底闪着泪光,一脸不甘心。 “母亲,”一旁的俞景岚伸过手来,与姊姊各握着母亲的一只手,“父亲说得极是,咱们不该剥夺姊姊原本的生活。” 董凄眉心一皱,“景岚,连你也……” 俞景岚脸上是一记甜笑,“姊姊住在哪儿都是我们家的人,不是吗?” 听见年纪约莫只是国高中生的俞景岚这么说,天笑既惊又喜,“妹妹……” “姊姊,我一直很喜欢你的笑声及欢颜,我不希望那样的光芒在你眼里消失不见。”俞景岚说着不知想起什么,语带促狭,“母亲,您想想,姊姊若嫁给舒家大少,离娘家有多近呀!如若她归籍,如今又是适婚之龄,哪天圣上赐婚,都不知要嫁到多远的地方去呢!”听俞景岚这么一说,董凄恍然。 “您再想想,姊姊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您又能常常看到姊姊,这有什么不好?她归不归籍、进不进府,也不是多么要紧的事了。”俞景岚说。 “景岚说得极对。”俞世鼎温柔一笑,轻轻地拍抚着董濡的背,“我们做父母的不都希望孩子幸福快乐吗?不管名叫天笑还是景熙,她都是我们的孩子。” 董汉被丈夫及小女儿说服了,边拭着泪,边点头答应,“好吧,好吧。”她眼神慈爱地注视着天笑,“既然你心意已定,为娘的就不逼你了,只希望你日后常往侯府走动,让为娘的一解相思之苦。” 天笑点头,笑视着她,“母亲放心,女儿一定会常回来蹭饭讨爱的。” 此话说完,一家四口相视而笑。 之后,天笑在俞景岚的搀扶下终于走了出去。 外面焦急等着的舒家人一见她出现,一个个挨了上去。虽然他们都好奇侯爷一家三口跟天笑究竟在里面聊什么,但此时他们更在乎着她的伤势。 先说话的是李云珠,她牵着受到惊吓的明煦上前,两眼湿热,满怀感激地看着她,“天笑,真是谢谢你,你是我们舒家的恩人,若不是你,煦儿他……” “夫人别放在心上,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天笑说着眼一垂,看着因为受惊而很安静的明煦。 其实她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她担心的是明煦。他还是个三岁的孩子,她不想他心里有任何的阴影。 伸出手,她轻模着明煦可爱的小脸蛋,“明煦怕吗?” 明煦怯怯地看着她,点点头,两颗圆圆的眼睛隐含着泪光。 “怕什么?”她问。 明煦抽噎了一下,“娘……娘弄得我好疼……” “明煦,”天笑蹲了下来,双眼与他的眼睛平视着,温柔又坚定地道:“你娘她不是故意弄疼你的。” 听见她这么对明煦说,所有人都一怔,疑惑地看着她。 “娘她……她掐得我好疼。”明煦天真地翻起袖子,给她看自己的擦伤跟抓伤。 天笑轻轻地往他的手上吹了吹,说道:“明煦,别生你娘的气,她生了心病,无法控制自己,才会不小心伤了你。”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感到惊讶,在惊讶之余又对她投以敬佩及崇拜的眼光。 “是真的吗?”明煦问。 “当然是真的。”她说:“不然你问你祖母,或问你爹爹。” 明煦天真地抬头看着牵着他手的李云珠。 李云珠眼眶里有着泪,笑着点点头,“是呀,煦儿,你娘不是存心伤你,她患了心病,现在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去治病。” 明煦听着点点头。 “明煦可以原谅你娘吗?”天笑问他。 他用力地点点头,“好,煦儿不怪也不怕娘了。” “乖孩子。”天笑模模他的头后想站起来,却有点乏力。 一旁的舒海澄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伸手扶住了她。 舒士安趋前向俞世鼎恭谨一揖,言语中充满歉意,“我舒家人在侯爷寿宴上闹出这等事来,小民真是万分惶恐,还望侯爷——” 话未说完,俞世鼎已伸手扶了他的手,“舒老爷言重,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谢侯爷恩典。”