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如故》 第一章 大鱼落酒缸(1) 他又作梦了。 梦回十二岁那年,正准备净身成为“童监”的……彼时。 进行阉割的小屋就像为了让蚕卵化成虫而生火保持温暖的蚕室,密不透风中,烛光显得昏幽幽。 既暖热又昏暗的小室里,被强行灌下好几口烈酒的男孩脑子开始感到混沌,下意识想挣扎,但早已饿到四肢无力。 男孩这一年甫满十二,亲生爹亲颇有文才,年少时就成了秀才老爷,无奈天生体弱,在男孩七岁上便已病逝,留下孤儿寡妇。 年轻秀美的寡妇为了二婚选择净身出户,把秀才丈夫的微薄家产连同亲生骨肉全交由孩子的伯父伯母照看。 这是个艰难的世道,边境战火频起,国内民心动荡,活着已是不易,自家的亲生孩子仅能勉强养活,哪还有余力再去关照别的孩儿?即使这个“别的孩儿”实属同宗同族同个房头的亲侄儿,亦是额外的负担。 伯父伯母一开始愿收养他,是否为贪爹亲留下的那一点点家产?他实也弄不清了。 伯父一家就养着六个孩子,几辈子的人都往那一亩三分地里捣腾,拼命折腾出来的也就那一点点粮食,能咬牙把小小的他养到十一、二岁,也足够了。 能被选中、被卖进宫中当差,对他与伯父一家子而言绝对是天大的翻身之机,扪心自问,他并不怪罪伯父伯母替他挑选这样一条路。 毕竟命苦。 命苦,就认命受着,在烂命中尽可能拼得一瞬灿烂,此生便也不亏。 只是啊,若想顺利走好,承受住一切顺势翻身,就必须闯过眼前的鬼门关,这一道名为“阉割去势”的鬼门关。 整件事还算得上考究的一点,是他们挑选一个好日子,然后把等待净身的孩子们一个个关进个别的小室中。 男孩早已自行清理过大小便溺,被锁进小室禁闭三天,这三天除了少少几口清水用以续命外,绝不能进食,此举是为了避免阉割之后有排泄秽物沾染术后创口,致使伤处恶化危及性命。 但男孩好饿。 他,路望舒,好饿。 饿得没力气挣扎,而事到如今,也不该再费力挣扎的,不是吗…… 木板台上,他的手脚被绑得结结实实,活像一个“大”字,双眼被黑布蒙住,赤果。 有人抓牢他的头发、按住他的脑袋瓜和肩膀,还有人压着他的腰部,死死将他固定。 “这是自愿净身吗?”刀子匠的问话声响亮得近乎严厉,震得他因饮烈酒而发胀的耳膜又一阵鼓动。 他不记得自己有无答话,但梦中那个男孩应声了。 于是刀子匠厉声又问:“若是反悔,现下还来得及!你可是反悔?” 男孩未悔。 刀子匠像在对天地宣告般道:“好!那么,你断子绝孙,与我无关!” 一刀挥落,呼声凄厉,那冲喉而出的叫喊从梦境接回现实,平躺在榻上的人猛地张目坐起! 梦醒。 “呼……哈喝……哈喝……”喷气般的喘息一阵一阵,路望舒垂着头、一手扶额,额上冷汗轻布。 “督公,出了何事?”菱格纹门扉外,夜中留守的属下传来询问。 “无事。”几下呼吸吐纳很快稳下气息,路望舒寻回清冷语调,梦中那太过真实的剧痛被徐徐按捺下来。 落在他胯间的那一刀,到得如今已过去整整二十年,即使真觉疼痛,不过是可笑的幻痛罢了。 毕竟感觉疼痛的地方早被阉割切除,那伤口处结痂了,暗红的痂早已月兑落,化成的伤疤小小一个,偶尔不经意垂目一瞥,只觉那癒合生成的部分彷佛是一粒殷红熟透的小果实,突兀地烙在他两腿之间。 不痛了。老早就……不痛的。 再次深深吐纳,借着透进窗纸的月光,瞥了眼放在角落那个计时用的大沙漏,估量着应是丑时刚过。 他本就浅眠也不容易入眠,此际惊梦骤醒,要他再倒头睡下根本不能够。 起身穿衣,套上官制的厚底锦靴,略顿了顿才抓来衣架上的暖裘披上,拉着两条细带在颈子前轻系一结,徐徐推门而出。 守夜的两名小内侍见闻动静,表情难掩惊疑,不禁傻傻问出—— “离早朝还有一段时候,皇上那边也没动静呢,督公不多睡睡吗?” “督公莫不是肚饿了,这才睡不着吗?”问出这话的同时,小内侍的月复中突地响起一阵“咕噜噜”的饥饿声响。 路望舒垂目清冷一瞥,守在房门两侧的一双小内侍登时惊吓跪地,叩首瑟瑟。 “督公饶命、督公饶命啊!” “是小的多言了!求督公饶命!呜呜……” 路望舒自认本性并非狠戾之人,但在宫中打滚这么多年,从一个任人差遣打骂的小童监爬升到今日足以操控内外廷的地位,狠戾之名早烙印在他身上。 盛朝内廷设有十二监,有司礼监、内官监、尚膳监、尚衣监等等,各监各司其职,他正是这十二监的总领事提督太监,不仅司礼监锦衣卫听命于他,更因深受少年皇帝所信赖,委以重任,历代以来直属君王、负责密探事务的暗卫亦归他所管。 论武艺,他算不上顶尖,但论心计筹谋,他实有颠覆朝野之能耐,这些年,朝堂上那些所谓的士大夫们参他、骂他的折子多到能堆成山,没碍着他的,他懒得理会、尽可放过,但那些没长眼挡他道的,以怨报怨方为正理,他并不介意双手沾染血腥。 他绝非坏人,只是一个想在这飘散腐朽气味的宫中,让自己过得舒心些的人罢了,想看看拿到一手烂牌的他,最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起来。”声音难辨喜怒,他举步便走,把两个小的留在原地。 路望舒一脚才跨出明堂内院的葫芦型拱门,一名模样清秀的少年太监朝他大步而来,恭敬一礼。 “师父……”袁一兴今夜负责议事书房留守,应是得知内院这儿有状况才匆匆过来,见路望舒这一身齐整,向来机灵的他不禁推敲问:“师父这是要出宫……跑马?” 路望舒嘴角微抿,步伐未停,“出宫走走。” 已过而立之年,按理早该广收徒儿以防老,然路望舒眼界甚高,内廷每年新进的童监、少侍何其多,眼下也仅收了袁一兴这个大徒弟。 “那徒儿立刻唤人为您备马,再派几名司礼监锦衣卫跟上……”见师父抬手表示拒绝,袁一兴的话音陡止,似觉得不妥又道:“要不,兴儿陪师父您出宫走走?” “不必跟来。” 路望舒语调并不严厉,但威压无形,话一出口就让袁一兴乖乖定在原地,只敢目送着他走远。 * 官拜正一品内廷总领事提督太监,路望舒在宫外除了有圣上恩赐的私人宅第外,在宫内亦有独属于他的大院落。 不过当初他所求的宫内院落求得有些妙。 按理,皇上都大袖一挥由着他随便挑选了,任谁都知得选个离天子最近的住所方为正理,偏偏路望舒不这么干,他的宫内所居不仅远离皇上的乾元宫,甚至比奴才们的仆房更加偏离皇宫的中心。 他在宫中的院落距离皇城的外城墙仅有一道宫门,一踏出,便是人间百态。 用不着出示御赐的通行铁牌,守门的禁卫军立时为他打开宫钥,任他出宫。 短短两刻钟不到,连一盏照亮脚下的灯笼亦无的男人熟门熟路钻进某条小巷,在里边又弯又绕,最后翻身过矮墙,进到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小四合院内。 果如他所想,这时辰院落里的灶房已透着烛光。 天未亮便起身和面团、擀大饼的老汉身影出现在灶房中,他手中忙活儿,边侧首与蹲在炉灶前生火的另一名矮胖老汉说笑。 突然,像察觉到什么,老汉擀饼皮的手一顿,脸上的笑也收起,透过敞开的窗静静望了来,眉间微皱了皱。 “是……是小路子来了呀!啊、啊——不对、不对!瞧咱这张笨嘴——该打!”负责生火的矮胖老汉率先反应过来,一张嘴抢快便道,随即惊觉自个儿唤错称谓,抬手便左右搧了胖颊两记,忙改口,“是路督公大驾光临啊!” 路望舒面无表情,微微颔首权充回应,下意识朝灶房跨去几步,那擀饼皮的老汉已搁下手中什物从灶房里走出。 “……师父。”路望舒唤声轻哑。 老汉抓起围裙擦拭着掌中的面粉屑屑儿,灰眉轻蹙,顿了两息才道:“都说了,小老儿不是路督公的师父,以前不是,如今亦不是,一直都不是,督公这一声唤,小老儿着实承受不起。”再顿了顿,表情显得凝重且严肃地说:“住在咱们这座四合小院里的,全是再低下不过的人,路督公好自为之,别再动不动就往这儿来,对您没好处的。” 不请自来的修长身影停住脚步,一时间静默无语。 “督公请回吧。”老汉直接下逐客令。 那张俊秀面容未现半分波澜,路望舒抱拳徐徐一拜,从容道:“此时登门拜访确实突兀了,下回会再寻个适当时候过来探望,师父……您保重。” 他离开时仍选择翻墙而出,没费事去拔闩开门,然尚未走远,矮墙内响起的交谈声已清楚落入他耳中—— “咱家这位清田老哥哥啊,您这又何必?这是何必?”胖老汉压低问话的嗓音简直气急败坏。“这大盛朝不论内廷或朝堂,多少人想跟小路子攀上关系您知不知道啊?老哥哥您倒好,竟连句『师父』都不给喊,连张烙饼子也不请人家吃吃,每回徒弟上门探望,您板着老脸就把大贵客赶跑,您没事吧您?” “都说了,咱与他并非师徒关系。”鲁清田再次强调。“当年在内廷宫中是因出了意外,受他要胁,才不得不传授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伎俩,哪来什么师徒名分?”一顿,语气更低的说:“……真要想想,他当年不过是个入宫不到三年的小小少侍,十四、五岁的孩子罢了,模样还没长齐全呢,逮着机会竟晓得紧咬不放,把咱一个在宫中混了三十年的老人制得死死,这般手段,这般心性,咱可没胆子也没那脸皮被他称一声『师父』。” 胖老汉没好气道:“他要是没拿老哥哥您当师父看,依您这矫情程度,都不知让咱们死几回了?老周哥哥、您、樊三儿,加上咱小春肆,咱们当年同在宫中当差,干了数十年仍是干那些最低贱的忙活儿、脏活儿,没手段没门路的,怎么也蹭不到贵人身边去……” “春肆你净说这些干什么?如今咱们都顺利出宫,能有不一样的活法……” “是啊、是啊……都出宫了,能活得有滋味些,咱们四个六、七十岁的老家伙还能聚在一起过活,无根浮萍有了落脚为家的可能,全拜小路子……拜他路督公的安排和周全,京城居、大不易啊,若无他的照看,咱们老兄弟几个病的病、废的废,岂能安居?还以为天天擀饼皮、烙大饼摆摊,能赚足了给老周哥哥治病的医药钱啊?” “话虽如此,但春肆啊,咱只是……”欲言又止,最后静默下来,似有叹息融入夜色。 墙外的这位所谓的“大贵客”没再凝神去听,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在犹然沉睡的帝都城中踽踽独行。 今夜的出宫走走近似“信马由缰”,一开始毫无目的,但下意识的驱使令他双脚有了方向,一走走到了当初安置师父以及几位宫中老人的四合院落。 称对方一声“师父”……确实是他一厢情愿。 十五岁那年,身为小少侍的他藏在暗处目睹时已年逾四旬的鲁清田杀人,杀人之技无比奇特,无须亲自动手,而是绝对的“诱杀”。 更重要的是鲁清田诱杀的对象—— 他杀了当时的东宫太子,那是当朝皇后甄氏唯一的亲生儿子。 杀得好! 那位东宫太子本就不是什么善茬儿。 在他这个十五岁的小少侍眼中,太子拥有两张面孔,在自己的父皇和母后面前是一个样儿,私底下又是另一个样儿,道貌岸然、心性凶残,被弄死了,那很好,即便亲眼目睹一切,他也不会多嘴。 但偏偏见识到那诱杀的手段。 十五少年怎么也想像不到,一个被困在内廷深宫数十年的侍人,如此不起眼,那面容和身影彷佛早已融进这后宫之中,让人记不住,也绝不会让人想再多瞥一眼,却是这样的人,可以有能力除掉高高在上的真龙血脉而不会引起丁点怀疑。 鲁清田唯一的失策是下手时被他全程窥见。 想学,太想太想,所以他大胆要胁鲁清田,用很多鲁清田所重视的人的性命作为要胁,当中就包括如今一起住在四合院落中的那几位老太监。 他自问待鲁清田不薄。 当自己逐渐走入贵人们的眼中,渐渐掌握权势,鲁清田那一干地位低下的老太监们便让他从深宫中择出来,并安置在宫外近处方便照看。 什么师徒恩义的,真算不上吧,但可笑的是……从梦魇中惊醒的今夜,他两条腿竟直接将他带到巷底的那处四合院,好像无声在说,那种挥之不去的惊惧与憾然,唯有他们这种“同类”才懂。 鲁清田在那座院落中尚有几位过命相交的挚友,反观自身呢? 爬得越高,手中掌握得越多,高处不胜寒,他路望舒的身边……嗯,也还有自身的影子一道。 嘴微抿,勾起半边嘲弄笑弧,那抹冷淡的弧度露出不过一息,薄唇骤然扯平,他目底陡生寒光如刀锋闪掠! 第一章 大鱼落酒缸(2) 飕、飕、飕——三把暗器破风疾至,他避得已然够快,左颊仍被横向划开一小道,皮开,肉未绽,仅血丝溢出,鼻间立时漫进甜甜香气。 这异香……暗器有毒! 路望舒不敢大意,矮身一闪将自己藏匿在某道石墙所形成的黑影下,凝神观察。 一双目线迅速挪移,或近或远、上下左右,短短几息间已在清夜中辨出蛰伏在屋檐上、转角巷弄内的好几道影子。 他内心冷冷笑开,无声笑音荡开圈圈涟漪,既凉薄又狠戾。 朝堂与内廷中欲取他性命的人怕是多到数不清,仇家实是多了去,而今夜他因惊梦难眠才临时想出宫走走,不愿有谁跟在身边烦心碍眼,倒是为各方刺客们创造了最佳的刺杀时机。 察觉有杀气从身后逼近,他反身徒手空拳与对方搏斗,在看不清对方模样的暗处凌厉过招。 忽地一记空手入白刃,他夺下那人兵器并反手一撩,听见呼痛声的同时,温热鲜血溅上他的面庞。 先前躲得再隐密都无用,一闻动静,其他刺客便会朝这儿集结出手,所以得移动位置,必须在暗中快速且安静地移动,他很有自知之明,以自身的武艺绝对无法一口气对付那么多杀手。 想要他死吗? 那他还真不能乖乖就范! 在暗巷中移动再移动,就在一处阴影下稍作调息,然后实在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生,他背部紧贴着的那面墙突然不见,他顿失重心,瞬间整个人往后跌。 不!不是跌倒而已,他是掉到一个陷阱中! “啪啦”一声响,顶端有个像盖子的玩意儿当头罩落,一切光源骤然被绝断。 他被逮住了,困在一个圆圆的空间内,像似被关在一个……嗯……底宽口窄、肚能容人的大酒缸里? 酒气甚烈,醇厚的浓香一下子钻入口鼻、渗进脾肺。 在饮酒上他虽称不上海量,但一口气灌个小半坛烈酒尚不能夺他意识,怪的是这大陶缸里留存的酒气,究竟是何种酒?竟才嗅闻了几息就够让他脑袋瓜晕乎乎? 已分不清是酒气薰染抑或中毒之因,他仅能攥紧余下的几丝清明,试图击破酒缸,但掌劲未出,缸子却猛地滚动起来,似有一条不断延伸的轨道,大陶缸沿着轨道螺旋向下,滚得他七荤八素。 不知缸子何时停顿,亦模不清已过去多久时候,顶端突然“啵”地一响,酒缸盖子被骤然揭开。 管不得姿态是否狼狈,他想也未想蓄力窜出! 情势浑沌,求生的本能令他一挣月兑囚困就一滚再滚倒在某处墙角,虽匍匐在地一时间难以立起,亦颇有负隅顽抗的意味,一双眼更似淬了毒,狠狠盯住近在眼前的敌……敌人吗? 入眼的景象与他所想的差别未免太大! 首先,他很明显是处在一处酒窖中。 大大小小的酒坛摆满四面墙上的条架,一个个及人腰高的大酒缸则齐整排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空出的地方已不算宽敞,那个装着他滚落下来的大陶缸就横躺在那儿,离它不到两步之距的地方蹲踞着一名年轻女子,一个四、五岁大的女娃子正挨在她身边。 她们定定望着他,两双眸子瞬也不瞬,似被他瞬间窜出陶缸之举惊住。 怎地回事?眼前的一大一小……真是想置他于死地之人? 女娃子突然一个眨眼,瞳仁儿滴溜溜的。“……姨姨,偷咱们酒喝的,是他吗?姨姨开了机关要逮偷儿,然后他、他掉进大缸里滚下来了。” 她女乃声女乃气,以为自个儿说的是悄悄话,实则非也。 姜守岁也回过神般一个眨眼,眸底幽光轻掠,并未刻意压低声量地说着“悄悄话”,答道:“姨和小苗儿确实逮到一条大鱼,但这条大鱼是不是来偷酒喝的,还得再瞧瞧呀。” “大鱼吗?”小小姑娘元苗苗歪着可爱的脑袋瓜儿,嘟嘟的小嘴抿着自个儿的一根食指,望着角落那人,忽地叹了口气。“可他不是大鱼啊,他嘛……唔……是、是大叔!”找到再适当不过的形容,于是小脸蛋漾起笑。“是长得很好看、很好看,比姨姨还要好看的大叔呢!” “小苗儿觉着他比姨还要好看吗?”姜守岁眸光直勾勾落在他脸上,似认真评估着,最终头郑重一点,认同女娃儿的评语。“嗯,小苗儿说得没错,人家确实长得很好看,眼睛是漂亮的凤眼,眼尾一挑比什么都撩人,搭上两道英挺的剑眉,眉目间显得柔中带刚、刚中透柔,实耐人欣赏得很,欸欸,好吧,总归人比人能气死人,不想被气死,姨这回就乖乖认输了。” 元苗苗很快安慰道:“姨没有他好看,但苗儿最喜欢的还是姨姨。” 她笑了,模模孩子的头。“乖宝儿。” 这一边,路望舒却是眼角直抽,心头火骤窜。 上一个敢当着他的面、说他长得比女子还要好看的人,坟头上的草早都生到天边去了,眼前这女娃儿莫非没半点眼力劲儿,感受不到他凌厉的注视和杀意吗?竟隔着几步之距冲他咧嘴笑开? 还有那名女子,竟那般不矜持,瞬也不瞬直视着他便也罢了,还论起他的长相! 混帐!真不惧他吗? 为何不惧? 他随便一个眼神就能令大小官员低首,令底下人匍匐于地,眼前这一大一小的姑娘家凭什么例外? 等等!莫非原因出在他身上? 难不成他以为自己正摆出一副狠戾的面孔,双目寒光迸发,令人不敢越雷池一步,却未察觉暗器上的毒素再添上无端浓烈的酒气,已消磨了他脸上、身上所有的锐利? 那现下的他……是何种神态? 他一掌撑地试图站起,尚未将身躯打直,腿一软又单膝跪地。 女子的嗓音徐徐响起—— “你嗅入的是『闻香坠』的酒气,小店酿的这款酒光凭酒香都能醉人,所谓『三息醉、五息睡』,你被封在酒缸中足足超过十息,最后还能自个儿窜出来,实在挺出人意料。”略顿,似带轻叹。“不过还是奉劝督公别逞强,都站不稳了,若真跌倒受伤那可不好。” 她称呼他“督公”! 这女子知晓他的身分! 路望舒颈后一凉,老实说已许久未有这种感觉,宛若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而自身毫无反抗能力。 他大口喘息,晕眩感越来越严重,最终意识模糊,颀长身躯蓦地往前栽倒。 但好像……没有趴倒在地。 有谁过来撑住他,那人靠得极近,轻柔的布料、软软的肩头、软软的颈窝……散出好闻的甜香,似染了酒气的花…… 不对!不对……这肩头和颈窝的主人,眼下除了那女子还能是谁? 他就要死在她手里了! 只须拿刀轻轻往他颈项一划,一切便灰飞烟灭。 没想到,他路望舒会把命抵在这儿,被一个彷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给了结。 在完全丧失意识之前,躯体最后的感觉是浑然一震,因那属于女子的绵软气息扑面而来,着实离他太近—— “督公就安心下来,好好睡上一觉吧,外头那些人寻不到你,今夜你也就安全了。” * 他身在何处? 为何会醒在这样一个陌生所在? 啊!等等!他记起来了,记起自己的恶梦和率性出宫,记起在四合院不太舒心的探访,亦记起后来的遇刺以及莫名其妙跌入一个陷阱。 而他,朝野内外树敌无数,多少人欲除之而后快的当朝权宦……竟还活着? 诡谲的是,明明中毒加上酒气影响,他彻底昏迷了却似乎睡得很好,这种坠进黑甜乡深眠、醒来后四肢百骸都得到充分休息的“饱足感”,已好长一段时候不曾来访。 他太习惯失眠,即使能够睡去,也太常受恶梦折腾,如今这一觉睡得他不禁怔愣,想着他出宫未归都不知过去多少时辰,底下人都不知乱成何样,但脑子里想归想,一时之间却不想动。 好想就这样待到地老天荒,纯然松懈,无须再去勾心斗角只为牢牢掌控权势。 便在此际,女子与小女娃儿的交谈声透过轻纱床帏荡进他耳中,路望舒选择定住不动,两手仍交叠在被子上保持直条条的睡姿,耳朵已悄然竖起—— “一早天都没亮,小苗儿就钻出被窝寻来,还跟姨一块儿逮到一条好神奇的大鱼,此刻都过午了,瞧,累了吧?啃块糕点也能啃得脑袋瓜直钓鱼,就不信小苗儿当真精力旺盛用不完。” 女子说话的语调果然如他所记得的那样,轻徐中渗出浅浅笑意,柔软中带着戏谑,彷佛心甘情愿又莫可奈何地纵容着谁。 女娃儿发出模糊的哼声,困倦的喃喃着,“姨姨……” “好了好了,不吃了,来,漱漱口擦擦嘴巴,姨抱你回你爹娘的屋子里,小苗儿得眠好觉、睡饱饱才能长高高啊。” “唔……”女娃儿想睡,嘴里还含着话,囫囵嗫嚅。“爹爹不睡,好吵……压在阿娘身上滚来滚去,娘也哼哼吵着,就、就把小苗儿吵醒……爬下小榻,小苗儿找姨姨,然后……大鱼就滚下来,是很好看的美美大叔……呵……” 女子忽地噗哧笑出,跟着带笑叹息,“苗儿啊,你爹爹和阿娘他们滚来滚去其实是在……欸,咳咳,没事没事,他们那样其实挺好,虽然吵了点,但挺好,唔……小苗儿往后再被那样吵醒的话,就过来找姨吧,姨香香软软的榻子大方分给你睡。” 女娃儿发出憨笑。“唔……呵呵,姨姨的香软榻子被美大叔睡走了,小苗儿想睡……” 闻言,女子又一次笑叹,而那位被女娃儿评价为“美大叔”的男子则禁不住以眼角余光悄悄觑看,隔着一面轻纱,就见女子将娃子一把抱起,让那扎着两条麻花小辫的脑袋瓜偎在颈肩处。 “乖女圭女圭,想睡就睡,姨抱小苗儿回你自个儿的榻子睡午觉罗。”柔声低语。 “喜欢……”嗫嚅。 “喜欢吗?小苗儿喜欢什么呢?”女子边动作边说话,不经意地问。 “姨姨喜欢……” “噢?我喜欢什么?” “姨姨喜欢美大叔,小苗儿知道,姨姨喜欢,那我也喜欢的,就……就不怕他……不怕……” 女子朝外走的脚步陡然顿住。 她杵着好半晌,那孩子应是在她臂弯里睡着了,才见她回过神又是一记笑叹。“欸,你这小鬼头也太有眼力。” 然后她再次举步,那修长苗条的身影消失在门边。 而轻纱床帏内,清清楚楚听到“喜欢”二字的路督公继续平躺在榻上,非常不明就里,不论是思绪抑或躯体,皆僵化到难以动弹。 第二章 酒香似梅香(1) 小女娃说的是哪门子鬼话? 为何那女子没有驳斥? 路望舒双目大张,映入眼底的是浅雕花纹的床顶,浅淡的香甜味荡在四周,令他再次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女儿家的架子床上。 他倏地推被坐起,撩开那太过柔软的纱博,迅速套上黑靴,思绪亦快速转动起来—— 先是遇刺,紧接着掉进陷阱,接着莫不是要对他施展美人计? 对方没有趁机取他性命,是因他有着极高的利用价值吧? 净身入宫,已然称不上是真男人,但他自然知道有许多太监公公们会在宫中寻个看对眼的宫娥、甚至是女官,结契成为“对食”,又或者在宫外私宅养着妻妾,就为寻求那可笑的慰藉。 也曾有人有求于他,将美人们往他身边塞,美人当中有男有女,清纯俊秀、娇媚妖娆,任君挑选,然而他只觉糟透,像被狠狠扫了几巴掌,提醒着他就是个身有残缺之人,永远失去一个真正男人该有的活法。 所以这一回若真对他使上美人计,对方会怎么做?最终对他是何所求? 这一边,姜守岁送孩子回去午睡后,重新回到自个儿院落,甫撩开那一幕厚重门帘,踏进屋里的一脚还没能着地便遇上攻击。 “督公!” 讶然唤出,避得手忙脚乱,她以小巧腾挪的招式顶顶顶,勉强顶了几招,惊觉双臂像被他缠住,让她难以拉开距离。 既然如此,那……那只好“以进为退”! 骤然撤去臂力,她顺着对方的牵制力道,任身子被拉扯过去,于是就撞进他怀里,她凭借本能欲稳住身躯,索性张臂抱住了对方,拿他定锚。 路望舒被狠狠惊吓到。 即便不愿承认,但他的的确确被吓得不轻。 女子绵软身子扑过来,一股圈抱的力道束紧他的腰身,他本能地一退再退,却发现已退无可退,一瞬倒坐在一张圈背椅上,把一旁茶几上的小盆栽撞翻在地。 啪啦——盆栽陶器坠地的碎裂声响令他眉眼陡抬,蓦地与那张近得呼吸可闻的脸容面面相觑。 似乎直到此刻,才得以看清女子长相。 那是一张白皙的鹅蛋脸,柳眉杏眸,鼻梁到鼻尖的线条修长且柔和,唇如樱瓣,与两颊上的淡红相应,就连鬓发后的两只耳朵都有些泛红…… 她脸红了?为何? 脑子里浮出疑问的同时,答案已呼之欲出。 路望舒心头陡凛,随即将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的姜守岁用力推开,后者往后踉跄好几步才稳住,后腰还险些撞上红木圆桌。 “督公一下子出手逮人、一下子又将人推得远远,如此难以捉模,是要小女子如何是好?”姜守岁揉着小臂,刚刚与他对招时被弄疼了,她边揉边垂眸睨人,瞧起来并无半分着恼模样。 正在气恼的是被女子淡淡笑问的路望舒。 这感觉甚为古怪,好像整件事到得眼下,他路望舒是在无理取闹的那一个,而她是自始至终的纵容和笑看。 敢如此对待他,这股子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气归气,他表情更加面沉如水,凤目里一片冰寒,忽略她的提问,轻沉启嗓,“你何以得知本督身分?” 姜守岁抿唇一笑。“小女子在帝都开铺营生三年有余,帝都里的风流人物多少有所耳闻,加之督公也挺常策马出宫门,自是见过几回你的马上英姿,甚是有幸。” 有幸?路望舒薄唇微勾,皮笑肉不笑,“既知本督是谁,还敢戏耍于我,如此无礼,就不怕本督把你办了?” 立在红木圆桌边的女子目光笔直望来,路望舒以为会在那脸上觑见惶惶神态,她却将双手缓缓举起,轻捧着自个儿的鹅蛋脸,略歪着脑袋瓜。 “敢问……督公所谓的『把我办了』,是单纯字面上的意思呢?还是另有所指呢?”姜守岁问得腼腼腆腆。 路望舒暗吸一口气,心脏鼓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她是在害羞吗? 害羞给谁看! 他大马金刀端坐不动,一下子竟忘记要喝斥还是撂狠话,凤目厉瞪,想将那张鹅蛋脸瞪穿似的。 姜守岁揉了把脸,放下手正了正神色,像也没期待他会答话,便接着往底下说:“我想督公是有所误会了,造成眼下这状况,并非小女子想戏耍你。小女子经营的是酒坊生意,前铺后坊,自家酿酒自家卖,这两日酒坊里遭小偷,在酒窖里弄倒了空酒锣子,是有谁溜进来偷酒喝呢。后来经过大伙儿勘验现场、抽丝剥茧才推敲出来,那偷儿八成是只有着好酒量的大狗子。” 略顿,脸上笑意不减,她两手一摊。“所以才设下一个陷阱欲请君入瓮,哪里知道督公不请自来,酒缸一打开,没见大狗子,督公倒有一位。” 路望舒冷笑。“那是让姑娘失望了?” 姜守岁摇摇蟒首,轻声道:“没失望啊,得见督公,心里欢喜。” 她神情恬静,眉目间显得真诚,是很认真在回答他的问话,而正因这认真模样,使得路望舒再一次哑口无言,气息都不顺了。 此时她忽地移步靠近,倾身而下,路望舒惊觉自身竟想往后退缩! 这着实也太可笑,他一个总领事提督,司礼监与宫外处那一大群罗刹般的锦衣卫全归他管,他岂会怕她一名小女子? 牙根陡然紧咬,他拳头暗握,微眯凤目紧盯着离他仅余半臂之距的鹅蛋脸。她的眸光落在他左边颊面上,道:“督公左颊挨了一记,口子散出淡淡异香,伤得虽浅,坏就坏在伤你的利器上淬了毒,且见血毒发……你中毒了,又跌进满是『闻香坠』酒气的大缸子陷阱里,自然是要晕得不能再晕。” 她嘴角翘起。“不过眼下没事了,我这儿恰有万用解毒丹,区区鹤顶红、砒霜、赤蜡蛇毒之流的毒药,皆能轻松解之不在话下。督公昏迷时,我给你喂了解毒丹,也在你左颊伤口上抹了药膏,是小女子家里特制的东西,很具奇效呢。” 杏眸轻眨,细细梭巡,略显得意的语气转成喃喃般的低语,“真好,瞧着左颊上的口子已然合起,痕迹变淡,应不会留疤才是。” 一只柔荑大不敬地探来,路望舒头略侧,以手背及时挥开她的碰触。 姜守岁直起上身,手被挥疼了也浑不在意似的笑叹。“督公左边眼尾下的小痣原来是暗红色,得近身去看才能辨得出真颜色,以往只能隔着距离匆匆瞥见,不想今日有这般机缘。” 路望舒眼角一抽,暗自调息后镇定道:“话说了这么多,莫非是要本督记得你的恩情?” 闻言,姜守岁一指轻挠着脸蛋,表情腼腆,“当然得让督公记得小女子的好啊,督公中毒,我替你解毒,还把香软榻子让给你睡了个饱觉,待你睡醒了又陪你说话……我这么好,督公可不能恩将仇报,回头命手下寻我酒坊的麻烦。” 路望舒眼角抽跳得更重,终于瞧出些许端倪。 “本督暗夜遇袭又落陷阱,姑娘一开始便知本督身分,却直到现下都未向官府或宫里递消息,原来是怕你的酒坊遭官兵包围,若被不分青红皂白地疑为刺客同谋,当真生出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所以想同本督先说个清楚明白才肯放人,是吗?” 姜守岁忽地“噗哧”笑开,忙抬袖掩唇,颊面泛轻红。 “本督说得不对?”凤目微眯。 “不是的,督公说得对极。”她很快回答。“小女子与你之间,本就不愿生出误解,有什么皆说个清楚明白,这样最好……不过我没要扣着你不放,督公如今清醒了,事儿也跟你说清了,你若想走,小店哪里敢多留。” 她话说得坦然,路望舒又因这份坦然忽觉心跳异样。 什么叫与他之间不愿生出误解? 她这话入耳,实令人浑身不对劲儿! “在本督看来,姑娘这算盘打得可精了。”他目光略沉,语调徐缓,有种山雨欲来的气味。“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早知本督将遇袭,所以趁势让本督落入陷阱,神不知鬼不觉,隐密到连袭击我的那些人亦觉察不出,对他们而言,本督宛若凭空消失……” “嗯,那然后呢?”她笑抿樱唇。 “然后你大胆出手替本督解毒,我若得救,你便于我有恩,能容你顺势攀附享荣华富贵,这间酒坊更能咸鱼翻身,名响帝都。倘使救不得,本督毒发身亡,一条命暗暗了结于此,姑娘也能毁尸灭迹来个船过水无痕。” 他说完,发现鹅蛋脸上的怔愣表情挺妙,柳眉儿飞挑,杏眸圆瞠,小嘴忘记合上。 姜守岁很快便回神过来,清清喉咙忍笑般道:“欸,是督公多虑了。首先,小女子的酒坊绝非『咸鱼』,用不着翻身的,虽谈不上名响帝都,但熟客甚多,老主顾常来常往,生意算得上兴隆。” “再者于我而言,要解去督公身上的毒绝非难事,因此一开始就不存在『救不得』那样的可能,又哪里需要毁尸灭迹?” “为何不可能救不得?”他下意识问。 路望舒这个反问全凭本能,亦是鸡蛋里挑骨头,皆因眼前女子太让人难以捉模,是他从未见识过的。 然而她并无答话,脸容略侧,轻敛眉睫,唇角那一丝笑意淡若清风却藏有深意。 路望舒的心又一次怦怦重跳。 他难以精准理解,但隐约间似能读懂她的眼神和那一抹笑,彷佛无声说着——他若毒发身亡,她如何舍得? “轰”地爆出巨响,有极度陌生的什么在胸中炸开,震得他神魂发麻。 从未有过的热气透出毛孔,渗得他背部一片汗湿,为了不出粮只能死命抵挡。 结果就在你我皆无语又像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状况下,他的问话被她有意无意地略过。 只见她挠挠脸蛋沉吟着,最后慢悠悠问道:“是说……嗯……小女子虽无须督公过虑,却还是想刨根究底问个水落石出。”她吞了吞津液,脸颊红红,“若小女子真是想借机攀权附贵,巴着督公这棵大树吃香喝辣,督公允我攀附吗?” 她那带试探的提问,路望舒最终选择忽略,充耳未闻一般。 他不作答,却是从皂色常服的暗袋中取出通行铁牌,直接抛给姜守岁。 “让你的人拿着这块铁牌去锦衣卫宫外指挥所,传本督之意,命锦衣卫副指挥使赵岩带人来迎。” 尽管他声音清冷,面无表情,姜守岁内心仍喜孜孜,皆因捧在手心里的那方铁牌,这玩意儿又沉又冰,上头除有细致的雕纹,更镌刻着“御赐通行”四个大字,一瞧便知能凭着它在皇城宫中畅行无阻。 “督公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意交托,想来小女子适才那一问,督公的答覆应是允的。”她非常能顺着杆子往上爬,抓着铁牌,双眸都笑成两道弯弯月牙,殷勤又道:“这御赐之物太过贵重,既是督公托付,那小女子亦不能辜负所托,锦衣卫的宫外指挥所就由我亲自去一趟。” 姜守岁带着御赐铁牌欲踏出自个儿院落的同时,一名精气神十足的老嬷嬷替路望舒送来一盅滑蛋粥和几色酱菜,还备上一壶清茶和两块糕点。 即使姜守岁对那位老嬷嬷尽说软话且拼命使眼色,老人家仍光明正大瞪了他好几眼,显然极不乐意这酒坊的女老板同他亲近,摆盘在他面前时力道甚大,茶水因此还溢了些出来。 似乎……已许久没被人如此对待。 敢明目张胆鄙视他、对他大不敬之人,这些年都被他杀尽了吧? 那么,他有何理由要放过这座酒坊里的人? 此际屋中仅他一人,下意识饮着淡香清茶,脑海中浮现的一幕幕令他气息陡窒了窒。 彷佛历经过杂七杂八的一团混乱,到得现下一人独处,才让思绪能够倒转回去,细细品茗般回想那女子到底都对他说了什么。 如此难以捉模,是要小女子如何是好? 把我办了,是单纯字面上的意思呢?还是另有所指呢? 得见督公,心里欢喜。 温柔的眉眼,笑意不绝的神态,从容且认真的口吻,她凭什么这样? 双耳异常发烫,他探指去模,发现那股热气已然不受控,从心口源源涌出。 他在她面前死死撑住的面皮,此刻热到近似着火,都不知一张脸红成什么样儿。 调戏。 他这是被姑娘家玩在股掌间了吗? 她图他什么? 真是为了攀附权贵,不惜舍了女儿家的矜持和名声,不知羞耻地贴靠上来? 抑或,她确然真心?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路望舒,听好了,这绝无可能。 嘴角僵硬一扯,灌酒般一口饮尽杯中清茶,他重重放下茶杯。 * 其实这一日天未亮,姜守岁便醒了。 整座帝都尚在睡梦中,如此静谧,酒坊外陡然响起的杂沓脚步声便格外引人留意。 循着声响,她透过一个个围墙暗洞往外觑看,在瞧清那个遭刺客狙击的目标人物时,一颗心怦怦急跳,那心音重到都能震动自个儿一双鼓膜。 这是一个绝佳机会,她不能放过。 她想接近这位正遭刺客追杀的当朝权宦,并被他所识。 所以督公大人因遇劫避到酒坊外纯属巧合,但之后跌进大酒缸陷阱则是她有心的操作。 能近近看他,仔细端详那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男子面容,当真是件奇妙的事儿,只是以锦衣卫先逮人下狱、酷刑加身,然后再细细查案的作派,为保酒坊众人不受牵连,她怎么也得等他清醒过来,博他一个好感,才好通报他的属下前来相迎。 结果持着那方御赐通行铁牌走出酒坊不到一刻,便见锦衣卫满大街搜寻,搅得人心惶惶,应是路望舒出宫久久未归所惹出来的。 她于是大胆上前,亮出那方御赐铁牌,直接表明欲见锦衣卫副指挥使赵岩。 铁牌的威力着实令人吃惊,短短半刻,赵岩已出现在她面前,态度异常恭敬。 姜守岁心中暗喜,想着眼前这位副指挥使应是路望舒的心月复,得知她是持铁牌者,待她犹如贵人,那便说明了这方铁牌是路望舒极为私人之物,见铁牌如见路督公本人,而路望舒敢轻易托付,证明他至少是有那么一点点信任她……即使仅有一点点,也足以令她心花绽放。 第二章 酒香似梅香(1) 等她领着赵岩一行人回到酒坊,锦衣卫们听令列队在铺子外头,赵岩则随她快步入内。 这阵仗立时惹来街坊邻居与行人们关切的眼神,但仅敢隔着一小段距离观望,毕竟锦衣卫出马,没谁敢大剌剌上前围观。 酒坊里的气氛儿也不寻常。 姜守岁一踏进自家铺头,就见大小伙计和帮佣的大娘、婆婆们直冲着她挤眉弄眼,跟着才知,原来是她“藏”在院落里的男人自个儿走出来,还胡乱逛起酒坊。 少数几个知情的人懒得去拦他,大部分不知情的人则被她“屋里藏男人”一事吓到忘记要拦,所以也就任由督公大人在偌大的酒坊里信步闲晃。 大伙儿替她指路,一指指到后院的大酒窖。 未经督公传唤,赵岩不敢擅进,遂恭敬候在酒窖外,姜守岁这个主人家只好先进去一窥究竟顺便帮忙通报。 推门,走下沿壁而建的石阶,踏进酒窖重地,映进她眼中的是那硕长挺拔的背影,男子正背对着她,面对那道从上到下的螺旋梯轨打量。 这……是在研究自个儿是怎么中招又如何滚落到酒窖里来吧? 脚步声入耳,未回首已知来者是谁,路望舒语气徐缓,彷佛有些心不在焉的说:“从外围那道石墙暗门,到那口会自动封盖的大酒缸,再到这一条梯轨,计算得如此精密,操作起来这般流畅,你这酒坊用来逮偷酒贼的机关,瞧着不像寻常圈套,倒有几分奇门遁甲的模样……” 略顿,他旋身向她,目光深邃,皆是辨不出的意味。“竟不知姑娘还擅此奇技。” 姜守岁下意识轻拿了下鼻子,咧嘴笑,神态像很不好意思。 “什么奇门跟遁甲,小女子当真不知,酒坊里这座从上到下一麻溜儿的机关是我家老太公的手笔,而今老太公成仙去了,这座机关平时的上油保养,小女子是能做得到的,但若需要修缮,那得从别的地方请来能手,总归是我不成材,仅从太公老人家身上习得酿酒这一门技能,幸得还能脚口,也管得了大伙儿一日三顿饱饭。” 见他嘴角一勾,透着凉薄,似认为她在跟他打马虎眼儿,她内心叹气,遂提醒道:“吩咐之事已办妥,督公要见的那位赵岩赵大人,此刻就候在酒窖外,是否让他——” “将它打开。”他截断她的话,俊秀下巴朝嵌在地上的一方石砖努了努。 姜守岁丝毫未掩饰讶异神情。 她挑着秀眉,一会儿才莞尔道:“督公逛起小店这座酒窖逛得可真够仔细,连这『窖中窖』都被你瞧出来,果然好眼力。” 地上满满铺就石砖,也不知他如何觉察出其中的不同。 “也好,择期不如撞日,刚巧有一物要请督公品监。”她低柔说着,随即敛裙蹲下,按着顺序敲点四块石砖,第四下甫落,石砖滑开,地上立时出现一个小方洞,洞挖得不算深,洞内事物一目了然。” 路望舒尽管察觉到地砖底下有异,却找不出打开之法。 这座酒坊处处透着谜团,本以为迫她解开这一道机关可以发现点什么,结果方洞中就藏着三坛子酒,石砖一滑开,酒气整个扑上,香气竟透坛而出。 他先是一怔,过了三息才辨出那透坛的香……原来是梅花清香。 他看着眼前女子陆续将酒坛子抱出,又从一旁架上取来两只试酒用的小玉碗,再看她出手俐落地拍开酒坛的红泥封口,拔了塞子,用竹制酒杓舀了些酒分别倒进玉碗中。 她将其中一只小碗盈盈捧到他面前,微微屈膝作礼,柔声道:“藏酒窖中窖,这扇地砖的小窖门一开,酒香喷泄而出,便是熟成之时……还请督公赏脸,一起品一品这三年窖藏的梅花酒。” 所以意思是说,倘若他没命令她打开这座窖中窖,那三罅梅花酒还可继续窖藏着,而越藏,酒定然越发香醇,价值更能节节攀高。 如今一开窖,这窖中窖自然形成的酒气全散,三绰梅花酒一下子成了“三岁酒”,仅仅三年窖藏,老酒醇酿什么的完全排不上边,也就值不了多少钱。 路望舒想明白她所说的,心中并无歉疚之感,但对于递到面前的那一碗梅花酒,待他意识到时,已接在手中。 “那小女子先饮为敬。”姜守岁像要证明梅花酒绝对无毒似,捧起自个儿那只玉碗,先行啜饮一口。 她微敛眉眼,略歪着脑袋瓜,两唇轻轻抿挈,默默品评这刚开封的梅花酒。 路望舒没察觉自身正被她的举措和表情所驱动,亦举碗就口,学着她啜饮琼浆。梅花酒,琥珀光,雅中醇,淡里香。 他的口腔里先是被偏浓的甜味占据,随即一股微辣酒气漫上,滋味渐渐堆叠、交融,尾韵在舌根和喉间缠绵,酒香回甘。 是给女儿家饮的酒,这酒,并不合他口味——虽如是想,他仍再次啜饮,一口接一口,未留意面前的女子正含笑望着他。 姜守岁忽而道:“这梅花酒是我亲手所酿,取名『梅香』……那一年初来帝都,头一回见到督公的那日,我用庭前那棵老梅树的花瓣酿了酒,一直封藏在窖中窖里,就想着,哪天得遇督公,与你说上话了,定要邀你一起品酒,而今,你当真在这儿。” “咳!咳、咳……”最后一口酒没能顺利滑入咽喉中,路望舒只觉酒气突然喷涌,肤下热气骤然飙升,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硬生生抑下胸中与喉间那股骚乱,狠咳了几声终止住。 “喝太快呛着了吗?” 凭本能,她一手抓着袖口上前欲替他擦拭嘴角,他没让她碰着,头一甩迅速避开,玉碗在他指间被捏出裂痕。 最终,他将破裂的小碗放在一旁酒架上,头也不回地跃上石阶离去,未回她一字半句。酒窖里,姜守岁安静伫足,好半晌才见她双肩微垮,摇摇头苦笑。 “是太自来熟,把人惊着了吧?”她喃喃自语检讨着。“然后他这个人啊,好像除了酒坊里的机关,对其他事都不感兴趣,欸,连我姓什名啥都没问,想来对他而言都是一样,不过区区一个小老百姓……” 胸房里闷塞塞的,她承认,是有些难过。 于是深深呼吸吐纳,重振士气,她把玉碗中的余酒一口气吞了,甜香清辣,又有温火熨心,她笑了笑,这“梅香”的滋味儿,挺符合自个儿对他的感觉。 另一边来到酒窖外—— 等候召唤的锦衣卫副指挥使赵岩不动如山稳立于酒窖门前,忽见路望舒现身,他整个人一震,连忙两大步迎将上去。 “大人,您没事吧?宫外处一接到您独自出宫未归的密报,立即将京畿九门全封了,宫里有袁公公操持,倒也能顺利遮掩。” 路望舒低应一声,脚步未歇地掠过赵岩,后者旋身赶紧跟上。 赵岩口中的“袁公公”指的是他的大徒弟袁一兴。 他消失不到一日,即使消息传开,路望舒亦不担心宫中会起什么乱子,他教出来的徒弟就算年岁尚轻,也足能应付宫中日常运作。 “大人是在这邻近遇袭的吧?锦衣卫陆续发现大人留下的三处印记,缩小了搜寻范围,却不知大人原来藏身在这一处酒坊之中,属下粗心至此,还请督公问罪。” 路望舒一开始是怎么滚进酒坊里的,连他自己睁大眼睛观察许久,都没能彻底弄个清楚明白,何况是在酒坊外围团团转的手下们。 离开后院酒窖往外疾走的脚步突然一顿,他经过酒坊女老板的那座院落,眼角余光难以忽略那棵枝桂探出院墙外的老梅树,凤目微眯,似要将那一树的白梅瞪出冲天红火。 “哇呃!”赵岩整个人险些撞上他的身背,收步收得甚是狼狈,身手若差点就要跌跤。 “……大、大人?”出啥事了这是?路望舒僵化般顿住,少顷才反应过来,沉声下令—— “把这座酒坊的人事物尽数查出,需暗中查探,不许打草惊蛇,尤其关于那酒坊女老板之事,钜细靡遗,皆报来我知。” 知己知彼方能稳操胜算,他无法容忍任何的混乱和不确定。 那名总对着他笑的女子,酿好梅花酒只想请他共品的女子,就是完全的混乱和不确定。要除掉她,当真易如反掌。 他会除掉她的,待他弄清楚一切来龙去脉,查明她最终的意图,再将她了结亦不迟。 “是。遵命。”这一边,收到上峰命令的赵岩极认真回应,他一个箭步踵到路望舒面前,抱拳作礼,紧声又道:“至于督公遭暗杀一事,属下定然加派人手去査,明查暗访翻遍全国,以咱们锦衣卫宫外处的能耐,怎么也能查个水落石出,定能……定能那个……呃……” 蓦地一顿,粗眉锁起,他惊愕道:“大人,您、您中毒了是吗?