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卿长安》 第一章 少年儿郎们(1) 洛玉江北,天朝帝京,安王府。 匠心独具的安王府第虽位在江北,府中“绮园”讲究的却是江南精巧雅致的风情,湖光与天云互应,当中迭山掇峰、造景揽翠,动观与静观的对景颇有意境,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处处展现出南方园林才有的细腻。 绮园顾名思义确实很美,尤其在这三春降临的美好时节更是繁花锦簇、蝶舞蜂喧,但谢馥宇此刻无心欣赏也不太懂得欣赏,一来他仅是个甫满十岁的娃子,二来他真心觉得安王府的绮园造得着实“娘气”了些,还是自家镇国公府的宅子前有练武场、后有驯马场如此大气开阔才合意。 那两条较同龄稚子结实的小长腿迈着流星大步,谢馥宇有意无意地将衫摆扬得猎猎作响,张扬着想教谁听见似。 安王府内的下人们皆识得这位镇国公府的嫡长孙小公子,毕竟安王府与一品镇国公府当真是门当户对的“对门邻居”。 镇国公府的这位小公子和安王府的小世子爷又同年,两孩子打小就玩在一块儿,亲密无间,简直比亲手足还亲。 此际谢馥宇如入无人之境直闯安王府的后花园,府中护卫与仆役们早已司空见惯纷纷让道,甚至将他视作主子般恭敬地退至一旁,垂首行礼。 这一边,谢馥宇从抄手回廊上翻身越过成排的镂刻矮栏,小小身躯落在园子内,他立时钻进一座由迭石堆砌而成的假山中。 绮园中的迭山堆石讲究“奇特”二字,石上迭石、洞上添洞,营造出与众不同的山形体态,谢馥宇从一个外观毫不起眼的洞口钻进,里边却是蜿蜒曲折,有着随山势或上或下的通道。 此座石室内的通道有的是“明不通而暗通”,有的是“大不通而小通”,有些是空洞,亦有置石桌石凳之处。 总归石室的内部因石、因地、因景而变化,然这些巧思满满的变化全然不影响谢馥宇迈步朝“目标”而去。 他太熟悉这座安王府了,尽管觉得绮园的江南风情太柔弱,却甚是喜欢园中这座巨大的假山,喜欢里边错综复杂的布局,他造访过无数次,四面八方的“通”或“不通”早都了然于心。 忽地一个转弯,映入眼中的是一处小小石室。 迭石而成的墙面,石与石之间出现缝隙,灿烂的春光从隙间固执渗进,投落在那一抹席地而坐的小身躯上。 那男孩儿双臂抱膝、脸蛋埋在屈起拱高的双膝中,美好春光令男孩身上披麻带孝的素衣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春丝游荡的心绪瞬间被揪扯落地,一口气登时噎在喉间。 然,镇国公府嫡长孙小公子的性情一向横惯了,既傲且骄,他若不允谁失落难受,谁也别想在他面前摆出颓废样儿。 “傅长安,你干么这样?” 高呼一声,脚狠狠一跺,谢馥宇朝那披麻带孝的小子冲了去,一落坐在对方身侧,跟着曲起单边手肘狠顶了对方上臂一记,明摆着要吸引注意。 在假山石室中独处却遭搅扰的十岁男孩姓傅,此为天朝国姓,男孩名靖战,小名长安,正是安王府的小小世子爷。 “傅长安,你别哭,有什么好哭?”谢馥宇更用力又顶他一记,终于令对方抬起头望了来。 那是张俊秀面容,五官模样虽未定型,眉眼间已若清风明月,只是此刻染上点儿朦胧氤氲,眼眶瞧着有些泛红。 “我没哭……”傅靖战轻哑地驳了一句,眼神直直。 巨大假山中的这处石室,迭石堆砌而成的石墙外紧邻人工湖,迭石间的隙间渗进清光,亦传进一阵阵的诵经声,那如吟如泣的声音从前厅传递至此尽管已模糊难辨,仍有穿透人心的余韵。 明摆着对方是在睁眼说瞎话,谢馥宇喉头却噎了噎。 好一会儿他才撇撇嘴道:“安王妃病故……唔,你娘都病了那么多年,我见过她犯咳疾时的模样,当真要把整副心肺咳将出来似的,瞧着都心疼不已……还有后来皮肤上长出的郁结和红疹,那些郁结不小心弄破便要血流不止,而红疹……都说那些疹子跟毒蛇似,只要环绕人的身体长满一圈,即便努力想活也要活活痛死—— “傅长安,你娘如今是解月兑了,不会再痛了,你别哭。” 石室中一片沉默,两孩子相视的眼睛倒是明亮,谁也没挪开。 这座王府宅第的主母于昨日离世,傅靖战没了亲娘,他这个在人前总端持有方的小小世子爷再如何老成持重,也是会躲起来掉眼泪。 谢馥宇想着今儿个上门吊唁,安王府从前门到前院,再到前厅正堂和后头的绮园,入目皆是白幡飘荡,门边和廊檐下的彩绣灯笼全换上素白颜色,灵堂上诵经声不断,漫进鼻间的焚香和烧金纸的气味儿仿佛挥之不去…… 他想着傅长安这小子会是怎样的心情,想对傅长安说些安慰的话,他们可是好兄弟呢,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他一起来分摊傅长安的伤痛,那傅长安也就不会太伤心难过。 “瞧啊,咱俩若要比惨,我定是比你可怜百倍,你一出生有娘疼,被疼爱整整十年,而我却连娘的面都没见过。”谢馥宇耸了耸尚显单薄的双肩,皱起巧鼻故意扮怪相。“傅长安,小爷我这么可怜都没哭,你也莫哭了。” 傅靖战自是听闻过镇国公府的事,知晓眼前这位国公府的嫡孙公子爷甫出生便失怙恃,全赖身为祖父母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拉拔长大。 可是他谢小爷将自身悲惨的事说出时一脸赖皮样,傅靖战一时间都不知该摆出何种面孔对应。 石室中再次陷进沉静。 谢馥宇低唔一声,用手背摩挲鼻子,以为安慰之计大失败,遂垂头丧气又摇头晃脑,一会儿想好了忽又扬眉道:“好吧,既然如此,傅长安,你想哭就哭,别憋着,咱们男子汉大丈夫,痛痛快快哭一场,咱们提得起放得下,你哭,我谁也不告诉,大不了小爷陪你一块儿哭。” 傅靖战在溜进这隐蔽的石室时确实想哭,也确实哭过,但忽然来了一个闹腾的谢小爷,两人性情根本天差地别,却自小玩在一块,如此投契。 被谢馥宇一闹,他想哭的心情全没了,至少此际胸中暖暖,嘴角不禁淡扬了扬。“我没哭,香香。” 谢馥宇,馥漫寰宇,小名儿“香香”,此为祖母国公夫人对嫡长孙的爱宠昵称,谢小爷本不欲人知,但到底纸包不住火,某天还是被住在对门的安王小世子爷听了去。 果然此昵称一出,谢小爷浑身陡颤,表情纠结。 换在平时,谢馥宇早跳起来拳打脚踢拿他过招,今日是见他可怜只得咽下这口气,但还是得发泄一下不满。 “‘香香’是我家老人喊的,你没事别乱喊!”骤然一个跃起,谢馥宇半身压在傅靖战背上,一臂勒住对方脖颈。 小名太娘气,就怕一个不小心传得满帝京皆知,坠了他谢小爷的威风。 这一边,傅靖战并未费劲挣月兑,仅以单手架住横在颈项上的小臂,让自身得以呼吸吐纳,惹恼了谢家小爷,他微敛的双目似烁光点点。 谢馥宇犹勾勒着他不放,另一手五指成爪试图挠乱傅靖战的头发,后者眼明手快倏地挡下,一攻一守间将哀伤的心绪暂且淡化。 谢小爷低声嚷道:“你说你没哭,那好啊,没哭最好,男儿汉流血不流泪,你娘亲是不在了,可你还有一个未满周岁的亲妹子得照看,往后不管这府里谁掌中馈,你安王世子爷的身分谁也夺不走,将来承袭爵位走路有风,绝对能成为一棵供亲人倚靠的大树,傅长安,你确实没什么好哭。” 安王爷虽称不上好,但除正妃外,府中亦纳有两名侧妃以及三位贵妾,正妃所出的子嗣除了嫡长子傅靖战外,还有一名去年初冬才诞下的女娃儿,兄妹俩差了整整十岁。 也许安王妃正因年近四旬还执意要生下这个女娃,才导致她原就需要长期调养的身子加速虚败,在大龄之年艰难诞下孩儿后终至香消玉殒。 此刻,听到谢家小爷提及自家亲妹妹,傅靖战蓦地反掌挣开束缚。 他俩一边是挣得甚巧,另一边则放得颇快,谢馥宇并未变招再攻,而是老老实实退回原位,肩并肩挨着对方盘腿而坐。 “傅长安啊傅长安,有亲妹子可以疼,真香啊是不?”挤眉弄眼的,谢馥宇毫不吝啬地流露出艳羡表情。 傅靖战年岁虽小,却也知镇国公府的谢小爷闹的是哪门子谱。 一会儿要他莫哭。 一会儿要他痛痛快快地哭。 一会儿又说他没什么好哭。 谢馥宇这是存心闹上门,要他哭不得、笑不得,要他看明白尽管逝者已矣,生者却还等着他的照料,要他这个小小的安王世子爷立定心志,昂首大步,勇往前行。 好似再如何艰难的世道,都有容他们一闯再闯的机运。 于是见那人咧嘴笑开,傅靖战回以诚挚浅笑,神情难掩寂寥却也淡然颔首,“你说得对,还有妹妹呢。娘亲不在了,妹妹还需我照看,她……她连娘亲的模样都记不得,我得帮她记好,往后再慢慢说与她听。”略顿。“我得好好护着她,护她一辈子。” “嗯。”谢馥宇小脑袋瓜赞同般一点,拍拍好友肩膀笑道:“你这个当兄长的自当护着妹子一辈子,但女儿家在家靠父母兄弟,出嫁就得从了夫婿,你想护她,就得睁大眼睛帮她选一门好亲事是不?” 傅靖战脑子再好使,小小年岁的男孩一时间对于亲妹子的姻缘哪里想得周全,他蓦地怔住,俊秀五官透出几分无辜。 谢馥宇哈哈大笑,一臂揽上他的肩头摇了摇。“有什么好担心?我这儿现成一个乘龙快婿不是吗?往后小妹长大了,你就作主把她嫁给我,嫁进我镇国公府来享福,我让小妹吃香喝辣天天快活,谁也欺负不了她,我同你一块儿护着她不就得了?” 傅靖战气息明显一顿,俊目瞬也不瞬直瞅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小脸蛋。 那是一张容貌过分细致的脸蛋儿,杏眸琼鼻配上墨眉朱唇,颊面宛若染了红泽的梅腮,一头乌亮长发高高束起,垂荡而下的是如白瀑下千尺一般的洒然。 “不成……真不成的……”傅靖战下意识喃喃。 闻言,谢馥宇双眉扭起一脸恶狠。“你说啥不成?我……不成?怎么?你是怕咱护不了你家亲亲小妹吗?”岂非太小看他! 结果傅靖战缓缓摇了摇头,落在谢馥宇脸上的目光依旧无比专注,像要将他看个通透似。 静默对视了好半晌后,谢馥宇终于听到他语重心长启声—— “香香这模样太精致娇美,简直比女儿家还像女儿家,我家小妹倘若许了你,有你这样的夫婿专美于前,妇容堪忧,时时都要被你比下去,我家妹子即便生得再端庄秀雅也得心累,所以真不成。” “绝交!傅长安,小爷今儿个跟你割袍断义!”谢馥宇怒声嚷嚷,跳起来又一臂勒住对方颈项。“什么比女儿家还娇美,你明知小爷最听不得这样的话还故意说,你不讲道义不懂武德啊,小爷要跟你绝交!绝交!” 嚷着要割袍断义,谢馥宇身上的衫袍仍好好的没有一丝破损,就只是故技重施地勒颈兼拿上半身的重量压人。 遭“暴力”对待的男孩仿佛听惯了那“绝交宣言”,表情不但不慌无乱,在格挡对方臂膀的同时还悄悄牵唇了。 “傅长安你别不信,小爷这会儿认真了,跟你绝交到底!”非常信誓旦旦。 傅靖战仅是笑,默然噙笑,一颗心却似在温暖流域荡漾。 无数遍嚷着要绝交的家伙从未离开傅靖战的生命。 男孩们长成十六岁少年的这一年,一样玩在一起、混在一块,一样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而这些年来他俩习武进学,十二岁时请了同一位出身镖局的天朝武状元指点武艺,十三岁时一同考进国子监,两少年眼界是开阔了,玩在一块儿、年龄相仿的伙伴自然也变多。 国子监为天朝最高学府。 对读书人而言若想考取功名,大多会选择参加科举,但是能进到国子监且表现优异的学生,却能通过廷试或吏部考试直接晋为官身,所以能进到国子监读书就意味着离仕途不远了。 不过对于从小玩到大的两少年来说,一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安王世子,一个是一等镇国公家的宝贝长孙,进国子监求学从没想过“当官”二字,更没有什么将来定要“出人头地”、“鱼跃龙门”的远大抱负,仅纯粹为了读书,顺带交往几个趣味相投的同窗好友罢了。 但,即使是已同窗三年的好友,还是可以说吵架就吵架。 “谢馥宇,今儿个你要是条汉子就把咱的衫子和裤子还来!”涨红脸怒吼的少年郎蹲坐在溪水中不敢上岸。 他光果着肉乎乎的雪白上身,尽管还套着一条底裤,薄薄的绸缎料子浸湿后,依然能使胯间包裹住的玩意儿“原形毕露”。 春暖花开的时节,今日是国子监“甲字班”生员们一年一度的春游。 春游的立意十分美好纯良,主要是为了增进同班同学们的感情,要学生们在埋首苦读作学问之际亦不忘同侪间相互交流。 今年春游之处选在帝京东郊十里外的百花溪谷。 进溪谷得走一段山路,抵达目的地便是繁花盛开、蝶闹蜂喧的景致,潺潺溪水清音悦耳,不仅能洗涤俗尘之心,更让一干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童心大起,纷纷月兑掉衣鞋下水饺般一个个往溪水里跳。 谢馥宇正是带头往溪里冲的那一个。 甲字班中就数他最闹腾,而这种爱闹爱玩、课业却名列前茅兼机灵善辩的学子常是夫子们眼中的头痛人物,但也常是同学们马首是瞻的物件。 于是少年儿郎们光着膀子和大脚丫子打起水仗,还分了两边人马对战,玩得浑身湿透不亦乐乎。 之后玩累了,一个个上岸来,大伙儿各自拾回衣物鞋袜,唯独工部赵侍郎家的小儿子赵团英放置在岸边大石上的衣物不翼而飞。 “是说赵团子,小爷我是不是条汉子跟还你衫子裤子有啥干系?”谢馥宇接过傅靖战递来的一方干净棉布,边擦脸拭身边无奈问道。 进国子监读书谢馥宇从来不带小厮,因不习惯有人跟前跟后照料,觉得累赘,不过傅靖战身边倒跟着一个。 此际安王府的小厮递茶水、递净布伺候自家世子爷,后者却都接过来“伺候”谢馥宇这位国公府家的小爷了。 这一边谢馥宇把用过的棉布还回去,喝了一大口温茶,对着赵团英又问:“你自个儿东西不见却来寻我讨要,凭什么?只因前些天咱俩干架,你小子认为这是结下梁子了,所以一有事就直接赖我头上,是吗?” 赵团英鼓起腮帮子嚷道:“你那天打坏我整盒的莲蓉酥饼都没道歉,那酥饼是我娘亲亲手做的,专程为我做的,你没道歉,是你不对!” 结果话题扯回前些天那场干架。 第一章 少年儿郎们(2) 谢馥宇两手一摊,表情更无奈。“拜托,你根本没给我道歉的机会啊!那整盒莲蓉酥饼一散落地上你顿时就疯了,尖叫着扑过来朝我挥拳,我当然打回去,难道还傻傻任你揍吗?” “那、那都说打人不打脸,你还打我脸了,瞧,颧骨上乌青一块儿还没完全消散呢。”赵团英抬高圆圆脸容指控。“害我这些天都得躲着我娘,怕她觑见了要心疼,所以姓谢的,你干么打我脸?” “赵团子,那你还撩阴呢!”谢馥宇双手做出护住胯间之举。“我镇国公府就我这么一根独苗儿,你那时下黑手我都没同你置气,以为咱们打了那一架便揭过篇了,结果你家小厮没帮你保管好私人之物,竟来究责小爷我吗?”谢馥宇实不想拖赵家的下人落水,但赵团英实在太不可理喻。 在一旁的赵家小厮早已抖若筛糠,颤着嗓子道:“……少爷,小的……小的只是去林子里撒了泡尿,回来一看,少爷那堆衣物就都不见……小的认真找了,就是找不到,明明只离开一会儿的……” 好几个同窗在谢馥宇遭赵团英指控时已套好衣裳,此刻都在帮忙寻找赵团英消失的衣物,连岸边两处及人小腿高的草丛也没放过。 这一边,傅靖战抓着谢馥宇用过递回的棉布迅速整理好自身之后,徐慢道:“适才不是有一阵风刮过吗?好些人都打喷嚏了,大伙儿才想着该上岸。”略顿。“看来是那阵风把搁在岩石上的衣物吹落水,以此小溪流动之势,赵同学的衣物怕是已顺溪而下不复返了。” 他此话一出,立时得到附和—— “是啊,长安说的没错,方才咱们大打水仗时,真有一阵大风吹来。” “咱们浑身湿透,被那阵风一吹当真冷得直哆嗦,然后不知是谁先打了个喷嚏,跟着接二连三的,好几个都打喷嚏。” “哎呀呀,看来真如长安所说那般,团子的衣物是掉进溪里了,团子啊,这会儿是你错怪小香香了呀。” 语带戏谑作此结论之人名叫傅书钦,年十七,是甲字班中年纪最长的学生,与傅靖战同为皇亲国戚,不过傅书钦的身分更尊贵一些,他是当朝圣上的十一皇子。 关于皇子读书,宫中本有一套进学制度,亦有大学士们进宫为皇子们讲学,但傅书钦打小就不喜欢被拘在宫里,费了番心力才求得父皇点头让他出宫就学,十五岁时他得以搬出宫外并有自个儿的府第,赐封号“昭王”。 傅书钦这话根本是一锤定音,一切都是风的错,于是少年们转而安慰赵团英,劝他别怕羞快上岸—— “反正大家都是男的,胯下那二两肉在场的每个人都有,谁爱看你的?” “团子你再不上来,等会儿太阳西下溪水更寒凉,要冻出毛病来怎么办?” “咱这儿有多出的裤子,可能小了些,团子你将就将就吧。” 某位同学春游的小包袱里除了吃食外还多带一条干净裤子,正取出来要给赵团英暂且“遮丑”,更有人吩咐赵家小厮赶紧将自家少爷带上岸。 形势蓦然一变,还了谢馥宇清白,但他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双臂盘胸,他微眯双眼斜睨着一旁的傅靖战,后者一脸清风明月,嘴角似有若无勾扬着。 突然,一双雪白阔袖分别搭上他俩的肩头,傅书钦挤进两人之间。 “来,给哥哥瞅瞅,咱们小香儿没受委屈吧?”说着就把俊脸往谢馥宇面前凑。 “我是能让自个儿受委屈的人吗?你……昭王殿下,请别再喊我小名,那是吾家老长辈才能喊的。”嘴上虽尊称对方,谢馥宇下手却无迟疑,一把推开凑得太近的小白脸。 在谢馥宇动手的同时,傅靖战也动手了,先是挣开肩上那只阔袖,随即一个巧劲儿将傅书钦整个人扯过来,拉开对方与谢馥宇之间的距离。 “请王爷自重。”傅靖战平静神态未变,语气略沉。 傅书钦并不觉得被冒犯,当年争取进国子监求学,其愿望之一便是希望能得一群可以恣意打打闹闹、玩在一块儿的同窗好友。 他咧嘴笑开,展臂重新搭上傅靖战的肩膀,哥俩好般拍了拍。“哪儿不重呀?我觉得自个儿挺重啊。话说回来,我跟你可是亲亲堂兄弟,为何长安喊‘香香’就没事,我喊就不成?” 傅书钦抬头看向谢馥宇,笑问:“香香,难不成咱们家长安也是你镇国公府的老长辈吗?” 这笑话半点也不好笑,谢馥宇都想翻白眼了。 他不禁月复诽,这一切都要怪傅长安! 就是有一回傅长安月兑口而出喊他小名,当场被许多同窗听了去,傅书钦正是其中一个,其他同窗碍于他谢小爷的拳头敢笑不敢言,但傅书钦却是揍不怕似,竟然香香长、香香短地喊上瘾。 可恶!若非不想家里两位老人又被请进宫里“听训”,他都想一拳往这位昭王殿下的脑袋瓜卯下去。 但真要问为何能允傅长安喊那个糗死人的小名,他也万般无奈啊,就是从小被喊到大,如何纠正抗议都无用,后来听着、听着也就习惯。 谢馥宇没打算回应傅书钦戏谑嬉笑的问话,才想无视到底,一阵惊呼骤起,叫得最响亮的恰是刚被小厮带上岸的赵团英。 “呀啊啊!有人偷看!有人偷看啦——” “少爷您先遮遮,没事没事,没被看去太多!”赵家小厮这会儿机灵了几分,手中一条湿棉布赶紧围住少爷的圆腰,迅速帮赵团英掩住下半身。 一群少年郎不约而同望向溪谷入口处,尚未定睛,已嗅到荡开在微风中的甜甜熏香,比野地花香多出三分雅致、七分风情,动人心弦。 待少年郎们能定睛去看了,下一瞬却又眼花撩乱。 那是十来名衫裙缤纷、容色姣美的妙龄女子,为首的那一位女郎体态格外优美,眸光尤其明亮,正笑吟吟地接受儿郎们的注目。 “原来是国子监甲字班的公子爷们,奴家明锦玉这厢有礼了。”女郎娇声言语,优雅地屈膝一礼,她身边的姑娘们亦跟著作礼,每张娇颜皆带笑,柳眼梅腮逸春情。 女郎一自报姓名,少年郎们好几个倒抽一口气,没有动静的则是老早已惊呆。 明锦玉,金玉满堂楼的镇店头牌,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皆精,连续三年夺得“帝京花魁”的名号,未满双十芳华已名动帝京。 明锦玉笑着又道:“奴家与几个姊妹今儿个出来郊游踏青,已准备回程了,恰路过百花溪谷才弯进来探探,不料打扰到各位公子爷。” 少年郎们下意识摇了摇头,动作十分一致,连赵团英也跟着摇头,围在腰上的棉布要掉不掉。 明锦玉眸光轻荡,最后落在谢馥宇身上,后者并未回避那盈盈注视,却是抛下傅靖战和傅书钦两人,笔直朝对方走去。 女郎们见一漂亮好看的公子走来,纷纷相互推搡,脸红娇笑。 少年郎们见状全瞠圆招子,不知道谢小爷有何意图,唯独傅靖战面无表情,傅书钦倒是一脸趣意昂然。 “瞧那模样是老相识,姑娘家一来就知道咱们是国子监甲字班的学子,那肯定是甲字班里有她相识之人……嘿嘿,没想到咱们家香香人脉这么广。”傅书钦双臂盘胸,手肘顶了静伫不动的傅靖战一记。 傅靖战毫不理会,仅淡淡望着那个正跟明锦玉相互作礼的修长身影。 谢馥宇确实识得这位帝京花魁,但算不上老相识,只不过是几面之缘。 这一边,两人寒暄几句后,谢馥宇直接便问:“锦玉姑娘今日出游,不知是否备有吃食?都说金玉满堂楼的糕点其精致和口味为帝京一绝,其中又以白玉芙蓉糕最受好评,可惜糕点师傅一日仅能做出二十份,有钱可不一定吃得到。” 明锦玉身边一名可爱女郎噗哧笑出,连忙掩唇笑道:“谢公子没来过咱们金玉满堂楼,对楼里的事倒也清楚呢。” 另一名甜美女郎也笑道:“今儿个出来玩,咱们这么多人,自然是备了不少吃食点心,谢公子会这么问……莫非是肚饿了,来跟咱们讨食?” 谢馥宇叹了一声,模模肚月复,不怕羞道:“确实是肚饿,也确实来讨食,就不知各位姊姊们有无剩余,肯不肯赏点儿?”一揖到底。 众位女郎被他逗得又是一阵娇笑,笑得当真花枝乱颤、美不胜收。 “哪里舍得让公子肚饿。”明锦玉一个眼神示意,两个女郎便跑回马车那儿捧来两盒糕点,直接送进谢馥宇手中。 “还挺沉呢,剩这么多?”谢馥宇不禁挑眉。 明锦玉指了指身旁一群女郎。“个个都在闹节食,怕腰肢变粗,胃口小得跟小鸟似的。” 八成觉得眼前这位贵公子俊俏友善又有趣,被明锦玉指到的女郎们好几个还故意挺胸扭腰,谢馥宇虽被闹得脸红红却也大方笑开。 再次道谢,目送众位女郎离开,谢馥宇甫转身过来就被一干同窗包围。 傅书钦眼明手快直接干走他手中的一盒糕点,打开盒盖一瞧,简直嘴角都要笑咧到耳根,各色点心铺排其中,连白玉芙蓉糕也留了好几块。 “都别问、都别吵!” 谢馥宇遭少年郎们连番追问,问他金玉满堂楼的事,问他跟明锦玉的事,问他跟那一群女郎们的事,问他刚刚都说了什么事,问他怎么把女郎们逗乐的事…… 他大喝一声,护着一盒糕点冲出“重围”,此时还得庆幸傅书钦那小子抢走另一盒糕点帮他引走好几个同窗,不然很可能摆月兑不掉这团团围困之局。 他大步冲到傻楞楞望着他的赵团英面前,递去手中的糕点盒,朗声道:“赵团子,那日弄翻你一整盒莲蓉酥饼,确实是我不小心,是小爷我不好,那盒莲蓉酥饼既然是你娘亲手做的,外边根本买不到,我没法儿赔你一模一样的吃食,这一盒赔给你,你可愿接受?” “团子,很好粗(吃)喔,好粗(吃)极了……”傅书钦嘴中塞满糕点,话都说不清了,少年郎们回过神来赶紧扑过去抢食,一下子闹成一团。 这一边,赵团英的目光来回落在糕点盒和谢馥宇脸上,最后讷讷反问:“你、你要赔我的?一整盒都给我?” “是。”谢馥宇用力点头。“小爷我一人作事一人当,赔给你了。” 赵团英终于把糕点盒接过来,看到摆放在里头的各色小食,忽地扁了扁嘴又吸吸鼻子,一副感动到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谢馥宇……咱那天不该先动手打人,我也有不对之处,还有……今儿个的意外,我不该随意指控……”边说边歉疚地垂下头。 谢馥宇对他摆摆手,又拍拍他的肩头。“那就这样,赵团子,那咱俩之间没事啦,你赶紧把自个儿裹好,不然真要得风寒。” 摆平两人之间的恩怨后,谢馥宇没空理那群围着糕点盒“吃相难看”的同窗,他直直朝从头到尾皆静伫在原地的傅靖战走去。 “随我来。”撂下一句,他扯着傅靖战的衣袖直接拖走。 傅靖战相当配合,不但没让小厮跟来还由着谢小爷摆布,两人走进溪谷边的林子里,确定其他人听不到他俩说话谢馥宇才放开他。 “傅长安——”谢馥宇突地转过身来,直勾勾平视对方的眼睛。“是你干的对吧?” 傅靖战嘴角微微一翘,也没反问什么事是他干的,就仅是望着双臂叉在腰上、正审视着他的这个人。 他感觉到愉悦,好像事情无须言明,眼前这人都能懂得。 谢馥宇刻意压低嗓音道:“我知道你整弄人是想帮我出气,如今我跟赵团子两清,你是亲眼看见的,我跟他没事了,你可别再为难他。”一顿,突然记起什么似又道:“话说回来,小爷今天险些被你害了,你要弄赵团子时机也太不对,我才跟他干过架,一出事果然赖小爷头上。” 傅靖战脸上的笑意略略加深,终于出声。“这一点确实疏忽了,下一次定然多用心。” “还有‘下一次’?”谢馥宇声调突然拔高,又连忙压下来。“长安啊长安,咱俩是好兄弟你挺我到底我明白,但咱们多少还是要有点同窗爱嘛,赵团子的事就到此为止了,可好?嗯,可好啊?” 傅靖战的笑耐人寻味,却不言语,顿了两息后他转身朝林子外步去。 “哇啊——傅长安,你敢不听小爷的话?”谢馥宇高嚷一声,大步追上。 他使出从小用到大的惯用伎俩,长臂一探勾住傅靖战的颈项,两人身长差不多高,他一得手就把上半身的重量往对方背上施压。“说!你听不听话?听不听话?” 脖子被勾勒住,傅靖战却笑出声来。 谢馥宇拚命往他背上压,他干脆矮将人背起,像小时候玩骑马打仗那样背着人跑,他愿意当他谢小爷的马,驮着他载着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第二章 头一回发作(1) 怦怦!怦怦!怦怦…… 心脏在左胸房中急速地扩张、收缩,再扩张、收缩,不断重复。 心音高响,一声重过一声,他能清楚听见,自个儿体内发出的热烈声响鼓得一双耳膜似要爆裂。 “赵团子,传球啊!这儿这儿——”将满十八岁的谢馥宇边急奔边叫嚷,胳臂还用力朝同队同伴猛挥。 “香香你那儿被堵死,不能传!团子传我这儿,快!”傅书钦跑在场子的另一边,身后有两人追赶上来。 初夏的邀月湖畔,午后熏风习习,成排的绿柳随风摇曳,应是弥漫着宁夏轻和的气味,年轻儿郎们中气十足的高亢叫声却让湖畔气氛变得喧嚣且兴奋。 若留心去看,会觑见不远处伫足着不少曼妙身影。 女儿家在家人或仆婢的陪同下出门游湖,好多道亮晶晶的眸光全往湖畔场子这边荡将过来,想看又不好意思,更撩得少年儿郎们志气高昂,非把姑娘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不可。 此时,湖畔边的空地正在进行一场蹴鞠赛。 场上对打的双方人马皆是国子监学生,这场赛事是较量亦是练习,因国子监被紫光山的环秀书院下了“战帖”。 紫光山东临东海,传闻曾有“龙照紫光”的祥瑞出现故而闻名于天朝。 后来某一代大儒远离尘嚣避居紫光山上,刚开始仅收五名学生入门,之后大儒的这五位学生当真担起了为往圣继绝学之重责,在紫光山上设了书院来传道、授业、解惑,传承至今已有百二十年。 若说国子监是天朝官办最高学府,那紫光山的环秀书院便是民间私塾中最厉害、最具底蕴的求学之所,两边的学子每隔三年会有一场大型交流和切磋,礼乐射御书数什么的,比文场也比武场。 今年轮到环秀书院的师生来访帝京,但人未到,信已送至,说是届时双方在帝京相见欢,欲与国子监的同学们来一场蹴鞠友谊赛。 尽管来信中的用字遣词彬彬有礼,就是能读出满满挑衅意味,毕竟上一回国子监的师生去访紫光山时,两边的学生私下已踢球比过,比着、比着就把年少气盛的火气给激发出来,险些酿成群架斗殴。 最后,一场群架是没干上,但蹴鞠场上却也没能分出胜负。 所以今次环秀书院对国子监下的“挑战帖”就显得格外刺眼,获得国子监众学子们非比寻常的重视! 三年前,那一次随行上紫光山环秀书院的交流切磋中,光是国子监甲字班的学生们便占了三分之二,而今日在这邀月湖畔的场子上奔跑的少年儿郎们,个个都在当初随行的名单里头。 目光转回眼前的蹴鞠场上—— 从十六岁到如今的十八岁,经过两年的成长,赵团英的体型不再横向生长,而是变得既高又壮,奔跑间他猛地一个起脚,将盘在脚下的球踢出! “赵团子——团子你好样儿的!”接到球的谢馥宇朗声笑喊。 将球盘在脚下,即使有两道身影倏地挡在身前,他依旧展现出超乎想象的凌厉脚法,眨眼间盘球连过两人。 发现前头的各个方位被堵得死死,他没有犹豫,一个勾脚侧踢将球传出,精准将球传十傅靖战脚下。 傅靖战在第一时间快传,球传给傅书钦,后者又一次快传,传回给了谢馥宇。 “香香,上啊!”傅书钦扬声疾呼。 连番快传成功撕裂对方的防线,谢馥宇稳稳把握住眼前机会,猛地一记起脚抽射—— “呀啊啊——”、“好样儿的!”、“进了、进了!”、“好啊!” 谢馥宇进球的下一瞬,场边负责盯紧时辰的同学“哐啷——”一声敲富才,用来计时的最后一根香已燃尽,这一场蹴鞠练习赛到此结束。 眼下赢家或输家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得意自满的,重中之重是需得从中累积经验,学习如何变得更强。 少年儿郎们在灌完茶水解了渴后,抓着棉巾擦拭汗水便又聚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痛快讨论整场蹴鞠赛下来所获得的优点和缺失,而负责射门且进分最多的谢家小爷自然是最被重视的一员。 “行啊!妙啊!咱们新战略要如此调整,没问题,小爷我能办到。”谢馥宇一手比出个大拇指,双颊上的红晕仍因过量运动尚未完全消褪。 主将都说没问题,那就什么都不成问题。 夕阳西下,将整片邀月湖的湖面染出灿灿霞光,如美人点胭脂。 忽有人诗兴乍起,摇头晃脑地一连作诗多首,当中亦不乏胡闹的作品,吟着什么“霞光灿烂时,吾月复响雷鸣”、“有女娇觑吾,吾当不看她”之句,烂诗句实难受理有辱清听,自是被一干自视甚高的少年儿郎们群起围攻,压着一顿吆喝且饱以少拳。 青春年少的人儿恣意畅笑。 忽然间,一直沉静站在谢馥宇身侧的傅靖战一个眼明手快,单臂扶住突然腿软欲倒的谢小爷,托着其手肘帮他稳住。 “怎么啦怎么啦?”、“谢馥宇你没事吧?”、“是在场上跑太久,饿到两腿发软吗?”、“老实说,咱现下也饥肠辘辘得很啊。” 很快稳下的谢馥宇甩甩头又眨眨眼,面对同侪的关切,他咧嘴露出爽朗笑颜,笑得两排洁齿亮晃晃,“小爷我当真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得都能吞下一整头牛。”边说着,他给了傅靖战一抹安抚的笑,表示自身无碍。 傅靖战微微蹙眉,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儿却又寻不出古怪之处,结果仅能瞬也不瞬注视着对方过分秀美的脸蛋,企图捕捉丁点儿蛛丝马迹。 “没事的,真就只是肚饿罢了。”谢馥宇对他这个同窗兼换帖的好兄弟露出更灿烂的笑,笑得没心没肺,仿佛世俗间的烦恼一扫而空。 傅靖战原想探探他的额温,总觉得他体温莫名偏高,双颊上的两团红泽红得有些奇异,但没等他探臂靠近,有人已非常不识相地介入他们俩,一双长臂分别搭上他和谢馥宇的肩头。 “肚饿了是吗?”傅书钦呵呵笑问,双臂颇海派般拍拍两人肩膀,接着对众人道:“走!跟哥哥我上‘风海云鹤楼’去,咱们包个雅轩,痛痛快快吃吃喝喝,哥哥裤兜里有钱……呃,不,是腰兜里有的是银钱,就请大伙儿饱食一顿,吃啥儿都成。” 风海云鹤楼堪称是帝京中最奢华的酒楼,它坐拥洛玉江畔最璀璨的风景,有通俗大堂、有雅轩包厢,有丝竹奏乐、有奇特杂耍,一桌象样的席面少说也得十两银钱起算,国子监的学子们尽管十之七八皆有来头,却非谁都负担得起这般额外的花销。 傅书钦此言一出,“蹴鞠队”的球员加上“吆喝助威队”的大伙儿顿时就炸锅了—— “哈哈,好啊,一言既出驯马难追,走、走!上酒楼吃吃喝喝去!” 几人过来揽走傅书钦,勾肩搭背一下子把人架走。 “团子,你上咱的车,咱们先去抢位!” “抢位可没在输人,咱们的马车定然比你快!” “嘿嘿,好啊,咱也没在输人的,那就来看看谁人的御马术更高一筹!” 湖畔边的蹴鞠场上,少年们纷纷上了自家马车或坐骑,互别苗头亦相互招呼着,直直奔往位在帝京繁华之处的大酒楼。 这一边,谢馥宇安抚般扯唇,作势欲推开对方的扶持。“长安,你可以松手了,小爷我真能站稳。”抿唇笑了笑。“你听见没?是傅书钦嚷着要请客呢,这样的好处咱们都得去抢占,就得把他吃垮才痛快,诶,你还不松手?” “香香你……你当真无事?”傅靖战仍不愿松开掌握,目光紧盯。 “当真无事,是真的。”谢馥宇真诚颔首。 “那……那么你别骑马,今日就与我共乘马车。” 傅靖战的话中并无询问之意,很明显已替对方作好决定,谢馥宇其实大可拒绝,但狠不下心,对于长安,心总是柔软的。 “好啊好啊,安王府的马车又大又舒适,长安都开口来相邀了,这样的好处任谁都想要,嘿嘿,我岂会放过?” 谢馥宇说着玩笑话,说得那样真挚,反手勾住傅靖战的臂膀,反客为主般扯着他往安王府马车停放的所在走去。 身子在发烫。 那一日在邀月湖畔边结束蹴鞠练习后,这股莫名热气头一回发作,之后就开始反反复覆。 白日时尚能维持寻常作息,到夜里便发烧发得古怪,如此已连续二十个日夜了吧?谢馥宇弄不明白自身出什么事,府里为他请了堪称“大国手”的御医过府诊治,结果……诊不出结果来,他身子骨着实好得很。 昨儿个后半夜再次发烧,他按例灌下女乃娘徐氏为他煎熬的汤药,那是御医开的退烧药方,虽治标不治本,但每回皆能有效缓解症状,等天一亮他又变回一尾活龙。 反复发烧尽管令人困扰,眼下却得将这困扰暂且抛开。 对国子监一群年轻儿郎们来说,今日在这座以京中校场搭建而成的蹴鞠场上,有一场足可拿命去拚的赛事。 帝京国子监对上紫光山环秀书院。 地主队清一色蓝衫黑束裤,客队则选择黄衫搭上暗红色束裤,两队颜色分明,即使在场上跑动飞快,身影迅速挪移,在四周场边高台上观赛的人们亦能轻易辨出球在何队脚下。 不能输,不要输。 他谢馥宇一向要强,最厌恶“输”的感觉。 三年前去访紫光山,当年那一场“蹴鞠友谊赛”没能比出一个胜负直令他耿耿于懐。 今年国子监可是占了地主队的优势,现场不仅来了这么多亲朋好友,更开放给百姓们进场助威,对上环秀书院的这一役无论如何非赢不可! 即便身子感觉不对劲,那股入夜才会发作的热气仿佛爬满皮肤,他还是要在场上遇开大步尽力奔跑。 他跑得更快,球在脚下盘动,阵阵呐喊声就像扑面而来的风。 没有办法思考,一切皆凭本能,在全力奔跑之际蓦然一记拐子流星,球被踢进架高的风流眼,顿时叫好声四起,比赛结束的锣声亦随之大响。 “赢了!赢了赢了!哇啊啊……” “那计时大沙漏流到一半时,两边比分还在纠结,没想到后半场真威啊!” “小香儿,你这‘头球’位置踢得好啊,好到都疯了似,害哥哥我险些追不上,也就长安还能如影随形跟着。” 被蹴鞠队的众位儿郎包围着,每一张熟悉的面庞汗水淋漓且青春飞扬,谢馥宇很想说些什么,却觉眼前泛花,一口气快要提不上来。 一双健臂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此刻扶住了他。 “长安……”无须看清,双目也看不清,他直接靠向对方。“小爷我……不太舒服……” “哇啊!谢馥宇你生病还上场?你这是不要命——”赵团英的大嘴巴立时被傅书钦一掌捣得紧紧,十几张年轻表情一下子从欣喜兴奋变成担忧。 傅书钦低声道:“别出乱子!勿忘咱们还在场边上,还受着众人注目,香香既然领着大伙儿赢下这场赛事,咱们国子监诸生在自个儿的地盘上就得风光到底。” 傅靖战道:“一会儿还得回场上向师长、观赛众人以及环秀书院的选手们致意,托付给各位了,我带香香先行离开。” 于是在整个蹴鞠队的掩护下,傅靖战顺利地将人送进自家大马车内,并把谢家小爷今日的坐骑一并牵走。 “送我回镇国公府,喝药……女乃娘会给我煎药的,南宫御医开的药,喝了就能退烧……”谢馥宇并未昏厥,他知晓自己身在何处,知道自己被扶着躺平,身下是上备兰草软垫,散出的清香气味似能让他热烫的气息降温几分。 他的腰带被解开,衣襟大敞开来,有人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条绞过冷水的棉布替他擦拭胸膛,瞬间的清凉令他不禁申吟,本能掀开长睫—— “长安……”稍能定睛去看,映入眼底的是傅靖战五官紧绷的神态,似作怒似担忧,向来漂亮的唇形抿成一直线。 傅靖战没理会他的轻唤,双手兀自忙碌着,重新绞湿巾子擦净他的脸和颈项,跟着还托高他的脑袋清理后背上的汗渍,尽可能将他弄得清爽些。 “你自个儿浑身还都臭汗淋漓,光忙着小爷我做什么?”谢馥宇最受不住眼前这人摆冷脸给他看,下意识欲逗他说话。 见傅靖战目光横扫过来,冷冰冰的眼神害他心头打了个哆嗦……明明发着高热还会冷到陡颤,谢馥宇暗暗苦笑。 “唔,是我错了,长安即便满身大汗,那……那闻起来也是香的,比金玉满堂楼的锦玉姑娘还香……”怎么又遭一记冷眼? 欸,当真怎么说怎么错,饶了他吧,他正在不舒服,他好可怜的。 可谢馥宇一闭嘴,连双目亦合起,只顾着微蹙眉峰细细喘息,那虚弱模样又让接连赏他眼刀的傅靖战胸中泛疼。 他轻拍了拍那冒虚红的脸,这会儿终于肯开口理人,他徐声问道:“国公爷既然请来南宫博这位大国手诊过,那定然有结论,所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已病了好些日?”一顿,“那一日在邀月湖畔踢完球,你状况有些古怪,莫非那时已然发病?” 谢馥宇烧得昏昏沉沉,嘴角却愉悦翘起,甚是欣慰般胡乱呢喃,“傅长安,你果然是小爷真金不换的好兄弟,我这样百般隐忍又深藏不显的都给你瞧出来,不枉我这般疼你……诶诶,小爷这二十来天每晚都得爬起来喝药,可苦死我啦……”眼睛没张,倒是怕苦般咧嘴又吐舌头,一脸悲惨。 第二章 头一回发作(2) 二十来天?每晚喝药? 傅靖战听着脸色微变,拍拍他的颊面又问:“究竟生了什么病?病因为何?如何才能对症下药?香香,说清楚。” “不知道啊……”谢馥宇勉强扭头加挥手,欲把颊面上那只扰人的手挥掉,边不耐烦地低嚷,“入夜就发烧,喝了汤药就会好转,今儿个……白日突然发作,还是头一遭,我也不知道怎地回事……傅长安你别问,也、也别再打小爷的脸……你不能因为我只疼你一个,就这样蹬鼻子上脸儿的,过分了呀……好累,好想睡会儿……” 傅靖战当真都不知该拿眼前这个躺得四仰八叉的人怎么办才好! 想再朝那苍白浮虚红的颊面多摄几下,让对方醒着再多透露些病情,一时间却下不了手了。他咬牙暗吐一口气,原本用来扬脸的大掌改而轻覆在谢小爷烧红的脸颊上。 到底是能文又擅武的国子监头等排名,傅靖战肯稳下心动起脑筋,那思绪绝对比蜘蛛精织出的千年网路都要紧密且通透—— 关于香香这突发的病,太医院的大国手御医已过府诊治,御医也开出有效退烧的方子。 可都病了这么多日,却未传出镇国公府替自家嫡长孙相请大国手御医过府看诊的耳语和传闻……可见镇国公府谢家对此事有多么重视,定是前后打点得极为细腻,不容丝毫泄露。 但,为什么? 是他谢馥宇怪病缠身连御医都诊治不了? 抑或是镇国公府太重脸面,以武发迹之家不能容忍儿孙体弱? 捻眉想过又想,镇国公府此招是想低调行事、隐晦蔽之了。 即便此时从谢馥宇口中套不出话来,等会儿将人送回镇国公府,他这位身为“对门邻居”的安王世子爷还是能大大方方登堂入室的,到时候再找机会问个水落石出。 所以,稍安勿躁。 垂目注视着那张半昏半睡的玉颜,傅靖战低幽叹出一口气。 他长指顺着那优美轮廓滑动,抚过对方的下巴、颈子,停在那漂亮的锁骨流连不去…… 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行径,他背脊陡然一凛,被火烫着般迅速撤手。 ……究竟想做什么? 以手扶额,咬咬内唇,对自身已然无言。 