舒士安又恭敬且感激地弯腰一揖。 “景……天笑她受了惊也受了伤,还是赶紧将她送回家里休养吧!”俞世鼎说着,慈爱的眼神落在天笑脸上,“天笑,稍晚我会着人给你送去金创药,内服外用皆有。” “谢谢侯爷厚爱。”天笑给他一记心照不宣的微笑。 侯府派了一辆车让舒海澄亲自送天笑回家,车厢里,舒海澄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则是将头靠着他的肩。 侯府的车四平八稳,晃动的幅度极小,减轻了她的疼痛感。 “天笑,谢谢你。”他低头在她发上轻吻一记,“谢谢你救了明煦,也谢谢你对他说了那些话。” “没什么,我只是想保护他的身,还有他的……心。”她温柔一笑,“我不要他觉得他娘是坏人。” 舒海澄将头轻轻地靠着她的头,话声低沉温煦,“我明白,所以我更感谢你也更崇拜你了。” “崇拜?”她微微蹙眉,“真的?” “真的。”他肯定地道:“你真是个不得了的女子,不仅怀才,还有一颗正直良善且温柔的心,我是打从心里崇拜着你。” “哇!”她佯装讶异,“我真是受宠若惊。” 他蹙眉笑视着她,“还受宠若惊呢!你明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样的心意……” 迎上他深情炽热的眼神,她露出俏皮狡黠的笑意。 “天笑,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教你受了伤。”他十分自责,“当我看见你受伤时,我真是恨死了自己,我好怕会失去你,就像上次走水……” 话未说完,她已用手指轻轻地盖在他的嘴唇上,“你无法时时刻刻地保护我的,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是……” “舒海澄,我不是弱女子。”她咧嘴一笑。 看着她那坚强的笑脸,他浓眉一皱,“是的,我知道你不是……” “对了,”她话锋一转,“何玉瑞呢?” “她在侯府闹事,就算死罪可免,也是活罪难逃。”他说:“鹤鸣已将她押往官衙候审,我想应会流放为官奴。” 天笑听了,脸上没有一丝喜色,只幽幽一叹,“唉,人只要一念之差,就会有全然不同的命运。” “她心思邪恶歹毒,连亲生孩子都不放过,怨不了谁。”他说。 “话是如此,可终究让人感到遗憾……”她又是一叹,“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若你能帮她什么就帮吧,别让她受太多苦。” 舒海澄点头,“会的,她终究是明煦的生母。” “嗯。”她安心地一笑,又将头慢慢地靠在他肩上。 此时,舒海澄想起俞世鼎一家人跟她待在内室许久之事。 他们从内室出来后,他发现汉姨娘、俞小姐跟天笑都彷佛哭过,而后侯爷看着天笑时,好像有那么一点“什么”。 他问:“天笑,你跟侯爷一家三口在里面做什么?” 天笑微顿,抬起脸来笑视着他,眼底有一抹狡黠。 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你……笑得让我很不安呢!到底是怎么了?” 天笑一脸神秘兮兮,附在他耳边讲了几句话。 他听着,陡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看着她,“真……真的吗?” “不假。”她咧嘴一笑。 “你的金工生意真的解了你的身世之谜。” “是呀。”她感叹着,“像是作梦一样不真实呢!真没想到我的亲生父母早就出现在眼前……” 他颔首,“他们一定很爱你,很想你。” “嗯。”她眼底有着受到怜宠的幸福,“真是太好了。” 看着她那幸福的脸庞,舒海澄突然两眼发直,若有所思,脸上迅速变换着各种表情,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又忧虑。 “怎么?你不为我高兴吗?”