这……这脸色也红得太诡异!” 闻言,路望舒一掌抚上自个儿脸皮。 果然触掌生热,无法抑制的热气从体内渗出,他整个人怕是从天灵盖到脚指头都在热到发烫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恼羞成怒袭击而来,他大袖一挥,哼哼冷笑。“就给你三天,三天之后交不出本督要的东西,你提头来见!” 撂下狠话,他再次大步疾走,这一次当真头也不回、再无留连地离开酒坊。 然在跨出酒坊的铺头店门时,他还是禁不住侧目一瞥,觑见那高高挂起的大红酒旗以及那方沉香木制成的匾额,上头写着大大的三字店名—— 一段香。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她为那梅花酒取名为“梅香”,三年前在初见他时酿制的酒,在今日这样的雪天里竟燃得他几乎“遍体鳞伤”。 她到底是谁? 为何,像是冲着他而来? 又是为何,他的心绪会如此受她所碍? * 不论是内廷司礼监抑或宫外处的锦衣卫,办起事来当真迅捷,加之内外配合,不出三日,一封加密的急报便以最快速度递送至总领事提督太监手中。 入夜的宫中院落甚是静寂,即使路望舒居住的这座院落与宫外仅一道城墙之隔,仍安静到嗅得出近乎寥落的气味儿。 以蜡封口的密报此际正摊放在他面前长案上,五大张白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他一目十行早已来回看过。 这封由锦衣卫副指挥使赵岩送来的信,信内容将那家名为“一段香”的酒坊以及酒坊女老板的出身来历,査得颇为详细。 姓名,姜守岁,年二十有四,不曾婚嫁。 他没料到她仅小他八岁,女子那张脸女敕得像刚煮熟剥了壳的鹅蛋,模样亦偏女敕,瞧着顶多二十岁,但她往他瞧来的眸光还有那些有意无意撩拨人的言语,又确实不像小女儿家能干得出来的。 他猜得出她未成亲,因为她并未给发,而是用一条小碎花底的巾子简单将青丝扎起,额发轻软,鬓边的两缕柔顺服贴。 她名字的由来是因为在大年夜除夕的那一晚被拾获。 她是一名弃婴,拾她回家的人正是她口中提过的老太公,后者当年已高龄八十,而老人家的来历算是有些微妙,他是清泉谷的住民。 大盛朝廷对清泉谷并不陌生,翻开盛朝边疆史册,凡边疆遇战事,必有清泉谷的义诊队赶来支援后方伤兵医治之事,亦大方传授专治外伤的军医们针灸、药洗等独门技能。 不知从哪个朝代起便存在的清泉谷,在盛朝眼中一直是股难以捉模的江湖势力,若非这一群人所行之举总是对朝廷和百姓有利,平日里又肯低调过活,怕是老早就被朝廷“飞鸟尽、良弓藏”地寻机会处里掉了。 那位八十岁的老者来自清泉谷,于是她被带进那座谷中,并随了老人家的姓氏,“守岁”这个应时应景的名儿亦是老人所取。 与她无丝毫血缘关系的老太公待她极好,老人家长寿,临终时是满百岁的大喜丧。 她将老太公安葬好了,三年多前出清泉谷,接手帝都这座原本属于老太公的酒坊。 在酒坊里做事的有不少是清泉谷住民,她行事也清楚了然得很,总归有她一顿饱饭,就绝对饿不着整座酒坊的众伙,结果,原本籍籍无名的酒坊被她搞得风生水起,除了酿得一手好酒,竟还有着经商之才。 置在案桌边角的枝架烛火因他深沉的吐气而火光摇曳,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面上形成明与暗的分割,他面沉如水,左胸里却肆虐涌动。 本以为来来回回看过这份钜细靡遗的急报,他终于知晓她的事,那么她这个人在他眼中便是彻底通透、毫无秘密可言了……然而,他错了。 她对他太过理所当然且亲昵的言语,那隐隐期盼着什么的眼神,仍旧深深困扰他。 该主动寻去? 抑或,守株待兔等她寻来? 第三章 图你这个人(1) 她又作梦了,意识被领进虚空之界。 那里上演的一幕幕场景,每一幕总有路望舒的身影,好像他们一直都能相遇相识、一起经历许多事,这当中有朝代变迁、有几世的轮回,不管在何时何世,她注定要遇上他。 而无论在梦境抑或现实当中,他永远是只手遮天的当朝权宦,她的身分却是多变。 梦里,她曾是微不足道的小宫婢,也曾是宫中的一名医女,有时还会变成盛朝神官身边的小巫女。 虽说有多个不一样的她,却都摆月兑不掉这困于宫中、受摆布的命运。 但她遇见他,冷郁清俊的面庞,修长挺拔的身影,那双凤目幽深似潭,她却见过他瞳底激滥的柔光。 她不知一切是如何开始,这些梦彷佛是他俩的数个前世,她感受得到梦中那个自己心意为何,明明心悦于他,又莫名感到难过。 忽而梦境一转—— 她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医女的宫服,漫进鼻中的是许多药材混杂在一块儿的气味。 她人在司药监,亮晃晃的天光从开敞的门窗洒进,偌大的地方不见其他人影,才觉梦作得有点古怪,那耳熟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你跟那个人,结果还是牵扯上了。” 姜守岁很快转过身去。 她发觉这一次她并非以意识旁观梦境的变化,那有着一头灰白发、皱纹明显的圆脸上有着一双弯弯眼睛的老妇正对着她笑。 “谷主前辈……啊!不对!是、是司药人人才是……”她有些语无伦次。 不能怪她,她是被老太公捡回清泉谷养大的,小时候还不会如此频繁跌进梦中,后来长大了,随着年龄渐长,梦境一个接连一个,才惊觉到原来清泉谷的女谷主前辈在她梦中亦有着各种角色。 当她是小宫婢时,谷主前辈是后宫领有品级官位的女官大人。 当她是小医女时,谷主前辈是司药大人。 而当她是小巫女时,谷主前辈则是掌管皇朝祭祀的大神官。 只能解释,谷主前辈与她必然十分有缘,若非如此,她想不出其他因由,就如同她与路望舒之间,如果不是有缘,还能是什么? 这时,老妇长眉微挑,唇上笑意未减,她在临窗的一张圈椅落坐,日阳的光粉镶得她满头灰白发发亮。 “相遇相识,你当真不悔?”老人家语气闲适。 姜守岁无法解释眼下情况,就是即使对方的提问根本没头没尾,但她却能完全理解。 她本能地摇摇头,眸光坚定。“与他相遇相识,不悔。” “你要知道,他是一个阉人,你跟着他,也就那样的活法,真能无憾?”老妇仍笑弯弯两眼,单纯询问,无半分轻视谁的意味。 姜守岁想也未想便道:“他是什么样子,是好人还是坏人,那具躯体完整不完整,我都不曾在意过,只要他愿意跟我好,那就好……再者,我请教过前辈,您也仔细讲解过的,即便是太监之身,要与女子享鱼水之欢、共赴云雨之乐也是有其他偏门法子可使,您教过的。” “噢?我教过什么呢?” “您教我,探指该往哪个穴位下手,指节要入得多深,要如何施劲儿,要怎么按压刺激,我都记得啊!那、那还有许多辅助的玩意儿,买不到就自个儿动手制作,您教的,我都记牢牢,我若然跟了他,定会有不一样的活法。” 老妇这会子双眉飞挑,当真挑得高高,显然对她的回答很出乎意料之外。 “老身何时教授过你那些事儿?” “咦?”姜守岁懵了,眸子颤了颤努力思索,最终头一甩,有些耍赖般道:“晚辈脑袋瓜里是没有那样的记忆没错,但并不表示前辈没传授过,必定是……是在某一世跟前辈请教过,前辈才倾囊相授,令我铭刻在心不敢忘记。” 谷主前辈……或者在这梦中该称对方为司药大人,反正她是没脸去看对方的表情了,尤其听到老人家完全被逗乐的哈哈笑声,地上若有洞,她都能埋头钻进去,实在好丢脸啊!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你这娃儿呀,对那人的执念也是太深。” 姜守岁两手捂着热烫烫的脸,把眼睛都蒙住,老人家的笑声此际转成长叹,那声纵容却也无奈的叹语如一圈圈涟漪扩到了最外圈,悄悄静止下来,她跟着睁开双眼。 眼皮子一掀,她从梦中走出,醒来时一室幽静。 似是天将亮未亮之际,小小纱幢内朦朦胧胧,连呼吸吐纳都模糊了寻常规律,她蓦地拥被坐起,下意识揉揉脸,渗出肌肤的温度着实偏高,她心跳得更无章法。 之前一直未想到男女之事,特别是“如何跟路望舒好在一块儿”的事,他身有残缺,缺少的那一部分也许是女儿家最无法接受的,但她不在乎。 她就是不在乎。 她要的,也就他这个人。 然后与他在现实中邂逅了,她竟作起这样的梦,该如何跟那样的他要好在一块儿的梦。错愕的是此刻的她定神去想,她确实知晓那些……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种种手段。 她的梦像在对她展现自己无数个前世,在某一个梦境中,谷主前辈真的教过她那些极私密的行房技巧,因为她不知羞耻地死缠烂打以及迫切的求知欲,因为她想去试,试着破除层层阻碍,想与路望舒如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般相守在一起。 他们注定不会有自个儿的孩子,那无妨的。 世道本无情,失去怙恃的孩子何其多,而清泉谷中长年收养孤儿,她确实喜欢孩子,尽可以讨来合眼缘的几个女圭女圭养在膝下,即使无血亲之缘,她相信也能成为一家人。 只是这一切的重中之重,都在他。 颊面热度仍惊人,她徐徐吐出一口气,一手贴着床榻褥面模索,指尖先是模到叠放在枕边的那件男款裘衣,跟着又模到搁在上头的一块铁牌。 暖裘是路望舒留下的,他遇暗杀后被放倒在她的酒窖里,这件黑鸦鸦的软毛裘衣是她亲手替他解下,结果他离开时走得匆忙,根本忘了它。 至于这一面铁牌就更夸张了! 怎么说也是御赐之物,他把这方通行铁牌丢给她后,像随手给了她一件小玩意儿似,那一日他迳自离开酒坊,也没要她交出铁牌,到底是一时间忘记了呢?抑或对她有意的纵容? 而接下来,她又该怎么做? 抱住那一团裘衣,她将脸蛋埋了进去,深深又深深地呼吸,嗅到的是清冽无端的气味,绝非男性阳刚的气息,亦非单纯属于女性的柔软,是很纯然的,就是属于路望舒的气味,这样而已。 “欸欸,总要做点儿什么啊……对你做点儿什么……这样才对,你说是不?”她淡淡笑语说给自己听,抱着他的暖裘、抓着那一方通行铁牌再次倒卧。 窈窕的人儿在榻上胡乱滚着,樱唇泄出笑意,双腮上的红已然晕开,染遍整张鹅蛋脸。 * 当日锦衣卫副指挥使赵岩带人来迎,路望舒除了下令详查酒坊和女老板,亦对那群刺客的下落拟出追查方向,回宫后他即刻将此事禀报到皇上面前。 少年皇帝今年才刚满十七,却是三岁便登基上位,年号为弘定,并由当时从皇后身分晋升为皇太后的甄氏垂帘听政,之后朝堂内外渐由外戚擅政把权。 稚儿皇帝难免沦为傀儡,加上太后甄氏并非弘定帝的亲生母亲,当初一决定弘定帝的太子身分,他的生母便被悄悄赐死。 得庆幸弘定帝是个有主见又极具隐忍心性的孩子,路望舒花了几年时间终于搏来小皇帝的青眼,在彻底获得帝王的信任后,进一步掌握内廷局势,至于朝堂上的外戚势力亦在一步步削减中。 说坦白些,他与根基依然不够稳固的弘定帝根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如今他出宫遇袭,刺客竟是成队成团般进退有据,出手时一波接连一波,最后还能化整为零隐入帝都各处,说明那幕后藏镜人不容小觑,而他路望舒的危机便是他弘定帝的危机。 终于事情追査出一些眉目,还不及主动上报,弘定帝今日甫下朝便急召他进乾元宫的起居室问话。 只要现出点儿蛛丝马迹,便给了锦衣卫顺藤模瓜的机会,只是路望舒潜心思索几日,对于那幕后主谋是谁,其实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左不过是甄太后为主的那批外戚,在由他总领及监督的这座宫中拿他没辙,逮到他独自出宫便即刻出手,都不知对方在宫门外安插多少眼线。 向皇上告退,离开乾元宫时,外头正落小雪。 路望舒没让乾元宫的少侍替自己打伞,而是自个儿撑伞、边走边想着事,只是他才拐过一道宫墙角,便见徒弟袁一兴匆匆朝他迎来。 “师父……师、师父……那个有、有一个……”袁一兴面容涨红,喘喘喘。 路望舒眉峰微拧,才想严厉教训几句要徒弟定定性,袁一兴终于咽下一口浊气,顺利吐出话来—— “师父,有一个女子……是年轻女子,她拿着师父的通行铁牌,说是您给她的,然后外围那儿的宫门守卫不敢阻拦,那女子就一路畅行无阻,还逮到一个小少侍替她带路,说要寻您,结果就直接带到师父的院落去了……” 正要训人的气氛陡然一变,路望舒瞬间气窒,几是费尽全身力气才控下面部表情。 袁一兴的嗓音明显变得艰涩道:“师父,那女子还说,您那日把暖裘落在她房里忘了带走,她专程给您送回来……” 轰隆隆——一把狂火在路望舒体内炸开,骤然绵延,像是怒火又似乎没那么单纯。 那把大火从毛孔喷发而出,宛若血气溢涌,这下子任他控制力再好也抵挡不住。 路望舒根本忘记适才脑子里在筹谋什么,毕竟横在眼前需全神贯注的,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羞的酒坊女老板。 于是脸红红的督公大人牙根一咬、大袖一挥,从容淡定全抛远了,只管朝自个儿的院落疾步而去。 甫进厅堂,路望舒就见到了她。 许是被迎进厅中,一旁还搁着火盆,周遭变暖和了,女子披在纤巧肩膀上的白裘便随意敞着,露出里边一袭腰缠花纹带的淡紫衣裙。 她的裙拥下不是帝都姑娘家喜穿的绣花绒布鞋,而是一双羊皮子软靴,在那周身柔软中带出一点飒爽,就像她那张脸容,明明生得秀气娇女敕,一扬眉冲他笑开,就透出一抹大胆神气,好似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敢干。 见女子不仅大方在他院落厅上落坐,有烧红的火盆子供她取暖,几上更摆着热茶和糕点任她取用,说实话,路望舒一时间都不知内心是何滋味。 他自是无法责怪底下人,毕竟她手握他的通行铁牌,御赐之物谁敢违令又有谁敢怠慢她?那块铁牌此际正大剌剌系在她腰身上,被她当成饰品般显摆! 那一日他匆匆离开酒坊,当下确实忘记要取回通行铁牌,更甭提那件暖裘,但之后思绪稳下记起此事,他仍并未立即遣人或亲自去讨要回来,就算没那块铁牌傍身,这座皇城他依然畅行无阻。 他仅是好奇,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倘若自己不去找她,那方御赐之物将如何归还到他手中? 她若敢霸占不还,锦衣卫要拿人下狱就有天大的好理由,届时可以“请”她来访一访锦衣卫宫外处的地牢,也许亲身经历过,她那颗漂亮的小脑袋瓜里到底琢磨些什么,许就能水落石出。 但他没料到她敢这么出招! 于她而言应该是烫手山芋的通行铁牌大大方方拿出来用,直闯他宫中院落,还大言不惭……不!是自败名节、不知羞臊地用上那般借口,说什么来送还他落在她房里的暖裘……她还要不要脸? 真不要名声和脸面,她图的又是什么? 院落里出现女客已然稀奇,竟还是来访督公大人的年轻女客,简直天要下红雨,一班轮值的童监和少侍们视线根本离不开姜守岁,有的好奇张望,有的看到发愣,有些则偷偷觑看,一屋子静得出奇。 姜守岁也看着他们,两个小童监离她近些,她对两孩子咧嘴一笑,后者本来也都笑开稚颜,却突然受惊吓般垂首退得远远。 侧首去瞧,她等待的那人正一脚跨进厅堂,虽不是大步流星般来势汹汹,那股子威压也够教人噤若寒蝉。 可惜她没想当一只寒蝉,于是盈盈起身,对着督公大人那张冷脸扬起朱唇。“你回来啦。” 抽气声霎时间作响,伴随某些物件落地的声音。路望舒被她这么一问,脚下险些出错,气息更乱了。 她那表情和语气也太理所当然,好似她一直就住在这座院落,他是早出晚归在外干活的男主人,她则是将家务打理得有条不紊、等待男人归家歇息的贤内助。 “跟我来。”他脸色更加阴沉,丢下话,脚步未停地掠过她。 姜守岁先是一怔,但反应称得上迅捷,怀里抱着欲归还的男款暖裘也没搁下,举步便跟在他身后。 这座院落的主人回来了,他要把莫名其妙上门来的女客带往哪儿去,没人敢询问,更不会有谁跳出来阻挡。 于是姜守岁跟着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一直走,穿过垂帘进到内院,踏上回廊再进到更隐密的后院,然后随他进到屋中,又被带到最里端的一道暗门前。 她内心虽疑惑但目不转睛,定定看他扳动三道机括,立时,那暗室的石门动起,开出一道仅容单人进出的洞口,整个运作过程让她一下子联想到自家酒窖里的窖中窖,总归是“朴拙中藏机关、不知者寸步难”的局。 第三章 图你这个人(2) 随他踏进那座密室,即便无光线照进,里边却非伸手不见五指,不但半点儿也不関暗,还清亮得很。 一段香酒坊的酒窖亦是无窗,若需照明还得仰赖烛火,而满地窖的藏酒皆是易燃之物,自然是非到必要时候绝不用火,但他的这座密室没有这样的困扰,无须靠烛火照明,因为好几处皆摆上硕大的夜明珠。 相互辉映的珠光让光线加倍明亮,密室中的种种完全呈现眼前。 那是无法一眼看尽的景致,几座长长木架隔出物品摆放的空间,几处角落除了夜明珠外,更屯着数不清的贵重玩意儿。 她兀自纳闷着,却听他沉声道—— “随意去挑吧,有看上的东西,你尽可带走。” 她顿了顿。“督公此举……何意?” 路望舒嘴角勾了勾,淡然神态彷佛无情无绪又百无聊赖,“此处是本督在宫中的一个私人小库房,若有你看上眼的,尽管取了去。说到底,本督也算欠你一个恩情,你今日还把御赐的通行铁牌送回,尽可讨一些贵重之物当作回报,无须多虑。” 原来他是这样的用意啊…… 理解过来后,姜守岁一时间当真哭笑不得,而后在觉得好笑之余又有一些些的不是滋味,好像在他眼中,她的真心付出,是用几件世俗认定的宝贝就能等价交换的。虽说他会那样想也无可厚非,她明白归明白,心头还是涌出酸涩感。 她强颜欢笑,扬眉勾唇显现出一脸的兴致勃勃。“好啊好啊,这机运实属难得,得好好把握机会瞧一瞧督公的这一座收藏,把想要的宝贝儿讨个够才是正理。” 她开始逛起小库房,轻步慢移,对着每个大小物件前后左右仔细端详,时不时会发岀赞叹讶呼,还不忘频频颔首,瞧那模样认真极了。 路望舒跟随她的脚步挪移,胸中一把火却越烧越旺,被她的装模作样惹恼。 明明是他要她挑选,她也很认真挑选,但她就是有本事惹他不痛快。 “姜老板到底瞧上什么?”他微微咬牙。 女子的眉宇间忽地一亮,杏眼朝他睐了来,不答反问:“你知道我姓姜,你查起我的事儿了?查出我姓什名啥了?督公那日未曾询问小女子姓名,还以为你没兴趣知道,让我心里头不禁有些落寞呢。” 路望舒额角鼓跳,下意识想避开她的注视,但真那么做的话就太懦弱无用,结果硬是定住目光在那张鹅蛋脸上。 如此一来,反倒是她赧然一笑,率先看向别处。 环顾满屋子的珍宝,她道:“这些玩意儿我都不要,督公自个儿留着赏玩吧。” “看不上眼那就走。”心头火不知怎地猛地窜高,他语气陡沉。“把通行铁牌留下,姜老板大可离去。” “督公为何生怒?”她问得直接。 路望舒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堆里的不适感,他凤目眯了眯,冷笑,“姜老板哪只眼睛瞧见本督生怒?再者,若本督真被惹怒,你且说说,我能让那始作俑者活命吗?” 话说三分,听的是弦外之音,这是在暗指她正是那惹恼他的始作俑者呢,权势滔天的他若要弄死她这小老百姓,易如反掌。 她心里被激起一股倔气,唇角笑意却是加深,巧肩一耸。“是我看错了,原来督公心情好得很。” 路望舒喉中又是一堵,被她噎得一时无话,然后以为她难捉模的程度差不多就这样,未料还有更不按牌理出牌的事儿—— “话说,这块通行铁牌着实紧要,我怕弄丢,所以打了络子紧紧系在腰上。”姜守岁忽将话题拉回,一手扯着坠在腰间的铁牌络子,语气略无辜。“我想把铁牌解下来还给督公,但刚刚才发现,串线全打成一团死结,解不下来了。” 她叹气。“这可怎么办才好?督公可有本事解开?” 路望舒简直不敢相信她可以这样睁眼说瞎话! 那块铁牌确实被拢在络子里,那络子样式素雅,串线分明,何来“一团死结”? 他未及再想,两个大步缩短彼此距离,一把抓住那方御赐铁牌一扯,“啪”地闷响了声,铁牌带着络子整个被从她腰间扯下。 姜守岁先是惊讶般瞠圆眸子,但一下子表情变得耐人寻味。 她朝近在咫尺的他扬起下巴,眸光瞬也不瞬,笑得从容却有几丝挑衅味儿。 这一边,路望舒甫意识到与她离得太近,近到任她的体香漫入鼻间,她竟举步靠过来,还刻意挺起鼓鼓的胸脯。 这会儿换他愕然,厉目瞪人,脚下却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靠近逼退了几步,直到后背被木架抵住、退无可退了,终才回过神来。 他是谁? 好歹是领着正一品内侍官衔的总领提督,向来心狠手辣、冷酷寡情,怎能被一名小小女子逼得像只瑟缩在角落的困兽! “你究竟图什么?”每一字皆从齿缝迸出,可在他的怒目下,女子那张鹅蛋脸却有红晕染开,令他喉间和胸中又是发堵。 她抿抿唇道:“督公适才问我,有否瞧上什么,现下又追问我,图的究竟是什么……我很想实话实说啊,但心里的大实话倘若真说出口,怕是要惹得你尴尬猜疑且不痛快,欸……不过督公既然都问了,问而不答非礼也,那、那惹得你着恼我也得答话。” 她明显地深吸一口气,徐徐又道:“不知为何我总是梦见你,从小到大已梦过好几次,数都数不清有多少回儿,我们在梦中……很要好。” 瞳底有亮光湛湛,她眨眸一笑,似要将他看痴。 “这一屋子的玩意儿我没瞧上,独独瞧上某人,督公问我图什么,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图的就你这个人。” 密室里风凝不动,而此际,彷佛连夜明珠发出的淡蓝幽光也跟着冷凝在每一道呼吸吐纳中,仅余眼神交缠犹掀波动。 映在姜守岁眼底的是一张神情难掩震惊的俊秀面庞。 欸欸,就说她若实话实说,一准吓着他,果不其然真被她惊得哑口无言。 以往还寻不到路子搭上他,两人离得远远,她尚觉能徐徐图之,可在救下他有了头一回接触后,整个心思便骚乱了。 她承认对待他,自个儿实是太躁进也太失女儿家的矜持。 但如何是好?她似乎病态般喜欢上逗弄他的感觉,一再又一再地试探底线,捋虎须不知死活,却这般乐此不疲。 咬咬下唇,苦恼地微晃小脑袋瓜,她轻语似叹,“督公最好提防我多些,见着你,我脑子里总想些乱七八糟的,下回若能再靠得这样近,怕是要把持不住,对你做些失礼的事了。” 跟着像拿出极大的自制力,她往后退开好大一步,对发愣的他又是灿灿一笑,敛衽一礼后随即旋身离开。 密室里很安静,杵在里边的男子宛若石化,那硕长身影彷佛变成其中一件珍藏,静然无声被搁在那木架边角落,与一切融成一片。 不知过去多久,路望舒才察觉到密室那道半敞的暗门外,有人正小心翼翼探看。 “师父……您、您可无碍?”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侍监一脸担忧,低低唤声,挨在暗门边的身影略显迟疑。 见到来者是自个儿唯一的徒弟袁一兴,路望舒发僵的面庞缓了缓,他抬手正欲抹把脸,却见手中仍紧紧抓握那拢着铁牌的一串络子,有暗香浮荡,令他忆及曾饮过的那碗梅花酒。 酒香醇中清雅,隐隐勾人心魄,恰是她的体香。 “师父……”袁一兴不安又唤。 路望舒回神,缓缓挺直背脊。“无事。” 简洁丢出两字,他从容走出密室,由着熟知机关操作的袁一兴替他将小库房的暗门关上,师徒两人间足见情义,相互信赖。 伫足在屋中小厅,午后冬阳在敞开的门扉上洒出半边薄亮,却驱不走路望舒胸中阴霾。 徒弟来到他身侧,路望舒蓦地想到什么正欲交代,心思细腻的袁一兴已主动禀报—— “师父,那位姑娘离开时,徒儿安排了小福子替姑娘带路,小福子……师父可记得?入宫刚满三年,是个十二岁的童监,做事挺机灵,他刚刚回来了,说已顺顺地将姑娘送出宫门外。”略顿,抿抿唇他才又道:“姑娘临去之时还赏下两串子银钱,说是没带上见面礼,不知一来就见到那么多人,两串银钱就给咱们院子的小童监们买零嘴吃,小福子当场是傻了,竟傻傻将银钱接下,等回过神想追出去,早不见姑娘身影。” 袁一兴从怀里掏出沉沉的两串银钱,捧到路望舒面前。“师父,银钱在这儿,可要归还给那位姑娘?” 满心说不出的滋味,路望舒暗暗呼吸吐纳。 往徒弟掌中粗略一瞥,两串银钱加起来少说也有四十枚,能买不少茶果小食,只是她那心思简直可笑至极,谈什么见面礼? 他底下这一群大小内侍与她姜守岁何干?何曾需要她给见面礼? “师父?”袁一兴头一次见到他家师父的表情如此纠结怪异,好像打算把两串银钱瞪个灰飞烟灭。 路望舒清清喉咙,嗓音持平,“既已收下,便拿去用吧,就按她的本意买些零嘴小食,分给底下的孩子们。” 袁一兴露出笑容。“是。”郑重地将两串银钱重新收进怀中。 如此已无事,少年原要退出小厅,好奇的心性却骤然冒出头来……唔,不对,应该说好奇心老早就在胸中叫嚣,是被他死死压抑,而此际一松懈下来,就有点按捺不住了。 袁一兴不禁问道:“……师父,那姑娘是咱们的师娘吗?师父把师娘养在宫外的私宅了是不?” “你这小子……什么乱七八糟的!”路望舒心中一震,眉峰成峦。 “没有乱七八糟啊!”袁一兴喊冤,不怕死地提出质疑。“如果不是师娘的话,为何待咱们这些孩子那样和气?又笑得那样好看?最后还赏了银钱买零嘴儿呢,如果不是师父亲近的人儿,哪里能持着通行铁牌进宫里来?师父又怎会领着她进库房密室?师父如今有了师娘,却没让底下孩子们好好拜见,怎么瞧都觉得……师娘受委屈了。” 受委屈?到底谁委屈? 路望舒被气笑了,抓起镶白石圆桌上一本看到一半的蓝皮书册直接砸将过去,沉声低喝,“滚!” 袁一兴的额头被砸个正着,幸好仅是书册,而非圆桌上那一盘茶壶茶杯。 “……是。”少年应声领命,年轻的眉目间却刷过异色,他一退退到门边,单薄身形顿了顿,忽似不吐不快般道:“……师父,如我们这样身有残缺、断脉又无根之人,这一生若能遇到真心相守且懂得知冷知热的姑娘家,是不是就该用力抓住、好好珍惜?徒儿不知师父是怎么个想法,但若是徒儿能遇上,那定然豁出性命都要与她在一起。” 后头接着一长串告罪的话,路望舒已无心去听徒弟又说些什么了,像也不重要。 凤目瞬也不瞬,直到看见自家徒弟听命滚出去,很快滚离他的视线,他方安静且深沉地呼出一口灼气,真觉得要疯掉。 第四章 梅香若身香(1) 年关已过,帝都的雪势终于歇下,风里虽还嗅不到半点春息,但新的一年到底开始了,也该收拾懒散心绪、好好攒钱过活。 一条狗尾巴般蜿蜒的小巷内,这一座矮墙圈围起来的小四合院里,午前的此际传出阵阵喧闹,几道不男不女的嗓音中夹带脆亮的女子笑声,时不时还有令人哭笑不得的尖叫声响起,弄得整座四合院落彷佛还沉浸在年节的氛围里。 层层叠叠的声浪传来时,路望舒的脚步不由得缓下,最终伫足在四合院的石墙外。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斥责声,在他的记忆中,住在四合院里的四名老人不可能这般说话,都是干了大半辈子脏活、出身低贱之人,卑微惯了,老早养成谨小慎微的脾性,哪里能张扬着嗓子又骂又笑? 能引得宫中老人毫无顾忌地流露情绪、又气又笑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他做不到?尽管他欲真心相待,老人们对他仍是满满戒心。 胸中顿时百感交集,好像行走在这世间,永远只他一人踽踽独行。 他僵住身躯,不知该从容踏进抑或悄然离去,杵在那儿动也不动,任由四合院内此起彼落的高亮声响席卷而来—— “你这娃子是专程来捣乱的是吧?能养出好麴,能酿出一手好酒,怎么要你揉个面团能揉成一摊糊?”鲁清田难得扬声说话。 “哎呀呀,清田老哥哥别念叨,要是换咱小春肆来揉,那估计也要糊一摊。再说了,姜老板她要是揉得同你一样好,那咱们卖大饼的营生可就危险,怕是要被她抢了去啊!” 住在四合院中年岁最轻的宫中老人也都满六十岁,可如今生活在宫外,时不时仍会在自个儿名字前头加上一个“小”字自称。 一道中气略嫌不足但语调慢慢中能听出笑意的苍老声音接着道:“姜老板是被咱们家正宗北方大饼的味道掳获了呀,趁年关歇摊休息了几日,清田跟春肆才几天没上大街摆摊,姜老板这便嘴馋了,不啃张大饼睡不好觉。” “那是那是,老周爷爷说到点子上罗。”老人们口中的“姜老板”姜守岁坦率承认,爽朗笑开。“鲁老爹的北方大饼可是我吃过的烙大饼中最实在最好吃的,有芝麻馅的、花生馅的,还有加了香葱一块儿擀的饼皮,越嚼越香呢,这一休息就那么多日,又不能硬缠着不让你们过年,实在谗得我心慌慌,每每想起就口水直滴。” 老人们阴阳难辨的笑声又起,老实说并不好听,甚至颇刺耳,但显然被姜守岁逗乐,难听的笑声也能笑出难得的开怀。但就在下一刻,一切戛然而止。 在灶房里“添乱”的姜守岁不明就里地抬头,循着在场四位老人的视线望向窗外,今日的督公大人一袭水青色常服,身姿俊逸挺拔,那身影乍然落入眸底,令她唇角禁不住翘起,悄悄吁出一口气。 终于啊终于,她等到想见的人了。 这座四合院内的老人共有四位,最年长的是年逾古稀的老周爷爷,再来是耳顺之年的鲁老爹、樊老爹,排行最末的是刚满六十的春肆大爹,她与老人们之所以相识,一开始确实是北方烙大饼牵的线。 前些时候,老人们推着小摊车沿街叫卖到她家的酒坊前,她一试成主顾,后来还让他们在酒坊的铺头旁固定位子摆摊。 再后来,她得知老周爷爷卧病在床需长期调养,她就靠着三大瓮秘密配方的药酒让老人家得以下榻,虽然得拄着拐杖、也没法子走太多步,但相较以前仅能困在房中榻上,而今却能靠自个儿慢步挪到院子里晒晒日阳吹吹风,与以往相较实在好上太多太多。 正因如此,四合院内的老人们很快便对她卸下心防,某次闲聊间,饮了点小酒的春肆大爹不经意月兑口而出,把四人从前是宫中太监等等之事全盘托出。 不论是外貌、须发或嗓音,姜守岁早早就察觉到老人们与寻常男子有异。 她有猜出他们的身分,但她万万没料到的是,烙得一手道地北方大饼的鲁清田会是路望舒在宫中的师父,而且这座四合院还是当初路望舒为老人们置办的。 这不是缘分的话,如何才称得上有缘? 那一日路望舒要她把通行铁牌留下,她还故意耍赖,以为他或许会允她继续持有,方便她进宫寻他,结果是她脸皮太厚、想多了,那拢着铁牌的络子被他粗鲁扯下。 她没办法再进宫找他,他也未曾再访一段香,私心想再见他一面,她便时不时往四合院跑,与老人们拉近距离。 颊面微烫,她心里笑叹,自己这是“守株待兔”又“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守到他来。 适才听到话语声和笑声,脑海中已有想像,但此际用眼睛去看,路望舒胸中不禁一窒。那映入眼中的景象似乎是他这一辈子都别想融进的。 半开放的灶间没有门扉,那扇大方窗亦无窗板遮掩,虽隔着一小段距离,路望舒也能看清楚灶间里的二老一少在忙些什么。 鲁清田和春肆,前者站在擀面台旁,两臂无奈般支在腰后,像被气笑了正在教训谁,后者则拉来一张矮凳子蹲坐在灶前熟练地生火。 至于那个万万不该也不可能出现在四合院的姜老板,她手中兀自抓着一根擀面棍儿,发上、脸上、襟口和围裙好几处都弄得白扑扑,发丝有些蓬乱,模样有些惨,但那一双眼睛太过明亮。 七十岁的老人今亦出来晒日阳,就坐在灶间外的廊下石阶,拐杖搁一旁,膝上摊着一只小圆筛,边跟灶间里的人闲聊边剥着晒干的黍米。 路望舒本以为仅三位老人在家,一进到四合院内就瞧见向来沉默寡言的樊三同样坐在廊下,正在处理杀好的一只鸡,他最先察觉到他的到来,抓着鸡脖子局促地立起,像突然间不知该做什么。 老周最先回神过来,略紧张笑道:“竟是督公大人来访,贵客贵客啊!快请屋里坐,快请进!” 老人颤巍巍抓来拐杖想起身迎贵客,有道秀气灵动的身影忽地从他的背后掠到前方来, 这些日子老人家听得已然耳熟的女儿家嗓音跟着荡开—— “你来啦。” 短短三个字不是询问更无惊疑,而是近乎期待下的重逢,好像有谁等了他许久,就赌他迟早会出现。 路望舒注视着盈盈来到面前的女子,心中陡然升起被请君入瓮之感。 眼前这张笑颜太无芥蒂、太过灿烂,他的五脏六腑彷佛遭到重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危机感再次兴起…… 绝对绝对,不能失足,但……他好像快要坠落…… * 这一日,狗尾巴巷底的四合院头一回留客用膳,一留还留了两位。 虽说四位主人家原本只想留姜守岁下来一同吃顿饭,偏偏督公大人就没打算离开,他就赖着,不管气氛多紧绷,反正他不觉尴尬,那尴尬的自然是别人。 而最自在的非姜守岁莫属。 四个宫中出来的老人见她对待路望舒的态度如此随兴熟稔,无不讶然,但寻不到机会问个仔细,当真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这一顿午饭主食是北方烙大饼,配菜颇丰富,有干姜烧全鸡、酱牛肉,有醋溜云耳、辣炒百菇,再来一锅热呼呼的茄香豆腐煲,添上姜守岁带来的两绰子佳酿,一桌好酒好菜本该吃得痛痛快快才是,结果整顿饭从头到尾仅有姜守岁的说笑声,也幸好她把布菜和劝酒的活儿都给包揽了,才令同桌的老人们和督公大人没有各自僵持。 用完饭,帮忙收拾妥当,姜守岁当着众人的面忽然扬笑一问:“我要回去了,酒坊离这儿不远,督公可愿送我一送?” 四位老人八只眼,齐刷刷看向今日无比寡言的路望舒,后者仅沉吟两息,淡淡道:“好。” 他作足礼数告别师父鲁清田,亦对其他老人颔首作礼,随即率先踏出四合院外,等着姜守岁跟出来。 不是没瞥见老人们殷殷询问般的眼神,但一时间实难说清,姜守岁露出要人安心的笑脸,简单告别后便转身去到督公大人身边。 “走吧。”她轻快道,裙摆微荡,十指轻绞在双袖中。 清楚察觉男人的脚步随在她身后,她走得更慢些,盼能与他并肩同行,可惜他似乎没有那样的意愿,一直保持着落后她小半步的距离。 出了狗尾巴巷,此际午时刚过,外头大街上人来人往。 下意识留神周遭的督公大人忽地发现走在他斜前方半步的姜老板,一只缩口窄袖时不时探出披风横将过来,不经意般挡在他身前。 他先是蹙眉沉吟,待看清楚也想明白了她的举措,气息陡窒,左胸中一阵热辣辣的翻搅。 他不知道她是如何觉察到,他不喜被人碰触,尤其还是满街的陌生人,所以她为他筑起一道墙,尽可能护着,不让熙熙攘攘的帝都百姓冲撞到他。 他的喜恶和弱处,本以为自身藏得甚好,为何她能觑见?又为何,她要护着他? “我听春肆大爹说了,今日在四合院的这一顿午饭,不少食材还是督公在年关前派人送来的,听说还送了许多珍贵药材,还有好几斤上等茶叶。”姜守岁侧首回眸,天冷,一说话团团气息化成白烟,犹掩不去双颊红晕,可以明显感觉到,此际的她心情甚是愉悦。路望舒内心却是纠结不悦的,那种被模了底细之感着实令他不自在。 她不在意他的静默不语,收回眸光后笑叹般道:“真没料到老周爷爷他们与督公有这般牵连,一开始是喜欢那烙大饼的滋味,后来是老人家们喜欢上我家一段香的好酒,如此一来一往、有来有往,便也相熟了,之后才听闻到鲁老爹与你的关系……” 略顿,她又说:“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督公对待鲁老爹瞧着确实真心,爱屋及乌把老周爷爷、樊三老爹和春肆大爹也一并照顾了,只是今日在四合院那儿,督公是有那么点不招人待见呢。” 说他不招人待见是有些过头了,鲁清田对他是疏离中不忘恭敬,其他三位老人则恭敬加倍,老么春肆对他更是又笑又捧,完全是下对上的姿态。 姜守岁尽管尚未弄懂鲁清田与他这一对师徒之间的事,却也知他爬到如此高的位置,手握权柄,势头无两,四合院那几位在宫中打滚大半辈子的老人自是不敢与他平起平坐,更遑论拿他当小辈对待或心生舐犊之情。 她又一次回眸,这一回还带几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气,仍是叹息的口吻,道:“在四合院那儿,我这个酒坊老板都比你招人疼,督公且说说,小女子我是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她的眼神湛亮,笑容可掬,跟他没轻没重、没脸没皮地开着玩笑,路望舒心中那股不痛快感愈加蔓延,说不出的烦躁彷佛渗进血肉,无声叫嚣。 他面沉如水,额角隐隐抽跳,气息灼烫。 在两人经过一个暗巷巷口时,他二话不说骤然出手,拽着她的前襟拖进巷内,眨眼间将人压制在斑驳的石墙面上。 “你接近四合院的老人们究竟有何意图?你与他们殷勤往来,到底想从他们身上探得什么好处?”压着声恶狠狠喷火,更显怒气蒸腾,那一双凤目瞧着是想杀人了。“说!” 姜守岁背抵着墙面,襟口被他发狠拽紧往上一提,提得她足尖儿都有些离地。 想必她是触碰到他的逆鳞,他眼底浮现的杀意不容错视,但还能如何?她就是想去亲近,渴望他也能来亲近自己,如此而已。 路望舒怎么也料不到,明明对她恶言相向,她的反应竟是突如其来将他合身一抱! “从四合院那儿出来后,好像就遭人跟踪,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唔,那些人盯的自然是你,总不会是我这个不起眼的酒坊老板,所以督公若要探知我心底事,还是随我金蝉月兑壳去吧。” “干什么?你放开……”他话未及说完,人已被她抱着倒下。 如同他头一回落入她的陷阱那般,完全不知那面石墙何以出现能吞噬人的洞口,这一次没有掉进大酒缸中,却是头下脚上直接倒在木制的轨道上,沿着螺旋滑梯一溜到底。混乱后一片静寂,他耳中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原来与女子交颈相贴……是这般感觉…… 路望舒喉头颤了颤,脑子有点懵,身下的石砖地铺着厚厚干稻草减低滑落时的冲击,他丝毫未伤,却觉动弹不得,然后女子终于抬起脸,双臂撑在他头的两侧,俯看着他。 “一段香前头是铺子,后头是制麴酿酒的坊子加大酒窖,这块地儿可不小,督公一拖把我拖进暗巷,却不知那面墙也是咱们家酒坊的外墙吧?”觑见那双凤目中的杀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怔愣,甚至有些憨,姜守岁笑得挺乐。 她笑着又道:“虽然不是督公上回跌进来的那道暗门,不过殊途同归,无论从外墙哪道暗门滚下来,最终都要滚到酒窖里来。” “你……起开。”路望舒稍稍稳住思绪,不想让自身太狼狈,兀自端持着冷峻神态。 斟酌般眸子溜了一圈,她摇摇头,“刚刚滑下来时忙着护你,撞疼小腿了,一时间起不了身。” 被这么一堵,他细长凤目都瞠圆了,这女人根本又在睁眼说瞎话吧! 老实说他大可发狠推开她,结束眼下这种被“逼迫”,甚至可说是被“囚困”的状态,但却犹豫着不知从何下手。 眼中看出去的是她的鹅蛋脸,近在咫尺的是她鼓鼓的胸,她亲密地压住他一条腿,铺散的裙面覆着他半身。 应是跟她“交手”过几回,有所顿悟了,感觉他此刻若真动手推开她,很可能会引发一连串始料未及的“事故”。 他又吃瘪了。 在她面前总屡屡吃瘪! 要弄死她何其容易,为什么就是狠不下心? 被督公大人凌厉的目光瞪到都有些不痛不痒,姜守岁双肩微耸,耍赖耍到底。“既然暂时动不了,那咱们就来聊聊之前的事吧。” 她唇上淡淡喰笑,眸光认真。“今日跟踪你的那些人,对其来历,你心中可有定见?与上回刺杀你的是同一伙儿人吗?可需要我持着你的御赐铁牌去锦衣卫宫外处知会,命你的属下前来相迎?” ……她在为他担忧。察觉这点,路望舒有说不出的烦闷盘在胸间,但又不是单纯的厌烦感,当中掺杂着许多很陌生的感觉。 “本督身边本不乏监视与跟踪者,今日亦算常态,自有人会处里,无妨。”他中性的声线此时偏低哑,语调略僵硬。 姜守岁思绪敏捷,沉吟不到两息便道:“督公上回是独自出宫,且还是在深夜,所以给了对方动手的机会,今日瞧起来也像独自一个,但事先已做好安排……原来如此,那今日你可是大饵呢,出宫探访四合院的老人们还得顺道诱敌入壳。” 路望舒没有回答,也算默认了,下一刻听到她轻声叹息—— “如此说来,像似得感谢一下那一晚的刺客,若非督公遇刺,也不会避到一段香这儿来,你不来,我就逮不着你,如此便错过了。” 第四章 梅香若身香(2) 她自然而然的感叹之语,按例又弄得他心烦意乱,额角促跳。他无视那些话,静了会儿后直接问:“姜老板可以起身让开了吗?” “那好,既然有人处里,没事就好,那么现下可以来谈谈督公适才在暗巷时问我的话。”她竟也无视他的要求,迳自把话说下去。“你问我与老周爷爷他们殷勤相往有何意图,我心里确实打着小算盘,自得知你与他们的关系,就想着我往四合院跑勤一些,说不准能遇见你,瞧,今儿个不就见着了。你不主动来寻,我便也难见你一面,不是吗?” 他为什么要主动寻她?那不可能! 她凭什么要他来见她?这太可笑! 他们俩又不是……又不是……他们什么都不是! 她凭什么这般堂而皇之、理所当然地对待他? 凤目似要喷火,他脸色大大不善,唇齿问磨出嘶嘶嗄声,似毒蛇吐信—— “本督与你根本毫无瓜葛,然自那晚跌落陷阱到如今,你一而再、再而三言语戏耍,到底是何居心?姜守岁,你觉得自个儿一条小命够在我手中死几回?若你一个不够死,要不要再搭上这整座酒坊的活口?男女老少一个都不留,你真以为本督不敢吗?” 说到最后,男子俊秀面庞再现杀意,姜守岁瞬间怔然。 似乎忘记要呼吸,一口气死死堵在胸中,被他淬毒的字句和再真实不过的恫吓逼出满腔苦涩,肚月复像被重击一拳。 她对他说过的话,他一字不信……也是,他生性多疑且居高位,在督公大人眼中,怕是自来熟般的她没有一处可信。 但她还能怎么做? 僵停了一阵,她掩睫徐徐吐息,再张开双眼时,两丸眸珠宛若浸在水里。 “我不是在戏耍你,从初见到如今,我的所做所言皆是真心。”她敛眉抿唇,颊开红花,模样一转腼腆。“路望舒,我说过的,从头到尾我就图你这个人,你最好相信。” 既然他认为空口皆白话,那她也不再跟督公大人耍嘴皮,要耍就来耍斩钉截铁、铿锵有力的另一种“嘴皮子”。 原本撑在他头两侧的藕臂陡然一撤。 若以为她要起开,那是把她姜守岁想浅了。 她一双柔荑改捧住他的两颊,才不管督公大人那一脸的阴狠毒辣,用力亲下去才是正解,亦可报复他竟那样恫吓她。 好像早该这么做,对他做些踰矩的事,常言道女追男、隔层纱,可她彷佛追求他许多,梦里梦外,前世今生,内心总留遗憾。 人生至此,已甚少有什么能令路望舒瞬间惊呆,直到遇见姜守岁,“被惊吓”几乎成为常态。 他被惊到忘记闭眼,发现她同样张着眸子,目光交缠间鼻息灼热,他的嘴被她以双唇坚定抵住,骤升的热度麻痹了唇舌与咽喉,他发不出声音。 凤瞳先是瑟缩而后震颤,本是铜墙铁壁般的意念迸出裂缝,他极近地看进她的眸底,隐隐看到惊慌脆弱的自己,他蓦然闭起双目。 嘴上的压力感觉变轻,但那热度依然存在,甚至更为炽热。 他感受到女子绵软的掌心贴在他的颊边和颈侧,令他脉动加剧,然后那落在他嘴上的柔软开始浅浅吮吻,触觉异样的柔滑,温暖且坚定。 ……坚定? 为何就图他这个人? 是贪图权势,想在这混沌世道上寻棵大树好乘凉?抑或贪图富贵,欲尝尝当个千金大小姐、被丫鬟仆妇们侍候一辈子是何滋味? 不对,都不是。唯一的答案是,她太愚蠢。 以她的模样和身段,还有一技之长挣营生,图哪个男人不好,竟然图他!世人皆退,唯她向他走来,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她彻底就是个傻子! 胸中骚动,每一下心跳都震得胸骨作疼,傻子软润的舌尖舌忝过他干涩的嘴,探入他的唇缝,他任由她进来,耳中捕捉到女子低幽的叹息。 叹声落入他的口中,他下意识松开齿关,原先僵化的舌根忽而颤颤,好像面对生与死的关头,好像一旦开始便无法罢休,他将那声叹息反刍吐出,从喉中滚出一声嗄哑低咆,他含住在唇齿间游荡的那一抹丁香,舌与舌交缠。 这一瞬,他想起她亲手酿的梅花酒,那为他酿的酒,梅香若身香,雅中醇,淡里香,酸甜热辣都在彼此的唇舌间泉涌漫漫,津液相濡。 终于,受困在下方的督公大人不再“打不还手”,似被逼得狗急跳墙亦是猛虎出桦,姜守岁被他的一双健臂发狠搂住,猛地一个上下易位,稻草屑儿飞扬,换她平躺在干草堆上。 她下颚被他单掌扣住,脑袋瓜被调到方便加深亲吻的角度,她发现他力气陡增,不仅手劲变重,连唇齿舌头的碾磨搅缠都更为用力。 他面上那股肃杀早就消失,俊颜泛红,忽在此时他睁开眼睛,她觑见他眼底流动的火,那样饥渴,勃发,像要将她生吞活吃。 她绝没料到一个大着胆子、小心试探的吻,最后会演变至此。 虽感到惊慌,但到底是她起的头,她没想叫停,只是舌根儿开始发疼。 她发烫的身子变得如丝绸般柔软无力,脑子里拼命回想在某个梦境中,她曾向某位女老前辈请教过,关于如何跟他这样的人好在一块儿的事……不争气的是,头袋瓜也在发热发晕啊,竟记不起半点窍门。 血气一阵阵如狂浪般汹涌起伏,激荡上来又骤退下去,一次比一次凶猛,路望舒从未有过这般感受,双耳轰隆作响,那是粉身碎骨的声音。 他想要女人。 这一具身躯张牙舞爪地想去侵入、占有、标记另一具,渴望到心与魂魄都瑟瑟颤抖,暴戾到想撕吞怀中所有,只是……该如何去霸占夺取? 他下手毫不温存,毫无章法,欲念在体内放肆狂烧,在血肉中奔腾窜流。 他双手不住地揉捏身下的女体,不在乎弄疼她,贪婪地想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啃咬她的唇、她的女敕颊和粉颈,多想将她活剥生吞、吃干抹净,也许如此才能求得他想像中的欢愉和纡解。 但真正的欢愉究竟是何滋味?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又能拿什么来纡解? 他该如何填满这黑洞般的、灭掉这把燎原热火? 体内深处,一缕被勾起的渴求正前所未有地嘶吼着、叫嚣着,威胁着要冲出这一副躯壳,似要破月复而出一般。 从来都渴望宣泄,但那用来容纳的他早就失去,这具受过刑的残躯找不到发泄的管道,于是一切的渴求变得疯狂而痛苦,他感觉自己热胀到疼痛不堪,然而那疼痛之处根本不存在,全是虚无,他勃发又淋漓的欲念,尽是妄想。 如此丑陋! 如此可笑! 无比羞耻! 姜守岁发昏的脑袋瓜好一会儿才意会过来,原本压着她又亲又揉的督公大人不知怎地停顿下来,覆在她身上动也不动。 喘息声仍清楚入耳,她缓缓张开双眸,同样气喘吁吁,看见红潮满布的男性俊庞,眉宇间的凌厉化成怔忡,他此时的眼神让她心脏猛地紧缩。 “路望舒……” 男子那一双得天独厚的凤目美得很严酷,眼波流转间即使再平和、把情绪藏得再好,总也带出一丝狠戾,而如今这双眼,瞳底深幽幽,没有半点儿星火跃动,她感受到的是庞然无声的悲凉。 不明白他内心的起伏,但难以言喻的慌乱感一下子袭上心头,这滋味对她而言竟既陌生又熟悉,彷佛曾在梦中一次次经历。 嚅着被吮吻得红艳艳的唇瓣,她再次轻唤他,抬手欲抚上他的脸,结果指尖尚未触及,他头一撇,松开双臂,硕长身躯倏地立起,还矫枉过正地后退两步,好像她突然间变成一颗令人厌恶的烫手山芋。 两人皆衣衫不整,但姜守岁身上比他还凌乱,毕竟被他压着、抱着又上下其手乱揉一通,她一手揪着襟口才欲坐起,路望舒竟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眨眼间他跃上通排石阶的最顶端,推开酒窖的门踏出,督公大人头也不回,恨不得快快远离她似。 被留下来的姜守岁表情有些茫然。 她双眸眨也不眨地望着石阶上那道敞开的窖门好半晌,好像觉着下一瞬他的身影会再次出现眼前……但没有,最终她希望落空。 明白过来的那一刻,她将额头抵在拱起的膝头上,双臂环住自己。 * 袁一兴办完之前督公师父交付的几件差事,刚回到院落就有童监和其他少侍过来咬耳朵,说是督公大人自今儿个下午回宫后,便极不对劲儿,茶也没要,晚膳也没吃,把自己关在书房中,连盏烛火也没唤人进去点。 袁一兴从小童监手中接过食盒,打算亲自替师父送消夜,顺便探探情况。 必然出事了,若他没推敲错,这事跟他的那位“师娘”颇有关系。 他知道师父今日出宫是去了趟狗尾巴巷的四合院,一路有锦衣卫暗中保护,午时过后师父踏出狗尾巴巷时,据在场锦衣卫即时传回的消息道——督公大人身边有一女子相伴同行。 经过简单描述,九成九错不了,那女子应是一段香的姜老板,是与他家师父结缘之人,偏偏师父还嘴硬不肯认。 锦衣卫还道,他们暗中跟至一段香附近,督公大人忽地将女子揪进暗巷内,随即消失得十分离奇,当场把一票锦衣卫急坏,可不到一个时辰,却见督公从人家生意兴隆的酒坊铺头里走了出来。 师父回宫后如此反常,用脚指头想也知是在师娘那儿出事了。 沿着廊下宫灯来到书房前,他先轻敲了下门,清清喉咙道:“师父,徒儿将外头的差事办完了,特来禀报。” 静了几个呼息,才听到里边传出督公大人的声音。 “进来。” 袁一兴一得令随即推门跨入,有外边的宫灯透过窗纸渗进,书房中还不至于幽暗到伸手不见五指,能瞧出督公大人就落坐在长案前。 袁一兴搁下食盒,先把烛火点上,书房里终见亮光,这时才觑见他家师父脸色甚异。 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好像师父将自己关在这书房中是为了想明白某道难题,定是令他内心无比纠结之事,那双利目烁着从未见过的幽微邪气,淡抿的嘴角却让神情莫名显得悲凉。 袁一兴心头陡凛,敛下眉目不敢多看,开口道:“一回宫就听小福子说,师父未进晚膳,咱们院落的小膳房备了消夜,是您喜爱的核桃鱼片粥,师父您要不要多少用——” “赵岩那边的事结果如何?”路望舒淡淡截断徒弟的话,脸上恢复一贯冷凝的表情。 袁一兴噎了噎,调息后立即答话,“师父今日出宫,一是探望四合院的老人家们,二是为做诱饵,赵副指挥使率宫外处一帮锦衣卫顺藤模瓜,竟一口气逮住四组人马,徒儿跟过去监审,锦衣卫那十八般武艺都还没使上几招,几张嘴就全撬开了。” 路望舒了然般点点头,修长的一指在长案上轻轻敲击着。 以为督公师父会继续追问那四组人马背后的操控者是谁,袁一兴等了会儿,没等到问话,心想还是由自个儿全盘托出,再让师父发话会比较好,结果他两片嘴皮才掀动,路望舒突然出声—— “兴儿,去替本督办好一事。” 袁一兴再次噎了噎,脑袋瓜用力一点。“……是,师父尽管吩咐。” 然后在听清楚师父的指示后,身为徒弟的年轻内侍整个傻住,傻了许久,内心在这一刻产生严重怀疑,怀疑师父脑子根本有病,且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第五章 天大的蠢事(1) 上元节过后,帝都突然又降下一场大雪,雪天连日,比起腊月时候还要冻上三分。 姜守岁这些日子过得甚是忙碌,常态如此,天候越是寒冷,一段香的生意就越发红火,总归是天气冷了,想喝酒暖暖身的人便也多了。 她喜欢忙碌,尤其在那日午后她强吻督公大人之后,深深觉得忙碌的日子非常美好。 一忙起来,她不会有太多闲暇去烦恼情之所向,每天制麴、酿酒、吃饭、卖酒、睡觉,不想去厘清自己那时是否太躁进?是否一着错、满盘皆输? 她还需要一段时候沉淀思绪,才好拟定接下来该当如何,却未料督公大人在事情发生十多天后会遣人来请,连马车都备妥,欲与她见上一面。 那一日,路望舒无端端再次现身在后院酒坊,还一头冲出前头铺子,一段香的酿酒师父和大小伙计又一次看傻了眼,这会儿来接人的大马车外观甚是华美,车夫以及护卫又皆为锦衣卫,一段香的众人八成心里有底,该干么的干么去,倒没再被吓怔。 马车约莫走了两刻钟,没把姜守岁送进宫里,而是让她在几条街外的一座高门宅第前下车,前来相迎的人早早候在大敞的朱门前。 姜守岁甫从车厢内钻出,一只小臂已殷勤靠过来。 “师娘,来,您慢着点,留心脚下。” ……师娘?何意? 姜守岁一抬眼便认出对方。 上次她壮着胆子、持着通行铁牌入宫寻路望舒,便是眼前这位小公公接待她的,他姓袁,是路望舒的大弟子。 明显察觉到女子的身形顿了顿,袁一兴立时意会到自个儿话有疏失。 他腼腆地望了女贵客一眼,忙解释道:“师娘……呃,不是的不是的,该称呼您一声姜老板才对,那『师娘”二字是咱自个儿心里想这么喊,没留意便月兑口而出,姜老板您别往心里去。” 姜守岁淡淡露笑,摇了摇头,连追问都省了,表示没放在心上。 她大方地将手搭在袁一兴的小臂上,徐步留心地跨下略高的马车车凳,然后由他领着跨入那道朱门内,两扇高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砰!叩啦—— 当那关门又落问的声音响起,竟让她心底莫名涌出“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之感,顿时觉得好笑,又觉此处若真成为地狱,加上一位只手能遮天的权宦,那她此际义无反顾地踏进这座华宅,还真真切切应了那一句佛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只是遇上生性多疑又难搞的督公大人,她可有本事渡化? “师……呃,姜老板,这儿是咱家师父在宫外的私宅,是五进的大宅子,亭台楼阁与人工湖景都造得甚美,只是师父他老人家住惯了宫里的院落,这座宅子就时常空着。” 他们走得很慢,姜守岁原以为对方是想领着她多逛逛这座宅第,过了片刻后才察觉似乎并非如此。 她干脆在游廊上停下脚步,远远看上去像似被园中景致吸引,正伫足欣赏。 “袁公公是有什么话欲先告知吧?”她轻声问,直接了当。“有话但说无妨。” 袁一兴双肩缩了缩,一会儿才微躬着身躯挪近过来,压低声音道:“姜老板唤咱『小袁』或是……『小袁子』便行,咱、咱心中确实有一事,想跟姜老板讨个答案,又怕……怕唐突了您。” “你说。”姜守岁笑笑出声,内心也感好奇,不知这个少年郎对她有何疑惑。 袁一兴深吸一口气。“姜老板是喜欢咱家师父、想跟了师父他老人家一块儿过日子的,是吗?是出自内心的那种喜欢,真正瞧上眼了,是吗?” 这提问颇出乎姜守岁的意料,她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态,少年清秀的眉宇间透着不寻常的专注,有几分耐人寻味了。 “我是想跟你师父过日子,可惜他瞧不上我,令人颇费心神啊。”她毫不扭捏,神情从容,肩膀还俏皮加无奈般一耸。 “师父才没有瞧不上您!绝对没有!他是很喜欢很在意的,绝对是啊!咱知道,咱、咱能瞧出来!” 那又急又快的回话让姜守岁秀眉微挑,心头一凛,下意识便问:“小袁是有了喜欢和在意的人了?所以才知晓那种心情?” 袁一兴倒抽一口气,两手急急挥动。“没……不是的、不是的!咱没、没……” 少年气息陡顿,张着嘴吞吐不出,忽见眼前被他偷偷视作“师娘”的女子正扭过脸冲着他笑,那温和的眸光和纵容的笑意犹如春风拂过心坎,理顺了所有的不平静。 最终,他点点头,脸红过腮。“……是有那样的一个人了。” 姜守岁来了兴致,感觉一下子拉近距离,不禁追问:“是吗?那很好啊,那人也是宫里的人吗?还是你在外头认识的?人家也喜欢你、在意你,打算跟你一块儿过活了吗?” 袁一兴没料到自个儿会被挖出那么多话来,当真头一回体会到跟人将心底秘密聊开是何滋味。 有个长辈能任他倾吐内心私密,有人愿意倾听,着实庆幸,但是……等等!不对啊,他想跟师娘谈的不是这些! “师娘……呃,姜老板……呃,不管了,您总归就是咱师娘。”他确定今后对她的称谓后,急忙又道:“师父一定是很在意您,在意到都让他心生烦恼、苦不堪言,所以才会交代咱去办那件天大的蠢事。您一会儿见着师父,见到那些师父吩咐咱备妥的帖子,您得平下心、静下气儿。师娘请您明白,那绝非师父的本心,他是脑子被驴踢了,您、您就瞧在他脑子受重伤的分儿上,饶过他这一回,千万别不要他啊咱求求您、求求您……” * 袁一兴求到最后几乎是涕泗纵横,双手拜过又拜,险些要对她下跪磕头。 姜守岁根本一头雾水,却没能听他解释清楚,说是耽搁太久了,督公大人怕是要亲自来寻,下一瞬竟领着她赶起路来,直往深院后宅里去。 虽抱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袁一兴这一番话却也惹得她不得不去想,想着他所说的“天大的蠢事”究竟是何事,又到底有多愚蠢? 然后,她嗅到不太妙的气味,却不知事态如此不妙。 再然后,她已知某人干出天大蠢事,却不知这件事的愚蠢程度竟是冲破九重天的境地。 “过来坐吧,今儿个的茶煮得不错,可以品品……那两叠帖子共十八份,是给你准备的,你且仔细看看。”说这话时的督公大人姿态闲适般坐在临窗边的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茶杯。 见她被请进正房主厅,厚重门帘在她身后重新被掩上,他净白下颚朝前方三步外那张刻着福寿如意纹的红木桌努了努。 他淡然的语调加上随意的神情让姜守岁有片刻的失神。 两人之间毕竟发生了一些事,那时在自家一段香的酒窖里,她是真觉得自己亲到他了,不仅她意乱神迷,他亦是。 她想着与他再见时将是何种心情,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们的对话会如何开启?会彼此感到羞涩、不自在,抑或大大方方谈开? 她想过很多,独独没想到会是眼前这般,彷佛从未发生任何事,他平静到令她胸口泛寒。 她本能地挪动脚步去到那张红木桌边,桌上搁着一杯同样以白玉杯装盛的热茶,她没有去取,而是锁定那两叠帖子。 帖子外皮甚是精致,红绒布上似还掐了金丝,她取起最上头的一份摊将开来,映入眼中的字字句句让她一头雾水。 绝非看不懂帖上所述,她当然识字,却不懂他意欲为何。 一目十行,她迅速看过一份再看另一份,很快扫过大半,非常确定这些帖子根本就是民间婚俗中的“八字帖”,亦是所谓的“庚帖”…… 噢,不!不仅仅如此,这些红绒掐金丝的帖子中所记载的,是比庚帖更要详细的消息,除了对象的姓名、生辰八字、出生籍贯兼祖宗十八代,还详细写明对方的长相特征、性情好恶,连各种不为人知的癖好都详实记下,真真是把一个人的底细与身家全查了底朝天。 隐约间意会到对方的意图,那样的“恶耗”足能炸裂她努力维持的从容,杵在红木桌边好一会儿,姜守岁双膝一阵发软,但她没能坐下,此际的她难以平心静气坐下来与他谈话。 “督公此举何意?”还能问得这般淡定,她都要佩服起自己。 督公大人啜饮白玉杯中的香茗,淡淡道:“帖子里记载的,是本督让底下孩子好好查过这些人的身家底细所收集而来的,当中不乏朝堂上各部大臣们家中的年轻子弟,也有几个是出身于帝都的富豪世家,虽是商户,却绝对能保你一生衣食无虞,你今日都拨空前来了,不妨花些时候仔细瞧瞧,看有无合心意者,若有,本督立时替你作主,让你嫁得如意郎君、姻缘美满。” 为什么袁一兴要拼命替自家师父道歉兼求情,她终于知晓原由。 这确实是天大的蠢事无误。 一时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气息彷佛全堵在喉头,然物极必反,怒火中烧烧出一片火海,她却被气笑,边笑边问—— “不知督公是凭何身分为我作主?阁下既非我姜守岁的父母兄长,也不是什么熟识的长辈,竟随随便便就找来一堆男子要我挑选、要我嫁人,不觉可笑至极吗?”指尖微颤,当真气到发抖,她悄悄握紧拳头。 路望舒放下茶杯,沉吟了会儿才道:“并未随便,是精心挑选过的。呈上来的帖子共五十四份,本督特意拨了时间一一瞧过,并淘汰掉当中的三分之二,余下这一十八位人选是本督认为较能与你匹配的。” 听他这口吻,她还得对他的“精心挑选”感恩戴德不成? “你凭什么管我婚事?我想嫁谁,凭什么要你安排?”质问的语调不禁上扬,她实在不想冲着他泼妇骂街般发火,但就是好气。 他又沉吟了两息,徐声道:“因为姜老板太不会挑男人,又像着急着想把自个儿许出去,胡乱作践自己实不应该,你年岁确实不小了,急着嫁人亦是无可厚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想跟着谁过日子,有本督替你把关,当你的靠山,也不枉……相识一场。” “路望舒!”连名带姓一声唤,满满气愤。“我姜守岁瞧上你了就是我眼光不行,想把白己许给你便是在作践自己……路望舒,你真这么认为吗?” 姜守岁胸脯起伏甚剧,眼眶渐红,一双杏眸仍瞬也不瞬直视督公大人。 云淡风轻的表象摇摇欲坠,路望舒两颊骤然晕红,倏地立起。“你……放肆!” 都说动粗就输了,只有被激怒到无招可使之人才会选择动粗,这是最落下乘的作法,但姜守岁真觉没招了。 她已做不出如那一日在自家酒窖那样没脸没皮朝他扑过去一通强吻,只好当起泼妇。 “你信不信,我还可以更放肆!”话一出,她抓着一本红绒掐金丝的帖子猛丢过去,命中督公大人的胸口。 她可没打算停手,回身再抓起好几本帖子,“劈里啪啦”一顿猛掷狠攻,全往督公的头上、身上招呼了去。 路望舒是傻了,傻到只会愣在那儿任帖子飞砸过来,避都不会避。 等那一十八本帖子被砸完,他额头中招,眼角也微微肿痛,单边肩上还挂着一本摊开的帖子,内心尽是说不出的滋味,尤其见到面前的女子流下两行泪来,那些泪宛如他心中滴的血。 “路望舒,我是想亲近你,想跟着你一块过活儿,你不愿意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她鼻音甚浓,眼睛湿漉漉,很努力地不让泪水泛滥。“然后我这么好,你却不愿意跟我好,路望舒,你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是根本没脑!” 骂出口后,彷佛痛快些许,她抓起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将颊面上的泪水全都拭去,红着眼睛、觉悟般对着他再次砸下话来—— “既是不愿跟我好,那我今后嫁不嫁人,都用不着督公大人您费心了!咱俩就此别过,我快走,您甭送!” 眼泪还是簌簌乱流,她拭过又拭,最后放弃了,哭就哭,丢脸就丢这一回。 “后会无期!” 丢下话,她旋身便走,窈窕身影很快奔出正房小厅外,消失在督公大人视野外。 许久许久,久到路望舒难以厘清到底有多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沉沉坠了肩头,双膝发软般跌坐回圈椅中…… 难道不对吗?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让她泪水奔流,似乎他九死都不足以谢罪? 明明认定是对的事,再正确不过,对她好,对两人都好,却又为何会令自身这般难受,恨到想拿头去撞墙? * 第五章 天大的蠢事(2) 帝都的春日里充满盎然生机,街上此起彼落的叫卖声似也更加清亮,花开嫣然,整座大城彷佛到处都闻得到花香,用不着出城踏青,蝶舞蜂喧随处可见。 三春降临,多好的时节,路望舒却觉自身仍停留在那一句“后会无期”的当下,心中罩着一层寒雾,既湿且冷,隐隐感到刺疼。 已过去两个多月,他未再插手姜守岁的婚事,她也未再想方设法接近他,如此看来,他像已成功阻断了她那不该有的心思。 事情按着他要的方向发展,最终将她这个变数从命中抹去,该松一口气才是,却更觉沉重,那压在身上的无形巨石令他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在这份庞然的窒息感中,他竟可耻地体悟到一丝欣喜。 那抹微小却明确的波动来自于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告白,也来自她对他的不领情,把一十八本红绒掐金丝的帖子朝他砸来,明明被砸伤,事后细想却病态地窃喜在心。 总是想起她,脑海中无法克制地浮现她的音容笑貌,想她怎会那么傻,想她那日被他气哭了、气跑了,是不是还在埋怨他…… 他理应放手,但这些日子以来活得浑浑噩噩,对她起了念想,古井不生波的内心亦起动静,他没能收拾妥当,如今依然确信自己放得了手吗? 能吗? 能吗? 那……就明日吧,明儿个他出宫亲自访一趟一段香酒坊,寻她。 她说要与他后会无期……好吧,他认输了,是输得彻底,他很想见她,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等见了她再次深谈,也许就能定魂定魄,是要不管不顾去亲近?抑或戒慎恐惧地疏离? 他需要再次确认,等相见了,就能确知如他这样的人该走往何方。他想去寻她,很想见她。 “……师父?” “师……师父……” “师父!” 路望舒倏地回过神,在一室的荧荧烛火中瞥见躬身伫足在前的徒弟。 他放下手中奏折,堆在桌边尚有十几本折子,是弘定帝阅过后要他也仔细看看,并要他尽速理出一些章程来,只是他近来状况堪虑,看本折子都能看到魂游九重天。 “何事?”他以袖拭额,借此掩饰表情。 袁一兴低声道:“皇上召见,要师父立时去承元殿。” 路望舒眉峰微蹙了蹙,如此深夜召见并不寻常,但以往也是有过的,许是皇上等不及欲询问他对近来这些折子中所奏之事有何看法,民生吏治的改革与各方世家大族的利益有所冲突,怀柔与高压的手段如何平衡,确实棘手。 “取我的宫帽和朝服来。”他吩咐了声,跟着起身替自己重新束发。 袁一兴早就将他的宫帽和朝服备妥,此时接过他手中篦梳,捧着他的散发。“师父,兴儿为您梳发簪髻。” 彷佛夜太深沉,寻常偏尖细的嗓音都随之压得更低更沉。 路望舒轻应了声后直接闭目养神,交给徒弟服其劳。 袁一兴手巧俐落,才一会儿功夫便打理好一切,还帮他戴帽着服。 “怎么了?为何眼底布红丝?”骤然发现异样,路望舒眉间一蹙。 袁一兴神情一滞,随即用力摇头,似内心颇为纠结,挣扎后终于出声,“师父……师父……兴儿喜爱上一名宫女姊姊,她比我大一岁,我与她两情相悦。” 路望舒心脏重跳两下,适才他心神还有些浮荡,这会儿全清醒了。“在哪个宫当差?叫什么名字?” 袁一兴急急吞咽唾沫,抿了抿嘴。“是、是慈安宫的宫女,明萝。” 路望舒神情陡凝,“竟是甄太后身旁的一等宫婢吗……” “师父,明萝姊姊待我是真心的,我俩相互喜欢,她没有嫌弃咱们这样的人,就像师娘待师父您那般,师娘……我是说姜老板她……” “住口!”薄唇吐出的斥喝声沉静有力,立时阻断袁一兴焦急的解释。 路望舒敛下眉目深深呼吸吐纳,费了些劲儿稳下心神,再抬眼时,漆黑眸底浮掠过近似无奈的情绪。 他语速很快道:“皇上传召,眼下承元殿那儿还有正事待办,本督没空听你细说,等把正事料理结束,再来好好审你,你自个儿想好了该怎么说……若说服不了我,后果如何你心里清楚。” 倘是在以往突发这样的事,他老早就几记大耳刮子抽过去,敢隐瞒他这个师父与宫女私相授受,根本无须听什么解释,先来让他饱揍一顿再说。 但他的心态不知不觉间有所改变,此际只觉自己像也在某条阴沟里翻船了,一时间竟没办法义正词严地教训徒弟。 一甩袖,他调头就走,待跨出院落顿觉有异。 他这座宫中居所,再如何夜深也不该如此时这般人静默。 瓦顶、角落不见半个廷卫,连负责守门的少侍亦无影踪,院内几盏照明用的石灯笼倒都点上,几簇火苗儿随夜风影动摇曳,那火光瞧着竟显出幽凉气味,暖火烧出冷意,有诡。 “……李公公呢?不是他前来传召的吗?”路望舒问得从容徐慢,身妪定住不动,直觉背脊泛寒。 李公公是弘定帝身边的大太监,与他私下亦颇有交往。 如此不寻常的夜中时分传他进承元殿面圣,按理得由心月复太监亲自来传才是,为何不见李公公身影?就算李公公不克前来,那为何连个皇帝身边的小太监也没能瞧见? 此时凝神细思,承元殿上召见的都是王公大臣,皇上若要召见他,通常只会在大殿后的乾元宫,那地方是帝王的起居所和内院寝居,如此才适合他内侍太监这等身分的人物进出。 突然召他到承元殿,全然不合理。 那么,这份召见命令到底是真是假?又到底由谁发出? 他缓缓侧首,目光朝斜后方的袁一兴瞥去,后者一张脸白惨惨,两只眼睛瞪得圆大,惊恐之色浮现,水气亦随之涌出。 “师父——”微躬的身躯骤然跪下,他跪爬过来扯住路望舒的袍襦一角,须臾间已哭得几乎泣不成声。“师父,兴儿对不住您,呜呜呜……咱瞒了您好多事,对不住、对不住,咱不是人……” “把泪给本督止了,好好说话!”路望舒厉声斥喝,背脊暗暗窜起的寒凉漫向四肢百骸。“皇上当真在承元殿吗?还是出事了?” “皇上他、他被……太后她……”袁一兴猛地摇头,用力揪扯着督公大人的朝服,哭喊道:“师父别管了,您快走,趁还来得及啊!咱们这儿离外围宫墙甚近,您快些走,赶紧离开帝都,要是落入那些人手里,皇上自个儿是泥菩萨过江,他也保不了您!” * 宫变。 甄氏一族的外戚势力被明里暗里一再翦除,路望舒以为对方如今的能耐顶多暗中搞搞刺杀的活儿,明面上再也翻腾不出什么浪来,结果是他小觑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等事。 这一夜,甄太后的党羽打着“清君侧”的名号直入承元殿,实则行逼宫之实,为首的正是甄太后的长兄、前左相大人甄栩,而他路望舒便是君王身侧必除之恶。 他未料到的是,当年他亲自向弘定帝举荐的皇家侍卫大统领萧毅,不知何时竟爬上凤榻,成了甄太后的入幕之宾…… 许多事皆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但他没能察觉,很大的原因归咎于他对徒弟袁一兴的绝对信任,还有他对自身眼光的过度自信。 那孩子是他此生唯一收的徒弟,聪明伶俐,一点就通,性情亦属良善,却也容易受他人操纵,当然,他也绝没料到那孩子最后会败在男女情爱上—— “咱和明萝的事被太后知晓了,太后震怒,说要将她杖责至死,但太后娘娘又说,除非……除非我肯配合着帮点小忙,就可保明萝姊姊安然无虞。” 配合着……帮点小忙? 利用他的绝对信任,对他这个师父隐匿宫中实情,对太后与禁军大统领的奸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放任外戚势力直闯禁宫,将他逼至绝境,这都仅是“帮点小忙”而已? 明明不该笑,他却仰天哈哈大笑,生生笑出两行泪来。 什么两情相悦?什么互相喜欢?那个名叫明萝的宫婢能拿出几分真心? 一切皆是甄太后操弄的手段啊! 他的傻徒儿只因某个女子不嫌弃他是“无根之人”,便死心塌地赔上所有,什么皆是策划好的,一切都是虚心假意,傻孩子啊,还不满一十七岁,懂什么情啊爱的? 那你呢,督公大人? 早过了而立之年的你,便能懂得吗? 脑中那一记反杀般的自问,问得他一身大汗淋漓,胸中的跳动瞬间炽热,酥麻如遭蚁噬之感沿着脊骨窜上,一路冲上脑门儿,震得他即便临死都忘却惧意。 他家傻徒儿在帮最后一个“小忙”时悔了,但实在太迟,他没能逃出那座吃人的皇城, 已然倒戈的禁卫军包围过来,在萧毅的带领下,宫中侍卫里三圈、外三圈将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肮脏阉宦,杀你都要脏了我的刀!” “不过就是一只没卵蛋的臭阉狗,还想要只手遮天、蒙蔽朝野上下,我等正义之师当为国为民、起义诛之!” 哈哈……哈哈……可笑啊太可笑! 结局是袁一兴惨死在他眼前,因为为时已晚又愚蠢无比地替他挡刀挡箭,那瞬间,他模糊地觉得笑出眼眶的泪水,那里头都像裹着血。 蓦然间就有些懂了—— 如他这样,三十好几,在突如其来的情爱面前依旧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他有何立场和资格去要求一个十七岁不到、情窦初开的少年,在情爱面前能沉着又冷静? 罢了、罢了,他不怪自家的傻徒儿了。 若刀箭加身那就来吧,他的命终结于此,那便如此。 较觉得过意不去的是少年皇帝对他这个众人口中所谓的“肮脏阉宦”、“没卵蛋的臭阉狗”的重用和托付。 依他所见,少年帝王确实能有一番作为的,无奈外戚与世家大族的包袱太过沉重,要改革旧法、推行新政,处处受到掣肘。 弘定帝若没了他这种既无氏族之累、更无后顾之忧的人当枪使,就算能在这一场宫变中存活下来,且保住自身的帝王之位,最终也难免要变成外戚手中的一颗棋子,届时君不君、臣不臣,大盛朝危矣。 乱刀挥来,刀光闪得他两眼难张。 许是最致命的一刀挥下的速度太快,利刃断颈之感并未引发多大的痛苦,即使后头又身中多刀,他脑袋都跟身子分家了,也感觉不到什么痛楚。 他被斩杀在院落内,距离宫外是那样近,但他再也走不出去,四合院的老人们往后日子无他照看,可否能过得安好? 他也已无法再见到她。 姜守岁……果真应了她那一句,他与她后会无期…… 思绪灭去,最后的一丝意识如星辰殖落,无止境的黑暗笼罩而下,余下的气息从胸中尽数泄出,心脉静止。 他的命,断得俐落,死得彻底。 * 莫名有一道声音敲击着耳鼓,似远似近响起,是谁在说话? 突然间那粗嘎嗓音暴大,如雷贯耳般震得他神魂陡颤—— “喂!醒醒啊!你这小子该不会吓昏过去了吧?老子忙得很,后头还有好几个孩子等着阉割,没空跟你闲耗,你、你再不醒来,这单子生意咱不接了,订金入咱袋里,之前你关禁闭挨饿多天受的罪全白搭,可不能怪谁!” 路望舒蓦然张开双眼,惊觉一层厚厚黑布覆住双目。 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人说的话、那依稀听过的声音,加上这充斥鼻中的血腥味,夹杂着难闻的尿骚味,肮脏到几令他作呕的感觉毫无预警涌上。 他脊柱发寒、头皮发麻,整个人由里到外、从上到下抖若筛糠。 紧接着就发现了,这一具颤抖抖的弱小身躯正被五花大绑地固定在一张木板台上,肩膀被压下,头发被扯紧,腰际亦被牢牢按住。 他认出那声音,也认出这一室的气味。 他竟然梦回十二岁之时,回到这一处密不透风正要进行阉割之术的蚕室中! 人死如灯灭,于是在彻底断气前回马枪般来了个走马灯,要他回顾?所以这是梦吗? 这是……梦吧? 第六章 静候卿再来(1) 不……不对!这不是在梦中! 一切太过真实,不论是嗅入鼻间的、听进耳中的,还有这一具肉身被扎扎实实碰触到的感觉,那触感清晰到令他全身上下的寒毛瞬间立起,浑身颤栗,这感觉……太、太、太过真实! “住、住手啊……住手!住手啊啊——”他本能地爆出吼叫,昂起颈子激切狂喊。 此刻的他,那一副再完整不过的阳物正被一条细绳系紧后高高吊起。 根部遭束缚之感正隐隐作痛,若非事前被灌下好些烈酒,头昏脑胀的,胯间所感受的疼痛应该会比现下强上好几倍吧? 这一场阉割是他年幼时的恶梦。 父死寡母再嫁,他被遗留在原地,真真尝尽了世道的艰难。 他早就一无所有,飘零于世,任谁都能欺负太过弱小的他。 此际,专业的刀子匠手中所握利刃若然割下,随时都能将他与自个儿的命根子和子孙袋断个干净,就如同他记忆中那样,一刀切下,一刀两断,从此的路望舒无根无子,失去身为男人的真正活法。 不……不! 泪水莫名奔泄,他克制不住哭得非常难看,把蒙眼的黑布都哭湿了。 “等等,请、请住手,我没有被吓昏,只是……只是有些难过,有些舍不得,想再瞧上一眼,大爷们行行好,能否揭开我眼上的黑布条,让我再仔细瞧瞧自己的宝贝儿,记住宝贝儿的形状,那、那将来等我老去,也好相认啊。” 阉割之前踌躇不舍的例子多了去,刀子匠们也不见怪,毕竟是断人子孙的缺德活儿,得讲究个你情我愿,马虎不得。 “看吧,仔细瞧个够,真不愿意千万别勉强,咱们立时将你松绑,放你出去,谁都不耽搁谁。”刀子匠说话的同时,已解开那层蒙眼的黑布条。 路望舒与刀子匠眼对上眼,近距离交会,瞳仁儿震颤,有隐晦又明确的什么从那双漂亮凤目递射出去,直穿对方神识。 “大叔,我,路望舒,今日被刑过了,阉割得无比彻底。”路望舒喃喃自语,紧盯那解开他眼上黑布条的瘦高男子,异常认真且严肃地轻语。 负责按住他肩头的另一名大叔扭起黑眉,直接开骂,“说啥子疯话?你这小子的子孙袋还整副好好、高高吊着呢,刑过个屁!胡言乱语是哪根筋不对啦?你那……唔,不对……怎么回事?你小子等、等一下……” 路望舒没允对方那一声“等一下”,凤目迅速对上那人双瞳,用的仍是再真切不过的语气,重复道:“大叔,我,路望舒,今日被刑过了,阉割得无比彻底。” “你小子真有病吧?想骗谁?专程来闹的是吧?”负责固定他腰盘骨的第三位大叔瞠目狠瞪,但下一瞬就发现两名同伴状况不对。 “喂,铁大、二头,你俩怎么了?突然定住不动是怎地回事?眼皮子眨也不眨,连眼珠子都不动,该不会中邪了?喂喂,别闹啊!你俩别想捉弄人,后头还有一堆活要干啊,还有你这小子安分点儿……唔!” 逮住对方朝自身望来的目光,瞬间施术,按路望舒以往习得的经验,越是脾气暴躁、心绪不稳之人,越容易中招。 瞧,他同样的话才又道出,上一刻还朝他怒斥的大叔已抖着嘴皮安静下来,忘记那些欲吐出的话,黝黑脸上神情麻木。 “替我解开,放我下来。”路望舒针对第三位中招的大叔再下指令。 “是……是……解开……放下来……”喃喃自语,眼神呆滞,但双手倒是听话地动作了,大叔不仅将路望舒的四肢松绑,还解开悬着他整副子孙袋的细麻绳。 一获自由,路望舒就迅雷不及掩耳地跃下那张阉割台。 可惜他忘记这具身子有多瘦弱,长期受饥挨饿,加上催动气血蓦然施术,他双脚还没踩稳便腿软跪下,两手撑在地上,连连呕出几口鲜血,连鼻中也涌出血来。 有人捞起他的身躯,将他安置在一旁的担架上,是那位负责阉割的刀子匠。 他心头陡惊,以为所施的术已失去作用,却见大叔三人各司其职,等他被摆平在担架上,有人替他盖上被子保暖,有人端来汤药欲强灌…… 路望舒这时才记起,眼前这些是受阉割者所受的照护,因为他已“阉割得无比彻底”,三位大叔仅是下意识完成后续之事。 一会儿,他被抬到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安置。 屋中几乎密不透风,还烧着地龙,这是为了不让受阉割者着凉生病,路望舒开始昏昏沉沉,感觉体内酒气未消,加上适才配合着灌下那碗镇痛宁神的汤药,眼睛都快睁不开。不……昏沉的主要原因,极可能是毫无预警连三次的施术。 当年之所以拜鲁清田为师,正因亲眼目睹鲁清田施这一套摄魂术杀人。 无须弄脏自己的手,眼神接触加上言语诱导,穿透对方神识,重塑五感的记忆,扭转成以虚代实的状态。 那次遭施术之人是东宫太子,这一晚,高高在上的盛朝皇储在夜半时分挥刀自砍,抹脖子那一下把自个儿的咽喉都切断,死意十分坚决。 经过暗中一番查探,路望舒后来才完整拼凑出此中的前因后果,说来说去,皆为情。 当时年届四旬的鲁清田在宫中有一位自小便相识的同乡,是一位在尚膳监当差、领有内官品级的姑姑,姓温。 据闻,这位温姑姑放弃出宫嫁人的机会,愿老死在宫中,全为了鲁清田,甚至厚着脸皮主动提出想与他成为“对食”的关系,但鲁清田从未答应,而他之后也再无机会答覆她。温姑姑死在东宫太子手里。 仅仅因为一次不小心的汤洒意外,把太子的襟口给弄污了,表面大度的太子爷当场未发作,暗中却命人将温姑姑吊死在尚膳监的中梁上,弄得像似她畏罪自尽一般。 堂堂东宫太子都饶过她,是她自个儿不领情,偏要死给众人看,把东宫的德行和善意都给污辱,更是玷污了后宫内廷,实属大罪,最终竟连尸身都不得入硷,被直接拉到城外的乱葬岗弃尸,任野狗和乌鸦啃咬啄食。 在路望舒看来,鲁清田对那位温姑姑并非无情,一直不愿与对方结成“对食”关系,反倒显出情根深种……那般心情,此际的自己已有所体悟。 他想到许多,想到陷他于危难,最后却又因护他而亡的徒儿袁一兴,他那傻徒儿亦是深陷男女情爱不可自拔,傻傻受人操弄。 这样的人还有一个,那人是他。 思绪引领他回顾过往,才惊觉自己与鲁清田是那般相像。 有傻姑娘喜欢上他们,对方亦都大胆表白,将心许之,他们却都要不起、不敢要,任自卑之情泛满胸臆,还要强装一切皆无所谓、皆不入眼。 他,路望舒,原来也已动情动念,有了心仪之人,却因自卑自鄙不肯向那女子承认。 经此一历,无论是师父鲁清田抑或徒儿袁一兴的心境,他似都能体悟。 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堵在心间,他蓦地咳将起来,随即又是几口鲜血接连呕出,呕血后,顿感虚弱却又觉得轻松些许。 当年见识鲁清田施术,东宫太子中招后自尽,鲁清田则是重重地大病了一场,病过大半年才渐有好转。 路望舒总想着,若非那时鲁清田大病不起,都自顾不暇了,很町能连自己也会被一并施术,让他忘记曾觑见的那场诱杀。 鲁清田大病的那段时候皆赖他照料,同时亦让他胁迫得逞,逼得鲁清田不得不收他为徒,将祖传的摄魂术倾囊相授。 虽说是鲁氏祖上流传下来的诡术,到鲁清田这一代也仅剩百字心诀,早被后人抛诸脑后,是一次因缘际会,幼时尚未净身入宫的鲁清田受族中一位落魄的老长辈亲口传承,之后靠自个儿瞎琢磨出来的。 关于此流派的摄魂术,路望舒自觉在鲁清田身上习得不深,但那百字心诀却给了他很大的助益,无须费力解说,他对百字心诀的理解远远高过鲁清田,不点自通。 只是眼下这一切是如何发生? 如果不是梦,是濒死前的跑马灯,将记忆瞬间回溯,拉着他回到命中的这个时点,他会在这里待上多久? 还是说他真的扭转命运了? 此刻若然睡去,对那层层涌上的浓重睡意投降,再睁眼,他会在何处? 督公就安心下来,好好睡上一觉吧,外头那些人寻不到你,今夜你也就安全了…… 那是他半夜遇刺,不意间中了酒坊外墙布下的奇门遁甲,一路跌进她家的大酒窖里,她对他说过的话。 思忆汹涌,那时的酒气混着女子体香,浓烈与醇雅交叠,梅香在唇齿之间。 就想着,哪天得遇督公,能与你说上话了,定要邀你一起品酒……而今,你当真在这儿。 他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能记住与她在一块儿时的每个细节,她对他说的话,每每独处时,总一再又一再在脑海中回响。 姜守岁……我,路望舒,原来心悦你…… 思绪愈加模糊,侧着头,嘴角仍不断溢出血丝,他就要死了吗? 不……他已然死去,死在乱刀之下。 他死了,与她阴阳两隔,当朝权宦被诛杀于后宫内廷,当她听闻了他的死讯,心中将作何感想? 她会为他难过吗?还是仍要生他的气? * 得知路望舒遭外戚势力围剿、最终命丧后宫的消息时,姜守岁人并不在帝都,而是回到清泉谷,因为老太公的忌日已近,她专程回了一趟清泉谷扫墓祭拜,亦探望女谷主前辈以及谷中如亲人般存在的众伙儿。 路望舒的死讯是女谷主前辈告知她的。 老人家的语调一贯徐缓,平平淡淡道出,被知会的那一瞬间,姜守岁不觉得内心有什么起伏,好像两耳也随那淡然语调淡淡然地听了、接收了,如此而已。 直到谷主前辈唤她,不知唤了几回才将她唤醒,回神过来,发现老人家正拿着帕子帮她擦脸,才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傻女圭女圭,只晓得自讨苦吃,你说啊,该拿你这娃子怎么办才好?”老人家的五官挤成一团,圆圆脸上皱纹深深,恨铁不成钢般叹气。“上一回,你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与他断个干净,求老身封印,咱也顺从你的意思,可瞧瞧,根本不管用,那无形封印仍是被你的意念强行解开,即便断情绝缘,你对他依旧有所感,最终还是受他牵引,挪不开眼。” 她不懂老人家说的话,神情怔然。“我……不明白……” 枯瘦的五指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皱着的老脸放松开来,仍叹道:“是啊,你怎会明白?