很多时候他真弄不清自个儿的意图,仿佛清晰又混乱,但,他很明白方才心间那把怒气除了气他谢小爷对蹴鞠赛非赢不可的执着,都病成这般仍坚持赛完全场,有一部分的怒气实则是针对自己。 他早该留意到香香情况有异,毕竟,他的目光总追随着他,无法克制,身不由己地一直望着。如同一朵向阳之花,不论是开在锦绣膏粱地抑或是穷乡僻壤的荒野里,终究要受天上那一轮日阳吸引,向往灿烂。 谢家小爷谢香香,便是他向往的那一抹灿烂。 “我这样百般隐忍又深藏不显的都给你瞧出来,不枉我这般疼你……” “你不能因为我只疼你一个,就这样蹬鼻子上脸儿的,过分了呀……” 他俩是真金不换的好哥儿们、好兄弟,如此,足矣。 话说这安王府的马车虽说宽阔,如今被某人摊开修长四肢躺平后占去大部分的空间,逼得同样手长脚长的安王世子仅能屈膝守在一角。 缩坐在马车角落,那姿势绝对称不上舒服,但世子爷并不想挪动,只为让某人的病身能得些许安憩。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抵达家门口。 傅靖战让自家小厮去敲镇国公府的大门,他则帮着半醒的谢馥宇将衣衫理好,半扶半扛地把模样像醉酒的人儿给带下马车。 镇国公府的两个门房开门一看,赶着要过来接手,傅靖战没把人交出去,这座镇国公府里里外外他也都熟,遂一路将谢馥宇送回他自个儿取名为“潇洒阁”的院落内。 主持潇洒阁日常大小事务的是谢馥宇的女乃娘徐氏,见到傅靖战送回宝贝少主子,徐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得吓人,但很快便回过神来指使仆婢们做事。 结果甫安置好谢馥宇,傅靖战竟然就被请出潇洒阁,亲自来请他离开的还是镇国公夫人。 “香香这孩子当真玩野了,玩得都大中暑气,承蒙世子爷照看,特意将他送回。”国公夫人年近六旬,保养颇为得宜,满头青丝虽已半白,笑着言语时眼尾嘴角仅现浅浅纹路。 这一边,都被请出潇洒阁了,两脚还兀自站在人家镇国公府前堂上不肯回府的傅靖战忙开口道:“国公夫人请听晚辈道明,香香他绝非中暑,他今日在蹴鞠场上突然发作,说是已连着好些天——” “确实是中了暑气无误。”国公夫人郑重打断他的话。“香香的体质老身最清楚不过,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跑动得多了就发热,但热气又困在体内发散不出,便是中暑的症状。” 傅靖战微微瞠目。“不是这样的,香香他……” “安王世子请回吧。香香他没事的,劳世子爷费心挂怀,当真有愧。”老人家仍温和浅笑,一干仆妇和婢子们恭敬而立,人家完全不跟他急,让傅靖战想发脾气都发不了。 很不对劲,所有事都不对劲。 然,使软招不行,面对面又不能硬去冲撞,傅靖战只得暗自调息压下内心焦躁。 再继续纠缠下去当真难看了,他遂抱拳一礼,徐声道:“那晚辈明日一早再过来探望,香香身子若然无碍,恰能接他一起上学。” “打明儿个起,咱们家香香就不进国子监了。”国公夫人突如其来丢出这么一句。 “这是……为何?”傅靖战气息微绷,对老人家有些顾及不了礼数,瞬也不瞬的目光显得过分凌厉。 “安王世子爷身为皇亲国戚应当再清楚不过。”国公夫人摆摆手笑道:“你们这些孩子进国子监求学所谓何事?难道是求富贵、求仕途晋升吗?不是的,不是啊,纯粹是读书罢了,真要进一步说,那还能结交各方权贵子弟,玩在一块儿闹在一起,如此而已,倘若能把书读好,还能博一个‘帝京才子’的美名,也就这样而已不是吗?” 傅靖战一时间无法反驳,气息在胸中滚动翻腾。 国公夫人接着道:“咱们家香香进国子监都有五、六年了,可他既没打算下场考科举,更没想过当官,虽说在国子监每年考核出来的成绩是挺不错,但读了几年书也就足够,往后自学便可,是该让他见识见识其他事物,说到底,人活这么一辈子不能光读书啊,世子爷您说是不?” 傅靖战思绪动得甚快,莫名间亦是鬼使神差,想也未想竟迸出一句,“国公爷与国公夫人莫不是要把香香送走?为何?是因香香这突如其来的病生得古怪,国公府容不得他?” “放肆!”一声浑厚怒喝乍响,震得堂上众人凛然。 傅靖战却不惧,直勾勾注视那位甩飞锦帘、从后头起居室大步踏进前堂来的镇国公。 维持基本礼数,傅靖战仍朝国公爷拱手一礼,神情却十分紧绷。 “即便阁下是皇亲国戚,顶着一个安王世子爷的身分和头衔,那也不能在老夫的镇国公府里胡言乱语、污饥我谢家。”老当益壮的镇国公毫不客气指着傅靖战的鼻子直接开骂。 这明摆着是恼羞成怒了,如此明显! 如此,是否就道明了他的推断无误? 他们真要送走香香? 傅靖战还想争个水落石出,但他到底是站在国公府地盘上,镇国公一声令下,一班训练有素的黑衣护卫共一十二名,从四面八方急涌而至,团团将傅靖战包围。 结果就是毫无胜算。 十八岁少年郎即便习武略有小成,蹴鞠踢得甚好,却也双拳难敌二十四掌,何况黑衣护卫们还能组成阵形相逼,逼得傅靖战节节败退,那些护卫们只差没用手中铁棍把他腾空架出去。 当镇国公府的红铜大门在面前“砰”地一声关起,守在傅靖战身旁的贴身小厮不禁腿软,一瘫坐在地,颤抖抖地哭了。 “世子爷,呜呜呜……咱们先别跟对方争论了,那样太吃亏啊,咱们先回王府吧,呜呜呜……咱们好歹也养着一票府兵,真要开打,回去跟王爷商量过再打,您说好不好?” 傅靖战绝对没想打架,更不愿意与镇国公府交恶,他只是……只是太在意某人,以及这整件事太古怪。 话说回来,倘若真动起手来,安王府怕是输定。 并非王府中没有能手,而是他爹本就是个怕事的,起因于当年的那一场皇位夺嫡之争太过惨烈。 当时皇室子孙与各部重臣们死伤惨重,他爹曾装疯卖傻刻意避开那场政争,在当今圣上眼中,安王爷一直以来就是个得过且过的闲散王爷,如今要安王府挺身与镇国公府对皆干,根本痴人说梦。 袖中的双拳狠狠紧握,握到十指感受到疼痛再蓦地放开,于是静下心,缓下气息。 眼前之事确实是他当局者迷,着实太过冲动,得忍。 而他能忍。 “回去。”涩然吐字,他转身拾步,朝位在对街的自家大门步去。 一切是如此怪异且无理可循,但无妨,香香都十八岁了,只要他的病情转好回复康健,以他一向张扬又爱笑爱闹的性情,谁能永久困住他这只泼猴? 他会再见到谢家小爷的。 也许明日便能见着,届时质问当事之人,所有疑问就都开解,岂非大好? 所以他,能忍。 第三章 被留下的人(1) 体热持续升高,烧得整个人都要糊了似。 他应该是昏过去了,不知时间流逝,等到神识从黑暗深渊中泅出,只觉周身瘦疼不已,自个儿这一具身躯仿佛躺到都要变成老骨头。 他到底昏迷了多久? 醒来时一室幽暗,连盏烛火也未点上,守在杨尾的一名小婢正靠着雕花床柱打盹儿,外间隐约传来交谈声响。 小心翼翼拖着虚软的身子下榻,没把小婢子弄醒,再拖着脚步从八扇围屏后走出,离开内寝间朝那声音来源靠近。 在外间谈话的两人是自家祖父和祖母,谢馥宇原要推门踏出去,心想他这一番病得如此古怪,两老定然极其担忧,此际见他醒来不知会多么欣喜突然却听到祖父镇国公低喝一句—— “说到底就是怪胎、就是异种,你看那孩子都成什么样了!” 谢馥宇推门的手篇然间顿住,身子下意识绷紧,竟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隔着一道薄薄的雕花门扉,镇国公的粗嗓继而又道:“当年闽州沿海一带海贼倡狂,咱们琮儿战死在东海,不久那妖女便答应将孩子送来帝京,连她都不想养自己的骨肉……”气愤的跺脚声响传来,“咱们是被那妖女骗了,那孩子根本……就是异种妖物,跟他那个娘亲一模一样!” “不是什么妖女妖物,国公爷这话说得太过分,香香也就是个无辜孩子,是琮儿的亲生骨肉,是咱们谢家的骨血。”国公夫人忍泪低诉。“谁让琮儿偏就喜欢那女子,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琮儿没了,咱们难道还能要求对方留下吗?本事再大也留不住啊!那香香不跟着祖父祖母,还能怎么活?” “国公爷息怒,国公夫人您也别伤心,小少爷他确实……情况特殊了些,也许派人前往东海寻找小少爷的娘亲,从她那儿能找出解决之法。”外间还有另一道女嗓响起,声音经易可辨,出声劝慰之人正是女乃娘徐氏。 “东海那样大,得找到什么时候?香香这般……怕是禁不起耽搁。”国公夫人鼻音甚浓道。 徐氏略顿了顿,莫可奈何般叹息。“想来,小少爷的娘亲当年并非刻意欺瞒,毕竟谁也没料到鲛人族的‘择身’会出现如今的变故,按理说来,满周岁便能确定性别,是男是女那是一锤定音的,倒不知竟有小少爷这般反复之状,欸,最最可怜的还是咱们小少爷啊。” “孽障啊!孽障啊——” “呜呜呜……我可怜的孩儿……” 国公爷的骂声加上国公夫人的泣声把在内寝间打盹儿的小婢给惊醒,后者见相上无人,赶紧跳起来寻找小主子身影。 “小少爷您醒啦!”婢子寻到谢馥宇的同时,后者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雕花门扉。 外间小厅中烛光莹莹,镇国公负手而立,国公夫人由女乃娘徐氏扶着坐下,手中巾子不住地拭着泪,此时三双眼睛倏地朝他望来。 “祖父口中的孽障骂的是谁?”谢馥宇昏昏然吐语,目光在他们一个个脸上游移。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谢琮是为国捐躯,未足而立之年便战死东海,父亲是镇国公府的独苗儿,皇帝老儿八成因歉疚而起了补偿心理,对待镇国公府便显得格外礼遇。 他亦知父亲当年驻军东海时,与出身渔家的娘亲相恋结成连理,这桩“任性妄为”私订终身的婚事传回帝京,想当然尔,祖父祖母当然难以接受。 镇国公府是不认他家娘亲这个儿媳的。 但事有轻重缓急,当时东海海盗猖獗,驱除贼寇、护黎民百姓平安为第一要务,在祖父祖母眼中,父亲这桩私订终身的荒唐婚事便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自他晓事以来,他就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孙,每每问及自家娘亲之事,得到的答案都是他尚在襁褓中娘亲便已病故,而且是亡于他爹战死之前。 他们还说,他娘的坟莹就在东海那座小渔村。 他曾想,等到哪天他能主事了,他要把娘亲的遗骨从遥远的东海移回帝京。 然,祖父母先前告诉他的、那些关于他娘的事,原来谎话连篇? 他娘还活得好好的,且一直就在东海? 什么妖女妖物、什么鲛人族“择身”等等,到底真相为何? “孽障……孽障吗……祖父骂的是我爹?我娘?还是我?”吐出的每一字好似都化成白烟灼息,谢馥宇想把每个人的表情看清,但不容易。 他微微扯唇,摇首低喃。“呵,可不管祖父骂的是谁,我都是我爹娘的孩儿,这一声‘孽障’骂的终究是我……” “香香!” “小少爷啊!” 迷惑成织,宛若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罩来,让人逃无可逃、挣月兑无望,谢馥宇顿觉胸中气沉,呼吸欲绝。 眼前的一切更加模糊,他身躯不禁晃了晃,尽管手扶门扉还是没能稳住,再次昏厥前,奔入耳中的是祖母和女乃娘的惊呼。 傅靖战不再忍了,都大半个月见不到谢馥宇的面,他下定决心,今晚定要潜入对街的镇国公府一探究竟。 自那一日赢得蹴鞠赛,他将发烧的他送回镇国公府,之后遭国公夫人出面请回,又遭镇国公祭出一干黑衣护卫逼退,隔日一早他欲登门探病,却依旧被国公夫人阻挡在外。 老人家是领着仆妇们亲自来大门口迎接的。 她生生将他堵在红铜大门外,待他那是好言好语进退有礼,但机敏近乎妖的傅靖战哪里听不出对方的弦外之音,老人家根本是专程来挡他,绝不让他越镇国公府这座雷池一步。 然后国子监当日就收到镇国公府谢家的休学请条,甲字班的同窗们得知消息后顿时哗然,众人全围着他讨个说法。 试问,他能说什么? 香香莫名病倒,他这个安王世子爷欲探病却连镇国公府的大门都迈不进去,是能给出哪门子说法? 想见香香一面,想知到底发生何事,想解开眼前谜团,想当面问个清楚明白,他一试再试却每每缎羽而归,所以不忍了,再忍下去很可能要呕血三升。 “大哥瞧啊,绿儿的指甲好不好看?” “小东西”大剌剌闯进他的寝居,一下子晃到他跟前来,举起女敕葱般的十根指头晃啊晃的向他展示,八岁的女娃儿笑得天真无邪。 “今儿个是七夕乞巧节,冯姑姑跟绿儿说了牛郎织女的故事,今晚他俩会在喜鹊搭成的桥上相会呢,阿纬姊姊还帮绿儿染了指甲,是熬了丹凤花提汁染的,哥哥快瞧啊,是不是很好看?” 能毫无阻拦长驱直入他寝居的人儿除了住对街的谢小爷外,也仅有亲妹子傅柔绿一个。 傅靖战模模小柔绿的脑袋瓜,望了眼那染得粉粉女敕女敕的淡红指甲,温声道:“绿儿的手真好看。” 冯姑姑与阿缇是平日里负责照顾傅柔绿的仆妇和婢子,想着日是乞巧节,又见妹妹圆圆小脸笑出一对可爱梨涡,傅靖战胸中的紧绷稍缓了缓。 傅柔绿哈哈一笑开心挥动十指,得意至极道:“告诉你喔,刚刚有遇到宇哥哥,他也说绿儿的指甲很好看呢。唔……宇哥哥是来找哥哥玩耍的吧?那他人呢?没往这边来,吗?”眨眨眼睛四下张望。 傅靖战闻言脸色骤变,妹妹口中的“宇哥哥”指的正是谢馥宇。“你适才是在何处遇着你宇哥哥?” 傅柔绿被兄长严肃的神态弄得有些不明就里,但仍老实答道:“就在绮园那边的迫廊遇上的,宇哥哥穿得跟大哥你一样,全身黑抹抹的,还不怕热似的披着深色大披风。” 她不满地微鼓双颊,低声嘟哝,“今儿个是七夕乞巧节,是女儿家的节日,大哥和宇哥哥虽是男孩子,为了绿儿也该穿得漂亮些,都穿黑衣做什么?” 傅靖战一身黑当然是为了今晚要夜探镇国公府,却没想到牵挂之人已寻来。 哄了几句,他抱起小妹踏出寝居,将妹子交给一直候在廊上的婢子阿缇。 心绪再难按捺,他随即奔往自家后院的人工大园子。 自娘亲在他十岁时病故,父亲安王爷一直未再续弦,安王妃的位子虽空悬多年,但府里的中馈是交由父亲的两房侧妃轮流打理。 今日七夕乞巧,那两房侧妃与其余三房贵妾想必正忙在自个儿院落中摆弄花草饰物,搞些新奇玩意儿,试图引这座王府的大主子留步甚至留宿。 正因如此,弦月下的绮园显得格外清寂。 人工池边几盏石灯笼燃起小火苗,隐约照出园中小径,但傅靖战其实不需要照明,许是彼此默契心有灵犀,他仅在园中停顿了会儿,便举步朝那座迭石堆砌而成的假山走去。 已非稚子的身长,如今欲钻进假山里边,他需得低首弯腰才能进洞口。 里头的空间宽敞了些,但有好几处仍得留意以免撞疼脑袋。 熟门熟路的,他在最里边那处小石室寻到把自身包成一团黑的谢馥宇,后者的坐姿就如同当年躲来这儿哭泣的自己那样,双臂抱膝,一张脸埋在屈起拱高的膝头中。 一只绸面灯笼被弃在角落,烛火仍燃着,火光在堆迭有致的石头墙面上静静舞动。 傅靖战模到他身边席地而坐,一掌轻覆在他后脑杓上,轻哑嗓声宛若叹息,“来了怎么不去找我?这阵子欲见上一面难如登天,到底发生何事?你身体可有好些?是因为病着,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才阻你出来吗?你停了国子监的进学,是真有打算离开帝京到外头游历一番?” 他连番问着,显现出内心深藏的焦虑,然而等了好半响才得到回应。 谢馥宇并未抬头,闷闷的声音缓慢道:“长安,他们想把我送走,我祖父和祖母……他们不要我了,祖母成天长嘘短叹掉眼泪,哭得我都不敢面对她,祖父如今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事情发生短短一个月不到,他们已从谢家旁支的年轻子弟中挑出一名健壮男丁,准备过继到我亡父名下,将来要继承镇国公府的爵位和家业。” 傅靖战拧起眉峰,无法理解,“你一向是两位老人家的心头肉,国公爷与国公夫人怎可能不要你?你父亲谢琮将军当年率兵力战异邦海寇,驻守东海十年也守护了沿海百姓整整—年,镇国公此爵位虽非世袭罔替,然皇上许你谢家‘两代公三代侯’的荣耀,镇国公府的将来仍须你这长房独苗来继承,怎可能从旁支拣选子弟?” “可……如果我变得不再是嫡长独苗,该怎么办?” “你到底在说什么?”傅靖战干脆亲自动手抬起那颗失意垂丧的脑袋瓜,一看清谢馥宇的脸容,不禁暗暗吃惊。 一样是那张眉目如画、俊俏好看的容颜,但整张脸的轮廓线条似乎添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柔感。 五官少了年轻儿郎嶙峋峥条的锐气,柔软得仿佛浸婬在春风柔水中,尤其此刻他眸眶微红,颊面亦泛轻红,竟惹得人心生怜爱。 傅靖战惊于自己内心的波动,粗喘一声连忙撤手。 “傅长安,你也吓着了是吗?”谢馥宇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但再哭又有什么用? 深吸一口气调息,他慢幽幽又道:“祖父祖母这段时候将我圈禁在潇洒阁,过些时日就会秘密把我送走,若是乖乖听从两位老人家的安排,我想往后日子还是可以过得很滋润,一辈子衣食无缺,一辈子有人伺候着但我不要……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他摇摇头,眸光微荡。“他们不要我,那我就走自个儿的路,走得远远的不再返回,如此不碍两老的眼,也算尽了最后那么一点孝道吧?所以傅长安……今夜我是来跟你辞别的,能溜出镇国公府全赖女乃娘帮忙打掩护,见到你、跟你说完话,我就要离开帝京了,长安……你、你要好好的,别让我挂怀担忧,我俩就此别过,后会无期。”道完,他拖着身子欲起,却被俊脸铁青的傅靖战猛地抓住一臂。 “回来!什么后会无期?岂由得你这般任性……呃?”傅靖战先是被搞得一头雾水又怒气冲天,单臂一扯,把作势起身的人儿直接扯进怀里,他本能地抱住对方。 这一抱,什么都不对劲儿了! 那具身子撞进自己的怀抱中,他俩可说从小到大打闹惯了,两具身躯的碰撞是何种感觉他再清楚不过。 但这一次极不对劲,太不对劲,竟是陌生的柔软和明显的挤压! 第三章 被留下的人(2) 撞进他怀里的谢香香,腰际太过柔韧,胸脯又太过丰盈,他将对方毫无空隙地紧搅入怀,竟压得他的胸膛沉沉一时间喘不过气来。 “香香,你……”他蓦地将他推开,双掌仍牢牢抓着谢馥宇的肩头,上下梭巡的目光惊疑不定。 谢馥宇扯着唇好似欲笑,但没能笑出,复杂的神情惨淡得令人几难直视,“祖父生我的气,一直气不消,祖母对着我只会哭个不停,幸得有女乃娘…是她把事情真相说予我知。” 边说着,谢馥宇边扯开披风的系绳。“女乃娘说,我阿娘其实还活着,她还说,我娘就住在东海……海里,是真的在海中生活,因为我娘亲是鲛人。” 傅靖战表情讶然,但让人更震惊的事还在后头。 近在咫尺的人儿突然当面揭开披风,对他展现那具掩在披风底下的身子是何姿态——薄衫贴肤,勾勒出窈窕女儿家才有的鼓鼓胸房,腰带紧系,令那腰身显得格外纤细。 待傅靖战回过神来,发现自个儿的单掌正覆在对方的咽喉上,指月复在那块细腻肌肤上来回摩挲欲确认些什么。 谢馥宇拉下他的手,笑得仍惨淡,轻哑道:“别再探了,我的喉结确实不见了……据闻,鲛人刚出生时是不分男女的,之后随着成长才会确定性别,但此事通常在幼童时期便会完成,而我体内的鲛人血统却直到如今才产生变化……长安,小爷我变成小娘儿们,让祖父祖母伤心失望透了,可是……可我又好气他们,怎地成了女儿身,两老就瞧不上我,且以我为耻。” 傅靖战一向机敏多谋的脑子此际只觉沉沉钝钝,整件事超乎他想象,转折发生得太快。 这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令他无法在当下厘清思绪,他试图想说些什么,却觉话语是如此苍白无用。 石室中的静默如钝刀切肤。 “……我这模样,到底是吓着你了。”谢馥宇头一甩硬将眼泪逼退,深吸一口气诚挚道:“长安,保重。” 但谢馥宇最终没能起身,他……不,是她……她再次被扯进男子的怀抱中。 傅靖战展臂将她牢牢抱住,脸紧贴着她的鬓边,语气焦灼,“别走!香香,别走!我定会护着你,我发誓一定护你到底,你我自小一块儿长大,你若一走了之,那我我岂不是……我……” 结结巴巴不成语,到底欲说什么,他内心亦纠结,唯一确定的是眼前这个人不管是男是女、是人非人,他都深深喜欢着。 谢馥宇的热症自发作后就没消停过,她发烧到昏迷的那几日是最严重的时候,身体亦是在那时产生明显变化。 醒来之后,她仍处在低烧状态,此刻整个人落在傅靖战怀里,两具身躯亲密紧贴,她觉得体内深处那股不知名的火热像被添柴加油了,一下子窜腾起来,烧成燎原的大火。 她难耐地扭动身子,双手循着本能环上他的劲腰、揽紧他的背。 “傅长安……”破碎呢喃,隐隐感到有什么不对劲,却无力停止无法自制。 但此刻发生的事似乎又太对劲,感觉她合该紧抱着他,紧紧攀着,如同溺水者在滔滔激流中唯一能抓到的那一根救命浮木,不能放手。 察觉到她体温偏高,傅靖战终于抬起头来,一手托起她的脸蛋仔细端详,“你还在发烧,颊面都烧出两团虚红了,还想着走去哪里?” “傅长安……长安啊……”谢馥宇兀自喃喃,似这般唤着这个名字就能从他身上借来一点生气,缓下那股狂躁,祛除神魂底层的寒凉。 在即将被打横抱起之际,她抢先阻止了傅靖战,二话不说脸便贴靠过去,仿佛为求一丝活命的生息,她亲密含住他的嘴,舌头亦不由分说直接往里边窜探,攫取每丝每缕的生气。 傅靖战的目力瞬间模糊,耳中听到轰隆隆的跳动声,好一会儿才明白那是自个儿的心音,然后双唇泛麻,舌尖因被反复吸吮弄到微疼,有人正用力在“吃”他的嘴。 香香……香香……香香…… 他内心瞬间慌张起来,不由得使劲儿眨动双目。 终于啊终于,在灯笼火稀薄的微光中看清楚与自己亲昵贴靠的那张容颜。 白玉透霞红的面容无比熟悉,可眉眸间渗出的点点娇软却无端陌生,尽管熟悉又陌生,矛盾得无以复加,他的心狂跳加剧,意识在刹那间感到饱满却也扭曲,神魂深处可耻地开出朵朵鲜花。 绝望的、渴望的、欲求的、空洞的,所有的心绪和思维交错拉扯。 在面对这样的一个人,一个不知被他放在心尖上有多久了的人儿,他傅靖战还能粉饰太平多久? 这一瞬间,他想不起自己身所何在,却情不自禁地回应怀中之人给予的一切。 眼神浸润在如梦似幻的迷蒙中,泛麻的唇舌终能反击回去,他猛地将这具柔软身子压向自己,恨不得令她嵌进自个儿的骨与血肉中。 他绝对是卑劣的、无良的,当有可乘之机,绝对紧抓不放。 反客为主,化被动为主动,向来内敛俊漠的安王世子爷一旦认真起来比什么都可怖,全然是寸土不让兼之强取豪夺。 谢馥宇是想弄清楚眼前一切的,但一切的一切却又如此混沌不堪。 “长安……”唤声中的迷惑似有若无。 “嘘……无事的、无事的……”男嗓似乞似诱,有力的身躯架开她的双腿。 她身上的披风被扯下抛开。 …… 双眸早已泪湿,月兑力般的柔躯软软倒在男人身上。 泪水濡湿了那片结实精劲的胸膛,她听着他的心跳声,那样强而有力又热烈地跳动,将她凌乱的心魂慢慢镇下、缓缓稳落。 “香香……”极其艰涩般唤出,嗓声沙哑不已。 谢馥宇没让他再说下去,抬起一手覆住他的嘴。“都别说了,我……不想听。” 对,她就是个自私鬼,自私自利永远只顾着自己,她彻底干下“坏事”了,但她什么话都不想听,只想躲开,躲得远远的。 下一瞬,她翻身离开他的躯体,毅然决然。 此时目力已适应这一片幽黑,在暗中稍能视物,她背对着他简单且迅速地清理了一下自身,一直不敢回头去看。 忽觉衣角被轻微扯了扯,心头陡颤,她下意识挥臂甩开,想都不敢多想什么。 怕身后之人说话,她干脆抢话道:“傅长安,今夜在这假山石室里发生的事……我们都忘掉吧。”略顿,坚决道:“我会忘得一干二净,什么也没有发生,你也会忘记的,我、我……你……保重。” 身子被自个儿折腾得快要散架,在抛下话后,她仍咬牙强撑着站起。 扶着迭石墙面,她脚步略踉跄地朝外边一步步远去,自始至终心虚到不敢回首一顾。 这一边,被孤独遗留在原地的傅靖战其实尚未从极乐的中清醒。 他确实是醒着的,但意识尚不能完全醒觉。 躯体仿佛仍被包裹在一团文火里,血肉中细细燃烧着火苗,点点流火侵袭,将四肢百骸都霸占了,也熨烫个遍。 这感觉好像他也发起烧来,把谢馥宇体内那股无名的热气渡过来自个儿的身体里,烧得他又暖又痛,痛到畅快淋漓,而淋漓的欲火在彻底泄出后竟令全身泛麻,他喉头紧绷,舌根发僵,好半晌难以动弹。 他不确定自身的状况是否寻常,毕竟无从比较。 他多想喊住她,但舌头不听使唤。 他又是多么想拥她入怀,想待她好,想好好安慰她……然最终却顺应心底那一股卑劣的,趁着她最脆弱无助之际将她拖进肉欲横流中浮沉,引诱并逼迫她回应。 最后他咬着牙,硬是驱使臂膀试图揪住她,才抓着她一小块衣角便被无情甩月兑了。 她不愿面对他,如何也不肯回眸,那令他一颗心宛若刀割,痛到几难喘息。 身躯仍处在至极欢爱的余韵中,发麻之感一波接连一波,痛且痛快着,但无法控制自身的视线,仍不断不断往她消失的方向凝神望去。 痴痴望了好半晌才发现,那人是真的不见了,大剌剌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这时,他清楚察觉到内心生出一抹难以言明的怒气,是针对那离去之人,像有什么东西月兑离了他的掌控,某部分的自己就这样被带走,而那股愤怒亦针对他自身,因为他不足以令她信任托付,所以他才会被遗留下来。 不! 他得去寻她,今夜不能就这样了结。 他试图活动身躯,一遍又一遍,用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爬起来。 离开绮园朝自家大门口而去,沿途遇上几名仆婢,询问下并无人见到谢馥宇离去的身影。 他已管不了自身衣衫不整、头发紊乱,踉跄地奔出自家宅第,直接扑去敲对街镇国公府的红铜大门。 七夕乞巧节这一晚,原是对门好邻居的安王府与镇国公府闹出一场不愉快。 安王世子爷简直像得了疯病似,吃了秤炮铁了心硬闯镇国公府,仅差没仗剑在手一路打进去。 镇国公府可不是吃素的,一干训练有素的府兵护卫们一挡再挡,佩在腰间的兵器都亮将出来了,然安王世子爷却是个拎不清的,又或者说……是个太懂算计的,他不退反进,非闯不可,就赌这座镇国公府中没谁敢对他刀剑加身! 真要说,安王世子爷此举颇有仗势欺人、侵门踏户之嫌! 生生闹出这般大动静,最后还是闻讯赶来的安王爷出面,亲自向气到胡须都在乱飘的镇国公致歉再致歉,并承诺定会好好惩戒自家犬子,终才平息这一场险些见血的“闹剧”。 至于傅靖战之所以愿意消停,并非因为事情闹到惊动了爹亲安王爷出面收拾,而是他蛮性一起一闯闯进潇洒阁内,在那里,他见不到心心念念之人,而女乃娘徐氏望向他的眼神他能读懂,那是无声却明白地告诉他—— 他想见的那个人,已然离开这座繁华都城。 “今夜我是来跟你辞别的……” “见到你、跟你说完话,我就要离开帝京了……” “后会无期,长安……” 第四章 究竟谁救谁(1) 七年后—— 外头有浪潮声隐约传来,冲刷着沿岸的岩石再徐徐退去,听着听着只觉那声音规律无比,若在寻常时候,实是一段引人入眠的摇篮曲。 无奈此时并非寻常时候。 周围响起女子阵阵的啜泣声,在这座因海蚀天然形成,又经过人为加工的石击,被囚在这儿的年轻女子们总哭个没停。 算一算已整整过了三个日夜,三天前,她们这一批抢来的“货”被人从大船上卸下来,谢馥宇的耳根就没清净过,一直听着女儿家们哭个没完没了。 试问,哭又有什么用呢? 她感到有些心烦,但也颇觉心疼,到底都是花漾年华的姑娘家,最小的那一个还不满十三岁,这群海寇在沿海一带作乱甚久,官府对于剿寇海防方面又迟迟拿不出象样的成绩,她与漕帮的同伴们甚至怀疑官府中有海寇的同伙,事情得查个水落石出,官府靠不住只得靠自个儿。 “姊姊,呜……我、我好害怕,小春是不是再也看不到阿爹阿娘?”未满十三岁的小姑娘眼眶红通通,挨在她身边汲取一些暖意。 谢馥宇替她理好略散乱的发丝,微笑道:“小爷我……咳咳,姊姊会送小春回去击娘身边的,别怕。” 这位个头高高的姊姊是大伙儿都被海寇掳来后,小春才识得她的,所有女孩子都害怕到直掉泪,只有这位姊姊不哭,不但不哭,还颇有安慰人的能耐,那说话信誓旦旦,胸甘成竹的模样,莫名教人心安。 “嗯,我不怕,不怕的。”小姑娘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回给谢馥宇一抹明朗笑意,可惜笑未生成就垮掉—— 因为,有人来了! 石牢里的人自是一阵瑟缩惊泣,姑娘们像极了畏寒的鹌鹑全缩在角落蜷成一团一团,谢馥宇将瑟瑟发抖的小春塞在自个儿身后。 来的人是小喽罗一枚,谢馥宇听过其他海寇喊他“孙虎”。 之前大船尚未返回这座海寇巢穴,孙虎就曾三番两次打她们这群女儿家的主意,想蹭些甜头尝尝,只是全被负责看守她们的人赶走。 如今她们这批“货”被送回秘密老巢,当真是插翅难飞了,负责看守她们的人一懈怠,倒是给了孙虎这厮下手的好机会。 当然,也给了谢馥宇一个不得不出手的机会。 内心小小无奈,但她仍刻意挺了挺胸脯,如今虽已适应胸前这两团浑圆并彻底接受,遇到这种用胸部吸引人的活儿还是很想无语问苍天。 “你……就是你了!”孙虎两眼都看到发直了,立时用不知从哪里取得的钥匙打开铁锁。 谢馥宇被孙虎一把拖了去,女儿家们惊声尖叫看都不敢看。 小春原本哭喊着,却觑见谢馥宇回首给她挤了一张俏皮鬼脸,眨眼睛兼之吐舌头的,小姑娘家瞬间楞怔到忘记哭泣。 谢馥宇并没有被带离开多远,孙虎拉着她进到一座空牢房,连盏油灯或连根火把都没能点上,他把人拉来模黑就想下手。 “天啊,你长得可真好看,虽然脸上有好几块脏污,仍瞧得出来是个大美人儿……” 谢馥宇秀背抵在石壁上,八成觉得她已是囊中之物,孙虎退开一小步急不可耐地解着裤腰带,两只贼眼在幽黑中闪闪发亮,兴奋到不断喃喃—— “美人儿什么都好,脸蛋漂亮,胸脯饱满,腰肢纤细,臀儿也翘翘软软,可就是有一点不太好,你这个儿长得有点高啊,男人都爱娇小玲珑的姑娘家,小鸟依人多可爱,诶,你身长都快比老子高了,可惜啊—— “……嘿嘿,不过不打紧,哥哥来疼你,哥哥让你尝尝男人的好处,男人才有的好家伙保证能让你欲仙欲死、欲罢不能,让你这一辈子只想巴着男人不放唔唔……唔哼!” 嘴巴猛地被紧紧捣住。 谢馥宇趁孙虎再次近身,贴腕藏着的小银匕暗中弹出,往他出来的胯间一撩,那小银匕形似鐮刀且锋利无比,瞬间便把充血并高扬的男性之物整副割下。 谢馥宇早算好方位一个闪身,没让对方喷出的臭血溅上衣衫,同时加压力量在那张臭嘴上,让他的惊痛嚎叫全闷回肚月复里。 其实该痛快往孙虎脖子抹上一刀,然猜想着不知有多少姑娘家被如此欺负凌辱了去,她就不想这厮死得痛快。 不过失血速度也着实太快,孙虎惊恐倒地后抽搐个几下便吊了白眼,没气了。 席地坐下,将手从孙虎嘴上撤回,上头沾有对方的唾沫和泪水,她一脸嫌恶,遂抓来一把铺在地上的干稻草用力擦拭。 “男人的好家伙……王八蛋!以为小爷我没有吗?”忿忿低咆,骂出来后突然自我意识到了,她抓抓玉耳没好气地改口。“以为我没有过吗?哼!”“过”字有特意加重音之感。 下一刻她已收起小银匕,重新振作般双手往大腿上一拍,站起。 突然—— “吱吱——吱、吱吱——” 听到熟悉的叫声,谢馥宇抬首一看。 一头栗毛小猴儿就坐在高处一个通风洞口上,不等谢馥宇招手出声,小家伙倏地溜荡而下,最后停在谢馥宇的右肩,冲着她呲牙咧嘴。 “怎么?有意见?觉得我心黑手狠?” “吱吱吱——” 谢馥宇挑高漂亮眉尾,斜睨了猴子一眼,慢条斯理道:“觉得我阉割手段凶残?嘿嘿,孩子啊,你要么乖点儿老实点儿,别胡乱招惹外头那些可爱母猴儿,哪天你要是弄大了人家肚子欺骗人家感情,我把你胯间那一副也给暗了,到时候你家主子都护不了你,你信不?” “吱!”猴儿畏痛般紧收下肢,猴爪子捣住自个儿大嘴。 谢馥宇撇开脸忍笑,轻咳两声整理好表情后才又回头。 她先是从系在猴儿胸前的小皮袋中取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条,跟着拾起从孙虎身上掉落的钥匙递到猴儿眼前,郑重交代,“带着这把钥匙守在石牢那边,一旦有动静就让那些姑娘家自己开锁,然后再领着她们逃到我之前告诉你的安全之处,懂吗?” 这三天她找到机会就模出石牢熟悉地形兼探看敌情,那个铁锁她仅用一根小簪便能打开,根本奈何不了她。 这一边,小家伙贼精得要命,放下爪子又呲牙咧嘴地叫了两声,一边还像在展示力量般挺起不怎么厚实的胸膛,一副“交给俺准没错”的姿态。 谢馥宇亦朝着它呲牙咧嘴,最终把那把钥匙放进小皮袋中,忍不住笑了。“就信你宝豆老大一回了,去吧。” 名唤“宝豆”的小猴儿得了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攀回高处的小通风口。 它自有它的“兽径”能走,能瞒过众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到那座关着大小姑娘家的石牢,关于这一点谢馥宇倒不担心,较令她担心的其实是……真不知后援能否及时赶到? 寻到稍有光线的地方,她摊开手中纸条,上头是宝豆的主人亦是她漕帮的同伙裴元擘捎来的回应,仅写着十六个字—— 管他娘的,不打不成。拂晓出击,先打再说。 谢馥宇自是知晓眼前这局势不打不成,海寇上岸作乱,她故意被掳来,借用猴儿宝豆的能耐,被囚在海寇那艘三桅大船上时便与裴元擘通上消息。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这批海寇的老巢所在,为求一网打尽本该仔细部署再发动,坏就坏在官府那边能用的兵太少,并非兵力不够,而是值得信任之人少之又少,若走漏风声当真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再有一事,她前天夜里模出石牢时偷听到海寇们交谈,她们这一批“货”应该近日就会移转到南洋去,听说那儿有一场暗盘拍卖,价高者得,如果女儿家们全被送走,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不打不成了,官府不可靠,只好靠江湖上的势力。 谢馥宇也不求什么,只求裴元擘这个漕帮少主的身分能让各方江湖人士给上几分薄面,届时来个一呼百诺,人多才好办事。 只是姓裴的到底找没找好人手?“先打再说”是要“再说”个啥劲儿啊? 谢馥宇顿觉头疼,但横在眼前已无第二条路可选,最终只能硬着头皮干到底。 于是乎,天将亮而未亮之际,强敌来袭,海寇窝大乱! 谢馥宇就守在进到石牢的必经之处,果然不出她所料,石牢内的“货”堪比金银财宝,海寇们哪里肯轻易舍去? 如今老巢遇袭,海寇们边打还不忘边转移得来不易的宝贝儿,只是遇上有人一夫当关。 谢馥宇不出手便罢,一出手根本往死里打,显然是在发泄这些天被囚禁的闷气,尽管心疼一票女儿家,天天听她们哭也快折磨死小爷她。 离开帝京这些年,她江湖上闯荡,武艺学得甚杂,正统大派的武学与她无缘,她也看不上眼,专走偏门方合心意。 然后很可能跟她本性有关,那些剑走偏锋的招式她学得特别快且特别精,动起手来也格外狠戾。 挥着小银匕渐渐杀出一条血路,鼻间的海潮咸味混进鲜血腥气,耳中所闻尽是惊怒叫嚣与哀嚎呼痛,终于啊终于,一道熟悉爽朗的呼喊劈破一切混乱,直直落进她耳里—— “谢小宇,哥哥来救你出贼窟啦!你感不感动?欢不欢喜?讶不讶异?” 讶异你娘个鬼! 谢馥宇险些爆粗口,但……她确实又惊又讶! “老裴,为何只你一个?其他人呢?”谢馥宇非常忙碌,一边挥动银匕伤敌一边扬声急问,另一边还得努力往裴元擘所在的方位合流。 别闹她啊! 经过这几天的暗中打探,能算出这座巢穴中少说也有百八十名的海寇,他裴元擘就这样单枪匹马闯进来,与她所想的“一呼百诺”根本天差地远好吗! 未料姓裴的小子还朗声笑着跟她揭话了,“哥哥我一人能抵百万兵,有我一个全数搞定,你信不信?” 信你娘个鬼! 谢馥宇险些又爆粗口,但……事已至此,也实在不得不豁出去信他一回! 两人说话的同时各自解决了几名小喽罗,合流后随即采背靠着背的对敌姿态,就这么一路打出去,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些大大小小的姑娘家昵?咱们的人可有顺利接到她们?”谢馥宇心有惦念,差点被一只暗器飞缥划破面颊。 她抬袖就往飞缥来处骤甩,一把暴雨梨花针疾发而出,立时把对她发暗器的人给射成刺猬。 裴元擘笑道:“我家宝豆不负所托啊,赶群羊儿似的把姑娘家一个个赶到你发现的那个碧潮洞窟里,大顺带着人驾着几艘小船老早候在那儿,这时候那些姑娘家应该都被接到咱们大船上作客了,哪里还需你操心?” 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揍一双,打打打。 谢馥宇听着都想翻白眼,忍着火气快声道:“好,姑娘家的事不必小爷我操心,那这群海寇该如何了结?这一大座贼窝完全是利用海蚀出来的洞窟连结而成,海洞里可说四通八达,只要有一艘轻舟小船,要逃出生天简直易如反掌,尤其眼下只有咱俩,哪里堵得了他们全数?”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窝子杀人不眨眼的海寇如果不能尽灭,将来必定还会再起。 谁料,她都想把裴元擘这没用的家伙掐死了事,对敌之余他竟还冲她挑眉眨眼的。 第四章 究竟谁救谁(2) 砰!轰隆隆—— 砰!砰、砰!砰砰砰! 轰隆隆——轰隆隆—— 突如其来的爆炸巨响震得两耳嗡嗡作鸣,脚下颠簸,那重击连续不断,默契绝佳般一阵接连一阵,炸得贼窝里哀嚎四起,天崩地裂一般。 到底已一路打到巢穴外头,受到的爆炸冲击自然小些,谢馥宇这才稳住身躯定住脚步,脑子里已然门儿清,“老裴你行啊!所以还是来了不少帮手的是吧?”她神情振奋,双眼亮到放光,抓着裴元擘的肩膀使劲地摇,嘴角都快笑咧到耳根。 那些爆炸声绝对是发自于裴元擘所研制的炸药,他还挺自得意满地替炸药取了个莫名可笑的名称,叫“混元霹雳弹”。 以这样连续引爆的实力和时机之配合,必然需要多方人马合作,这也就意味着今日前来驰援的绝不仅是漕帮自家人手。 她不禁屏息又问:“咱们……莫非把常驻江北的人马也召回来了?” 一条洛玉江分作南北两部,虽都在漕帮管辖范围但各司其职,若这般临时地大量调动人力,一个不小心极容易出事。 此际两人已奔至洞窟外,用不着裴元擘作答,这会儿谢馥宇亲眼看见解答了。 日出东方的海面上,一字排开竟有十来艘中型的平底帆船。 估计一船能容纳八十名人员左右,这般阵仗少说也来了近千名的援手,而真正让谢馥宇两眼湛光的是——那些船是配有炮火的水师战船! 挂在船桅随海风高扬的旗帜上写着大大一个“周”字,蓝底黑字的水军旗甚是好认,那是河道提督周大人的兵力。 “你、你竟然想到要跟河道水师借兵……还真让你给借来了!”谢馥宇轻掘了自个儿脸颊一记,喃喃自语着。“海防水师恐有海寇的内应,所以就舍掉海防官府改往河道讨救兵,怎么我就没想到?” 裴元擘抬头挺胸好不得意。“嘿嘿,这叫山不转路转,哥哥我这张饱受日光亲吻的俊脸尽管黝黑粗犷,还是挺吃得开啊,你说咱厉不厉害?” 官船上已放下无数艘小船,一艘轻型小船可乘载十名官兵,用在浅滩围堵以及海面上追撃最为可行。 