她试探地问。 “不,我当然为你高兴。”他温柔的眼睛里有一抹愁,“我只是……” “只是什么?” “如若你是宁侯千金,我舒家岂还高攀得起?”舒海澄苦笑。 “你怕我归籍后,圣上会为我赐婚?”看着他忧心沮丧的样子,她忍不住想逗他。 “自古官商便不通婚,更何况你是宁侯的女儿……”想到这儿,舒海澄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是呀。”她闲闲地笑道:“我父亲说我已是适婚之龄,圣上定会为我觅一皇亲贵胄为夫君……” 舒海澄眉一沉,脸色黯淡无光。 她从没见过他如此绝望沮丧的样子,几乎就要憋不住笑出声音来了,因为憋得难受,身子忍不住一直抖,扯得伤口犯疼。 “唉唷。”她微弓着背,“得了,我不闹你了。” “闹?”舒海澄眉丘一隆,警觉地看着她,有点生气,“你在耍我?什么你是侯爷家失散的女儿也是涯我的?” “不不不,那是真的,千真万确。”她一脸“你可别真生气”的讨饶表情,“但说什么圣上赐婚,那是假的。” “那也假不了。”他说:“圣上若知道宁侯寻回爱女,确实会那么做。” “不怕。”她对着他眨巴着眼睛,一脸狡猾,“我已经跟父亲母亲说了。” “说什么?”瞧她还笑得出来,他都快急疯了。 她那灼亮的眼睛望住他,“说我要嫁你。” “说你要嫁……我?”他突然反应过来,两眼一直,“你说什么?” 她毫不迟疑地道:“我要嫁你,舒海澄。” 他呆了、懵了、傻了,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眨也不眨。 “你……你不是说你、说你……”他语无伦次,不禁懊恼,“我是说你……你之前说你还要时间想……” “是呀,现在我想好了。”她澄亮的双眸深深地注视着他,“在我奋不顾身去救明煦时,我便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我可以爱你,也可以爱你所爱的一切。” 舒海澄眼眶湿润了,他既惊又喜,不能自已,“天笑,你真的……” “舒海澄,你愿意娶我吗?”她语带促狭,眼神却认真。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地点头。 第十九章 嫁得好夫君(1) 隔年春天,舒海光的婚事也说定了,是南方丝商江家的女儿江旖。 舒家决定同时将两兄弟的婚事一起办了,立刻着手筹备。而也是在这时,舒家两老才知道天笑的身世。 虽说天笑暂无归籍的打算,但她毕竟是宁侯的女儿,舒家岂敢怠慢,于是着人全力筹备婚事,风光迎娶。 可过了不久,南方发生汛灾,死伤万人,舒海澄决定婚事从简并捐银赈粮。 对于此事宁侯府无异议,南方的江家也无异议。 尽管一切从简,该有的三书六礼也是少不得的。宁侯私底下还给天笑添了嫁妆,并为她备了一袭红底绣金丝凤凰的喜服。 这袭喜服宁侯备了两套,一套给她,一套则给来年出阁的俞景岚。 舒府兄弟二人同日迎娶,双喜临门,在府里开了三十六桌席面,好不热闹。 喜宴散场,夜深人静,喜房里,龙凤喜烛照出一室喜庆旖旎。 喜房里闹哄哄的,等着新人的是一系列的仪俗。坐福、撒帐、吃子孙饺、同牢合卺、结发……一票人折腾了半晌,终于退出了喜房。 舒海澄将走在最后头的喜婆送出门外,叮嘱了两句。 喜婆笑着点点头,一脸“心照不宣”的表情。 舒海澄关上门回到内室时,只见天笑已累得倒在床上。 他温柔一笑,走了过来,轻轻地将她从床上拉起,“这么累?” “累,真是累死我了。”她哀嚎着。 他一笑,“大喜之日,你还说那个字?” 她回过神,警觉地捣着嘴巴,说:“大吉大利,见怪不怪。” 看着她那可爱的模样,舒海澄眼底满是柔情。他随手拨开撒了一床的喜糖、枣子、花生,在她身边坐下。 天笑像滩泥似的往他身上一倒,眼睛在喜房里扫了一圈,然后叹了一气,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真嫁了呀!”