但你若不能明明白白靠自个儿想通,甘心放下,这事怕要没完没了,永无止境。” 姜守岁定定然望着她,本能问:“没完没了……什么事?” 女谷主搭在她肩上的枯指往上挪去,最后轻覆在她头顶,“不明白就看吧。用自己的双眼,去看。” “去看”二字甫入耳,忽觉天灵被灌进一道气劲,姜守岁眼前骤然模糊,肩背陡弛,坐姿一斜,歪倒在圈椅内。 女谷主外表已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可托起姜守岁的身子并将她抱起,再将人送至临窗下的罗汉榻安置,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不花半分力气,彷佛能以意念操纵。老人家替姜守岁盖上薄毯,垂视着那张泪痕未消的脸容,好一会儿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抬头望天,敞窗外的天际湛蓝高远,天光和煦,她表情却阴恻恻的,低语,“人虽蠢,尤其这女娃子更是蠢得没边儿,但也该适可而止,别欺人太甚哪。” 话音虽轻,话里却透出一丝威胁气味,冲着高高在上的天道。 * 路望舒不懂天道为何怜悯起他来。 他死于宫变的乱刀下,重生在未刑过之前,匆促间连连施术,呕血不断,神识在虚实之间徘徊,觉着命若风中一抹残烛,难以维系。 但他的命火竟然未灭。 刑过后四、五日内不准饮食,渴了仅能用棉布沾水润唇,在允许进食饮水后,需得让刀子匠抽出之前通入尿道的药捻管子,再检视能否顺利排尿……路望舒没别条路可选,对着来察看他阉割口子的刀子匠又施了一次摄魂术,果不其然,事后又因气血反噬吐出好几口血。 他苍白脸色和虚弱模样恰恰符合受阉割者的样子,不过在“确认”他能吃能喝能自行排尿后,外边的人除了准时送来三餐和饮水,固定时候更换粪桶尿壶,之后就没再多理会,如此刚好给了他时间静养。 他在那间贴满厚纸防风的小屋子里足足待了一百天。 刚开始的几日昏昏沉沉,后来他神识稍定,每日传进耳中的皆是呼疼申吟之声,来自左右其他小屋内的受阉割者。 他曾像那些人一样,他亲尝过那种痛苦,当时是如何度过这一百天,记忆模糊却又清晰,模糊是下意识不愿回想,而清晰则是被这些终日呼痛声逼得不得不记起。 上一次他能活着离开小屋,是他够顽强。这一次能活下来,凭的绝非是顽强,而是天意。 老天让他重生,给了他一条不同以往的路,天意是难测啊,但在人心上头,他占了先机。 关在小屋中静养时,清醒时候他琢磨过许多事,一开始对于“又得入宫”一事感到懊悔,重生的那一刻太过紧急,他是俎上肉,根本无法细思,本能驱使便说出那样的言咒施术,而不是直接要求刀子匠们替他松绑,其结果就是他又成了“童监”,除非诈死月兑逃,不然唯有进宫一途。 但即便能掩人耳目月兑逃出去,眼下的他能去何处?瘦小身躯要以何为生? 此时盛朝国内虽不到民不聊生之境,然亦积弱甚久,在帝都欲讨口饭吃都得费一番心力,何况离了这天子脚下,外头形势对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来说,只会更棘手。 如此一想,入宫倒是最好的一途。 虽然又得从“童监”干起,苦差事一堆,但皇城宫内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生活在里边的人们,不论贵贱,他早已通晓各方门道。 上一世,他费尽心力、万般琢磨,近而立之年才爬上内廷总领事提督太监之位,如今的他欲再揽权,得帝王重用,这条道想来会好走甚多。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不仅知晓未来之事,那些将影响朝野内外的人事物,他亦都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过,赢家,非他莫属。 记取上一世的教训,他不会再给太后一党暗算的机会,对于清流一派的攻击,他更知如何趋吉避凶,然后待他在宫中站稳脚跟,能代管天子亲兵了,到那时他便有本事护姑娘家周全。 姜守岁……记得自己长她八岁,算来此时,她还只是个小女娃儿。 想见她,想试着与她在一块儿,成为彼此心中的那个人。 他真真是输了,不是现在才认输,在上一世就已然认了。 即便是个“不全人”,内在扭曲加叠,既自卑自大又卑鄙阴狠,仍敌不过那一抹明媚的情动、那一丝焦躁的蜜味,还有那一再想去亲近的渴求。 上一世在皇廷禁军闯入院落之前,他想着明儿个得空要去寻她,那时的他其实还没完全看清内心,尚有踌躇。 尔后他面临的是乱刀落下,人头落地,当飘渺的神识回顾生前种种,才意会出当时实已对姑娘家起心动情。 欲见不得见,宛若冰炭置我肠,但这一世若要再续缘分,唯有将局势布好,他慢慢等待。 等卿长大,等卿再来。 * 第六章 静候卿再来(2) 话说天道无常,那是真。 毕竟天道若按赏善罚恶的常规,凭他路望舒这般阴狠无良之徒,死后不坠十八层阿鼻地狱已说不过去,竟还给了他一次重生机会,这根本莫名其妙、毫无道理,所以绝对是无常无误。 再说这天道酬勤嘛,那也是真。 重生之人自是要稳抓先机,善用所知所学,既然心中已有定见,路望舒在还被关在密不透风的小屋里静养时,已开始耙梳脑中所记得之事。 屋中无纸笔可用,一切全凭他绝佳的记忆力,往脑海深处抽丝剥茧,先将几件要事发生的时日拉提出来,再依序细思琢磨。 上一世他尽管从鲁清田那儿习得摄魂术,亦得知那百字心诀,但实际上仅用过一回,目的是为了从掌权多年的太后甄氏手中取回传国玉玺。 当时弘定帝已满十五,甄太后受朝中各方压力所迫,不得不撤掉龙椅后的垂帘,令帝亲政,但她后来却用了各种借口,迟迟不肯交出传国玉玺,而弘定帝虽是帝王亦是人子,被盛朝讲究的孝道压着,当真使不出招。 路望舒就使过那么一回摄魂术,让甄太后当着三位顾命大臣之面,乖乖将玉玺交出,之后他就病了一场。 当时虽不若鲁清田诱杀东宫太子后病得那般沉重,也是大大损耗他的心神,足足躺平十日才下得了榻,之后又养了三个月才痊癒。 他内心清楚,这一门奇术若无内力自保,一发动便是“伤敌一万、自损七千”的局。 鲁清田与他皆因内力不足才遭反噬,这一次他对刀子匠们连连施术,呕血难止算是轻的了,至少重生的这条命还给他留着。 所以必须将内功拾回来再练。 摄魂术的百字心诀正是练气之法,他从眼下练起,日日精进,即便内力不能练到像江湖上成名的内家高手那样深不可测,也需得强到在施术后足可自保。 按内廷之规,新入宫的童监们在半年后需由内官监的侍人重新检验阉割处,且还有“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的规定。 所谓的“修”,就是怕小太监们阉割未净,因此每三年要看一看,每五年要查一査,如有突肉长出,就必须再以手术修割。 此次再入宫,以重生而完整的身躯入宫当差,他想,这一门摄魂奇术必然有许多时候要派上用场,保他过关。 天道无常,天道酬勤。 他在这无常中辛勤多年,再次从宫中最底层爬起,所以这天道啊……最终指往何方? 路望舒忘记自己究竟从何时开始,对重生后的一切感到百无聊赖。 “督公……督公!” 路望舒双眉一轩,发现长案前正立着一名青年锦衣卫,是后者将莫名神游的他唤回。 锦衣卫名叫赵岩,上一世受他大力提拔任锦衣卫副指挥使,这一世亦为他所用。 “督公是累着了吧?为了审左相甄栩为首的这件通敌大案,您都好几日没能睡上一顿饱觉。”赵岩表情严肃,语气恭敬又道:“卑职明白,皇上那头催得紧,却不把案子分交给三法司衙门审理,是怕甄栩为相多年,朝中上下多有故旧,皇上信不过三法司那群文官,这才需督公亲自出马。” 略顿,他抱拳一礼,“虽是劳烦了督公,不过说大实话,有您坐镇在这儿,咱们锦衣卫审起那些涉案高官,下手时底气就更足了。” 传进路望舒耳中的呼疼叫喊已非当初关在蚕室中的那些被阉割者,此刻这一阵阵的呼痛更为凄厉,尖叫着、哀号着,并非一刀划下便完了,而是一刀又一刀凌迟。 四周飘着血腥味,夹杂着烙铁烙在皮肤上的焦味儿,像还有屎尿齐下的腥臭,这些气味混作一团绝不好闻,路望舒却觉熟悉,甚至心定,要不他不会呆坐到出神。 这里是锦衣卫宫外处大牢。 上一世,他在宫中打滚近十八载才攀上内廷正一品之位,这一世他仅花了十三年便达成。 二十五岁那年,他就已受封为内廷总领事提督太监,掌锦衣卫这一帮天子亲兵,如今三年过去,他二十有八,重生在这世上也已度过一十六个年头。 说实在他活得很好,如鱼得水,善用每一次机会,只是那种胸中空落落、彷佛无处落脚的疲惫虚乏感却日渐严重。 朝赵岩扯唇一勾,凤目里倒不见笑意,路望舒坐直身躯边淡然问道:“审到哪儿了?” “除左相甄栩外,其余涉案之人皆已画押。”迅速上报。 路望舒点点头。“原来还差咱们的左相大人吗……可有上刑?” “尚未用刑。” “好。”再次颔首,他表情变得愉悦了些,好似百无聊赖中终于寻到一点趣事能做。 “那就留给本督亲审。” 外戚、宦官、清流一派,内廷与朝堂上的角力大致分成这三股势力,路望舒两世皆为宦官之首,上一世贪权是为自己争一口气,使尽力气想活得舒心畅意,这一世贪权的理由更简单粗暴,就为等一个人,在权力场中,他分际拿捏得好,他是贪权、弄权没错,但绝不乱权。 所以重生后即便面对的是上一世害了他性命的后党外戚,他并未恨之入骨、非要对方全族尽灭才痛快。 他只是想把可能形成的威胁拔除掉,因此先下手为强。 以往有所耳闻,甄氏一族与盛朝西关外的硕纥国私下有些往来,但仅限在寻常的皮毛货料、高原药材,再严重些也不过是牛羊牲口的生意,且与硕纥国接触之人是甄氏大族中一支不起眼的旁支,上一世路望舒没去踩这个,是觉得此事就算爆开,也难以撼动太后一党的势力。 而这一次会挑起此事,事情还闹大了,一开始根本想像不到。 他这个人人口中的“阉党奸首”只是被外戚们闹烦了,想以这件不怎么有力的事儿让对方安静些,能消停个十天、半个月的那也很好,未料顺藤模瓜、一模再模,最后竟扯出左相甄栩通敌的事证。 那是一封甄栩的亲笔书信,随着甄氏旁支儿郎的走私商队出西关、越牧马河,交到硕纥国那边的接头人手中,辗转再送至硕纥大王面前。 路望舒派出的人马乔装入敌境,成功将信拦截,亦活逮了甄氏旁支那位领队走私兼送信的小爷。 甄栩的那封亲笔信,不过短短几句,所提之事却是骇人惊闻。 当时硕纥的虎狼军时扰西关,盛朝的边防勉强还能撑持,全赖西关军与当地屯民们同心协力,才能一次次阻敌于外。 之后朝中主和派势力抬头,朝廷决定与硕纥国重订和平契约,遂遣左都御史出使硕纥国。 而在那封欲送至硕纥大王手中的密信里,左相甄栩许以重利,只要硕纥能让左都御史“意外”命丧出使途中,在往后两国的和谈契约中,必保硕纥能得更大好处。 甄栩与左都御史互为政敌,后者又是朝中清流一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此案一出,朝野震惊。 这一边,见督公大人起身往外走,赵岩连忙快步跟上。 “督公这会儿要亲审甄栩,可有什么想法?呃,请督公恕罪,卑职是觉着,光靠用刑怕是撬不开那老贼的嘴,然,皇上给咱们的期限眼看就要到了……” 闻言,路望舒脚步微顿,侧目瞥了下属一眼,表情似笑非笑,“本督的想法挺简单,他要不招,用刑确实必要,既然要用刑,为了省时省力干脆月兑他裤子,直接把他胯间的玩意儿刑了,如此一来,左相大人也成了阉党一员,大伙儿都一样了,也就能说得上话。” “呃……”赵岩瞠目结舌,难以判定督公大人是认真的抑或说笑,但背脊确实发凉了。 路望舒闲聊般徐声又道:“宫外处锦衣卫的成员不像内廷司礼监锦衣卫那般全是太监身分,如你这种未刑过的正常男子还不少,但外边的人瞧着咱们都是一样的,都是『阉党』。” 说到此,他扯嘴笑笑,“唔,不……也许你这样的更被看低,那些人骂本督是阉狗,而副指挥使你却甘愿沦为阉狗的爪牙。”略顿,又道:“有什么心不平、气不顺的,这会儿全可讨回,挺好。” “是。属下誓死追随督公。”其实赵岩不知该答什么好,他猜,也许督公并未要他答话,反正就誓死追随到底准没错! 他暗暗呼吸吐纳,头一甩重新跟上路望舒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大牢,这时已来到锦衣卫宫外处的后院,此处建有一座地牢,甄栩被单独关押在这儿。 未料戒备森严的后院竟有人敢闯! “吵吵闹闹的,怎么回事?”不等督公问话,赵岩已先厉声斥问一干轮班看守的属下。 几位年轻锦衣卫惊见两位上峰到来,纷纷单膝跪地,赶紧上报—— “禀告大人,是定王爷命人送酒,一车子共三十罐佳酿。约莫半个时辰前,定王府的管事前来知会过,说是这次咱们锦衣卫西出硕纥、揪出左相通敌欲谋害朝廷命官一事大有功劳,王爷他老人家着实高兴,便命管事在相熟的酒坊买了好酒,直接吩咐酒坊的伙计送来。” 另一名锦衣卫接续道:“替咱们宫外处送柴送水等日常用物的人家,皆是从后院小门这儿进出,酒坊也把载酒的驴板车拉来这儿了,可、可督公有令,这几日不允外人出入,亦不允外人窥伺逗留,所以小的没敢放酒坊的人卸酒下车,要赶人走,他们却揪着定王爷的名号不肯走。” 再一名锦衣卫补充道:“定王爷顶着皇叔身分,交友广阔,还曾多次帮咱们锦衣卫说话,这会儿王爷让人送酒来,属下们若使出强硬手段硬把人赶走,那、那似乎扫了王爷脸面,然后酒坊的人也说,说是那头把银钱都收足了,这头若不把三十坛好酒送到,那是要毁他们一段香酒坊的商誉,所以正在后门外僵持着……” 听到“一段香酒坊”几个字,路望舒心头微悸,下意识便抬眼望去。 半敞的后院小门,两名锦衣卫即使挡在那儿,也没能掩住那一抹窈窕修长的身影。 那是个姑娘家。 就算仅是清落落的一道背影,也已撩动心弦,至极。 女子的青丝三分组起七分轻散,更显秀发丰润,绘起的发髻上簪着一根垂穗小银簪,银穗子随着那颗小脑袋瓜的动作轻晃,在冬阳下闪烁光芒,而轻散的柔丝静谧谧荡过她的肩背,柔软发尾就垂在纤腰后……这入眼的一切,灵动到彷佛心都要随之飞扬。 不!不是彷佛。不是。 督公大人深埋在左胸的一颗心,在瞥见那一抹女子身影时,已然飞扬。 第七章 求督公饶命(1) 当那女子转过身来,鹅蛋脸上五官明晰,与他记忆中的容颜重叠一起,在这瞬间,路望舒忽地记起自己为何会感到百无聊赖,好似活着就仅是活着,都快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原来是因这十六年来,他一直等不到她,亦寻不到她。 自他在宫中立定脚跟,有了可用的人马,他一开始便遣手下探听关于一段香酒坊的事,得知帝都确实有这家酒坊,位置也没变,他忐忑的内心多少受到安抚。 然年复一年地等待,那份殷殷期盼而生出的焦灼烧得他彷佛连呼吸都觉疼痛,于是再不能只是等待,他开始打探她、寻找她。 他等着她那么多年又找了她整整三年,全然无果。 据上一世所知,她是弃婴,被高龄八十岁的老太公拾回清泉谷养大,她既然是清泉谷的人,那他要找到她,想来并非难事。 岂料是他将事情想得太简单。 清泉谷之名,盛朝百姓们多有耳闻,却没谁能确切地说出这座清泉谷的入谷口究竟位在何方,且这座谷到底是溪谷、河谷,还是山谷? 他曾乔装寻常百姓亲访一段香,向酒坊的老掌柜和伙计攀谈套话,问出酒坊的大东家兼酿酒大师确实是位高龄老师父,如今这位大东家老师父已然不管事,酿酒的活儿就交给其他师父,铺头生意亦都托给老掌柜照看。 当他扯到清泉谷以及她的事,即便问得巧妙,却明显察觉一段香的老掌柜和伙计们戒心顿生,已难再套出什么来。 既然问不到线索,那就暗中尾随。 对方不愿透露清泉谷所在,不愿泄漏谷中的人事物,但酒坊里的酿酒师父和伙计们实有不少来自清泉谷,他让手下一日又一日盯梢,总会等到有人离开帝都回谷的那一日到来,届时跟踪到底,清泉谷的真正所在自然不再神秘。 他推敲得甚是,但事情就是不按常理来走。 找寻她的这三年间,从锦衣卫前后派出五批人马,每一拨人马皆锻羽而归。 一切是那样古怪诡谲,当他的人暗中追着一段香酒坊的人离开帝都,一路往西边去,开始都是顺利无碍的。 但每次当追踪的锦衣卫马队进到某处山区,总会遇到漫天大雾,雾气之浓重让人伸手不见五指,更遑论跟踪和寻路。 然后当浓白大雾散去,所有痕迹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一段香酒坊的人去了哪儿?往哪个方向离去?又是如何消失彻底? 成谜。 也许清泉谷的入口亦布下奇门遁甲之术,毕竟一个酒坊都能整出机关暗道令他接连中招,何况是他们的老巢。 说实话,他曾想下狠手逮来一段香的人,关入暗无天日的大牢细细审问,他想,依着锦衣卫炮制人的手段从头到尾使上一遍,不怕挖不出底细……但也仅是想想罢了,一段香的人多来自清泉谷,可想而知皆是她重视之人,他怎么动? 他这心态叫“投鼠忌器”呢?还是“爱屋及乌”? 光想着都忍不住脸红,然后就气恨起来,气她把他这般阴狠无良之徒整弄得如此狼狈,亦恨自身的不能把持。 还有一事,他从未对自己坦承,直到现下感觉涌上,才有办法直面那股子慌惧——他其实很怕,怕因为他的重生促使许多事提前发生或改变轨迹,许多人事物皆非上一世的模样,而最终他的命中根本不会有她出现。 如今见到她的这一刻,死死压在心底的惧怕忽地如烟飘散,胸中像要炸开似,有说不出的……说不出的…… “督公!” “督公!” 守着后门不让人越雷池一步的两名锦衣卫惊察路望舒来到身后,忙抱拳作揖退至一边。然后在觑见督公大人脸色不太对劲儿时,负责守门的两人迅速觑向其他同僚无言询问着,但没谁知道发生何事,就连副指挥使大人也微摇了摇头,一头雾水。 后门外,女子已栓好黑毛驴子、两袖缠好绑手,一副准备卸货的态势。 与她同来的还有一名长相憨直的少年伙计,十四、五岁模样,个儿不高但身板挺结实。 憨直少年见挡着后门不给进的守卫好不容易退开,以为自家姑娘搬出定王爷的名号终于搞定对方,想也未想便从大板车上抱下一只酒罅,这时却见一道硕长身影从里边跨出,紫袍公服金鱼袋,少年平生头一回如此近距离望见。 “一品……一品的官才能服紫袍……哇啊!哇啊——真的是活阎王本尊……唔!”少年口没遮拦,抬眼一见路望舒,那帝都百姓只敢在私下喊着的浑号竟冲口而出,这不算糟,糟的是他忽地意会到自己说出什么,一下子悔到不行,本能地捂住自个儿的嘴。 少年两手一捂嘴,抱在怀里的酒坛子直接落地,“砰磅”一响,陶坛应声破碎,酒汁喷溅,溅得督公大人的公服袍拥一片淋漓。 “大胆!”赵岩怒斥一声,随即十来名锦衣卫冲出来,团团将女子、少年伙计和板车都给围住,连拉车的毛驴也没放过,配在腰间的银刀亦都出鞘。 少年当场被吓怔,浑身直挺挺定住,离他最近的一名锦衣卫正欲抬脚把他踹倒,有人比他更快行动——日跟着一块儿来送酒的姜守岁扑来拽人,拽着自家小伙计立时跪倒。 她一手压住少年的后脑杓,两人额头皆紧紧抵着地面,完全是在行下跪磕头礼了。 “求督公大人饶命!” 见到她匍匐在自己脚下,跪在那片被酒汁浸湿且散着不少陶霾碎片的泥地上,路望舒内心的冲击难以言喻,接着听到她因求饶而颤挂的嗓音,他气息陡凝,面上好似无动于衷,其实那一刹那,他脑中一片空白。 终于等来这一世与她相会,但她的眼神在不经意间与他交会时,明显受到惊吓,下一瞬便敛眉错开了眼,不敢再瞧向他这边来。 她流露出来的表情与帝都百姓们见到他时的模样并无二致。 他们都是惧怕他的,避之唯恐不及。 上一世在面对他……或者说,在对付他时,她那没脸没皮没底线般的自来熟模样儿,竟然一星半点也瞧不见了。 “您大人有大量,民女的弟弟不是有意冒犯大人,是没见过世面,忽见大人物在前,一下子慌了手脚,还请督公大人原谅。”说完,她略抬高头再次触地,结实又磕了一记响头。 见督公大人抿唇不语,两眼直勾勾注视着跪伏在脚边的女子,赵岩与一干揄刀在手的锦衣卫不禁感到纳闷。 督公大人的眼神不似作怒,倒有些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乍见一束光,寻着光走来,那光明突然消失不见,于是狂喜的心直直往下坠,什么都模糊了,徒留恍惚。 “你……把头抬起。”薄而有型的唇终于掀动,话一吐出,路望舒才觉喉间又干又涩。 “求督公大人饶命!求督公大人饶命!”她连着又来两记磕头,偏不抬头。 “把头抬起来。”语气隐隐紧绷。 “求督公大人饶命!求督公大人饶命!”她还是一样的话,头磕得更响。 “本督说了,把头抬起来!”话中力度陡沉,满满威压。 “求督公大人饶命……” 似耐性用罄,他突然撩袍蹲下,一掌低探,强将女子的脸扳起。 “你……”路望舒嗓音瞬间粗嘎,被无形力道狠狠掐住喉咙一般。眼前,那张鹅蛋脸即便被扣住下巴高高抬起,双眸却一直紧闭着。 她羽睫微潮,眼角似也渗出润意,加上她额心磕头都已磕出伤来……路望舒齿关一紧,内心百般滋味却作不得声。 有人不知死活冒犯督公,一名锦衣卫紧了紧手中握刀才想张声斥喝,立时挨上赵岩横扫过来的一记厉目。 算那名锦衣卫还有点儿眼色,马上闭紧嘴巴,而其他几人见状便也晓得该怎么做,也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什么都不用做,且看看他们家督公大人想怎么做。 然后,结果—— 咦? 呃? 等等! 这是…… 是怎样啊? 众目睽睽之下,也许还众所期盼着,路望舒竟大袖一甩,松开姑娘家的秀颚后,他倏地起身调头就走,把一干人全留在后门外不理,滚滚的疑惑和不解如浪潮涌将过来! “大人,所以督公这、这使的是哪门子招数?何意啊?”年轻锦衣卫们只能把求知的目光转向副指挥使赵岩。 “胆敢冒犯督公,咱们是该给对方一个教训,只是一个姑娘家跟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少年,该如何发落?下手轻重如何拿捏?总得有个说法呀!” “大人、副使大人,依属下瞧着,督公他老人家该不会心念一起,突然就想要……想要这个吧?”某个已还刀入鞘的锦衣卫翘起一根小拇指摇了摇,下巴朝仍跪在地上的女子努了努。 小拇指意指“女人”,那人问的是督公想要女人了?且瞧上的还是此刻匍匐在地的这一名女子? 赵岩自然明白属下的意思,说实话那也是他心中所猜测的,但猜归猜、想归想,不能大剌剌宣之于口。 “你闭嘴!把话给老子吞回狗肚子里去!督公的事是咱们能议论的吗?” “没要议论啊,就形势难以捉模,想保住小命活到老,总得揣好明白才能装糊涂是吧?”年轻锦衣卫摇头叹气。“但眼下这事儿是弄不明白了,大人啊,接下来该如何收场?人都还跪着呢,督公他老人家到底饶不饶人?” 赵岩先是被问住,但一想到方才督公大人的异样,隐约有种感觉,好像他家督公是识得人家姑娘的,所以什么饶不饶人的,不好说啊…… 正了正神色,他直接下令,“又不是在对付哪帮哪派的恶神凶煞,亮什么兵器啊?把刀给老子全收了!”略顿了顿又道:“别干愣着啊!一个个全给老子帮忙去,把板车上的酒搬进去咱们地窖里!快!” “副使大人,这……” 赵岩想法很简单,就是赶紧帮忙把酒卸下,赶快让姑娘家回去。 这女子很可能是督公大人瞧上的,饶不饶她是督公自个儿的事,他赵岩能做的,就是别让姑娘家一直跪在那儿。 “快搬酒,有啥子事,老子顶着!” * 第七章 求督公饶命(2) 白日时候,在锦衣卫宫外处出的乱子不知被哪家百姓目击了,跟着一传十、十传百,竟一下子就传回一段香酒坊众人的耳朵里。 姜守岁驾着驴板车还没抵达一段香,自家酒坊的老掌柜、伙计和酿酒师父们就都跑出来相迎,害她这个甫上任不到一日的酒坊老板都觉过意不去,让大伙儿这般担心。 然后是随她出门送酒的少年伙计挨了爹娘一顿臭骂,沮丧之余,连吃饭都提不起劲儿。 “姜姊,是咱不稳重又不够机灵,咱、咱替咱们一段香招祸了,今儿个是你接手酒坊的头一天,就险些被咱害死,呜呜……”揉着眼,吸吸鼻子,少年奁拉着脑袋瓜可怜兮兮。 此际月上树梢头,是一轮近满的明月,挂在酒坊后院那棵老梅树的梢头上。 姜守岁拉着一脸哭相的少年坐在廊缘边上,浸润在淡淡白的月光中,心绪早已平和。 她眉眼间淡定徐然,与那个跪倒在地、冲着某人猛磕头求饶的女子是如此不同,好似那些全是刻意演出,此时此刻的她才是真实的。 “没事儿的,大志没惹事没招祸,别不开心。”她拍拍少年的肩膀,把一小竹篮塞到对方怀里。“趁热快些尝尝,是我亲手做的呢,大志晚饭吃得那么少,还愁眉不展的,我瞧着都难受。” 名唤大志的十五少年郎嗅到食物香气,表情终于开朗了些,但还是放不下心地问道:“姜姊,那、那锦衣卫……咱真的没招祸吗?” 姜守岁很坚定地摇摇头。“没招祸的。你想想啊,那位副使大人一声令下,所有人最后还帮咱们卸货,把几十罅酒都搬进他们地窖里,然后放咱们走,倘若真有事,锦衣卫又不是吃素的,会那样轻易放人吗?” “唔……”大志一脸憨态,鼻涕又要流下。 姜守岁又道:“若真要说,其实是我欠思量,他们今儿个不让咱们卸酒,想赶咱们走,当时就应该离开才是,而非坚持着要把事办完,结果才会害得你大受惊吓,额头都磕伤了。” “咱没有大受惊吓啦!”大志用力摇头,顿了两息后,他抓着一只衣袖擦过鼻下,语气略转腼腆。“只有……只有被吓到一点点,然后咱额头硬邦邦,磕得再重也没事,是姜姊比较严重,额心都磕出血印子,现下还红红肿肿。” “哪来的血印子?大志说得太夸张了。”姜守岁下意识模模自个儿额头的伤处,笑着睨了少年一眼,跟着轻声催促。“快吃点东西吧,你这年纪正是长个儿的时候,能吃就是福,能吃就该吃个心满意足,都忙上一整天怎可能吃不下饭,饿了是会睡不好觉的,快吃!” 终于,一番劝慰后,少年对于白日在锦衣卫宫外处那儿发生的意外释怀许多,心绪顿弛,果然肚皮就咕噜噜地大打响鼓,他很快揭开怀里竹篮的盖子,食物香气立时扑鼻而来。 “哇啊!是蛋煎饼还有肉末夹馍!”大志高喊一声,眼睛都放光了,抓起食物就往嘴里送,吃得两颊鼓鼓,满足眯眼,“唔……姊……唔,谢谢姊……” 姜守岁笑着摇摇头,不再管他,双臂往后一撑,抬头仰望老梅树和夜空中的那一轮明月。 若按以往,今日的她应该要收集梅花花瓣开始酿酒。 酿的是“梅香”,酒缭口子得裹上红泥密密封住,再藏进那一座窖中窖,等酒麴慢慢发酵,等梅香款款露情……若按以往的以往的以往,数个她已然记起的以往,她会酿梅花酒以作纪念,因为在这一世的这一天,她首遇督公大人。 但都说她记起数世的以往了,到得这一世也该彻底清醒。 她与督公大人是绝对的孽缘,根本没有一丝可能,任凭她再如何不顾脸面去追、去求,收场永远只有两字——难堪。 上一世在得知他的死讯后,清泉谷女谷主前辈应是受够了她不争气的模样,终于引领她去看清楚所有事情的真相。 不明白就看吧,用自己的双眼,去看。 谷主前辈的嗓音宛若施咒,当时她的神识一下子被带走,进到一个似真似幻的所在,很像她曾经有过的梦境,但这一刻她知道所有经历皆为真,在这虚空之境看到的一切场景、人物和事件,都是真实发生过,只是散落在不同世。 每一世,成为当朝权宦的他都会与她相遇,他会待她很好,好到让她以为自己对他而言是如此与众不同,于是她付出真心,不管不顾恋上,越陷越深。 而每一世,他都在拒绝她,当察觉到她情生意动了就果断推开,每每她飞蛾扑火般朝他靠近,他都能想出伤透人心的法子将她远远推开。 他们之间从未开花结果,因为每一世的他皆不得善终,死于政敌的刀下,就如同上一世那种下场。 终于她心累了,某一世的他死后,她在谷主前辈的引领下看清真相,便猜想着谷主前辈也许是如山神女乃女乃那般的存在,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她求谷主前辈斩断她对路望舒的情与缘。 许是多世累积的牵扯,神魂底蕴已被烙下痕迹,即使一开始对他并无记忆,却无法抑止接下来的情生意动,一旦遇见,明明是素昧平生,却觉一见如故。 谷主前辈应允她的祈求,下了封印,帮她断情绝缘。 然后就在上一世,她竟又重蹈覆辙,灭掉的情缘如死灰复燃,烧得她重坠轮回。 摆月兑不掉老天的捉弄,像被卷进天地洪荒间的命轮,她这一抹精魂历经数次重来,到得这一次,是真真想记取教训,盼能拔除缠绕在心的荆棘,让自身能好过一些。 而老天这次似乎有些“良心”发现,竟怜悯起她了吗? 这一次她不再无知无畏,不再傻乎乎动情交心,不再朝着他拼命追赶,她带着几世的记忆重回,回到一十八岁的花样年华。 打一开始她便记得所有的人事物——八成是老天给她的补偿,这一次让她无须再等到路望舒死去后自身的记忆才能完全回归,正因为如此,她明白该跟督公大人保持距离,要远远分离,最好永不遇见,谁也不识谁,便谁也不负谁,那对彼此才是最好的安排。 “姜姊姜姊,咱脑子是不太好使没错,但胜在力气很大啊,往后……往后姊尽管使唤大志,什么重活、累活、脏活都不打紧,咱都能做好的。”少年手中抓着最后半张的蛋煎饼,抬高黝黑面庞、一脸的信誓旦旦。“咱、咱很好用的,真的!不是光会吃不做事的货色!是真的!” 姜守岁见状愣了会儿,跟着笑出声。“我信大志啊,定然是个很好使唤的伙计,你别怕,以后姊定会好好使唤你。” 大志用力点头,咧出两排亮晃晃的白牙。“那、那从今儿个起,姜姊就是一段香的老板,往后咱们酒坊有老板亲自坐镇,掌柜老爹做事就能轻松些,酿酒师父们也会很开心,大伙儿都开开心心,多好。” “……嗯,多好啊。”姜守岁微笑附和。说实话,真能选择的话,她是着实不愿回到帝都。 回到这片天子脚下的京畿之地,意指着她与路望舒又存在同一座城中,这一世两人的距离再次避无可避拉近,便也拉高相遇的可能。 结果,她都不知天道真否良心发现怜悯起她?抑或存心玩弄她? 重回十八岁时,她家身为一段香酒坊大老板的老太公仍在世,只是高龄近百岁的老人家体力大不如前,神智时不时会退回数十年前,憨笑说着那些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人事物。 老人家再活也就近两年光景,利用这一世重返,她想把握住跟老太公生活在一块儿的最后时光,这老人与她并非血亲,却是她真正的亲人。 这两年陪着老长辈蜗居清泉谷,淡泊生活,一方面也得代管帝都这儿的酒坊营生,对她来说并非难事,难的是她不想管却不得不管。 老太公于深眠中离世,在她强打起精神处理完老人家的后事之后,关于帝都的一切她曾想痛下决心割舍,但现实情势不被允许。 这座酒坊注入老太公多年的心血,亦是清泉谷许多人努力的成果,而今掌柜老爹也上了年岁,几位酿酒师父手艺虽好,对做生意却一窍不通,老太公把酒坊摺下来给她,她不接手谁能接手? 她自个儿斟酌过,哪天真又遇见路望舒,那就遇见吧。 从来都是她主动追求,半戏弄半试探地贴靠过去,往后再不会那样了,就算相遇,就算意难断、情未了,只要她自身把持住,与他之间便能风平浪静、宛若陌路。 “老身说过很多回罗,动情最苦,你这娃子偏要往苦海里跳,意念之强竟能生生解开一切封印,而既然自行解开,那就这样了,记清楚所有事,缘来便聚,缘去便散,任喜怒哀乐流淌,岂有不好?” 当初重回十八岁,醒来的第一眼就跟谷主前辈对上,老人家一副好整以暇等她醒来的神态,她则因惊愕过度,怔愣了好半晌才晓得要喘气儿。 “你问老身究竟是谁呀?”谷主前辈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好说啊不好说,说出来怕吓着你,总归守岁儿觉得咱该是谁,那就是谁。” 所以关于谷主前辈的真实身分和由来,依旧是一团谜。 姜守岁深深呼吸,晚风中有淡淡梅香亦荡着似有若无的酒气,交融在一起成了她最熟悉的气味,眯眸嗅闻,这一刻的宁祥令她不禁勾起嘴角。 一旁的少年吞完竹篮里的食物,一掌抚着肚皮,他仰望明月,忽而出声,“现下想想,那时候姜姊好厉害,身子都没发抖呢。” 姜守岁掀开眼睛,双眉微挑。“那时候?” “唔……就咱松了手,把整绰酒摔碎在督公大人面前,姊按着咱后脑杓跪地求饶的那时候啊。”他搔搔颊面和耳朵,一脸不好意思。“虽口口声声求饶,可姜姊根本不害怕吧?你不怕那位督公大人,不像咱,身子都抖得跟筛糠似。” 他完全忘记刚才还嚷嚷着,说自个儿没有大受惊吓。 闻言,姜守岁内心一咯噔,不由得暗自苦笑。 她昨儿个赶在城门即将关上之际抵达帝都,今日直接上工,都还没能跟掌柜老爹以及几位酿酒师父好好说上话,活儿就来了,是定王府下单三十坛佳酿,直送锦衣卫宫外处。 平常负责送货的两名伙计恰都接了单出门干活儿,一段香这儿又不好耽搁老主顾定王府的单子,而且银钱都收足了,江湖上拿人钱财还得替人消灾,何况是讲究银货两讫的商道,于是刚当上酒坊老板的她二话不说、亲自赶着驴板车送酒去。 锦衣卫宫外处,没什么的,不过就是绕到人家后院小门卸货罢了,试问,能出什么事? 结果真有事…… 她真没料到会这么快就遇见督公大人,然后他……唔,该怎么说才好呢? 就是他朝她走来的那时,表情很是古怪,眼神深幽幽,让她稍一接触便不敢再看,于是她假装感受不到他的注视,假装注意力全放在手边的活儿,直到大志受惊吓闹了那么一出,她顺势匍匐在地,避开与他四目相交。 再然后,她亦没料到他竟会亲手触碰她。 他不喜与人肌肤接触,从来就厌恶的,尤其对象是女子。 上一世是她死缠烂打硬贴上去,加上狠下心来没脸没皮地偷袭,才让她夺了一亲芳泽的机会,但对他而言今日算是两人的首遇,他竟然以长指贴扣她的下巴,人还靠得那样近,尽管当时她双眸紧闭,依然能感受到他鼻息之灼热,一阵阵拂上脸肤,这实在超乎预期。 “哪里是不害怕?”她屈指轻敲了大志的脑袋瓜一记,低声如叹。“我也很怕好吗?” “……唔,可真的看不出姜姊怕他呀,所以你到底在怕什么?”少年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就怕,怕怎么也管不住自己个儿,禁不住又去示好、去亲近;怕永远陷在“姜守岁与路望舒”的这一道命运中;怕永生解不开这个结,永远如此清醒,又永远不能清醒。 “唔,我就是怕嘛……” 她答得模糊,鹅蛋脸上笑意朦胧,一如此时月色。 第八章 不想亲近吗(1) 记忆中的那座四合院子仍位在狗尾巴巷底。 午后小雪刚停,姜守岁这位一段香酒坊新上任的姜老板,在外出拜访几家老主顾过后,不经意间绕进离自家酒坊不远的狗尾巴巷,下意识走着走着,走到巷底才停住脚步。 古朴无华的石砖砌出成排墙面,圈围出一方净土,四合院的外观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于是起心又动念,她两脚随着意念而行,因为发现四合院的外墙门扉竟微微开出一道门缝,也不知是年岁较长的老周爷爷、鲁老爹没关好门,还是樊三老爹或春肆大爹忘记将大门关好。 “咿呀——”一声推门踏进,下意识深深一嗅,彷佛她最爱的烙大饼香气已漫进鼻中,瞬间记起上一世在四合院内的种种。 她跟宫中出来的那四位老人交情甚好,也曾在这儿堵到督公大人本尊,四位老人加上督公大人、再加上她自个儿,他们有过一顿颇值得回味的饭局。 只是此际,为何四合院内静悄悄宛若空屋一座,竟见不到半个人影子? 老人家们去哪儿了?不会全出门摆摊卖饼子吧? 唔,不对,老周爷爷身子骨不好,一直需要安养,不可能连他也上街作生意啊…… 胡乱想着,她沿着檐廊进到灶房,心中更觉迷惑—— 灶房中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实说是太过干净。 灶炉内竟然没留半点柴灰或炭渣,常用来擀面皮的灶台上不见任何污渍和刮痕。 以往会吊成一长排的红辣椒、大蒜和干黍米全都不在,锅碗瓢盆也看不到一只,连大水缸内也是空空如也,空到都长了蜘蛛网。 离开灶房后她踏进厅堂,堂上摆着的家俱和装饰倒是一样不少,临窗下的一方棋桌犹在,她随手抚过桌面和椅背,指尖不沾半点尘灰,显然是有人负责打扫,只是每个物件都似新品,看不出有被频繁使用的痕迹。 老人家们若不住在这儿,会在哪里? 为何会出现变化? 等等!不仅四合院这儿的情况与她记忆中不同,其实在她接手酒坊的头一日就大有古怪了。 一段香接到定王府下单,送酒至锦衣卫宫外处,她本以为不过是寻常的一件生意单子,后来才听说了原因,竟是左相甄栩及其党羽被逮入锦衣卫宫外处大牢受审,接着再得知甄栩所犯之罪,她亦如现下这般满头雾水。 左相甄栩确实是因督公大人出手才被罢了官位,之后甄太后与外戚势力迅速遭削弱,清流一派勉强稳住朝中地位,路望舒则真正成为能一手遮天的大权宦……只是依照她所记得的,这些事应该晚个两年才会发生,并非现在。 难道这一次她不是“命中重回”,而是被蛮不讲理的天道丢到另一世吗?所以才会发生与她记忆有所出入的事来?就连两人的头一回遇见也提早了将近四年? 想将整座四合院子确认个透,好确定四位老人家真不在这儿,她穿过厅堂往后院钻,却猛地收住脚步,身子骤然闪躲到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后。 她瞥见后院有人! 督公大人一身墨色常服,散着发,躺在铺着毛茸茸软垫的躺椅上。 那张红木躺椅她认得,是老周爷爷最爱的椅子,躺椅的靠背很高,可以大角度向后仰着,椅座也很长,扶手处还刻意加宽,成年男子躺坐其上,长臂可以安放,双腿亦有足够支撑,老人家喜欢窝在躺椅里睡午觉。 然后现在换成督公大人窝在椅子上晒这午后冬阳。 他应该没发现她,毕竟她回避得甚快,他又好像昏昏欲睡中。 不敢再停留,她捂了捂心跳加剧的胸口,尽量调息,转身往来时路撤走。 经过正房回到厅堂,走出檐廊,再越过中庭院子,大门就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气再深深吐出,绷紧的身躯终于放松下来,伸手拉开门扉,一道黑影堵在门外,扬睫一望,望进男人那双漂亮的凤目中。 “姜老板不想亲近本督了吗?” 那男子嗓音如丝绸滑过肌肤般轻柔,一钻进耳中却似细火点点,姜守岁脑中一麻,整个人顿住。 她双眼瞬也不瞬,不是不想眨眼,是没办法动,连眸子也被定住,奇异的刺麻感布满整个眼窝,有什么东西从对方深幽的瞳底直扑过来,巨大展开,像一张蜘蛛吐丝结出的大网,朝她兜头罩下。 姜守岁知道自个儿的神识是醒着的,但似乎不很清醒。 她的五感并未丧失,不过感觉迟钝许多,四肢像缠上了线,线的操控落在某人手中,她变成一尊提线木偶。 “跟我走。” 当面前男子再次出声,她明明不想跟他走,两脚却不听使唤,游魂般随他的移动而移动,亦步亦趋跟随。 他们一前一后回到四合院的厅堂里,督公大人指着棋桌旁的一张圈椅,低幽道:“坐下。” 她不要坐也不想坐,她不要再理会他,她得离他远远的,她要回一段香去,但……最后竟是听话落坐。 她两手搁在大腿上,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微微晃动,飘忽的眸光瞥见他单脚勾来一张圆墩,撩袍就坐在她面前。 “方才在大门边的问话,姜老板想清楚了,该作答了。” 他这一句话明显带着命令意味,但语调十分悦耳,每一字都要往心房中最柔软的所在钻进去似,挑动着深藏的思绪。 姜老板不想亲近本督了吗? 她神魂一凛,眼神怔怔,微微感到刺麻的眼窝开始发热,唇瓣嚅动了几下才答话—— “不、不想……不能……”她小幅度摇头,艰涩地吞咽唾沫,眸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立时见识到男人瞬间变脸,那脸色当真奇差无比。 路望舒脸色差,心情更差,一种近乎绝望的气味缠绕全身,几要令人窒息。 重生这一世,他等了她多少年,当遇见的那日突然到来,那一刻的他目中只余她这个人。 鲜血在他体内沸腾叫嚣,左胸像要被过度的惊喜撑爆,然而他从未想过,这一世的她会对他全然无感,甚至惧怕他。 在遇见她的那时就该厘清一切,却是近卿情怯,变数发生得太快,在场的人又多,他尽管占尽先机、运筹帷幄,独独对她裹足不前,结果当下的抉择竟是先逃再说,无比不入流。 她进帝都来了,他派去盯住一段香酒坊的手下竟晚了整整一日才将“一段香来了女老板”的消息递到他面前,原因是她这个刚接手酒坊的新老板实在太低调。 她自个儿驾着一辆灰扑扑的小马车抵达京畿,隔日便应着酒单送货,简直跟新进的小伙计没两样,才教负责盯梢的锦衣卫们多费了好几把力气才确认好她的老板身分。 她终于出现在他生命中,他终于等到她来。 已然苦恼多日,不断盘算着该如何靠近,未料她会来到这座四合院,这彻彻底底是一份惊喜,但他还来不及感受惊喜,一把怒火已爆出轰然巨响、猛然窜出,烧得他难以把持—— 为什么?她明明觑见他,下一瞬却选择闪避,且转身直接往大门跑!为什么? 她视他如蛇辙恶鬼,上一世她为何不这样对他? 都是她先来撩拨逗弄,是她起的头,现下她凭什么逃?想逃,没那么容易。 等他意会到时,如言咒的低幽语调加上摄魂术已双管齐下,他在她拉开门扉、以为即将逃月兑的那一瞬间施术。 他此等手段确实肮脏,但他路望舒本就是个下流之人,等待多年求不得,神智濒临疯狂,他亦不知自身还会干出些什么来。 “姜老板不想亲近本督,是因惧怕吗?”顺着问题继续提问,他屈指轻捏着她的秀颚,让那眸光迷蒙的鹅蛋脸能保持着与他面对面。 “怕……很怕。” 他沉吟两息。“为何怕我?” 她似乎想摇头,但下巴被他捏住动不了,略困惑地眨眸。 “本督可曾害你伤你,为何怕我?”他加重追问的力道,话中有诱导有命令。“你说。” “我怕……怕的是我自个儿,不是你……” 路望舒闻言一愣,心脏狂跳,轻捏她下巴的手摊开成掌,霸道地覆住她半边脸容,顾不得气血乱窜,他紧声再问:“你对自己有什么好怕?” “我怕自个儿又想亲近你,太想亲近你,又要重蹈覆辙……” 她像把话都含在嘴里,幽幽若叹,含糊不清,但路望舒听得一清二楚。 