谢馥宇看着那些小船是如何迅捷地在海面上追捕划着小舟欲逃的海寇,压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她缓缓颔首,朝笑着邀功的裴元擘竖起一根大拇指,才想真心赞他几句,忽地又来一声爆破巨响,身后整座岩石洞窟开始崩塌。 “走!”裴元擘大喝一声,纵身往海里跳。 谢馥宇几乎与他同一时间落进海中。 海面上敌我交锋当真混乱,海面底下亦不遑多让。 她并不担心裴元擘,那家伙根本是泡在水中长大的,以“纯粹”的人类来说,姓裴的水性好到令人发指。 倒是她这边遇到小小麻烦了,遭炸裂而掉落的岩块、翻覆碎裂的小舟木块,以及坠海的尸身等等,似乎全朝她兜头罩下,她在海中费劲儿地翻身闪躲再闪躲,实无法顺利浮出海面。 突然间,有一道影子迅速朝她游来,一开始她以为那是一条大鱼,然而待对方游近了,她才确认那是一名男子。 本以为是裴元擘游来要捎带她上去,她还满心感动着,觉得姓裴的偶尔也挺有当“哥哥”的款儿,未料来者并非裴元擘,而是—— 她的腰身被揽住,来者试图把她往上头带,但她实在太过震惊,惊到两只眸子瞠得图滚滚,鼻翼歙张小嘴微掀,于是胸肺中的气息全泄将出来,咕噜咕噜地化成一颗颗气泡消失殆尽。 竟然是——长安……傅长安? 不可能的,怎么会看见他呢? 这如何可能? 她怎么……怎么会在这片烟硝大海中与他重逢?这样太不对!大大不对! 她鼻与口直冒出气泡,僵化般的身子更往底下沉,眼前男子的俊庞露出惊慌表情,下一瞬他的嘴竟堵了上来,封住她微启的唇瓣…… 谢馥宇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是在渡气给她。 两人贴得这样近,谁也没闭上眼睛,她眼底还莫名生出热气,难以言喻的情懐熟悉又陌生,心头一动,心绪浮沉,他努力渡气过来,她却暴殄天物般咕噜咕噜泄出更多泡泡儿。 他神情更显惊讶,抬头离开她的唇,双掌仍扶着她的脸,忽地发现那些气泡是从她耳后泄出,于是搁在她耳边的长指顺势去模,模到她遇水便会裂肤而生的一双鲤。 “唔咳咳……”这下子换他蓦地喷出气泡,把所剩不多的气息全部泄光。 是她吓到他了。她好像总在让他受惊吓。谢馥宇内心五味杂陈。 见他五官皱起快不能呼吸,即便他觉得她很可怕,也要先过了眼前这关再来怕她。 这一次换她去揽他的腰,挟着他往上方游去,虽说得多负担一个大男人的重量,在海中的她依然能仔细避开那些掉落下来的岩石木块等物,她以自己能力所及的最快速度带他浮出海面。 “谢小宇,在这儿呢!”裴元擘早已爬上自家船只,见她终于冒出头便张口嚷嚷。 谢馥宇闻声游近,先让同伴们将不知何时昏过去的傅靖战抬上船,自个儿再攀着绳梯上去,两脚一落在甲板上便急急朝昏迷平躺着的人跑去。 “傅长安,醒醒啊!傅长安你醒醒!”她拍打他的面颊好几下,力道越下越重,发现不太妙,赶紧掰开他的嘴确认口中并无异物,跟着俯下头往他嘴里吹气,连吹了四、五口气后又去按压他的左胸,揉他的肚月复,如此不断重复。 “傅长安,你来这儿干什么?专程跑来死给我看的吗?傅长安,你他娘的给我醒来!” 当真又急又气,既惊且惧,全身湿透连眼里都要湿了,她两掌交迭重重往男人月复部一压。 “呕——咳!咳咳咳——”傅靖战猛地呕出两大口海水,侧首狂咳不已,咳得满脸通红,但到底是张开双目了。 等他勉强稳下,撑身坐起,发现甲板上有好几双眼睛全瞪着他直瞧,仿佛他是从石头中蹦出来的稀奇玩意儿。 他不在乎被看。 他只在乎那人愿不愿意看他。 目光与同样坐在甲板上的谢馥宇对上,他不再挪开,瞬也不瞬直勾勾望着。 此际剿寇之战已大事底定,海面上的围捕亦纷纷收网,这般功劳江湖人是不会跟官兵们争夺的,接下来便也没有漕帮众人什么事,如若有事,也是交给裴元擘这个老大顶着即可,众人可以打道回府吃香喝辣睡个饱觉。 但谢馥宇却忽地立起,语调持平道:“周大人那些操作轻翼小船追捕海寇的手下,好几个掉海里了,我再下去探探,或许有谁需要帮忙也不一定。” 道完,她谁也没再多瞧一眼,直接翻过船舷纵身往海里跳。 傅靖战脸色微变,目光停驻在她消失的地方,忽而一张古铜色的面庞晃进他的视野中,正大光明冲着他笑出两排白牙。 “阁下好了不得啊,我可从未见过谢小宇慌成这般,她把你带上船时紧张到乱吼乱叫,那模样着实精彩,我瞧她都快哭了。” 裴元擘两腿开开蹲着,一手摩挲着轻布胡渣的下颚,津津有味地打量眼前这位据闻是从帝京远道而来的公子爷。 至于“据闻”,自然是从河道提督周大人那儿听来的,周大人对此人甚是恭敬,又让此人随军观战,而今发现此人竟和谢馥宇是旧识……嘿嘿,他原先对这公子爷没啥感觉,如今是兴趣满满啊! 一名漕帮小兄弟接话道:“老大您说错了,宇姊不是快哭,人家是真哭了,咱明明看到宇姊眼眶发红、眼里有水气。” 另一名兄弟声音微颤。“咱也看到了,好……好惊吓呀!宇姊上回眼眶发红掉金豆儿时,咱记得是出大事了。” “就是大顺、麻六和戈子竟不知死活地不问自取,把宇姊珍藏的最后一瓮‘透瓶香’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宇姊知道后气到哭,最后三人在外头逃了五天五夜还是被宇姊逮住,险些遭活埋。”有人跳出来解答。 裴元擘听着亦感慨得频频颔首,“那是那是,我也记起了,当时可真闹腾啊,闹得漕帮的寻常业务还因此搁置了整整五日,损失可不小。” 他又笑嘻嘻看向帝京公子爷,语气真挚道:“能一来就把咱们家谢小宇弄到落泪,那可真干了大事了,所以阁下究竟是谁?与咱们家宇儿又是怎样的关系?” 他不喜欢这位漕帮少主。傅靖战内心斩钉截铁如是暗忖。 这一趟领着皇命的东海行,他在来到之前自然是尽可能地网罗消息,将许多相关的人事物捋清,所以,他当然知晓蹲在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漕帮少主裴元擘,年二十有五,与他同龄……与香香亦是。 他对裴元擘并无恶意亦无偏见,不喜欢此人仅因为对方话中动不动就提“咱们家谢小宇”、“咱们家宇儿”,那“咱们家”三字当真刺耳至极。 他亦不喜欢此人外表仿佛大大咧咧粗鲁不文,实则心术幽微精明难测,就像此时又听着姓裴的语带机锋道—— “不过话说回来,阁下与咱们家宇儿看着是旧相识没错,但既然是旧相识,怎会不知谢小宇她水性冠东海噢,不,不是‘冠东海’而已,是‘冠天朝’才对,她是能能活在水中之人,阁下竟是不知吗?见她迟迟未浮出海面,你便焦急难当、不管不顾地跳下海想救她是吧?如此你急着救她、她又哭着救你的,唔……这可就奇了妙了……” 被讨厌了却还完全无知的裴姓少主蹲在那儿摩挛再摩拳下巴,最后真有点拿不准,干脆两手一摊,大叹问出,“说熟呢又没很熟,说不熟又像挺熟的!诶,所以说到底,阁下到底是咱们家谢小宇的谁啊?你给哥哥我说清楚?” 第五章 是为你而来(1) 他,傅靖战,是她谢馥宇的什么人? 关于裴元擘那似绵里藏针的提问,傅靖战原就打算置之不理,也刚巧河道提督周大人闻讯赶了来,对方的座船甫靠近便听到他哭天喊地般惊呼—— “世子爷啊!安王世子爷啊!就说不能下小船观战的,您这般身分可不能那样涉险,同下官一起待在主船上运筹帷幄才是正理,那小船又轻又颠,都把您颠得掉海里了,否真真要吓破胆,您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于是他的身分随着周大人的狂呼惊喊公然爆开。 当场,那姓裴的漕帮少主挑眉扬唇,双臂盘胸再次对着他上上下下打量。 “哟,原来咱们家谢小宇还攀权附贵结交到一位世子爷,还是安王世子爷呢。”笑笑的语调有些阴阳怪气。 傅靖战这个安王世子爷近几年来不仅名动京师更是名响天朝,他是当朝太子之挚友兼得力助手,亦是朝中近年来甚受圣上倚靠的新晋臣子。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他这般身分的“强龙”在面对“地头蛇”漕帮少主之时,亦不能随心所欲,拳起一拳落……即便他甚想朝对方吊儿郎当的面庞给一记猛拳,又或者一拳直击对方肚月复,打得他肠胃纠结跪地不起,但碍着种种原因仍得忍下,尤其不愿惹怒那个多年前弃他而去的某人。 好像分离的这些年来,他早已被某人剔除在命中之外,即便重逢了,不管以往有多浓多重的情与缘,皆云淡风轻。 可是他依旧是梦里人,等着春归来,所以多年后再次面对时才会如此绑手绑脚,心怀忐忑,而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变得裹足不前。 今日,河道官府与民间的漕帮势力两相结合之下,剿匪海战从发起到结束无比成功,缴下的大小船只和不义之财难以数计。 白日吵杂纷乱的喧嚣扬长而去,一切回归平静。 在这一个与以往相较格外平静的夜晚,傅靖战身在暗处觑着眼前所见,却觉内心加倍凌乱,乱到几近自我凌迟…… 距离甚远了些,他听不清楚岸边的两人到底说些什么,只觉那两人相处起来无端亲近,漕帮少主是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子,他说着说着忽地将一臂搭上那女子肩头,亲昵得令人眼红。 而这一端,以为谁也不会来干扰的地方,底下的细软沙子仍余留白日天光的暖度,潮水来来去去,谢馥宇面对着一片仿佛静谧却无比诡谲的夜月海面静坐着,这是她独处的所在,直到有一人不放过她地硬闯进来,一闯闯到她身边,勾肩搭背直白问—— “那人是你的老相好吧?虽不知你俩当初为何分开,但哥哥我劝你别想太多,无须苦恼啊,心无旁骛地从了那位安王世子爷,人家如今在朝堂上可是当红炸子鸡,咱觉得这笔买卖还挺划算,你觉得如何?” 谢馥宇赏了对方一记手拐子。“滚!”再一把推开那张笑得太让人讨厌的脸。 裴元擘揉胸又捣颊,委屈道:“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你瞧着还是挺在意人家,人家瞧着也很在意你,你都多大年纪了,女儿家的青春年华万不能蹉跎,咱们好不容易等来一头肥羊,再不嫁人真要独活一辈子吗?” “你才肥羊!你还是肥马、肥猪、肥牛!”当真气不打一处来。 谢馥宇边骂边恶狠狠捶过去,两人随即以拳掌见招拆招搏斗了一小会儿,她忽而发笑。 “你笑啥儿?”停招下来,裴元擘蓦地感到背脊发凉。 谢馥宇嫣然一笑道:“我这是福至心灵突然想通了。” “你、你想通啥儿?”不太妙的感觉慢慢扩开。 “我想通了,原来自个儿身边早就有一头肥羊,哪天真想嫁人,就把自个儿嫁给哥哥你,咱俩一起搭伙过日子,你说好不好啊这位哥哥?”语调还故意放得又软又腻人,展臂欲搭上对方肩头。 裴元擘浑身起鸡皮疙瘩,双臂守贞般环抱住自个儿,猛摇头。 “不好不好,你别过来,别睹龙我,哥哥我心里头早有别人了,身子和心肝都是别家姑娘的,你别过来别过来……哇啊啊——还来啊!”最后只好很没种地逃之夭夭。 谢馥宇哼哼笑着,望着裴元擘惊恐逃跑的身影,笑着笑着神情又变回一开始的沉静寂寥。 今夜这一片闪烁月光的大海无法平息她内心的纷乱,也许在海面下能寻得一丝清明。 于是卸下靴袜,她起身走向大海,当海水漫至腰身时,她如一条曼妙大鱼潜入海中,殊不知这一连串的举措引得窥伺之人再难躲藏。 傅靖战在她一步步走向大海时,脚步已不受控制地朝她走去。 他不知道她的想法,亦弄不清自身在想什么,只是牵挂担忧,但下一瞬却记起裴元擘所说的——她是能活在水中之人。 她耳后能生腮,那是他亲眼所见。 她的身影消失在海面上了,他下意识停下脚步,心中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填满,她前去的地方,那是他倾尽全力亦难触及的所在。 正因如此,她对他刻意的疏离则变得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此际海面下冰冷寂静,被人惦记着的女子让自己沉入很深很深的海中,她喜欢这片真空般的世界,海流缓慢拂过全身,体温一下子已适应一切。 不知过去多久,感觉海水流动的变化,她徐徐张开双眸,一张与她五官相似的女子脸容出现在面前。 那女子下半身轻摆着漂亮的大鱼尾巴,细密的鱼鳞一直往上半身延伸,细腻地覆盖了大半的胸部。 她丰厚的长发在水中浮荡开来,身上鳞片泛着银辉,衬得那张脸以及肩头和双臂上的肌肤雪润无比。 这是谢馥宇此生所见最美丽、最不可思议的生物,而这位鲛人族的女子名唤“银瑶”,正是她家阿娘。 七年前她只身来到东海寻亲,走访探询了沿海一带无数个渔村,确实有渔民曾亲眼目睹过鲛人族在海中出没,且看过的人还不少,这给了她莫大的希望。 然后她便每日随渔民们出海捕鱼,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海上暴雨,小渔船来不及回航,在狂风巨浪中翻覆,掉进大海中的她这才知晓自个儿耳后能生腮。 她能够在水中呼吸吐纳,体温与目力很快适应海中一切,当时惊觉到身体在变化,下一刻便觑见一道身影快速朝她游来。 她人生首次遇见鲛人,那来到她面前的鲛人族女子与她有所感应,无须倚靠人类的言语,心有灵犀便能相通。 她终于找到自己的亲生娘亲。 据说鲛人的天年比人类多上三倍有余,也就是可活至两、三百岁不成问题,算起来她家阿娘不过四十多岁,以鲛人族的年纪来算犹然青春年华,外貌看起来自是与她相当。 当然,那一场海上的狂风暴雨并无造成任何人伤亡。 娘和她把与她同船的三名渔民全数救上岸,之后母女俩有一次长谈,那是在隔日夜里,她家阿娘裂尾为腿从海中而来,穿上人类女子的衫裙来到她赁下的小屋。 她们彻夜说着聊着,不停地说着聊着,仿佛想弥补那么多年来缺失彼此的遗憾,所以不断地说着聊着—— “你幼年时未见‘择身’,一直是个男娃儿,你爹战死殉国后,帝京镇国公府遣人来讨要你这根谢家独苗……那时娘仔细思量过的,把你交给祖父祖母抚养,镇国公府定能让你享荣华富贵,你会过得自由自在,一生顺遂。 “娘虽能裂尾为腿在陆地上生活,但无法一直维持下去,每隔一段时候就得回到大海中,你那时是人类娃儿的模样,不曾显露出丁点儿鲛人族的特性,那时便想着,你既然是人类,还是得让你回归陆地上的生活,你若跟着我,也只能在这沿海小渔村里生活。 “而今你寻了来,以这般模样归来,娘这心里是既疼痛又欢喜,舍不得见你受苦却又无比欢喜能与你重逢……” 这一夜,娘亲对她所有的提问皆毫无保留地给出答复。 她家阿娘真不知道啊,那样的真诚实透着实抚慰了她的心,让混乱到近乎碎裂的她得以喘一口气好好缓下,能允许自己去重整修复,并试着放下过去,慢慢接受已成为女儿身的这一副躯体,接受这样一个身心历经磨难的自己。 她喜欢娘亲,喜欢母女俩沉浸在深海中无须言语的心灵相通,不过这一回有些尴尬和不自在了—— “宇儿不开心吗?不仅不开心,还前所未有的烦躁,为什么呢?” 当娘亲的音讯传进她脑海中,一时间有种避无可避的无助感,好像再怎么遮掩都躲避不开。 她在娘亲面前就是这般赤果果。 “那是因为……我想娘了……” 她确实思念娘亲,海中与陆地分开生活,她得空了才能见娘一面,拿这个当借口也挺能打混过去。 身为娘亲的银瑶并未再追问下去,却是拉着谢馥宇的手一起在海中畅游。 她摆动着那条既优雅又强而有力的鱼尾,让女儿无须靠双腿踢水亦能感受自身好似变成一条大鱼,活得自由自在。 当海面上浮出两颗脑袋瓜时,水光映月,月光映水,淡淡银辉仿佛也映上母女俩相视而笑的容颜。 突然,银瑶的眸光从女儿的脸上移至她身后不远处的岸边上。 目力绝佳的她微挑柳眉,开口时柔嗓如吟。“看着并非漕帮的人,是一位陌生男子呢,好像专程候在那儿。”略顿。“可是宇儿的友人?” 谢馥宇闻言倏地调头去看,就这么一眼,只觉方才在海中恣意畅游、自在飞扬的一颗心又被塞进诸多意绪。 “不过是一位故人,没事的。”她重新振作。“娘,那我回去了。” 银瑶没再追问,仅带着笑抚了抚女儿的脸颊,随即沉进海里。 谢馥宇也很想再次沉进海中,但躲得了今晚躲不过明朝。 她朝岸边游回,游至浅滩立起,一步步走回搁置鞋袜之处,而傅靖战便伫立在那里。 见她浑身湿淋淋直滴水,傅靖战立时解上的薄披风欲为她披上。 “不必。多谢世子爷美意。”她很快退开,目光有些不敢与他对上,遂弯身拾起自己的鞋袜。 曾经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说的好友,分别七年,如今却连好好说句话都不会了。谢馥宇自知理亏,毕竟当年她对他干下那事……实在没脸面对。 好烦躁! 气氛凝重且尴尬,仿佛连海风都被拖累,吹在身上忽觉粘腻潮湿。 在一阵压得人几难喘息的沉默后,她听到那再熟悉不过的轻沉嗓音,问着—— “……世子爷吗?莫非你连我的名字都不愿再唤了?” 胸口被那话中的怨气狠狠捧疼,谢馥宇倏地扬睫。 这会儿终于与他四目交接,却无法辨明他此刻神情究竟是怒是恨,抑或是其他什么,但那双长目深邃得宛若这片大海,像能吞噬掉她亦在包容着她。 烦躁到心悸,她眸光再次飘开,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傅长安,如今你替朝廷办差,此次会来到东海想必亦是领了皇上的旨意,倘若我没猜错,应与海防之务相关,你是为了查明海防内幕、揪出内鬼而来的,是吗?” 她想同他说的是,既然领了圣旨办皇差,那就该把差事视为第一要务,他与她之间那乱七八槽的浑事还得暂且搁下。 但,她竟然听他道—— “香香,我是为你而来。” 男子语气郑重,语调徐慢,一字字皆像大船定锚,重重砸进她心底。 谢馥宇回过神来时,男子手中的那件薄披风已披上她的肩头,那人正在帮她系紧披风带子,她本能又要躲开。 “别躲,好好披着。”傅靖战这一次有点使强的意味,沉静吐息。“虽是夏夜,但岸边海风甚大,你又浑身湿透……我瞧着不顺眼。” 谢馥宇不禁僵在原地。 此刻他如此靠近,两人仅余半臂之距,她才意识到自己需得抬头仰望他。 当年他们俩身长相当、身形也相当,经历七年的离别,再重逢她依然是十八岁时的身长,尽管较寻常姑娘家高上许多,与如今的他相比却明显矮了一个头,而身形就更加比不得了。 她与他,一个是女子凹凸有致的体态,一个是宽肩劲腰的男子体格。 虽说他的体魄没有裴元擘那般形于外的虎背狼腰,却是一样的挺拔笔直、落拓洒然,是身为女儿家的她难以仿效的姿态。 有人就是有这般本事,自身如沉浸在深海之中那样宁静,却使旁人宛若处在狂风暴雨里。 她不禁胆怯,又不想让他察觉到她的怯懦,于是死死定住两脚,不躲不逃了,像要往这样一片细沙底下扎根。 第五章 是为你而来(2) 近身替她系好披风细带,傅靖战并不退开,自顾着喃喃般徐声道来,“当年你来与我辞别,未料你会说走就走,待我寻去镇国公府,那里早就没有你的身影……后来是你的女乃娘徐氏私下告知,你当真离家出走,当真来到东海寻亲,你当真把帝京种种尽数抛去,再不流连。” 谢馥宇辨不明他的神情,更听不懂他语调中的喜怒哀乐,好像他叙说着,她只得静静去听,因为对他很是亏欠,对他无比心虚。 傅靖战问:“你曾说过,你娘就住在东海海里,是真的在海中生活,因为你的娘亲是绞人。适才与你一起浮出海面的那人,便是你娘亲了?你寻到你家阿娘了,是吗?” 时隔多年,她老早记不清当时发着烧处于异变期的自己,到底都对他说过什么,但他问及她娘,谢馥宇下意识紧咬内唇女敕肉,毫无迟疑地颔首,“我是寻到我家阿娘了,她确实是鲛人族女子,而我体内亦有鲛人血脉,你待如何?” 为何会问出最后一句? 充满防备般筑起高墙,这是为何? 无端尖锐的话语一出口,谢馥宇便悔了,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她再次咬咬内唇,勉强平息心绪,眸光不愿再与他对视般往下挪移,双目最后平视着他的前襟。 两人又陷入古怪的沉默氛围,然,还是得靠傅靖战出声打破僵局。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道:“若然回到以往时光,你必会把我带到亲人面前好好介绍,番,你会让我好好拜见你家阿娘,而非如今夜这般……” 谢馥宇有瞬间脑子里满满空白,简直不知他都说了什么。 她怔怔然望着,他继续说道下去,像要把分别了这些年的情怀全数倾尽,他以轻沉口气徐徐道出,“七年前,在你离开帝京后不久,整座京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热疫所吞噬,疫情蔓延入宫中,在内廷宫中爆发,染疫而亡的人不计其数,当中包含了六名皇子与两位公主,就连身为皇长子的东宫太子亦病逝于那场热疫。” 谢馥宇微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女乃娘后来在信中曾提及过。”略顿了顿。“也告诉了我,镇国公府还算安好。”而安王府亦然。 傅靖战淡然一笑。“你那时候走得毅然决然、头也不回,原来内心还是有所挂念。” 见她抿唇不语,他淡淡又道:“皇上尽管子嗣甚多,但三皇子先天残疾,五皇子与七皇子的生母出身着实太低,加上那一场热疫在短短半年中夺去六名皇子性命,东宫之位空悬,结果十一皇子昭王殿下在染疫得以痊愈后便入了圣上的眼界里,后来被册封为太子。” 十一皇子昭王殿下,如今的东宫太子,傅书钦。 当年那个动不动就来闹她,喊她“小香儿”、“香香儿”的同窗好友,而今已是天朝储君。 谢馥宇记起在得知新任太子是何人的那个当下,内心当真五味杂陈。 人生际遇难料,如她自身,谁又能料得到? “你与昭王殿下向来交好,他被赶鸭子上架逼上了太子之位元,自然需要倚靠你成为他的左右手。” “你怎知他是被逼迫上位?”眉峰微动。 谢馥宇扬起下巴很快答道:“他那个人来疯的脾性,有什么热闹都爱凑一脚,对皇位从未有过半点兴趣,你要他天天正经八百去跟朝堂上那些老臣、权臣们周旋,若非情势所迫,他才不干。” 傅靖战露出两人重逢以来的第一抹笑意。 那是打从心底涌出的笑,笑望着眼前这张水般澄澈的面容,整整七年过去,面前的人儿仍是当年十八岁的模样,尽管五官轮廓柔和不已,那眉眼间依旧潇洒恣意。 他道:“昭王殿下他一开始确实不愿意,但圣意难为,加上当时情势着实严峻,自要当仁不让。” 谢馥宇被他脸上那抹笑弄得有些脸热,她撇开脸,内心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人更烦躁。 “所以,你到底还想说什么?”裹在披风内的双手悄悄环住自己。 傅靖战道:“我想说的是,我本该追着你到东海来,然热疫爆发,京畿随之动荡不安,直到两年前帝京才完全恢复之前的繁荣景象,自昭王登上太子之位,我领受皇命随太子办差,然此次前来东海,实是为你而来。” 谢馥宇闻言头又发胀了。 她以前从不觉得傅靖战难对付,闹他、捶他什么事都敢干,他对她总是包容放纵。 但如今他来到她面前,过分内敛的神态令人模不着头绪,言谈之间又教人心惊胆颤的,闹得她好想抱头仰天长啸一番。 “傅长安,那你如今为我而来是想干什么?”她嗓声不由得高扬,夜色掩去满脸通红。 “你想从我这儿讨要什么?要我下跪道歉抑或想听我真心忏悔?我承认当年……那时候……我状态不明朗,烧得头昏脑胀,对你做了很不好的事,而今你突然来跟我讨说法,我却也无话可说!” 傅靖战眼神微变,沙哑问:“当年在绮园假山石室中发生的事,那时我们一起做的,你觉得是很不好的事?” “当然很不好啊!那怎么可能是好事?”她想都不敢回想,但这七年来从未或忘。 于是变得不敢想也不能忘,那羞愧的、难堪的、自我唾弃的心绪,时不时便要冒出来折磨人,常令她难以自处。 来到东海寻找到娘亲之后,她才从娘那儿知道了许多关于鲛人族的事,明白了如她这般直至成年才“择身转性”的例子并非从未有过,但确实相当罕见,尤其她体内还拥有人类与鲛人两种血脉,所有发生在她身上和体内的变化皆值得细究。 娘亲告诉她,鲛人若成年了才进到“择身期”,其过程势必会比幼年时期的择身来得难受好几倍,转化时间亦相对较长,这一点她彻底感同身受,十八岁历经那一场变化,把她折腾得简直死去活来,生生被扒了一层皮似。 娘还告诉过她,“成年择身”与“幼年择身”当中最紧要也最最不同的一点是,鲛人音在成年时期择身,最终不管是变成男身或是选择女身,皆须阴阳以定身。 阴与阳,女与男。 阴阳,男女之间行鱼水之欢。 后身心皆定,从此男为男,女为女,男女有别,合则成圆。 当年她稀里糊涂进到“择身期”,身子不住发热,且连续发烧好多天,时而高烧昏迷时而低烧晕沉,脑子里没一刻是清醒的,就连溜进安王府里要与傅长安辞别的那一日,她亦是发着烧。 然后她对他做了很不好的事,仗着两人之间的情谊,仗着他一直以来的包容放纵,她骑上他的腰身,拿他当定身用的解药。 而自那一次之后,发烧昏沉种种的不适离她远去,身子彻底转化成女儿身的她恢复寻常,不药而愈。 她对他深感歉疚,真真没脸见他,也觉得这一辈子两人不会再见。 再也不见,那样很好。 她谢馥宇最最不堪的一面曾尽数展现在他眼前,永远别见面或可保住她丁点儿脸面,但老天不允,在彼此历经了七年的世道变化,他竟然出现在她面前,特意为她而来。 这会儿,当她张口嚷嚷地回答了他的问话,傅靖战脸色骤变。 像一时间千头万绪无法再多说什么,那双深邃亦凌厉的男性目瞳仅是深深盯着她看,瞬也不瞬,试图要看进她内心深处一般。 谢馥宇忽觉有些顶不住他的注视,轻喘一声蓦地瞥开眸光。 他却得寸进尺地朝她探出一掌,抚上她面颊的同时,感觉那长指指尖亦摩挲着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那是浸入海水中便会裂肤成鲤的肌肤。 她骤然打颤,顿觉整个人都不对劲儿了。 温烫烫的湿气猛地涌上眼眶,胸口被一股无形且陌生的力道狠狠揪住,疼得她快要不能呼吸。 “傅长安你、你……滚蛋!” 她一把挥开他的手,再不敢与他独处,起脚就跑。 她要他滚蛋,结果滚的那一个却是自己。 诶,非常胆小如鼠啊她心知肚明,很可能这一辈子去到傅长安面前,她都别想自己能养到胆肥。 第六章 醉得够厉害(1) 她谢小爷嚷嚷着要人滚蛋,凭她如今在东海一带也算得上是地头蛇一尾,被她骂浪蛋的人没有不滚蛋的,偏偏他傅长安强龙压境,不但不滚还一路尾随,直到她溜回位在城内的住处。 东海这座“海沧城”是天朝著名的海防城堡,大城依山面海,南方正,北弧圆,俯视平面图恰成“天圆地方”的格局,每日卯时正开城门,酉时正关城门,时时有官兵轮班守卫。 谢馥宇当夜从城墙角落的一道小门溜进城内,靠的是老早跟守卫官兵们混到脸熟,券上海沧城乃漕帮大本营是也,才让她能如鱼得水般溜进溜出。 她原本还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以为尾随她不放的傅长安最终会被城门守卫拦下盘查,岂料……一切皆因她思虑贫乏。 试想啊,傅长安能在夜深人静之际出现在城外海边吹海风兼吓唬她,自然就有本事通关回城。 他来到东海不过一日夜,海沧城的城门小兵都已识得他这一号人物。 她谢小爷在宵禁时候回城得用“溜”的,人家帝京来的安王世子爷宵禁回城时,走的可是正经八百的大城门。 欸,真要较真,人比人确实能气死人,但……算了,如今的谢馥宇不过是游走人间的一抹魂魄,闯荡江湖的一枚小卒,只求现世安好。 她吃得饱穿得暖,有娘亲可以撒娇,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块儿作事,如此便足矣。 位高权重的安王世子爷跟她八竿子都打不着了,说什么“他是为她而来”、“实为她而来”这样的话,说的时候是那样专注郑重、语调缠绵,实则不过听听就罢了,不是吗? 就算他所说的再真实不过,那肯定是来寻仇的。 七年磨一剑,只为找她一雪当年之耻。 所以他专程为她而来,拿她开刀,寻她作乐,当她又痛又乱又难受之际,也许能让他的心情感受到些微弥补。 但,不管傅长安是不是为她而来,东海这一边的海防司倒是确确实实因他掀起了一场惊天巨浪。 谢馥宇是后来才知,安王世子爷傅靖战此次不仅是领圣旨办差,更以“代天巡狩”的一品官身前来东海查办通匪弊案。 当她得知时,人家那位顶着皇亲身分的傅姓巡按大人早把整件事查了个底儿掉。 就在漕帮与河道官兵通力合作直捣海寇大本营之际,傅靖战支使着一批直属皇家的隠卫暗中行事,将那位搭上远洋大船准备偷渡到四海之外的海防同知林大人逮了个正着。 海沧城很久没有这样闹腾了。 剿寇杀敌抓通匪大坏蛋,接下来还得开堂审案,试图从那个该被杀千刀的海防同知口中挖出蛛丝马迹,跟着再顺藤模瓜将涉案人士一把抓。 事情既多且杂,但咱们主事的安王世子爷行事作风当真快狠准,仅用了半个月就把整件海防漏洞的大案捋得清清楚楚,最后该杀的杀,该罚的罚,该抄家的抄家,这半个月以来天天让海沧城的百姓们“看大戏”,为酒馆和茶楼里的说书客和客人们提供谈资。 谢馥宇亦是“看大戏”的百姓之一。 不得不承认,安王世子爷办差确实俐落,雷厉风行的手段确实让人叹为观止,他说此次是为她而来,若然是真话,那她可得把自个儿的皮绷紧一些,得耐打耐摔才能挺过去。 大事底定后,巡按大人将海防大案的结果快马加鞭送进帝京,东海这儿终于恢复日灵活。 尤其是在海沧城内,紧绷多日的氛围陡解,协助审案的在地父母官决定办一场大宴,一来是为了寻个由头光明正大地宴请咱们的巡按大人安王世子,二来是为犒赏此番剿寇有功的人士。 宴席就设在海沧城地方衙门的前院大堂上,请了城内颇具盛名的大厨入衙门办大席,漕帮众人亦是座上宾,连小猴儿宝豆都能随主人裴元擘大摇大摆地上席开吃。 谢馥宇一手搔弄宝豆的肚皮毛,一手持着酒杯啜饮,小家伙贪杯,早把自个儿喝得四仰八叉,醉得呼噜噜大睡。 关于此次的剿寇办案,漕帮尽管有功,到底是江湖中人,在这种官府主导的宴席上,席位多被安排在中后段,不过如此倒也颇合帮众们的心意,若陪贵客坐在堂上主桌那得装着、撑着多难受,还是末座最轻松自在,大口吃菜、大口饮酒多痛快! 裴元擘身为漕帮少主,堂上主桌原有他一席之位,但席面上酒还未过三巡,他就拿“人有三急”当借口告退了,之后便混进来末段席位这儿吃吃喝喝。 “谢小宇,哥哥觉得……你快要被看出一朵花来了。”四周吵嚷,裴元擘的脑袋瓜朝她耳边凑近,略带醉意嘿嘿低笑。“咱们世子爷被众星拱月般高坐在上位,明明拉出一大段距离,中间还隔着这么多人,哥哥依旧能察觉到他时不时投射过来的目光……” “你想太多。”谢馥宇一口喝完杯中酒,毫不留情推开凑得太近的脑袋瓜。 把醉了的宝豆丢回给它的主人照顾,她拎起一壶酒起身就走。 坐在末座还有一个好处,便是离大门甚近,不惊动谁想离去就离去。 “咦,去哪儿呀?还没酒足饭饱呢!”裴元擘兜住宝豆,转头望着脚步有些蹒跚的身影。 “我又足又饱了。”谢馥宇道。 当她一脚跨出衙府大门,身后除了裴元擘的唤声,尚有帮中几位兄弟的叫唤,她懒得回首,仅抬起一臂挥了挥作为回应,跟着径自离去。 漕帮的大伙儿各有各的住处,出船走商或有要事商议时才会聚在一块儿,平常则化整为零隐于市,她原想今儿个难得能轻松聚会,未料一点也不轻松,裴元擘感觉得没错,安王世子爷的目光真的相当扰人。 她拎着小酒壶边走边喝边微微颠着,才一会儿功夫酒壶里便空空如也,而人呢刚巧就晃到离衙府两条街外的一处白日市集。 此刻正值酉时末戌时初,两排店铺十有八九已落下门板打洋了,各家小摊亦收得七七八八,唯见一处专卖馆馆的摊子炉火仍烧得甚旺。 “噢唔……老贺啊……”不太文雅地打了个小酒嗝,她向干瘦的小老儿打了声招呼后,长腿勾来一张条凳,在摊位前落坐。 “照旧?”卖馄饨的小老儿双手好忙碌,动作无比熟练。 “嗯。”谢馥宇懒懒地应声,脑袋瓜直接趴在摊前充当桌子的长条板上。 老贺一双灰眉挑了挑,不由得问:“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啊?” “没喝多少没喝多少,至少还没能喝醉。”她笑嘻嘻的,但那声音听起来像在笑也像叹气。 八成见惯了她这副懒洋洋耍无赖的德性,老贺仅摇摇头没再多说,忙将煮好的热食一碗碗放在大托盘上,赶紧送至先来的那几桌客人面前。 约莫等了一刻钟,谢馥宇才吃到老贺为她特制的酸辣银饱丸,再搭上一大碗独门私酸的白干,而如她这般的搭配也只有馄饨摊的老熟客才晓得。 身着男款素衫的她曲高一腿搁在条凳上晃啊晃的,再曲起一肘抵在条板桌面上支着下巴,坐姿实在粗鲁不文,但随意自在的姿态有着女子的轻舒柔软亦有少年儿郎的灵动潇澜,一切是如此鲜活。 谢馥宇稍稍感到平静,她冲着大碗中的清香白酒咧嘴笑无声。 对嘛,是嘛,本该如此啊,喝酒要想喝个畅快淋漓,就该用宽口大碗盛着来喝,想着方才在宴席上用那拇指大的白瓷酒杯啜饮,莫怪怎么喝都不过瘾。 一大碗白干见底,她才想张口要第二碗,身后突然响起骚动—— 四名看着有些眼生的汉子把隔壁桌一对卖唱的爷孙给团团围住。 谢馥宇前几日在城里的大茶楼见过那一对爷孙登场。 那位老爷爷已然眼瞎,二胡却能拉得出神入化,那孙女儿能鼓琴能唱吟,加上女儿家脸蛋生得标致,体态窈窕,总归美之物人人爱,何况又是我见犹怜的款儿,爷孙俩当日在大茶楼里可挣得不少赏钱,连她都贡献了不少。 至于那四名糙汉,瞧那一身打扮像也是在江湖上走踏的,属于不太入流的那一种,江湖人有道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眼前高壮剽悍的四人却疑似在恃强凌弱、欺男霸女中。 “你这糟老头刚刚撞翻老子的吃食了,连句道歉都不给就想了事?能够吗?”恶霸老大挥着钵大的拳头乱咆。 “咱没有!真没有啊!小老儿一直坐在这儿,没撞到谁啊!”眼盲老伯双手抱拳对着前方直拱。“这中间定然有什么误会,各位壮士且再查查,撞了您的定然不是小老儿,各位……各位……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此际,馄饨摊上的客人们全跑光,世道虽不如何,庆幸有良心的人算是多数,跑走之前还不忘在桌面上丢下几枚铜钱。 接着就见恶霸老二搓着布满胡渣的下巴,嘿嘿笑道:“老头儿是个大瞎子还能瞧出咱们兄弟四人是‘壮士’呢,当真了得啊,既然都被你喊了一声‘壮士’,那事情好办,老头儿你就好好坐着,让你家乖孙女挪一挪小俏臀,过来陪咱们兄弟坐会儿也就……哇啊!呀啊啊——”腕骨快被扳断,他娘的暴疼啊! “嘿,要一块儿坐会儿吗?好啊来啊,小爷我奉陪。”谢馥宇真真看不下去也听不了,忍无可忍那便无须再忍,闷在她内心的一把火噗噗噗烧得好旺。 就在恶霸老二边说着边对一旁瑟瑟发抖的女儿家出手之际,谢馥宇五指成爪直扣对方的腕间命脉,一扳一扭间能让一个高壮大汉疼到双膝跪地,只差没屁滚加尿流。 “四位想闹个清楚明白,到底这位眼盲的老人家有无撞翻你们的吃食,那很简单啊,在下跟海沧城的地方官府还算小熟,今夜在城中衙府恰有一场宴席,整座衙府从上到下,从小到大的官员和衙役们都在那儿,咱们一行人不如一同前去,当着众位大小官员面前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如何?” 她的这一番话成功引起一旁围观百姓们的附和和支持—— “谢小爷……呃,咱是说谢姑娘您说得对,在场大伙儿全往衙门那儿去,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审个清楚。” “走!走!不去的就是心里有鬼!” “那是那是!不去便是心虚,就是心虚了才不敢去!” 四名壮汉再何等倡狂恶霸,亦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当中一人竟突然涎着糙脸对首谢馥宇拱手拜了拜,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般讨好笑道:“原来姑娘在这海沧城是顶顶吃得开的人物,咱们兄弟几个初到贵宝地,也不愿意一来就闹事闹进衙门里,等明儿个城门一开,咱们四人立时出城,断不敢再出现在姑娘面前,还请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家二哥。” 恶霸们顿时间变成小宪种,登时周遭响起不少嘘声。 以谢馥宇的脾性,对方知晓厉害懂得收敛,她便不会紧咬着不放。 见对方服软了,不管是真心的还是装出来的,至少场面没闹到不可收拾,那要她收手也非难事。 她撤手放开恶霸老二,对方一脸痛苦地爬起身,瞪向她的眼神仍恶狠狠。 那出面求饶的人赶紧将自家二哥拉至身后,赔笑道:“多谢姑娘大恩,咱们这就走,马上走。”临走之前还不忘搁下银钱,竟足足有半串之多。 等到四人灰溜溜夹起尾巴逃掉,几名识得谢馥宇的百姓纷纷对她比出大拇指,有人还特意过来攀谈,而同样是老贺能饱摊的老熟客们,几乎每个人都点了一大碗白干相请。 痛快啊! 她谢小爷今晚的酒钱真真省了个彻底! 夜更深了,连午后才出摊的老贺馄饨摊子都已熄了炉火收摊,白日热闹的集市大街完全静下。 距离城中的宵禁时间已不到两刻钟,街上徒见几人脚步匆匆,全是赶着在宵禁前返家的百姓。 可就有那么一道慢腾腾的修长身影,颠着步伐前进三步又倒退两步,高高束起的一把流泉乌发随着每一步晃啊晃的,如小狗儿在讨好撒娇时不住摆动的漂亮尾巴,也像一把被殷勤使动的拂尘,然,拂去的不是菩提树上的尘亦非明镜台上的灰,却扎扎实实拂过心间,撩动意绪。 “一模你的头发边,你的头发滑又软,二模你的脑前边,你的脑门亮又软,三模你的眉毛边,你的眉毛黑又软,四模你的眼角边,你的眼角翘又软呀呃……”流泉乌发的主人颠着身子,晃着脑袋瓜,唱着十八模,边唱边打着酒嗝—— “……五模你的小鼻尖,你的鼻尖凉又软,六模你的嘴唇边,你的嘴唇红又软呵呵…嘿嘿嘿……”发出的笑音莫名有些……不正经,极可能受漕帮那群荤素不忌的汉子给带偏了。 不管,继续唱! 咦?不过她这是唱到第几模了? 谢馥宇熟门熟路拐进一条返家的暗巷捷径,还哼着乱七八糟的曲调儿,人就被堵了。 小巷前头与后方的出口各出现两道高大身影,她一时间没能分辨出来,等到歪着脑袋瓜、眯起眼打量再打量,忽地哼笑出声,内心了然。 说什么断不敢再出现在她面前,求她高抬贵手,前后尚不到半个时辰,四名遭她这只地头蛇“欺凌”的恶霸便去而复返。 ……唔,说不定根本从未离去,一直伺机而动,就等夜深人静方便下黑手。 第六章 醉得够厉害(2) “臭娘皮,还逮不到你落单吗?落到咱们燕山四虎手中,有你苦头吃!”恶霸老大一步步逼近,其余三人亦随之动作,形成前后包夹之势。 “大哥,今晚咱要让她好看,非得倒吊着她、鞭她一顿方能出了这口恶气!”被谢馥宇弄伤一手的恶霸老二恶狠狠发话,暗夜中烁光的目底宛若淬毒。 脸上仿佛一直带笑的恶霸老三笑笑道:“不可啊不可,二哥这口子恶气不能那样出,那未免也太不解气。瞧啊,这位姑娘身材既修长又曼妙,脸蛋似漂亮少年郎结果却是个俊俏姑娘,加上脾性还挺豪爽喰辣,据说扶黎和西夷人最好这一口,咱们逮着她卖给蛮族当女奴,让她一辈子遭那些蛮族人蹂蹒,如此才叫大快我心啊是不?” 很快就要被卖给蛮族人当女奴的某位小爷听到傻眼。 这什么……什么燕山四虎的,听都没听过,以为四个堵她一人便如瓮中捉惊稳操胜算了吗? 诶,竟还当着她的面大剌剌讨论起她今后下场,太不给地头蛇面子了,真的不可原谅! 