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当然是真的,这可不是梦。” “不是梦,但好像在作梦。”她说。 是呀,对她来说真的像是一场梦。有时她会忍不住地想,会不会一觉醒来,她躺在台北某家医院的病床上,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赵丽文呢? 思及此,她就觉得好害怕。若真是一场梦,她将永远失去舒海澄。 想着,她倒抽一口气,不由得紧紧地抱住他的手臂,将脸往他胸口里蹭。 “怎么了?”他问。 “我怕这是梦。”她语气软软的,“我怕一觉醒来,你跟这一切都不见了。” “傻瓜。”听着她这些话,舒海澄嗤笑一记,将她牢牢地拥在怀中,“这像是假的?” “不像。”她捏捏他的胸口,“但我怕。” “你真怕我消失,就把我套牢了。”他说着轻轻地将她推开,低头笑视着她。 迎上他温柔深情的黑阵,她露出迷茫的眼神,“嗄?” 他没说话,从腰封里拿出一个红色的锦囊。 就在她疑惑着那是何物的时候,他打开锦囊,从里面倒出两枚银戒。 她惊讶得瞪大眼睛,“这是……” 他摊开大而厚实的手掌,那一大一小的银戒在他掌心里闪闪发光。 “这……你不是……”她疑惑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从简,什么都不要买吗?” 为了发动珠海城各商家募款赈灾,他们此次的婚礼上没有任何的奢华头面及珠宝首饰,他还说要把那些打制各式珠宝钗环的钱省下,一并捐给南方无家可归的# 第十九章 嫁得好夫君(2) 舒海澄因积德行仁,捐纳赈济而擢升为奉直大夫。这是个没有实际职权的官衔,意在荣耀其人及其家族。 因舒海澄已非寻常商贾,俞世鼎便趁此机会将天笑记上族谱并奏请长平帝让天笑归籍。天笑归籍后,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她依然忙碌着她的事业,做她喜欢的事情。 她的金工生意在珠海城做得有声有色,还研议着到京城展店。 这时,下南洋采矿买卖的谢金松回来了,还带着各式各样来自南洋的稀宝。 红、绿、青、黄、紫、白、黑等各色玉石,金、银、黑、白等色的珍珠,还有他航行各地所蒐罗而来数量及款式多样的南洋首饰、头冠及手环…… 谢金松欣赏她的才华及才能,继续与她配合并提供她特殊的珠宝玉石。 这日,谢金松带着花自艳以及一批刚从南洋“舟车劳顿”送到珠海城的古董老件来到天笑前不久刚置办的金工作坊。 流年的铺面小,天笑遂将原设于店后的作坊移至他处,再将流年的铺面加深以利使用。看谢金松带着花自艳来,她有点讶异。她鲜少见花自艳在白日里出现,还是跟谢金松一块儿。 “松哥?”从前她都唤他一声谢爷,谢金松觉得太生疏客气,要求她改个称谓,于是乎,她便喊他一声松哥了。 “妹子,哥给你带来一些古董老件,热腾腾的,刚到手呢!”谢金松迫不及待地说着,以眼神示意随从将两箱子的老件放在工作台上。 天笑对他带来的古董老件当然是兴致勃勃,但她更在意花自艳随他前来的事,她总觉得……有什么。 看到她那困惑疑猜的目光,谢金松跟花自艳互瞧了一眼,勾唇一笑。 “天笑,”花自艳声线温婉恬静,“你是不是在疑惑我为什么随着谢爷前来?” 天笑有点尴尬地点点头。 谢金松朗朗大笑,说道:“妹子,自艳她从今天开始就不是欢满楼的人了。” “咦?”天笑颇为惊喜,“自艳姑娘给自己赎了身?” “不。”花自艳说:“其实我当年签的是活契,期限早就到了,可我已无家人,无处可去,红老板又礼待我,不曾对我有过半点勉强或胁迫,所以我便一直在欢满楼待着。”谢金松一脸得意又满足地道:“其实呀,自艳是终于被你老哥我打动了。” 闻言,天笑眼睛瞪得更大了,“难道……” 花自艳颔首,“是的,我决定进谢家大门。” 天笑既惊又喜地看着两人,“这……这真是太好了!” 其实跟谢金松认识后,天笑挺佩服他这个人。 多金又多情的他若生在二十一世纪,肯定会被贴上许多标签,但幸好他生在封建时代。