他忽地倾近,单膝落地跪在她跟前,这一回是双掌同时捧住女子的鹅蛋脸,惊异的目光以极近之距看进她那双瞳仁儿里。 “又……你说又。”他嗓音微颤,思绪飞快转起,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上一世关于你我之间的事,你都还记得,因为那十八份红绒掐金丝的帖子还生着我的气,所以才不想见到我,是吗?” 这突生的想法荒诞且不可思议,但话说回来,他都能带着前世记忆重生了,如若她亦是,也不无可能。 “唔……”似乎被他一提,记起生气的因由,遂给了她的意志增添些许力气,她秀眉拧起,巧鼻皱了皱,抿着唇瓣不肯乖乖答话。 路望舒却笑了,与适才面色铁青、神情绝望的模样简直相差天壤。 “难怪你会来到四合院这儿,原来你都记得,气恨本督在上一世对你干下的蠢事,恨到这一世见都不想见我,故意装胆小还拼命求饶,把额头都磕伤了……你是多气恨我?”语调低柔,翘起的嘴角如捻红花,衬得一双凤目格外明亮,左眼角下的那颗小痣分外惹眼。 “唔、那个……唔……”姜守岁内心还在顽强抵抗,反驳的、发狠的话仍旧说不出口。 她瞪视他,气恼到揪皱裙裳的十指改而揪紧他的襟口,像如何也不饶过他一般。 她对他发狠,秀致清雅的五官都冒火地皱成一团儿,红唇嘟得高高都快顶到鼻尖,眼角泛潮,女敕颊似被气到染了绯云,明显生气的一张脸儿,落在路望舒眼里只觉无端可爱又无比可怜。 说不出的心绪涌动,难以言喻的情潮起伏,看似他是掌握一切的那人,实则再卑微不过,他曾经贪命、贪权、贪尽天下间的荣华富贵,而来到重生的这一世,他唯独贪她。 他学她微蹶起唇瓣,难以克制地抵将上去,将两片软唇印在她嘟起的樱桃唇儿上,就像落了印似,盖印盖得密密切切。 即便他亲了就分开,被他落下唇印的姜守岁仍然神魂剧震,惶惶然瞠圆双眸,神智清明好些,正瞬也不瞬直瞅着他。 他咧嘴一笑,左眼角下的泪痣在眼波中荡漾,毫无预警问道:“你气我、恨我,可到头来还是心悦我,喜欢得再喜欢不过了,是吗?” 不知因何被逼出两行泪来,姜守岁知晓自己在哭。 她没想哭的,是真的,但却傻傻流泪,许是因为他那难得的表情能蛊惑人心,她懵懂坠落,甘心徘徊,于是便再无翻身之日。 “这辈子,姜老板仍想跟本督要好的,是吧?” 那男嗓真如勾魂咒,隐隐往灵魂深处催动。 姜守岁避不开,也没本事再扛着那份无形力量,问话如电闪雷打直直撞入心窝,她浑身一震,眨眨眼睫渗出泪潮,红着眸眶艰难地点头。 “嗯……心悦……喜欢……想跟你好……”她点头的动作顿了顿,变成摇头,“但不要了,不想再追着你……” “为什么?” “我……累了……”边吐出心中真言,她抬起一双粉拳想揉掉眼中越涌越多的水气,但他的长指比她快了些,一遍遍抚拿湿颊,替她拭泪。 她眸底的迷惑未消,且更带迷惘,憨然问道:“你怎地哭了?” 路望舒挑眉一笑。“姜老板哭了,本督瞧着欢喜,自然要掉泪。” 她表情有些似懂非懂,但手已挪向他,抹掉他俊面上的泪。 “欢喜……所以掉泪吗?”她恍惚问,沾染润意的指月复相互摩挲,彷佛被泪水的温度吸引住。 路望舒几乎要看痴了。 气息粗重,他费力调息,可施术过度,时间亦拖得太长,鼻中已流出血来,加上喉头泛腥甜,血气直涌……若再继续下去,他的身体扛不过,又得大呕血,但他真觉得无所谓。 都无所谓了,要反噬那就来吧,他到底得到他要的答案,这一刻真觉死亦无憾。他对她做了很下流的事,但全然无悔意,许是天性就这般无良。 他路望舒在乎的只有自己,不允许背叛,更无法容忍她的无视,尤其在他等待多年之后,而今探得她的心意,只觉一切都值了。 “是啊,是喜极而泣的泪。”说着,他额头靠过去抵着她的额心,鼻尖亦相互贴着。 “还好还是心悦喜欢的,累了,那就歇着,这一次……由我来吧……” 低沉语调宛若吟唱,吟哦着有心人才懂的曲韵,他嗅着她身上气味,隐约闻到梅花酒香。 * 第八章 不想亲近吗(2) 来到帝都的时节,恰逢梅花盛开之际。 一段香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迎来花期,朵朵白梅在枝头上绽放,将色泽偏深的树干点缀得黑的黑、白更白,一树白梅如雪,在张扬得甚具风情的枝极上璀璨开放,一簇簇、一枝枝皆能成画美不胜收。 本不该酿什么梅花酒,但梅瓣飘落,吹雪般簌簌飞荡,她舍不得花落泥地,于是在老梅树下布置了数个竹圆筛,一日不到就收集了大半萝的花儿,够她提取花汁花蜜酿个三五缭美酒。 曾经这亲手酿制的“梅香”,她想着有朝一日欲邀督公大人共饮,如今实无这份心思。 她既作了改变,不再强求,这一次两人的命轮是否能有所变化呢?如若可以,也许她能活得更舒心,他也能活得更自在? 也许,他不会那样就死去,也许…… “唔……”申吟声逸出,是从自个儿喉中发出的,姜守岁徐徐睁开双眼,率先映入眼中的是满天彩霞,此一时分,她脑袋瓜里空白一片。 “醒了?”这一声轻问如同响鞭落地,震得她脑中那片空白骤碎,神识陡地被扯回。 她循声侧首,看到此生她最不想再与之牵扯的男人正坐在矮墩上。 他手中汗巾抵在鼻下人中处,白色的巾子上头明显染着斑斑血迹,而她也认出自己身所何在了,竟是躺在四院后院天井的躺椅上,身上还盖着一件男款裘衣。 一惊,她倏地坐起,古怪晕眩感随之袭来,她抓紧一边的扶手勉强撑住。 “不急。”路望舒单臂横将过来,试图扶她再躺下。 她上身侧了侧欲避开他的碰触,但该来的躲不掉,那只五指修长、指节漂亮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按在她肩膀上,引得她心头骤凛,不得不抬睫看他,以弄清他的意图。 他想对她做什么? 莫非那天送酒,大志摔破酒砖子冒犯到他,这事在他心里还没翻篇,咽不下那口气,所以特意来报复? 他还想看她磕头求饶吗?还是打算私刑了结?他到底…… “姜老板中了摄魂术,被施术约莫有小半个时辰之久,之后撤了术,你人便昏睡过去,此刻虽说醒来,怕还是摆月兑不掉摄魂术的余劲儿,所以缓着来才是上策。” 这一瞬,姜守岁脑海中所有的疑问全都打住了,彷佛迟钝的思绪突然间被狠狠推了一把、刺了一记,蒙蔽心魂的浓重迷雾开始散去,渐渐露出真实的一角—— 是啊,她身下这张躺椅明明是他躺在其上才是……她觑见了,欲躲,急匆匆往大门而去,那扇门扉被她拉开,然后……他就在那儿。 他就在那儿! 姜老板不想亲近本督了吗? 他问她话。 不仅是一句话,他问了她很多话。 姜守岁越想越触及真相,以为是梦中呓语,但非也,那些是真真切切有过的问答对话,挖开内心秘密,将一切摊开,那令她头皮发麻、寒毛竖立,一脸苍白,连唇瓣都不见血色。 老天,她都说了什么? 她不懂自己为何那般听话,竟对他有问必答,像魔怔了,而他却用闲聊般的口吻告诉她……说她中了摄魂术? “是你施的摄魂术?”她眸光既惊异又带谴责。“你何时习得这门奇技?但……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忽地记起那穿透思绪的嗓音以及他的眼神,好像无法不相信。 路望舒收起染血的巾子,徐声道:“自然是跟师父学的,本督在宫中曾拜过一位师父,姜老板跟本督的师父还混得颇熟,不是吗?” 姜守岁只觉脑袋瓜都要炸了,一下子涌来太多事儿,思绪都快跟不上。 她缓了缓气,嗓音不稳地问道:“所以督公大人这是死后重生,又回到内廷宫中呼风唤雨来了?” 用的虽是问句,但答案呼之欲出,她没等他答覆又问:“那么,督公的师父鲁清田鲁老爹他人呢?还有老周爷爷、樊三老爹和春肆大爹他们,上一世老早被你从宫中接出,就安置在四合院这儿生活,如今他们去哪儿了?” 路望舒望着她微微笑。“上一世拜师,就是想学鲁氏祖传的摄魂术,既然学过了,记忆犹在,这一世又何须再拜鲁清田为师。”一顿,他又道:“四位老人家对我的态度如何,姜老板亲眼目睹过,重生这一世,本督又何必去招那不自在。” 姜守岁气息微窒,定定然注视着那神情难辨的面庞。 督公大人嘴角又是一扯,“四位老人家如今仍在宫中生活,请姜老板放心,本督对他们仍十分善待,只是不好堂而皇之地照料,他们不会想与我再牵扯上的。” 接着他将鲁清田之所以对他心怀忌惮的因由原原本本告知,亦提到一开始当真使了胁迫手段才得以拜师习技,也提及鲁氏摄魂术的百字心诀等等,令姜守岁当场几乎听傻了眼。“可、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仍是弘定帝,而非甄太后所出的唯一嫡皇子,所以鲁老爹这一世仍……”她轻揪着襟口。 “是本督下的手。”他平淡解答。 “啥?”这会儿真要傻眼了。 “鲁清田当初之所以对东宫施术,迷其心魂诱杀,是为了替枉死的温姑姑复仇,本督既知事发何时,要救温姑姑便易如反掌,但温姑姑不死,鲁清田自不会涉险,然太子非死不可,盛朝皇位不能交到那样心性的人手中,唯有弘定帝即位,朝野内外才勉强能寻到一线生机。” 姜守岁身子不由得轻颤,男人起身取起被推至一旁的大裘,摊开后披在她肩膀上,跟着还帮她拢了拢。 一股火气突然冒出,她猛地挥开他的手,胸脯明显起伏,冲着他便道:“督公大人拿那样奇诡手段对付心性不佳的太子殿下,也把奇术用在我身上,你、你凭什么?这一世你我都不要遇见最好,各自过活,阁下自在我也自在,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路望舒面色微变,抿抿薄唇道:“……那一日在锦衣卫宫外处,你跪地求饶看都不肯看本督一眼,与你上一世对待我的样子相差太大,此疑点不解,本督内心不痛快,我就是想知道姜老板脑袋瓜里想些什么。” 老实说,如今探得她对他犹有情意,仍然心悦他、喜欢他,他欢喜得直想大叫大笑,却是怕吓着神识刚转醒的她,所以才撑着一张船过水无痕般淡然的表情与她说事,连语调都费劲儿放缓。 她这时候对他变脸,脾气似山雨突至,他竟一下子慌了手脚似的,手被她挥开后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上一世她因那十八份男子的庚帖同他发火时,那当下他亦有相同感受,都是心慌、不知所措,还要撑着脸面。 这一边,姜守岁越想越恼火,也越想越觉丢脸。 随着神识渐稳,受摄魂术驱使时说出的话愈加清晰,她气到满脸通红,眸底都湿漉漉了。“什么都要你督公大人痛快?如今我不招惹阁下,想躲得远远的老死不相往来,难道还不成吗?” “就不成!”路望舒亦冲口吼出,再也装不了淡然神态。“姜老板心里明明还想着本督,喜欢得不得了,为何态度大转变?你说你觉得累了,累了也无须避我如蛇撅,你这样是……蛮不讲理!” 姜守岁简直不敢置信耳朵里听到的是什么鬼话连篇,气到都想找人吵架兼打架,她丢开身上的男款裘衣,倏地离开那张躺椅,发现他站得离自个儿着实太近,不由分说便将人推开了些许距离。 “你才是蛮不讲理,你才是!”握紧秀拳吼回去。“你以为我仅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回吗?不是的。我记得你与我好几世的事儿,结果都一样,不论我再怎么喜欢,再如何努力去追求,你都不会跟我在一块儿,不是世道不允,是督公大人你不愿意……”眼泪被起伏的心绪强逼出来,真的太不争气,但无法抑制。 她吸吸鼻子又道:“直到这一次带着记忆重回,终是看清一切,督公不愿,我再强求只不过是徒增彼此困扰,还不如就此放手,且盼你我命轨变化,得以逃月兑命轮之下万年不变的轮回,也许能得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原来她所说的“累了”,其中竟包含了几世的历程……对于此点,路望舒始未料及,此际听她将话说开,再见她泪眼婆娑,都觉胸中窒闷到快不能喘气儿。 不论是他的重生亦或她几世的记忆回归,她与他经历的这些实太过神妙。 但更加妙的是,他俩所有的认知与几世的底细皆汇聚在这一世,让他们知己知彼知天道无常,亦体悟到无常下的情执与意重,接着能重新识得彼此…… 噢,不,不是重新,是更深入对方的命中,也敢纵容对方深入己心。 至少就他而言,就敢由着她来犯! “姜老板倒是仔细说说,何谓『不一样的结局』?是从此不见你来纠缠的那种无聊结局吗?”语气轻沉,凤目陡眯。“倘若我说,本督就要你继续来纠缠,也乐意任你纠缠,这是否也代表了『不一样的结局』?而如此结局,姜老板以为如何?” 第九章 不如起而行(1) 几世女追男的记忆回笼,每一次的热烈追求,大胆示爱,其结果仅是将他推得更远。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这句大俗话没法子套用在姜守岁身上,她还能自嘲与他之间那叫“不落俗套”,只是真累了,觉得自己好像活了好几百岁,苍老疲惫的心藏在这一具花样年华的躯体中。 然而督公大人却说出古怪的话,与以往全然不同的路数,她被拒绝惯了,一时间对他的问话只觉迷惑且不真实。 “等等!你要去哪里?” 耳畔响起他略绷紧的问声,她的一只小臂随即被握住,脚下步伐只得跟着停下。 “我该回酒坊,天快黑了,我也出来太久了,我要回去……我不要再跟你说话。”她讷讷回答,眼睛直视前方偏不看他,似乎脑袋瓜里还一团乱。 什么叫她不要再跟他说话?路望舒一听脑袋瓜也乱了,五指收拢将她抓得更紧。“你哪里都别想去,咱们话还没说完。” 他如果姿态肯放软,凡事有商有量,姜守岁还有可能乖乖听话,但聪明绝顶的督公大人此刻脑子八成浸了水,偏只会用强,结果就惹得冲突加剧。 “你、你放开!”姜守岁扭着手挣扎,另一手使劲儿推人。 适才她起身时将路望舒推开了两步,显然是他有意迁就,此时她再想推人,督公大人根本是挺着胸膛任她乱推乱捶,两只套着黑靴的大脚直接黏地上似的,难以撼动分毫。 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姜守岁气到眼眶泛红,鼻头和两颊都泛红,今日这一见,她都不知被他气了几回,恼火到心口都阵阵抽疼起来。 “可恶!”嚷了声,她干脆朝他冲撞过去,当真是无招可使下的一记大烂招,这一撞不啻是投怀送抱,她整个人被督公大人展臂拥紧,后者再顺着冲撞力道倒坐躺椅上。 尽管手段强硬,路望舒心里实在没底,只晓得还不能放她离开。 她真这么头也不回走掉,他一颗心如吊着十五只桶子七上八下,定无法安生。 “现下就把话谈开,没把你我的事缕清楚了,姜老板就别想走。”他还在发狠,袍下长腿一个俐落动作,立时将她乱踢的双腿夹住。 “你我的事早都清楚明了,都经历这么多次,我学乖了还不成吗?督公大人还想小女子如何?你……可恶!放开呀——”她绝非任由人欺负的脾性,越受欺压越要反抗,就算落在他怀里也不见消停。 突然一声痛苦申吟响起,很痛很痛的那种,粗嘎气音刮过喉道和鼻间,呼痛般喷出,路望舒浑身紧绷,四肢狠狠缠住怀中娇躯,并垂下脸埋进对方的颈窝,有力且有效地制住这场暴动。 姜守岁之所以止住挣扎,一是因听到他痛苦申吟,另一原因是他身躯先是紧绷了一小会儿,跟着开始细细颤抖,像似忍了又忍、忍过再忍,但最终痛到实在难以忍耐,才会那般抖到无法克制。 困在他臂弯中,彼此身子紧贴着,那一阵阵的颤抖彷佛也传到她身上来。 “路望舒……你怎么了?”她不确定他是否身患隐疾,毕竟这一世与他的遇见跳月兑太多既定记忆,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发生。 男人仍在颤抖,气息甚是紊乱,而她就是个不中用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见他状况不太对,什么狠劲儿都撒不出来了。 “你方才还在擦拭鼻血,我觑见了,那条白巾子上头斑斑血迹,你、你……”她话声陡止,因督公大人在此时抬起头,她遂近距离目睹两行鲜血从他鼻中流出,惊得她抓着衣袖直接抵过去,两人目光终于接上。 路望舒脸色红得极不寻常,抵在鼻子下端的衣袖让他略感呼吸困难,他抬手握住那只手,轻轻抓在自个儿掌中,庆幸她没再剧烈挣扎。 “摄魂术需靠内劲驱使,若内力不够深厚,对身体的耗损极大,呕血不止亦有可能,如今仅流点鼻血罢了。” 这些年按着摄魂术的百字心诀练气,遇到需施术时,最终都能安然过关。 这一次鼻血直流,主要原因是施术时间过长,不是像以往那样仅需下一、两句话的指示或暗示便能大功告成。 他调息了会儿,吁出一口气,微扯嘴角。“姜老板别担心。” “我才不担心!”姜守岁本能一嚷,双颊发烫,跟着又想摆月兑掉他。路望舒很快出声道:“方才流鼻血是因施术后的冲击,现下鼻血又流却与摄魂术没多大关系了。” 闻言,嘴上嚷着“才不担心”的人儿止住动作。“路望舒,你到底是怎样?”若非见他鼻血又流,真会揄起拳头捶过去。 她的在意令他微绷的眉间一松,垂首,将额心抵在她单边肩头上,男音慢悠悠荡开—— “突然间身体变得热烫,呼吸吐纳也变得粗嘎,气息灼灼,心跳加剧,不仅如此……还变硬了,又胀又热又硬,这般状况还是头一回,之前不曾有过,姜老板方才动作大了些,被你的膝头顶了一记,简直痛不欲生……” 说着说着,他话中似浮现笑意,“都说那处是男子全身上下最脆弱的部位,原来是真的,可明明痛极却不愿松手,怀里拥着柔软娇躯,热气往身下冲也往头顶上冒,鼻血跟着流出两管,这模样确实难看。” 随着他的话一字字进到耳朵里、脑子中,姜守岁清亮亮的杏眸越瞠越圆。 不再胡乱挣扎后,此刻侧坐在他身上的她终才惊觉到,自己被他一双大长腿夹住的膝腿正毫无缝隙地顶住他胯间。 幼少时的他被一刀刑过,那脐下三寸的地方该如一马平川,什么都不会有,但是此时的他……竟然…… 黑袍底下,一副硬物隔着薄薄布料贴靠她的膝腿,他浑身热气勃发,尤其腿间鼓起的那一处格外明显,虽未垂眸去看,但凭感觉也能轻易想像那长度和形状……噢,打住! 意识到思绪转到何物上头,她瞬间僵住,脑子里又开启另一波混乱,“路望舒你、你……你竟然不是……” 男子抬起俊颜,颊面绽开的两朵红云甚是好看,一路红到两只耳朵上,他难得腼腆,都是个快而立的人了,此际的神情竟有少年般的纯真和羞涩。 姜守岁内心惨叫了声,头一次觉得督公大人美得太过火,他本就生得白皙清俊,再添上少年干净的气质,还让不让人活? “姜老板,本督不是太监之身。”他松开对她的禁锢,毕竟她僵化到只会傻望着他。 * 夕阳西落,天色已然暗下,狗尾巴巷这儿有一架不起眼的马车从巷中出来,马车外观朴实得紧,车厢内却布置得颇为舒适,此刻姜守岁就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长条椅板上,怀里搂着一只兔毛制成的胖迎枕,陷入思考中。 马车自然是督公大人所安排,姜守岁基本上在听完他的“自白”之后,对周遭发生的事就随便了,随便跟着他上马车,随便让他送自己回去,随便他杵在那儿盯着她看、等着她开口说些什么…… 唯独要她说话这一点她无法随便,需要一直去想,可能要想上许久许久。 他说,这一世他带着前世记忆重生在躯体即将遭阉割之际,当时千钧一发,他已无退路,遂冒险对着刀子匠们施术,结果就是连好几天呕血,严重时甚至七窍见血,但终是以完整的身躯活了下来。 为何已无退路?她怔然问。 于是他淡淡说起他的身世,爹亲是年轻的秀才老爷,无奈体弱多病,在他稚龄之年便已故去,娘亲改嫁他人,将他留给本家的伯父伯母养育。 若然养得起,他也不会被送进宫,这是一条满是无奈的伤心道,他所下的结论却是——这般积弱不振的世道,对于一个年仅十二岁且无依无靠的孩子而言,入宫才有活路。 许是见她流出两行泪来,一双杏眸仍瞬也不瞬张着,依她想来,那模样八成有点吓人,可他没被吓到还试图要安慰她,一脸云淡风轻地摆摆手—— “本督强就强在是带着前世记忆重生的幸运儿,入宫生活根本驾轻就熟,即便一开始尽是伺候人的累活儿、脏活儿,凭着过目不忘、记忆力绝佳的本领,很快就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频频受贵人青睐,姜老板信不?” 她当然信。 宫中的尔虞我诈,朝堂上的明争暗斗,那是他一向以来的乐趣,此番又带着前世记忆重生,根本是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而关于宫中对童监们的“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全被他以摄魂术蒙骗过去,之后他年岁渐长且很快成为皇帝眼中的香绊薛,这种月兑裤子让老宫人查验的宫规自然全免了。 他平淡叙述,有些事三言两语简单带过,其中的苦涩这一世尽管顺利避过,却是在上一世已然尝遍。 姜守岁知道自己是心疼他的,也依旧心悦他,两人的神魂和意志辗转来到这里,如此际遇着实奇妙,可是这一次他对待她的态度与以前相比大大不同,她却开心不起来,甚至还有点委屈难受。 “吁——”充当车夫的锦衣卫发出声音将马停下,隔着厚毡垂帘恭敬禀报。“督公,到地方了。” 路望舒低应了声,随即撩帘跃下马车,跟着回头帮忙打起厚帘子,让姜守岁拿他的前臂当扶手,踩着车踏板安稳落地。 在场的除了负责赶马的锦衣卫,尚有两名锦衣卫策马一路护送,见自家的督公大人竟然对女儿家献起殷勤,登时内心惊涛骇浪,面上还得装着不动如山,但这实在太考验功力,三人绷得脸皮都不自觉颤抖,想看又不敢明目张胆,只能老实地垂首敛目,再用眼角余光偷觑。 马车停下的地方正是一段香酒坊的后院小门外,一盏灯笼火幽静地悬在门边。 “要本督替你叫门吗?”路望舒推推那道落问的门扉,对神情略显恍惚的她微微一笑。 姜守岁直到此时才抬起眼正视他这张脸,而想了一整路的事,多少有结果。 她没回答他的问话,却问道:“依今日在四合院那儿所谈之事,小女子可否认为,督公这是有意跟我要好,想跟我在一块儿?” 他的手下离他俩才几步之距,她只得将嗓音轻放再轻放,于是音色透着朦胧。 两人都这样了,路望舒没什么好隐藏,颇郑重地颔首,俊庞在微弱火光下映出淡淡赧色。 姜守岁眸光往旁微飘,最后还是转了回来,彷佛叹了一口气,“以往总哄着你跟我好,哄了那么久也等不到你点头,没有一次如愿,然而这一次……督公大人自觉自个儿不一样了,所以就愿意来搭理我,觉得可以过点不同以往的日子,而我恰好又喜欢你,因此这么在一起再好不过,方便了你也成全了我,一举两得……” “你想说什么?”陡地嗅到一丝异状,路望舒剑眉不禁搂起。 她勇敢迎视他那双微微细眯的凤目,定静道:“小女子想说,眼下已不是督公大人说了算。不是督公喊着要在一起,我就非得跟你好在一块儿不可,也许你会觉得我很矫情,但都这么久了,我哄你确实哄累了,追也追累了,刚刚在马车里我想好了,各自过各自的吧,把这太长太深、太让人心累的缘分了结在此,也许你我就不必一而再、再而……” “你根本没想好!不,不是,你根本不用想!”他硬声打断她的话,眉心皱得更深。 路望舒才要动手抓住她的臂膀,想把她逮回马车上重返四合院密谈的念头都有了,那扇后院小门突然“咿呀”一声,被人从里边拉开。 一名大月复便便的少妇探出头来,一见到是姜守岁后谁也没放进眼里了,回首就冲着后院内的人张声嚷嚷—— “回来啦、回来啦!守岁回来了呀!大志啊,快!跟你老屯叔和小何哥哥说去,不用带伙计们上街找人,他们一伙人正在前头整队呢,一会儿就要出门了,快去告诉他们你姜姊回来了……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第九章 不如起而行(2) 她晚归一事似乎闹大了。 姜守岁遂赶紧踏进酒坊后院,小门被她顺手关上并落问,把门外的人事物断然隔绝,自是没瞧见督公大人变脸,神情从打一开始的羞赧转成不悦,又从不悦变成铁青,额角还隐隐抽跳。 当着路望舒的面扫上的那扇门扉内,清楚传出女子交谈声—— “怎么现在才回来?见你迟迟未归,也没谁来送个口信知会,咱家那口子还跑去几位老主顾那儿探看,都说你今儿个确实上门拜访了,那按理来说,最晚午时过后就能回到一段香,可一整个下午不见你人影,都入夜了还是不见回,这还不把大伙儿急坏?”少妇的语调偏高,显然是真的担心了。 正式上任不过几日的姜老板只得连声赔罪,忙道:“元家嫂子你悠着点儿,都快临盆了,别急啊,嫂子你这一急,话又说得这么快,肚子里的小苗儿会跟着活蹦乱跳,动了胎气我可罪过了呀。” 少妇哼哼笑道:“我家小苗儿壮得很也乖得很,从不折腾娘亲,你别想转移话题,说,都干什么去了,竟混在现下才回来?” “嘿嘿、嘿嘿……也没什么,就拜访完几位老主顾后,在大街上巧遇一位旧相识,跟着就、就一块儿上酒楼吃吃喝喝,又去吃茶听戏,一聊又聊到忘我,忘记遣人回来知会一声,是我不对,以后定会留心的。”郑重认错。 少妇静了两息,笑了。“嘿嘿、嘿嘿……如此说来,这位旧相识正是送你回来的那位吧?竟然可以跟着人家吃吃喝喝又聊到忘我,刚刚太急了没将人看清楚,只觉是个身形挺修长精瘦的男子,现在那人还杵在门外吧?来来来,请人家进来坐坐,咱也跟他好好聊聊。” “没有没有!不是的!老实说我跟他不算熟,是普通友人……呃,不,是酒肉朋友、酒肉朋友罢了,嫂子咱们赶紧到前头去吧,我还得跟大伙儿当面致歉,咱们走咱们走,我扶着你。” 一阵脚步声远去,门扉后终于静下无声。 被称作“普通友人”、甚至只是“酒肉朋友”的督公大人确实仍杵在原处,脚下两只黑靴未挪分毫,就连目光亦死死注视门板上的纹路,动也未动。 三名属下偷偷“眉来眼去”,越瞧越觉不对劲儿,最终悄悄地划拳决胜负,最输的那个愿赌服输,抱着必死的决心上前询问—— “督公……要不要就这么闯将进去?属下三人再不济,想来不出半刻也能把督公想要的人逮出来,您觉如何?” 骄傲惯了的督公大人抿唇不答,气息却明显变了调,粗重且浑沉,与那张俊俏雅致的脸容甚是不搭,却与一双凌厉眼神极配。 准备受死的属下心肝直颤,但毕竟是成日在刀口上舌忝血、胆大包天的锦衣卫,仍硬着头皮想其他说词再问:“或者咱们今夜且缓他一缓,待回去集结众人,明儿个直捣黄龙打个措手不及?唔,总之……全依督公您的心情行事,看是要把这一段香酒坊连根拔除,整盘了端个干干净净,抑或让那位姜老板跪地爬着来求,最后您再大人有大量地大施恩惠,放过酒坊里的所有人,如此一来,想赢得美人心必如探囊取物那样容易,您说是不?” 结果豁出性命的劝说没有得到督公青睐,但……好似也不打紧,因为督公大人似乎在这一瞬才完全回过神来。 “……回宫。”涩涩地丢出两字,督公大人随即旋身走向小马车,轻敛的双目中布满难以掩饰的阴郁。 * 重生在这一世,已近而立之年的路望舒至今未收半个徒弟。 上一世所收的大徒弟袁一兴如今仅是一个寻常少侍,与他几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而往后他亦没打算收徒,清清静静反倒自在,再说了,他连拜师习艺都省去,不收徒弟也是刚好而已。 重生的他,就等着她,一心一意。 终于让他等到她,虽说一开始因她的惧怕和疏离感到失落,庆幸的是自己很快察觉真相,在她身上发现的一切令他惊喜万分,以为两人就这般你情我愿、顺顺利利前行,未料是自身一厢情愿。 她竟认为他是为了行事方便、万事方便才想跟她要好! 试问,他有什么好方便? 不过就是她深知他的底细,他对她亦是知根知底,彼此能毫无顾忌,然后……好吧,他确实略占上风,靠的是她倾心于他。 可恼的是,她明明喜欢他却选择放手,这究竟哪门子道理? 他一开始实不明白错在何处,直到回到宫中,把自己关进内院的书房坐禅般地想过又想,整整“面壁思过”一整晚,终于有所体悟,即是——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说再多皆无用处,以前是她女追男不断追求,如今累了,那就换他男追女追求回去。 帝都年年有大事,有的怪有的奇,有的是大快人心,令人拍案叫好,有的则让人看得津津有味,想嗑着瓜子天天看戏看下去。 晌午未到,茶馆一条街上,最负盛名的“松涛茶楼”店内就已坐无虚席,有人正在一楼大堂上对着围坐的茶客们开讲。 开讲的这位姓邹的小老儿并非松涛茶楼请的说书先生,而是一位天天上茶楼喝茶吃果、爱与人闲聊的常客,近来这位邹老儿颇受帝都茶客们关注,原因是他就住在一段香酒坊正对面,与一段香是实打实的对门邻居。 “算一算也都整整十日罗,那位路督公连续十日天天遣人送礼物上门,指名给一段香的姜老板,那些衔命前去送礼的锦衣卫们往人家酒铺子前一站,气势可谓惊人,弄得姜老板想避而不见都不成。”手中的摺扇有模有样展开,搦了两下,曼声问道:“你们可知姜老板为何不想见都不成?” “那必然是督公大人特意交代,礼物不能放下就走,得亲送到姜老板手中才叫大功告成。” “是啊,锦衣卫们一向听令办事,不见姜老板亲自出来收礼的话,必定会死死守在一段香的酒铺子前不走,那、那咱们老百姓哪里敢靠近?一段香的生意定然受影响,咱要是姜老板,再怎么不想搭理也得出面。” 听到两名茶客接连答话,邹老儿丢开摺扇,抓起惊堂木“啪”一声敲响桌面。“正如所言啊!” 明明不是说书先生,上茶楼却自备了摺扇和惊堂木,显然颇享受这些天在松涛茶楼这儿所受的注目。 邹老儿接着道:“咱们这帝都大城,前阵子闹的是前左相甄栩的通敌案,堂堂一品相爷好日子过腻了,竟串通西关外的硕纥人欲借机铲除政敌,这桩大案看来也被锦衣卫宫外处审了个七七八八,以为该风平浪静一些时候,谁知都快三十岁的督公大人突然春心荡漾,生生看上人家姜老板,欸,铁树难得开花,当然得死命卯起来追求,督公大人可是把所有好东西都奉上了呢。” 某位茶客嗤之以鼻。“哟,有什么好东西?你老儿又知道了?” 信用遭质疑,邹老儿把惊堂木“啪啪啪”拍得山响,跟着抓起收束的摺扇直指对方,“小老儿就是知道!咱家布行与一段香当了十多年的对门邻居,酒坊里头有多少酿酒师父和伙计咱都数得出,若说起路督公送的礼,就拿昨儿个的礼来说——之前锦衣卫送来的礼物不是装在精致匣盒内,要不就装在雕刻繁复的箱子里,明眼一看都觉颇有分量,可那些礼,姜老板即便被迫收下也不会当场打开,但昨日的那一份她却是在收到后立即揭开,嘿嘿,小老儿我刚巧上对门敦亲睦邻,刚巧站在姜老板身旁,于是刚巧就把那份礼瞧得一清二楚……” 见围着他的老少茶客们听得两眼不眨,邹老儿清清喉咙,故意卖起关子,“众位可知道姜老板为何会当场打开那份礼?” “要是知道也不必天天上茶楼听您老说话了呀!” “快说快说!您老今日的茶钱果子钱咱包了,别再吊人胃口!” 邹老儿咧嘴笑。“好咧,那多谢啦。嘿嘿,姜老板这会儿之所以当场拆礼,是因为锦衣卫递上来的东西装在信封内,姜老板当下以为是一封信,八成着急读信,遂一接到就拆开了,结果……” “竟不是信吗?”两、三名茶客异口同声问。 “还真不是,小老儿凑近去看,姜老板手中摊开的可是三张地契呢。”邹老儿喝了口温茶,道:“包括帝都的大宅子,加上外头两座别业,为博取佳人欢心,督公大人可是好大手笔。” 茶客们不约而同发出惊叹,邹老儿获得该有的回响,非常心满意足。 片刻过去,一名蓄着山羊胡的老茶客突然叹道:“只是被这位路督公瞧上了,一段香的那位女老板怕是难以摆月兑得掉,咱见过她一面,记得是白白净净、模样甚好的姑娘家,感觉性情也好,都到适婚年纪了,如能找个好儿郎嫁了,那该多好。” 某位年轻茶客摇摇头,语带唏嘘。“难罗难罗,就算姜老板敢嫁人,怕也没谁敢求娶。” “说得也是,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谁敢往路督公嘴里掏食?咱瞧啊,即便是王公贵族也没这胆量,俗话说,宁愿得罪君子也不能得罪小人,谁知小人躲在背后会使什么阴招……唔唔……”话未完,此人嘴巴被邻座之人塞进一块糕点堵住。 “嘘、嘘!王老兄,拜托你说话留神点儿啊!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话不能乱说,若被锦衣卫听了去,大伙儿都没好果子吃。”邻座的比了个砍脖子的动作。 “唔……”那人老实嚼起口中茶点,不说了。 这一边,邹老儿的面色亦变得略沉重,这会子也跟着叹气—— “所以说,一段香的众人才会气到都没好脸色,自家年轻女老板遭一名……宦官观観,弄得满帝都尽知,而尽管这位督公大人权势滔天,跟了他,往后绝对是吃好穿好、坐拥金山银山,但这人毕竟……有所不全,姜老板若跟了他,往后没啥儿幸福可言,但如果断然拒绝,欸欸,都不知会替一段香招来什么祸事,两难啊两难……” 第十章 唯缺你一人(1) 这一天夜里刚过子时,成了帝都百姓的谈资亦受百姓们深深怜悯的姜守岁从梦中醒来。 梦里所见已模糊,但心头犹留几丝怅惘,隐约像又神游了自己的某一世,苦恼着督公大人不肯开窍。 揉揉温度略高的脸,梦醒后再难入眠,她干脆披上衫子走出自个儿厢房。 春信尚未显意,这冬末的夜风犹然凛人心魂。 立在廊檐下,她瑟缩双肩不由自主地抖上好大一记,还小小打了个喷嚏,才想着要不要回房里穿得再暖和些,庭前老梅树下的一道修长黑影吓得她险些放声尖叫,瞬间忘却寒意。 “你、你……路望舒!” 姜守岁从未名动帝都,也从来没有想要过,但这一次命中重回,督公大人却是推了她好大一把,短短半个月不到就让她被众所皆知了,连带自家的一段香酒坊也入了众人眼中。 许多百姓见天天有锦衣卫上门,有时为了见她,可以大阵仗杵在酒铺子前不挪动,百姓们自会被那样的势态吓住,即使是对一段香长年爱用的老主顾们,半数以上采观望姿态,都想着等厘清情况了再说。 她本以为酒坊的生意定会大受影响,毕竟那么多熟客都不敢进来买酒,收入哪里能好? 结果是她想得太浅。 半数以上的常客们裹足不前,但急匆匆跟一段香下大单的大户们却突然暴增。 姜守岁狠狠忙过几日才想通,那些个帝都大户们九成九是冲着“讨好督公大人”的目标才来一段香下单,即便如此,她亦是心安理得、有单就收,气恼他归气恼他,酒坊营生不能耽误。 他天天遣锦衣卫来送礼,老实说这一招真的太狠,若在以往的几世里,她定会惊喜不已,开心得不得了,但如今的她只觉烦躁。 生生世世纠缠多么累人,她是真的想放下他了,却未料会是这般情境—— 这几日被他过分张扬地追求着,被一堆“可怕”的礼品狂砸,闹得心湖又起波动。 他遣人送来的“每日一礼”实在过于贵重,非常可恶的贵重,好像不管不顾都要把家底尽数掏给她似。 一开始她不肯收,但前来送礼的锦衣卫们竟然“刷”一响撩袍下跪,这一跪把她跪懵了,也把她跪醒神了。 懵的是,她似乎已被锦衣卫们当成“自家主母”对待;醒神的是,她如果拒收路望舒的礼,且坚决到底,受责难的很可能是负责送礼的锦衣卫们。 体悟到督公大人的狠劲儿,简直哭笑不得,她只得暂时服软先收下礼来,想说等到天时地利又人和了,就一口气把一堆礼物拖到他面前,当着他的面痛快归还! 要如何对付“万恶”的督公大人,她心中自有定见,只是对一段香酒坊的众位伙伴觉得抱歉。 他们替她感到愤怒、抱不平,深觉她一个好好的姑娘家被阉党给欺负了,好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伙计都敢对着天天上门的锦衣卫摆脸色,还敢拿洒扫当借口,甩着扫把见人就打,让她再次哭笑不得。 而庆幸的是,至少一群年轻的锦衣卫们跟一段香的众伙混在一起时十分自制,吃了亏也不会刀刃相向,有时被捉弄惨了,也只会露出憨态,那小模样竟能入了酒坊里的大娘和婶子们的眼界,就觉一向恶名昭彰的锦衣卫们也挺惹人怜爱,于是让她又一次感到哭笑不得。 她知道他迟早会亲自上门,却没想到大半夜会在自家酒坊的老梅树下见到来人。 此时的老梅树,白灿灿的花期已过,整棵树光秃秃,但正因如此更能显出枝极昂扬的气势,颜色深到近似墨色的树干被岁月打熬出扭曲的美感,然后向下扎进泥土、突起的根结犹如变成的指节,以魄力牢牢抓住地面。 他就伫立在那儿,一手抚着粗糙树干,在淡薄的夜月中隔着一小段距离注视着她。 姜守岁忽觉气不打一处来,银牙一咬,两手紧握成拳,迈开大步朝他走去。 一走走到他跟前,她板起俏脸凶巴巴地开口,“督公大人是如何进来的?咱们一段香酒坊每晚都有伙计轮流守门,阁下是从哪个洞钻进来后院这儿的?” 路望舒未先答话,却是解上薄裘,转而为她披上。 “我敲了门,大大方方从铺头正门进来,来应门的伙计打开门后,转头窝回柜台后又打起盹儿。”他平铺直述。 姜守岁正因他的举措心跳加快,一听他这话,立刻扬眉。“不可能。大半夜的,咱们家伙计绝不会随意放外人入内。” 路望舒点点头。“是不可能,所以本督只好动了些手脚。” 姜守岁反应甚快,立时明白他干了什么。“你、你对着咱们家伙计施术……”磨牙再磨牙,好想扑上去咬他一口。“路望舒,你好让人生气啊!” 他神情变得略阴郁,撇撇嘴没有辩驳,一副任她打骂不还手的样子。 简直是来火上浇油的,姜守岁气到脸都发红,开始数落他,“你天天遣锦衣卫送礼上门,什么东海鸽蛋大的珍珠、西关的羊脂白玉如意、南蛮香料等等一堆玩意儿,再加上那三张莫名其妙的地契……把事情闹得那样大,你成心的是吧?” 身上裹着他的薄裘,若真有骨气,就该扯下来丢回去,但她内心是明白的,对他永远不可能狠心。 男人目光微飘,又撇了撇嘴,“就是成心的。” 他痛快认了,且语气理直气壮,姜守岁一瞬间倒是无言。 他接着道:“故意为之,原因有二。一是因为那晚我送你回酒坊,姜老板把我挡在后院小门外,面对自家人询问时,竟说本督仅是你的普通友人、酒肉朋友,站在门外什么都听见了,这确实惹恼本督,所以派手下天天登门送礼,闹得人尽皆知,是我在冲着姜老板撒气。” “什么?”撒气?他这是砸身家吧!姜守岁感觉牙痒痒,真的好想咬他。 路望舒眼神终不再飘动,近近落在镶着月光的鹅蛋脸上,语气低柔。“至于第二个原因,应该不难懂……本督这是在对姜老板求欢,如同上一世你曾对我做的那样。” 姜守岁瞪着他,当真是用瞪的,圆亮瞳底浮出淡淡水气。“我说我想过了,那晚在马车里就都想好,让这太多牵扯的缘分就此了结……” “本督后来也想过了,那晚罚自个儿在书房面壁思过后,便下定决心大胆追求,即便闹到皇上面前也无所谓。”他像在跟她比拼意志,有种把命豁出去了的气势。“再有,本督彻头彻尾就是个奸诈无良之徒,怕姜老板这块天鹅肉遭人观観,更怕你把自己胡乱许出去,可如今经本督这么一闹,应是没人敢打你的主意,我阻了姜老板的姻缘路,半点也不觉内疚,—分心安理得。” 若在以往,她根本想像不到这些话会从他口中吐出,她的心志确实大受考验,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不禁动摇。 突然,督公大人对着发怔的她天外飞来一问—— “姜老板可是喜欢真正的太监,所以就不像上一世那么迷恋本督了?” ……嗄!他问了什么? 姜守岁瞳心颤动,双眼用力眨两下。 等明白了他的问题后,两只粉拳忍不住挥动。“你想哪儿去?我才不是喜欢真正的太监啊!” 他竟然颇受用般对她一笑。“那就好。” 姜守岁蓦地背脊发凉,月复部好似挨了一记,她吞咽津液讷讷问道:“假使……我是说假使,我喜欢的是真太监的话,督公大人该不会拿自个儿身躯乱来,真替自己去势吧?” 他俊容略偏,沉吟了会儿才道:“我就想,也许真太监还能搏得姜老板的怜悯,跟着由怜生爱,总好过你对待如今的我,满脑子就想着要与本督断情绝缘,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她不敢置信般鼓起脸蛋,眸光亮到有些发狠,“路望舒,你听好了,你要是敢拿自个儿的身体胡来,我跟你没完!” 他先是一愣,后轻笑出声。“这如何是好?我就想你跟我没完。” 她的小拳头当空又挥了一记。“路望舒,我跟你说真的!” “本督亦是再认真不过。”语调轻哑,入耳入心。 这明摆着是在比谁狠,姜守岁只觉自己节节败退,眼下都被逼到悲惨的小角落去了。 咬着牙,她尽量忍住泪意,觉察到重生的督公大人虽说躯体健全,心思却较以往更难捉模,沉静下掩着从未示人的疯狂,而今一点点展现在她面前,丝毫不怕被她知晓,又或者说,他就是要她看到,彷佛冲着她无声大笑—— 瞧啊,始作俑者就是你,是你把我逼成这副模样! 她内心兀自苦恼,想着该怎么让他允诺,绝不会往他自个儿身上干出什么不可逆之事。 未料他话锋一转,缓下语气问道:“这一世与本督初遇,姜老板可有酿酒作为记念?嗯……我记得,那酒名唤『梅香』,是你收集了这棵老梅树的梅花瓣,亲手酿的梅花酒。你那时说:『那一年初来帝都,头一回见到督公的那日,我用庭前那棵老梅树的花瓣酿了酒,一直封藏在窖中窖里,就想着,哪天得遇督公,与你说上话了,定要邀你一起品酒,而今,你当真在这儿。』” 他记忆力绝佳,将她曾说过的话重现。 道完,他脸红过腮,凤瞳敛着水气,在朦胧夜色中更显剔透晶莹。“所以这一次还酿『梅香』吗?” 姜守岁脸也红了,抿抿唇倔强道:“就算酿了酒,也不是为督公大人酿的,那是因为……因为老梅树的白梅花生得又美又香,不用来酿酒着实可惜,这才酿的。” 路望舒闻言并未露出失落表情,反倒牵唇笑了。“既然如此,就让那几绰『梅香』封藏在窖中窖久些,等时机到了,姜老板别忘了邀本督共品。” 他真把她弄得团团转,不管她如何出招出拳,每一下都像打在棉花团儿上,完全不着力。 她暗暗调整心绪,故意略过他提的事,道:“你今夜来,那也好,既然来了,就把这些天遣人送来的那些东西带走,包括那三张地契,我去取来……呃?”边说着,才欲转身,一只手被他拉住,掌温随即熨贴过来,她指尖竟一下子热到发麻。 “你把东西留着吧。”他语调彷佛漫不经心。“本督什么都不缺,唯缺姜老板一人。” 姜守岁气息陡乱,启唇无语,心已然守不住,感觉意志也要被攻陷。 