拜托啊,她酒灌得太急又喝得太多,今夜差不多是把自个儿泡酒缸里了,这会儿她醉酒醉得晕乎乎还要忙着怒火中烧兼冷笑,心很累好吗?能不能别这様为难人? 飕地一声,袖中箭陡出,她冷不防开打抢先机,暗器射中四虎中身形最为高壮魁为老四,一声粗嘎哀嚎划破暗巷中的清寂。 柿子先挑硬的捏,她首招就是除掉敌对四人中看似最具威胁的那一个。 绝不给对方喘息机会,她猛地揉身欺上,戳眼、劈喉、撩阴、踹膝,整套操作下流得如此行云流水却无端地俐落好看,如同美人舞春风一般。 等到四虎中的老大、老二和老三皆被踹倒跪地,三名壮汉的高度恰好方便她使上双风贯耳,直贯得三人当场眼珠子吊高、口吐白沫。 “吼啊啊——”暴怒吼声从她身后扑来! 不好,失算了! 以为那支袖底暗箭正中四虎老么的左胸,够教他乖乖躺下,莫非她射偏了? 在漕帮众家兄弟姊妹中,她发暗器的准头即便不是第一、第二,那也勉强构得到第三或第四,今夜大失水准,只能说贪杯果然误事啊误事…… 谢馥宇脑袋瓜中胡乱跑马,本能回首,不及回挡亦不及避开的身袭已准备好接受来自背后的这一击。 一道银光疾掠,倒映在她瞠圆的一双瞳仁儿底,暗处窜出一人,千钓一发间替她挡,卜来势汹汹的重拳。 不!不仅仅是挡下而已,那人手中似能削铁如泥的短匕挥出银辉,瞬间砍下攻击者的单掌。 于是呼痛声再次大作,那身材高壮得像座小山的四虎老么握着自个儿的断腕往后颠了好几步,最终砰地一声不支倒地,再无动静。 谢馥宇一时间说不出话,眨着醉眸直看着那人转过身来、收起短匕,然后抬眼迎向她的注视,与她静默相望。 对方的沉默不语如同一颗大石砸入心湖,让她心发颤头更晕,气息都不顺了。 “傅长安……”低低唤了声,很可能太醉了,脑子都不好使,连说话都会打结。“……傅、傅长安,怎会出现在这儿?你……你不高坐在衙府大堂上受众人奉承,吃吃喝喝一块热闹,你不待在那儿……来这里做什么?” 以为仅是自个儿酒醉后的胡乱呢喃,却听到正经八百的回话,她听到他略沙哑道—— “香香起身离去,那座衙府大堂再如何热闹便也索然无味了,我自当追着你来。” “追着我来……哈哈,你说你……追着我来……”谢馥宇干笑两声,静了会儿忽地理解过来,兀自颔首。“是啊,是的,当然得追着我,从帝京远赴东海……你这一趟是専程为我而来,来寻仇的……” 本就喝得太醉,遇袭不得不拚劲一搏,此刻惨惨笑着松懈下来,她身子前后微微晃了两下蓦地往前倒。 “香香!”傅靖战一个箭步冲来,拿胸膛承接她的上身,稳稳托住她。 “呵……小爷我连站都站不稳了,长安要寻仇,也得送我回去再寻。”她说着胡话,一抬臂搭上他的宽肩。 如同年少时候勾着肩、搭着背时不时勾揽他颈项那般,只不过如今的她身长矮他一截,欲曲臂勒住他的脖颈便也不容易了。 傅靖战抿唇不语,很快调整好两人的姿势,一手握住她搭在肩上的手,另一臂从她身后探去环着她的腰,承担她大部分的重量,让这只醉鬼还能拖着蹒跚脚步与他同行。 之前曾尾随过她,遂知道她目前的居处,傅靖战撑扶着她绕出暗巷。 “那……那什么四虎的,倒在暗巷中……得去报官先行处理,要不明儿一早被人瞧见,要闹风波的。”谢馥宇喃喃说着,眼前景象却出现重影。 她忽然坏脾气般诅咒了一句。“该死!难得喝得尽兴,好不容易把烦心事抛下,干么这样欺负人?偏要这时候跳出来堵人?可恶……可恶……” 傅靖战由着她发脾气,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倒在暗巷中的那四人,我的人自会善后,无须挂怀。” 两人相靠的影子落在脚下,亲密无端的姿态令谢馥宇一时间有些恍惚。 明明想笑却也想哭,明明对他深感歉疚却又觉得他让她无比烦躁,总搞得人思绪混乱心也凌乱。 此际,他带着她弯进另一条较宽敞的葫芦巷,一路到底,那里有一处石板矮墙围起的家屋,家屋是以石砖夯土建造,外表朴实无华却十分牢固,且冬暖夏凉亦抵得了海风夜夜的吹袭。 两人进到矮墙圈围起来的小前院,谢馥宇忽地口气不耐地问:“今晚你既来寻我,却只晓得暗中尾随,你到底意欲为何?” 是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又有何打算啊! 面对如今的傅长安,总觉自个儿内心好似吊着十五只桶子七上八下的,又像脖子被套住一条颈绳,绳头就在他的掌握中,她随时处在动荡边缘,下一步是动是静、是死是活皆由不得自己作主。 傅靖战直接将人带到家屋的廊前,放她坐在木阶上,终才沉静答道:“我怕你见了我心中不悦,因此踌躇……可最后也顾不得了。” 他“最后也顾不得”的意思谢馥宇一听心头陡凛,一下子便明白。 她遭那四名恶汉围攻,最后难以避开四虎老么那一击,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能现身替她挡厄。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啊! 他到底想要她怎样?她又该拿他怎么办? 眼底有热气漫开,不争气的玩意儿威胁着要涌出来,但哭有什么用? 如她家阿娘血统纯正的鲛人来哭的话还能化眼泪成珍珠,可惜她谢馥宇没那能耐,所以眼泪不值钱,所以干么哭? 她突然起身,起得太快不禁晃了晃,在傅靖战探手过来欲再扶持之前,她已抓住一旁的木头廊柱稳住身躯。 二话不说,她调头往家屋的边房走去,幸得才十几步路而已,加上心绪起伏甚大,让她每一脚都踩得颇用力,没怎么颠便走到了。 边房其实就是家屋的小灶房,即使没点上烛火,谢馥宇依然能熟门熟路地模进去。 她站在灶房角落的大水红前,推掉木板盖子后,直接把脸蛋埋入水缸中。 及人腰高的大陶缸里蓄着满满的清水,她藉此醒酒,亦要逼退发烫的泪意以及满心烦躁。 傅靖战自是随她来到灶房,乍见此景,他本能想上前阻止,但下一瞬便止住步伐,仅怔怔然看着,不懂她为何突如其来这么做,不由得担心是否说出口的话又惹她不开心。 两人重逢,他想方设法欲靠近,她却总拒他于千里之外。 今晚在衙府大堂的宴席上,两人之间隔着重重人海,他无法不去留意她,她在那群漕帮帮众中人缘绝佳,混得风生水起,却看也不看他一眼。 觑见她拎着酒提早离席,他便也坐不住了,对那些围绕在身侧的地方官员们随便搪塞一个借口顺利月兑身,他默默跟上她。 看她微颠着脚步边喝边走,心情颇好似的,又看她在卖馆钝的摊头落坐,与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再看她替弱小百姓出头,逼得四名恶霸当场认错气焰全消。 围观的百姓们赞她侠义,受她帮助的那对爷孙亦对她感恩戴德,不少人当场买酒相请,她来者不拒,有多少喝多少。 一开始她喝得哈哈大笑,潇洒畅怀得很,但喝着喝着不知何时止了笑声,人散去了,留她一人在寂寥的街边角落。 摊上的炉火冒出团团白烟儿,锅子里的汤仍咕噜噜滚着,在那人间烟火中,那以碗就饮的独饮姿态竟若今夜那一弯孤月,弯弯的背脊微向前倾,单手支颐,眸子轻敛着,垂视着那碗中酒汁仿佛看到的是命中倒影。 畅笑与沉吟,张扬与寂寥,同欢与孤独,她谢馥宇是他傅靖战此生至今最无法解释的存在。 她究竟想些什么? 到底要他怎么做,她才愿意允他并行?如同年少时候那样在一块儿……不!不只是那样,他还要她……要她跟他…… 啪!哗啦啦—— 此时,将整张脸浸入水中以求清醒的人猛地直起上身,这一扬,清水被带起一弧水波,溅湿了一地。 谢馥宇根本不管发上、脸上不断滴落的水珠,她襟口都湿透了,衣袖和衫袜亦被溅湿。 一张开双眼就看到傅靖战立在灶房门边,后者那双深邃长目拢着太多令她一迎视就觉心烦的东西,那是把整个自己浸入深海中都没办法隔绝和忘却的某种意绪。 “傅长安——”硬声唤着,她忽地大步冲到他面前。 她那神情是恶狠狠的,是狼狈不堪的,却也是脆弱可怜的。 “咱俩现下就把话说清楚,你既是来寻仇,那该我谢小爷受着的我就受着,眉头皱一下就不是英雄好汉!但你这样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叽叽歪歪的,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要么就直接冲着我来,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尽管挥刀砍下就对了,给我一个痛快!” 傅靖战被她委屈的模样和暴躁的语气弄得有些迷茫,他喉结颤了两下才略迟疑道:“……不是的,我从未说过是来寻仇,我和你之间……怎可能结仇?” 谢馥宇根本醉犹未醒,还整得自个儿半身湿漉漉,而原就纠缠在心底的事儿此际更加剪不断、理还乱。 她挥着一双小拳头跺脚再跺脚,这通常是女儿家感到委屈、觉得忿忿不平时才会肯的行径,在她全然清醒的时候绝不可能使得出来,身为谢小爷的她也不屑这般为之。 最后她朝近在咫尺的男人骤然扑去,两只手揪紧他的前襟,醉着却闪闪发亮的双眸似带滔天怒火,她直视傅靖战的面庞沙哑道:“我对你那样坏啊,怎可能不是仇?咱俩这仇结得可深了,当年我对你干下的那些坏事,你莫非忘了吗?我对你……对你……” 她真的醉得够厉害也烦得够惨,一直纠结在混沌的现况中突破不了,于是恶向胆边生,生出某种破罐子破摔、近乎自我毁灭的心态。 眼前男人已忘却她当年为满足私欲所干下的恶行吗? 好啊,那就让她逮着他再重现一回! 脑子里烧成一团,鲜红热血在体内奔流,于是欲念再次破茧而出。 她放纵五感去享受和夺取,放纵了自个儿的这一具血肉身躯。 纵容着的掌控,她顺从想望揽下他的头,同时仰高自己的脸蛋。 气息与气息相互交融,近近相交,她遂愿般似有若无一叹……不管不顾重重吻住了他。 第七章 所以就逃吧(1) 不知道何时出的错,也许一开始就大错特错,错在两人不该重逢,又或者更早更早,错在两人不该相识。 一个醉到发疯的强吻不知因何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依稀记得中间几回她怯懦了想喊停、想撤开,但无法摆月兑,唇舌反被深深纠缠。 呼出的声音不成句,断断续续皆是申吟,于是她亲手点燃的火苗,最终引发了燎原的火势,在这一场该死的混乱中,她正是那个该死的始作俑者。 谢馥宇张开双眸时,这一会儿是真的酒醒了。 淡蓝色的薄光穿透窗纸漫漫洒进屋中,她在这曙光方现的时刻醒在自个儿朴素宽敞的卧室大榻上。两边的床幔全收束着,漫进屋中的清光一下子照进内榻,把躺在里边的那男人身影勾勒出清晰轮廓。 有一瞬间,谢馥宇感觉一颗心都快从喉咙中跳出。 她几乎不敢喘气儿,小心再小心地挪动那只被男人枕在颈后的果臂,真真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在不吵醒他的状态下收回自己的臂膀。 小心翼翼撑身坐起,薄被子顺势滑落下来,露出满身大大小小的红印……简宜怵目惊心。 她磨磨牙瞪人了,遭她狠瞪的傅靖战睡得甚沉,浑然不知她甩出去的眼刀有多锋利。 欸,所以瞪再狠也没用。 而混乱过后的这一刻静谧,在这近距离的凝望下,她终才发现他眼眶下方的黑影,可能是侧卧之因,更显得他类骨明显,颊面消瘦到仿佛有点凹陷。 是了,他这位当今圣上钦点的一品巡按大人不远千里而来,剿海寇、逮恶吏,审大案、理万机,海沧城海防同知通匪一案近日才落幕,他先前必定忙得团团转,说不准连睡个囫囵觉都腾不出时间。 突然心就发软,瞪人的气势顿时烟消云散。 ……是说她有何资格生气? 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 单掌抹了把脸,肤底透出的热气如何也抹不去,她再一次无声深叹,挪动着翘臀儿和两条长腿打算悄悄下榻,只是这一动,表情顿时呲牙咧嘴,呼疼的申吟声险些从唇间逸出。 谢馥宇最终咬着牙、忍着周身的瘦疼和腿间的不适,一寸寸慢腾腾地挪移,挪啊挪的,好不容易才让双脚踩在地面上。 她刻意放下两边床幔,挡着渐渐转亮的天光,就盼傅靖战可以睡得更沉更久些,千万别在这时候醒来。 毕竟……实在是太过丢脸啊! 尤其当她瞥见被随意抛在地上的衣物与靴袜,有他的更有她的,昨夜种种一一浮现,都让她想挖个地洞把自己给活埋了事。 在她强吻他后,彼此的身躯好像就没分开过,他俩从小灶房那儿开始纠缠不休,一路“打”到正屋廊前来,再继续“打”进她的卧房榻上,两人卸下的衣衫、腰带、裤子和靴袜,也随着他俩“打斗”的过程沿途迤逦进了房里。 真的没脸见人啊真的! 发酒疯的她好像又翻身跨坐在他腰间,再次拿他当马骑了,要她此时此刻去面对清醒的傅长安,实在太强人所难! 她向来胆肥心宽,在抛下镇国公府的门第来到东海后变得更是没脸没皮,但在傅长安面前,好像那些从来与她不相关的心绪便接二连三冒出来,羞赧的、怯懦的、心虚的、欲念涌动的、令人辗转沉吟的……她不想面对。 至少眼下,她还不想面对。 所以,逃吧。 黄土官道从一片茂密竹林间开通穿过,此处设置着一座驿站。竹林边上的这座最规模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儿有食物有饮水有草料,可供人与坐骑休憩和过夜。 外貌既黑又瘦的老驿丞年近六十,独子带着媳妇儿随商队走南闯北去了,他一个小老儿就带着自家婆娘和一双孙儿孙女同住在驿站后头的小小别院,一家人把驿站里的大小事务全数包下,平日里的清扫打理以及灶房和马厩里的活儿便也无须额外请人。 今日的竹林驿站一如往常平静,然却在满天霞红、归鸟群群之际,老驿丞提前得到知会,有一支一十八骑的官方马队打算今夜在驿站落脚歇息。 一下子整座驿站动将起来,忙碌得不得了,简直是鸡飞蛋打加上鸡飞狗跳。 终于啊终于,顺利迎进官方的马队,老驿丞抬眼一见到马队里的“带头大爷”不禁咧嘴笑开、心花怒放的,宛如见到好友一般。 傅靖战领着这一支由圣上直接授权的皇家隐卫进到竹林驿站时,确实有从老驿丞闪亮亮的眼神中感受到欢迎之喜,他遂淡然勾唇,并朝对方微微颔首作为招呼,跟着才翻身下马。 老驿丞忙上前为他牵马,很快安置好一切后,又忙着替众人张罗热腾腾的晚膳和茶水,还得提供足够的清水供他们洗漱涤尘。 待忙完驿站里负责的所有琐事,一轮落日早都坠入群山之后,而高挂在穹苍之上的是一弯明月与繁星点点。 老驿丞手提一壶酿茶,在原地踌躇几息,想了想还是提着浓茶走向此刻正静坐在官道旁奉茶小亭内的“带头大爷”。 老驿丞并非攀龙附凤之辈,对“带头大爷”之所以心存好感,全因上回对方带队来驿站投宿之际,他家甫满十岁的长孙在竹林深处不小心遭逢毒蛇咬伤,当时把长孙驮回驿站时他都不抱希望了,却是这位身分尊贵的“带头大爷”一把划开孩子小腿肚上的蛇吻咬痕,并及时吸出大量毒血,再辅以解毒良药补气吊命,终才保住他家孙儿一缕生息。 个把月过去了,一切动荡皆已稳下,小小的竹林驿站再次迎来贵客入住,老驿丞见到“熟客”兼“恩人”,皱巴巴的老脸上自然是欣喜流露。 “世子爷……唔,世子爷啊……安王世子爷——”老驿丞唤了又唤,声量微微扬高,终把望着穹苍出神的傅靖战唤回神识。 “唔……原来是驿丞老伯,不知有何事?”蓦然回神的傅靖战淡然一笑,表情甚是微妙,令人难以分辨其中的喜怒与哀乐。 老驿丞完全没想深探,仅提了提手中茶壶,笑道:“给世子爷您孝敬香茶来啦,只求您别嫌弃,多少喝上几口,即便称不上什么绝顶好茶,但解乏解渴、拔凉败火那肯定是有功效的,世子爷您多少喝些吧。” 官道边的奉茶小亭常年摆着清茶与茶具,傅靖战此时很自然地挑起一只干净陶杯,接过对方注入的茶水,浓酿香盛,他将陶杯凑近鼻下深吸了几息,紧皱的眉峰稍见松缓。 已过去整整五个日夜了,自他那天被“遗弃”在石板矮墙圈围的小小家屋中,到如今都已过去五天五夜。 这几日他领着隐卫不断赶路,经过沿途的驿站仅稍作休息并不过夜,直到今晚才决定在此留宿休整,明日一早再继续赶回帝京。 傅靖战之所以如此为之,一是想尽快回帝京复命,二是想尽速安排好手边的人事物,好让自身能无后顾之忧去追寻“遗弃”他的那个人。 那一日,他睡到日上三竿,醒在她的大杨上,独属于她的气息将他包拢,令他得以放松,好似有好长一段时候未曾眠觉眠得那样好。 醒来时见她不在身边,他撩开床幔一探,杨尾那张红木矮几上摆着一迭衣物,整整齐齐搁着,是他昨晚被她还有急不可耐的自己拉扯卸下的衣衫和裤子,连靴机亦都整齐摆放。 他散着发简单整装,开始在屋内屋外寻找她的身影,心绪一路从醒来时的满足欢偷到期盼见到她的紧张腼腆,再到寻不到人时的忐忑不安,当真起伏难平,直到一名同住在韵芦巷里的小男孩跑来传话—— “宇姊姊交代过了,大哥哥睡醒就自行离开吧,阿牛来负责关窗关门上大锁,这样猫儿狗儿才不会胡乱跑进屋里。” 一听“上大锁”三字,傅靖战都觉得那只大锁直接砸在他心口。 阿牛似乎看出他表情古怪,遂殷勤解释道:“每回都是这样的,宇姊姊上船做事,出去一趟少说也得大半个月,都是我帮忙看家,等宇姊姊回来就会给阿牛带好吃好玩的。” 于是乎,他从这个名叫阿牛的小男孩口中得知,漕帮这一日有船货北送,谢馥宇一早就上了那条大船,随船离开这座海沧城。 她再一次选择在两人欢爱过后头也不回地离去,一再被留下来的他……老实说,他不确定该要有何种感觉。 愤怒、错愕、迷惑、傍徨,好像全都有之。种种情绪混在一块儿,便分不清到底是气恼多些抑或不安多些,毕竟与她之间是他命中最难以言喻的牵连。 仔细嗅过茶香后,傅靖战以杯就口轻轻啜饮,美好的茶汤润过微燥的唇舌和喉间,他不禁吁出一口气来。“多谢老伯。” 老驿丞摆了摆手表示没什么的,提着茶壶又为他添了些,笑问:“世子爷此趟前去东海,可有寻到您要找的那位姑娘?” 傅靖战先是微楞,很快记起上回在竹林驿站过夜时也曾同对方在这奉茶小亭里聊过话,当时他确实提过要去寻一名姑娘。 老驿丞道:“世子爷虽没言明,但小的到底较您多活了数十载,那一日听您说话的口吻,看您说话的神态,世子爷要找的那位姑娘对您而言想必十分紧要,是被您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啊。” 傅靖战并不觉被冒犯,有时候事情压在心底太久太沉几成沉痢,能遇到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与之谈开,似乎多少能得排解。 “世子爷这是没寻到那位姑娘?”老驿丞为自个儿也倒了杯茶。 傅靖战嘴角一牵。“寻到了。” “既是将人寻到,世子爷为何是这副表情?”老驿丞一双灰眉挑得略高,“瞧着像是迷了路的犬崽,也像受了什么委屈似,一团火发不出来,有些可怜呢……啊!小的本就话多,说起话来又总是口无遮拦的,世子爷您大人有大量还请海涵啊。”搔着头发稀疏的脑袋瓜很不好意思。 被说破,傅靖战也觉得挺不好意思,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杯中温茶一口喝尽。 老驿丞见他并未发怒,大着胆子又问:“所以说,是那姑娘觉得世子爷不好,这才不想跟您走?” 傅靖战沉默着,望望穹苍再垂首看着地上的影子,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也许真是我做得不够好。” 老驿丞摇头大叹。“不可能不够好,怎么会不够好?您很好很好啊!世子爷乃人中龙凤,外貌生得那是玉树临风,潇洒英俊,上马能杀敌下马能写诗,您宅心仁厚,您还……” “我就与她做了两回,统共也就这两次,经验不足,莫非正因如此才留不住她?”此时的傅靖战其实正陷进自身的思绪回圈中,有点像自个儿在跟自个儿对话,只不过喃喃低语被犹然耳聪目明的老驿丞听了去,直接帮老驿丞省了后头一长串的赞美之词。 傅靖战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双耳不禁发烫,脸都红了,得庆幸奉茶小亭这儿仅留一盏灯笼火,光线不足以照明他窘迫的表态。 他兀自端持着,眉目竟显得格外严肃。 “原来……原来世子爷口中的‘不够好’,指的是那档子事啊。”老驿丞再次摇摇头,了然地咧嘴笑开,但笑着笑着却皱起眉头,语气一转郑重,“世子爷,等等,这不妙,您可都二十五、六岁了,难道真只有过两回经验?小的在您这年纪时早都让我家婆娘生两娃儿了,您这……这的确相当不足啊! “要想留住人家姑娘,光靠金枪不倒那是不够的,咱信您身子骨肯定强健,每天睡醒都是一柱擎天,但儿郎们胯下那玩意儿绝非硬到底就吃得开,那个……您、您在此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取一件好东西给您。” 傅靖战一头雾水等在原地,内心略感懊悔,实没料到会跟老驿丞扯到天边去。 没任他多想,前后不过一刻钟,就见老驿丞跑得气喘吁吁去而复返,将懐里揣着的一只扁扁包袱直接呈上。 不等他开口询问,老驿丞已凑近并压低声嗓笑呵呵道:“这东西最初的来处已不可考,当年小的携家带眷来这儿接管驿站时,无意之间在一个暗柜里发现的,如今此物对小的来说已无用处,但是对世子爷您来说,许能从中学习并大大受益啊!” 傅靖战直到返回驿站客房才将老驿丞给的包袱打开,蓝布包裹着三本书籍,掀开书皮,看,俊脸立时通红,竟是他曾有耳闻却从未“拜读”过的册。 他确实不知坊间的本子绘制得如何,但老驿丞送到他手中的这三册着实了不得,里边有大量绘图,丹青上色,并辅以文字解说。 他大致翻阅了一遍,发现三本册的内容互有连结,从简单到复杂,从男女身诡的特征说明,到如何勃发动情并,等等又等等地循序渐进,皆图解得十分详细。 而最后那本册画得当真是图无误,一幅幅精致彩画绘出各种男女交媾的姿态,还题上招式的名称,俨然是集大成之作。 他绝非刻意要朝男女床嶂内之事去琢磨个不停,只是谢馥宇不论是在七年前或七年后的如今,皆毅然决然弃他而去。 即便他心胸再如何宽大也不得不怀疑,是否自身做得不够好,得不到她的青睐,换不到她的一个转身。 他试图回想当两人亲密交缠、深入彼此时,她脸上的表情是何模样,仿佛既痛苦又带欢愉,而他亦如是,但鱼与水的交融该要无比快活才是,他俩却弄得彼此又痛苦又痛快的,这实属寻常吗? 应该可以做得更好,所以三本册得留下来仔细研读。 不过这一夜注定难熬,火热缠绵的画面在脑海中久久盘桓,因为是亲身经历所以更加难以抽离,最后他不得不放弃睡觉,试着打坐练气将纷纷杂念摒退,调息行气,回守本心。 第七章 所以就逃吧(2) 盘坐练了一整夜,就在远天刚见鱼肚白之际,竹林驿站的大门被敲得震震作响,从帝京赶来的一小队禁军宫卫终于在半道上堵到安王世子爷的人马。 老驿丞睡眼惺忪赶来开门,一得知来者之意,连忙报到傅靖战房中。 傅靖战直接在客房中接见带队之人。 在听完那位禁军首领的上报后,他闲适的坐姿蓦然一变,背脊僵挺,紧握扶手的五指差点就要扳下那方木头。 禁军护卫从内廷报来消息,说是当今圣上最钟爱的皇女十三公主昭乐,几日前瞒过贴身服伺的宫人宫婢和两位老嬷嬷,从后花园的一个小狗洞溜出宫外。 昭乐公主先偷偷去寻安王府里的好闺密兼好堂妹柔绿郡主,然后两姑娘一同逛了邀月湖畔的市集,自此消失不见。 “连着几日追查,目前仅能推断昭乐公主与柔绿郡主是被活跃于帝京下九流之区的一个人贩子组织给逮走,咱们的人马即刻抄了对方地盘,但顾及公主与郡主的名声,不敢过于张扬。” 恭敬立在眼前的禁军宫卫身着劲装,作江湖人打扮,他迅速且清晰地道明整个情况。 傅靖战在得知亲妹子傅柔绿失踪不见时,脑子里有片刻空白,那是娘亲托付给他的责任,是他这个当人家兄长的责任,结果妹子被拐走! 两姑娘一个刚满破瓜之年,一个甫过完及笄之礼,早知道昭乐公主是个爱闯祸的,可他又不忍心阻止柔绿与她亲近,毕竟两个堂姊妹打小就有来有往,亲昵无端,小女儿家的世界不是他这个当兄长的能轻易闯进。 而今祸事在前,教他如何能镇静? 花了几息徐徐拿稳心绪,他轻沉出声,“你们一行人出帝京往南,这是追踪着可靠费一路查找下来吧?所以眼下有何掌握?”他懒得追究谁对谁错,也确实不是究责的时机,若想教训帝女或自家亲妹,等到寻回她们两个之后有的是机会。 禁军宫卫答道:“确实如世子爷所想,咱们已掌握到对方去向,只是那群人口贩子移动得太过频繁,中断点断得甚是俐落,让咱们的人追踪起来格外费劲儿,但他们最近的移动方向的确是朝东海而去,这一点小的敢打包票—— “再者,小的不仅领有圣旨亦有东宫太子的密令。”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封圣旨信件和密令书信恭敬呈上,道:“皇上和太子皆有令,命我等与世子爷的人马尽快会合,一同寻回昭乐公主与柔绿郡主。”略顿了顿,补充一句。“一切低调行事,保公主与郡主安全无虞。” 傅靖战取来两封书信一目十行很快阅过,皇上和太子要保昭乐公主的贞节名声于无损,他何尝不想好好护住自家的亲妹子? 暗暗吐息,他沉着下令。“去把你们这些日子追踪的路线图尽数报上来,有何值得留意的、觉得古怪的,一个都不漏全报来我知。” 怒归怒,忧心忡忡归忧心忡忡,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 漕帮的大货船驶离海沧城已过去半个月,大船沿着洛玉江蜿蜒北上,沿途停靠在每一座大城码头,卸了一船好货之后再装上当地满满好货,就这么卖货买货、现卖现买、再卖再买的,赚取中间价差的利润,管一帮子帮众饱饭。 昨儿个大伙儿终于卸完最后一批货,打算原地休息个三、五日再启程回东海,于是一船帮众按往常惯例寻了宿头,可以住进当地的大客栈舒服个几天,不用再窝回空间逼仄的船舱里,银钱进袋,有钱住大客栈了,也意味着有钱大吃一顿兼饮酒作乐。 晨时日光如金粉漫漫,虽温暖却闪得醉眼惺恢的人儿更加张不开眼。 一碗醒酒汤递到谢馥宇面前,正揉着发胀额角的她一顿觥牙咧嘴,缓慢的动作犹如八十岁老妪,抖着手接过那碗黑乎乎的茶汤。 “唔,多谢啦……”随口道谢,语调里竟也听得出痛不欲生,可见昨晚一轮又一轮的划拳饮酒她输得格外惨烈,罚酒罚到她都忘了身所何在。 实在不该这般毫无节制,她自个儿亦心知肚明,所以当裴元擘开始念叨她时,她模模鼻子乖乖受教,半句话不敢回。 “是说你都老大不小了,不过咱俩也算半斤跟八两,你不嫁人嘛哥哥我也没资格逼你,但饮酒一事还是得节制啊。”刚递出醒酒汤的裴元擘在码头客栈的二楼客房中踱来踱去,忍不住发牢骚。“个个都这么会喝,要是把我喝垮了,往后谁养你?” 小爷我好手好脚,谁要你养?谢馥宇好想回嘴,但最后仅撇了撇朱唇。 裴元擘双臂盘胸继续念叨。“若非昨儿个我和大顺还能清醒地扛你上楼,此时你就得嫌睡在客栈大堂上任人观看,这是以往从未发生的,你说,给哥哥我说个清楚明白,到底发生何事让你如此反常?” 反常吗? “唔……好像真有点儿。”谢馥宇低低吐了句。 “你说什么?”裴元擘立定双腿,侧目看她。 客房临着码头的这一排方窗全撑起窗板子,谢馥宇兀自临窗而坐,由敞窗望去,码头边进进出出的舟船以及络绎不绝的人潮尽落眼底。 她忽地朝裴元擘招招手,后者很快靠过来,她下巴朝码头那边努了努,“瞧,那艘中型单桅船有点反常。”她眉心微蹙,上身半挂在窗橘边上,远远看去就像个烂醉未能完全清醒之人。 裴元擘两道剑眉亦跟着蹙起,单手摩掌着青髭微布的下颚,仔细打量起来,“唔……船上挂的是货船专用的红底黑纹旗,跟咱们算是同一路,但既然是货船,甲板上的建置就不周到了,一早正是船员和码头苦力们卸货、装货最忙碌的时段,这艘船咱们昨儿个没瞧见,应是今早才靠岸,却安安静静连个人影都不见,还有啊,船只吃水的状态也不对…” 他眯目沉吟了几息,忽而嗓声略扬道:“那艘船是经过改造的,本体并非是用来载货的设计。” 谢馥宇挑起单边眉尾,对他比了个大拇指。“行啊老裴,这火眼金睛的!” 裴元擘潇洒地眨了下眼睛。“彼此彼此,阁下也是个狠角色无误。”略顿了顿,他目光一转认真,居高临下持续窥看那艘船。“嗯,这可妙了,高高挂起官方认证的货船旗却不运货的话,还能运些什么玩意儿?” 他提出的问题正是谢馥宇内心的疑惑。 不运载各式各样道地货物的话,那究竟能运些什么? 然,就在此际,谢馥宇内心的疑惑被解开了。 古怪的事情在眼前上演——那艘今早才泊进码头区的单桅船,底层船禽的掀盖式木门猛地被撞开,随即爬出来两人。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谢馥宇犹能清楚看出那是两抹小女儿家的身影,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还没能跑到船舷边,底下船舱已跟着冲出一名壮汉。 噢,不,不只一名啊! 接连四人从船舱底下冒出头来,当中还有一名浓妆艳抹、身着华服的妇人,而头一个冲出来的壮汉已及时逮住两个似企图逃跑的小姑娘家。 “操他祖宗十八代,该不会又是一桩拐骗女儿家的买卖吧?”裴元擘扶额惊喊,脸色大变。“那一会儿是海寇作乱,这一会儿像是河寇来闹,到底给不给活路?是要人家如何安生?” 不管是不是拐骗女儿家的买卖,也不管是不是河寇作乱,谢馥宇总归是坐不住了。 就见一道修长身影从码头大客栈的二楼方窗一跃而下! 被留在客栈二楼的裴元擘脸色骤然铁青,冲着底下嚷嚷道:“谢小宇,你就不能等哥我的指令吗?又不是赶着投胎,冲那么快做什么?” 从客栈二楼的高度跳下,谢馥宇在半空中一个挺身再翻滚,下一瞬已在人来人往的码头区顺利落地。 她没空理会裴元擘,头也不回往前直冲,越过好几名正在搬运货物的码头工人,很快攀过船舷跃到那艘颇为可疑的单桅船上。 此际,被壮汉一把逮住的小姑娘俩发出尖叫,一个张嘴就咬,另一个拳打脚踢,壮汉咒骂连连,立时引来码头区众人的侧目。 谢馥宇一个箭步扑去,小巧腾挪的功夫加上卸力使劲的手法,倏地来一记抢快偷袭,眨眼间从对方手中夺下两个小姑娘护于身后。 “哪来的混账王八……噢唔!”遭奇袭得逞的壮汉甩着发麻的粗臂膀,狠话未及飙完,双颊已挨了一记袖箭遭左右贯穿。 “快走!放桨入水,快走!”浓妆艳抹的妇人似嗅出什么端倪,尖声下令,同时间从船舱底下冒出更多汉子,团团将谢馥宇这位不速之客以及小姑娘俩围堵在船头甲板上。 被围堵在船头角落的谢馥宇并不惊讶,毕竟是抢上别人的船只大闹特闹,被围困算是刚刚好而已。 不过着实令她吃惊的是,她未料到这艘单桅船可以说驶就驶,似乎在那艳丽妇人一声嚷嚷之后,整艘船便动将起来,这般迅速俐落的动能前所未见。 就在此刻,漕帮用以联络兼示警的清厉哨音高鸣大响—— “谢小宇,别怕,莫惊,哥哥我来也!” “宇姊,撑住啊,咱们跟上啦!” 谢馥宇分神迅速瞥了眼,就见漕帮泊在码头区的大船那儿,附设在左右船舷边共四艘小翼此时已入水,裴元擘驾着其中一架小翼追来,几名原本在船上、客栈或是码头区歇憩或闲晃的帮中弟兄们闻声集结。 只是小翼至多仅能容载两人,跃上小翼的弟兄们先行追来,其余的帮众则默契十足相互配合,有的负责解开大船缆绳,有的赶紧就定位探桨入水,以大船为后盾,赶着前来支援。 大城的码头区彻底乱起,一切就像看大戏似,引得众人瞠目结舌定在原地,两眼看得瞬也不瞬。 当那单桅船再次加速,谢馥宇再一次惊愕讶然。 此速度绝非寻常船只能够比拟得上,能在极短时间内达到最高的运作效能,快得不可思议。 但,这时候船速的快或慢可不是她首要须面对之事。 她面前正杵着七、八名壮汉,个个凶神恶煞一般,而她尽管没有回首去看,确知两个被她护在身后的小姑娘已吓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那想哭却不敢纵声大哭的哽咽喘息声格外令她心疼。 越觉心疼便越益疯狂,她疯了般冽嘴笑,如野兽狩猎般露出亮晃晃的白牙。 攻击便是最好的防守,此为不败铁律。 于是她主动出击,以一敌众,怀中与袖内的暗器连发不断,藏在靴内的银匕一出更是凶狠无比,几个针对她身后小姑娘出手的汉子全被她手中的锐器挑筋断骨,她谢家小爷可没在跟谁客气。 只是猛狮难敌猴群,她一个人要对付满船围堵过来的恶汉,几轮攻击下来,真有左支右细之感,又想四两拨千斤般护好身后的小姑娘家,一时间颇觉吃力又不得不支持下去。 敌人似察觉到什么,忽地连发三记暗器逆袭,目标刻意锁定她身后之人。 谢馥宇凭借本能一挡在挡,最后一记暗器实难挡开,她下意识反身一扑,拿自个儿的身躯做屏障,一支铁镖“啪”的一响射中她的左后肩。 “哇啊啊——”亲眼目睹她中暗器,小姑娘俩蓦地放声大哭。 谢馥宇无暇安慰她俩,手中银匕出招更猛更刁钻,将几名欲趁机损倒她的人逼退。 咄!咄!咄!咄…… 就在这时,四条铁爪钩绳被掷飞而来,刚硬铁爪钩深深刺住单桅船船身,漕帮的四架小船已然赶到。 裴元擘领着几名弟兄跃上甲板,虽说仍是以寡敌众,但气势可不输半分,一来就开打,尤其瞥见谢馥宇这个“自己人”竟被打到见红了,更激得大伙儿同仇敌忾。 这事没完没了,但再继续缠斗下去的话,漕帮赢面大,毕竟只要把这艘单桅船拖住,等着漕帮大船收锚追来,届时有帮中一众好手加入,局势必然一面倒。 对方像也看出后续状况不妙,单桅船竟加快航行速度远离,以防被更多漕帮帮众追上。 “该死,这是逼老子下重手,不一个个推你们下海喂鱼不成了吗?”裴元擘狺狺露出两排白牙,看来不把这艘船抢将下来,后续状况不太妙的会是他们这几个随船被带远的人。 “可还行?”他侧目瞥了眼已拔掉肩上铁镖的谢馥宇,后者以一条巾子简单旦迅速地为自己止血。 “死不了。”谢馥宇低声道。“得把船抢下。” 裴元擘咧嘴一笑。“你真是哥哥我肚子里的一条蛔虫,想什么你都晓得。” 谢馥宇很想把话堵回去,但情势紧张,只容得她翻翻白眼以示异议。 又是一声漕帮帮众才能听懂的清哨,几人迅速收拢攻击的范围,在甲板上生生摆出阵式。 双方再次交手,只是漕帮摆出来的阵式尚未起大作用,对方守在桅杆瞭望台上的小喽罗已惊恐疾呼—— “不好啊,是官船、是官船!河道水师的船队!他们迎面追来啦!” 众人脸色大变,漕帮的大伙儿倒是挺乐。 第八章 随我回帝京(1) 既有河道总督的兵力助阵,单桅船上的纷乱很快便被平定。 过程中有人跳船遁逃,但毕竟没有人拥有谢馥宇泅泳的能耐,加上单桅船快速航行乏因,距离岸边已然好远,几个体力不支在水中载浮载沉的恶汉最后仍是被水军们打捞上来团团捆绑。 危机解除,大事底定,加之河面上清风徐来,风和日丽中,心情要不好也难呃,可是事情就有这么难。 谢馥宇此刻的心情也不是不好,而是有点错愕,有点尴尬,有点震惊,有点杳在,眸光有点不知该往哪里放,于是飘过来又飘过去,就是没胆跟杵在面前的傅靖战四目交接。 她怎么都没料到他又跟河道总督周大人“勾搭”上! 一刻钟前,河道水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控管住这艘单桅船,一名将领率着小兵们先行跃上甲板,以绝对优势压制整船的恶汉。 裴元擘在一开始便清楚表明身分,那位将领又与他这位漕帮少主相识,漕帮的人很快收起刀刃退至一旁纳凉,乐得让水军们接手船上一切人事物。 谢馥宇亦将银匕收回鞘中,一手才按在自个儿左肩伤处,丽目不经意一抬,竟就撞见周大人陪着一道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一前一后跨上两船之间架好的木板道,从官船移驾到这艘单桅船来。 她以为他早该启程回帝京复命,怎会出现在此? 不应该是追着她来的,他领着圣旨办皇差,不可能这般鲁莽。 然后他就大剌剌朝她走来,伫足在她面前半句不语。 他凝视着她,漕帮众人则来来回回望着他们俩,她越发不自在就越要挺直秀背,好像如此为之可以非常地问心无愧。 突然,她内心的疑惑有人为她送上解答——那两个被救下来的小姑娘一直瑟缩在船头,而河道水军一登船后,漕帮众人便当起甩手掌柜一退退到船尾,此时两个小姑娘奔了来,汪汪的泪眼闪闪发亮。 傅靖战听到动静侧目去看,奔来的小女儿家们一个正是皇十三女昭乐公主,另一个便是自家亲妹子傅柔绿。 这时候知道要害怕掉泪了? 知道要扑进至亲之人的怀里大哭特哭,寻求慰藉了? 当担忧高悬的一颗心终于寻回落脚处,取而代之的是怒火中烧。 好歹他也是昭乐的兄长,尽管在历经那一场帝京大热疫后,皇上因失去的子嗣太多,所以格外钟爱幸存下来的皇子和公主们,但昭乐这一回实在太不象话,他身为兄长除了要好好训斥亲妹子,更要好好斥责身为公主的她……呃? 结果两个小姑娘寻求慰藉的对象不是他。 先把人给认出来的是傅柔绿,拉着她疾奔的是昭乐公主,两人越过等在那儿的傅靖战,双双扑进谢馥宇怀里。 “宇哥哥!宇哥哥是你没错吧?呜呜……我是柔绿,我是宇哥哥的小绿儿啊!” “宇哥哥还记得我吗?我是昭乐啊,你以往进宫都会教我玩蹴鞠,我还跟父皇闹过,说一定要招你当我的驸马!” 傅柔绿嘤嘤哭泣。“宇哥哥,这么多年你都跑哪儿去?自从那一年乞巧节你夜里来访安王府,之后就不见踪影了,大哥找不到你,绿儿也见不到你,很伤心很伤心啊呜呜呜……” 昭乐公主亦揪着她的“宇哥哥”想继续诉情衷,蓦地却发现某事不太对劲儿,“……咦?胸部鼓鼓的两团,怎地回事?”这相贴的触感,感觉比起她自个儿的胸还要丰满啊!到底发生何事? 昭乐公主猛地抬头,直勾勾望着正垂目俯视着她的谢馥宇,“宇哥哥,你、你不是哥哥,而是……姊姊吗?” 谢馥宇处在这个极端尴尬的时刻,真真模到不行,但内心终有所解惑—— 傅靖战不是追着她来的,更不是来“寻仇”的,而是为了昭乐公主与自家亲妹子傅柔绿。 她直到眼下才把两姑娘给认出来,虽说女大十八变,但此时定睛一看,这两张凑到面前来的青春脸庞确实犹有幼时的可爱小模样儿。 她思绪动得甚快,前思后想不过几息,已大致将眼前状况捋了个七七八八。 很可能是小姑娘俩遭人贩子骗走,人贩子又跟河寇有所牵连,傅靖战当人家兄长的拚死拚活追踪而来,这才让彼此在这片浩浩江面上重逢。 他并非紧追她不放,而她当然也没有期望他的现身。 如此说来,她谢馥宇与他傅长安不过是……是萍水又相逢罢了,所以不用太在意,没事的,一切顺其自然。 她内心自我期许,打算大大方方与他面对面,但实话说回来,这真不是简单的活儿。 就在她被昭乐公主问得哑口无言之际,打小就甚是贴心的傅柔绿轻揪她的衣袖忧心道:“宇哥哥,你被暗器打伤了,得赶紧止血清理啊……”说着,她转向杵在一旁的唇战,语气很是可怜,“大哥……大哥您先别生气,咱们得赶紧帮宇哥哥疗伤才是。” 说真格的,谢馥宇真不觉得左肩上这一点小伤有多严重,她尽管天生细皮女敕肉却也耐打,铁镖锐角落下的一道小口子罢了,暗器上并未喂毒,追究到底也就寻常一个破皮伤处,即便不上药,没几天也能自个儿愈合的。 但她这小小肩伤是为昭乐公主与柔绿郡主所受的,再经傅柔绿这么哽咽一提,又被昭乐公主还原当时事发的过程,她谢馥宇好似突然间变成大英雄一枚。 等她回过神来,人早已被带进某艘官船的大船舱内,被安置在临窗的座位上,近身为她这个小老百姓查看肩伤的正是安王世子爷本尊无误。 话说回来,傅靖战虽然被恣意妄为的十三公主和性情太过天真的亲亲妹子惹得火气蒸腾,但以昭乐的公主之尊为名再加上傅柔绿适时“缠上”某人,此际能把这个某人大大方方挟进船舱中,足让他的怒气稍见缓和。 他自是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留意到她的肩伤,但她当下见到他时的表情太过讽忽,让他一时间感到裹足不前。 圣上钟爱的公主失踪,外加一名小郡主也跟着不见,圣上将寻人的重责大任交及他,同时亦遣来心月复宫人一路随行联系。 