他是个热情且敢于冒险的人,虽然是个多情种,但并不。他喜爱在烟花之地寻欢作乐,却是个正直汉子。 恋慕花自艳多年,尽管对她倾心不已,可十分礼遇及尊重,不曾有半点逾矩冒犯。总之,以二十一世纪的说法,他是个风流但不下流的男人。 据天笑所知,谢金松不只一次希望能纳花自艳为妾,却遭其婉拒。 花自艳在红尘打滚十几年,见过无数男子,想必心里是透亮的。她是个洁身自好且凡事谨慎的女子,定是在长时间的观察及思考后才下了这样的决定。 虽说谢金松后院里的女人不少,可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由此可见他治家驭妻之高明。谢金松继续道:“妹子,老哥我经常南来北往,若我不在珠海城时,这些交涉的事就交给自艳,你们熟稔,肯定没问题的。” 天笑点头,笑视着花自艳,“自艳姑娘是我的第一位贵人,若不是她,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哪儿的话?”花自艳一笑,“这是你自个儿的本事。” “你们别那么客套了,以后都是自己人。”谢金松说着豪迈地打开箱子,兴高采烈地道:“来,瞧瞧老哥给你找到什么好东西!” 看着那两大箱少见且具有南洋风情的古董老件,头冠、颈链、手环、发饰,还有多样金属材质的头花,天笑惊讶且兴奋不已。 看着她两眼发亮的样子,谢金松脸上漾着得意,“如何?老哥没骗你吧?” “松哥,这些物件太美了。”她眼底有着感激。 “妹子要的,老哥我都能给你寻来。”谢金松说着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谢谢哥。”天笑由衷地感谢着他,而且在心里有着打算。 她要善用这些老件,经由设计及再制,打造一套首饰为谢金松及花自艳祝贺。 谢金松跟花自艳还有事待办,并未久待,留下两箱古董老件便向她告辞而去。 送走他们不久,舒海澄来了,还给大家带来茶点。 看着桌上两大箱罕见的老件,舒海澄不难猜到情况,“谢爷来过?” “是呀,跟自艳姑娘一起,刚走不久。”她说。 闻言,舒海澄眉心微微一拧,“跟花姑娘?” 她点点头,一脸雀跃欢喜,“你知道吗?自艳姑娘从今天开始就不再是欢满楼的清倌了。” 舒海澄微顿,“难道她……” “她的芳心终于让松哥打动,决定离开欢满楼进谢府了。” “是吗?”舒海澄淡淡一笑,“她性情沉静,八面玲珑,虽说谢爷后院里那么多女人,但她肯定游刃有余。” “松哥后院女人多,可都相安无事。”她道:“若是谢家后院乌烟瘴气,自艳姑娘也不会去蹚那浑水的。” “也是。”舒海澄随手把玩着箱里的物件,闲闲地道:“话说回来,谢爷可真不容易,一个个都安抚得妥妥贴贴地……” 天笑微顿,挑挑眉斜觑着他,“怎么你那口气听起来有点……羡慕?” 他两只眼睛坚定地望着她,“我可一点都不羡慕。” “真不?”她故意闹他。 “他院里都是一些吃穿用度不愁便安逸一生的女子,自然是好教的。”他意有所指,“可若都是你这样的,怕是他就不想活了吧?” “啧啧!”她唇角带笑,目光却犀利,“听着,你是对我有点意见呢?觉得我难缠?” “好娘子,”舒海澄语带求饶,“你这是逗着我玩还是当真?我对你可是没一丝一毫的不满,你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我都满意喜爱极了。” “嗤!”跟着舒海澄来的六通在后头听着他们夫妻俩斗嘴搞小情趣,忍俊不住,掩嘴偷笑。 舒海澄用眼尾余光瞪了他一下,他赶紧抿着嘴。 “这辈子就只能对着我一个,不腻不烦?”天笑定定地望着他。 “绝不。”他指天起誓,“我舒海澄若……” “呕!”他话没说完,她突然干呕了几下。 舒海澄爱妻心切,立刻环着她的肩,“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没事……”天笑只觉得胃里翻腾着,很不舒服。 “东西放着。”