路望舒没等她回应,低声又道:“上一世对你,我确实做错了,尤其还挑了那十多名男子推给你去选,那时绝非想折辱你、欺负你,而是自以为那样做能保你一生幸福安康,我……我其实很想要你,但要不起、不敢要……” 他目光很深,神情无比认真,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腕间,定是察觉她的脉动变得急促,他徐徐牵动了唇角—— “你说要跟我后会无期,那时候我就后悔了,只是蠢到还没想通。后来明白过来,想着天一亮就要来一段香寻你,当晚宫中便出事,我身边信任之人遭太后一党所利用,甄栩率兵入宫畅行无阻,与皇城禁卫军早有合谋,我被乱刀斩杀在宫中的院落内,即是你曾持通行铁牌入宫见到我的那座院子里。” 这是他首次对她提及宫变那一晚他发生何事。 听到“乱刀斩杀”四字,姜守岁的瞳仁儿跟着一紧,身子微微瑟缩。 路望舒仍是浅浅勾唇,又道:“所以在上一世我早已认输,输得彻底,被那些持刀砍杀过来的人喊作肮脏阉宦、没卵蛋的臭阉狗的那个人,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和矜持,满心想着那个要与他后会无期的女子——” “若然能再见,不再裹足不前,他会好好道歉,会求着女子跟自个儿要好,他会把一切都献给那女子,包括那一具被阉割过、残缺难看的躯体,都要一并献给她。” * “姜姊?姜姊?喂——回回神啊!” 大志的声声呼唤终于成功钻进她耳朵里,姜守岁打了个机灵,如纸鸢迎风乱飞的神智倏地扯回脑袋瓜里。 “姜姊你这是怎么啦?”边赶着驴车,少年张圆眼睛、扭着两条粗眉,嘴巴还微微张开,表情看起来较寻常时候更憨三分。 姜守岁与他并肩坐在前座车板上,反问:“我这是怎么啦?” 大志道:“你这一路都古古怪怪,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又没来由地偷笑,你方才都笑到像没魂儿似,喊都喊不应,怪吓人啊。” 姜守岁揉揉脸、抓抓耳朵,叹气。“……哪里是没来由。” 前天夜里,在听过督公大人的表白后,她这时而叹气、时而偷笑的症状就犯上了。 他对她说了很多,说他绝非为了方便才想与她在一块儿。 他还跟她认错,说她当时被他气哭、跑走了,他其实就悔了。 上一世他已决心要来寻她,只是阴错阳差以致于天人永隔。 她黯然神伤,徒留怅惘,之后历经几世记忆的回溯,看开了与他宛若恒年不尽的牵扯纠缠,她决心放下,他却说,会把一切都献给她。 原来上一世她已追求到他。 似情潮漫漫实如情浪滔滔,终逼得他再难把持,不管是自尊抑或自卑、是高高在上抑或自惭形秽,是清冷俊秀抑或丑恶卑微,他对她完全妥协,所有的面貌皆愿在她面前展现。 那一个深夜,他字字句句的告白震得她从心口到四肢百骸、从天灵盖到脚底板,通体发麻。 她晕乎乎地试图整理思绪,话还没能送到嘴边,他好像觉得该说的都说出,要表达的已尽数表达,他任务达成可功成身退了,于是对她低柔又道—— “今夜来寻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些。你得空了可以再想想,慢慢便能想通,我能等。” 他抛下这一句,拇指又拿了挙她的手才放掉,随即转身离开。 杵在枝栖峋嶙的老梅树下,她揪紧身上那件属于他的轻裘,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就那样傻傻立过中宵、迎来破晓。 后来她就想,他说他能等,那是要等她答覆,然而她的回应若不符合他心中期待呢? 噢,他不会善罢甘休。 忍不住再次揉脸揉耳朵,姜守岁只觉自身危矣。 以为看破红尘,结果是有情皆孽,他终于朝自己迎来,她才看清内心那座无形堡垒根本不堪一击。 此时一旁的大志又小小紧张,忙道:“别再揉啦!都揉得红通通,方才在侥窑厂那儿,朱师父还偷偷问咱,问你今儿个出门前是不是饮酒了,咱很难答话耶,说是那不对,说不是还得被追问。” 第十章 唯缺你一人(2) 近日来,一段香酒坊拜督公大人天天送礼上门之举,引来几张“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大单,毕竟开店就为了做生意,既然有银钱可赚,姜守岁觉得不赚白不赚,并不纠结大单是如何到手,她只管将自家的酒酿好顾好,一分钱一分货,好口碑自会相传。 生意较以往兴隆,出货所需的酒坛、酒瓮更加少不了,而自家存货已见不足,正所谓“开罐香百里、洗瓮醉千家”,装酒的容器亦是影响酿酒风味的环节之一,所以姜守岁今儿个才会出城访一趟烧窑厂,除下单订制新坛新瓮,也好好拜会了几位与老太公颇有交情的老师父们。 烧窑厂位在帝都西郊不远,赶着驴车出城约莫半个时辰便能抵达。 她带着大志一早出发,烧窑厂的老师父们留他们下来用午饭,此时回程天色仍清亮亮,还不到傍晚时候。 这一边,大志继续道:“姜姊,你要是有烦心事,那、那就吃顿饱餐,把肚皮撑得鼓鼓,自然心不烦了。如果还烦,就倒头睡上一顿饱觉,如果依旧烦,那、那就再睡一顿啊,要不然,就去找那个让你很烦的人,大声冲着对方说话,说完了就会舒服的。”略顿,语气变迟疑,“……姊,你烦的不是咱吧?” 姜守岁拍拍少年肩头,咧嘴笑开。“大志好得很,有力气又会驾车,还懂得开解人,谁会烦你?”跟着挺直秀背,深深吐纳,一脸振作。“你说得对,今晚我就吃饱一顿、大睡一觉,等明儿个天一亮,冲去找那个让我好烦的人,大声对他说话。” 少年也跟着咧嘴笑,因脸肤偏黝黑,显得两排牙格外亮白。 内心已有想法,姜守岁顿觉胸中一轻,就等明日见到督公大人……他那晚说了,若想见他,只消去锦衣卫宫外处说一声,他自会知道。 想着要找他、见他,要被他那群属下知晓了去,她不禁脸热,跟着记起以往没脸没皮追求着他,都不知那股子打死不退的蛮勇从哪儿生出来。 按时辰,再走片刻就能远远看见帝都。 大志轻挥着小皮鞭,愉快哼起小调,她才晃头晃脑跟着一块哼曲儿,忽听前方传来杂沓飞快的马蹄声,眨眼间出现一小队人马疾驰而来。 这条土道不甚宽敞,姜守岁原要交代大志先稳住自家驴车,让对方的快马先通过了再说,然下一瞬就知情况不对,那些人动手了——目标是她。 “大志,趴下!”她按下少年的脑袋瓜,躲开横劈过来的大刀,随即她后领被抓住,天旋地转间已被扯到黑衣蒙面人的马背上。 “大志,跑!快跑啊!”她扯嗓子大叫。 她很有自知之明,自身这一点儿浅薄功夫用来对付地痞流氓也许还行,此刻却是完全派不上用场,她怕那憨直少年一条筋通到底,见她被劫会拼命来追,她就怕他拼命。 庆幸大志还厘得清情势,跳下车就往土道旁的密林里钻。 “怕后有追兵,别管了!”为首之人一声令下,原本要策马入林追杀大志的黑衣骑士立时调转马头。 “等等!等等啊——众位大哥该不会逮错人吧?小女子从来不与人结怨,要不各位进帝都城打听打听,绝不会有人说我一句不好,小女子家里是经营酒坊生意,酿酒的功夫那是一等一的好,只要喝过咱们家酿的酒,必定一试成主顾。眼下这般必然有所误会,咱们有话好说,若不嫌弃,且让小女子请各位大哥进城里喝酒吧!如何?如何——”身子被横放在马背上,马匹撒蹄跑动,姜守岁一张嘴没停。 动手劫人的黑衣客突然哼哼冷笑。“未料狠戾阴险的路大督公看上的货色,竟是个一开口就说不停的话磨,着实滑稽……” 姜守岁选在此刻动手反击。 武艺再如何不济,她到底是清泉谷长大的姑娘。 清泉谷女谷主向来宝爱女儿家,谷中长大的女子要出谷闯荡,老早被教成老手,自保的武力若然不足,也晓得要备足用来自保的物件儿。 她趁对方分神,挺腰一记反手抓掉黑衣客脸上的蒙面巾,一把迷药随即撒出,撒得那人满脸尽是细粉,吸入后瞬间呛咳! 情况骤变,黑衣客本能收紧僵绳,马蹄声暂缓,姜守岁就抢这时机挣月兑下马,一落地便撒腿往密林里跑,选的是跟大志逃跑时不同的方向。 背后响起连声诅咒,她无暇分辨那批黑衣客接下来的动静,只管奋力往林子深处躲藏。 只要穿过这片林子,往东依然能走回帝都,往西则能返回烧窑厂,以她的体力和脚程绝对不成问题,而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得躲好。 她适才听得明白,有追兵即要赶来,只要她藏得够好,她敢赌这小批黑衣客绝不敢久留。 “啊!”突然右后肩一记刺痛,应是中了飞镍或飞刀之类的暗器,暗器上喂了药,不知是迷药还是毒药,一下子麻痹了四肢和五感,她竟连一步都迈不出去,整个人朝前扑倒,重重摔在枯叶甚厚的林地里。 ……可恶!可恶!这群欺负人的王、八、蛋! 陷入昏迷前,姜守岁还不忘月复诽。 * 她猜想自个儿的小命还算安全,要不黑衣蒙面客们不用费事将她劫走。 她对他们来说定然有些用处。 然后被她撒中迷药突袭的那人不是说了吗?说她是“狠戾阴险的路大督公看上的货色”,欸,所以跟他们结仇的是督公大人,她这位温良恭俭的一段香姜老板完全是遭池鱼之殃。 她中暗器醒来时,右后肩上的伤口已草草被处理过,就随便用条长巾裹紧,目的只为止血罢了。 她感觉体温升高,处在低烧状态,想勉强提一提劲儿却是欲振乏力。 脑袋瓜是昏沉沉没错,所幸思绪还能掌控。 醒来后,发现劫走她的这一小批黑衣客竟与另一批人马合流,人数约莫二十五、六,令她错愕的是,这其中出现一人——被路望舒亲手送入锦衣卫铁牢的前左相大人,甄栩。 老实说她根本不清楚前左相大人生得是圆是扁,还是甄栩自己跑来跟她自我介绍一番,她才明白过来,这位盛朝甄太后一党的大领袖,被成功劫了法场。 她带着大志出城拜访烧窑厂的那一日,恰是“甄栩通敌案”一批涉案的大小官员上断头台的日子。 当中要被砍掉脑袋的最大官员自然是前左相甄栩,这一场对帝都百姓们来说绝对是盛事的杀头大戏,她是知道的。 从烧窑厂返回帝都途中,她想通心事,决定隔天一早找路望舒摊牌,也是考量到“通敌案”终于审出结果,而弘定帝下的“斩立决”旨意在彻底完成后,那督公大人想来能清心些,也能安稳些来听听她的答覆。 结果她又被老天爷玩弄了一把。 莫名其妙半路遇劫匪……噢,不!不是莫名其妙,督公大人连日送礼示情意,她姜守岁成了帝都百姓们的谈资,她是因为入了督公大人的眼,才被甄栩的人马当成他的软肋。 这也表示,他们身后的追兵定是路望舒带领的锦衣卫。 “老夫藏在帝都的就剩这一点儿人手了,前后足足有百余条性命全断送在锦衣卫刀下,余下的这二十多人除了劫老夫出法场,还得分些人手劫走姜姑娘,委实有些吃力,不过幸得老天看顾,结果还算好。” ……这老匹夫! 姜守岁顶着发昏的脑子暗暗磨牙。 是说骂对方“老匹夫”……这个“老”字似乎用得不太对。 按理甄栩身为太后一党之首,且是盛朝九大世族永州甄氏的大家主,又曾官拜一品,怎么算都该是个年近花甲的老大爷才是,可眼前这位笑笑与她攀谈的男子面皮白净,气质儒雅,蓄着美胡的脸上仅眼角有淡淡鱼尾纹,看上去不过四十初,这、这保养得未免也太好。 “左相大人原来这样年轻,小女子今日得以一见,当真三生有幸。”好歹也是历练了几世的魂魄,她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今儿个大人能逃出法场,安然无事,小女子怎么也得道一句恭喜,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只是大人对小女子可就不够意思了,我既没招惹您,又没挡过您的通天大道,您一个当官的大老爷何苦为难弱不禁风、胆小怕事的小女子我?” 甄栩轻捻着修剪过的胡须,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微微发亮,“前去带你过来的那几位皆是老夫的死士,据他们说,姜姑娘制造出不小混乱,其中一名死士还中了你的招,从坐骑背上直接落地……如此看来,姑娘颇有手段,与弱不禁风、胆小怕事这些形容大不相符。” 姜守岁傻笑两声。“小女子当真弱得很,也怕事得很,您老别期望太高。”甄栩端详她好一会儿,微笑颔首,“莫怪路望舒那样心狠手辣之人,也要对姜姑娘蠢蠢欲动……啊,不对,不是蠢蠢欲动,而是确切地行动。” “老夫与他明里暗里对峙多年,除皇上外,从不曾见他路大督公主动去亲近谁,在宫中不曾拜师亦未收徒,他谁都不认,所以啊,姜姑娘的出现对老夫而言犹如平地惊雷,如今有你跟随同行,老夫便也安心些许。” 路望舒把追求她的事搞得帝都百姓人尽皆知,那段时候甄栩早就下大狱,却依然知晓她这一号小小人物,可见他甄氏的暗桩埋得甚深,即便把他关押在锦衣卫铁牢,仍无法严防。 姜守岁装模作样叹气。“大人,小女子没想跟随也不想同行,不是嫌弃大人,是小女子到底是酒坊老板兼酿酒师父,就这么把我带走了,咱们家的生意要一落千丈,几十口人都得喝西北风去,您大发慈悲,别为难小女子可好?” 甄栩面上的笑从头到尾没卸下来过,“还请姜姑娘再委屈几日,等危机解除,到了安全之地,老夫必不会让人为难你,至于贵店的损失,将来也一定加倍补偿。” 姜守岁当然知道不可能仅凭自个儿几句装可怜的请求,对方就真会放过她,但这一路上向西又往北,她这虚与委蛇兼示弱的手段使过又使,最大目的是为了套他的话,看能否从言谈中寻得蛛丝马迹。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说不定还能寻得逃月兑之机。也是经过几次交谈,她才得知劫法场的过程,是甄栩亲口告诉她的。 几日下来八成觉得她是个挺好的闲聊对象,她不经意般开口问了,他竟愿意相告一二,语气中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恨意和得意。 “呵呵……坐在皇位上的那小子把老夫交给锦衣卫去审,哼,那小子好啊,什么圣心独裁的,判了个斩立决,御判既出,便也不关路望舒与锦衣卫这帮天子亲兵的事,老夫于是被移监至三法司的刑部大牢,一月兑离锦衣卫监管,何愁谋事难成?” 姜守岁表面尽管镇定,背脊却一阵阵发凉。 太后一党的势力确实盘根错节,这一次弘定帝与路望舒借由“甄栩通敌案”清扫了一回朝堂内外,仍无法完全拔除。 也不是非要根除不可,只要弘定帝的帝王之术施展得好,能平衡朝野各方势力,让新政得以推行,百姓能真正休养生息,继而增强国力,要恢复曾有的盛世风华指日可待。 而帝王欲施展抱负,却有位极人臣者对新政处处掣肘、甚至通敌欲杀害同朝臣工,这样的高官不管多有能耐,本事有多强,都不容许存在。 姜守岁忆及前几世,甄栩皆是在遭罢官后带兵兴起宫变的那个主谋,因为事关路望舒的生死,所以她记得。 她带着记忆重回这一世,路望舒也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生,见左相甄栩发生前世不曾有的通敌大案,不仅遭罢官、锒铛入狱,还判了斩立决,且都到了上刑场的日子,她以为这一世的走法将大大不同,结果……仍然是一样吗? 死里逃生的甄栩仍会带兵回头,长驱直入帝都,最后打进皇城宫中? 而届时,路望舒仍会命丧在那一场宫变中吗? 第十一章 我想伺候你(1) 姜守岁脚步踉跄,气喘吁吁,但不敢停下。 尽管身子像一袋吸饱水的棉花那样沉重,两只脚彷佛不是自个儿的,还是紧扯着意志,强迫自己往前再往前,离那刀剑相交之声越远越好。 若无错记,今日应是她被劫走的第十日,甄栩一行人挟着她往西北方向走,后来进到这片山区。 她有一回偷听到那些死士交谈,才知此处名为“不知山连峰”,越过主峰不知山,往西可达盛朝西关北路,往北则能连通北境边陲。 原就留意着甄栩的下一步,一听翻过不知山可连通西关与北境,心中登时明白,心下骤然泛寒——他这是想说服西关或北境的带兵将领,借用兵力,一举前进帝都。 她虽不清楚甄栩在边陲一带有多少影响力,但凭他的口才以及常年累绩下来的威望,即便他如今身犯死罪遭朝廷通缉,若他对那些将领们许以丰厚酬庸又或者以加官晋爵的条件诱之,很可能真会让他如愿。 然后她才盘算着该怎么拖延时间,怕翻过不知山主峰后,后头追兵要赶上就更困难,结果甄栩一行人就被突袭。 她没能确定发动突袭的是哪帮人马,毕竟她被单独看管着。 一听到不远处传出动静,负责监视她的那名女死士神情略显仓皇,姜守岁就趁此际撒出她一直藏在木钗内的迷香。 当时撒出过一次,遭劫后,她随身的小玩意儿全被收走,只剩这根毫不起眼的木钗被留下。 但不起眼的仅是外表,木钗内部中空,藏药藏毒最为便利。 此番故技重施,她一举得逞,跳下小马车撒腿就跑,但下山的路被正在激烈交锋的双方堵住,杵在原地不动或就地躲藏皆不是好主意,她没有迟疑太久,选择转身往山上跑。 ……很辛苦、很难受,不知自己这具身躯还能撑多久? 她自被劫的那一日中暗器受伤,发烧一直未退,虽是低烧,持续这么多天也够她呛的。 那把暗器上定然淬了毒,而甄栩并未下令手下死士替她将毒解干净,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她一直这么虚弱,掏空她的体力,磨损她的意志……所以连束手绑脚都省了,就赌她哪里也去不了。 哼,她偏偏要逃! 若真是路望舒带着锦衣卫们追上来了,她可不想待在原地被甄栩老贼拿来当作威胁工具,那太过没用。 她、她要当一个坚强又机敏的女性,她可是一段香的大老板,是厉害的酿酒师父,她要自立自强、突破难关……她还要……还要…… 砰地一声,她被地上突石绊倒,直接五体投地,痛得她秀致五官都跟着扭曲,眼泪飙出,“可恶,好痛……” “痛就别跑,都要姜姑娘乖乖待着,怎不听话?真让老夫好找啊!” 听到背后响起的男音,姜守岁再次觉得自个儿又被老天爷给耍了,真有足够力气的话,她定会立定脚跟、指着贼老天来一顿咒骂。 这实在太坑人! 她想着要跑,跑不动了,想着要给追来逮她的甄栩一记重拳,结果她挥动双臂的挣扎却如螳臂挡车一般可笑,更加坑人的是,看起来瘦瘦高高没长多少肌肉的前左相大人竟一把就将她托起。 此刻的她感觉相当不好。 根本像是一个等同人高的布女圭女圭,毫无行为能力地挂在他臂弯上,等着他任意摆布。 “跟着老夫……就跟着我,哪儿也别去。”甄栩将脸凑近,在她耳畔低语。 姜守岁恨恨想着,好想给对方一记头槌,但垂下颈子后就无力发动攻击,一双鞋尖滑过厚厚枯叶,她被轻易挟带着一路往山上去。 路望舒,你再不来,我要不见了…… 她思绪昏昏然,不确定有无呢喃逸出唇间。 然而像要回应她内心的呼唤,一道陪她历经过几生几世的男子声音破空响起,那是她再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直直钻进她耳中—— “请左相留步。” 姜守岁恍惚笑着,费劲儿抬起脑袋瓜。 当那个让她等了又等、盼过又盼的熟悉身影映入眸底,她满心欢喜,下一瞬又满月复辛酸,不是觉得自己被劫走好生可怜,而是因眼前的督公大人瘦得有些月兑形。 他身上的一品紫袍官服染开朵朵血红,都不知是他受伤流的血还是被别人溅上的,乍然一见……简直是发狠般戳她心窝,不给人活了。 路望舒没有迎向她的注视,仅专注对着甄栩,再度平静要求。“请左相松手,归还拙荆。” 姜守岁眨动迷蒙杏眸,好一会儿才想明白督公大人口中的“拙荆”指的是谁。 他这人真是……先是高调追求,闹得满城皆知,她都还没来得及给他答覆呢,现下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竟说她是他家拙荆…… 噢,来的人真的挺多,他身后散开数十名锦衣卫,个个手中亮出兵器,形成包围之势。 姜守岁意识清明了几分,发现人已被甄栩挟持到一处天然形成的巨石平台上。 地势如哨壁悬崖,巨石平台下方是看不见底的白雾深谷,她仅是不经意瞥了眼,胆子挺肥的她顿觉膝盖发软。 唔,不过话说回来,此刻的她本就全身乏力,腿软很正常。 说到底她还是很争气的,终于撑到路望舒带人来救,但同时也感到忧伤,都这样努力了,依然没能摆月兑甄栩的利用。 “拙荆?”甄栩语气不掩嘲弄。“路督公没了腿间的二两肉,也学起寻常汉子娶老婆吗?可惜,阉狗就是阉狗,就算娶上一百个女人当老婆,你这只没卵蛋的狗也不可能变成真男人。” 姜守岁倒抽一口气。 遇劫多日,这是她头一次见到甄栩如此不淡定,想来是因身边死士尽失,明明翻过这座山头就有极大生机,活路却被路望舒生生截断,故已摆不出什么世族大家主高高在上、举重若轻的架式。 难听的话一出,锦衣卫们瞬间变脸,他们多数是阉人,余下没被刑过的则被冠上“阉党爪牙”、“阉党鹰犬”的骂名,此时听到甄栩的讥讽,好几个已提刀跨步向前,但很快就被督公大人扫过来的眼神制止了。 路望舒没打算跟人斗嘴上功夫,也不想让对峙持绩下去。 就见他一个手势,命所有锦衣卫按兵不动,跟着他抛掉手中长剑,摊开双掌,两臂表示不具威胁般举在胸前,单独一个踏上巨石平台。 “别伤她。”路望舒声音微紧,仍一步步徐慢靠近。 姜守岁是听到他那句话,垂眸一瞧,才晓得有把亮晃晃的长匕正横在自个儿颈边,然后慢了两息才又想到,她正被某个老匹夫拿来威胁人,当然会有一把利器贴着她。 只是路望舒就这么走近过来……意欲为何啊? “给老夫站住!别再靠近!”甄栩明显慌了,长匕抵得更紧,这一下姜守岁用不着低头看,也能感受到利器的锋锐。 路望舒很快道:“请左相放了拙荆,本督任您挟持。您想越过不知山,本督可命人立时备上好马以及食物清水,过了这座山头,您往北走可通北境,统领北境军的骤骑将军当年是您举荐上位的,定有您安居之地,往西则通西关北路,驻守在那儿的欧阳将军与您亦有交情,再不然,左相亦可胆大妄为些,直接出西关、过牧马河,投靠硕纥国,想必硕纥大王定会以上礼待之……” 说话间,他脚步徐挪,再次拉短对峙距离,“左相带上本督,锦衣卫们听我号令必不敢来追,您若怕我途中起了什么歹意,眼下倒可避开要害先刺我几刀,有利于您挟持。” 在这当下,姜守岁有所感知,知道他正暗中施术。 他借着说话走近再走近,专注望着甄栩的目光瞬也不瞬。 甄栩动了,横在她颈边的长匕突然朝前刺出,一臂平举,于是手中匕首直直刺中路望舒的左肩头。 锦衣卫们见状,听令不敢近前,焦急唤声此起彼落。 姜守岁双眸都快瞪出眼眶,连日发烧令她头昏,而今再被督公大人这“引匕首上身”的烂主意气昏,完全是火上加油,双重打击,她分不清是心疼他多些抑或气恼他多些。 她顶着所剩不多的力气想趁机挣开甄栩的挟制,此际督公大人还嫌不够让她心疼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大步一迈,长匕贯穿他的左肩头,他则抓到甄栩的臂膀,终于距离缩到仅余半臂之距。 “放手。” 摄魂术,出! 路望舒的嗓音低柔,如一根游丝钻进心底、游入意识中,即便姜守岁不是被施术者,仍觉心魂震颤,两手都想听话放开。 如此之距,言诱目控,百发百中。 无须再挣扎,甄栩箍在她腰身上的手臂蓦地松开,姜守岁发现腿软到无法靠自己站住。 她瘫倒下来的同时双臂本能地寻找支撑,结果就是两手搂着路望舒的劲腰滑坐在地,然后手没劲儿了垂坠下来,虚抱着他一条大腿,自个儿的上半身就全赖他的大腿撑住。 至少抬头的力气还是有的,她扬睫去看,映入眼中的是极其诡谲且血腥的一幕—— 由下往上仰视,她能觑见路望舒的喉颈往上延伸至下巴的美好弧度,亦觑见了他喰在嘴角的美好翘弧,淡淡然,却充满邪恶之美,美得令人心惊胆颤。 她胆寒地见到中招的甄栩在松开她后,握住长匕的那只手亦听话放开,甚至有些矫枉过正地大大张开五根手指头,像孩子们热烈地玩着猜拳游戏那般,剪刀、石头、布,张着五指变成一张“布”。 “跪下。” 摄魂术再出,左相大人无比听话,双膝重重落地,上半身跪得直挺挺。 下一瞬,姜守岁眼睁睁看着路望舒拔出那把穿透他左肩头的长匕,溢出的血珠溅在她仰高的脸容上。 她胸口一颤,在心疼即要疯狂漫开之际,却见他一手抓住甄栩的发髻往后扯,迫使对方的头往后仰,露出喉结明显的咽喉,跟着,那握住长匕的一手俐落划过—— 一道红艳艳的热泉疾速暴喷,姜守岁嗅到浓浓血腥味,她听到“啪、啪、啪”连续喷溅、飞溅的声响,但她没能亲眼目睹那景象,因为笔直挺立的督公大人巧妙一个换位,下手之际果决地挡在她身前。 当她又能觑见时,前左相大人已成一具遭到割喉、死不瞑目的尸身,被路望舒毫无悬念一脚踹下巨石平台,坠落深渊。 从督公大人命令众人不可妄动,到他抛却兵器孤身踏上巨石平台,再到他被贼首甄栩刺伤,然后甄栩一臂松开人质、一手放开兵器,笔直跪下……这一连串过程演变,严守围势的一干锦衣卫们看得清清楚楚,却自始至终都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再有,锦衣卫们万万没想到自家的督公大人最后会来个一刀割喉,鲜血喷涌,迅速了结,本以为逮到贼首还得往几百里远的帝都押送回去,眼下什么事都省了,连挖坑埋人都用不着,干净俐落啊! 任务达成,危机解除,锦衣卫们面露松快,还刀入鞘。 巨石平台的这一边,督公大人将染血长匕一同抛下深渊后,终于转头垂目迎上姜守岁直勾勾的眸光。 她想,她脸色肯定很差,模样肯定很凄惨,她见他迅速矮身蹲下,担忧之色布满那两丸漂亮的瞳仁儿。 “路望舒,你……你样子也很惨的……”她下意识呢喃,瞅着那张被溅上斑斑鲜血的俊颜,眸光又移往他被刺穿的左肩,咧嘴扯唇,不确定有否笑出一朵苦苦的花。 “我在想啊,你真是个疯子,你疯了,然后……我八成也疯了……”这次她确实笑了,呵呵笑着,泪水奔流。 最终她昏死过去,倒进疯子督公染满血腥味的怀抱中。 * 第十一章 我想伺候你(2) 小巧铜炉里点燃薰香,白烟如丝,是沉香木的气味,具宁神静气之效,此刻刚好也能压一压屋中的血腥味儿。 在当地县城颇受百姓们推崇的老大夫被锦衣卫们不由分说带走,百姓们见状无不议论纷纷,不知老大夫如何惹到那一帮从帝都来的凶神恶煞。 至于老大夫本人也莫名其妙得很,直到见着伤者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被请来看诊,还得庆幸锦衣卫把他的大医箱也一并“绑架”了来。 织绣山水的屏风后摆着一张软榻,女子伏在榻上,未醒来,有人从她背后剪开衣服,露出她右后肩上的伤。 老大夫瞧到那道恶化的伤口后脸色骤变。 医者父母心,顾不得一旁督公大人虎视眈眈、威压迫人,连忙吩咐准备热水、烈酒和大量净布,东西很快送至,老大夫净过双手第一步先清创。 “这是毒伤,一直没好好处理,伤口周遭的肉已然变黑,幸好口子甚小也不算太深,姑娘身子骨挺好又年轻,只要把毒素清理干净,退了烧,相信很快就能痊癒。”老大夫边清创边说明,已将坏死的血肉清除大半。 又忙了片刻,老大夫突然止住动作,两条灰眉搂起,一脸沉吟。 “如何?”路望舒两道剑眉亦拧起。 老大夫道:“有脓血渗入肌理之间,要清除干净需再深挖进去,怕会导致流血过多,亦不利伤口癒合。” 路望舒人眉峰成峦,徐徐吐息。“除深挖血肉外,您老可有其他法子能将脓血清出?” 老大夫点点头,抱拳一揖。“可尝试以嘴吸出,此法最为安全,就不知大人您这儿有没有婢子或仆妇能帮得上忙?需得心细灵巧之人为好,且不嫌脏,如此方能听从老夫的指示完成这清创之举。” “我来。” “嗄?”老大夫不确定耳里听到什么,但讶然抬起的两眼见到督公大人挪动位置,从坐在榻缘上变成单膝跪在榻边,更加专注地望着姑娘家的伤口。 “该如何做,还请大夫示下。”他语气沉稳,神情郑重。 “……啥?啊,啊啊,是!”老大夫终于回神。 接下来一连串的指示,路望舒非常认真照办,一样先净过双手,跟着以烈酒漱口数次,再听着老大夫的说明一一执行。 吸出脏污,吐入痰盂中,如此来回了近十次,直到吸出的血呈现该有的鲜红,老大夫在一旁喊停,凑上去再一次仔细查看后,终于确定姜守岁后肩上的毒伤已彻底清理干净。 伤口既已干净,余下就不成问题,老大夫嘱咐督公大人再以烈酒漱口数次,随即手法俐落地替眼前姑娘上药包扎。 老大夫双手动着,思绪也跟着动,悄悄想着,都说身为总领提督太监兼锦衣卫指挥使的督公大人手段凶残阴狠、性情暴戾恶毒,可今儿个亲眼一见……怎么成了一颗痴情种?且为了治疗姑娘家肩上的毒伤,对他这个平民老大夫甚是服从有礼哩! 除他这个老大夫外,督公大人没允其他人进到这座山水屏风后,如此一来,治疗时许多助手该做的活儿便自然而然落在督公身上,例如替伤者拭汗、留意伤者冷暖,并在他忙着清创时,安抚因过分疼痛而本能发颤的伤患。 当他觑见督公大人握住姑娘家不住颤抖的小手,静静地以拇指爱怜摩挲,又当姑娘家几回疼到细细申吟,下意识掀开眼睫,督公大人都会对着她笑,甚至将姑娘家的小手抓到嘴边亲吻,那样的安抚无声却强大,让他看着一张老脸皮都要脸红冒烟。 然后是将脓血吸出一事,他万万没想到督公大人会直接就来,而且执行得那样彻底,做得那样好,当真是把姑娘家视作心头肉那样宝贝着。 总而言之,他亲眼所见的“路阎王”非常名不符实,说是“痴情种”还差不多。 妥善处理好姜守岁的伤口,老大夫到底是医者心,很是看不过眼,终于转向路望舒一揖,以不容反驳的语气道:“大人左肩头的外伤也容老夫仔细瞧瞧吧。您这么随意包扎,未能有效止血,如今裹巾亦都渗红,可见止血粉用得不好,又或者根本没用,如此放任实在不好,老夫瞧在眼里实在觉得……碍眼得很。” 相较一个时辰前莫名其妙被锦衣卫们从医馆带走的那时,老大夫如今胆子变肥了。 这一边,已遵照医嘱用烈酒漱口数次的督公大人从姑娘家身上收回视线,徐徐吐出一口气,“那就有劳了。” 姜守岁隐约知道发生何事,尽管曾丧失意识,但的疼痛一次次将五感召回。 如此也许是好的,迷糊间感受到的痛不会太清晰,但又需要疼痛的刺激令她不至于在幽茫中游荡太久。 只是她几回掀开眼皮,男人那双漂亮凤目总对着她,彷佛在笑,却让她瞧着有些想哭,于是想一看再看,舍不得掩下眼睫,终于她揪住几分清明,朝他游回。 “路望舒……”她软软唤出,引来男子注视,仍是那双意欲深邃的凤目,她牵唇喃喃。 “我要去寻你,我都想好了,要去寻你的……” “姜老板是寻到本督了。”他纵容道,禁不住又握了握女子柔荑。 姜守岁的意识更清晰了些,记起被劫与获救的种种,想着自个儿落难时明明斗志高昂、内心嚷着要自立自强,后来见他来救加上此刻见他在身边,她忽然什么想法都淡了,只想着依赖他。 她知道这样很不争气,但也终于明白,对着他,在这男人面前,她可以彻底不争气。 “是、是阿舒找到我了……”她再次呢喃,轻眨了眨眼,眼角泛着光。 那一声“阿舒”唤得路望舒左胸一紧,两耳热烫。天知道她被劫走的这十日,他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她说他是个疯子,也许他真疯了。 小心翼翼将她横抱起来,徐步走往与厢房连通的一间小室,这儿摆着一只大浴桶,桶中七分满的热水浸泡着几味药材,是老大夫诊断后特意开出的药浴方子,有助于袪除体内毒素。 “你肩上有伤……”姜守岁忽地记起,眉目间浮现仓皇之色,却也不敢妄动。 “无妨。”路望舒低声安抚,弯,将她稳妥地放入浴桶。 热呼呼的深褐色药汤一下子漫到她胸口,她还不及吐息,水面下,那为了疗伤而被剪破的衣物已被卸去,连衣带裳全被他取走。 感觉身上仅着亵衣和小裤,衣带子还松垮垮的,姜守岁有些怔然,但没有惊慌,好像她与他本就可以这般亲匮。 “这药浴能逼出你体内余毒,是热烫了些,你且忍忍。”路望舒将她的发丝撩到浴桶外,并在她颈后垫着厚巾子,让她微仰着头靠在浴桶边缘。“我会小心,不会弄湿你的伤口。” “你肩上有伤……”她嚅着唇又一次提及,眸光迷蒙仰望。 “我想伺候你。”他低柔的语调荡进她心里,十指探进那丰厚的秀发中,贴着她的头皮轻轻按揉,揉得她不自觉哼出声来,舒服得闭起眼睛。 在路望舒的记忆中,进宫多年,两世为奴,做的都是伺候人的活儿,从未有过如此际这般的心甘情愿。 不仅仅是甘愿而已,更兴起某种焦躁而甜蜜之感,发自内心喜悦着,她能如此毫不设防允许他亲近。 于是他替她沐发,帮她净脸洗漱,再把她从浴桶中打捞起来,并且备了另一桶干净热水容她冲洗,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他须臾未离,即使药浴后她微颤着手月兑下湿淋淋的贴身衣裤,他亦在她身后守着,最后为她赤果的身子裹上大棉布,再度将她打横抱起送回山水屏风后的软榻上。 路望舒先是移近烛火检查她伤口的包扎有无弄湿,确认无虞后,才开始以棉布一束束擦干她的发丝,他动作沉稳俐落,眉宇间透出虔诚,彷佛此时此刻伺候着她是天地之间最最让他放在心尖上的事。 烛光半映着男子那张清俊面庞,火光轻摇间,令明暗的界线变得朦胧,姜守岁有些看痴,待她意会过来自个儿在做什么时,她已撑起上身去亲他的嘴角。 结果体力不支,才亲不到半息她就重新倒回榻上,红着脸给他看。 没想到督公大人跟她比脸红似,俊颊生猛地绽开两朵大红花,眼神直直垂视,像还没想明白发生何事,等着她解释一般。 “我好像……好多了。”姜守岁是真觉得好多了,被老大夫彻底清创加上一顿药浴,全身蒸腾出薄薄细汗,毒素遂从毛孔排出,神识确实清明不少。 只是被督公大人的漂亮凤目瞪得不禁害羞起来,加上她身上未着寸缕,仅裹着一条大棉布,即便有几世记忆,自以为老成世故,眼下也很难不害羞。 她费劲儿暗暗调息,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地连番提问,“我应该没昏过去太久吧?咱们是不是还在不知山连峰这一带?此处是什么地方?” 果然,男人俊面微沉,似没料到她光明正大亲了人之后接下来竟直接问话。 但他仍然抿了抿嘴,沉静答道:“姜老板中毒发烧,昏过去五个时辰左右,咱们仍在不知山一带,此处是距离山脚下最近的一处官驿,位在小小县城中,如今整座官驿皆是锦衣卫人马,贼首甄栩已伏法,其豢养的一票死士亦都彻底遭歼灭,你、你且安心将养就好……” 记起自己一直等着他,记起他是如何从甄栩手中救下她,姜守岁顿觉气息不稳,似乎一闭眼就能看到那把长匕穿透他的肩头,甚至听到利刃刺穿血肉的钝音,疼到能令她弓起背脊瑟缩顒抖。 然后心痛与冲动使然,她又一次撑起上身去亲他的嘴。 感觉亲亲他就能减缓胸中疼痛,于是她根本没想克制此种行径,又或者根本没能耐去克制,这一回她多撑了半息才又倒回榻上。 嘴角再一次遭突袭的督公大人犹是脸红过腮,但他静了好一会儿后淡淡道:“那一日因三法司衙门之过,法场遭劫,本督领天子御令亲率锦衣卫追击,追出帝都不到五里便遇人拦道疾呼……”略顿了顿,他才又道:“那黝黑憨直的少年本督识得,正是你一段香酒坊的小伙计。” 姜守岁闻言笑了,笑容仍显脆弱,却是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欸,是我家大志呢。他那一日帮我赶驴车一块儿拜访了城郊外的烧窑厂,回程快抵达帝都时遇上一小批蒙面客,冲过来就动手了,那时还不知对方是甄栩的人……还好大志没事,见到是你的人马,还知道要把遇劫的消息赶紧告诉你,果然懂事多了也长进多了。” 她没道出口的是,大抵是督公大人追求她的手段太高调,遣手下天天上门送礼,那憨直少年天天见锦衣卫上门都看习惯了,很可能把他们都看成自己人,胆子才会变得那样大,敢冲出去拦锦衣卫马队。 路望舒微微颔首。“他显然吓得不轻,一开始说话略语无伦次,当下问清楚事情经过后,本督便已安排人送他回一段香。” “嗯……多谢你。”她又笑,笑着笑着,又一次撑起上身去亲吻他严肃的嘴角。 所谓事不过三,同样的招都使第三回了,这一次她还想蜻蜓点水般亲了就撤吗? 没那么容易! 督公大人化被动为主动,不再被亲着玩,他一臂倏地缠上她的腰肢,将她仅以棉布遮掩的身子揽向自身,一掌托住她的后脑杓,把那张调皮的女敕唇扎实地压在自己嘴上。 气息瞬间交缠,但显然不够,远远不够。 他张开嘴本能地吸吮,如蜂儿采蜜,胸中则像拢着无数只振翅的蝶,小小颤动汇聚出巨大的震撼。 他像窒息之人突然呼吸到空气、像个渴极之人忽而遇见一汪甘泉,他的舌探入她唇齿内,强势纠缠,恣意汲取,回报上一世她吻他时曾带给他的“惊吓”…… 第十二章 阿舒与岁儿(1) 路望舒永远不会忘记他命中的第一个吻,第一次即遭强吻。 他当时大受惊吓,从未遇见如她那样不按牌理出牌的女子,若棋逢敌手尚可一战,他却是被她压着打,内心已然丢盔卸甲。 但那一记遭姑娘家巧取豪夺的亲吻最终吻进他神魂深处,唤醒最深沉亦最原始的渴望。 他头一回想要女人,想死命抱住那一具温热柔软、凹凸有致的胴体,他想要她,想将她揉进自身的血肉里,渴望到几乎疯狂。 同时,他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羞惭。 微身残缺,内心热火如焚,生成的无声叫嚣,无一处能够容纳,那种求而不能得、甚至连求都不知如何去求的窘况,让他亦挫败到几乎疯狂。 也许他早已疯了,重生的自己不过是疯子脑中构想出来的虚妄。 这一世他的炽火有了载体,与心连动,内心有多么渴求怀里的女子。 “阿舒……头晕……唔……” 当他听进她彷佛求饶的低语,热舌从她唇间微微退出时,才发现她整个人瘫在他臂弯里,扇睫虚掩,鼻息轻缓,竟是被他吻得晕了过去。 路望舒当下良心不安,但在确认过她的脉搏和气息皆无妨后,又管不住心中那股子可笑的得意,不禁想着,也许这正是所谓男人的劣根性,以欺负姑娘家为乐;尤其欺负的对象还是放在心尖上的人,乐趣加倍无穷,不过话说回来,自身也得跟着受点苦便是—— 大约再过一个时辰天便要亮了。 督公大人的自制力在一番摧枯拉朽后,非常吃力地咬牙维持。 他将怀里的人儿重新安置,拢了拢姑娘家身上的大棉巾,再摊开暖被把人裹好,只让她露出那张秀丽的鹅蛋脸,那红扑扑的脸蛋又惹得他心猿意马。 头狠狠一甩,不敢再看,幸得一旁小室里尚留着一大桶子冷水,足够他冲凉降温。 * 姜守岁睡了一顿饱觉。 自从被劫走,她因毒伤连着几日发烧,就算意识烧得昏昏沉沉,却无法松懈心情允许自己好好睡上一觉,那时毕竟是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而昨儿个夜里她是在督公大人怀里。 醒来时觉得神清气爽,跟着在晨光朦胧的榻中看到睡在她身旁的男人。 她半伏在软枕上,没压到肩后的伤处,他则面对着她侧卧,被刺穿的左边肩头厚厚包裹着,从松敞的中衣前襟即可觑见。 两人虽然同榻而眠,他并未碰触到她,侧卧的睡姿蜷在榻缘边上,宛若用肉身形成一道墙,把她护在里榻。 此刻的他只要往后稍一翻身必然跌落下去,那无知无辜的睡相莫名地有种可爱憨态,与那个抛却矜持、紧拥着她恣意亲吻的男人是如此不同。 但是不管哪一种面貌的他,她都期待。 一只藕臂从如茧的暖被中挣出,她朝他出手,先是撩开他中衣襟口,去检査他肩头是否还在渗血,以指抚过包裹着伤处的棉布,上头血迹确定是干燥的没有丝毫沾黏,她这才安心了些。 替他拢好前襟后,秀指改而抚上他的脖颈,模到那细致的喉结,再抚上他的下巴和面颊,被她以指骚扰的督公大人在此时徐徐张开眼睛,像似早已醒来,那两丸瞳仁如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清亮无比。 “阿舒醒啦?”这话问得很没意义她晓得,但就是想问。 “姜老板也醒了?”他问得更没意义,俊颜明显泛红。 姜守岁倒是颇郑重地点点头,道:“我是醒了。有话想跟你好好说说。”她略顿了顿才说下去,“是在被劫走之前就想好的事,想跟你说。” 路望舒有些按捺不住般盘腿坐起,一掌撑在膝头。“好,你说。” 姜守岁也学他翻身坐起,但裹着被子不好动作,娇躯像条毛毛虫儿般奋力蠕动啊蠕动,好不容易才从趴卧蠕成坐姿。 她拨开散在面上的青丝,对他红着脸笑。“唔……那个……想说给你听的话,说来可能有点长,阿舒可不可以让我穿着衣裳?” 她询问的方式落入他耳中,听着好像是他故意不给衣物,故意要她赤身,动机十分不良。 路望舒一下子面红耳赤,脑中自然浮现昨夜所见的春光。 由他亲自伺候,他是看也看了、模也模了,帮她药浴沐发时不带色心,怜情满溢,可后来她一而再、再而三亲上来,把他脐下三寸的阳火都撩拨硬了,于是欲念横生,满腔邪火压都压不住,此时被她这般一问,他目光都不知往哪边放才好,喉咙清了又清才勉强挤出声音—— “管着此处官驿的老驿丞有妻子同住,我昨儿个已请那位夫人帮忙张罗你的衣物,且都送来了,姜老板随时可以穿上。” 姜守岁咧嘴一笑,叹气。“阿舒都敢大着胆子月兑光我的衣裳,却不敢一件件仔细替我换上吗?” 一抹熟悉却也异样的感觉掠过心田,路望舒忽觉眼前女子好似恢复了上一世的本性,又开始没脸没皮、不管不顾地玩弄起他来。 这样是否能够说明,她愿意再给两人一次机会,给这一世一个圆满的可能? 他气息粗重,悸动不已,反守为攻倾身靠近。 他靠得那样近,张嘴轻咬她的下唇,低柔嗓音无比诱人,“本督说了,要伺候你到底,姜老板不想赤身吗?那好,咱们就从贴身衣物开始,亵衣、小裤、中衣、衬裙、罗袜……本督都会一一帮你穿上,调好衣带,系好衣结,还要好一番梳妆打扮,把姜老板妆点得像个供人私藏的漂亮布女圭女圭那样,可好?” 哇啊啊——哇啊啊啊—— 姜守岁内心放声尖叫,耳朵热红,脸蛋爆红,全身肌肤都红了! 督公大人绝对是“孺子可教也”,竟然学会反击,把她对他惯使了的撩拨手法反馈回来,竟杀得她招架不住。 她脸上藏不住羞涩,手一抬便捂住他的嘴,耍赖般轻嚷,“我肚子好饿好饿,嗷嗷待哺中,请好心的督公大人行行好,赏口饭吃吧拜托!” 人不要脸了,把脸面全豁出去,当真就天下无敌。 在路望舒面前,姜守岁一向不要脸到底,以前几世皆是那样的心情,傻傻将真心托付, 重回这一世后,她以为自己看透了,可几番兜转抵拒,却依然扛不住心之所向。 她走回老路子,一条即便过程曲折多舛、最终仍是要通向他内心的路。 但一切又是那样不同,她在时光长河中埋下的情种终于开花,也许真有修成正果的可这一日原就起晚了,姜守岁穿上成套的干净衣裳一顿漱洗后,其实已近午时。 