这时候傅靖战在“利用”昭乐公主和傅柔绿将人儿挟进船舱后,立时将两个小女儿家父托给随行的宫人和嬷嬷照顾,受伤的人儿则由他亲自照料。 “不是的那个……咳咳……”下意识轻咳两声,谢馥宇前所未有的脸热发红。 她前襟松开,左肩出大半,虽说两人早有肌肤之亲,但今次这般重逢仍令她一颗心怦怦直颤。 “不是多严重的伤势,敷点金疮药便可。”略顿,她想了想补充道:“我的体质本就与寻常人不同,自小到大所受的伤都能很快复原,你也知道的。” 傅靖战深深看她一眼,净布绞湿为她擦拭肤上的血迹。 船舱中备有各种药膏药粉,他取来标示着金疮药的一只黑瓶,揭开瓶塞后先在鼻下嗅了一嗅,确认过后才将药粉仔细撒上她的伤口,忽而语气慢悠悠—— “我不知道。就如同我并不知你能在水中久待,我也不知道你受了伤能如何复原。”一顿。“毕竟你从我身边跑开了,我俩已分开七年有余,关于你的许多事,我如何能知?” 谢馥宇背脊微乎其微直颤了颤。 她这是遭指责了吗?还是被控诉? 身后为她裹伤的男人说话的调调儿沉静中似透哀怨,杀伤力极强,非常成功地引发了她的心虚感。 她低唔了声,暗自咬咬内唇,装作没听出他的话外之意,主动问道:“你此次又藉周大人的水军沿河南行,是领了皇命办事吧?刚才瞧着有几名宫人和嬷嬷也在船上,此事惊动内廷,想必是为昭乐公主而来,只是公主和绿儿怎会落入那帮歹人手中?” 傅靖战哪里瞧不出她这顾左右而言他的伎俩,他并不戳穿她,仅淡淡道:“昭乐偷溜出宫,又偷偷模模把柔绿叫了出去,两姑娘帝京逛大街,后来禁卫军暗中循线查探,发现她们俩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百花楼。” 谢馥宇闻言蓦地朝他回首扬睫,表情讶然。“……百花楼吗?那公主和绿儿是女扮男装逛妓院去了……”想了想,突然抿唇笑出。“我记得她们俩年纪相若,算来都十五、六岁了,会对那种所在感到好奇也算寻常,当年咱们甲扈噜好些人偷偷进秦楼楚馆长见识,甚是有趣。” 傅靖战轻哼一声。“正是你起的头,不是吗?” “唔……”谢馥宇读不出他表情变化,但提及当年在国子监进学,她内心不由得窒了窒,遂将话题拉回。“昭乐公主和绿儿失踪一事仅能低调查探,你能一路循线追来实也来得够快了,幸得对方的座船没来得及出河道,才能将其顺利拦截。” 净布折成四方覆在她肩后伤口上,然后随男人包扎的动作她配合着微抬臂膀,顺顺地便包扎完毕。 “多谢……呃!”她气息陡凛,因为站在身后的男人突然倾身,双手稳稳握着她的上臂,垂首在她果肩上轻蹭了蹭,落下轻吻。 谢馥宇忽觉浑身都不对劲,双腿下意识夹紧,靴子里的十根脚趾头不由自主地扭动,肤底好像聚着热气发散不开,心跳骤然加快,一下子记起与他抵死纠缠是何感觉。 她以为当两人独处时,他定会对她那日一早“弃他而去”之事追究到底,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好像她把他给睡了、拿他当马骑了,然后拍拍不告而别,他并未太过在意一般,甚至愿意同她说话,有问有答的,还亲自替她上药。 谁知他会突然使绝招,立时搞得她身子起反应,脸红过腮。 “傅长安,你……” 他撩开她那一大把束起的头发,感觉正用鼻尖和嘴唇边嗅着边啄吻她颈后那一小块肌肤,几乎要扼断她发声的能力。 “都、都是汗……你别嗯……”她困难道,声音细细轻颤,但男人依然故我。 她大可以将人推开,亦可以起身避开,但这时候才要跟他划清界线会不会抬矫情? 每次都是她先对他使强,都是她先起的头,此时他亲昵贴近,她如何拒绝得了? “随我回帝京。”他的唇落在她耳畔,语气半是诱惑半是命令。 谢馥宇猛地轻抽一口气,侧目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庞。 两人沉静对视,在彼此眼底看到执拗之色,谢馥宇最后抿抿唇道:“我不回帝京。”忽而提及这事,让她上一刻还晕乎乎的神识清醒许多。 她想别开脸,却被傅靖战一手掌住单边颊面,被迫只能继续面对他。 “这一次,你非得随我回去不可。”傅靖战口气变硬,神情凛然,贴着她肌肤的拇指指月复却仍不停地轻柔摩掌。 谢馥宇这脾性完全是吃软不吃硬,听到傅靖战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好似所有事都核听从他的安排,这让她的态度亦转强硬,抬手便格开他的碰触,并把轻敞的衣襟拉上掩实了。 “我已在东海生活得很好,一个人过得很好,我不回帝京。”她咬牙重申,一字字说得颇用力。 傅靖战面若沉水,仅见眉目间微起波动,他直起上身绕到她对面的座位落坐,从小窗洒进的天光映出他半面俊朗的轮廓,然,背光的那却显得格外严肃,棱角分明。 他淡淡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徐声道:“漕帮帮众先是助我这位钦差大臣平定东海海寇之乱,如今又抢先一步半道拦截,从人贩子兼河寇手中及时救出十三皇女昭乐公主与柔绿郡主,你觉得我将漕帮的这些大功上报朝廷,再以密函详细叙事呈于皇上眼前,届时你的身分还能保密多久?” 谢馥宇对于自己的来处和出身,进学成长的所在,从来没刻意保密,只是不愿多提,能不提就不提。漕帮众人才不管她打哪儿来,江湖上行走,水里来又火里去的,此已非常身,而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能做到同甘共苦的便是好兄弟。 但她若返回帝京,势必又得面临镇国公府中的那些骨肉亲情。当年她的离去,既是想成全自己,亦是不想让祖父和祖母难受难堪,算是她当时能尽的最后一点点孝道。 两老都对她眼不见为净这么多年了,倘若她突如其来出现在两位老人家面前,真不知又要掀起如何的风波。祖母见到她肯定要伤心难受的,那么道行尚浅、人间流连的她必然也会跟着难受,至于祖父那儿……诶,她真怕把老人家给气出病来。 于是—— “傅长安,那你在上呈给皇上的密函中可以不要提我啊!”手握成拳,她胸脯明显起伏,紧紧盯人。“你别管我也别提我,你尽可向朝廷彰显漕帮的功绩,只要略过我一个就好,咱俩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还不成吗?” 一时间,傅靖战想扑上去咬她的欲念都有了,然而心中怒火越盛,他表情越发深沉莫辨,“承蒙圣恩,受皇上偏信并托付重任,吾辈当粉身碎骨以报之,怎能遮掩事实隐匿不报?”他一脸冠冕堂皇,嘴角再次勾笑。“香香这是要我蒙蔽圣上,行不忠不义之举吗?你觉得本世子能答应吗?” 这时候倒把世子爷的身分亮出来了。 谢馥宇怒火中烧,偏偏拿他没辙,很清楚他就是冲着她来,不给商量余地。 就在她只晓得死死瞪人之际,傅靖战两指轻捻着单边剑眉,淡淡又道:“你即便将我蹬穿了也没用,谁让你恰恰救下昭乐和绿儿,又恰恰被她们俩认了出来,绿儿对你的七许还能守口如瓶,但要昭乐不说,绝无可能。” 他迎视着她,浅笑变成深深的一抹,“待皇上得知你的存在,极可能召你入宫觐见,届时镇国公府就不得不出来接招,而身为当事者的你又怎么可能逃得掉、避得开?” 细细思量,她确实避不开、逃不掉。 在他傅靖战有心操弄之下,时也运也命也,谁让她见女儿家落难偏要出头,谁让她偏偏救下的是当朝最受宠的帝姬,昭乐失踪一事在内廷必然已引起大风波,如今得以安然返回,身为爹亲的皇帝老儿岂有不仔细盘问清楚之理。 而皇上问得越发详细,她谢馥宇就越可能被提及,说实话,她若是当今圣上,为人父母心悬子女,在听闻一切后也定会下旨召见她这个人。 斟酌再三,尽管内心不甚痛快,却不得不承认,这一次非随他傅靖战返回帝京不可。 是她惹出来的事,自然由她面对,只是此事延烧下去势必会牵连镇国公府,这一点确实令她颇为挂怀,也让她对傅靖战甚为不满。 她不满他,却有人对他心生好感,简直都快与之欷血为盟兼结拜成义兄弟了—— “来来来,哥哥我敬你一杯啊!白日饮酒方为人生至乐,咱们一醉醉千家,放眼望去哪儿都是饮酒作乐的好酒场,来啊来啊!痛快干了——”裴元擘一臂搭上傅靖战的肩头,平时就一副吊儿郎当模样,饮酒后更是没脸没皮,似乎吃定傅靖战不会怪他无礼,半边身躯直靠过去。 第八章 随我回帝京(1) 傅靖战的确毫不生怒,面上甚至没什么表情,仅是将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江面上。 漕帮的小翼自那日为追赶单桅船下了水,留着一艘一直未收起,这几天成了昭乐公主和傅柔绿的玩乐之物,并由谢馥宇手把手亲自教导操作方法。 此际船行在洛玉江上,前头是河道提督安排的两艘官船,漕帮大船则跟随在后,谢馥宇就这样驾着小翼带着两姑娘玩一段再追一段,返回帝京的途中便也不那么枯燥到令她焦虑。 她无须刻意去看,浑身上下都能感受到傅靖战直勾勾的注视。 关于他俩的事以及她以往的身分,漕帮的大伙儿看着归看着,却也没谁会追着她问个水落石出,这着实让她松了好大一口气。 只是一向不爱跟朝廷打交道的裴少主,这回听说漕帮在圣上面前大大露脸,皇帝老儿龙心大悦有意召见,届时定有满满赏赐竟然两下轻易就被傅靖战说服了,原本要返回东海的行程轻易一变,漕帮大船决定开往帝京。 她不得不怀疑,裴元擘进京面圣讨赏其实是顺便罢了,他主要是想“看戏”,看她和傅靖战的这出戏会如何演变下去。 “宇哥……呃,宇姊姊,瞧啊,你快瞧,我能站稳,也知道怎么转向了,我是不是好厉害?”昭乐公主抓着帆杆子顺着风向调整,亭亭玉立的人儿在小翼轻船上迎风笑开,女儿家的青春可喜更添神采,美得真像一幅画。 “昭乐你玩好久,都说好要轮流玩的,该我了呀!”坐在小翼前头的傅柔绿微鼓玉颊,轻声抗议。 谢馥宇并未在这艘小翼上,而是泅在江水里。为了让两个姑娘在小翼上练好平衡感,她时而潜进江中,时而冒出头来,帮她们俩稳着小翼并调整方向,好让新手慢慢熟悉操纵的手感。 “公主确实厉害,才短短几日就孰悉操作的手感,站得也颇稳,再继续练下去很快就真能水里来又浪里去。”她真心称赞,毫不吝啬地比了个大拇指,又道:“柔绿也很棒,非常出乎我的预料,记得你小时候怕水,没想到如今能成功克服,这几天你下了水玩得也挺好。” 谢馥宇自我省思过了,既然这一趟非回帝京不可,且被迫与傅靖战同行,那她首先得面对的故人就是昭乐公主和傅柔绿。 那一日她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同她们俩说明自身的状况,她对昭乐公主和傅柔绿提及自身的鲛人族血脉,以及当年的“择身”之变……唔,咳咳,当然略过傅靖战在她成人“择身”时所担当的“角色”和提供了何种“协助”。 她原以为明白解释过后就大功告成,昭乐公主和傅柔绿知晓她的莫可奈何,想来不会为难她,岂料两只小的听完她的叙说后只晓得怔怔望她,下一瞬竟然放声大哭。 “呜哇啊啊——昭乐一直很喜欢宇哥哥,一直想宇哥哥当我的驸马,呜呜呜……驸马没了怎么办?” “宇哥哥是绿儿的,绿儿是宇哥哥的,呜呜呜……可是哥哥变成姊姊了,绿儿怎么办?” 谢馥宇才真的不知该拿两只泪女圭女圭怎么办! “呜呜呜……小爷我心里好苦啊,我也好想当你俩的宇哥哥啊,无奈老天不仁、造化弄人,谁把我的男儿身还来啊呜呜呜……” 结果就是耍赖比惨! 她嚎得比两个小姑娘还响亮,只差没在地上翻腾打滚,最后成功引发了姑娘家的恻隐之心,觉得她好生可怜,反倒双双安慰起她来。 除了重逢的头一天场面混乱,这些天谢馥宇与两个小姑娘已处得挺好挺自在。扪心自问,想来还是格外喜欢小女儿家,天真烂漫,可可爱爱的,逗弄起来特别有趣也格外让人心生怜惜。 此时,她才欲开口要昭乐公主从小翼上下来,让给傅柔绿玩一会儿,傅柔绿因为离她近些,正眨着眼睛好奇盯着她的耳后。 她心领神会,便侧首大方露出耳后的腮裂让两个小姑娘家看个够,“想必是因为今儿个潜在水里的时候较多,就自个儿裂肤生腮啦。” 昭乐公主和傅柔绿头一次见识,两颗小脑袋瓜倏地凑过来,又好奇又兴奋。 “宇姊姊,我可以模模吗?” “我也想模模,会好轻手好轻手抚模的,可以吗?” “来吧来吧,给模,谁让你们俩长得这样好看,是美美的女孩儿才给模的。”谢馥宇潇洒挑眉,眼带桃花,立时逗得小女儿家咯咯娇笑。 又玩闹一小会儿后,谢馥宇将昭乐公主和傅柔绿送回前头的官船上。 两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其实对漕帮甚感兴趣,向往江湖上的快意恩仇,私下问了她好多漕帮和江湖上的事物。 她们俩对漕帮大船上的各种机关亦兴味满满,常缠着要上船玩耍,不过今日倒是都乖乖让她送回官船,没有半句异议,因为傅靖战此时就在漕帮大船上。 昭乐公主闹这么一出,闹到把傅柔绿也拖下水,累得内廷宫中与安王府鸡犬不宁,动用了大批人马才将事情摆平,这中间还得庆幸老天爷保佑,及时将两个姑娘全聚全尾找回来。 大伙儿怜惜遇劫归来的十三公主与小郡主,在无比庆幸之余,唯有傅靖战冷脸以对。 都说长兄如父,他傅靖战之于傅柔绿,不仅长兄如父还如母,私下当真是把亲妹子傅柔绿抓到面前来训斥到哭,而昭乐贵为公主,他尽管怒斥不得更不能动家法,却能以迫人的目光和冰寒脸色待之。 结果可想而知,两姑娘家一到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见他这时候就在漕帮大船上,她们俩才不会傻得晃到他面前自讨苦吃。 官船上,宫人和嬷嬷们早都候在前头甲板上。唔,应该说,从一开始昭乐公主,下水玩耍,他们就一直守在甲板上紧盯江面不放,生怕出什么意外。 其实宫人和嬷嬷们是极不赞同昭乐公主去玩那个什么小翼轻船的,但劝归劝,墅公主全当成耳旁风,加上有傅靖战这位安王世子爷的默允,他们这些奴才才会天天担惊受怕。 此时一见公主和郡主终于回船上来,净布啊大巾子啦全都朝两姑娘罩了去,兜头罩脑襄了她们俩一身,连手炉都备上,并簇拥着赶紧回船舱去。 这温暖的初夏时节,且日正当中,准备手炉是哪一招? 谢馥宇兀自摇摇头笑了,驾着小翼一个俐落转向,眨眼间便回到漕帮大船这边,她将小翼的船绳系在大船船尾,随即抓着船舷边上突起的部分,翻身跃上甲板。 “呃?”甫站稳,一个转身却吓了老大一跳。 被裴元擘缠着白日饮酒的傅靖战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两手摊开一件男款披风,不由分说已罩上她湿淋淋的身躯。 “我不需要的,都习惯了,何况又不冷,唔唔……”一方棉布当面袭来,帮她拭脸擦头,把她欲说的话全堵回嘴里。 等等!现下是什么情况? 她好像听到好几声噗哧一笑。 回过神来,她边躲开边抢下猛往她脸上擦拭的大棉布,瞪着对她“下狠手”的傅靖战急声道:“我自个儿来就好,你站着别动……你、你别再乱动!” 在场又听到好几声噗哧笑音响起,当中肯定有裴元擘的分儿。她实在不想让漕帮的兄弟们“看戏”,但傅靖战似乎毫不在意,这一点最令她感到头疼。 尽管已带着昭乐公主和傅柔绿练了几日小翼的操作,想来是直到今日他才有空在一旁看着她们下水练习。 他一直挺忙碌,虽说河道水军护着一行人往帝京而去,但拐走昭乐公主与傅柔绿的那群河寇并未被一网打尽,若不是急着想将皇上钟爱的帝姬以及自家亲亲妹子送返回京,他定会顺藤模瓜细细详查,而非如现下这般,许多要务仅能利用河道提督的兵力去办,自身能做到的不过是时时监督。 谢馥宇不禁暗暗庆幸,还好今日是他头一回见她带女儿家们下水玩耍,若是他每一次都当着众人之面如此这般照看她……老实说,她当真消受不起。 “我把昭乐公主和绿儿送回船上,你也该回前头官船了,我可用小翼送你过去。”谢馥宇只想他离得远些,他靠得太近,她又要浑身不自在。 傅靖战并未立即答话,却是伸手碰触她耳后,腮裂在离开水中自动合起时格外敏感,她身子不由得一颤,本能地格开他的手。 傅靖战神情难测,语气徐沉。“适才能任昭乐和绿儿触模,换作是我就不给碰了?” “安王世子爷又不是漂亮好看的小姑娘家。”她想也未想堵了他一句,心跳如鼓,耳根发烫,他就是有本事让她变得不像寻常时候的自己。 闻言,傅靖战一怔,剑眉微挑的脸上依旧没太多表情。 他双手改而负于身后,忽地问:“你回帝京会在何处住下?裴元擘等漕帮帮众将在京中的漕帮大货栈落脚,据我所知,那里便如一座大杂院,你身为女子住那儿并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我跟着大伙儿都混了这么些年,大伙儿能住,我自然也能。”她语气略冲,偏不肯看他的脸,显然对于他强迫她回帝京一事仍耿耿于怀。 但他不能不去逼她、强迫她。 傅靖战心中清楚,唯有她返回帝京,坦坦然站在所有人面前,他才能有机会将她光明正大地挽留在身边。 他任她离开七年有余,而今重逢,他终能确定这一份深藏的、朦胧的心意,曾是懵懂不知,幽微而迷茫,但得以来到她面前,见到她、靠近她、拥抱她,他已无法再放手。 “你回帝京的住处,听我安排便是。”他就想待她好,想让她舒舒服服的,无奈表情不对,口气不佳,用字遣词也不妥。“我知道你不会一进帝京就直奔镇国公府,但你也非回去不可,哪一日你想好要回去,我再同你一起。” 他这根本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镇国公府的人事物永远是她内心深处的一道逆鳞。 谢馥宇对他原就一肚子气未消,此时又被他霸道的态度惹恼,若非大船甲板上还有兄弟兄们明目张胆看着,她都想把手中擦得已然湿透的大棉布朝他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俊庞砸过去。 “小爷我自个儿的事,由我自个儿看着办,不劳安王世子爷费心!”不能当众动粗,只好一字字狠狠招话。 撂完话,她推开他大步就走,头也不回躲进船舱中,来个眼不见他为“静”。 第九章 帝京落脚处(1) 河道水师的官船领着漕帮大船泊进帝京城外的大码头时,恰是傍晚时分。 一是因消息往来密切,宫中时时留意着他们的行踪,二是因皇上急着想见钟爱的昭乐公主,于是几艘官船和大船才陆续泊进大码头,前来迎接的禁军护卫以及安王府的人马早等候在那儿,把一向喧嚣热闹的大码头镇得犹如禁军校场那般肃穆。 此趟被委以重任的傅靖战根本“无路可逃”,身兼御史巡按之责,在外有专断擅行乏权,然甫回帝京,在一票禁卫军的迎接和护送中,第一时间就把昭乐公主与他一块儿送进皇城内廷里,而傅柔绿则直接让人接回安王府。 皇上这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宝贝公主盼回来。 傅靖战一抵达帝京,连一口气儿都没能好好喘上就不得不入宫复命,此情况倒让谢馥宇闷声偷笑了。 她不用再被他盯着,即便这一趟非回帝京不可,她谢小爷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想在哪儿落脚就在哪儿落脚。谁也别想管她。 与官府打交道的事全权交由裴元擘出面,漕帮兄弟们下了船甫进到城门内又习惯性来了招“化整为零”,眨眼间各自混进帝京的街头巷尾与熙来攘往的人群中。 时隔七年重回京畿,谢馥宇倒没有多少感慨,对她而言,十八岁以前的日子宛若前世,都是上辈子的人事物了,记得那样清楚做什么? 两刻钟后,她出现在帝京越夜越热闹的花街上,大大方方踏进最负盛名的金玉满堂楼。 亲手递了一块流苏玉佩请鸨母代为转交,跟着不到半刻钟,她人便被迎上了楼,进到楼主明锦玉的香闺。 “谢公子您……呃,不,得称呼您谢小姐才是。”明锦玉忽觉有些失态,连忙暗自调息。 红尘中浮沉多年,而今能令她失态的事已然少之又少,她收拾起错愕心绪,不禁牵唇笑了。“小姐与奴家鱼雁往返,之前在信中虽得知您已成女儿身,这还是头一回见谢小姐的模样。” 明锦玉点点头,美眸荡开惊艳的流光。“无论是当年的少年郎抑或如今的女儿身,谢小姐永远这般风姿飒爽,俊俏好看。” 珠帘成幕,烛火荧荧,晚风从敞窗拂进,轻散了一屋子幽香,金玉满堂楼的这座香闺,能登堂入室被楼主明锦玉奉为上宾之人寥寥可数,此际,谢馥宇就坐在温润又光滑的木质地板,单肘斜倚在一张扶手靠上,腰背后还靠着一团绣花迎枕,慵懒坐姿活像个大老爷。 “诶,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听着多瞥扭。”谢馥宇摆了摆手,接下明锦玉刚煮好的香茶。“明老板直接唤我名字即可。” 明锦玉笑道:“那不如就唤您一声馥宇姑娘吧。” 谢馥宇眉尾微挑并无异议,以杯就口饮着茶汤。 她与明锦玉之所以结缘,始于她十五岁那年受邀到某一场高门大户所办的寿宴上,当时的她乃是镇国公府中被捧得高高的嫡长孙,是鲜衣怒马、傲气冲天的谢家小爷,而她明锦玉则顶着帝京花魁之盛名被请去在席间以琴助乐、以歌舞娱宾。 能请得动她这位花魁女过府交陪,必然所费不赀。 只是都说好卖艺不卖身,偏偏有几个高官子弟仗势欺人不安好心,竟设局欲把明锦玉灌醉,连迷药和药这种下三滥的玩意儿都拿出使 谢馥宇没让那些迷药和药使在明锦玉身上,而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遭“反杀”的高官子弟们全被她月兑得赤条条,偷偷丢在人家的后花园里。 此时回想,当时同她一块儿与宴的傅靖战后来发现她都干下什么之后,还非常神速地替她湮灭证据,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整翻那群混蛋,年少时候的他们俩当真是嚣张恣意…… 唔,应该说,嚣张恣意的是她谢小爷,身边却一直有他在帮她收拾善后。 怎么脑子里又浮出傅靖战的脸?不想他不想他,她还在生那家伙的气! 谢馥宇把杯中茶汤灌尽,放下杯子的同时肩膀亦放松下来,并长长吁出一口气。 明锦玉不知她内心起伏,仅以长柄玉勺又舀了一勺新烹的香茶倒进她面前的白玉杯中, 柔声道:“石桥巷的那座二进宅子虽说不大,但巷里甚是安静,巷子外头就是热闹的京中大街,住着应该挺舒适,奴家时不时会遣人过去打扫,接到您要回京的消息后,也让人里里外外整理过,馥宇姑娘随时都能过去。” 她将一旁的精致木盒推到谢馥宇面前,轻手揭开盒盖。“小宅子的正门、后门以及一座小库房的钥匙,包括备用的分儿,全在这儿了,您收好。” “多谢明老板照看。”她确实得好好谢谢人家。 当年她救了明锦玉,后者解下腰间的流苏玉佩相赠,正是她今日请老鸨转交的那,块并蒂莲浮雕流苏碧玉佩。 那时候明锦玉对她说,往后她这位花魁娘子若有派得上用场之时,届时定报大恩。 那时候谢馥宇根本没把人家承诺的事放在心上。 之后不久,明锦玉又一次过府献艺,她谢小爷又是座上嘉宾之一。 那一回她这个镇国公府嫡长孙因为实在看不惯右相府宝贝长孙的作派,两个年轻气盛的少年郎当场开局杠上,投壶斗酒兼之比吟诗作对,后来连骰子都拿出来比大小。 既然开了局就得有彩头,且愿赌服输,输不起的是小狗,最后她从右相府长孙的手中赢下一座位在石桥巷内的二进小宅院。 痛快啊! 最享受的是当下那股“大赢特赢”的痛快感。 痛快过后,也许是那天酒喝高了,她发酒疯般杰阿晌对着明锦玉道:“锦玉姑娘,小爷赢得的那座小宅子往后就归你管啦!” 望着如今已是金玉满堂楼大老板的明锦玉,谢馥宇一指挠了挠脸,笑意不禁带着腼腆。 “当初不过随口一说,明老板真就替我打理起石桥巷的宅院,即便后来我远离帝京,明老板依旧持续着,实在劳你费心了。” 她离开帝京时走得决然也走得匆忙,加上当时身子骨正处在变化期,刚完成“挥身”却未完全稳定,情绪波动甚剧,光顾着自己都颇费心神,许多事是没法多想的,便如石桥巷小私宅是否该处理的这等小事,她压根就没想过,更不可能会想到要留信给明锦玉。 之后是因谢家小爷在帝京消失了大半年,明锦玉觉得事有蹊跷才暗暗打探。 从镇国公府内传出来的说法颇冠冕堂皇,都说自家小少爷是因“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才会离家周游各地,然而吊诡的是——镇国公府内竟多出一位小小少爷! 这位小小少爷年方十岁,乃谢氏家族的旁支子弟,却被镇国公夫妇收入谢氏长房的族谱中,为长房嫡孙。 几番迂回曲折,明锦玉私下终于与谢馥宇的女乃娘徐氏见上面,并在谢馥宇的允可下,徐氏把她在东海的落脚处告知明锦玉,两人才开始书信往来,彼此渐渐变得熟悉,直到今次她被逼着重回帝京,终又相见。 明锦玉显然没见过她腼腆的小模样,这会儿忽地掩嘴笑出声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仅是打理一座主人家不在的小宅院,根本是两下轻易之事,哪里需费心?”美眸轻睐,她摇摇头笑意更深。“倒是馥宇姑娘得费些心了,待会儿离开可不能大剌剌走我金玉满堂楼的正门。” 谢馥宇眉间一蹙。“……为何啊?” 明锦玉叹气般道:“楼下正开店揽客呢,等到月上中天便是楼中最热闹之时,届时众人酒酣耳热的,您要是大大方方就这么下了楼走出去,打从众人眼前过,怕是尚未走到大门口,奴家这座楼就要被您给拆啰。” “那是为何啊?”仍没听明白。 明锦玉再一次叹气。“那是因您若这么一出现,客人们定然以为我金玉满堂集来了一位美人中的美人,试问谁不想趁机蹭蹭,模模小脸再捏捏小手之类……” 谢馥宇挑眉。“看他们谁敢!” “欸钦,毕竟没被您揍过,一个个又都醉酒醺然,那自然是敢的。”明锦玉两手一摊,语带无奈道:“所以来一个您揍一个,来两个您凑一双,奴家这座楼今夜怕是要被砸了个落花流水,皆因馥宇姑娘生得美若天仙又这般我见犹怜的,不想蹭您几把的绝对不是个男人。” “呃……我见犹怜?我……我见犹怜?是说我吗?”谢馥宇一脸错愕,遂挺直背脊坐正,一指指着自己,眨动双眸的样子颇有憨气。 “噗呼——”明锦玉终于忍俊不住,什么娴静优雅全毁了,她蓦然喷笑,不及举袖遮掩,于是还喷出几颗唾沫星子。 谢馥宇这会子才明白过来,她是被明老板给捉弄了呀! 望着笑到花枝乱颤、前俯后仰的明锦玉,谢馥宇挠挠脸也跟着笑了。 然后就在对方笑声稍歇,正以香巾轻拭眼角因大笑而渗出的泪珠时,谢馥宇也来叹息般道:“明老板啊明老板,小爷我若还是男儿身,这辈子定然娶你为妻。” “啊?”明锦玉抬睫一楞,就见坐在对面的人儿忽地爬了过来,她以上等螺黛精致描书出来的柳眉不禁挑高,眸光怔怔然。 谢馥宇在木质地板上爬了两下蹲在明老板面前,她双手捧起对方的玉颜,很珍惜地捧着,继续叹道:“瞧啊,咱俩相差也就三、四岁,明老板到如今仍然美得跟鲜花儿似的,怎么当初男儿身的我就不懂挟天子以令诸侯,……呃,不是,是怎么就不懂挟恩索报?若能好好蹭蹭你,模模小脸再模模小手之类的,有点少年郎的美好回忆不是挺好吗?诶呀,总之学了享受软玉温香的大好机会,小爷我那时候实在是太女敕啊太女敕。” 谢馥宇觉得自个儿确实还是太女敕,尤其在阅人无数的前帝京花魁娘子明锦玉面前,女敕到着实像只初出茅草岗沙土窝的小兔儿。 她以为能把明锦玉闹出个大红脸,脸红红的明老板肯定极好看,她眨巴眼睛满心期待……结果被闹出大红脸的那一个不是别人,而是她谢小爷。 脸蛋被她轻捧着的明老板眸光微漾,似笑非笑着,突然间两张脸之间的距离不见了。 谢馥宇是直到被亲了,才反应过来自个儿的唇瓣遭到“突袭”,被重重啄吻了一记。 明锦玉接着还在她耳畔轻逸香息,低柔道:“奴家其实心悦您许久,当年喜欢,如今亦然,是男是女奴家不在意的。” 哇啊啊—— 结果就是嚣张不到半刻钟的谢馥宇立时丢盔卸甲,脸上的红颜色在离开金玉满堂楼时持续未褪,红扑扑得既可爱又可疑。 当然,她离开之时走的是金玉满堂楼的正门,情况也没有像明锦玉同她开的玩笑话那样夸张,楼中真有醉客会蹭过来偷香,但毕竟有明锦玉陪着一路送她出来,即便真赛况也都在明老板的手中提前化解。 不过眼前这一桩,任凭楼主明老板再如何处世圆滑、八面玲璃,也无力插手。 谢馥宇一脚甫跨出金玉满堂楼的大门,恰见傅靖战翻身下马。 金玉满堂楼门前搅客的小伙计赶忙上前拉住马疆,然,安王世子爷好大的阵仗,身后竟还追来十多名随从,不知情的人一看还以为金玉满堂楼进了贼人,安王世子爷这是带人搜捕来着。 那十多名随从真正的身分其实是直属皇上的隐卫,傅靖战前去东海办差,这些人皆是他的得力助手,谢馥宇见过其中几位,只是他带着这一小队人马赶来金玉满堂楼意欲为何? 兀自惊疑间,傅靖战已三步并两步走来到她跟前,劈头便问:“你说不让我管,回帝京后的住处要自个儿拿主意,结果竟选在金玉满堂楼落脚?”目光灼灼,满脸不敢置信。 谢馥宇被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小口微张,鼻翼轻歙,不过庆幸的是她很快便回过神,“……你、你领着一票高手冲来这儿,就是想问我在哪儿落脚?”她同样满脸不敢置信,不禁猜测。“傅长安,你该不会入宫复命之后,一出宫就策马直冲到这儿吧?” 因为他压根忘记给解散的指令,那些隐卫八成以为又要出任务,才会一路急匆匆跟着跑来……吧? 事情完全被她猜中!傅靖战直到这时才留意到跟着他跑的隐卫们,一时间感到有些出模,但面上不显,仍是沉眉凛目的严肃模样。 他回首朝隐卫们简单做了个手势,众人齐齐颔首,随即就见十多人调转马头,很快地没入五彩缤纷的花街人潮中。 伫足看戏的寻芳客们还在,青楼上红袖招摇的莺惊燕燕们也还在,楼主明锦玉更是随侍在侧,此际傅靖战一个眼神扫来,明老板回了一记无可挑剔的微笑,屈膝作礼,姿态吿不亢,恭敬有加。 “给世子爷请安。” “嗯……免礼。”傅靖战颔首回应,表情喜怒莫测。下一瞬,他望向谢馥宇接续之前的话题道:“你需得明白,我的意思并非指责金玉满堂楼不好,只是此处再好,你若下榻在此绝非明智之举。” 她与明锦玉很久以前便相识,她救过人家,这事他自是知晓,却未料她一进京就上金玉满堂楼访友。适才他一出宫得此消息,那瞬间的心绪当真既怒且惊,只晓策马狂奔而来。 这一边,明锦玉明明能够出面解释清楚的。 不过是一、两句话的功夫罢了,误会即能开解,然而强大的自我保护本能让她选择退开再退开,退到她自认适当的距离后才柔声道:“世子爷若与馥宇姑娘有要事商谈,不妨进楼上雅轩来谈,有奴家亲自盯场,绝对隐密到家。” 谢馥宇也知道不好再杵在人家大门口前闹腾,但她和傅靖战两人似乎莫名其妙都气头上,根本也没什么好谈。 “多谢明老板好意,待下回得空再来叨扰。”她作礼别过,并横了傅靖战一眼,举步就走。 明锦玉垂首福身温婉回礼,再抬头时,恰好目送安王世子爷拉着坐骑大步追上那-抹身影,那抹在五彩花街的衬托下格外潇洒深邃的身影。 谢馥宇当然明白不能住在金玉满堂楼中,她的事就要被捅到皇上面前了,即便傅靖战能三缄其口,被她救下的昭乐公主也保不住秘密,亦无义务替她守密。 所以她是镇国公府的谢馥宇,而当年的谢小爷如今成为女儿身一事,皇上若得知,很可能会召祖父与她一同面圣,藉以厘清事实真相。 她回帝京若有家不回却选择秦楼楚馆落脚,待事情传出,真会把家里的一双老长辈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只是知道归知道,也清楚傅靖战说的没错,但被当场指出来就是不痛快。 第九章 帝京落脚处(2) 他跟过来了,两人并肩而行,伴随着“格答、格答”悠闲律动的马蹄声响,同行走了一小段路,街上的寻芳客终于变少,傅靖战此时才又出声—— “我并非贬低金玉满堂楼,更非瞧轻明老板,只是今日送昭乐公主回宫复命,昭乐已将你的事说与皇上知晓,如今皇上已知你有一半鲛人族血脉,且因‘择身’而成女子,想来不日便会召国公爷入宫详问,若是你……” “傅长安,别说了,我都明白。”她顿下脚步,简单一句话截断他的解释。 傅靖战随她停下,一手托握着她的肘部,这姿态多少带了点掌控意味,不管他语气多徐和。“既然明白,那就随我回安王府。” 谢馥宇先是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两息后,她抬高下巴硬声问:“你怎么会一出宫就知我人在金玉满堂楼里?打一开始你就遣人跟踪我了是不?” 傅靖战的态度亦不闪避。“你到底是被逼着回来的,若不遣人跟着盯着,我如何安心?” 他这死猪不怕滚水烫的心态,让人想同他发脾气的心都疲乏了。 谢馥宇倔强地抿了抿唇,侧身挣开他的掌握。 傅靖战未再试图碰触她,但高大挺拔的他靠得如此之近,仿佛将她完全笼罩在他所形成的阴影中,又何尝不是一种亲密碰触?一种默然而有力的掌控? “跟我回去,安王府是你从小玩到大的所在,我爹一向喜欢你,待你也很好,他见到你定然欢喜,你就在安王府好好歇息一晚,明儿个一早我亲自陪你回对街的镇国公府,与你一块儿拜见国公爷与国公夫人。” 这会儿使的是亲情攻势了吗? 安王爷确实待当年的谢家小爷很好,都快拿谢小爷当亲儿子看待。 只是如今的谢馥宇已非当年的那一个人。 “安王爷那儿……待我安顿下来且备好合适的礼物,自会登门拜会。”徐徐吐息,左胸仍一阵难受。“而今世子爷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东宫太子所倚重的得力助手,每一口该忙活的事肯定多到没边儿,我这儿总归不用你费心,我的事我自个儿看着办。” 烦躁心绪又一次冒出头来,她再次拾步前行,可是走着走着……那种好像在冲他发脾气的自我厌恶感突然升起,让她一边感到歉疚,一边更觉烦躁。 他傅长安真的很有本事把她搞得都不像自己。 尽管她口气不佳,傅靖战依旧紧追不放。“所以都这么晚了,你究竟想走去哪里?” “石桥边的石桥巷。”她答得干脆,而在离开秦楼楚馆聚集的五彩花街后,那一道横跨在城中水衢上的石头拱桥此刻就在眼前。 傅靖战牵着马同她走过石桥,并在下了石墙后的第一道巷口转进。 石桥巷的宽度一开始可容旋马,只是越往巷底走便越发狭窄,就在他以为手中卓著的高大骏马可能难以穿过之际,眼前景致豁然开朗,坐落着一处以雕花石墙圈围的宅院。 傅靖战尚不及出声,已见谢馥宇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往前门上的大锁试了又试,试过再试,试到第三把的黄铜钥匙时,巨大门锁发出“喀啦”一响,终于被打开。 有什么在脑中刹那划过,傅靖战蓦地记起多年前的事。 “石桥边的石墙巷,二进的小宅院……这是你当年从右相府的长孙狄承志手中赢下的那一座小宅。”此非问句,确是他电光石火间浮现的记忆。“我以为你早已处理掉此座房产。” 气未平,谢馥宇也懒得跟他多作解释,仅道:“这些年一直是锦玉姑娘代我管着,今日她把宅子和库房的钥匙交给我了。” 闻言,傅靖战这下子才明白过来她为何一进帝京就往金玉满堂楼跑,只是明白归明白,压在他心上的大石却蓦地沉重几分—— 她在东海的大小事,因自身不曾参与,所以有很多关于她的人事物是他如今正努力掌控的,但她当年在帝京的大小事,他绝对是瞭若指掌,却为何独漏了她与明锦玉之间的牵连? 他尝到满嘴的不是滋味,舌根酸得都想拧眉,只得深吸一口气勉强压抑。 隐落在石桥巷底的小宅其正门厚实而朴素,许是勤于保养之因,被推开时并无多大声傅靖战把手中疆绳系在门前一方拴马石上,随着主人家入内。 这座石桥巷的小宅院他曾与谢馥宇一起游逛过,如今再访,依稀记起当年模样。 小宅院中未置奴仆婢子,但明锦玉做事向来心细如发,许是知晓宅院的主人家今晚很可能泊在此处,因此让人在每个转角处和廊前皆挂起灯笼,微微亮的火光有种难以言喻的暖度,令夜归的人儿不至于模黑一路走到底。 谢馥宇在这二进的四合院小宅中很快晃了一遍,有些地方还得等到天光清明时再仔细瞧过,她不甚在意,只在意灶房里的大水缸中是否有足够的清水,茅房里是否清理得够干净…… 没办法的,这些年独自一个在东海过日子,虽说一人饱全家饱,寻常生活中所注重的,些事物,如今的她恐怕到哪儿都摆月兑不掉。 她逛着自个儿的地方,傅靖战自然是跟着她一块儿东看西瞧,约莫两刻钟,两人最后回到正屋里来。 正屋的中间是一座摆设简单的小厅,两边是上房,他俩便在小厅里落坐。 厅门外的廊上挂着两只灯笼,火光进到里边变得淡幽幽,仅能供人瞧出周遭物件的轮廓,桌椅的外观感觉普通,重在触感温润,是材质颇佳之物。 “明日我让王府里的管事挑些适当的人手睫来,你在帝京的生活起居也得有人打理照料。”傅靖战轻沉说着,见方桌上备有一小座枝状蜡烛,他遂取出火折子,撮了握将星火燃起,跟着把架上五根蜡烛全数点亮。 虽称不上灯火通明,但小厅里确实明亮许多,把壁上梅兰竹菊的四幅挂画皆清楚照明了。 谢馥宇侧目瞧着那些丹青画作,留意到落款为“红尘楼主”四字,不禁会心一笑,心想着,原来是明老板的大作,那这成套的四君子挂轴可就值钱了。 她淡淡道:“不用麻烦到安王府,锦玉姑娘同我提了,明儿个会陆续安排人手过来,说是可以先试用看看,合意的话再把人留下。” 锦玉姑娘又是锦玉姑娘……傅靖战只觉胸中闷堵,气息都不顺了。 暗自收拢五指,他想了想正欲言语,此时隔着方桌而坐的谢馥宇恰收回赏画的眸光,脸容朝他转正。 面对面一望,烛火照亮彼此容颜,他一双漂亮长目蓦地瞠圆,戾气陡生。“你在金玉满堂楼都干什么?” 被凶得莫名其妙,谢馥宇不禁挑眉。“什么干什么?你到底在问什么?” 他忽然探出一臂横过桌面,手劲略重地扣着她的下巴,拇指指月复揉过她柔软下唇。“都沾上胭脂了,这么明显还说没干什么?说,你去亲了谁?还是谁亲了你?” 之前赶去金玉满堂楼逮她,由于太过惊愕怒急,加上她也没给他好脸色看,要不就是不拿正眼看他,结果当下根本没能仔细看清她脸上有何异样。 之后他一路随她来此,两人边说边走,又是在夜里,他更不可能发现什么。 直到这时候烛光明亮,她近在眼前,神情沉静,跳动的光晕槻得她眉眸舒俊清丽,好像不再同他置气……然,当他以为一切的躁动不安渐已平息,下一瞬却发现落在她唇瓣上的红颜色! 傅靖战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这一边,谢馥宇终于明白他为何质问,一下子脸蛋通红。 她讷讷答道:“是锦玉姑娘开的玩笑,起先是我想吓唬人家,岂料道行不够反被她吓唬回来,就、就被她啄吻了一记。”见男人脸色越发难看,她紧声又道:“就啄那么一下而已,比小鸡啄米还快,简直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都没能感受到什么就结束……” 等等!为何她要感到心虚? 为什么她得着急地同他解释那么多? 他这模样犹如逮到自家娘子在外偷腥似,不仅厉目相向还理直气壮地发大火,只是谁偷腥了? 被吻的人是她谢馥宇,她跟他说穿了并无互属关系,他冲她发脾气简直莫名其妙! “总而言之,什么事都没有。”搂下一句,她试图拨开他的手。 她若是不动手,乖乖等着,也许傅靖战自个儿恼怒片刻便会收手。 但她谢馥宇永远不是“乖乖等着”的脾性,要拨开扣着她下巴的那只手时,她确实使上了劲儿,这一下激得男人妒火高涨,脑子里“轰”地一响,横过桌面探来的不仅仅是一条臂膀,而是整个上半身倾靠过来。 扣着她下巴的那只大掌改而按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脑袋瓜往前一带,随即唇上重重力道压了来,男人柔软唇瓣带着明显火气,灼灼压迫着她的嘴。 “傅长……唔唔……”发哪门子疯啊这是? 她才想骂人,话都到舌尖了又被他的唇舌堵将回来,他当真是胡搅蛮缠至极,闯进齿关在她小口中恣意肆虐,吮得她舌根都疼了。 真是被气到想揍人,谢馥宇揄起拳头真开揍,朝傅靖战的左颊给了一记。 她狠狠把他的脸揍偏,他嘴角渗血,她的唇舌亦跟着受伤流血,这一拳完全是“伤敌一万、自损七千”的狠招。 一摆月兑箝制,谢馥宇骤然立直身躯,眸光紧锁着正沉沉望着自己的傅靖战。 “好好说话不成吗?你冲我发什么疯?”该死!她舌头好疼。 傅靖战胸月复鼓伏甚剧,几下深沉的呼吸吐纳后终才渐稳,但微蹙的眉峰、淡敛的双目,那神态却更为幽晦莫测。 好一会儿,那张紧抿成一线的男性薄唇终于掀启,轻唤了声。“香香……”他问:“如今的你,喜欢的依然是女儿家吗?” 谢馥宇怒道:“女孩儿家总是香香软软的,谁不喜欢?” 傅靖战调息了会儿,再问:“所以如今的你依然只会对女儿家心生爱慕,对其恋之心悦之,是吗?” 这究竟是什么古怪问题! 谢馥宇轻捣着磨破皮的唇瓣一阵呲牙咧嘴,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谁料,紧接着还有让她更傻眼的提问—— “香香,你可是看上明锦玉了?”男人眉目轻抬,嗓声微哑。 “……什、什么?”错愕至极啊!不就一个玩笑般的啄吻罢了,他傅靖战也能这般浮想联翩! 男人下颚绷了绷,继而又道:“香香,我从未想过自己得跟一名女子争夺你的关注,强敌来袭,对方要姿色有姿色,论才能有才能,我能拿什么去赢?唯一拥有的武器也不过是男人的好处。” “咳!咳咳咳——”她被他平铺直叙说出来的话给喰到岔气。 什么强敌来袭?什么……什么男人的好处?还唯一的武器? 被闹到满面通红,更觉新一轮的火气就要爆开,她一指指向门外,努力平心静气道:“傅长安你……你给我出去,暂且别让我见到你。” 第十章 重返国公府(1) 重返帝京的头一夜,谢馥宇把弄得她好烦躁的世子爷“请”出自家小宅院。 关门上问后,四合院小宅内独余她一个,她自个儿起灶烧了一大镂热水,再一桶桶提进上房的边间小室,用备在那儿的大浴桶以及浴洗用具痛快搓洗身子,之后更好好地享受了泡澡之乐。 待得吹熄烛火上杨歇下,她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心绪已然平复许多。 大半夜把人赶出去,她半点不内疚也毫不担心,这里到底是天子脚下的帝京,是他安王世子爷的地盘,他不可能无家可归,不可能露宿街头,更不可能遭九门提督府负责京畿夜巡的人马所刁难。 所以把人赶出去,她心安理得得很,总比当场压不住火气整个炸开来得好。 若然吵架了就一定没好话,她不想冲他大发雷霆,因为知道事后自己内心必然难受,定又后悔不已。 于是这一晚她睡得甚好,全然不认榻不认枕,把夏季薄被抱成一团儿倒头就睡,醒来时窗外清清亮亮,她拥被坐起大伸懒腰,一顿神清气爽。 觉得口渴,昨夜烧水浴洗时亦为自己烧了一大壶开水并提进房中,她下榻欲倒杯水喝,却见小小一个青瓷罐摆在桌上,罐底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 外敷药,专用于口内唇舌,药状若凝胶,食之无碍。 即便她不是火眼金睛,一见这笔迹也知是谁留下的药膏与字条。 傅靖战竟去而复返,而且还侵门踏户兼得寸进尺地进到这房里来,她则从头到尾睡得像头死猪似丝毫未能察觉。 心头陡感震惊,她下意识冲出房门,房外的小厅一片祥宁。 昨晚她想着整座小宅就自己一人,关好大门与后门便也足够,至于正院小厅的两扇门扉便由着敞开,此际清光大剌剌洒落而进,小厅内尽管摆设朴素却也明亮堂皇。 然后她在一片晨光灿亮中留意到一事,位在小厅另一头的那间上房,房门正虚掩着,微微地开出一道隙缝儿,像是有谁进到里边随手一关,却没能严严实实把门关好。 谢馥宇当下一个激灵,没能多想便推门而入,结果才踏进就定在原地。 床杨那边,两侧适合夏季使用的纱质床帷整齐束起,榻上躺着一人。 她用不着走近去看都能瞧出是谁。 仰头长叹,当真一口气越叹越长,最后仍敌不过内心的渴望,还是一步步悄悄挪近了,直到榻边。 男人显然陷在熟睡状态中,昨夜对着她紧绷的眉目此时舒朗开阔,眉峰淡淡,鼻翼随着每一次的呼吸吐纳轻轻颤动,而唇瓣是开启的,细细一灵小缝儿,吐出的气息微带浊音,好似打着呼噜鼾声。 要拿他如何是好? 她并未唤醒他,悄悄进来又悄悄退出,心想昨夜她明明关门上问,傅靖战莫非把门给撬了?还是翻墙跳进来? 边想着,走过中庭院子,她快步绕过一道影壁来到大门前,那道门问完好无缺仍卡在原来位置,她下意识抿唇一笑,想着堂堂安王世子爷半夜跑来翻小老百姓家的围墙,若是被人逮了个现行,那该有多模。 她卸下门问打开门,未料门一开,一名妇人带着一双儿女就候在门口。 那妇人年约三十五、六,身形颇健壮,五官明朗,却有点女生男相之感,一双儿女修倒挺秀气,瓜子脸与妇人略方的脸型甚是不同。 谢馥宇微讶地眨眨眼,见到她陡地开门现身,妇人表情明显有些仓皇,下一刻连忙拉着孩子朝她鞠躬行礼。 谢馥宇蓦地反应过来,温声道:“是金玉满堂楼的明老板让你们过来的吧?没想到来这么早,让你们久候了。” 妇人听着赶忙摇头并挥动双手,一旁身为姊姊的小姑娘忙脆声解释。“小姐,我娘的喉舌曾受过伤,没法儿说话,望您见谅。” 谢馥宇点头表示明白,直接招呼他们进宅院。 她昨日在明锦玉那儿已听过妇人与孩子们的事,说是家里男人好赌成性,欠了赌坊一债,最后把刚满十五岁的闺女儿都拿去抵债,是妇人抓着菜刀以一敌十,硬把闺女儿从赌坊那群壮汉打手的手中抢回来。 经此一事,妇人终是对丈夫死了心,遂带着两孩子离家。 明锦玉之所以肯出手相帮,恰是妇人冲去赌坊抢闺女的那一日,赌坊门口上演令武行,明老板全程目睹了护崽的妇人是如何剽悍且不惧死。 让人进来后,谢馥宇挠挠脸原还苦恼着该安排些什么活儿,没想到人家小姑娘可淸楚得很,一一对她上报—— “小姐,这座石桥巷宅院这三个多月来都是娘带着珠儿和弟弟在打扫,明老板说咱们,家三口可以住在后院的仆役房,但须得等到小姐您回来了,咱们才能挪进来住。 “小姐,我娘会管着灶房里的活儿,劈柴生火、烧水煮饭等等,都难不倒我娘,珠儿也有几把力气,每日一早追着送水车买水、挑水都不成问题,我弟弟也很有用的,弟弟虽然才十岁,做事却特别勤快,小姐有什么跑腿的事都能吩咐他去。 “然后小姐……小姐只需算我娘一个人的工资即可,珠儿和弟弟只要能跟娘住在一块儿,一天能吃上两顿饭就可以的。” 珠儿说起话来条理清晰,也许不知眸底正带着乞求之色,弟弟个儿小小,听到姊姊提到自个儿,还刻意挺起没几两肉的小。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谢馥宇望着替哑巴娘亲发言的小姑娘,内心不禁感慨。她忽地咧嘴一笑,俊俏笑容登时迷晕这一家三口。 “既然都想好了,那就这么办。”略顿,拍拍肚月复。“咱肚子饿啦,你们肯定也没吃早饭吧?走,一块儿生火作饭去!” 昨儿个进灶房烧水准备浴洗,在等水烧热之际,谢馥宇已把大小储藏柜翻了一遍,当真柴米油盐酱醋茶全备妥,青菜萝卜和各种干货都不缺,连腊肉腊肠和鱼干都吊着好几条,外加一篮子鸡蛋,如此想整出一桌丰盛早饭应该不难……当然她只晓得吃不会作饭,顶多帮忙打下手。 然,经过一刻钟后,她自己模模鼻子乖乖离开灶房。 毕竟在妇人和两孩子眼中她可是主子,有什么活儿一家三口全抢去做,为了让大伙儿自在些,她就不杵在灶房里添乱了。 好歹这座小宅院添了点儿人间烟火味,从珠儿口中问出,他们姓李,妇人的母家则姓俞,所以她便称呼妇人一声俞大姊,弟弟名叫李大树,不过谢馥宇单方面决定要唤阿弟小树儿,因为在她眼中看来,男孩儿真的仅是一棵瘦瘦弱弱的小树。 “嗯嗯,等你一直长大一直长大,长得又高又壮,可以让你娘和姊姊依靠了,道那时候你就是李大树没错啊!”她两手授腰,顶天立地般站在一脸懵懵懂懂的男孩面前,以主子下命令的口吻道:“所以哥哥我……呃,所以叔叔我……呃,不对,所以本小姐要小树儿你吃啥你就得吃啥,一天得至少三顿饱饭加午后点心,半夜本小姐若肚饿了你还得陪着一块儿吃夜宵,懂吗?” 小树儿眨巴着大眼睛,不是很懂,但因为很想人家喊他“大树”,于是最后屈服在主人家小姐的“婬威”之下,乖乖点头。 既然灶房里没她谢馥宇什么事,她在灶房的后头小院自行盥洗过后,随手提着-桶干净清水走回正屋。 她不是回到昨晚睡下的那间上房,而是将一桶清水提进傅靖战睡觉的那间房里。 外头天已大亮,鸟鸣啾啾,日光一缕缕穿透窗纸,把房中每一件摆设都镶上涧润的光……多好的晨间时分,有人打算要睡到日上三竿吗? 谢馥宇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撩起双袖大步走到床榻边,抓起搁在内榻的一只胖枕,不由分说就往男人的头上、身上一顿乱砸。 “还装睡?傅长安你装什么装啊?以为小爷我看不出你已醒来了吗?” 适才一脚踏进正屋小厅,她便听到房中传出动静,但一进他这房里,却见他面朝着内榻动也不动,该有的呼噜打鼾声全都不见,静得也太过可疑。 “你醒不醒?醒不醒?醒不醒?”连着三下“枕头锤”,就不信他还能接着装! 傅靖战确实没法子再装了,但他不装就不装,却是一个鲤鱼打挺般将她合身抱住,再翻身将她压在身躯底下。 他伏在她身上,两人四目近近相交,她丽眸燃火般瞪人,他被她瞪得一脸讪讪,想起昨日两人之间的种种不愉快,知道她此刻定然不愿见到他,于是乎,尽管不想放开她,最后还是乖乖收手放人。 傅靖战翻身坐起,一向挺直的身背显得略微佝偻,垂目看着地上偏不看她,似乎就等着她来骂他几句,给他重重一击。 谢馥宇这一瞬间忽地明白过来,她对待他永远不可能恼火太久。 他嘴角边明显乌青一块,唇瓣也破了,下颚似乎还有点红肿,始作俑者是他自个儿没错,在那当下他确实挺讨打,但下狠手的到底是她。 被不留情面赶走后,他还给她送来专治口内唇舌破皮的膏药…… 她哪里奈何得了他? 又烦躁又心疼,既气闷又无奈,她遂二度抓起胖枕子更猛烈地攻击,边打边嚷嚷,“混蛋啊你!昨儿个不是说好今日要陪我回镇国公府吗?装什么睡啊?还不快快起身漱洗净手吃早饭?傅长安我告诉你,你再要赖床不起,迟了小爷的行程,我可不管你了!” 这世间,人有百百款,就有一种不被虐不开心的款儿,他傅靖战便是。 被胖枕子揍得凶狠,他眉目间的落寞一扫而空,望着施暴之人傻傻露笑。 石桥巷底小宅院里的第一顿早饭,虽说是早饭,但绝对离帝京传统早饭的“清粥小菜”有好大一段距离。 清粥,那是有的,一大陶锅的白粥煮得米心开花绵绵软软。 小菜,却不能称之为小菜,没有酱菜、酱瓜、腌梅子之类的清爽配菜,在主人家的授意下,掌厨的俞大姊把腊肉、腊肠配着大把青蒜给炒了,把整片厚实鱼干给烤了,浸过米酒的虾米爆香炒青菜,还用麻油摊了好多颗鸡蛋。 俞大姊果然是厨艺家务一把抓的好手,加上珠儿和小树殷勤打下手,不过半个时辰-顿丰盛早饭全摆上桌。 然后可能对孩子们来说真的太过丰盛,是过年过节才会看到的饭桌光景,两孩子忍不住直吞口水。 谢馥宇原本要俞大姊和孩子们上桌一块儿用饭,但傅靖战盥洗过后陡地从房中走出,把人家一家三口吓了个不知所措。 俞大姊应是把他给认出来了,双膝“啪”的一响直接跪地,吓得两只小的团团抱在一起,一时间谢馥宇只觉脚底好痒,超想抬脚把傅靖战踹回房里。 结果就是俞大姊带着珠儿、小树在灶房里吃饭,她这位主人家在正屋小厅“宴请”不请自来还自行过夜的贵客。 在傅靖战眼中看来,他俩昨晚吵架,今早和好,有点“床头吵、床尾和”的味道,令他心情大大转好,今早和谢馥宇的这一顿饭吃得甚香。 “我会放一笔银子在这儿,当我往后的伙食费。”他没事突然来这么一句。 谢馥宇八分饱刚刚好,闻言蓦地打了个嗝,眨着双眸道:“你要吃饭回安王府吃啊,难不成还想天天跑来我这儿吃?” 他停箸,喝了口能明目解腻的清茶,徐声道:“跟香香同桌吃饭,吃起来才香。” 原谅她,她脚底真的好痒,没能把他踹飞,只好狠狠踩他脚一记勉强止痒,然后即便被重踩脚板,他依旧望着她笑,当真是病入膏肓。 饭后,她给俞大姊留了一小袋银钱,看看家里还缺什么,请对方自行采买,之后就骑答傅靖战为她准备的马匹,在傅靖战的陪同下往镇国公府去。 所谓近乡情怯,昨日回帝都感觉尚可,但今早在往镇国公府的路上,谢馥宇内心倒真有点儿异样感,不想面对又非得面对。 第十章 重返国公府(2) 胯下骏马走得再慢,两刻钟过后仍是抵达了目的地。 让谢馥宇大大震惊的是—— 眼前镇国公府的正门竟大敞着,门口杵着好几道身影,一个个朝她这头引颈张望,与傅靖战策马靠近,门口那群人跟着躁动起来。 “来啦!真回来啦!老夫人,瞧着是宇少爷没错!” “春桃、碧水你俩把老夫人扶好,小心小心,底下可是石阶呢,都给咱留神!” “老身瞧瞧,快指给咱瞧瞧,咱家香香在哪儿啊?” “老夫人,在那儿呀快看,骑在黑马背上的那一个,一旁还跟着咱们对街安王府家的世子爷呢。” 镇国公夫人,国公府里的老夫人,谢馥宇的亲祖母,此际就让一票嬷嬷,仆妇和婢子们簇拥着等在那儿,谢馥宇再蠢也知道是谁提前“泄露”消息。 她横目瞪着傅靖战,后者一脸清风明月般坦然,把她惹得直磨牙关。 但家里老人亲自到门口来迎,她哪里还敢拖拖拉拉,马蹄未完全停下已翻身下马,几个大步跃上石阶,没多想人已在长辈面前直挺挺跪下。 “祖母,香香回来了。”好像有很多话欲说,但想说的那些又好像在这远走的年月中变得平淡无事,于是沉淀成这么一句,她回来了。 关于她谢馥宇七年前离家的内幕,镇国公府中的管事和仆婢们知道实情的其实不算少,毕竟她当时因“择身”高烧不退好多天,虚弱到都没法出门上学,加上国公爷得知实情后大发雷霆一场,据闻骂人时的嗓声都能把梁上的灰尘震落,府里仆婢们耳聪目明得很,哪里推敲不出? 只是府中众人除了女乃娘徐氏以外,连祖父祖母都未曾见过她历经“择身”之后的模样,当年国公爷是想眼不见为净,国公夫人八成是心痛到不忍卒睹。 而今她往老人家跟前一跪,身背挺秀,乌发成束,天青色的夏衫劲装宜男宜女,但被腰带一环,显得腰板格外纤细,更加勾勒出胸前的弧度,完全就是一名身形修长且窈窕女子。 好些看着她长大的老管事、老仆妇们当场瞠目结舌。 “老夫人,真是香香啊。离开这么多年,您一直盼着的香香宝贝丸儿终于回来啦。”女乃娘徐氏就陪在国公夫人身边,没称呼谢馥宇“少爷”或“小姐”,直接用“香香”这个小名。 国公夫人早已满脸泪水,听徐氏这么一说,登时哭出声来,“咱可怜的孩子啊,呜呜呜……别跪别跪,快起身,快!快把咱的宝贝丸儿扶起来,扶进里边,别让她累着。” 此时又是一顿混乱,谢馥宇都觉自己是被众人拉起推着往前走,双足都有点腾空乏感。 她本能回首寻找某人身影,瞥见傅靖战施施然跟了进来,还朝她浅浅笑开,害她一时间都不知该骂人好呢,抑或是该感到心安? 也许他猜出她策马到镇国公府门前仍要踌躇犹疑,仍会举棋不定,所以干脆让镇国公府门户大开,见祖母大人都亲自来迎,她临了总不可能调转马头跑开。 老实说,只有祖母来迎,她本以为此趟见不到国公爷本人。 见不到镇国公本尊的话其实挺麻烦,因为很可能随时会被召进宫中解释关于她的一切,如果不能早早跟国公爷套好招,镇国公府与她在皇上面前怕是都要担上一个“欺君”之名。 她其实没什么好怕,实话实说罢了,只是亲情的牵连令她难以割舍和无视。 若皇上当真怪罪下来,误以为镇国公府为了滔天富贵与“两代公三代侯”的爵位传承,一开始便拿女儿身的她当男孩儿来养,就为了让她能顺利继承,说到底,一切也太冤。 庆幸,被簇拥着进到大厅堂上,镇国公就大马金刀地端坐在堂上大主位,宽肩威挺,虎背熊腰依旧,一袭玄袍劲装仍带着武将肃杀之气,即便年近七旬依旧威风凛凛。 如此甚好,如此才好,见两位至亲康健平安比什么都好。 谢馥宇的心绪到这时已平静许多,等祖母也在上位的太师椅上落坐,仆妇和婢子们退至一旁,谢馥宇朝两位至亲长辈再行一次跪拜礼,并连磕三个响头。 当年毅然决然离家,气愤到不行,伤心到不行,那是因一向被老人家捧在手掌心上的自个儿宛若从云端跌落。 所有的理所当然都粉碎了,所有的光环都黯淡了,她不再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孙,祖母对着她只晓得流泪,祖父甚至视她为异种……但她到底是被他们宠着长大,老人家对她实有养育之恩。 她绝无可能憎恨镇国公府,之前一直不肯回来,自是不想再惹祖父祖母难受伤心。 她磕头跪拜,祖母边拭泪边吩咐女乃娘和婢子将她扶起,祖父则沉着脸一语不发。 谢馥宇不禁想着,幸好最后有让傅靖战陪着她一块儿回来,要不场面可能会非常尴尬,因为她不知该对两老说什么,已不能如年少时那般承欢膝下,心中不可能毫无芥蒂,更别提什么天伦之乐。 傅靖战谈笑风生,仿佛无视镇国公脸上凝肃的表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一番—— “……情况大致如此。简而言之,就是香香在东海帮忙打海寇有功,之后又及时救下舍妹以及昭乐公主,公主和舍妹把她认出来了,亦得知香香体内有一半鲛人族血脉之事,如今昭乐公主安然回宫,皇上甚有可能召见香香,届时镇国公府这边……” “宫里今早已传来旨意。”镇国公直接打断傅靖战的话。 闻言,谢馥宇心头微凛,抬起眼恰对上祖父两丸炯炯目光。 此时傅靖战语气微讶道:“看来圣上对于香香的鲛人族血脉很是好奇,要不不会这么快就召你们入宫觐见。” 镇国公没有回应傅靖战的话,却是直勾勾看着谢馥宇,好一会儿老人家才沉声道:“离家七年有余,如今都二十五、六岁了竟还未有婚配?你且听仔细了,以如此大龄若还想嫁得好,明儿个午后随老夫进宫面圣时就给咱好好表现,说不准皇上能替你指个象样的人家,不丢咱们镇国公府的脸面。” 谢馥宇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雪白,丽眸随即瞠圆,她不懂祖父莫名其妙怎会提到婚配之事,但下一瞬脑海中电光石火闪过,突然就明白了。 她如今是女儿身,是镇国公府谢家的大小姐,尽管不能继承爵位,担起宗族重任,却能以联姻为谢家带来好处……是这个样子吗? 心中一把怒火腾腾窜烧,她两手都握成拳头了,这会儿张口准没好话,但她忍无可忍。 谁料,傅靖战抢在她前面开口,朝镇国公颔首笑道:“国公爷多虑了。”略顿了顿。 “香香的婚事自有我向家父开口,要不也是本世子亲自去向皇上跪求恩典,还请国公爷与国公夫人毋须操心。” 砰!轰隆隆—— 谢馥宇顿觉天灵盖狠遭雷殛似,打得她脑中一片空白,眼前雾成一团! 傅靖战说什么鬼话?她到底都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 正糟糕的是,她仍嗡嗡乱鸣的耳中传进祖母饱含欣喜、欣喜到语调微微发颤的问话—— “世子爷的意思是……莫非是与我家香香两情相悦,有意求娶了?” 傅靖战从容道:“我与香香自小相识,彼此知根知底,此次在东海重逢后心中无比欢喜,我也老大不小了,自当有意求……唔唔!”嘴巴被用力捣住。 谢馥宇才不管堂上还坐着祖父祖母,更有一票仆婢候在一旁,她的流氓脾性生生被激发出来,跳起来直接出手,让傅靖战说不得话。 “放肆!”镇国公一掌拍在茶几上,把盖杯都给震翻,茶水四溢。 “香香啊这是做什么?快住手快住手!”国公夫人惊得坐直上身,挥动手中巾子不知所措。 仆婢们则一个个敛眉垂眼,眼观鼻、鼻观心的,其实很想看又不敢光明正大盯着看。谢馥宇居高临下瞪人,眼神恶狠狠,充满警告意味。 遭狠瞪的傅靖战内心长叹一口气,他当然知道今日此时绝非是与她谈婚论嫁的好时机,但镇国公突然提及她的婚事,倘若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真替她求来圣旨指婚,把她指给别人家了,那他傅靖战届时真得找块豆腐把自个儿砸死! 所以先下手为强,至少得让两位老人家知道他有所意图,而此举惹得她不快亦是预料中事。 只是她的不快来自于他突如其来的求娶,却不知是否意味着她不愿嫁他,这般臆测实让人不太好受,傅靖战内心一阵苦笑,遂眨了眨漂亮长目表示自己不会再胡乱说话。 谢馥宇冷哼了声才放手。 她转过身先是一揖,对镇国公以及国公夫人道:“祖父祖母,没事的,我与世子爷自小打闹惯了,他方才提及的什么婚事、什么跪求恩典,都是闹着玩,祖父祖母千万别跟他较真。” 她沉着脸说这些话时,没见到坐在她斜后方的傅靖战露出一脸可怜兮兮的委屈様儿,明摆着是怕惹她生气才不得不闭嘴,谢馥宇没能看到,镇国公与国公夫人可都看得清楚明白。 事情发展一下子超出镇国公所想,老人家同样沉着脸不发一语,似在暗中评估局势,然一旁的国公夫人可就不同了,偏圆润的脸容登时眉开眼笑,还跟仆妇们眉来眼去窃喜笑着,宛如窥视到什么有趣的事儿。 谢馥宇兀自气恼着,又被祖母如此一笑弄得心神不宁,她立时决定今日到此为止,再继续留下来恐有害无益。 于是她对着两位老长辈再一次深深作揖,捺下心头火道:“祖父祖母,既然皇上下旨召祖父与我明日午后进宫,那明儿个香香会在皇城门前恭候祖父大驾,再与祖父一同入宫。” 抿唇深吸一口气,缓缓吐息,“我刚返帝京,诸事待办,今日就暂且到此,香香得空了会再回府探望祖父祖母。”说着,她一手拉扯傅靖战,后者小媳妇般乖乖被拉着起身。 “等等!等等啊——香香啊,咱们府里能住的院落多的是,你的潇洒阁也都还住,早都让人替你收拾好了,你怎地……你这孩子又要上哪儿去?”见谢馥宇欲要离开,国公夫人脸上洋溢的笑意一下子淡了,她急急瞥了镇国公一眼。“你倒是说说话呀!” “……哼,说什么话?离家七年有余,这府中早就没她的地儿,她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腿长在她身上,谁又管得了她?”镇国公撇撇嘴道,起身大袖一甩,准备走人。 谢馥宇学着不把祖父的冷脸看进眼里,但一颗心到底不是铜墙铁壁,还好祖母待她仍有温情,加上女乃娘徐氏一直以眼神关照着,她尚能稳下。 就在她打算伫足回身再安抚祖母几句,一道清朗高扬的年轻嗓声传入正厅堂上—— “祖父、祖母,大姊可是回来了?好让人心焦,都怪蒋夫子非得把我拘在书斋里读书不可,要不我也该去大门口迎接大姊回府啊!” 人未到,声先至,等到那道高壮身影掠过前院、跨过大厅门槛来到面前,谢馥宇缓缓抬头仰望对方,后者年轻面容张扬着一抹朗笑,冲着她笑。 “你就是大姊吗?大姊大姊,我是谢定乾,定位乾坤的定乾,今年十七岁,我小时候在咱们澄阳老家就听过你许多事,都说你是横行帝京一狂少,蹴鞠踢得比谁家儿郎都好,还与当时的帝京花魁、如今金玉满堂楼的楼主明锦玉交情甚笃……是真的吗?大姊,这些传言都是真的吗?” ……这是哪来的蠢蛋? 谢馥宇直勾勾望着那张有棱有角的少年面庞,记起女乃娘徐氏曾给她写的信,信中提到,镇国公府从谢家旁支过继了一名十岁男孩,男孩自小失怙,寡母为二嫁净身出户,男孩便交由亲祖母扶养,直到七年前被身为谢家长房家主的镇国公相中,带到帝京悉心栽培。 所以当年的十岁男孩儿,如今已长成眼前这个高壮儿郎了吗? 呵呵……嘿嘿……这可真有趣。 今日硬着头皮、咬紧牙关重返镇国公府,此际谢馥宇终于感觉头皮放松了些,齿关也跟着放轻松,因为她寻到乐趣了。 第十一章 老实交底了(1) 乾坤与男女。 阳日与阴月。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谢定乾。这个名字取得好啊,定位乾坤,既已定下,便不会转变。 谢馥宇满心的火气和一身躁动仿佛寻到出口,她下意识扬唇笑开,放开傅靖战,双臂改而盘在胸前。 平时她随意的一笑已然动人,当她有心一笑时,俊俏脸儿宛若花开千日更灿烂,顶着那般笑颜若想干什么缺德事,在旁人眼里都能缺出一朵花来。 “原来你就是阿乾弟弟,昨儿个姊姊甫回帝京,也听闻了你的事。”她微晃着脑袋瓜打量对方。 此时留意到祖母的表情不太自在,似欲言又止,她干脆转向国公夫人大方一揖,语霎抚道:“祖母,当初香香出事时,家里就商量着要从旁支过继一名男孩,坦白说,一开始香香心里是不舒服的,然离家多年,历经风霜,该想的都想通了,镇国公府确实需要有个男丁来顶起家风门楣,这个阿乾弟弟甚好啊,长得又高又壮,很耐打的样儿。” 她前面的话说得挺教老人家心感慰藉,最后一句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意味儿,但无妨,国公夫人仅听到自个儿想听的,一时间热泪盈眶,觉得在外头吃苦多年终于返家的香香宝贝丸终于长大了、懂事了。 谢定乾的目光挪来挪去,看看谢馥宇又看看国公夫人,最后挺起宽肩和厚胸,朗声坚定道:“祖母别哭,大姊也别哭,我会好好自我锻链和学习,定能撑起咱们谢氏家门的。” 这傻蛋,说谁哭了? 谢馥宇抬手抹了把脸,竟抹得满手湿意,顿时被自身的高超演技震惊到……他娘的,她这也太会演。 眼角余光一荡,觑见一直站在她身边的傅靖战似笑非笑直盯着她瞧,那神态真教人讨厌,好似彻底看穿她的伎俩,既纵容又愉悦地旁观着。 她忍住想给世子爷一拐子的冲动,一手反而搭上谢定乾厚实的肩头,轻拍了拍,展现出十足的手足亲情。 “阿乾弟弟真有担当,姊姊这下子放心啦。”略顿,瞄了下他这一身俐落装扮,挑眉笑问:“弟弟一早被夫子拘着读书,文课结束后还有武课得上是吧?嗯……以往在府中上武课,我记得有箭术以及融合棍法的长枪,咱们谢家枪在战场上可是赫赫有名,能教敌人闻风丧胆,却不知弟弟学得如何?” 谢定乾咧嘴笑,眼睛发亮,好似提到的是他极喜欢的事物,于是满心想与对方分享。 “我喜欢习武,谢家枪已练了整整五年,大姊以前也练过吗?今儿个可要来看我练枪?”不知死活的孩子热情邀约。 谢馥宇笑得眉眼弯弯。“姊姊有练过,今日恰可与弟弟切磋切磋。” 镇国公府前院的练武场,今日教授长枪的师傅甚是清闲,只需在场边上旁观。 说好听是切磋,实际打起来是单方面遭受辗压,府里的少爷被初次见面的长房大姊打了个落花流水,得庆幸练习用的长枪并未套上枪刃,要不少爷身上怕是要多出十来个窟窿。 在镇国公府里作事的“老人们”,不管是老管事、老仆妇抑或是教授武艺的几位老师傅,凡是看着谢馥宇长大的,在这一场谢家枪对打之前,内心大多已选边站妥,然后还真没有一个站错边。 既觉谢定乾很可能被痛宰,却没半个人跳出来劝说,并平静地任由“惨况”发生,原因完全来自于镇国公的默许。 谢定乾结束早上的文课跑进大厅欲与谢馥宇来个相见欢时,原本甩袖要大步离去的镇国公结果没有离开,既然他未出声阻止谢馥宇与谢定乾的长枪对打,那其他人就更无置喙余地。 老师傅们瞧得出来,国公爷这是想拿谢馥宇来测试一下谢定乾的能耐如何,结果—— “宇少爷出去闯荡七年,本事可高了,长枪招式的变化更为刁钻灵活,定乾少爷这一身嘛……待属下数数,颈侧、腰月复、大腿、臂膀……”边说边数着手指头,清清喉咙报上。 “扎扎实实中招,总共被刺中十三个口子,若真在战场上,应该够死上五、六回。” 说起老师傅,十五岁时就是镇国公麾下一枚小兵,追随镇国公已超过三十载,说起事来一向平铺直叙,此时避在场边上将所见心得报给移驾前来“观战”的国公爷知晓,用词同样未加修饰。 老师傅忽地叹道:“只是宇少爷当年是少爷,回来后却变成小姐了,可惜了这一身剽悍武艺,要不夺个天朝武状元应也不难。” 谢定乾在第十回被打倒在地后,镇国公终是大袖一甩,调头离开。 “再来……我还能继续……咱们再来。”谢定乾撑起四肢,咬着牙试图爬起。 谢馥宇将手中长枪一把抛出,场边上一名府中护卫顺势接住,替她放回枪架上。 她走向谢定乾,一坐下,双臂盘于胸前。“用不着继续,今儿个小爷揍人揍得挺痛快,心里颇舒坦。”她拍拍他的肩背,望着那张流出两管鼻血的面庞,笑得甚是邪恶,终于不演了—— “阿乾弟弟,要我当大姊我可真不习惯,小爷我就把话揖在这儿了,往后我见你一次揍你一回,你要不想被我狠揍,就把武艺学好学精,镇国公府的子弟书可以不读,打架可不能输人,你在外头打架若还打输,小爷包准揍得你开花,听见没?” 她撂狠话时,傅靖战已从练武场边来到她身侧。 此际他探出一手,掌心向上,谢馥宇先是瞥了眼,顿了两息才去握住那五指修长有力的男性手掌,借力起身。 “该回去了。”她丢出一句,微鼓着双颊好像对某人之前的行径仍不太解气,然既已起身站稳,她立时想甩开他的手,却发现对方不肯任她过河拆桥。 “嗯。”傅靖战淡淡应声,嘴上喰笑,牵着她就走。 回程并非骑马,谢馥宇从镇国公府出来后,直接被傅靖战拉进大马车内。 是说安王府就在对街,他临了要改乘马车确实不费事,让镇国公府的下人到对面安王府传个话,两下轻易就能搞定,只是她真不知他这么做有何用意。 最后由傅靖战亲自解惑,“我以为香香应该会急着欲与我谈事,如此便不用等到回石桥巷的宅院,我俩之间有什么话想说,现下就能说。” 哼,心里头门儿清得很嘛,他也知晓她有话质问!谢馥宇暗暗月复诽,一改大马金刀的坐姿,双手按在膝盖上,上半身略朝他倾去。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闪避对方的目光,好一会儿她才咬咬牙问:“傅长安,你都快二十六了,堂堂安王世子爷家世显赫,既富且贵,论外表虽没有小爷我来得俊俏好看,但也算生得高大挺拔、玉树临风,阁下的婚事为何一拖再拖,到如今依然毫无消息?” 傅靖战学她将双手放在膝腿上,望着她时,神情温和柔软。 他老实答道:“姻缘姻缘,有缘方能成圆,只是独属于我的缘分曾离我远走,我得找回来,就盼两个半圆能变成一个,再续缘分,届时婚事自然也就圆圆满满。” 他故意不把话说透,言外之意却搔得人心痒痒,还摆出一副无辜模样。 谢馥宇忍不住再次咬牙,两手虚握成拳,深吸口气道:“满帝京多的是好人家的姑娘任你挑,无论是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环肥燕瘦抑或是清丽妖艳,你尽可去喜爱,你就不能仔细挑一个娶进门吗?偏要对我祖父祖母说那些……那些求娶的浑话,对你岂有半点好处?” 他眉眼间的温和罩上执拗,有些发狠。“你要我去喜爱谁?” “你想喜爱谁就去喜爱谁啊!”若非身在马车车厢内,她都想跺脚了。 他剑眉陡沉。“那我就来喜爱你,行不行?” 她爆气了。“傅长安,你给我认真点儿,别同我闹!” 他静了静道:“哪里是闹?明明再认真不过……香香,我同你老实交底了,这世间我傅靖战不爱男子亦不爱女子,我谁都不喜爱,唯独一人让我看入眼里,看进心底,心悦无比,你道那人是谁?” ……他这是想逼死谁? 谢馥宇内心产生出强大矛盾,一边想拍死他,另一边却被他惹得心房直颤,几连神魂都在颤动,搞得她头昏脑胀又哑口无语。 她抿紧双唇不说话,怔怔然的眸底却泛开雾花。 离她不过一臂之距的男人蓦地倾靠过来,黑影笼罩而下,她下意识欲躲已来不及,颈后被一只大掌按住,押着她的脑袋瓜往前。 她张口欲骂的嘴被趁机欺上的男性热唇亲密吻住,男人的吻来势汹汹,一下子霸占了她的口鼻气息,濡染得无比彻底。 谢馥宇一瞬间沉沦了。 两张嘴四片唇的纠缠,嗅食到的尽是他清冽的气息,仿佛欲缠绵到天荒地老,于是越发无法控制力道,而越纠缠越疼痛,却也生生将她陷入沉浮的神识扯将出来,吻到生疼,痛到清醒。 她一把将他推开,双手更是直接压在他嘴上,那力道之大让他的后脑杓“咚”地一响撞上身后的车厢板。 近近相视,彼此气息交错,男人的目光坦率却也深幽,颊面有着可人的轻红。 如同一瞬间的沉沦,谢馥宇这一时间只觉无尽恍惚。 她眼底泛潮,有些不知所措,缓缓收回手,望着他微微红肿的嘴,蓦地感觉到自个儿的唇瓣亦红肿发麻…… 她一直以为与他永远是挚友、是能为其两肋插刀的好兄弟的关系,但两人之间缘分深缠,命中交织,她若不能扫清内心那一层迷惘,横在彼此间的鸿沟便永远不能被跨越。 只是问题在于……她是否真心想跨越? “停车,我要自个儿走回石桥巷,你……你别跟来。”尽管走回去得花上大把时间,但绝对有助于思考,她需要好好想想。 治大国如烹小鲜,要“治”她亦得慢慢来,傅靖战忍着拥她入怀的渴望,忍得五臓六腑都快移位,最终还是让马车停下,由着她下车离去。 心中落寞在所难免,尤其眼睁睁看着她头也不回潇洒走人。 他其实也想学学她那股子潇洒劲儿,不管是那时候少年郎的谢小爷抑或是如身成女儿家的她,那洒月兑俊逸的气质浑然天成,谁也比拟不上。 真比不上她的,所以在她眼中,他是不是还不够好? 该怎么做,才能霸占她的所有?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心甘情愿为他停留? 这一日,谢馥宇“跳马车”后徒步走回自个儿位在石桥巷的小宅院时,老早已过了午膳时候,但有人管着灶房就是天大不同。 俞大姊得知她尚未用饭,很快帮她下了碗打涵面,面条是俞大姊亲手擀的,加进面里的食材着实丰盛,分量也足够,再配上几色酱菜一块儿享用,美味到令人痛哭流涕。 谢馥宇痛快饱食一顿,即便吃到双眼潮湿,那定然是因俞大姊的厨艺太让人感动,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隔日入宫觐见,事情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 她早早就抵达皇城门口,未料安王府的马车比她更早到,车窗细竹帘子高高卷起,闲坐车中的安王世子爷露出好看的侧颜。 傅靖战也没逼她,更没同她交谈,仅是四目对上了就不挪移,淡喩着笑,静静瞅着她。 谢馥宇真不知自己究竟着了什么道,最后模模鼻子自个儿爬上安王府马车,让傅靖战陪她一同等候镇国公到来。 “你不用特意陪祖父和我进宫,那宫中内廷我也不是没进去过。”与他面对面坐着,一下子又想到昨日在这马车里发生的事,想到他的表白和热烈的唇舌,谢馥宇一口气得分三回才能吸足,胸口躁动难平。 傅靖战为她递温茶、送凉果,轻沉道:“同你在一起,心里欢喜。” 以杯就口,谢馥宇庆幸茶汤尚未含入口中,要不肯定会喰到直咳。 他这是豁出去了是吗? 昨儿个跟她老实交底之后就像解除封印,于是什么话都敢说了? 还好一杯茶尚未喝尽,镇国公的车驾便也来到,她连忙下车相迎,当作没听到他说的话。 安王府与镇国公府皆得恩旨,两家的车驾可直入皇城,由于皇上召见之人是镇国公与她,因此她改而与祖父同乘,两辆马车遂一前一后进入皇城城门,直到宫门之前。 马车从皇城城门走到宫门口,约莫一刻钟,谢馥宇觉得这是世上最长的一刻钟,国公爷大马金刀端坐着闭目养神,她则眼观鼻、鼻观心,尽量让自个儿纹风不动。 “你要是个男孩儿该多好,偏偏天要与我谢家为难……可恨!”镇国公突然打破沉默,眼皮子掀也没掀。 谢馥宇决定不理会这顽固老人家,这瞬间她竟还能暗暗相较,想着是与傅靖战同乘马车比较煎熬,抑或是跟祖父同乘比较折磨人……可见她的心性当真被磨得越发强韧,遇到难堪的事还能自嘲自娱。 宫门口早有一名内侍官候在那儿,领着镇国公、傅靖战和她入宫。 午后,皇上在作为起居室的怀畅阁小憩过后召他们入内觐见,特允安王世子爷陪同。 一开始谢馥宇没怎么说话,毕竟有镇国公顶着,等到皇上听完她父亲当年在东海与她鲛人族的娘私订终身的这一段后,皇上便把“矛头”指向她,问题接二连三,更详细询问鲛人族“择身”一事。 原以为皇上会怀疑她是自小女扮男装,是这回被昭乐公主认出了才不得不编故事,哪里料到皇上却对着她笑道—— “朕曾见过你们几个闹在一块儿,当时是盛夏时节,朕的十一皇子也就是如今的东宫太子,他和你还有长安竟跳进御池泅泳,还打起水仗,那时候你们个个袒胸露背,确实是少年郎无误。” 谢馥宇闻言脸都涨红,确有此事啊,若非皇上提及,她都忘了。 犹记得那时还把水泼到突然现身的皇帝身上,吓得始作俑者十一皇子傅书钦登时连吞好几口御池池水,还是她与傅靖战硬把人拖上池边的。 “臣记起此事了,皇上当时龙袍都被泼湿弄脏,却哈哈大笑罚咱们三人把御池池底的淤泥清干净,并未真的降罪。” 皇上依旧哈哈大笑,捻着美须道:“朕记得你们三个可是连续清了五日才将池子清干净,这还不是降罪吗?” 谢馥宇坦然道:“在盛夏时节艳阳高照的大白日里,能领旨泡在清凉御池里游来游去、潜入浮上的,半点不受罪。”其实仅需两日就能清理好御池,但皇上没给完成的期限,所以傅书钦、傅靖战和她就慢悠悠地边玩边清理,如此才拖延成五日。 她的回答让天子捻须又是一阵大笑。 就在她以为事情全解释清楚,该答的都答好答满,皇上却使了一记“回马枪”,命内侍领着镇国公与傅靖战先行退下,皇帝老儿要单独问她话。 傅靖战脸色微变,欲留不能留,仿佛一个错眼不见,她就会受委屈似。 谢馥宇倒不觉得皇上留她单独说话会出什么事,总不可能要她月兑衣月兑裤看看是不是真成女儿家吧?好吧,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要验明正身,宫里多的是嬷嬷、姑姑和宫婢,月兑给她们查看她也不觉肉痛。 她家国公爷都走得不见人影,他傅靖战还杵在原地不走,谢馥宇心头一软,不由得扬唇露笑,给了他一抹淘气少年时似曾相识的笑,拢着湖光天色浸润年少情怀,既潇洒又带安抚的笑。 没事的,有事我自会大闹,你知道我很会闹的。 她眨眨眸又眨眨眸地打暗号,他终于回应一笑,那道顺长高大的身影这才徐步退到外边。 第十一章 老实交底了(2) 结果,果然如她内心所猜测,皇上是要进一步盘问她关于鲛人族的事物。 她想应是昭乐公主对皇上提及她与鲛人族时,把许多事都说得太过神奇,导致皇上好奇心暴增,非逼着她说个清楚明白不可。 “圣上明监,臣得把话挡在前头了,臣体内虽有鲛人族血脉,但皇上就算把臣吊起来痛打一顿,甚至拔光臣的手指甲和脚趾甲,把臣折磨得泪眼汪汪,那眼泪也没法儿变成珍珠的,所以皇上千万别打臣,那只会大费力气,没珍珠可攒的。” 怀畅阁中与皇帝老儿独处,皇上都要她随意些了,那她恭敬不如从命,当真随意起来,“还有还有,皇上也别担心鲛人族会给咱们天朝带来什么战乱,臣去了东海寻到我家阿娘后,无数次潜入海底,当真除了我家阿娘,再也没见过其他鲛人。听我娘亲说,鲛人族尽管寿命很长很长,但并非长生不老,而今族中雕零,七海之大各自离散,欲延续纯粹的血脉变得无比艰难,所以避无可避,几百年后或千年后,最终将迎来灭绝。” 皇帝老儿听得津津有味,还问了许多关于她家阿娘的事儿,就连她的“择身”过程和感受,皇上都想探知。 只是……要她如何叙说? 她当年发作时可是不管不顾、没脸没皮地强上了某人才得以安生。 而那个“某人”此刻就杵在怀畅阁外,让她一想起过往,连结着今日,一颗心从里到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为之羞愧不已,烦躁不堪,又有种近乎倾塌之感。 明明想好一个人红尘渡此生,临了才发现不管是年少的自己抑或是女儿家的她,宛若两世的浮生都有他来渡她的红尘。 好烦啊,越想越烦…… 最后的最后,她是使了压箱底的大绝招才满足了皇帝老儿的好奇心—— 怀畅阁既然是皇上的起居室,必然备有人工浴池,她毅然决然跳进浴池中,当场“展示”自个儿是如何在水底下生存,并让皇上亲眼目睹她是如何耳后生腮,如何在水中呼吸吐纳。 