他拿走她抓在手上的一只银冠往工作台上一搁,“咱们找柯大夫去。” “不用。”天笑觉得他大惊小怪,嗔笑着,“我又没病。” “可你看着不舒服呀。”舒海澄一脸严肃,“许是你近来太操劳,累出毛病了。” “我好得很,龙精虎猛呢!”天笑说着做了个大力水手展现肌肉的动作。 “啊!”突然,六通惊叫一声。 舒海澄跟天笑疑惑地看着他。 “六通,你叫个什么劲?”舒海澄问。 六通一脸兴奋却又怯怯地道:“大少爷,大少夫人这般,该不会是、该不会是……有喜了?” “什么?” 这次,惊叫的是舒海澄了。 尾声 爱你三千遍 有丈夫舒海澄的鼎力扶持及跟贵人谢金松的合作无间,再加上父亲俞世鼎在京城的影响力,天笑很顺利地在京里展店拓点。 除了拓展事业版图,她也积极培养金工人才。为了让那些出身卑下,生存条件劣于他人的女子有出头的机会,她甚至开了免费的才艺班教授发妆课程。 数代经商的舒家完全支持她的事业,更乐见舒家有这样出类拔萃的女眷。因为她,舒海光的妻子江旖也有了一展长才的机会。 江旖出身丝商世家,对于辨别丝绸布匹的优劣高低有相当的能力,又擅于女红,天笑便找她一起开设服饰铺面,与她的发妆事业做一条龙式的经营。 这日,正是她们合作的服饰铺面——羽裳开张的大日子。 羽裳位在流年总店的旁边,这本来是一家经营不善的金工店,天笑跟舒海澄商讨后买下它,并开始进行改装。 开张日,店门口挂满了彩联,喜气洋洋。 妻子开店这等的大事,做为丈夫的舒海澄及舒海光兄弟当然是不能缺席的,一大早两人便跟着妻子忙进忙出。 其实他们这样跟前跟后的看顾着,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那就是天笑跟江旖都已有孕在身。 江旖五个月,天笑也差不多。 两个媳妇都怀着孩子,舒士安跟李云珠可紧张了,老是耳提面命地要舒海澄跟舒海光好生看顾着,不准出差错。 “小海,这幅锦织挂歪了。”天笑端视着眼前挂在墙上的那幅锦织,上头绣着身着羽衣的仙女。 这是她父亲特地向京城的织绣名家订制的,她得将它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 小海拿把凳子站上去,开始调整着那幅锦织。 “左边一点……不对,你那是右边!”天笑在底下指挥着。 “这样吗?”小海有点慌了。 “不是,那是右边,唉呀,你怎么左右不分呢?” “这样呢?” “不对,又太过去了……歪了,不是!”天笑都快理智断线了,她决定自己来,“你下来,我弄。” 小海搔搔头、挠挠脸,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呀,大少夫人……”说着,他下了凳子野站到一边。 天笑上前,一手扶着墙,一手轻拉裙摆,站到凳子上去。 她慢慢地调整再检视,将那幅锦织就定位。 “小海,你看着,正了吗?”她问。 “正了。”小海说。 “看好啊,别看走眼了。”她说着微微地将上身往后仰,想跟那幅锦织拉出一点距离来,可一后仰,她突然重心不稳。 糟了!她在心里暗叫一声的同时,人已经往后倒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摔在地上的时候,一双手自她身后牢牢地接住她。 她先是一惊,然后便安心了,因为就算不回头看她都知道是谁。 “你这……”舒海澄刚去趟茅房回来就看见她站在凳子上,才想着要念她两句,便见她差点摔倒。 他得说,他心脏都快被她吓停了。 他几个箭步冲上前,及时接住已怀有五个月身孕的她。 他咬牙切齿地道:“你真可恶……”说着,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放下。 天笑站定,转过身,一脸“我知道错了”的可怜表情。 “海澄,有你真好。”她知道他肯定会臭骂她一顿,所以决定先装乖讨饶。 舒海澄浓眉一拧,“少来这套,你知道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吧?” “知道……”她低下头,小小声地应着。 “知道你还……”他十分气恼,“要不是你打不得,我真想打你。” 听见他们的对话,小海跟正在附近整理柜面及上架货品的伙计都忍不住偷笑。 天笑微噘着嘴,低声道:“你别这样,我多没面子。” “你还敢跟我要面子?”他指着她的鼻尖,“要是你有个差池,别说是皮,我怕爹娘连我的骨头都拆了。” 她有点赖皮地拨开他的手,“好啦,我下次会小心。” “还有下次?”舒海澄没好气地道。 看着他那紧张又生气的模样,她不知为何突然想笑,而且她真的忍不住笑起来。 见她笑,舒海澄浓眉一皱,“你还笑?笑什么?” 她没回答,还是笑着。 “你给我过来。”舒海澄懊恼地一把抓着她的手,强势却小心温柔地把她拉到后面。 到了后头,他瞠着黑眸看着她,“你还笑?” “我……我就开心呀。”她说。 他眉间挤出三条皱褶,“惹我生气你就开心了?” “不是,我笑是因为我觉得很幸福。”她说着,抬起那娇憨纯真的脸,一本正经地道。他愣住,突然之间气全消了。 天笑伸出手轻轻地抱着他的腰,“海澄,因为有你,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不知为何,他羞了,涨红着脸轻斥,“少来,你又想……” 他话未说完,她已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往下拉,吻住他的唇。 他一怔,惊羞地看着她,又急忙看看四周,脸上潮红,“你真大胆。” “我们就是恩爱,就是幸福呀,每个人都知道。”她理直气壮。 “你就一堆歪理。”他好气又好笑。 “海澄,谢谢你。”天笑甜笑地注视着他,眼底满是深浓爱意,“真的很谢谢你。”他微顿,一笑,眼中有着对她的爱怜,“谢我什么?” “谢谢你总是包容我,谢谢你愿意成就我。”她衷心地道:“这世界上除了你,怕是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如此对我了。” 听着她这一番话,他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气。 他当然愿意包容她、成就她,他便是为了看她发光发热,便是爱上她的光芒,才决定守护她一辈子的。 “能走到这一步,是我想都没想过的。”这些话她发自内心,“而我知道,如果不是遇见你,这些好事都不会发生,所以……” 说着,她拉起他的左手,再伸出自己的左手,用掌心贴着他的掌心,让他们手上的婚戒紧紧相依。 “我现在可以说我想跟你三生三世了……”她笑说。 闻言,舒海澄心头一悸,“天笑?” “我一定是为了与你相遇才来到这里。” 是的,她穿越到向天笑的身上,必然是老天爷对她的另一个安排。老天爷知道她是多么努力生活的女人,也知道她值得更好的人。 听着她这些“甜言蜜语”,舒海澄觉得自己全身酥麻,都快融化了。 “海澄,”天笑仰望着他,“你也愿意跟我三生三世吗?” 他皱起浓眉,苦思着,“你这么不听话,这么可恶,我得想想……” 天笑知道他又想捉弄她,她已经模清他的套路了,可是不能拆穿他。 于是,她露出失望沮丧又难过的表情,“你……你后悔了?” 见她一脸落寞,舒海澄得意却也心疼不舍,立刻一把将她环抱住,连声地道:“我愿意,我愿意,就算你不听话又可恶任性,我还是愿意跟你三生三世。” “是吗?”她抬起眼,像只乞怜的小狗。 “天笑呀天笑,”舒海澄将她拥在怀里,柔声道:“就算你踩在我头上,我也不会把你拽下来的。” “嗯,我爱你。”她偎靠在他怀中,软软地道。 “我也爱你。” “我爱你三千遍。”她不小心讲出电影台词,自己都觉得好笑。 “为什么是三千遍?”他不解。 “就是很多很多爱,数都数不完。” “喔,原来如此。”他一脸认真,“那我也爱你三千遍。” “嗯!”她咬着唇,憋着笑,眼中迸射出两道狡黠调皮的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