当真是饥肠辘辘,她不清楚官驿原本提供的膳食内容为何,但如今来了督公大人这尊活阎王,驿丞不可能不尽心讨好,如此一来,大鱼大肉各式珍髓佳肴跑不掉,所以当有一盅清香白粥安安静静端到她面前,配上几色酱菜再摊上一颗酱香煎蛋,姜守岁只觉得感动到都要流泪。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她喝粥吃菜配着眼前美美的男人,心绪轻松,肩后未癒的伤口、体内残存的毒都算不上什么了。 陪她一起清淡饮食的督公大人在她眸底觑见火苗,俊颜又染红云,但绝对没有不愿意让她看,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很喜欢她促狭且迷恋的眸光。 填饱肚皮后,姜守岁被安置到马车上,那是一辆双辔的大马车,外表看着朴实无华却十分坚固,车厢里堆放好几颗软枕,几个固定住的屉匣一拉开,里头备着满满的果脯和茶点小食。 今日一向逞强的督公大人没有骑马,而是随她一起乘坐马车,这一点让姜守岁感到心安心喜。 她知道甄栩伏法一事已百里加急快马往帝都传送消息,她获救之事也同时传回一段香酒坊,他身边的锦衣卫少去大半,想来有一小部分人马是赶在前头安排事宜,另外一批人马则赶回帝都执行他的密令。 甄栩一死,太后一党无不人人自危,朝堂势力将重新分配,路望舒处在这风口浪尖上不得不步步为营,但此时此刻倚坐车窗边的督公大人显得如此安详,清亮亮的日光穿透薄纱帘子大把洒进,染出他半身明媚,他垂目阅卷,神情庄重,恍惚间都要把他错看成一尊观音神像。 他超然出尘的姿态让她略觉惊慌,有一种又要与他疏离之感,不禁从软枕堆里坐起,怀里还搂着一颗,车轮子辘辘滚动着,她开了口,打破那规律声响—— “你说你上一世就认输了。” 路望舒哪里看得下什么书卷,不过是等着她休息好了,愿意对他说出心里话,此际她突然开口,他握住书卷的手陡紧,差点把纸页捏成一堆齎粉。 姜守岁又道:“你还说,要把自个儿的一切献出来,不顾脸面没有矜持,不管好的坏的、美的丑的,都会献给……献给那个让你认输的女子。” 路望舒五指虚握成拳,抵在唇上清咳了两声,一会儿才道:“那女子是你……从来只有你。”声音尽管镇定,颊面上的红晕骗不了人。 姜守岁轻应一声,一指下意识轻箍着枕面上的绣花,嗓音略幽沉,慢悠悠道:“你那晚跑来,不由分说丢出那些话,说完就又跑掉,害我苦恼了好些天。” “我很抱歉。”他很快认错。 “阿舒才不觉抱歉。你就是要我苦恼,要我一直去想。”杏眸眨了眨,直望着他。 路望舒无法否认,嘴角却浅浅起了笑纹。“我确实抱歉,但我也确实要你一直去想。你若对我无感,不觉苦恼,那我真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坏人……”她嘟囔了声,脸蛋往软枕里埋。 她听到衣袍摩挲的声音,待她抬起头来,路望舒已从车厢斜对角挪移到她身边,两人相隔不到半臂距离。 “我本就是坏人,是姜老板这么傻,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我,你都把我惹了,再想撒手不理如何可以?”他眼神深邃,又想蛊惑谁似的。“以前你追求我,如今我纠缠你,刚好而已,姜老板自个儿能想通最好,如果一直没想通也无妨,总归本督没想放过你。” 这话分明无赖至极,却被他好听的嗓音说得像情话,姜守岁简直哭笑不得,瞪着他。 “我一直知道的……”她抿抿唇,调整呼吸。“知道以往你裹足不前是因为什么,知道你不想耽误我,你以为女子的一生幸福是嫁人生子,与丈夫和和美美过日子,养育自己的亲生孩儿,但那样的活法你没办法给我,而我要的也不是那些……” “唔,不对,应该说,我是想要那些的,与丈夫共享鱼水之欢、鹣鲽情深,养着亲生孩儿陪他们一日日健壮长大,老了有他们来承欢膝下,但我的命中偏偏遇见你,因为有你这个人,便把我所有想望全挤了下去,在我心中,你位在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凌驾一切,命中若然有你,一切便已足矣,哪里还会在乎你是何种身分?身躯是健全抑或残缺?” 似乎一口气说得太多,她再次抿唇,暗暗吞咽着唾沫。 缓缓神,她看开了般徐徐吁出一口气,语气仍幽幽。“……嗯,我也是知道的,心里清楚得很,因这整件事而对你生气似乎不太恰当,不应该把一团怒火全砸到你身上,但……就是好气,好气你。” “姜老板怒火冲天,气到再不想理会本督,所以重来的这一世干脆装作不相识,想来个眼不见为净,是吧?”问句带着调侃意味,但问这话的人其实心潮涌动不休,正因她的坦诚让他魂与体俱颤。 他探出大手覆在她脑门儿上轻轻揉弄,是安抚亦是求饶,无声且卑微地求着,哪怕是她回眸一瞥的怜悯,亦是无与伦比的珍贵。这一边,姜守岁腼腆地低应一声,再度把脸埋进软枕里。 但是啊,都怪他的手劲抚得她头顶心热呼呼,连心头都跟着发软,终令她把持不住。 她扬起鹅蛋脸对着他,一古脑儿把心底话全数道出,“那一天带着大志从烧窑厂回来,驴车还在半途上赶着,那时候我就想好了,我要痛痛快快浴洗一番,吃一顿饱饭再睡上一顿饱觉,隔天天一亮就要冲去锦衣卫宫外处嚷嚷着寻你……后来出了事,没能见到你,那几天被人带走,越走越远,我其实心里很怕,怕什么话都来不及答覆你,自个儿就不见了,若然那样,你会伤心难过,会百思不得其解,就如同我曾经经历的那样,你说你在上一世就认输了、后悔了,可最终什么话都没有留给我,等我得知消息时,你早就不见了,连尸身都不知被抛到何处,我再也寻不到你……” 一道黑影骤然贴近,姜守岁发现自己被督公大人紧紧搂住。 路望舒单膝跪着,把软软坐着的她拥在怀里,避开她肩后的伤处,他垂首将俊脸埋入她的云发中,亦埋在她柔女敕的颈后。 “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他闭目吐息,背脊隐隐发颤,此时此刻才约略懂得她的心境,原来他那样离世,无端端中计身死,留给她的只有伤心难过。 “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是我的错。”他凑在她耳畔不断低语。 男人的心音强而有力,鼓谍般跳动着,姜守岁细细听取,唇角悄悄扬笑。 她敛眉思索,忽而低柔道:“阿舒,不管对与错,都不管了,我还是只想跟你在一块儿,跟你这个人、这样的一个人,要好在一块儿。” 她想通了,几世都没能追求到他,这一次换他来死缠烂打,如此,两人的命轮何尝不是大大改变了,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好。你都说什么都……都好的……”路望舒很快答话,尾音微抖,彷佛心绪激切高昂难以自制,他收拢双臂,鼻与唇无比爱怜般蹭着她丰厚的秀发以及发丝下的粉女敕颈肤。 姜守岁偎着他垂眸笑了。 当她想通,过了自己设下的那道坎儿,一颗心便也轻盈自在起来,虽说往后还不知会起什么变化,这一次能得督公大人同行,那就且行且珍惜。 她终于可以拥有一段恋情,是彼此爱慕着,而不再是以往的一厢情愿。 她要跟她的恋人一块儿做很多事,例如相约黄昏后啦,又或者夜半三更等他翻墙来幽会,再或者牵牵手、交颈相拥、亲亲嘴……噢,等等!老天啊,随便回想一下,那些亲亲抱抱的事儿,她好像已跟他做了好多回——如同此刻。 第十二章 阿舒与岁儿(2) 越想越害羞,但实不想他放开自己,督公大人却突然放开她。她还有点晕乎乎的不知发生何事,眸光一抬,就见男人正襟跪坐在她面前。 他的五官看起来是那样严肃,但脸颊白里透红,尤其两边额骨红得格外明显,那一双凤目炯炯有神,目光瞬也不瞬与她的视线相衔接,好似有无比重要的事欲谈,让她心脏也随之怦怦飞跳,呼吸急促。 “姜老板……呃不……我是说咳、咳咳——”蓦地喉音一哽,路望舒一时气息不顺,竟被自个儿的口水呛到,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重新稳下。 “守、守岁……”他头一回试着唤她的名儿,本就泛赭的俊颜一下子爆红,眼神很不好意思般荡开了,但后来还是很努力地调回来,抿抿薄唇再次低唤。“守岁……守岁……”唤上瘾般,变着法子亲昵再唤。“岁儿……” 姜守岁瞪着他,有些呼吸不顺畅,跟着把袖子撩高,半只果臂抵到他眼前。 路望舒瞅着姑娘家半截藕臂泛起一粒粒鸡皮疙瘩,他凤目越瞪越圆,不知他大爷的笑穴到底是被何物击中,在静默几息后,他竟然“噗哧”一声泄出笑意,因没能压下那股子气,随即而来便是成串的琳琅笑音。 “哈哈……哈哈哈……本督知道了,原来能惹得姜老板颤巍巍的,只需简单一声唤。” 他笑到美目渗泪,拉着她的手又唤。“岁儿。” 姜守岁一开始只觉浑身不自在,脚底发痒般扭着十根脚指头。 “岁儿啊——”督公大人越唤越自然,尾音还顺顺上扬,根本有意闹她。 被唤到五脏六腑都狠狠抖了个遍,姜守岁干脆豁出去般坦然受着,最终忍俊不住地跟着笑,礼尚往来回了他一声。“阿舒啊……” 瞧啊,不是只有他会卷扬尾音,她也能唤得人骨软筋酥,也能闹得他满脸通红。 突然—— “岁儿,我要求亲。”笑意犹在眼尾唇角,男人表情一转认真,语气低柔且郑重,“我想求娶你。你若肯嫁,我会把所有的所有都给你,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我,我都弄来给你,我会护着你,再不会让谁欺负你,我会待你很好很好,千般万般的好,永远只有你……你、那个……所以……岁儿可愿嫁我为妻?” 出什么事了? 转折来得太快,姜守岁怎么也没料到督公大人会骤然使上这招! 这是……被求娶了呢。 她心上有人,那人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朝她迎来,她才想着要好好谈一段恋情,心里因期待而甜滋滋,那男人却来了个大跃进,使的完全是“既是有情人就用不着罗嗦,直接成眷属方为正理”的路数。 她思绪有点乱,神情有些茫然,但拉着她柔黄的手,她能清楚察觉到那只手五指微颤,指月复略凉。 都说十指连心,他的心想必亦不安地颤抖,静候着她的答覆。 一时间心疼涌上,她对待他永远柔情荡漾,总舍不得见他失意难过,更不愿他多受折磨,于是她回握他的指,牢牢握在手心里,臻首用力一点,脸红红答话—— “我嫁阿舒。” 男人一开始没能反应过来,一脸憨然样儿,等到脑子能使动了,凤目陡然灿亮。 “好!”飞眉扬睫,喜色外显。 “但是——”姜守岁蓦地来个转折。“我这儿有一件事要说清楚,督公大人得仔细斟酌了,如果……如果你不肯允诺,那咱俩就到此为止。” 姜老板突然放狠话,只是红着脸威胁人,杀伤力实在有够不足。 “你说。我都听着。”路望舒尽管语气沉稳,却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姜守岁挺了挺秀背,略抬高下巴,尽量摆出气势。“往后不管发生任何事,督公大人都不可再对我强施摄魂术……阿舒总想着操控别人,要别人听你的话行事,那些我没法子管,但你不能那样对我,我跟你……我们是再亲密不过的一对儿,你要坦率待我,我也真诚对你,如此方为夫妻之道……你、你笑什么?” 男人脸上笑意盈盈,白牙都露出来见人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倾身将她抱住,嗅着她发间与肤上的温暖气味,良久才道:“我笑,是因为你肯跟我好。往后,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向西,你不让我做的事,我绝对不做,你要我站好我就站好,要我下跪我便下跪,全都听你的。” 姜守岁不禁笑出,轻推他胸膛一把,扬睫瞪人。“我要阿舒下跪作甚?” “我若不够好,做得不对了,就这样罚我。”他原就跪着,此际更是跪得直挺挺,拥她入怀的双手改而乖乖放在大腿上,等着听训一般。 他眼神认真,不带半分玩笑,真是把自个儿交到她手里了。 姜守岁只觉心中软得彷佛塌陷了一块,这一次换她倾身向前,软软掌心捧着他的脸,吐气如兰道:“可我想这样罚你啊。” 她张嘴去咬他的唇瓣,轻咬细磨,重重吮吻,吻得一向冷酷的督公大人哼哼唧唧的,被罚得非常受用。 * 关于追捕甄栩一案的过程与结果,路望舒已钜细靡遗写了份奏折,并遣手下快马加鞭将加密的折子送进帝都,呈至圣上面前。 盛朝讲究“孝”为本,尽管甄太后并非弘定帝之生母,垂帘听政时期更是与帝争权,但少年皇帝之前看在甄氏身为他名义上的母后,在甄栩通敌谋害朝廷命官一案上,对甄氏一族网开一面,即便下令抄家也未波及到全族。 但行刑之际甄栩顺利逃月兑,豢养的死士们大闹法场,当日现场除了执法的官兵死伤惨重外,更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无辜受害,可谓罪上加罪。 如祸首已被就地正法,少年皇帝是否就此气消,一切还难说。 若天子怒火难熄,但凭甄太后这位“母后”的面子,怕也保全不了甄氏全族。 看来,盛朝大族之一的永州甄氏也该败落,百姓们又有新鲜事作为谈资,然而这些事已都不关路望舒什么事了。 甄氏惨败,他除去心头大患,替自己亦是替少年皇帝解忧,既是扫除了障碍,接下来朝野可以有一番新气象,端看帝王如何成长茁壮。 至于他这位督公大人,他权也掌过,钱财也得了,如今什么都不贪只贪美人,贪他心尖儿上的那一个美人。 姜守岁被带回帝都时,体内毒素早都根除,右后肩的伤口也已生出一层薄薄的痂来,路望舒直接将人送回一段香酒坊。 先前虽有锦衣卫前来知会报平安,说是姜老板已被督公大人救下,一段香的大伙儿仍是见到姜守岁平安无事返家了,高悬的心才当真归回原处。 酒坊门口立时挂上长长的两串鞭炮,吆喝着点火,劈里啪啦冲天乱响的鞭炮声一解沉闷,然后为庆贺自家老板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吉人自有天相,一段香全铺头的酒买一送一,售完为止。 “……姜姊其实没被劫走吧?”大志傻望着瞬间挤满铺头的买酒客,一手搔着脑袋瓜。 “你该不会故意搞失踪,然后再借『平安归来”这个由头大作文章吧?噢……” 说到这,大志的脑门挨了姜守岁一记栗爆。 “你当日险些没命,咱被劫走还能有假吗?”她笑骂。 “可你一回来,茶还没喝上一口呢,就吆喝着赶着作买卖……” 姜守岁仍笑着,把少年拖到顾客们瞧不见的角落,压低嗓音道:“我不在的这几日,估计铺头的生意定然受影响了,如今我这个老板平安归来,当然要扯着大旗昭告帝都百姓啊,是吧?咱们趁此机会把铺头的陈酒尽数出清,赶明儿个选个好日子,几款酿酒师父们新尝试的好酒一同上市,我本还烦恼着该怎么推咱们的新品,未料机会自个儿送上门,咱们一段香就来图个凤凰涅盘,强势归来,如何?” 大志黝黑的脸庞依旧憨憨,嘴微张,口水要流不流的,一会儿才见眼珠子转动。 “……姊,是说,你悄悄说无妨,其实你真没被劫走,是吧?” 少年的额头又被重重弹了一记。 夜深月明,一段香不管是前头铺子或是后头酒坊皆安静下来。 酒坊后的几处小院落住着店里的几位醸酒师父、管事和伙计们,此时也没了闲聊声响,应都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当姜守岁发现督公大人又来杵在前庭那棵老梅树下时,欣喜之情明显多过讶异,她没想到他今夜会来。 她知道的,白日他送她回一段香,紧接着就回宫中覆命,少年皇帝视他为左膀右臂,即使有密折先行送回,对于前左相甄栩之死以及其残存势力等事情真相,弘定帝为求心安,定是要将人召去亲自盘问一番。 他应该累了,却未歇下,而她与他分开不过才五、六个时辰,却是想他了。 “我没施术,仅敲了门。”路望舒很快解释。“今夜负责看门的是大志。” 她家大志会乖乖让路情有可原,根本是把督公大人当成自己人。 姜守岁但笑不语,过去便拉起他一只手,一拉将他拉进闺房里。 房中仅留一盏烛火,如此也足够了,她推他坐在榻上,自个儿则钻进后头小室端来一盆子冒白烟的热水,俐落地绞了条热巾子让他净面拭手,跟着矮来为他月兑靴卸袜。她感觉得出他有些僵硬,遂蹲在他腿边扬首瞧他,以眼神询问。 路望舒自是懂得她的疑惑,腼腆牵唇,嗓音幽然如梦,“上一世加上这一世,本督服侍别人惯了,而今自己是被别人服侍的那个,想来是有些不习惯。” 她推了他大腿一把,半嗔半笑。“对督公大人而言,我是别人吗?” 他心一震,面上轻红,火光再稀微仍能染亮那双凤目,他摇摇头。“岁儿不是别人,是……是我的妻子。” 她巧笑嫣然,赏给了他一个“哼,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然后她垂下小脑袋瓜继续忙碌,帮他卷高两条裤管,再把男人漂亮的大脚丫子搁进调好水温的热水盆子里,她听到他放松般沉沉吁出一口气,心微微疼,唇角轻翘起。 “累极了是吧?”她十指探进热水中揉捏着他的大脚,在几个脚板和脚底的穴位上反覆按压,边按边道:“等会儿还得再瞧瞧你肩上的窟窿,我这里有上好的外伤药,是从清泉谷带出来的,一会儿给你裹上。” 她忙碌的小手突然被扣住。 这会儿换她抬头去看他询问的眼光,亦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她笑道:“我右后肩是被喂毒的暗器所伤,如今毒已解,伤口并不深,都结痂了,已能活动自如,而你的肩伤可比我严重得多,只好委屈督公大人乖乖让我上药。” 听“委屈”和“乖乖”二词她故意加重音,见她笑容灿烂,甚至笑得有点儿可恶,他就觉得她那模样着实可爱。 路望舒再难隐忍,一把将她拽进自己怀里,牢牢搂住。 歪着身子坐在男人大腿上,姜守岁勉强举着湿淋淋的双手,后来干脆不管了,直接拿他身上的衣衫当成拭手巾,一边擦干双手一边回抱他。 “我是说了什么,竟让督公大人感动若此?”她的话略带玩笑意味。 “守岁……” 心上人突如其来一声唤,唤得姜守岁心头陡凛,头皮都有些发麻了。 “怎么了?你想说什……”她欲抬头看他,脑袋瓜却被大掌按住,于是她听到他的心音,跳得确实过急了些,不似寻常的他。 她温驯依偎,没再出声催他,而在静默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岁儿,我想真正娶你为妻,想给你置办一个隆重的婚礼,但目前的我……办不到。你等我,好吗?至多就两年,等我把该办的事都办妥,再无后顾之忧,届时你跟我一块儿离开,又或者我随你走,到哪里都不是问题,想有什么样的活法都可以,好吗?岁儿,好吗?” 第十三章 金屋藏督公(1) 她知道他内心多有斟酌,胸中自有见地。 百姓们眼中的他是行事狠戾、不留情面的路阎王,清流一派的官员们都道督公大人是贪权贪钱、试图一手遮天的权宦,但是她看着他一世又一世,再如何眼拙亦能瞧出丁点端倪,他所求其实简单,不过是个能安身立命的所在—— 入宫当太监,这座皇城便成了他安身之地,命既如此,也要奋力博一个花开富贵,所以他逮住每个机会往上爬,终挣得一点地位。 外戚霸皇权,少年皇帝倚仗他的手段与智谋,他亦愿意成为帝王手中的利刃,为其披荆斩棘、拓开一条通天大道。 他几世的命轮皆停顿在甄栩引发的那一场宫变中,但这一世局势大大扭转,如今甄栩已死,永州甄氏家道一落千丈,孙辈之后三代不得科举,他拔除了眼中钉、肉中刺,该是最意气风发之时,心中却仍有牵挂。 他想做的哪里是宫中暗斗、朝野之争! 国势羸弱,少年皇帝与一干股肱纯臣欲推行新政、废除陋制,因当中利益纠葛,屡屡遭以左相甄栩为首的太后一党所阻挠,而今祸首已除,皇权实归帝王一人之手,少年皇帝自可大展拳脚,无论是新政的改革、推动跟落实,督公大人仍要做帝王手中之剑,扫除一切阻碍,直到这波新浪潮遍及整个大盛,蔓延至王朝每个角落。 她觉得,不管哪一世的他,虽都是当朝大权宦无误,内心却也燃烧着士大夫的魂,能明争暗斗,亦要继绝存亡,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类的。 当她把内心想法老实说给他听时,督公大人直接脸红给她看,他那神态是前所未见的腼腆,非常非常不好意思似的,连眼神都不敢与她接触。 “本督不是什么劳什子士大夫,心胸没那么大,之所以琢磨皇上的新政,仅是为了往后日子能过得更好一些。” 最后他语气略僵硬地解释,目光仍在游移,直到她霸气地捧住他的脸,凑上去一通乱亲,他才轻沉笑出,任她攻城掠地、为所欲为。 他想娶她为妻,想给她一个隆重婚礼,但也要她再给他两年时间。 其实有无婚礼她并不太在意,两人能在一块儿便好。 然后某一日的晚膳时候,督公大人突然不请自来,那神情与姿态无比自然,好像在外头公干了一整日终于返家,他自然而然挨在酒坊女老板的身边落坐,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一桌家常菜吃得甚香。 一段香的大伙儿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见怪不怪,又到后来几个胆大的老师父还会调侃两句,问督公大人要蹭饭的银钱。 酒坊上下一票人等渐渐习惯路阎王的存在,常是见他上门,问都不问来由,直接指出姜守岁身所何在,让他自个儿找去。 就这样,在大伙儿眼里,自家女老板与督公大人成了一对儿,有人不甚在意,觉得当事者的两人处得来便好,有人则为女儿家长吁短叹,惋惜不已—— “你这眼睛明明生得又清又亮,怎就瞧上那一号人物?算算有多久?都跟他耗上快两年有了吧?”元家嫂子得知督公大人的马车又来接人,来到姜守岁房里边哺乳娃儿边碎念。 “没跟他耗,我是跟他要好了,如同嫂子你跟着我元家大哥那般要好。”姜守岁刚沐洗好换上一套清雅春衫,但似乎再怎么洗,发上、肤上总有淡淡酒粕香气,已然成了她的体香。 闻言,元嫂子“呸”了好大一声,怀里吮着乳汁的小娃儿竟被逗乐,呵呵乐笑,姜守岁没能忍住也跟着笑出声。 元家嫂子开骂,“他要是个真男人,你跟他要好那没话说,他胯间那二两子肉都不知风干成什么鬼样,你跟着他那是自毁一辈子幸福。你别嫌咱烦,别嫌咱唠叨,咱们女人终归要嫁人,嫁个好丈夫,生几个娃儿,如此才完整啊!” 姜守岁并不生气,也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她被叨念惯了,不知觉间已养成右耳进、左耳出的本领。 “会的会的,迟早要嫁人啊,也想生个像小苗儿这般可爱的娃儿。”她离开镜台前,挨在少妇身边看小娃儿吃女乃,眼前景象无比令人着迷。 在重回这一世之前,她不会想太多,毕竟在追求督公大人的这一路上,她追得跌跌撞撞落得满身狼狈,哪里还有余裕去考量其他事物。 她只想着与他相伴,能不能到老都无所谓。 但如今她的心思有所转变,因为他改变了自身的命运,让她对将来的日子多了更多憧憬,不仅仅相伴着走下去,也许也能孕育新的生命,她可以是男人的妻子,也可以是孩子的娘亲。 “好好长大呀,姨姨好想再跟小苗儿乱聊。”她呢喃般低语,仅自个儿听见,探指勾着女娃儿偏黄的卷卷发。 这一边,元家嫂子一听她松口说要嫁人生子,两眼都发亮了,收拢襟口后帮饱食的孩子拍背顺气,边道:“那好。你就趁早跟那位督公大人说清楚,早早断了这段孽缘,你都快满二十二岁,女子的青春年华不能这样浪费,你跟督公之间有个了结,咱这儿立时能给你介绍好儿郎,嫁人生子不耽误。” 姜守岁坐在那儿咧嘴傻笑。 元嫂子拍了她臂膀一记。“怎不答话?到底听见没有?” “唔……听是听见了,但是嫂子,我离不开他怎么办?”她两手无奈一摊。 “你离不开——”元嫂子被气得喘息声都响了。“你离不开他怎么生孩子?难不成跟他在一块儿还能把肚子搞大吗?” “唔……那也难说。”话含在嘴里嘟哝。 “想说什么?说大声点儿!你、你这个没用的!”元嫂子两指一掐,打算狠狠搏下去。 姜守岁哈哈大笑赶紧跳开,往外头逃跑,边逃还不忘脸皮很厚地回头交代,“嫂子,我会情郎去啦,今晚九成九会宿在外边,不用替我等门,几位老主顾的订单全都跑完,今儿个若有新单子进来,就请元大哥帮忙顶着先,然后帮我跟小苗儿说一声,明儿个见呀!” 她跑得甚快,元嫂子的嚷嚷声很快被抛在身后。 按惯例,一出后院小门,一辆坚固朴实的马车候在那儿,瘦小的车夫大叔与一名矮壮仆妇皆是熟面孔,见到她后恭敬行礼,随后请她上马车,仆妇跟在她后头进了车厢,待两人坐定,马车才动起。 矮壮仆妇指指角落小柜,比出“吃”和“喝”两个动作,姜守岁马上意会过来,笑问:“是督公大人又让人备上吃食和茶饮吗?我来瞧瞧都买了什么东西。” 说着,拉开小屉,一颗颗作工精致的茶果整齐摆放,再打开另一边的屉柜,一壶茶搁在暖笼内保温,茶香颇浓。 仆妇见她都瞧见了,遂咧嘴一笑,跟着低头将藏在袖内的钢镖暗器取出,细心擦拭起来。 与路望舒在一块儿都快两年,寻常时候他会来一段香蹭食,在她的院落内小憩,但从未过夜,有时他们会如今日这般,她事先得到知会,他则遣人来接,不是接她去他位在帝都的大宅,而是一路出城,将她送至城郊十里外、清溪畔边的一处小别业。 那处宅第内共十来名仆婢,全是聋哑之人,她曾提心吊胆地问过路望舒当中原由,结果把督公大人惹恼—— “莫非姜老板以为是本督下的重手?故意把人弄哑弄聋了,再将他们拘在这儿为我作牛作马?” 他语调有够阴阳怪气,她也没想粉饰太平,坦率点头,把督公大人呛得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倘若真是本督故意为之呢?姜老板作何感想?”硬要问。 她老实答道:“会觉得……你也太无良。” 他一张俊脸气到涨红。“本督就是无良,你待如何?” 她继续很老实地叹气。“谁让我偏偏看中了你的美色,欲罢不能,还能如何?” 然后督公大人就郁郁寡欢了,忧郁到只差没缩在角落画圈圈。 总之就是很莫名其妙地吵了一架,后来是她越想越觉得对不住他,模模鼻子乖乖蹭到他身边,他不理人,她就一直蹭一直蹭,蹭到他绷不住为止。 她蹭在他耳边低柔说:“我说过的,会坦率待你,也要你真诚相待,我心中有疑惑当然要问个清楚明白,才不要藏着掖着、无端猜忌……阿舒,我都想好了,倘若你真无良到底,大不了我就陪着你,死后陪你下十八层地狱,跟你一块儿受苦受罚,我也甘之如饴。” 不知道哪一句话惹到他,他竟然掉泪给她看,惹得她也跟着哭,想想实在是除了莫名其妙还是莫名其妙。 后来得到他的据实以告,才知小别业里的聋哑仆婢们是犯了事,很多是受家族拖累,被抄家后下了大狱,遭受酷刑时所受的伤害,而所谓的“犯了事”不少还是出自于政敌的构陷,这位政敌不是别人,恰恰是太后一党之首——前左相大人甄栩。 这些年,路望舒在甄栩与太后一党的眼皮子底下救出不少人,有些人选择远离帝都重新生活,有些则留在帝都近郊的小别业内,就为了亲眼看一看甄栩以及永州甄氏的下场,矮壮仆妇与车夫大叔便是当中的两位。 仆妇名为瑶娘,与车夫图九实是一对夫妻,曾育有一儿,两位皆识武,听说当年是某位高官家的门客。 后来那位高官遭甄栩一党陷害,落了个抄家灭门的结局。 瑶娘与图九当时受高官托孤,欲护着高官家的独苗逃离帝都,未料夫妻俩双双落入甄栩豢养的死士们所设下的陷阱,高官家的独苗死在眼前,连自个儿年仅十岁的亲生儿子亦被当场勒毙。 而今仇人伏法,夫妻两人心愿得偿,更将路望舒视为大恩人,在小别业安然度日的同时亦当起督公大人和姑娘家的“鹊桥”,往来接送兼护卫,十分低调且尽责。 “瑶娘你喝喝看,挺好喝啊。”姜守岁试过茶饮后,另外倒了杯茶递到瑶娘面前,后者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却被她送入眼帘的茶汤所吸引,于是徐徐抬头,笑未离唇。 “来……”姜守岁招呼着,主动喂对方喝茶,而瑶娘也愿意让她喂饮,两人相视而笑。 “如何?是不是挺好喝的?生津润喉又止渴呢,是不?” 读懂她的唇语,瑶娘赞同地点点头,跟着再度垂首擦拭手中钢镖,可擦着擦着……似乎想到什么,她略方的面容一抬,对着姜守岁比划出一连串手势。 相处也有一段时候了,姜守岁多少能看懂对方的意思,就着瑶娘俐落变换的手势道:“瑶娘是问,我既然跟他好在一块儿,两人年岁都老大不小,为何不抓紧时间……赶快生个孩子?” 怎么今儿个一直被问到生孩子的事? 姜守岁暗暗苦笑,突然间脸色一变,蓦地抓住仆妇的手,后者对着她疑惑地眨眨眼。 “瑶娘提到生孩子一事,还催着我跟他赶紧生孩子……其实早就知道他并非真太监?” “他”指的是谁,彼此心知肚明。 瑶娘瞧得懂她在紧张些什么,又咧嘴一笑,跟着再次比手画脚。 待姜守岁看明白了她的解释之后,只觉一股子刺疼在心间漫开,有些气息不顺。 瑶娘说,从未见过督公大人生病,唯独有一次感染风寒,病得颇重,还说那一日督公大人拖着病身来到郊外小别业时,正发着高烧,烧得满面通红,他倒下后昏了整整一日夜才张开眼睛。 图九年轻时曾习过医术,懂得一些医理,那时候帮督公大人把脉诊断,便察觉到他的内息和体质绝无可能是太监之身。 他们夫妻俩知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此事督公大人后来亦是知道的,但彼此留了个底,双方都没想戳破。 姜守岁粗略地比着手势,边道:“他当时病了,烧得昏昏沉沉,不能留在宫中养病,很可能会暴露他身上的秘密,他撑持着来到清溪畔的小别业,想来是颇信任瑶娘和图九大叔的。”想着路望舒当时的处境,心都疼了,幸亏还有人能帮上忙。 这一边,瑶娘双眉微挑,点点头,一只掌心拍拍胸口,表示自个儿确实挺值得信任,随即又比出一个抱着女圭女圭轻摇的动作,指指姜守岁,再指指自己,最后食指抵在嘴上作出噤声的举动。 姜守岁笑道:“瑶娘是说因为可以信赖,所以要我生女圭女圭,偷偷生出来,你谁都不告诉,你还要帮我带女圭女圭,是吗?” 瑶娘再次点头,拍拍手腕,表示自己很会带女圭女圭。 姜守岁拭掉眼角笑出的润意,巧肩一垮,略夸张叹气,“老实说,是挺想生女圭女圭呀,无奈督公大人不配合,欸,所以还得请大伙儿再等等罗。” 第十三章 金屋藏督公(2) 马车抵达清溪畔的小别业时,午后的春阳正暖,溪水潺潺间波光粼粼。 姜守岁熟门熟路踏进这座宁静的宅子,过回廊,穿过月门,在主院落的寝屋内寻到似乎正犯着春困的督公大人。 男人应是刚沐浴过,雪白春衫微敞前襟,一头乌溜溜的发恣意披散,长手长脚的他大剌剌躺在临窗边的罗汉榻上,真把自个儿躺出“个“大”字,一本被倒扣的蓝皮书册盖在他胸前。 此际,和风与春光从窗外结伴而来,满室是自然好闻的气味儿,他五官轮廓与修长身形皆被镶上淡淡的光,那些光点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正隐隐约约跳动。 姜守岁轻巧走近,挨在榻边落坐,先是把他胸前那本书册收好搁一旁,跟着撩开俊面上的散发,无意间发现他鼻下、颊面与下颚浮出点点青髭,瞧着有些颓废也格外吸引人。 忍不住探指去模,微微的粗糙感轻刮指月复,她抿唇笑了。 手徐徐往下继续抚着,松敞的襟口方便她的小手游走,她模到他左肩上被刺穿的旧伤,遂拉开他的衣襟,俯身去吻那道伤疤,跟着就听到男人从喉间滚出的申吟。 姜守岁没有费事去瞧他到底清醒与否,两片唇怜惜地吻了他的旧伤后,沿着他的锁骨和脖颈一路往上,最后落在他启开的唇间。 她才将舌尖喂入,后颈已被一只大掌扣住并往下压,男人的唇齿与热舌往她小小的芳口中攻城掠地,吻得她都快不能呼吸。 相濡以沫地缠绵了片刻,她伏在他胸前调息,好一会儿才撑起上身垂眸瞅着他,两人脸上均是白里透深红,两颊红扑扑。 “好像瘦了呢。”仔细端详男人面容,她眉心微皱了皱,轻声问道:“是边关兵力统合重整一事受阻碍了?”一直留心着朝野动向,她自是知道他近来为何事操劳,忙到他俩都已十多天未见上一面。 路望舒慵懒地摇摇头,一把青丝被他摇得更散乱,笑起来能醉人。 “皇上的新政推行已近两年,基石已然奠定,而今终能腾出手来好好整顿边关军务,不过是几个自视甚高、倚老卖老的将军,能顺利疏通那很好,不能顺利摆平的话也无妨,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都无事了。”他徐徐眨眸,左边眼尾下的那颗小痣格外招人。 姜守岁低应一声表示明白,眸光犹黏在他脸上。 下一刻,她倾身过去,将双手分别撑在他头的两侧,彷佛霸道地将他禁锢在两臂之间,男人因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凤目微瞠。 姜守岁慢条斯理道:“督公大人,小女子突然记起一事,也想通了一事。” “愿闻其详。”他摆出一脸诚挚,瞳底湛湛。 “如果没记错,这座清溪畔小别业的主人家应该是我吧?还记得督公大人当年为了追求小女子,连着好几日上门送礼,最后还大手笔拿出三座宅第的地契相送,而这处小别业恰是其中一座,是吧?” “那份地契不是在姜老板手中吗?”路望舒淡然笑着。“既是给了你,自然就是你的。” 她乐了,笑颜如花,点点头道:“缘是如此。给了我就是我的,这座宅子的主人家是我,而督公大人也把自个儿给了我。”语气,转轻佻。“阿舒,嘿嘿,你来这儿,是被我金屋藏娇了呢。” 她想通了,原来她才是有钱又有宅的“大老爷儿们”。 姜守岁的结论让督公大人一时愣住,然后脸蛋和胸膛就遭轻薄了,被她模了好几把也亲了好几下,把他眼尾下那颗小痣也都舌忝湿。 他低哑申吟,身体一下子变得火热,于是反手一记回抱,将女子柔软的身子不断压向自己,他一个翻身把娇软人儿困在底下,眼神深邃炽热。 “岁儿想要的,我都愿意给你,我的一切都给你。”宽额抵着她的眉心,起誓般喃喃言语,跟着贴上面颊不断摩挲轻蹭,唇瓣滑过她的肌肤,渴欲渴情地亲吻啃吮,似恨不得将她一口一口吞下。 姜守岁的粉颈被他淡布青髭的脸蹭得发痒,禁不住边躲边笑,小手轻捶他的肩头和胸膛。“你啊你,等哪天真蓄起胡子来,定然是个落腮胡大汉,什么斯文俊气全没了,信不信?” “岁儿想看我蓄起胡子的模样吗?”他忽然问。 “想啊,可……你不能有胡子啊!” “很快就能有了。”他嗓音低哑。 姜守岁闻言微愣,眸珠一溜,很快已反应过来。 她骤然捧起他的脸,推开些微距离想看清楚他的表情。“……阿舒莫不是办完该办的事了?可以不再当这个督公大人了?” 他的回答是一记生猛的深吻。 姜守岁的唇舌都被吻疼了,但是他近似默认的答覆让她一颗心怦怦促跳,便觉得什么疼都算不上疼,只想与他亲近再亲近,而很显然的,某位大爷与她有同样想法。 他的吻从燎原大火一般转为涓涓细水,洒遍她的脸蛋与颈子下出来的肌肤,大掌安抚地在她颈侧游移,渐渐往下探进她春衫的襟口,扯松层层矜持的束缚,掌心亲昵贴着清肌。 “阿舒……”姜守岁低低唤着,气息彷佛都吐进男人唇齿间。 他们俩在一块儿也快两年,男女间的亲密之举没少做过,但一直有所克制,从未真正做个彻底,问题在于他。 他很坚持不能让她有孕,担心她一旦怀上孩子,未婚生子会引来非议。 她愿意跟着他、等着他已是极其宠他,他也得为她着想才好。 就算找个隐密地方将她藏起来偷偷产子对他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活儿,可他过不了心中那道坎儿,不愿她苦恼,也不愿自个儿的骨血尚未出世就得承受这般委屈。 至于姜守岁,她对“未婚怀孕”这件事并不觉苦恼,只是她想生孩子也得督公大人愿意配合。 他每每来亲近,撩拨得彼此热情如火,她在他那些千奇百怪的深宫中流传的手段之下还能尝到销魂滋味,反观他就痛苦了,最后不是死搂着她剧烈颤抖,要不就是难受到得浸泡在冷水桶中降温。 但今日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的眼神炽热坚定,手劲毫无迟疑,落在她唇上、肤上的吻带着占有气息,像是揭掉某道封印,一切的和渴求喷泄而出,再不必压抑。 她突然被他拦腰抱起,离开窗边的罗汉榻,直直走往被一片轻纱垂帘隔出的内间。 身子重新落在榻上,是一张比罗汉榻更为宽敞的软榻,午后的日阳从敞开的窗照进,迤周到内间这儿已化成旖旎的光晕,让两具贴近的身躯变得朦胧而美丽。 …… “岁儿……”他出声,低哑唤着她。 姜守岁此际想应声,却是泪如泉涌,一双杏眸迷蒙眨动。 “别怕。”他嗓音更为低柔,低头吻着她的眼睛,吻去泪水。 他们总算走到这里来了。 她对他摇摇头,并不害怕的,只是几番心绪层层叠叠交缠。 是真的、真的在一起了。 几世牵扯,感情太深,无法用言语表达,仅能这般相拥,深入对方血肉,宛如占有对方的魂魄,这种感觉充满难以言喻的亲昵,彷佛天上地下觅归处,永远为那一人而来。 第十四章 余生跟你走(1) 半个月后—— 西关,不知山连峰的某座山头,锦衣卫的马队一行约二十人快马疾驰在蜿蜒的山道上,打算趁着落雨前下山。 但来不及,老天爷变脸比什么都快,潮湿的风扑面而来,一下子大雨便倾盆而下。远天电闪雷鸣,一道道光束劈开混沌天际,雷声雨声轰隆隆作响。 突然,远在天边的雷电毫无预警逼近,似雷公电母现真身,接运三道电光劈落,两道追在锦衣卫马队身后,第三道直接劈在最前头。 领着马队疾驰下山的正是官拜一品的总领事提督太监路阎王本尊,此际一道雷电直落前头,传出人声吆喝与马匹凄厉嘶鸣,待视线稍定,领队的一人一马竟失去踪影,山道紧临深崖的这一边乍然出现一个大窟窿,即使下着大雨亦能瞧见腾腾白烟,显然是遭雷击所致。 “督公大人呢?” “大人不是在最前头吗?没瞧见吗?” “没啊!大人突然不见了,电光劈下来,雷声大响,再去看就不见了呀!” 忽逢巨变,锦衣卫们纷纷扯住缰绳,透过雨幕面面相觑,胯下的坐骑躁动得不住踱步,马背上的众人也快疯掉。 终于有人理解过来后扯嗓大叫,“大人这是连人带马被雷电击落山崖了呀!快想法子下去救啊!” 原本井然有序的锦衣卫们突然间群龙无首,在大雨倾盆的山道上变成一群无头苍蝇兼热锅上的蚂蚁,非常之混乱——因为督公大人遭雷劈,不见了。 * 足足有二十双锦衣卫的眼睛可以证明,路望舒确实是在山道上突然消失踪影。 当时雨那样大,雷鸣大响,电光无比闪亮,不知山的山路一边贴着山壁另一边便是深谷断崖,谷底终年弥漫浓雾深不可测,别说救援了,就是想寻获路望舒的尸首都是天大难题。 噩耗快马加鞭传回帝都皇城、传进弘定帝的耳中时已过去整整三日,之后连着几日皆有消息传送回来,结果全无进展。 弘定帝不得不面对眼前事实——向来是他手中利刃,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的路望舒,当真身死,不可能再活着回来覆命,所幸如今的朝局诸事已奠下基础,少了他路阎王这一号狠角色,影响不至于太大。 就在朝野大小官宦与帝都百姓们对于督公大人之死一事,有人感慨有人称奇、有人额手称庆有人唏嘘不已之际,一辆双辔马车在这初夏时分从一段香酒坊出发。 坐在车厢前头负责赶马的人儿一身夏衫舒爽轻盈,飘飘的裙襦彰显出飞扬心情,定睛一瞧,竟是酒坊女老板本人,赶着马车出帝都城门,一路扬长而去。 “这是摆月兑了路阎王的纠缠,开心得不得了吧!” “您老儿说得在理,咱要是她啊,一听闻路阎王遇难身亡也要欢欣鼓舞。”略顿,此人又道:“说个大实话,咱对督公大人没意见的,他手下的锦衣卫除贪官、杀污吏,实也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欸,就只是那般纠缠人家姜老板,先是连番上门送礼,跟着侵门踏户的,都像恶犬撒尿画地盘似,才不管人家一段香的姜老板愿意不愿意,先标记下来再说,如此一来,姜老板想嫁人是不能够了,有他路阎王在,谁人敢娶?” “所以才说路阎王遇难身亡,最高兴的莫过于姜老板啊!” 一早等着开城门的帝都百姓,好些个都瞧见一段香的马车,当中不乏识得姜老板的酒坊常客,而姜老板在等待城门开启之际也大方跟常客们闲话家常,等到姜老板赶着马车出城门,几位大叔大爷凑在一块儿便议论起来。 “无论如何还是替姜老板高兴啊,回头再去一段香光顾光顾。” “那是那是。”有人频频点头。“就盼坏的去、好的来,姜老板年岁也不小,是该好好挑户人家嫁人,且看她何时回帝都,老夫识得几个年轻俊才,还能帮她牵个红线哩。” 此时被众人以为“摆月兑路阎王纠缠,开心得不得了”的姜老板在离开帝都好一段距离后,缓下赶马的速度,回首朝车厢内的人问道—— “还好吗?会不会晕?咱们回清泉谷还需几天时间,要不要先找个隐密地方让你下来透透气儿?” 隔着厚厚垂帘,车厢内有轻沉的男子嗓音传出,细细去听,竟带着些许柔弱和全心依赖的味儿,“但凭娘子安排,为夫无不遵从。” 姜守岁抿唇一笑,头转正朝前,轻灵灵扬动手中马鞭,扬声道:“好啊,那一切就听本娘子安排,带着我家相公边游山玩水边归家罗。” 哟呼—— 一个俏皮呼声张扬响亮,双辔马车被她赶得唾萨作响。 抬眼望去,忽觉不管是万里层云抑或千山暮雪,即便她只影向往,不远那方也有等候之人,更何况,自个儿并非形单影只啊—— 她有督公大人为伴。 马车在傍晚时分进到一座秘密山谷,此处是姜守岁才知晓的秘境。 谷中有一处山涧,涧水甘甜清凉,路望舒下马车后,坐在涧水边洗了把脸,顿觉精神许多,只是脸色还是偏白,感觉还得养上几日才能恢复元气。 姜守岁取来巾子帮他擦干面庞,忍不住叨念,“还以为仅是跟皇上告罪一声就能辞官出宫,谁知还得演那么一出,阿舒演归演,量力而为啊,作甚把自个儿折腾成这模样?瞧着多让人心疼……” 路望舒咧嘴一笑,一把将站在跟前的她搂住,脑袋瓜在她胸下蹭了蹭,深深呼吸吐纳后才抬起头看她。 “不这么做,皇上不会放人,即便放我出宫,也定会让人暗中盯梢,盯一辈子,永远都别想自在过活。” 