她大大方方毫无保留地“表演”,还把在东海、在漕帮许多因生腮而如鱼得水的事件全数报上,当中有不少糗事也有很多趣闻,让皇上听得津津有味又哈哈大笑。 许是她坦率的姿态令皇帝老儿戒心全无并龙心大悦,皇上在收敛笑意后,两指捻着淡淡问道:“所以你想求什么?” ……她没想求什么啊。 望着一脸怔然的她,天子又道:“你已非男儿身,镇国公府的宗族传承与爵位承袭之事,想来你已被排除在外。想当年是浑不怕、享帝京盛名的富贵少年郎,而今身为女儿家的你想求些什么?关于鲛人族血脉又有何想法?” 她想了想,难得受天子青眼垂垂,她真的很认真地想过又想,结论是—— “臣仅求一生自在。” “一生自在吗?唔……即使你身上的鲛人族血脉传得人尽皆知,亦无所谓?”天子问。 “臣并不以身上的鲛人族血脉为耻,又有何所谓?”她平静作答。 “那镇国公府的一场富贵呢?原是属于你的爵位和事物,如今生生遭到剥夺,你当真不争?” 这挑拨离间的帝王之术啊!还以为她没法识破吗? 但识破又如何?难不成还能当场戳破? 谢馥宇内心长叹一口气,仍坚持初心。“回皇上,臣的性情向来自由自在惯了,镇国公府的爵位和宗族的地位没了就没了,那该担当的责任自然也没了,臣一人饱全家饱,于我而言亦是幸事。” 皇上闻言微楞了楞,忽地扬眉颔首,一根食指点啊点地一直点向她。“你……你你你这小子……好!甚好!不论你是随漕帮打掉了海寇又或是当日及时救下朕的昭乐公主,但凭你这番心胸和见地,都让朕想给你一个痛快。” ……等等! “痛快”指的是啥玩意儿啊? 谢馥宇一颗心猛地抖了抖,惊跳到都要岔了气。 天子的“给你一个痛快”……到底是怎样的“痛快”? 他娘的,一向号称心宽胆肥的她竟不由自主地心惊胆颤! 走出怀畅阁时,未时已过,明明午饭吃得甚饱且才过去一个多时辰,谢馥宇此际又觉饥肠辘辘,果然觐见皇帝是一场体力活儿,都饿得她有点头发昏。 发昏的脑袋瓜直接撞在一堵厚实胸墙上,她双肘被稳稳扶住。 一抬眼就望进那双熟悉的深目中,她微微牵唇,下意识唤了声。“长安……” 傅靖战脸色骤变,拉着她避到宫墙一角,他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最后停落在她仰起的脸上,紧声问:“发生何事?为何会换上这一套女子宫装?可是皇上对你做了什么?为何没有呼救?” 谢馥宇被他严肃到近乎严厉的表情给弄怔了,是听到一旁有人提醒般低声一咳,这才教她回过神来。 发出咳嗽声的是一名中年内侍,正是之前领着镇国公与傅靖战退出怀畅阁的那位殷公公,可能此时也在等着领她出宫。 谢馥宇一眼便明白过来,伴君如伴虎啊,看来这位殷公公应是傅靖战养在皇上身边的眼线,于是她朝对方颔了颔首,殷公公敛眉一笑,很识趣地退到他俩的视线外。 谢馥宇这时候才又看向面前男人,压低声音,把自己在怀畅阁里与皇上的对话和发生的事大略告知—— “……事情就是这样,我潜在人工浴池里让耳后裂出腮来,皇上看得啧啧称奇,这才满足了他的好奇心,甘愿放我出来。从人工浴池爬出来,我衣服都湿透了,皇上就赐我这一套全新宫装,衣服是我自个儿换的,没被谁欺负了去。”说到最后突然笑出来。“傅长安,你到底有多担心我?” 他目光深深,看得她双颊浮红。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却是抬手轻抚她的耳后,那里的裂腮刚刚合起,肤上犹留淡淡红痕。 谢馥宇不太自在地避开他的手,连忙换了个话题,讷讷道:“那个……皇上说要给我一个痛快,呃……说是要给我赏赐,我听着有点晕晕然,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傅靖战暗叹了口气,收回手。“不说漕帮打海寇之事,光凭你及时救下昭乐公主,皇上给你赏赐那也理所当然,哪里会是坏事?” “可皇上刚刚说了,要收我当义女,还要赐封我‘县主’的品级,更要着礼部挑个好日子宣旨册封。”她一脸茫然加头疼模样,两手在胸前挥啊挥。“皇上竟然还说,我这泅泳之术加上天子义女的头衔,上场能打仗,尤其是打水战,定然无往不利,下了场还能推我这个义女出去和亲,你说你说,有这样赏赐人兼算计人的皇上吗?” “咳咳——”虽然避在他们看不见的所在,但殷公公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仍能营尽提醒之务,小心祸从口出。 傅靖战这会儿也有些楞怔了,真真未料皇上会给这般赏赐,也许是怜惜她被剥夺了镇国公府的爵位和家业,被迫从少年儿郎变成女儿身,所以才想赏她一个县品级的名号,甚至收她为天子义女。 他扬唇笑,牵起她的手。“不怕。不是说无往不利吗?只要打胜仗,自然不用你去和亲。”他牵着还在一脸纠结的她往宫外走。 此时殷公公现身跟了过来,傅靖战淡然道:“公公请留步,本世子自会送谢家小姐出宫。” 闻言,殷公公欠身一礼,笑道:“那就有劳世子爷了。” 谢馥宇再次被牵着走,脑子里还在琢磨皇帝老儿给的这份赏赐是好是坏,傅靖战与她说些什么她也没怎么回应。 “……所以镇国公已先行出宫,谢家马车应该早就离开,香香可来与我同乘,要我送你回石桥巷那儿?还是……你可要随我一道回安王府?” “啊!”她蓦地低呼了声,因为抬眼正巧望见一名小内侍领着裴元擘迎面走来。 傅靖战立时察觉被他握在掌心中的那只手很快抽走,不再由着他牵握。 此时负责领路的小内侍带着裴元擘走近,小内侍停下来朝傅靖战施礼,裴元擘也与他抱拳一礼,并简单寒暄几句。 小内侍不得不提醒,说是皇上召见,可不能让皇上久等,因此裴元擘只得与他们匆匆别过。 傅靖战发现,尽管裴元擘并未与谢馥宇多有交谈,两人却都暗暗打着手势。 她一瞧见裴元擘就抽回手,并非不肯让他牵手,而是需要“用手交谈”,看出这一点其实更让他感到不是滋味,那一套动作简单却变化甚快的手势估计只有他们漕帮自己人才看得懂。 心底酸溜溜的,他确实醋了,不喜欢看她与女子交往甚密,更不喜欢见她跟男子过分亲近,她跟谁要好,他都忍不住要吃醋。 当然,即使醋得要命,即便无端好奇,内心那点儿尊严绝不容许他去过问她与裴元擘暗中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所以只能忍到快得内伤,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走吧。”他重新去拉她的手。 岂料,就在此际—— “香香!小香儿……真的是你啊咱的小香儿!哥哥可想死你啦!” 谢馥宇根本没能反应过来,只见有人朝她大步奔袭,下一瞬她整个人就被合身抱住,抱得两脚都有点儿离地。 她瞠圆双眸,发现脑袋瓜正搁在某人肩头上,放眼望去是铁青着脸的傅靖战、满脸愕然的一名年轻内侍,以及一名表情有点发僵的带刀侍卫。 顿了顿,终于想出是哪个家伙对她动手动脚。“昭王殿下……呃,不,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高抬贵手。”每个字都用力道出,双腿蹬啊蹬的,只差没朝傅书钦的胫骨蹬去。 傅靖战火大到都想出手刀砍人了,一时间守不住君臣之礼,箭步上来就想分开两人,一边沉声道:“请太子殿下自重。” 这一边,傅书钦抱着抱着似乎真觉古怪,终于肯松开双臂,他一放松力道,怀里的人儿立刻被傅靖战拉到身边去。 傅书钦目光瞬也不瞬直瞅着久别重逢的同窗友人,他两手捧住自个儿的脸,张口又闭起,闭起又张口的,重复几回后终于出声 “小香儿,昭乐那小妮子真没骗我啊,你真的变成姑娘家了,噢……天啊天啊,小香儿,天啊天啊,这、这这……噗哇哈哈哈——” 这会儿不仅傅靖战想手刀砍人,谢馥宇比他更想一掌拍死眼前这位笑到花枝乱颤的东宫太子,然后电光石火间炸得她脑海中的疑问烟消云散。 对于皇上的赏赐她终于能坦然接受,不为别的,只因顶着县主和天子义女的头衔和身分,她若想揍东宫太子泄愤的话,至少底气会足够些。 第十二章 择身与定身(1) 当年的昭王殿下,如今的东宫太子,傅书钦的身分已然不一般,尽管他仍满口小香儿长、小香儿短地喊她,待她仍如当年同窗时那般恣意亲近,但他可以随便,她不能够,至少眼下得忍。 被傅书钦拖住闹了好一会儿,她和傅靖战两个迫于无奈最后不得不随他回到东宫,美其名是太子邀故友喝茶吃果,真实情况是她又得一一回答他的问话,满足他的好奇心,待出宫回到石桥巷小宅院都已黄昏时分。 傅靖战与她一同踏进院子中,眼前景象出乎他意料之外。 廊下的灯笼火都点亮了,正屋前院摆着三大张方桌,好酒好菜摆满满,大略一数约莫二十多人,大多是傅靖战见过之人,是此次泊进帝京码头那艘大船上的漕帮帮众,当中亦有几张陌生面孔,想来应是漕帮常驻在京中货栈的人手。 “谢小宇,让哥哥好等啊,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一个时辰前就出宫来到石桥巷这儿的裴元擘张口嚷嚷,手起手落将一璋老酒的泥封拍碎。 大伙儿闻声纷纷望来,八成把傅靖战也看成自个人,竟没谁起身作礼,反倒好几个朝他俩招手,要他们赶紧落坐一块吃吃喝喝。 年轻小子大顺抢话道:“宇姊,今儿个老大进宫见皇上,领了赏回来,足足有三万两白银呢,咱们用来修大船再打造几艘小翼,应该还能剩下一些,所以咱就上帝京有名的饭馆叫了三大桌好菜,戈子和老姜负责沽酒去,结果扛来好几纬佳酿,嘿嘿嘿,宇姊你这宅院真好啊,隐密得很,划酒拳都吵不到隔壁人家。” 裴元擘拍了大顺后脑杓一记,骂道:“还划酒拳咧?你这小子……是谁上回划拳划到耍赖?明明每划必输,还想跟谁斗酒?” 大顺抱着头“嗷呜”一声,知内情的漕帮众人忽地哄堂大笑,有几人还毫不留情地调侃大顺。 谢馥宇也是跟着大笑的其中一个,她根本也不管跟在身后的傅靖战,几个大步已冲到裴元擘身边讨酒喝。 裴元擘边给她倒酒边念叨。“你一早让人传消息到货栈那儿,告知了石桥巷这处所在,哥哥我今日在宫中遇见你,你同我说得清清楚楚,今晚要请大伙儿过来你这边聚一聚,可来了大半个时辰都不见你回来,还以为出什么大事。” “没事没事,就是被某位同窗旧友给耽搁了……但,有好酒就真没事。”她举起宽口大碗咕噜噜猛灌,大碗见底,她仿佛这才活过来般长吁一气。 傅靖战此时亦跟到她身边来,听到裴元擘所言,一下子明白过来今日在宫中遇见,她与裴元擘的那些手势暗语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原以为这座石桥巷宅院除他以外不会有其他人上门搅扰,以为自己对她而言定然是特别的、无法比拟的存在,但……这一瞬间却不敢确信了。 这一晚,漕帮众人当真从傍晚喝到深夜。 俞大姊一家三口原本被这突然造访的二十多名客人惊得很不知所措,但人家自备好菜好酒拎上门来,还殷勤地招呼她和两个孩子上桌同乐,这下子更令她不安。 后来得知是主人家的一票江湖兄弟,俞大姊这才放下心来,但晚饭仍是自个儿带着两孩子在灶房里简单用过,毕竟主客有别。 不过珠儿和小树儿两姊弟因为对宝豆小猴儿太过好奇,最后还是跟着吱吱喳喳的宝豆跑来前院,两孩子跟一只小猴玩得不亦乐乎,也不知是人逗着猴子开心,抑或是猴子逗着人玩耍。 总归就是开心啦! 酒过好几巡,谢馥宇已满面通红,都不知喝完第几坛酒了,此时的她陡然立起,一脚大剌剌踩在长条椅上,似醉非醉地再度举起酒碗,“来来来,一醉解千愁啊,大伙儿喝个尽兴,小爷陪各位醉通宵。” 她正要以碗就口的手臂突然被人按住,侧首去看,她挑眉眨眸露出一脸微讶神态,带着醉意道:“怎么安王世子爷还没离开?咱们这儿的氛围与你可不太搭调吧?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硬留下有何意思?” 在场的已有半数以上的人醉得东倒西歪,酒醉之徒不是缠着旁人说胡话发酒疯,便是直接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但傅靖战滴酒未沾,他清醒得很,且觉得从头到尾喝不停的谢馥宇其实亦然清醒。 她是清醒着的,却要装出一副醉然之态,甚至有意无意地欲将他排除在外。 “这碗酒被您这么一握,都洒了大半,多可惜啊,还请世子爷松手。”她笑道,眉眼如画,唇笑若花。 既可爱又可恶。傅靖战内心骤然浮现的就是这般心情。 他并未如她所愿放手,却是一把揪着她将人带开,离开众人的视线范围,来到那一座离大门口最近的浮雕影壁,在阴影之下,一切皆能坦然。 “为何这般待我?”傅靖战挑明问了,目光沉沉,似欲看进她内心深处。“你想我知难而退,与你再无瓜葛-,所以才故意把粗鲁不文的一面展示给我看,要我对你退避三舍是吗?” 谢馥宇用力甩开他的掌握,冲着他勾唇狠笑,“傅长安你少臭美,什么叫故意展示给你看?小爷我就是我,这便是我的真性情,我没想要你退避三舍,却要你清楚明白,我谢馥字永远不可能成为某人的妻子,我做不了谁的附属品,我就是我,唯心而已,如此而已。” 傅靖战抿唇不语,面庞轮廓在这一刻绷得峻厉。 但她有心激怒,哪里还怕把他惹火,只怕他越发恼怒,她越觉快活。 于是她快活般耸耸双肩,两手一摊,一副吊儿郎当样儿,“傅长安,说真格的,我要是你的话就早早娶个大家闺秀入府当世子妃,让人家早早适应安王府的一切,为将来执掌中馈作准备。你嘛好歹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要钱财更是不缺,且论朝堂地位更是风光无两、好景无限,我就不信满帝京的高门闺秀和大家小姐能不对你蠢蠢欲动。” 傅靖战死死瞪着她好半晌,她也浑不怕般眨眨眸与他对视,轻淡的浅笑一直缠隹嘴角。 “所以……你想我做什么?”他语气僵硬。 她双眉微挑,略觉出奇道:“我都说得如此这般通透,世子爷莫非还存疑惑?”语重心长般长叹了一口气。“自是要你好好相一个寻常的、好人家的姑娘,高门闺秀那很好,小家碧玉也不赖,只要真心喜爱那就好,成双成对、鸳莺戏水的,总好过你形单影只,一辈子就这么渡过。” “那你呢?”他眉目凛然,语气沉静。“你没了我,一辈子就寻到痛快欢喜?即便不能与谁成双成对,即便形单影只,也一辈子欢喜?” 谢馥宇没心没肺般咧嘴一笑,眸底却有水润般的幽光颤颤烁动。 她一颗小脑袋瓜蓦地频频颔首。“是啊是啊,是真欢喜,往后咱们就各走各路,各得各的风采,但愿世子爷能得良缘良配,有个贞静美好的女子成为你的世子妃,更是将来的安王妃,能令你后顾无忧,尽情纵横朝堂之上。” 这绝非她的真心本意。 傅靖战即使清楚她的伎俩,此时此刻听到这些可恶言语不断从她口中道出,要隐住自身这一颗心确实不易。 他能看出她并非刻意挑衅,但严重的是她的全然弃守。 她放弃他了,甚至从未将他看进眼底、放入心中。 对她而言,他很可能什么都不是,仅觉他这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罢了,所以才会在最后的最后勉强花点儿功夫与他说这些有的没的…… 尽管自尊心残破不堪,傅靖战仍绷着一张峻颜。 还能对她道出什么? 只怕说出口的皆非好话,她听着难受,他必然也得承受那一份难受。 咬咬牙,他再次绷紧下颚,藏在袖底的双手紧握成拳头。 他转身就走,朝小宅院的门口离去,才几个大步,高大修长的身影一下子从谢馥宇眼中消失无踪。 终于啊终于,成功将人给气走。 谢馥宇杵在原地怔怔望着大门口方向。 她就是要他去找个寻常的、可爱的、温柔贤淑的好女子结为良配,断了他对她的莫名想望,而今诡计得逞,本应该大笑特笑,她却无端难受,感觉一颗心就要被剜将出来,生生晾在烈阳底下曝晒一般,好痛……好痛…… 痛啊! 她不禁瑟缩,双手捣紧胸口,躲在雕花影壁形成的阴影下细细喘息,艰难默笑,而眼泪一向来得太不合时宜。 她都不知为何要哭,但,就是很想哭。 即便莫名其妙,于她而言落泪也是一种指引,只是尚未指引她寻到方向。 谢馥宇的赏赐来得甚快,入宫觐见后的第三日,宫里便来了旨意,只不过负责此差事的内侍是上镇国公府传旨,被点名接旨的谢馥宇临了还得从石桥巷这儿快马赶回镇国公府。 皇上收她为“天子义女”,赐封“东海县主”,按品级每月可领俸给,且当真把东海一个小县作为她的领地,每年岁收亦有她一份银钱。 此事一昭告天下,别的地方如何她不知道,帝京反正是闹腾起来了。 想当年她谢小爷在国子监可是风流潇洒、名声响当当的人物,交友广阔不说,那完全是哪儿有热闹就有她的存在,帝京里多的是往日同窗和故友,大半数都随她玩过、闹过,与她泡过同一池子温泉的也大有人在,明明亲眼见证过谢小爷就是个男的,却不懂出外“游学”个七、八年后回帝京,怎就变成女儿身? 这消息太惊人也太令人惊吓,一下子投向镇国公府的拜帖多如过江之翻,府里总管絶对是个有眼力的,不敢将这事上报到国公爷那儿,直接收集好拜帖亲自送至石桥巷小宅。 谢馥宇本有意让镇国公府顶在前头,自个儿躲在石桥巷的私宅避风头,但天天看着谢家老总管往来奔波,心里也觉过意不去。 最终她还是得认命,开始一封封回拜帖,并把住处所在透露给几位当年颇有交情的朋友。 所以接下来又忙了好一阵,忙着接待上门拜访的旧交故友们,裴元擘领着一船的帮中兄弟早在半个月前就启程返航,她却没能一同回去。 并非她无法走,而是想着,既然此趟回帝京已掀起千层浪,那干脆就直接面对这儿的一切,不管是亲人还是友人,不管旁人如何看她,她就是她,再不遮掩逃避。 然后忙碌归忙碌,每每夜深人静之时,她很难不去想傅靖战。 她被封为东海县主那一日,石桥巷这儿有收到他遣人送来的贺礼,有吃的有喝的,还有几件颇符小宅风格的摆件……好像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更未见到他的人。 是她把人赶跑,如今才觉难受吗? ……不,其实心中一直挺不好受。 白日她要应付登门拜访的朋友们,有时也回镇国公府探望两老和女乃娘,如今祖父待她的态度不冷不热,她偶尔作怪想惹他老人家,就直接抓谢定乾来练拳头,给府里上下看个够。 当有事可做、有人得对付时,她较能忽略内心那股子疼痛,只是夜里自个儿一人独处,强行压制的意绪便轻易挣月兑束缚,爬满心头。 她并不后悔,就仅是……很难受,有种近乎窒息之感。 她不想伤害傅靖战,结果还是得逼着自己说出伤人的话,她令他难过了,自己也跟着难过,很公平……很公平…… 此际天刚暗下,她沐浴后走出自个儿的寝房,小厅的桌上已摆好她的晚膳,珠儿丫头正给她提来一壶开胃消暑的乌梅汁。 “小姐,可以用饭了。”珠儿露出甜笑,替她倒了杯乌梅汁。 谢馥宇叹息道:“我瞧你们一家三口就过来小厅这儿一道吃饭吧,只我一个人多可怜。” 珠儿可爱地摇摇头。“不成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守的礼咱们得守住。” 竟然搬出“国法”和“家规”来了?谢馥宇顿时啼笑皆非,摇了摇头看着珠儿转身,溜烟跑走。 调回视线,望着桌上分量十足的丰盛饭菜,她不由得又叹了口气,才坐下来刚动箸,珠儿丫头却咚咚咚地跑了回来。 “小姐小姐,有人敲咱们家大门,田爷爷去应门,那年轻女子竟说她是小姐的娘亲,小姐您要不去看看?”脆声劈里啪啦急语。 娘?谢馥宇挑眉瞠眸,丢下筷子飞也似赶到门口。 她近来招了一个姓田的独眼老汉守门房,此刻老田将门打开却提着灯笼堵在那儿,等着珠儿丫头请她过来。 一见到她,老田的表情如释重负,“小姐,她、她说是您家亲娘,可也太不对,她看着跟小姐差不多年纪呀……” “娘!”谢馥宇直接扑去抱人,欢喜到都快流泪。 银瑶拍拍女儿的秀背,笑着朝满脸错愕的老田和珠儿微微颔首,边轻声道:“宇儿久未归家,娘想你了,所以就来看看你。” 以往在东海,银瑶偶尔也会裂尾为腿上岸寻闺女儿说话,甚至就留在陆地上,与谢馥宇一块儿生活一小阵子,但却从未离开东海。 这一次能在帝京见到娘亲,谢馥宇既惊又喜,但极度欢喜过后缓下心绪,不由得开始担忧。 “娘离开水中多久了?有没有感到哪里不适?一路过来可有遇上什么麻烦事?吃的东西呢?可都吃得习惯?有没有饿着肚子?” 母女俩已回到正屋小厅中,珠儿十分伶俐地备来另一副碗筷杯盘,从头到尾两只好奇的眼睛就没从银瑶的脸上挪开过。 此时母女俩独处,谢馥宇边帮娘亲倒茶布菜边提问,问得银瑶摇头直笑。 “我很好,没事的,而且我是一路游过来,江海相通,沿着洛玉江北上其实挺容易。之所以知晓你在帝京,且能寻到这里来,全是漕帮少主告诉我的……”略顿了顿,她探轻抚女儿的脸颊,吐气如兰道:“回来了也好,帝京于你而言毕竟有太多不能割舍的人事物。” 谢馥宇抿抿唇道:“娘您听我说,等我……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妥善,把与我相关的人都安排好,把能卖的身外之物全卖掉,心中无墨碍,无事一身轻了,我就回东海定居,我——” “那么,关于那位安王世子爷,宇儿可是想好了该如何安排?” 银瑶的嗓声一贯轻软,宛若海妖歌吟,可这天外飞来的轻柔一问,问得谢馥宇登时哑口无言,内心如中巨锤。 之后银瑶告诉闺女,其实那一晚在东海海边,见一个陌生男子守在那儿等着自家女儿上岸,她虽未多问,沉入海中却没有游走。 尽管听不清楚她与那男子的对话,可是偷觑两人之间的互动,能感觉那名男子与她的关系极不寻常。 “后来才知那人便是安王世子爷,宇儿同娘提过,说你年少时候进国子监求学,有不少同窗好友,那位安王世子瞧着与你年岁相仿,娘就猜想,也许你俩恰是同窗挚友。” 谢馥宇只能乖乖点头,想着那晚傅靖战守在海边沙岸上“堵人”,她以为娘亲被她轻易搪塞过去,没想到是躲起来偷窥了。 第十二章 择身与定身(2) 就在她努力回想,确认那时候两人顶多言语交锋,顶多是她让他围上一件披风,没有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时,银瑶竟柔声又道—— “娘那时也在猜,宇儿历经‘成年择身’的痛苦,安王世子爷会不会就是当时与你阴阳帮你定身的那名男子?”幽幽叹气。“因为你一直不肯提那人究竟是谁,娘亲也不好逼你说,所以只好自个儿推敲。” 谢馥宇只能说,她家阿娘猜得可真准,但她还不及言明什么,她家阿娘已都找到解答。 银瑶接着道:“然后那一日你们在衙内大办宴席,说是要犒赏剿海寇有功的人士,娘那一晚其实曾上岸寻你,去了你位在葫芦巷内的石墙家屋,于是瞧见了你跟世子爷抱在一块儿也睡在一块儿……”一笑。“这会儿用不着再猜,谁是当年帮你定身之人,答案呼之欲出。” 听到这儿,谢馥宇哀嚎了声两手已捣在脸上,简直没脸见人。 结果她家阿娘竟然哈哈大笑! 难得见到温柔婉约的娘亲这般欢快笑开,她原本紧捣着脸不放的双手落入娘亲手中,就挺顺从地被拉下来握住。 银瑶笑道:“被娘撞见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被别的谁看了去。” 谢馥宇从不曾这般扭扭捏捏,顶着一张大红脸眸光直飘个没停,果真扯上傅靖战,她女儿家的那些心思和作态全都浮将出来。 如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最后她干脆头一甩,直视自家阿娘。 她逼着自己大大方方承认,说当时是她不管不顾扑倒傅靖战,对人家使坏使强,傅靖战傻乎乎的只晓得全盘接受,她才是糟糕不好的那一个。 银瑶闻言望着她笑而不语,然后摇摇头叹息再叹息,似乎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母女俩相视片刻,这一边,谢馥宇忽地发现阿娘唇边的笑渐渐收敛,令她跳腾的心绪亦跟着徐徐稳下,只是娘亲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郑重,她的心也随之凛然。 银瑶紧握了握闺女儿的双手,感觉此时才进到谈话重点,听着那柔嗓悠然逸声—— “其实娘此番动身从东海前来帝京寻你,一是真想你了,二是因久候你未归,却有一事得早些告知你为好。” 感觉是颇严重的事态,谢馥宇立时调整气息、端整眉目,认真以待。 银瑶继而道:“当初仅告诉你,成年期方才经历‘择身’之苦的鲛人不管变男变女,都得有一个物件来帮忙‘定身’,却不曾告诉过你,那个帮忙‘定身’的对象须得经历何种苦楚—— “且不管安王世子爷是自愿抑或是遭你所迫,他到底替你担下鲛人族的‘择身’之苦,他既已帮你‘定身’,那‘择身’时期的高烧昏迷或低烧不退定然缠上了他,令他的状况时好时坏,尤其越接近你俩头一次阴阳的时日,状况会越发明显,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回的,他必然浑身难受,冰火相交煎一般的难受。” 谢馥宇越听,表情越发凝重,“娘可有解法?”她紧声问,哪里还晓得扭捏羞涩。 银瑶再次握紧她的手,沉吟了会儿,语重心长道:“原本并非什么难题,安王世子爷助你‘定身”,若你当时便与他结为夫妻,时时履行夫妻间的敦伦之礼,享鱼水之乐,助他阴阳调和,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但我打探过安王世子爷的状况,听说他洁身自好得很,年岁都二十五、六了,世子妃之位仍然空悬,纳侧妃一事更是闻所未闻,就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收……长此以往,身子真会出事的,恐有损寿元。” 欲打探安王世子爷近不近,有无通房丫头,其实直接问漕帮的人便能知晓,毕竟帮中有分布在各地专门收集和打探消息的人手。 谢馥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家阿娘既是从裴元擘口中得知她在帝京的住处,要再追加询问关于傅靖战的事,想必漕帮少主是挺乐意相帮。 娘追着她来到帝京,或许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她与傅靖战之间的事。 与娘亲聊完话后已是亥时时分,若非天色已晚,谢馥宇真会策马冲去安王府找人。 她抓着傅靖战“定身”的那一日,她记得很清楚,正是七夕乞巧节,而今年她是在春末夏初时为了躲他才逃上漕帮大船,之后发生一连串的转折,才令她如今不得不重返帝京。 眼下已是暑热的七月,再两日就是七夕。 “……尤其越接近你俩头一次阴阳的时日,状况会越发明显。” “……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回的,他必然浑身难受,冰火相交煎一般的罪受。” 如此说来,她的“择身”宛如渡劫,为她“定身”的他则像替她承担了业力。 可明明有纡解之道,他偏不走,不娶正妻不纳侧妃不讨妾室,这病态般的不近让帝京百姓们不禁谣传,说他安王世子爷说不准是个龙阳癖爱好者,连她都能听到这般传闻,他又怎可能不知? 这蠢蛋!虽然蠢到无以复加,可是……好想好想见他。 都说不后悔将他气走,拚了命说服自己,但这时候却好生后悔。 当真悔青了肠子! 谢馥宇翻来覆去几乎整宿没睡,天朝采三、六、九上早朝,一月共九朝,今日唇呓须上朝议政,于是天一亮,谢馥宇同自家阿娘交代了声,立时策马过早市,很快便来到安王府大门前。 不等她表明身分,安王府的门房小厮一眼认出她来,直接将人迎进正厅堂上,由府中老总管亲自接待。 她清楚道明来意,欲见安王世子爷一面,并为自己未投拜帖便登门一事致歉。 老总管却乐呵呵笑道,说有一人等不及要见她。 谢馥宇本以为老总管口中的那人指的是安王爷,一时间有些紧张,毕竟此非正式拜访,安王爷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她就这样两手空空拜见,实在不妥,而且……而且她和傅靖战的事还没个底啊! 她脑袋瓜里飞快转着思绪,尚没个定论,女儿家娇脆的嗓声已从外边一路荡进正厅堂内—— “宇姊姊!宇姊姊啊——你终于来找我玩了!” 傅柔绿人未到声先至,湖绿色的一袭夏衫随着跑动裙袜如翻浪,适合小鸟依人的身子没有停住步伐,而是整个扑进谢馥宇怀里。 此时老总管含笑作礼退到厅堂外,婢子们陆续送进茶水和糕点,布置得妥妥当当后才退到一旁静候。 傅柔绿先在某人怀里撒娇般蹭了蹭,跟着扬起白里透红的脸蛋,微鼓着颊面开始吿状。 “宇姊姊你可知道,大哥他真的好过分,任凭我怎么求他、拜托他,他都不肯带我去找你玩,连你回到帝京住哪儿,他都不告诉我,说我会打扰到你,还说等你哪天肯随他回咱们安王府来,要我届时再来问你。”略顿,眨眨亮眸。“宇姊姊为什么不回镇国公府住下?你那座潇洒阁还在吧?所以宇姊姊如今到底住在哪里?绿儿可以常常上门找你玩吗?” 谢馥宇被小女儿家的连番提问弄得有些接应不暇,但她并非上门来玩啊! “抱歉,小绿儿,我今日有急事非得见到你大哥不可,等我把要事办妥了定会再来寻你,到时候接你去我的小宅院玩耍,可好?”她将怀里的小姑娘推开一小段距离,手仍轻抚着对方。 傅柔绿扁扁小嘴,眸光明显带着委屈。 谢馥宇道:“等我得空,我带绿儿吃好吃的,玩好玩的,教你打马吊、推牌九。”低柔语调很好哄人。“也许把昭乐公主一起带出宫来玩?” 傅柔绿眼睛瞬间发亮,乖顺点点头。“那你不能骗人,要说到做到。” “骗人的是小狗。”谢馥宇笑道,还与她打勾勾兼盖大拇指印章。 傅柔绿这会儿才笑开朱颜,但随即又蹙起眉心,咬咬唇老实道:“可是大哥不在府里,也不在帝京城里的……” 谢馥宇一颗心骤沉。“他是何时离开帝京?” 傅柔绿摇摇小脑袋瓜,忙脆声道:“不是的,宇姊姊误会了,大哥不在城里,但也不算离开帝京,从三天前他就去郊外柳湖畔的风起园‘闭关’了,宇姊姊理应知道那座园子位在何处吧?” 谢馥宇颔首。“当年你家大哥与我曾带着绿儿去柳湖垂钓泛舟,一同在风起园里住过两宿,我记得的。”其实位在柳湖畔的那座园子,她与傅靖战两人私下去过许多回。 傅柔绿此时点点头轻应了声,道:“大哥已连着七、八年都是这个样子,以前……就是你还未离开帝京的那时,明明没有这样的事发生,可这几年每到七夕前后,大哥就把自个儿关在风起园里,约莫十天半个月才会回来,绿儿戏称那叫‘闭关’。” 她秀致眉心择得略紧,“可是宇姊姊,有一点很古怪啊,人家戏文和话本里都写着,那些闭关之后出关的人物应该功德圆满且神采奕奕才是,怎么绿儿每回瞧着大哥从风起园返家,那脸色实在惨得很,而且每次都要瘦上一大圈儿,根本不像‘闭关’休养,倒像狠狠生了一场重病。” 第十三章 思念实无限(1) 谢馥宇离开安王府,随即策马出城,赶往城郊十里外的柳湖风起园。 这座建在湖畔的园子是已故的老安王爷用来安享晚年的所在,老安王爷将风起圆留给嫡长孙傅靖战,把一干服侍他多年的奴仆们一并交托,说穿了,这座园子其实亦是那些老仆们安享晚年之所。 不过多年至今,风起园内的老人们故去不少,如今仅余一对年过耳顺的老夫妇以及,位老厨娘,为了照顾好三位老人,傅靖战还让安王府管事从府里挑了两个伶俐的小婢送过来,并按月俸额外再给上一份银钱。 谢馥宇去敲风起园那扇门时,前来应门的老翁她识得,这座园子她与傅靖戦曾来过不少回,每次来开门的都是同一位。 “庞爷爷,别来无恙否?是我,镇国公府的谢家小爷。”她颔首招呼,语气,如年少时清朗坦率。 庞老翁望着面前亭亭玉立之人,此人的五官模样他是记得的,虽多年未见,确是谢家小爷没错,可是……好像哪儿不太对劲儿,此人的穿著打扮素雅俐落,有种简至极处的清丽感,与他记忆中的谢家小爷并无二致,但,谢小爷原来是姑娘家吗? “我有要事欲找你家世子爷,他在这儿的院落没变动过吧?仍是有着大浴池的那一座院子是吗?这时候他应该睡醒了才是,可有见到他出房门?”谢馥宇接二连三提问,问得庞老翁一脸怔然。 “无妨,你且忙你的,我自个儿寻去。”她说风就是雨,将人晾在原地,很快往园子里头钻,直到她都消失不见了,庞老翁还在搔头抓耳没想明白。 谢馥宇一路快步而行,风起园中的亭台楼阁、回廊小桥依然是当年模样。 她进到正院主人家的寝居院落,却见两名小婢子杵在厅堂中似有些不知所措,待她一脚跨进,两婢子同时回头,明显受到惊吓。 谢馥宇简单道出来意,并表示自己是安王世子爷的友人,亦提到适才是庞老翁应的门,两婢子这才稳下心来并恭敬作礼,一一回答了她的问话。 名叫春泥的婢子指着桌上的四方食盒道:“这是奴婢今儿个一大早送来的早膳,结果世子爷半口也没吃,刚刚打开盒盖一看,完全原封未动。” 名叫双穗的婢子将提在手中的四方食盒搁上桌,长声一叹。“这是奴婢送来的午膳,很怕世子爷也是一口未进,因为昨日就是那个样子啊,世子爷一整日下来,好像直到晚上才稍稍进了一碗肉汤和几箸菜肴。” 在谢家小爷轻声软语的刻意“引诱”下,婢子们双颊泛红,轻垂秀颈继续乖乖答话—— “也没发生什么事,就是爷把自个儿关在这正院寝居内,命令所有人部不许踏进他的寝居半步……” “根本没法子踏进去啊,世子爷在里头把门反锁了,奴婢和春泥只能将每餐食搁置在这儿,等爷什么时候想到了自个儿出来取用,可是世子爷他、他像是在修仙群谷似的,毎日就进那么一点点,连茶水都不太喝,都不知他要如何撑下来!” 谢馥宇一时间分不清楚内心的钝痛是因为太过心疼谁才导致如此,抑或是太过恼怒谁才让一颗心痛到发麻。 之后她让春泥和双穗离开,碍于接下来不知还会出什么事,她遂关上正院厅堂的两扇大门,并且上了门问。 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她独自一个去到里头的主卧寝居,且推门试了试,果然如两个婢子所说的那样,寝居房门确实遭人反锁。 “傅靖战你开门啊!”是急是恼真真分不清,就觉得如今经历的这一摊乱七八糟的事,都不知是他欠她的,还是她欠了他。 “傅靖战,快给小爷开门,我知道你就在里边,再不开门的话,别怪小爷我破门而入!”她要胁着、逼迫着,也不知眼眶为何发烫不已,双眸发潮到都有些看不清楚眼前。 然,寝居里边依旧毫无动静,谢馥宇紧了紧牙关,双手亦紧握成拳。 他娘的,不管了! 她先是后退几步,跟着摆好姿势提气再提气,蓄足了劲力,猛地冲击! “砰”地一声大响,遭反锁的两扇门被她以单肩撞开,因突袭力道太大,她稳不住脚跟,身子往前扑了去,直直扑在一张小圆桌上才止了势头。 迅速直起上半身四处张望,寝间内望不到半抹人影,她想也未想便往位在更里边的大浴池走去……就是此刻,便在此际,她抬头扬睫一看,如此不经意的一瞥简宜活生生要把她的三魂七魄都看没了。 “傅长安!”她大吼一声,倏地跳进大浴池中,手脚努力并用,奋力地游到那具浮在浴池水面上的“浮尸”身边。 浴池里的水是冷水无误,七、八分满的水量足可使人溺毙其中,但也许正值七月,再冷的水温亦有着蓄养白日天光底蕴后的轻暖…… 谢馥宇泡在水里丝毫不觉得冷,不仅不觉得冷,在她一把捞起傅靖战搅进怀里时,更觉源源热气不断冒出,仿佛正揽了一个大火球在怀,火源是他,即便他发狠地把自身从头到脚全浸泡在满池子的冷水中,亦难以降温。 “长安……长安……傅长安,你给我醒醒!”她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给溺毙在这一池子水中,叫也叫不清醒,想扬几个巴掌将他打醒,瞅着他越发清瘦的面庞,终究狠不下心。 “是谁?谁敢擅自踏进……”傅靖战陡地张开双目,侧首去看,顿时没了言语。 谢馥宇瞪了他一眼,拖着他爬出池子,坐在水池边上两人全身上下都湿淋淋,他身上仅着雪白中衣和衬裤,谢馥宇心一横,咬了咬唇,低头开始解开自个儿的腰带,两,三下便月兑掉外衫、踢开鞋袜,把自己弄得同他一般。 “你怎么会来这儿?你这是……想干什么?”傅靖战烧得连气息都灼烫,眼底猩红,目光从适才看到她之后就再没挪开。 “知道你躲起来死熬着,我还能不来吗?”谢馥宇扬起脸蛋,表情颇有“我不人地狱准入地狱”的气魄,决定先把“正事”办了再来解释其他。“你说我这是想干什么?小爷我就想上你,世子爷若不想讨皮肉痛,便乖乖从了我。” 傅靖战明白体内的热与寻常发烧大不相同,但同样烧得他思绪钝滞,他以为自己聴错了,直到她靠过来,扶着他的脸,逸出的清息落在他通红面庞上,于他而言仿佛凉风道。 “不就阴阳嘛,值得你这样死死扛着?”她低声轻斥了一句,跟着吻上他微启着似乞若求的嘴。 …… 从近午时的饭点至傍晚时分,他们俩的身子从未真正分开,时而缠绵成麻花般扭在一起,时而身体贴着身体交颈依偎,时而心脏狂跳极致昂扬,时而余韵漫漫余波荡漾。 终于,异常的体热退了烧,男人瘫倒下来立时睡去,像要补足这几日欠缺的睡眠般,他睡得非常之沉,连替他洗脸擦澡都没能让他掀一掀眼皮。 谢馥宇很晚才用膳。 当她出现在风起园的后院灶房,夜里负责守灶的老厨娘和那个名唤春泥的小婢一见着她,红着脸蛋不说,光表情已泄露一切,显然都知道正院屋里一整个下午都发生了何事。 老厨娘既惊且喜笑咪咪望着她,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个遍,而谢馥宇犹记得对方,便自然地回以微笑,想着自个儿果然有所升级了,因为再怎么尴尬羞耻都比不上被娘亲当场觑见那般无地自容。 老厨娘同她道:“那时候早瞧出来,你俩总粘在一起,咱们家世子爷定是想和你要好好一块儿的。”言下之意,似乎从未在乎她是男是女。 吃了一大碗老厨娘为她下的打滴面,之后她自个儿拎着壶热茶回到正院屋中,时辰近亥时,傅靖战仍沉沉睡着,甚至微有鼾声。 她身子亦是瘦疼疲累,然有个饱受煎熬的男人需要看顾,而自身在“照看”的过程中又消耗了大量的精气神,导致肚子饿到不行无法安眠,若非如此,她也很想学他一样倒下就睡,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先睡个昏天黑地再说。 再有,而今办完“正事”了,解决掉傅靖战的燃眉之急,她脑子里需要厘清的事情着实太多,在尚未想清楚之前当真难以安歇。 于是到访的这一晚,她临窗而坐,喝着茶,望着窗外的穹苍星月,思量着榻上那个深陷黑甜乡的男人的事。 娘不惜远从东海沿着洛玉江来到帝京,只为了问她,关于安王世子爷,她欲如何安排? 将傅靖战推入火坑的人是她,以往不知他这七年多来所受的苦便也罢了,如今得知了,哪里还能装作什么事都能云淡风轻、过不萦怀? 他又是个认死理的,寻常瞧着似乎挺好相处,性情温和,其实根本不是。 他又倔又傲甚至又骄又蛮,绝对比她难搞,她造孽地把他弄成这副德性,还能把他这只浑沉沉的铁锅用出去给别人措吗? 娘要她想,那她就彻底琢磨一回。 无论是赶去安王府寻他,又或者之后寻到风起园这儿来,她对他的心态早有变化,盼将自身给他,换他寿元无损,一切心甘情愿。 她试着想象他身边出现别的女子,想象他与别家姑娘结成连理,不知因何以往能坦率接受之事,事到如今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最大的变因出现在她身上,她晓得的。 她开始视他为伴侣了,是她谢馥宇的另一半,是她独能拥有的,自然谁都不给碰。 那么,如今的她不允他身边有谁,而能与他成双成对的,还能有谁? 远天渐渐亮起,月儿星儿隐约遁入无边清光中,风起园内花木扶疏的景致笼罩在淡蓝薄雾里,距离天光大亮不出短短一刻,在这稍纵即逝的时光中,放眼望去绿非绿、蓝非蓝,而花非花、雾非雾。 谢馥宇套着宽大的男款薄衫斜倚在敞窗边,乌溜溜的散发更显身姿慵懒,柔软鬓发则衬得半边暖颊女敕若桃李,眉似柳。 