他利用出任务的机会,加上大雨遇雷击的天时,不知山险峻的地利,还有在场二十名锦衣卫可供作证的人和,让“督公大人”这个身分彻底消失。 那一日在不知山上,天时和地利制造出完美场景,他要做的就是利用眼前景象营造出他被雷击中并掉落绝壁深谷的假象。 那一刻雨幕阻挠视线,电闪雷鸣间他当机立断,对紧跟在身后的三名锦衣卫连连施术,正所谓三人成虎,一开始有那三人“亲眼目睹”他遭遇意外跌落深谷,嚷嚷着要救他,整队人马自然会相信他果真遇难。 姜守岁模模他瘦了的脸容,皱起巧鼻,像要掐他又舍不得似的,“知道你打算出宫远离朝堂纷争,我就一直有所准备,酒坊和铺头该安排的人事物皆有着落,但那一日你溜进酒坊后院寻我,见你那模样,差点把我吓坏。” “对不起。”路望舒老实道歉。 他骤然施术又日夜兼程地赶回帝都,脸色绝对好不到哪里去,差一点就要在她面前呕血,万幸有忍下来,不然她定会更气恼他,当然……也会很心疼他。 欸,他是喜欢让她心疼,但又舍不得她太疼,为这样矛盾的心情苦恼,竟觉胸中流淌着说不出的蜜味。 “对不起,是我不好。”他再次认错,语调低柔。“娘子笑一个好不好?还是我给娘子笑一个?”说着,他凤目弯弯,微翘的唇角上提,贝齿轻露,笑得无比好看。 “……你这只妖孽。”姜守岁捧着他的脸使劲地揉,气都气不起来了,干脆低头去咬,四片唇瓣亲昵相贴,舌尖交缠。 路望舒发出低低笑声,越笑越止不住,彷佛极开心。 姜守岁被他拉着跌坐在他大腿上,抱着像个孩子般欢笑不停的男人,她一颗心亦随之飞扬。 “我好看吗?”他忽而问,含笑的眼中清亮亮。 “很好看啊……”像被催眠,她喃喃回答。 “我永远这么好看,岁儿就永远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好吗?” 她眉间一动,有些迷惑。“唔,是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你?” 他下巴搁在她肩头上,“你看着我时,好像我是你心中最美最好的。” 噢——姜守岁内心哀喊了声,觉得又被男人三言两语撩拨到。 “可是最美最好的那个人,其实一直是你。”他慢悠悠作结。 噢噢——这招后劲太强,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路望舒,你果然是妖孽!”轻嚷着,她勾住他的肩颈直接亲上去,夹带着银铃般的笑音。 今晚野宿的这座秘境山谷小小的并不大,入口本就隐密,等马车拉进来后,再放落之前设置的木石围栏,一下子都成自家庭前的园子了。 姜守岁升起火,为两人炖了锅蔘须枸杞干贝粥,主要是想给路望舒补补气血,干贝、蔘须等等的干货类食材方便携带,所以备了不少。 此际两人已用过晚膳,还喝了点自家酿的果酒,姜守岁用铁桶盛了大半桶的涧水烧热,再兑些冷水进去供两人净面漱洗,也能简单擦拭身子兼泡泡脚丫子。 从马车内取出摊平在草地上的四方大织毯成为路望舒的最爱,漱洗过后他就大剌剌躺在上头,抬高双臂枕在后脑杓,他大爷敞着襟口、散着青丝,翘起二郎腿晃啊晃,惬意到只差没哼出小曲儿。 姜守岁极爱看他放松的神态,清俊姿容在闲静中有着不一般的美感,让人静静瞅着都要跟着牵起嘴角,她看得都有些出神。 以往督公大人顶着一个太监的身分在那儿,不会有姑娘家跟她抢,往后可就难说了……虽然苦恼,还是偷偷乐笑。 她走回马车抱下一条薄被,果足踩上织毯,摊开被子盖在他身上。 “尽管是夏季时分,入夜后仍颇有凉意,阿舒气血还没完全恢复呢,可别又着凉,至少……至少肚子得盖好被子。”她拍掉他想掀开被子的手,丽眸横瞪过去,果然某位大爷就乖了。 “岁儿瞪人的模样儿真好看。” 当真随口一出都在撩拨人,而且撩得万般自然才叫狠。姜守岁忍笑推了他一下,跟着与他肩并肩躺在一块儿。 这座天然秘境可见美丽的苍穹,小小山谷四周高起,他俩彷佛是坐井观天的小蛙儿,但顶头上那一片天星辰满布,黑蓝色的天幕缀饰着无数光点,还有飞星斜斜划过,就算“坐井”也自得其乐得很。 一条薄被原来都堆在他身上,姜守岁望着星空,望着望着都有咽意了,乖乖不动的男人在这时把被子摊开,将她的身子卷了进来。 四目相接,他但笑不语,瞳底流转着怜惜。 见他笑,她本能也笑了,心不设防,于是藏在心底的话自然问出,“阿舒不后悔吗?” 他表情微顿。“为何事后悔?” 姜守岁轻哑道:“当时甄栩伏法后,永州甄氏随即败落,太后一党再无重起之力,这一年多来外戚势力遭严重遭削弱,你……督公大人所带领的阉党形势大好,比任何时候都好,加上弘定帝视你为心月复,你若有心翻云覆雨,想一手遮天、把持朝政都不是难题。”抿抿唇,她问:“就这样离开,连个体面的饯别礼都省去,且还是『死无葬身之地』,你真不悔?” 路望舒重新躺平,直直望着闪烁的星辰,悠然徐缓道:“你也说了,太后一党再无力重起,外戚势力总算消停下来,那之后呢?”他微微勾唇。“伴君如伴虎啊,皇上即将大婚,对皇权集中一事越发重视,如今外戚势微,接下来自然要回头打压阉党的势头,我该做的事已然办妥,能帮他的也尽力相帮,此时离开再好不过,君臣之间还是别闹到撕破脸。” 姜守岁想了想,轻应一声。“嗯,我懂了,要是走到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那一步,那就真的太惨。” 他扬眉瞥了她一眼,浅浅露笑。“而且我还得『死』得越惨越好,瞧,活生生遭雷击呢,这是天道要收本督,最后让督公大人落了个『尸骨无存』的结局,多么具警世意义。” 姜守岁闻言笑到不行,轻推他臂膀一把。“把自个儿安排出那样的死法,你还得意极了?” 他确实一脸洋洋得意,面对着她丝毫没打算掩藏。 路望舒拉住她一只柔荑,把玩着纤秀的五指,一会儿才启唇出声,“岁儿问我后不后悔?我只后悔上一世为何就那样放你走,在惹你伤心难过后,为何没能追上去乞求原谅……” 感情涌动,姜守岁反手握住他的大手,捏了捏。“那这一世你乖乖跟着我,我就原谅你,不跟你计较了。” 用来煮食烧水的火堆仍未熄灭,火光照到这边来已显微弱,但还是看得见他的五官表情,他眉目俱柔,喰着笑的俊脸是那样好看。 “好。余生都跟你走。”最后一字是贴着她的唇瓣道出的,他翻身将她困于身下,薄被纠缠着彼此,两人的腿亲密地缠在一块儿。 喜欢他的嘴、他的吻、他的气息,姜守岁勾着他的颈项温柔回吻,边呢喃般道:“阿舒先跟我回一趟清泉谷,女谷主前辈……早该带你拜会她老人家,清泉谷……你会喜欢的。” 四片唇稍稍分开,路望舒贴着她的颊面轻喘低语,“去清泉谷的途中会经过我的一处田庄,岁儿可要顺路去看看?” 他突如其来这一问,问得姜守岁陡然怔住,两只小手刚好扶着他的脸,便直接将那张俊颜推开一点点距离,盯住他的眼睛。 “你的田庄?除了交给我的那三张大宅子地契以及一堆价值不菲的玩意儿,你在外边还有庄子?” 路望舒撑起上身,点点头,青丝如波,“是有一座,良田千顷有吧,每年的收成颇丰,当年置办时是由旁人出面,之后就交给管事们管着,我曾去过两回,都是短暂停留后便离开,管事们知道我是田庄的东家,并不知晓我的底细。” 姜守岁跟着撑身坐起。“所以相对来说,这座田庄对你而言甚是安全,不管明面上或私底下,与锦衣卫和督公大人没有丝毫牵连……等等!”脑袋瓜忽地用力一甩,把重要之事重新抓回来,“阿舒,你是大贪官耶!” 路望舒挑起单边眉角,把长发整个撩到身后,摆出痞样。“本督好歹是个总领提督,是正一品大员,底下管着那么多孩子,要是不贪,怎么在宫中和朝堂上混出名堂?怎么跟人家在外头博奕?” “唔……还好还好,只是贪官,不是污吏。”姜守岁很快自我安慰。毕竟她家这位爷本就不是善茬,贪权又贪财,贪归贪,行事还在正轨上。 姜守岁模模他的脸,认命叹气。“没法子,谁让我偏偏喜欢你呢,是我自个儿看上的,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就算阿舒是只妖孽、是个大贪官,在我眼里仍然美得像朵花……哇啊啊——阿舒!” 她讶呼,因为男人不仅扑倒她,还非常“下流”地动手动脚。 薄被子不知被丢到哪儿去,随即她腰带被扯掉,前襟松开,男人的大掌贪婪探入,生着薄茧的手贴着她的肌肤恣意揉捏。 她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抓着他的小臂,心里好气也好笑,安抚般软软唤了声。“阿舒啊……” 路望舒手劲终于放轻,但仍然黏在她身子上,慢慢点火。 他俯视着她,神态专注,眼底腾着渴欲的火,有种极度的迫切却被压抑着,感觉到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才从唇齿间挤出声音—— “岁儿说我贪,我确实是。往后,我就贪着你。” 她中衣的带子被扯开,裤头也松了,突然间底下一凉。“阿舒?” “我在。”他低哑应声,用身体力行让她知道,他确实在。 不再压抑,迫切感被释放出来,瞬间烧成一片火海。 满天的星星看着他俩,一闪一闪的光点彷佛替他们感到害羞,又像远远守护着这一双人。 * 第十四章 余生跟你走(2) 野宿在秘境山谷的这一夜,男人闹到很晚才肯消停。 清晨,姜守岁迷迷糊糊醒来,就见山涧中有人悠然漂浮其上,是她家男人,根本无畏涧水冷凉冻人,他光果着身躯,脸色红润,神采奕奕,经过一夜的“阴阳调和”几乎是索求无度了,他状况竟是大好。 反观她……无数的欢愉过后,骨头像被拆掉重组一般,哪儿都不对劲。 幸得他颇有自觉,知道要把赶马驾车的活儿揽下来,一早还生了火烧水煮食,换他伺候起她来。 离开秘境山谷,马车再度出发。 在回清泉谷之前,姜守岁当真想去路望舒所说的那座田庄一游,后者自然照办。 以马车代步的话,田庄距离清泉谷大约还需大半天的路程,庄子占地不算太广,广的是良田千顷,说白了,田庄的东家根本是个大地主。 听说还挺佛心来着,除了雇用农民上工,给银钱还管吃管住,亦提供农田租赁,赁金算得便宜,田里产出的庄稼则全归农民所有。 因此当大伙儿听闻东家夫妇来到田庄巡视,好些人特意送礼过来,礼物也妙得很,有活生生的大白鹅一只,有刚从田里扛过来的大冬瓜一长条,有鸡有鱼,有新米和新茶。 田庄的大管事忙着将上门送礼的百姓请走,急得满脸赤红,实没料到东家会来得如此突然,且是夫妇俩一同现身,更让人手足无措。 一旁坐在大厅正位上的姜守岁看得心中直笑,便假借端杯喝茶的动作,低声对坐在茶几另一端正位上的男人说—— “原来阿舒这样佛心,对雇工和农民们这么好,谁再敢说你贪,我跟他拼命。” 她搁在茶几上的一只手被男人抓在袖子里又捏又掐,凤目横将过来,像在说“敢明目张胆说本督贪的就只有你,还想跟谁拼命?”。 姜守岁内心持续发笑,也捏一捏、掐一掐他,力道轻轻的,无声讨好。 他颇觉受用,眉目间软化下来,一会儿低声回应,老实道:“不是我佛心,是我全然不懂行情,大管事说田庄如此便能年年有余,我乖乖听他的,结果遭坑杀,所以真正佛心的是咱们大管事,根本是在劫富济贫。” 要死了! 姜守岁这会儿没能忍住,当场喷笑兼喷茶,手中茶杯险些砸地,惊得那位大管事抓起袖子直擦汗。 田庄上的庄稼种类太多,整座庄子的运作也有许多眉眉角角,姜守岁这一次没能看完全部,想着之后也许就与路望舒在田庄住上一段时候,此处距离帝都与清泉谷皆不会太远,进可攻退可守,着实是个好所在。 三天后,马车离开田庄,直接朝清泉谷而去。这是路望舒头一次入谷,也终于让他见识到如何入清泉谷。 笼罩四周的女乃白浓雾似天然形成,亦像人为之举,他们下了马车徒步前进,姜守岁一直紧握他的手,叮嘱他务必紧跟着她的脚步和落地的踩点。 所以又是奇门遁甲之术! 路望舒心头凛然,见如影随形的浓雾随着他们踩踏的步伐正一块块消散,当真是一块块的,可以拆解组合似,至于眼前景象则越来越清明。 “不用管马车和马匹,等我们顺利入谷,一会儿会有人帮忙把马车和两匹马弄进谷里。”她回头对他笑,像要安抚他。 他收拢五指紧了紧她的柔荑,颔首亦笑,问道:“谷口处设置的机关一样出自老太公之手吗?” 姜守岁牵着他继续迈步前进,自然而然答道:“不是老太公,这座机关复杂无比,老太公在世时也说自个儿造不出来,这是女谷主前辈的手笔。” 闻言,路望舒心头又是一凛。 “阿舒会喜欢上清泉谷的,还有女谷主前辈啊,她什么都懂,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话音略顿,跟着低声喃喃。“唔,也许不是人也说不定……” 姜守岁没牵人的那一手搔搔耳朵,回眸又是一笑,“这儿是我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是我的故里我的家,今儿个带阿舒回家。” 他随她踩上最后一个点,抬眼看去,雾气散尽,一道足可让两辆大马车同时交会的谷口呈现在前。 路望舒本能地再往里端望去,谷口的那一边竟是黑压压一片,来了……好大一群人? “就说咱没看错,都盯了大半天罗,咱快马加鞭赶回来知会,确实是守岁儿的马车,竟带着外人进清泉谷?这不是大事啥子才是大事啊?” 他们被盯上了大半天? 真假? 竟丝毫未觉啊! 路望舒只觉背脊窜上一阵凉意直攻脑门。 那群人中有其他声音道:“老高你傻呀!都带回清泉谷来,肯定就不是外人,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啊?” “拜托!老高你二十年前也是这样被你家小翠儿带回谷里来,有啥儿好奇怪?” “咱瞧瞧、咱瞧瞧,哎哟!是个生得挺俊的小伙子,守岁儿挑得好。瞧啊,那双长长的桃花眼往这儿看来,大婶子我都要脸红罗。” “看眼睛作甚?男人要看鼻子。小伙子鼻管挺直,鼻头有肉,加上宽肩窄臀、四肢健长,看着就是个中用的。” 无数道强烈视线投射过来,路望舒脑中竟联想到牲口叫卖的集市上,那一头头等着被买主青睐的种牛种猪和种马。 姜守岁见到这么多熟面孔,早已笑容可掬,拉着他穿过谷口踏进清泉谷。 众人自然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句、七嘴八舌的,姜守岁才想好好将身边男人介绍出去,此时有人喊了声—— “谷主来了。” 路望舒看到原本将他俩团团围住的众人自发地往两边退开。 一名中等身材、脸蛋圆圆的老妇徐步走来,那张淡褐色的圆脸有着许多皱纹,年过耳顺的模样,腰背倒是直挺,脚下步伐亦稳健。 即便常听姜守岁提及,此刻一见,路望舒只觉对方不过就是一位寻常老妇,若要说哪里特别……他内心掠过一些感觉,好像在时间长河中的某个点,曾遇见她这样的人。 不过也可能是清泉谷女谷主的模样实在太普通太寻常,路上随便都能见到的长相,才让他不觉陌生。 “谷主前辈!”这一边姜守岁已朝老人家迎上去,把他也拉过去。 老人家笑咪咪,迅速瞥了他一眼,又望向姜守岁,平声静气道:“结果还是他。” “这回不一样了。”姜守岁脸红摇头,深吸一口气重申。“是真的不一样。” 就在路望舒被眼前状况弄得一头雾水之际,清泉谷女谷主直接对他下令—— “老身有话欲说,且随我来。”顿了顿,她道:“咱们单独聊聊。” 姜守岁只得收回脚步,好一顿挣扎才放开手,让路望舒跟着女谷主前辈走,至于路望舒却是颇乐意跟女谷主深聊一顿,毕竟心有疑惑,得弄明白了才能安生。 一刻钟不到,路望舒被领进一处开阔的厅堂。 说这座厅堂开阔,指的并非占地有多大,而是这儿所有的方窗以及八扇雕花门扉完全是敞开的,即便是坐在厅堂的最里端,抬头去看就能将外边的人事物尽收眼底。 但好像哪里有古怪,他一时间逮不着那个点。 “督公大人跟守岁之间的事,根本就是又臭又长的孽缘。” 女谷主那慢悠悠的声调一入耳,他整个人紧绷,一股怒火突然腾腾烧起。 “一世又一世重复着相同的事,她想通了,决定放手斩断,督公大人却一改态度硬巴着她不肯放,这还不是孽缘是什么?” 路望舒惊怒不已。 女谷主称呼他“督公大人”已让他心感讶然,像还知道他与姜守岁之间的几世牵绊是岁儿告诉她的吗? 不!若是那样,岁儿定会事先知会他。 阿舒会喜欢上清泉谷的,还有女谷主前辈啊,她什么都懂,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他想起姜守岁说过的话,但此时此刻的他心中并无好感,只觉女谷主的底细必须探探。 “你这孩子真是……想蛮干呢。欸,安分点儿,对你没坏处。” 那张双眼笑弯弯的圆脸似乎一下子在他面前放大,蓦地压迫过来,路望舒的摄魂术才起了头,不及施展开来便被赏了一巴掌耳光。 不是真的遭掌掴,没谁打他,但面颊热辣辣一片,那股无形气劲穿透胸口,他整个人大受震憾,不管是有形的躯体抑或看不见的心魂意识,在这瞬间都遭受这股力量的冲刷冲击。 他找到那古怪的地方了—— 明明抬眼就能看到厅堂外的动静,他看到几位大婶和婆子拉着姜守岁说话说个没停,他的目光甚至与她对上,她还冲着他笑……可是明明处在同一个空间,却又觉得自身被困住,外边的笑语声彷佛隔着水幕传来,模糊不清。 此刻能清晰传进耳中的是女谷主那苍老的、徐慢的、笑笑的语调,“老身先说了,咱对你没意见,督公大人且安心。只是想说你跟守岁儿的孽缘是天道造的孽,天作孽犹可违,这一世你俩终于能扭转命运,走出一条大道来,老身旁观那么久,终感欣慰。” 路望舒心绪上下起伏,前一刻还既惊又怒,此时被老人家的话语所安抚,怒火骤灭,然而疑惑丛生。 “是晚辈冒犯了。”原以为被震慑到开不了口,他吞咽唾沫,艰涩地发出声音。“恕晚辈斗胆一问,前辈到底是何方神圣?” 女谷主坐在那儿晃着脚,咧嘴笑。“老身坐镇清泉谷,乃一谷之主。” 路望舒听到答覆并不觉失望,怕是清泉谷众人就没谁能模清老人家底细,他初来乍到,今儿个一探不成,往后就寻机再探。 突然,老人家在端详他好一会儿后对他叹道:“你是个苦命的孩子。这么苦,难得你能撑过来,更重要的是,还晓得心动,晓得去喜欢人,正因如此纯粹,才有了这一世的重活,你啊,也是个挺好的孩子。” 又是那种被狠狠掴耳光的痛麻感,他整张脸痛到灼烫,长年堆叠在内心的什么被彻底击碎,他竟然痛到流泪。 姜守岁与清泉谷的一票娘子军“周旋”许久,结束后才发现厅堂里已无人,之后她在老太公的坟前寻到路望舒。 老太公的坟地颇为简单,小小一座位在绿油油的山坡下,面朝着大片水田。 路望舒适才一路散步过来,沿途所见非常出乎他意料之外,本以为仅是小小一处谷地,里边却别有洞天,亦有井然有序的街巷,以他粗略估计,谷中少说有五百口人,俨然是一座大村子。 “有人替我指路,说当年拾你回来、将你养大的老太公就葬在这儿。”他笑着看她奔来,卷着袖子帮她擦去额上薄汗。 姜守岁点点头。“本想明儿个备上酒菜果物再带你过来祭拜,你倒自己寻过来。”眸光在他俊颜上梭巡,眉心一动。“……阿舒好像哪儿不一样了。” “是吗?”他笑意更深,倾前将她拥入怀里,手顺着她的发丝,长声一叹。“来到这里,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姜守岁回搂他的腰身,在他胸前抬高脸蛋,咬咬唇问:“是谷主前辈对你说了什么吧?我知道前辈不是一般人,但很难跟你解释,要你自个儿拜见过才能体会……你、你可还好?” “嗯,很好。”路望舒用力颔首,望着她又道:“前辈也没多说什么,只说我是个苦命的孩子,还好有你让我动心,有你让我喜欢,于是命就不苦了。” 姜守岁不由得低喊了声,收拢藕臂将他抱得更紧。“阿舒只管跟着我,会把你养得头好壮壮,喝水都能喝出甘甜味儿的。” 路望舒哈哈笑,如此轻松自在,那长年的束缚终于消失,他不再是督公大人,他就是一个寻常男人,有血有肉、有心有情,而心动情动,皆因怀里这名女子,是她让他起死回生,给了他这一世的圆满。 “岁儿,咱俩该成亲了。”他低柔道:“此事我已跟谷主前辈报备过,而就在刚刚,我也跟老太公提了,说得一清二楚,老人家没开口没意见的,那就视作默许了,我要当老太公家的上门女婿。” 这会儿换姜守岁哈哈乐笑,笑到流泪。 第十五章 真正的梅香(1) 清泉谷已许久没有办喜事了,毕竟上门的女婿不常有。 听说原是帝都人士,还小有家产,某日对一段香酿酒的姑娘一见钟情且用情至深,阖家上下也仅他一个,干脆收拾包袱跟着回清泉谷。 整场婚事简单且隆重,在女谷主以及一群谷中长辈的见证和主持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拜完天地和祖宗牌位,新娘子被送进布置得红通通的喜房没多久,就被新郎馆揭了红头帕,新婚夫妇俩一同出来敬酒招呼贺客。 一场喜宴热闹得不得了,那一日,整座清泉谷到处弥漫酒香,孩子们则拿到大把大把的喜糖和各色果脯,先是往衣襟内塞,襟怀里塞得鼓鼓的,就撩起衣继兜好兜满,然后比谁得的喜糖和果脯最多。 成亲后,路望舒随着妻子在清泉谷小住一段时候。他这么一住下,才愕然察觉到这座谷中究竟都住了些什么人。 女谷主就不用提了,水太深,模不到底。 姜家老太公尽管已故去,尚在人世时亦堪称奇人一枚。 然后是那一户姓李的猎户大哥,这一户姓苏的铁匠大叔,再另一户很会摆弄竹蔑的老农,跟石匠大叔、木匠老爹,还有驯马驯犬如桌上捻柑一般容易的驯兽师父们……清泉谷中根本是卧虎藏龙! 再然后,当他发现谷中的木匠老爹和铁匠大叔有本事打造出兵器马槊时,简直喜上眉梢、如获至宝,后又得知两位工匠擅使这件兵器,当场都想下跪拜师。 马槊是骑兵最厉害的武器,长于矛、重于戟,槊头锋刃长可至二十寸,在战场上远比普通的枪、矛更具威力,骑兵持槊可冲锋亦可舞槊横扫,是一种十分考验臂力和腰劲的兵器。 他曾随少年皇帝在校武场上督军时见识过,当时就想学,但这件适于冲锋陷阵的长兵器对于一个领天子亲兵、干阴私勾当的锦衣卫指挥使而言,实在起不了多大好处,他也就未再多想。 结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呃,不对,他后来还是诚心诚意上门,非常虚心求教,着实费了两番功夫才让木匠老爹和铁匠大叔看到他的决心和意志。 虽说两位匠人并未收他为徒,但却都愿意点拨他功夫,倾囊相授,后来更将一把花了三年才合力打造出来的马槊相赠予他。 路望舒总觉得除妻子外,其余的在他眼中都是外人,他若流泪也总是因为事情关乎妻子的缘故,但这一次他目中起雾,雾气化成泪水,明白是因心中大受感动,如此被两位长辈真诚相待,反省自身何德何能。 至于姜守岁这边,见丈夫很快适应谷中生活,她自是安心欢喜,只是一段香那儿不能全然撒手不管,尽管托了元家大哥和嫂子照看,却非长久之计。 于是在成亲三个月后,她不得不独自赶回帝都一趟,老师父们的酿酒功力她虽放心得很,但帝都里几桩老主顾们的大生意还是得由她这位大老板出面才足显诚意。 她想有丈夫同行,可是不能够。 “督公大人”虽死,却仍未寻到尸身,已然大婚的弘定帝还拽着此事不肯放手,帝都对于路望舒来说依旧不安全,所以姜守岁宁愿与丈夫分隔两地,也不能忍受他有曝露行踪、落入险境的可能。 于是夫妻俩就过起这般生活,相聚一、两个月再分离个十天半个月,一开始彼此诸多牵挂,后来便从中体悟到何谓“小别胜新婚”,每每分开后再相聚总格外情生意动、热火燎原。 离开帝都后,路望舒也非一直待在清泉谷中,每个月仍有几日会回他的田庄小住,甚至还跟着经验丰富的农夫老大哥们下田干活,似是颇喜欢这种“玩泥巴”的活儿,常把自己整成个大泥人模样。 春耕时节,泥土柔软肥沃,秧苗儿成排成排栽下,漫在春风中的土壤泥腥味特别好闻,大口呼吸,有种难以言语的满足感。 一阵罗萨的马蹄声由远至近,让唱和着插秧曲的农人们直起腰板子放眼去看。 “东家,像有客人上门啊?” 有人将手搭在眉上再看。“咦,不是客人,看着像似……夫人?” “是啊是啊,是夫人没错!” 路望舒这时已停下手边的事,立在水田里盯着那道越来越接近的策马身影。 “阿舒——”人未到声先扬,等到了田尾边上,姜守岁扯紧逼绳停马,俐落一跃,朝她家男人跑去。 这一边,路望舒早就离开田里,当妻子小跑过来之时,他亦大步迎将上去。 “阿舒,我从帝都回来啦!原要直奔回清泉谷,但想着顺路就过来看看,结果你真的在田庄呢,这样算不算心有灵犀一点……阿舒?你、你你别过来!站住,别过来呀!” 姜守岁本来向前跑,待看清楚丈夫的泥人样后,立时顿住脚跟,接着再见他坚定且笔直走近,更吓得她立时倒退。 都半个月没见,路望舒怎可能应她所求站住不动! 他咧嘴露出两排白牙,在妻子眼中宛如露出狞笑,长腿三步并作两步朝目标抢进。 “哇啊啊——不要不要!你全身都是烂泥巴!哇啊!人家的新裙子,特意穿回来给你看,你都还没看就脏了呀!” 来不及逃跑,比蛮力更加比不过,男人健臂压在她的大腿腿后,弯身一顶,像扛米粮那般单肩将她扛起,轻松写意。 “阿舒!”尖叫,她给起的发髻快散开,真要披头散发了。 “夫人的新裙子再好看,也比不上夫人这样好看。”男人低声说给她听,轻沉笑声从胸膛中泄出,感觉无比快活。 “噢……”心口塌软,真的不给活路了!她揄起粉拳轻捶他后背一记,最终放弃挣扎。 于是辛勤劳作的农民们受到犒赏似的看了场“欢喜闹剧”,目送东家扛着夫人、牵着大马还不忘吹着口哨,惬意离去。 姜守岁费了番力气才把发间和身上的烂泥巴洗去,有几处已风干,剥都能剥下一整块土片,至于遭“荼毒”的新裙子以及男人那一身惨不忍睹的衣裤全被扒了下来,此刻就搁在角落木盆子里等待清洗。 “不生气了,我会把岁儿的新裙子洗干净。”夫妻俩一同沐浴,路望舒将妻子揽在怀中,胸膛贴着她的玉背,低首去亲她的耳鬓。 田庄这儿后来有两名路望舒用得挺顺手的少年仆役,只要他住在田庄,两少年便是他的贴身小仆,负责他的生活起居,洗涤衣物这样的活当然不用路望舒亲自动手,但因为是妻子的衣物,田庄里没婢子也没仆妇,新裙子又是他刻意弄脏的,只好他来洗。 姜守岁侧首亲了他一下,表示没在生气,但亲过后她整个人却怕痒般缩了缩。“胡子啦,阿舒的落腮胡搔得人家的脸好痒。” 她轻揉着他刻意留起的胡子,不禁笑道:“离开帝都才大半年,你根本像变了个人似的,蓄着落腮胡,皮肤从以往的白皙晒成如今的淡褐色泽,这便算了,自从你跟着木匠老爹和铁匠大叔练马槊,都快练成虎背熊腰,衣衫尺寸足足大了两号呢!” 男人只是笑,落腮胡衬得一口白牙特别洁亮。 姜守岁干脆转过身捧着他毛茸茸的“狮子头”细细端详。 还是很好看的,粗滤潇洒得很,眉骨、濒骨和鼻梁骨构成的棱线让面部轮廓更为英挺,但她歪着小脑袋瓜看了又看,却故意叹道:“你说会一直很好看,要我一直看着你,当初那个清俊白女敕、俊美无端的阿舒哪儿去了?说啊,你把他怎么了?” 男人还是笑,嘿嘿狞笑,一把将妻子的柔躯压进怀里困住。 “怎么?岁儿喜欢别个男人,不喜欢我了?”他问得有些阴狠,如“督公大人”上身。 姜守岁也没在怕他,皱起小巧鼻头。“我喜欢的是别个男人吗?我怎么不知道?” “无妨,我不会让岁儿再喜欢他。”信誓旦旦,凤目灼灼。 “说什么呢?他不就是你吗?哪来别个男人?阿舒你……等等!啊啊——” 接下来这间用来浴洗的小室就乱成一团了。 当姜守岁被捞出来时,大浴桶中的水有一大半都溅在地上,一旁用来放置皂角、澡豆等小物件的木架翻倒在地,看着还以为发生打斗。 姜守岁有些悲惨地想——好像真的在打斗,但她是被压着打的那一个。 裹着一条大大的棉布被送进寝间的榻上,男人伺候着她,替她擦干头发和身子,当她绵软软静伏着以为他消停了,浴间里的对话已揭了页、翻了篇,他却压着她从身后再一次顶进,与她紧密相连,不粗鲁但占有欲十足,呵护着她却也非常霸道。 “是我好还是他好?是我强还是他强?你说……快说!” 路望舒问话的同时,双掌紧握她的素腰往自个儿身上扣,逼得姜守岁不得不撑着四肢跪起,听他一顿狠问,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气得姜守岁反手去捏人,结果就更混乱。 她后来被折腾到哭了,泪眼中瞥见他撑着的手臂,她张嘴就咬,边咬边骂,“路望舒你发什么疯?是要我说什么嘛!可恶……坏人……” “说你只喜欢我,只看着我。”他嗓音沙哑无比。 “我当然只喜欢你,只想看着你啊!阿舒是混蛋!大混蛋!” 事后姜守岁思量许久,再三思量,得出一个结论—— 她家男人很可能身体里藏着两个灵魂,如今的他不记得自己曾是督公大人。 虽说结论荒谬,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向女谷主前辈请教,老人家听了呵呵笑—— “他把自个儿活成另外一个样儿,也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你偏要提那个他不喜欢的存在,他当然跟你强。” 姜守岁想起他是真太监时,面不生须,嗓音总刻意压沉,下意识会躲着她的眸光,而当他主动与她四目相接时,常是因被她惹恼,对她怒目相向。 这一世他历险保住身躯无缺,寻常为了掩人耳目得时时让面皮白皙干净,甚至得扑粉,学着那阴阳难辨的声嗓,宫中诸多束缚与危险,他是赌上一条命撑过来的。 ……好吧,她确实有错,她认错。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于是怀着一颗忏悔又怜惜的心,她去到丈夫面前,老实道出内心想法,认真承诺,“阿舒就是阿舒,最喜欢你了,我再不会那样欺负你。” 她不知道的是,她家男人也正为田庄那一次乱闹懊悔得很,不断琢磨着该如何赔不是,结果……却是这般结果? 他抱着她久久不放,眼中潮湿,喉头有满涨之感。 他拿着长满落腮胡的脸一直蹭着她,像个大孩子,也像条大狗子。 * 之后春去夏临,夏季尾声,姜守岁被丈夫勒令不准离开清泉谷,连田庄都不让去,因为她被女谷主诊出喜脉,已怀胎两个月。 而发现有孕在身的那一日其实挺混乱。 那时宽敞的厅堂上,谷主前辈正与路望舒说话,后者提及田庄在夏末秋初时分可收成的种种庄稼,届时打算拉一些收成送进清泉谷,她就坐在一旁作陪,然后莫名其妙有些头晕。 她一开始尝试忍下来,但状况很快变严重,她没有真的晕厥过去,是脑袋瓜越放越低,觉得好像应该趴在桌面上会比较好,这时谷主前辈和她家男人自然就发现她不对劲儿。 她被丈夫一把捞住,随即在谷主前辈的指示下送到最近的一张罗汉榻上。 即使身子不适,她亦能轻易觉察到丈夫的气息和心跳明显乱了拍,一下下抚着她额面的大手,那指尖温度冰凉凉的。 她想开口安抚他,但舌根一动便觉心闷欲呕。 庆幸的是有谷主前辈坐镇,把过她的脉,眉角挑都没挑,十足斩钉截铁却又云淡风轻道:“怀上了。足足两月有余。所以你要当爹,她要当娘了。” 略顿,女谷主忽用命令口吻又道:“当爹的给老身撑住,不要连你都发晕,这张榻子挤不下两个大人,尤其你现在变得这般魁梧。” 本来晕得难受,听到肚里有娃儿,姜守岁先震惊得忘记的不适,紧接着听到女谷主警告丈夫不准晕倒,她竟没心没肺地笑了。 结果等到谷主前辈离开,她家男人双膝一软,最终还是跪倒在罗汉榻边了。 ……欸。 第十五章 真正的梅香(2) 再之后夏去秋来,秋去冬至。 算一算,路望舒自诈死离开帝都,到如今都已过去一年又七、八个月。 然后姜老板这一胎算是坐稳了,怀胎整六个月,有谷主前辈就近照看,加上要当爹的男人盯前盯后、看头顾尾的,把体质原就极好的孕妇养得是既美又壮,跟牲口竞价场上的漂亮拧≠子有得一拼。 也因为养得如此健壮,加之孩子尚未出世就是个体贴娘亲的乖宝儿,姜守岁竟是除了一开始那一顿晕眩欲呕外,再没受过怀胎孕吐的折磨。 接着咱们姜老板就不安分了。 帝都酒坊外头的生意多是由她一肩挑起,酿酒的活儿可以交给经验老道的酿酒师父们,比她手艺好的多了去,但一段香的招牌得时时擦亮,虽说有元大哥和嫂子帮忙顶着,长时间少了她这个大老板出面,总觉得要在帝都行走,气势上弱了许多。 这一回路望舒拗不过妻子,而姜守岁也拗不过丈夫。 路望舒说,她想走一趟帝都,成啊,必须有他同行。 而这也就意味着他又要拿命赌上一把,姜守岁后来甚至妥协了、服软了、不进帝都了,但他就是下定决心,且无比坚定,非试一试不可,弄得后来竟变成她求他别去,他坚心如铁一定要去。 最后还是女谷主出面,简单一句话令她认输。 “你瞧啊,他如今的样子还是以往的他吗?若觉不是,那就挺起胸膛,天不怕、地不怕地去吧。” 于是真就这样天不怕、地不怕地往回走了。 如同当初的逃离,两人一样肩并着肩一块儿赶着马、驾着车,奔回帝都旧地,若要说这当中的不同嘛,一是心境,再者便是某人的外貌。 清晨马车抵达城门口,还差一刻钟城门才会开启。 冬雪轻落,天气颇寒,城门外已候着好多等着一早进帝都的买卖人家和寻常百姓,一见一辆朴实坚固的双辔马车也在相候,再见驾车板上坐着位魁梧高大的粗汉,满脸落腮胡尽管修剪得挺漂亮,还是毛茸茸得几乎只露出挺鼻和双目,许多人不禁多瞄几眼。 就在这时,车厢帘子被掀开一角,一名少妇抱着暖手炉探出脑袋瓜来,对那粗汉柔声道:“阿舒,进车厢里等吧,里头温暖多了。” 粗汉朝少妇摇摇头,抬手欲把厚帘拉下,有眼尖的帝都百姓一下子认出那少妇身分,拱手上前寒暄。 “这不是一段香酒坊的姜老板吗?姜老板这是……刚从外地返京?” 姜守岁瞧向问话的中年大叔,认出人后顿时眉开眼笑。“原来是悦来酒楼的赵老板,一段香承蒙您老儿照顾啊。赵老板也刚从外地返京?” 在她把问话丢回去后,一段谈话你来我往顺利进行,此时几名帝都百姓也都认出她与悦来酒楼的赵老板,很自然地凑在一块儿说话。 “姜老板,是说这位兄台是……”赵老板单边手掌往上,比向端坐在驾车板上的糙汉子,话只问三分。 姜守岁娇柔一笑,干脆从车厢内钻出来,在粗汉的扶持下双脚稳稳落地。“他是我相公,姓舒。舒舒服服的舒。” “舒、舒服……舒服……”赵老板喉头略哽,因为眼前的姜老板可不一样罗,几月未见,肚子竟然显怀了!他赶紧定神,笑着又道:“那个……姜老板去年回乡招婿一事确实有所耳闻,今儿个好巧,能在这儿遇上贤伉俪,这位舒爷生得是一表人才、高大强壮,甚好甚好,姜老板这会儿是要当娘了呢,恭喜啊恭喜。” “多谢。”姜守岁含笑回礼,一旁的“舒爷”亦点头致谢。 这时城门开了,姜守岁又与赵老板和几位相识的百姓说了几句场面话,扶着丈夫的臂膀正要上马车,一辆眼熟的驴板车却抢出城门赶了过来。 “这位是咱们一段香酒坊的人,是咱们家姑爷,他还是春源县最大田庄的东家,有良田千顷呢,扎扎实实就是个大地主,不信的话尽管去查,那儿的人可都识得他。” 今日驴板车上没载酒,载着一名少妇和一个四岁多的女女圭女圭,少妇响亮的声嗓让在场的人皆听得一清二楚。 姜守岁见老实头的元大哥赶着驴板车,载着元嫂子和元苗苗出城相迎,心里原本有些疑惑,接着听到元嫂子嚷嚷那一串,她嘴角微微抽搐,都不知该哭该笑。 当时路望舒在不知山上演出“遭雷击”一幕,之后拖着虚弱身躯赶回帝都寻她,他藏在一段香的那些天,元大哥和嫂子是唯二知情之人。 后来她亦把路望舒是假太监的事跟元家夫妻俩坦白了,并把自己与路望舒接下来的打算都交代清楚。 元家夫妇那时简直惊呆,但极度震惊过后,待元嫂子的脑子能使动了,她便笑了,笑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姜守岁看上的男人确实是个“带把的”,往后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嫁人生女圭女圭。 此次决定跟路望舒回帝都,姜守岁已事先跟元家夫妻捎去消息,结果今日就来了这么一出,想来是元大哥和嫂子担心路望舒冒险回帝都会被人认出,所以抢先替他正名,能拿出来显摆的事全嚷嚷个遍。 只是瞧着听着,都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啊! 她暗暗苦笑,身旁男人的表情倒是挺坦坦荡荡,丝毫不怕被观看。 果不其然,元嫂子话才喊完不过几息,有人便开始窃窃私语—— “春源那一带咱熟悉啊,最大田庄的东家确实姓舒,嘿,是个大地主还肯给姜老板招婿,其中必有缘故。” “当然是有缘故啊,就喜欢上了呗,是说管他什么招婿还是嫁人,怎样都成,都好过当初被路阎王纠缠,幸亏督公大人命短,要不姜老板可惨罗。” “你小点声啊!” “怕啥?路阎王早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还怕他听去不成?” 姜守岁没再分神去听,而是招呼着元嫂子和小苗儿过来同乘马车。 路望舒则向元大哥点了点头,驴板车和马车一前一后进城门,回一段香。 回家。 庭前的老梅树又到花期,朵朵白梅占满枝核。 这是路望舒头一次见识到这棵白梅树满开的姿态,近乎墨色的枝干撑起白灿灿的花朵, 宛若撑开白色大伞,立在树下,风一来带落片片女敕白花瓣,也拂了他满身白梅冷香。 姜守岁找到她家男人时,庭前这一幕令她的呼吸瞬间窒了窒——以往他来寻她时,总爱站在这棵老梅树下等着她迎去,而今她依然奔向他。 男人转身抬头,瞧见立在回廊上的她,见她小跑过来,他赶紧上前接人。 “小心,别蹦蹦跳跳的。”路望舒眉峰微拧,双手摩挲着妻子的臂膀。 姜守岁安分应声,抬手帮他拿掉落在发间的两片梅瓣,柔声问道:“回来了,感觉如何?” 他沉吟了会儿,“嗯……感觉……我似乎吓着那位元嫂子了。” 姜守岁闻言笑出声,想到半个时辰前回到一段香,元嫂子抱着小苗儿下马车后,瞬也不瞬直盯着路望舒瞧的眼神和当下表情,完全是傻懵了的样子。 “嫂子说,她根本认不出你来。元大哥后来还偷偷问我,问你到底是哪位。”都要笑出眼泪了。 她拍拍脸颊调息,接着又道:“然后啊,咱们在一段香这儿还得再办一场喜宴,一来是要好好宴请酒坊里的老师父和伙计们,当然也会发喜帖给几家老主顾,邀他们来同喜,二来是要把你郑重介绍给大伙儿。”略顿,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元嫂子既然把你嚷嚷出去,那咱们不闹便罢,要闹索性就闹个大发,彻底坐实你就是春源县人,你的身分就是田庄的大东家、春源县的大地主,再无其他……阿舒觉得如何?” 这一次换他应声,牵起唇淡淡道:“大爷我本就是田庄东家,真金不怕火炼的大地主,元家嫂子嚷嚷的没错。” 姜守岁耸着肩头笑到不行,都觉她家男人好像真的忘却前尘,活得真诚坦率。 如此甚好。 姜守岁踮起脚尖亲他,他的大掌随即扶住她腰身帮她稳住,白梅树下的亲吻弥漫清甜气味,他垂首才欲深吻,姜守岁忽地推开他的胸膛,低呼了声—— “酒!” “什么?”路望舒一怔,蹙眉。“你现今不能饮酒。” “不是不是。”她摇摇头,跟着又点头。“是『梅香』!” 她不好说明,干脆拉起丈夫的手快步走。 “岁儿小心,留意脚下,你慢点!”路望舒快要操碎心。 一会儿,两人来到酒窖内,适才听到妻子提及“梅香”二字,此际又被带进酒窖,路望舒隐约能猜出这儿藏有什么。 “阿舒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还记得这窖中窖要如何开启?”她柔声问,被他扶着坐到一旁干草堆叠起来的小平台上。 “记得。上一世,我亲眼见你打开过。”他并未蹲去敲击窖中窖四边的石砖,而是以脚尖按开启的顺序虚点了点,最后道:“可是我不想打开。” “为什么?”鹅蛋脸满是纳闷。 路望舒随她一块儿坐在干草平台上,两条粗臂盘在厚实胸前,凤目斜睨着妻子,问道:“窖中窖藏着你酿的梅花酒,是吗?” 她脸蛋略红,老实颔首。“是我这一世酿的『梅香』。” “仍是为我酿的?”问声微沉。 她脸更红了,还是点点头。“嗯。” 路望舒也点点头,下结论。“既是为我所酿,那就是我的酒了,不许开窖。” “为什么?”她又问,非常不理解。 他双目眯了眯。“要是打开窖中窖,取出酒,你想喝了我能允吗?还不馋死你?”一顿。“既然没要喝它,那就继续窖藏,打开来作甚?” “可是我……我那个……有点儿想……” “有意见?”男人挑起一道剑眉,哼哼两声。“所以岁儿真馋了,是不?所以才想怂恿为夫打开窖中窖,紧接着你就会对我来一招软磨硬泡,求得为夫心软,最终让你顺势顺心地饮上几口,对吧?” “你、你干么这样?”被戳破心思,她小小恼羞成怒。 “为夫就这样。” “那还是我酿的酒。”试图据理力争。 “是你酿给我的酒,是我的了。”他坐姿四平八稳,讲话慢条斯理。“要喝也成,等到岁儿把咱们闺女儿生出来,要办满月酒请客了,为夫亲自开窖请你喝。” 听了这话,姜守岁瞠圆眸子。“你如何确定人家肚里怀的是闺女儿?连谷主前辈都不能断定啊!” 路望舒咧嘴笑,一大把落腮胡也随之飘飘。“我就知道是闺女儿。” “你……实在……”被他闹到都无言了,姜守岁好气也好笑,粉拳捶将过去,被丈夫接个正着还顺势拉她入怀。 路望舒拥着妻子,单掌贴在那隆起的肚月复上,感觉内心涨满情绪,是倾心倾慕,是牵挂羁绊,是温暖欢愉,皆是怀中这个小女人带给他的悸动。 他低头亲着她的云鬓和女敕颊,嗓音变得低柔,“岁儿,你才是我真正的『梅香』。”她不仅为他酿酒,更把自个儿送给了他。 “噢……”姜守岁能懂他的情话,螓首埋在他怀里,听着他强壮的心音,呵呵笑出声来,粉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捶,好害羞好欢喜。 他在她温烫的耳畔边轻轻又道:“所以这胎如果不是闺女儿的话,咱们就一直生一直生,直到把闺女儿生出来为止,好不好?” “你当是母猪生产啊?还一直生一直生是怎样?”又被闹了,姜守岁抡拳实捶。 她听到丈夫哈哈大笑,遭受到她的“暴力对待”也笑得那样欢喜,惹得她也跟着笑开,两条藕臂勾下他颈项,脸颊蹭着他毛茸茸的落腮胡。 “好啦好啦,生个闺女儿给你,倘若真生不出来,我改口喊你爹,当你闺女儿,可以了吧?” 路望舒再次哈哈大笑,侧首吻住妻子,吻住那抹独属于他的梅香。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