傅靖战起身下榻,从那座分隔内外寝间的嵌玉座屏后头走出时,抬眼望见的便是这一幕动人丽景。 他的身躯一直是渴睡的,但异样的高热烧得他无法安眠,直到昨日那一顿纡解……醒来时发现身边无人,唯自己一个,一度以为那是一场高烧过头才产生的春梦,顾不得全身上下仅套了一件里裤便冲将出来,然后就看到了她…… 谢馥宇听见动静,身形未动,眼角余光往房内斜荡了去,心弦蓦地被一把撩过。 此刻落在她眼底的安王世子爷不知因何看起来有点憨,表情仿佛也有点余悸犹存之感,仔细再瞧……不,说是余悸犹存并不贴切,倒不如说有种近君情怯的模样,想走近她又踌躇不前,似乎怕她会拒他于千里之外,那俊朗眉目怎么看都有点儿可怜兮兮。 她之前待他到底有多坏? 谢馥宇自责并自省着,徐徐转身向他,拢了拢身上这件属于他的群青色夏衫,微扬秀颚,尽可能淡然地问道:“傅长安,你给我说清楚,到底都钻研到什么书里头了?” 之前的他乖乖任她“欺凌”不反手,然,昨日的他刚开始还挺乖顺,之后就狠招连发,弄得她骨头都快散架,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有无比舒服的时候。 她质问着,也努力端持着,不想一下子就脸红给他看。 可她不愿顶着一张大红脸,傅靖战倒是不管不顾,热潮骤然袭上,说脸红就脸红,俊颜染绯,腼腆的模样格外使人心动心软。 “还不老实招来?”她轻嚷了声,原盘于胸前的双臂蓦地大展,撩高衣袖显露给他看。 “瞧啊,都是你落下的痕迹,不仅是手臂,还有颈子和肩头……和其他好多地方,你生肖明明不属狗,更不可能属狼,这般又吮又咬又啃,到底从哪里学来的?” 第十三章 思念实无限(2) 那雪白肌肤上的点点瘀青和红痕是如此怵目惊心,傅靖战心头陡紧,什么“余悸犹存”或“近君情怯”的心思全荡然得一干二净,只觉自责又心疼。 他两个大步近身前去,轻扣她的手臂细细查看,越看心里越惊,下一瞬幕地将她拦腰抱起,直接抱进内寝间里。 “干什么?傅长安,你、你消停些啊!”谢馥宇逮住他欲扯她薄衫的大手,扬眉瞪人,双颊终是禁不住浮出两团红云。 傅靖战瞥了她一眼,郑重道:“让我看看你,看伤得怎么样了,不会……不会再压着你胡作非为,香香信我。” 唔…… 谢馥宇下意识垂首,有意无意避开他过分炽热的注视,最后仍放手由着他去。 薄衫被轻轻卸下,揽着迎枕伏在杨上,她听到他从床头矮柜取出物件的声响,但没有费神去看,反正是把自个儿交托出去了。 膏药清凉,有着明显的薄荷气味,他取药为她涂抹,先是玉背和腰臀,然后她被翻转过来,轻衫掩不住的满身春情,皆在他指尖下。 傅靖战到底把持住了,毕竟弄伤了她一身。 “都是我不好,累你受罪了。”拥她入怀,他终于老实交代,把先前路过官驿,从驿丞老伯那儿得来的三本册说起,最后忏悔道:“我以为是我经验不足-始终留不住你。” 谢馥宇顿了几息,想明白他的意思后,蓦地哈哈大笑。 她推开他翻身坐起,重新套上他的薄衫,坐姿丝毫不是姑娘家那种秀秀气气的姿态,于是大剌剌盘起双腿,双手都盘在胸前,一副想好好审他的神气。 结果—— “那三本册收在哪儿?听起来像是难得的珍品,我也想拜读一番。”她挑眉道。 傅靖战原是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听她如此一说,面庞顿时柔和,唯眉宇间仍行腼腆:色。“册自然是收在安王府内,香香倘若想看,来安王府随时能看。” 他这话明显想哄她随他回安王府,既然登门了自是要拜见安王爷这位长辈的。 这一回,谢馥宇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也没要他把册带出来借看,只淡淡应了声。 光这般就足够令傅靖战满心雀跃,他柔声问:“你怎知我在风起园?还有昨儿个我们……你是如何得知我这儿的事?” 谢馥宇道:“我娘来帝京寻我,她此趟从东海远道而来,便是为了你我之间的事。”随即她将事情全盘托出,提到娘亲在东海已见过他,还提及她醉酒那一夜,醉到发疯强吻他,导致两人一发不可收拾,其实都被她家娘亲大人知晓了去。 “娘打探了你的事,得知你未娶正妻、未纳妾室也不收通房,在外行走亦不沾,她觉得事态有点严重……你知道的,我是成年了才进行‘择身’变化,然后当时算你倒楣,怎么就落到我手里……” 她搔搔脸蛋又捏捏耳朵,女敕颊明显红透,清了清喉咙道:“总之那一年七夕,在安王府绮园的那座石室中,你被我拿来为自己‘定身’,说到底就是你被我彻底利用了。”跟皆她把“定身”之意简单解释,也说明了他每年七夕前后的这一场发热异状究竟因何而起。 待她道完,内寝间陷入沉默,谢馥宇扬睫去看,却见离她仅有半臂之距的男人眉目俱柔,望着她的眼神深邃湛光,让她心跳狠漏一拍。 “香香这是担心我了?”傅靖战嗓声轻沉。 “废话!当然担心你啊!我昨儿个一早冲去敲安王府大门,才从柔绿口中得知的自个儿关在风起园,我能不来寻你吗?”越是羞涩,说起话来越发理直气壮。“你毕竟受我拖累,我谢小爷一人作事一人担,自个儿种下的因、结出的果,我自个儿尝。” “如此说来,我可以一直去寻你,只要想要了,就能寻你?”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她明白他“想要”二字是何意思,于是心跳略促,耳根都热了,但她昨晚确实把思绪都捋清,遂点了点头。“我反正就在石桥巷那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若想要了……尽管以来寻我。” “好。”傅靖战徐徐应声,简单一字仿佛有说不出的欢愉,好一会儿才唤着。“香香……” “嗯?”谢馥宇吐出一口气,忽觉这内寝间里好热。 男人道:“我喜欢被你彻底利用,更庆幸那时候替你‘定身’的人是我,这七载岁月,我喜欢吃这一份苦头,每回发作,尤其在七夕之时分外难忍,但那是你给我的,亦是我想留下的,我喜欢香香为我担忧。” 她瞪着他,忽地大骂,“傅长安,你有病是吧?” 不等他答话,她蓦地扑向前去,一臂勒住他的颈项,这一招是她年少时候经常对他使的,常“一言不合”就拿他喂招,把他整个脑袋瓜扣在臂弯内,再使劲儿压住人抑或是乱揉他的头发。 “就说你干么硬扛?什么都不说还等着我自个儿发现!”这一次她抡起拳头狠狠磨蹭他的脑门,不解气般继续怒斥。“若非我家阿娘有所察觉,将事情说与我知,都不晓得还婴被你蒙在鼓里多久!明明都二十五、六岁的大人了,还要人家操心,还说什么喜欢吃苦头,好啊好啊,我让你吃个够!”拳头顶顶顶、磨磨磨。 此时,傅靖战内心无比欢喜。 块头较她高大许多的他其实能轻易扭转颓势,但他不想避开,喜欢她这一套老招式,仿佛连结着两人年少轻狂且炽热的梦以及如今的真挚亲昵,这世上,再没谁能像她这般深进他内心,与他的命如此交缠。 他不禁笑出声来,脑袋瓜非常顺势地靠在她鼓鼓的胸房上,双臂亦环上她的腰身。 “傅长安你、你干什么?”谢馥宇突然惊喘一声,本能松开手臂,但被抱住的她没能将人推开。 傅靖战这会儿才把脸从她的胸前抬起,表情很是无辜。“没干什么,只是忍不住蹭个几下,香香又香又软的,我好像又想要了。” 这下子是搬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 谢馥宇顿时好气也好笑,还要忙着脸红心跳,这厮刚刚不仅蹭她胸脯,还隔着薄薄的夏衫布料动口了,瞧啊,薄衫上都留有他的口浮水印儿! 她才想接着骂人,却听他道:“香香,我说过的,这世间我不爱男子亦不爱女子,我谁都不喜爱……除了你,我谁都不爱。”语气再认真不过。 骂人的气势瞬间灰飞烟灭,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再次表白整得略感晕眩。 坐在男人怀中,捧着他的脸,她咬咬唇问:“你真想跟我在一块儿?” 即便脸被她捧着,傅靖战仍用力点头。 昨儿个一夜未眠,该想的她都想过了,遂叹息般道:“……那就在一块儿吧。”想待他好,想顺从他的心意,想他一生长安。 于是乎,被她捧在手心的那张俊庞冲着她露出少年般纯真的笑,那飞扬的眉眼清俊无端,令人心悸心颤。 他收拢双臂,凑近欲要亲她,感觉两具身子很可能又要胡天胡地滚在一块儿,却在此时,一记堪比雷鸣的“咕噜咕噜”声响从某人肚月复中传出。 谢馥宇昨儿个夜里吃了一大碗打涵面,今早也进了一小碗熬得绵绵软软的滑蛋肉粥垫胃,所以肚饿的那个人不可能是她。 “唔……香香,我好像……很饿。”傅靖战也被自身肚月复发出的声响惊吓到,因为实会太清楚响亮,而且咕噜咕噜又咕噜咕噜的有够长,他颊面一下子泛红,眨动眼睛的样子又憨又萌。 谢馥宇内心顿时笑到不行,捧着他的俊脸干脆重重一啄,给了一记响亮亮的啄吻。 “傅长安,拜托你都饿过几顿了,自个儿都数不清吧?早该吃点东西祭祭五臓廊。”他终于感觉肚饿了是件好事啊,如今有她在,总不能再任由他硬扛着胡来。“走,穿上衣衫?孪匆环??栽绶谷ィ - 既然决定在一块儿,那往后他就归她管。 第十四章 谁也不给碰(1) 谢馥宇在柳湖畔的风起园待了三天两夜,确认傅靖战的异常高烧不再反复后,她便决定先行离开。 她欲离开的最大原因是,她家阿娘是头一回进帝京,人生地不熟便算了,还离东海那样远,娘一来就被她搁在石桥巷小宅那儿,她哪里舍得? 结果她一准备回城里,傅靖战亦坚决跟了来,还一路跟回石桥巷。 如此这般,她不得不带他见家中长辈——她家娘亲。 也不知他吩咐谁办的差事,他俩尚未回到石桥巷,专程为她家阿娘备的礼品已先送抵小宅院,等她进正屋小厅一看,桌上搁着大大小小的匣盒,有绸缎数匹、上等补药,更有禀茶果老铺的各色小食等等,正是傅靖战的手笔。 她难掩腼腆地把人带到娘亲面前,简单作了介绍。 她家阿娘到底不是寻常百姓,丝毫不因傅靖战皇亲国戚的身分而有所畏怯,反倒很感兴趣地盯着对方直瞧。 银瑶盯着人家看,被盯上的傅靖战在郑重拜会过后亦不动声色留意着对方。 初会面,他内心不无惊异,眼前这位谢夫人比他想象中年轻许多,外貌看起来甚至比香香还面女敕三分。 然后人家同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 “多谢世子爷当年高义,肯为我家闺女儿舍了身子,这才解了宇儿‘成人择身’之苦。” 傅靖战是靠着绝佳耐力才把含在口中的茶水生生咽下,而非喷出或喰咳。 他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来直往。 银瑶也没等他说话,亦不在意他和闺女是否害羞脸红,鲛人心里头有话便说,没寻常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于是听她又道:“世子爷和我家宇儿既然决定在一起,那就好好相处吧,偶尔可以斗斗嘴、吵吵架无妨的,但不能闹到让宇儿去跳海,宇儿若跳海,届时世子爷想把人哄回去都没地方找人,总不能你也跟着跳海啊。” “噗——”一旁陪坐的谢馥宇定力不够,口中茶水蓦地喷出。 银瑶淡静再道:“我家宇儿体质随我,无论水温如何变化,温热也好冻寒也罢,只要鱼儿能活,她必然能活,鲛人血脉能让她的体温适应各地方的水域,所以别惹得她跳海。” 出身鲛人族的谢夫人,果然是妙人。傅靖战起身而立,拱手一礼,十分受教道:“夫人的切切叮嘱,长安当铭记于心。” 银瑶在帝京待了一个多月,直到中秋佳节过后,才随再次泊进帝京码头的漕帮大船返回东海。 谢馥宇舍不得跟娘亲分离,但银瑶鲛人的体质无法长久待在陆地,大海始终才是她的依归。 离别前,母女俩犹有说不完的话,谢馥宇暗自盘算着,为了傅靖战即便将来需长居帝京,至少每年都得回东海探望娘亲一趟,又或者再将娘接来小住。 谢馥宇不知道,当她送娘亲上漕帮大船的那一日上午,当天下朝后被皇上留下来议事的傅靖战一颗心宛若被搁在火盘上煎烤。 他前一晚去到石桥巷那儿蹭饭,已亲眼目睹谢馥宇对她家阿娘是如何依依不舍,他也想相信谢馥宇绝不会再轻易弃他于不顾,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此话诚不欺我,他就怕她的“送行”最后演变成“同行”。 出了宫已过午时,他快马加鞭赶到石桥巷,直到看见她在小敞厅里教珠儿和小树儿练毛笔字,他内心难以言喻的焦急才得以平息。 话说自从谢馥宇应允与他在一起,直到银瑶起身回东海的这一个多月,傅靖战三天两头往石桥巷这儿跑,但许是因为有银瑶这位长辈同住,他从未留宿,曾有一回忍得着实难受,只得把谢馥宇“绑架”到柳湖畔的风起园,两人关在自个儿的小天地里又是一番缠绵旖旎。 中秋过后的某日,谢馥宇终于备好佳礼,鼓起勇气正式登门拜见安王爷。 一马当先跑来王府大门口迎接她的是傅柔绿,而傅靖战则尾随在妹妹身后。 谢馥宇的一条胳臂完全被姑娘家霸占,傅柔绿挽着人儿往府里头带,一边还叽叽喳喳说个没停,让兄长只能跟出来再跟进去,半句话没能插上。 安王府正厅堂上,谢馥宇玉挺身姿,朝坐在上位的主人家圈臂作礼,深深一揖。 当惯了闲散王爷的安王爷较几年前更加心宽体胖了些,五官依然英俊好看,就是下巴多了一层,与傅靖战相似的眉目不见英气,取而代之的是慈眉与善目,笑起来乐呵呵的,竟颇有笑弥勒之相。 此番登门造访,谢馥宇备上的礼品大多是东海一带的上等土特产和当地美酒,刚巧漕帮大船来了一趟,把好货都捎带过来,她装载整整一车直接送至安王府。 安王爷一生富贵,当年为避开皇位斗争又让自个儿非常认真地吃喝玩乐,如今当真是懂吃懂喝懂穿也懂玩,还有啥稀奇玩意儿没见识过? 所以说,与其送上贵重物品倒不如真心挑点能满足口月复之欲的好货送上,这样还实际些。 她此举确实一举中第,尤其是那十数应老酒佳酿,让富富态态的王爷一双善目瞬间都能发出锐光。 另外她还给傅柔绿买了些适合小姑娘家肤质使用的胭脂水粉、体香膏,以及几件饰品,当然不是她自个儿去买,而是相请了明锦玉这位“大师”作陪,一家家铺子精心挑选。 岂料“大师”太过坚持,当真花了一整天在挑选女儿家的玩意儿,挑到最后谢馥宇简直欲哭无泪,但今日目睹傅柔绿收到礼物时的开心模样,感觉被明锦玉牵着鼻子走,忙了一整日也算值得。 落坐后,正厅堂上一顿寒暄,她对安王爷有问必答。 绮园的抄手回廊上挂着两个大鸟笼,养着几只啼声格外好听的小黄鹂,鸟啼声隐约传来正厅这儿,于是安王爷心血来潮,招她到绮园一块儿逗鸟,还特意不让自家世子爷跟来,连傅柔绿都不让跟。 傅靖战之所以乖乖听话没有跟上,是因谢馥宇给了他一记安抚的眼神和一抹微笑,仿佛无声保证着,她能应付一切,要他信她。 结果陪着王爷逗黄鹂儿,听他如数家珍地介绍那只是“金衣公子”、这只是“明烟小仙”,正敛羽整理的那只是“银筝玉女”,还有能高音颤颤的那只是“青云仙客”画又等等,如此逗啊逗的,她听得都有些入迷。 突然安王爷来了二记转折,徐声若叹,“本王这会儿总算瞧明白了,原来这些年,长安一直在等你。” 谢馥宇手中的逗鸟棒险些被小黄鹂咬了去。“王爷……” 安王爷两手一摊。“本王是拿咱们家这位世子爷没辙了,他母妃走得早,本王又是个懒散过日的,这王府里他才是真正掌事之人,他想帮朝廷、帮百姓做事,我阻不了他,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硬顶着不肯成亲,本王同样无能为力,就连太后、皇后几次有意为他指婚,都被他一一搅黄,本王都要信了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说安王世子爷喜男不喜女……” “王爷莫要信那传言,长安对我说过,他不爱男子亦不爱女子,他只爱……呃……”太急着为傅靖战说话,结果最后一句道不出口,脸蛋倒红了。 安王爷歪着脑袋瓜好奇地看她,这下子听出端倪也瞧出端倪,“呵呵呵,原来如此,本王的世子不爱男也不爱女,他只爱你。”略顿,笑着自言自语。“没想到这小子表白起来还颇强而有力,像他老子,挺好。” 谢馥宇这会儿当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安王爷此时将逗鸟棒豪迈一抛,候在几步外的家仆眼明手快接个正着。 他一手授在宽宽的腰上,一手搭上谢馥宇的肩头拍了拍,殷殷劝导,“遇上男变女之事,如今看你似都看开了,还在外头闯荡多年才回来,本王看你也是自由闲散惯了,这真性情跟本王挺厶口拍,咱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绝不会把你绑死在这座王府里,反正王府中馈自有专职之人管着,若天塌下来就给高个儿的人去顶,咱们知人善任,乐得轻松自在,所以啊——” ……所以?她实没听明白安王爷究竟想表达什么。 “所以啊所以,你就快快给咱们家长安一个名分吧。”安王爷一脸郑重,连双层下巴都似如来般的庄严法相。 “在回廊上逗鸟那时,我爹都跟你说什么了?” 午时,安王府设家宴留客用膳,谢馥宇陪着安王爷饮了几杯东海佳酿,席间也说了下少这些年在外闯荡的趣事,逗得安王爷与傅柔绿呵呵笑,至于傅靖战几乎没怎么插话,仅是听着看着、吃着喝着,薄而好看的嘴一直微微上扬,如何也扯不平似。 用完午膳,微醺的安王爷由两名侍妾扶回房中照料,傅柔绿则被长兄寻了个由头刻意支开,此刻安王世子爷终于能独占今日好不容易登门来访的客人,两人肩并着肩散步在枫红层迭的绮园内。 听到傅靖战的问话,谢馥宇眸光微荡,悄悄深吸了口气,“没什么的,既是逗鸟,当然就聊王爷养的那些宝贝儿,然后王爷得知我与金玉满堂楼的明老板相熟,又跟我聊了些风花雪月,王爷说我性子同他一样,自由自在惯了,旁人拘不住。” 诶,总不好实话道出,说安王爷是替自家儿子讨名分来着! 下意识走着以往曾逛过的路线,也许下意识她亦追随着他的步伐,然后随他一转,小桥流水的后头是迭山堆石,堆迭出那一座巨大的假山。 谢馥宇脚步蓦地顿住,瞬间记忆翻涌,想起自己曾在假山中的石室寻到那丧母哭泣的男孩,想起决意离开的那一晚,发烧的她躲在石室里等他寻来,想起两人的那一场初心。 她原以为当初是自己使强上了他,心怀歉疚多年,他却说-他喜欢被她彻底利用,喜欢吃她给的苦头。 绝对有病! 红着脸月复诽着,一手忽地被握住,男人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那座假山走去。 外观毫不起眼的洞口,钻进里边随即蜿蜓曲折,随山势或上或下的通道如此熟患,只是他们俩都已长大成人,一个高大劲痩一个修长窈窕,再不能像幼时或年少时那样在里边疾步快走。 两人微弯着身子,避免撞上石壁,她跟着他一步步徐行,一个转弯,终于回到那,处小小石室。 迭石与迭石间之间的缝隙依然渗进天光,从宛若洞眼的缝隙望出去,恰是波光激瞒的人工镜湖。 谢馥宇本能地倾身觑看,如同从小到大每回进到这儿都会这么做那般,下一刻她却跌坐在傅靖战身上,他席地而坐,怀抱着她。 “对香香而言,我岂是旁人?”他嗓声略沙哑,目光极深邃。 “……什么?”这在说啥儿呢?她不解地眨眨眼睛。 傅靖战道:“我家安王爷说你自由自在惯了,旁人拘不住,本世子想问,旁人拘不住的话,那本世子能不能拘得住?” 谢馥宇明显一怔,双眸仍是眨了眨。“唔……” 一时间要她乖乖地、诚心诚意地承认自个儿能被某人拘住,那绝非轻易之事,毕竟承诺有其重量,她尽可以敷衍很多人,却绝不愿敷衍他。 傅靖战深知她的脾性,也没要她立时给出答复,模模她的头发,最后掌心托着她的后脑杓,甫掩睫,吻已落在她唇瓣上。 自那一日正式登门拜会过安王爷后,这阵子谢馥宇察觉到内心又隐隐浮现一股烦躁感。 跟之前的那种烦躁不太相同,不是被外来的人事物所驱使,是自己内心在拉扯,好像明明已确定心之所向,临了却怯于承诺。 明明确定心意要与傅靖战走在一块儿,但一涉及婚嫁,她便踌躇不前。 对她而言,两个人“在一块儿”与“结为连理”到底是两回事啊! “旁人拘不住的话,那本世子能不能拘得住?” 话说三分,听的是言外之意,当时他这问话实有要她交付一生的意味,说是求亲也不为过。 然,扪心自问,她到底是个自私之人,若然应允了,往后就得同他一块儿担起安王府的荣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往的她坚信谢小爷能担起镇国公府的一切,而今的她却只想轻松过日子。 烦。 她真讨厌内心这般拉扯,但就是无法定论,当真好烦。 然而心中越是烦躁,她越会替自个儿找事,隔三差五就上漕帮在京的货栈找活儿干,要不就混在金玉满堂楼内笑看人生百态,再不然便是回镇国公府仔细“教”谢定乾,顺带活络活络筋骨。 跟着某一日,一份颇厚的文书远从东海送抵她手中。 打开一看,她看了好半晌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她这个“东海县主”所辖的小县,人警地官府收到朝廷的邸报消息后,便把小县内的种种民生要事以及历年来的税收帐务集结成册,直接送到她面前,其中还包括当地衙门近五年来审理过的案件。 她看得津津有味,进而生出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之感,且不管当初早—封她这“东海县主”的头衔是何居心,她到底有了实质感觉,觉得再如何不济,也得让她所辖的东海小县富足安康。 此际,她不经意一叹,“诶,总得前去亲眼瞧瞧才好啊……”恍惚般呓语,往旁边模啊模的,模到一壶酒,抓了来便往自个儿嘴里喂了一口甜酿。 “县主怕是喝醉了吧?都喃喃低语些什么?”明锦玉递来帕子擦拭她被酒汁濡湿的秀颚,语气带了点纵容和无奈,那是对待诚心相往之人才有的姿态。 第十四章 谁也不给碰(2) 中秋过后,谢馥宇就自作孽般搞得自个儿一团忙碌,直到凛冬来临、大雪纷飞的时节,终于懂得缓一缓、消停些,其原因有三—— 其一,因洛玉江的水路一遇寒冬,越往北来越发不易行驶,沿江北上的码头区结冰状况已属常态,冬季若运送物资进帝京大多以陆路为主,如此一来,漕帮大船不入帝京码头,漕帮的在京货栈只管收货、理货不管出货,顿时少了许多活儿,自然也就没她什么事。 其二,西关域外的扶黎国遣使团来访天朝。 近十年来天朝边关甚是平和,无论是北边、西关还是南境,边陲交界虽有零星冲突发生,但都未上升到两军对战的局势,西边扶黎甚至遣来十名贵族子弟进国子监学习,如今又遣使进帝京,带来珍宝无数亦进贡十来匹域外宝马。 传闻,此次是扶黎国大王有意为自个儿的嫡长子求娶天朝公主,然七年多前那一场宫中热疫大损皇家子嗣,存活下来的皇女不过四位,介于适婚年龄的也就十六岁的昭乐公主一个。 但皇帝老儿不愿公主远嫁,亦不想断然回绝扶黎,怕伤了两国情谊,所以也不知是谁给皇上出的主意,说是凛冬时节、年关将近,不如让双方比一比冰上蹴鞠,五场三胜定输赢,若扶黎能赢,再来议国婚不迟。 然后谢馥宇就没法忙什么事了,因为傅柔绿和动不动就偷溜出宫的昭乐公主隔三差五就跑来找她,从一开始抱着她又哭又闹,到后来把扶黎大王和王世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体无完肤,骂到她耳朵都快长茧。 不过话说回来,谢馥宇也想开骂,最想骂的就是她那位皇帝老儿“义父”。 她真怕皇帝最后顶不住了,结果护着自家亲闺女,就把她这个便宜的“天子义女”推出去顶事。 事儿当真一件接一件,试问她哪里还能忙其他活计? 然后最后一件令她不得不缓下来的事,其实是挺开心快活的事—— 金玉满堂楼设宴品艺,整整七日。 不管是“琴棋书画诗酒花”,抑或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无论是谈“风花雪月”,还是尝“人间烟火”,人的五感能获得最大愉悦和满足,甚至能撼动神魂者,皆可为魁首。 这般销金窟里的大事犹若年节庆典,自是不费吹灰之力便传遍全帝京,再以她和明锦玉的私交,要弄个三、五张请帖到手根本易如反掌。 今日可是金玉满堂楼的大日子啊,设宴品艺已来到最后一天。 今儿个楼中的大红灯笼才高高挂上,谢馥宇便带着女扮男装的昭乐公主和傅柔绿逢上金玉满堂楼,将一处紧邻街边、视野极佳的二楼雅轩包场下来,另外还把谢定乾叫来当护花使者兼跑腿小厮。 似乎自她重返帝京,时不时回镇国公府探望,她就总是在“欺负”谢定乾。 看他不爽,揍他。 听他说话语气太开朗,揍他。 总是大姊长、大姊短地喊她,揍他。 自个儿不慎又被祖父镇国公气到了,还是揍他出气。 但不得不承认,谢定乾这小子真的很耐打,而且越揍他越长进,到如今抓他来对打,竟然得过手十招以上才能结结实实揍上他一、两拳,于武艺上确实有显著进步,她也渐能明白自家的国公爷为何会选他过继为长房血脉。 但武艺上有进步,脑子还是很呆。 难得进一趟金玉满堂楼,亦是命中头一回,十七岁的少年郎却动也不敢动,双眼更是不敢乱瞄,就眼观鼻、鼻观心般挺背僵坐,两手非常老实地搁在自个儿大腿上。 反观昭乐公主和傅柔绿,两姑娘虽束发着男装,一举一动仍自然流露出女儿家的娇气,即便如此,还是挺自在地把自个儿当成上秦楼楚馆的大老爷们,有美姑娘细心整好果物送到嘴边来,她俩乐呵呵张嘴就吃,有娇娇美人儿将一箸美食或一匙羹汤送至嘴边,她俩更是吃吃喝喝来者不拒。 此一时分,金玉满堂楼的一楼大堂上正热烈进行着宴客品艺的各种项目。 谢馥宇已连看几日,内心自有偏好,最后这一天的品艺倒没有太多遗憾,却有种随遇而安、大事底定之感,所以她没有像昭乐公主和傅柔绿那样攀在二楼栏杆,猛往底下的舞台撒钱投花。 她眨眨迷蒙双眸,冲着上楼来探看她的明锦玉摇头直笑,“没醉没醉,小爷千杯不倒,明老板是知道的呀。”嘴上说着自个儿没醉,却一把按住明锦玉持帕子的柔美,贴在颊面上蹭啊蹭的,叹道:“明老板可真香……真香啊……”完全就是借酒醉吃姑娘家豆腐的登徒模样。 明锦玉笑乐了,大胆推开她的脸儿,娇嗔道:“县主较奴家还香呢,是自然散发出来的体香,您自个儿都没察觉吗?” 谢馥宇咧嘴又是一笑,被推开脸后她斜靠在二楼邻街的栏杆边上,才欲再道,眼角余光扫到一抹可疑且可议的景象。 她凭栏而坐,垂眼便能觑见楼底下人来人往的繁华光景。 她看到某位世子爷下了大马车,撩袍踏上金玉满堂楼的石阶正要踏进,她双眉飞挑,电光石火间思绪运转飞快,首先想到的就是要把昭乐和柔绿藏起来为妙……但,不知打哪儿来了个不长眼的,一名年轻男子快他一步踏上金玉满堂楼的门前石阶,将他生生拦下。 “安王世子爷且留步。” 年轻男子出声一唤,身旁的六名随从立时将正欲进金玉满堂楼“逮人”的傅靖战团团围住,此举使得周遭众人不禁侧目,待瞧清局面,聪明的自是纷纷退避开来。 谢馥宇心下惊疑,不禁探身再看,耳中所闻、眼中所见皆令她瞬间火气大爆。 那年轻男子与傅靖战离得甚近,举手一探就要抚上傅靖战的脸。 “世子爷这模样生得可谓俊朗无端,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眉宇间英气勃发,一张凉薄唇瓣却啮柔意,无情与多情皆耐人寻味,恰是最合在下胃口。”说着,指月复碰触到那略凉脸肤,仿佛无比深情道:“要不,世子爷就从了我,随我走吧?” 啪! 年轻男子朝傅靖战伸出的那一只“魔爪”,被谢家小爷狠狠又狠狠地拍开! 谢馥宇这一招“从天而降”,二楼栏杆边上迅速探出好几颗脑袋瓜,有唤“大哥”的,有叫“世子爷”的,更有嚷着“大姊”和“县主”的。 她无暇理会楼上那几人,挡在傅靖战身前,双眸只管盯着年轻男子。 此际近距离一看,才知这人生着一张西关域外异族人的面容,深目高鼻,肤色偏淡,两耳穿孔戴金环,虽穿着天朝男子锦绣常服,脚下踏着的却是域外人惯穿的勾头羊皮靴。 “手不想要了是吗?小爷我的人你也敢碰?”她双手授在腰间,偏男款的白色锦袍其实挺低调素雅,但似乎被气势一衬,整个人突然“高大”起来,尤其一把流泉青丝还扎得高高,猛一看好像比年轻男子还高。 年轻男子像是看懵了似,顿了几息都说不出话来。 “你再敢探一根指头出来,小爷立时剁了你喂狗!”谢馥宇恶目怒瞪。 年轻男子尚未反应,六名围着他们的随从表情已变,正欲动手,谢馥宇先下手为强。 “我看谁敢?”迅雷不及掩耳朝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细如头钗的银匕,直接抵在年轻男子咽喉上。 她冷笑,一把扯紧年轻男子的头发,扯得对方不得不仰首待宰。“来啊,陪小爷玩玩,我看你们玩不玩得起?” 六名随从敢怒不敢言,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你……”年轻男子似乎没有半分危机感,颈子被架着一逊胬??埃?椿共嗑倍宰判火ビ钪鼻乒?础- 他看得两眼不眨,突然叹气。“你模样当真好看,欸,可惜是个女子。” 哪来的疯子? 谢馥宇才想踹他一脚,持银匕与扯人头发的双手被分别握住,在场能靠她如此之近的人也就仅傅靖战一个。 “你做什么?”谢馥宇扬眉质问,得到的是微带笑意的安抚眼神,仿佛无声在说,要她信他,一切无事。 四周聚集越来越多的百姓,金玉满堂楼内不管楼下抑或是楼上的宾客和姑娘们也都被吸引过来,在众人面前,谢馥宇不愿与他起争执,遂由着他拉下双手,收回银匕并松开年轻男子的头发。 傅靖战握着她一只手没放,神态淡淡地面对那名年轻男子,徐声道:“扶黎国王世子狄羽殿下远道而来,实是稀客,但如此偷偷模模进帝京,尚未拜见我朝圣上就在城南销金窟这儿惹事,狄羽殿下这是要让扶黎大王以及扶黎使节团难堪,还是想让自个儿难堪?” “呃?你知道我是谁呢!”狄羽一手轻捣左胸,笑着眨眨眼。 “殿下不也知道我是谁。”傅靖战面如沉水,却悄悄收拢五指,不让那只素手有抽离的机会。 得知年轻男子的真实身分,谢馥宇心头微凛,但也仅是这么微微一凛,让她心头大大凛然的是对方一双贼目竟再次粘回傅靖战脸上,她又想把傅靖战藏到身后,但有人偏不放手。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不远处赶了来,原来是有人通风报信报到扶黎使节团下榻之所,使节团中官位最高的正使大人一路策马狂奔,这时翻身下马后又气喘吁吁挤靠过来。 扶黎正使其实人还没挤进来就不断扬声道歉,一挤进来后又忙着拜见自家王世子,跟着斥退合围的六名随从,然后继续代扶黎王世子向傅靖战致歉。 傅靖战也没想同对方啰嗦,很干脆地把狄羽等人交给扶黎正使去打点,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结束这场闹剧。 随即,他头一抬瞄向金玉满堂楼的二楼,几颗脑袋瓜先是受惊吓般迅速收回去,大概想着逃也逃不掉,于是乎又一颗颗探出头来。 “玩够了,该回去了。” 他语调听不出喜怒哀乐,楼上的昭乐公主、傅柔绿以及谢定乾很乖地点点头,在明锦玉略带同情的目送下下楼离去。 昭乐公主与傅柔绿今儿个出来玩耍本就同乘一车,本来还有谢馥宇一起,但看眼下状况,两姑娘只能顾着自己先走了。 一走出金玉满堂楼,自有随车的婢子和仆妇上赶着过来伺候,谢定乾则跨上自个儿的骏马与两名护卫一同护送公主回宫,再送郡主回府。 这一边,谢馥宇被拉着走向停在对街的安王府马车,进到马车前还不忘扬首朝凭栏笑望的明老板挥挥手,后者敛衽一礼。 跟在傅靖战身后钻进马车,甫落坐,她又试图甩开他的手。 “别老是握着,要生手汗了……咦?等等!你唔唔……”她猛地被合身抱住,男人使劲儿把她压在马车车厢板上,俊脸凑过来就一顿狠亲狂吻。 “傅唔唔长安……干么呢?”说不得话了,男人唇舌强而有力,她这么一开口恰给他抢进的机会,堵得她口中热烫,鼻息也随之灼热。 他当真疯魔了似,谢馥宇后来都分不清究竟是被“热吻”抑或是遭受“攻击”。 被合身抱住,一双前臂尚能小幅度活动,她干脆揪住他背后头发,像适才对付狄羽那样越扯越紧,逼得傅靖战不得不仰首。 费了番力气才得以从他唇舌间挣月兑,她大口大口呼吸吐纳,拿额头顶开他的下巴,以防他不管不顾又亲过来。 本以为他是来跟她算账,毕竟她瞒着他把昭乐和柔绿拐到金玉满堂楼玩耍,结果一上马车他二话不说就…… “傅长安,你又发什么疯?” 傅靖战先是把脸埋在她颈侧蹭了蹭,好一会儿才嚅着声道:“没有发疯,是发情了。” 谢馥宇闻言倒喰一气,都要无言以对了。“你、你……突然发什么情?” 他偎着她的颈窝摇了摇头,语带无辜。“不知道啊,适才见到香香发怒,为了我怒气冲天的,还不让谁碰我一下,就发情了。”边说着,边拿身躯压着她磨蹭,要让她知道他到底有多诚实。 竟喜欢见她“冲冠一怒为红颜”吗?谢馥宇气息不稳,都不知该恼还是该骇笑,最终只能仰天长叹—— “你真的有病啊傅长安!” 第十五章 许一生长安(1) 傅靖战从隐卫口中早已得知扶黎王世子私下入天朝帝京的消息。 金玉满堂楼前他被拦下,一开始并不知对方即是狄羽王世子,是之后狄羽靠近过来,令他嗅到一股龙涎香气,此香料只供扶黎王室使用,因而大胆推敲出对方来头。 如今两国和平,边界更开启通商,茶马市场交易甚为频繁,狄羽王世子想以寻常扶黎百姓的身分来访帝京,倒也没什么可疑之处,只是既然都私下来访,按理就该低调到底,没料到扶黎王世子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而且……似乎只对男子感兴趣。 亲眼目睹狄羽是如何当街“调戏”堂兄傅靖战的昭乐公主,据说一回宫里就大哭了一场,毕竟扶黎国求娶天朝公主此事若定案,那最有可能被推出去的天朝公主非她莫属。 所以那五战三胜定输赢的冰上蹴鞠赛就变得格外的至关紧要,再半个月便是大过年,这个年关最后会怎么过,要过得开心痛快又或是伤心欲绝,端看今儿个的蹴鞠赛谁胜谁败。 冰上蹴鞠,场地选在帝京城内的邀月湖上,此湖每年隆冬湖面会结出厚厚冰层,常有百姓在鞋底下绑上晒干的细竹条,在结冰的湖面上溜着玩,有时也见人组队玩蹴鞠,又滑冰又得踢球的,忙得不亦乐乎。 今日赛事每一场订为两刻钟,每场结束不作休息,而是换边再继续。 也就是说,若要最快赢下比赛须得三场连胜,那么蹴鞠手们就得在场上滑冰滑满至少一个半时辰,不过双方可以不断替换蹴鞠手,这对天朝地主队而言显然大占便宜。 皇帝老儿一开始也是打此主意,觉得天朝帝京人才济济,用车轮战的方式怎么也能把区区几个扶黎的蹴鞠手辗压到底。 结果事情完全不是天朝皇帝所想的那样。 对于狄羽王世子为何私下进帝京,傅靖战终于看出端倪—— 那一夜在金玉满堂楼前遇上对方,他便命底下好手查清楚随狄羽进京之人有多少,得到的总数是随从和奴仆共有五十名。 直到今日湖面上的赛事开打,才知晓那五十人皆是冰上蹴鞠好手。 这一日邀月湖畔架起高台,搭起挡风遮阳的大棚,高台后的空地亦设有数座皇帐,以供贵人们如厕或小憩。 皇家禁卫军几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设点驻卫,皇帝老儿领着皇亲国戚和百官们到场观赛,另一边的湖畔则开放给百姓们一起同乐,替下场参赛的天朝年轻儿郎们欢呼呐喊。 但悲惨的是,一开始精气十足的呐喊声到得最后全变成无望的静寂。 都说好五战三胜定输赢,没法子三场连胜不打紧,稳扎稳打总能成为笑到最后的那一个,无奈天朝皇帝笑不出来,皇亲国戚与百官们也笑不出来,未料到向来素质颇佳的国子监蹴鞄队会连败两场! 连败两场啊! 再输掉一场就真要提早收工,天朝的脸面那是让人踩在地上摩擦。 看台上,昭乐公主已然哭倒在傅柔绿怀里,这时有一道修长身影骤然从看台上一跃而落,旋身面对天朝皇帝,单膝下跪,拜倒在高台之下。 “小爷我……唔,咳咳,陛下,臣乃天子义女,亦是天朝实打实的东海县主,既享有品级的俸给自当尽义务,臣请求上场参赛,扬我天朝威武。” 谢馥宇之所以抢在二连败的此刻主动请缨,主要原因并非要阻挠扶黎国求娶天朝公主,而是她觑见扶黎的蹴鞠队换了一人上场。 换得好啊! 即便看台这儿离湖上画出的蹴鞠场子尚有小小一段距离,但目力甚佳的她绝对没看错,那人正是狄羽王世子无误。 那一晚在金玉满堂楼前她没能揍到人,今儿个大好机会就在眼前,岂能放过? 结果她一嚷着要上场,傅靖战亦跟着跃下看台请战,紧接在后的是今日亦到场观赛的东宫太子傅书钦,说是扶黎王世子都已上场活动,没道理天朝太子还坐着旁观。 双方比赛原就说好能自由换人,不管男女老少皆可,扶黎这边见谢馥宇不过一介女流,身板根本比不上汉子们高大强壮,内心正偷着乐,自然对这样的换人上场毫无异议。 扶黎再赢一场就能结束这冰上蹴鞠赛事,许是觉得局势稳了,让自家王世子上场出出风头并迎接最后胜利,扶黎这边再顺势提及求娶公主一事,相信届时天朝皇帝应该再难有推托之词,一切再完美不过。 只是扶黎没料到,他们的狄羽王世子根本是被“秃鹰”盯上! 谢馥宇在场上的目标明确,完全紧粘着担任主攻手的狄羽,而且她谢小爷踢球没在讲求什么公平正义,以往是国子监学生时,多少还会守点儿规则乖乖踢球,自从跟漕帮那一海票的兄弟们混过后,什么规则在她眼里都是屁。 更教对方头疼的是,她小动作使得可谓天衣无缝且行云流水,天生就是个“下黑手”的料,加上傅靖战和傅书钦左右掩护,由双方人马各自挑选所组成的裁判团根本抓不出错处。 谢馥宇这一枚棋半路杀出,杀得扶黎措手不及,天朝终于赢来首场胜利。 一时间欢声雷动,来到邀月湖畔看赛事的百姓们一扫沮丧神态,重燃斗志。 第四场的冰上蹴鞠赛紧接着开始。 谢馥宇本还担心狄羽会退场,毕竟她刚刚踹了他小腿又踩他脚背,娇贵又投诉无门的扶黎王世子很可能不玩了,那样多么无趣。 但,很可能是面子上下不去,狄羽依旧上场,不过这会儿他们显然有所准备,扶黎用了三个人来守她,令她几次都难以贴近目标人物。 “团子!”她大声喊着在第四局赛事请愿出赛的赵团英。 对方在五年前出仕,目前在工部任职六品员外郎,谢馥宇回到帝京,几次与当年交好的国子监同窗聚会,赵团英也在其中。 如今生得又高又壮的赵团英一听那声叫唤,多年前在球场上培养出来的默契大爆发,抬眼望去,今日跳进来踢球的人有好些个都是当年蹴鞠队的伙伴,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少年轻狂时,直管往前冲。 他甫跑到接应位置,谢馥宇控在脚下的球立时传来,“快传”正是当年他们这一群国子监学生的拿手绝活,球绝不在脚下停留,一个传过一个,最后傅书钦起脚抽射—— 球进! 湖畔边上又是一阵欢声雷动。 谢馥宇想着,既然没了下黑手的机会,倒不如就这样牵制住扶黎三名好手,让伙伴们尽情抢攻,结果策略奏效。 之前蹴鞠队成员中没有一个纵观全域并发号施令的中心人物,难以相互配合才会连输两场,但眼下局势改变,前锋与主攻手几个搭配起来犹如刀切豆腐,后卫回防又守得滴水不漏。 天朝连输两场,之后又连赢两场,最后一场死要面子的狄羽王世子不听劝,依然选择出赛,而扶黎蹴鞠队依然摆平不了谢馥宇,因为不派上三人绝对守不住她,不守好她,等她贴身靠近,自家王世子又得吃暗亏…… 结果扶黎使节团就只能百般无奈地看着比赛结束——扶黎连输三场。 已无法形容在场的百姓们有多么疯狂欢喜,好几个都滑到湖面上来手舞足蹈,皇亲国戚与百官们就矜持了些,皇帝老儿更是捻眉又捻须地强忍笑意,不过昭乐公主和傅柔绿可不管,两女儿家在看台上抱在一起又叫又跳、又哭又笑,引得许多人侧目也不怕。 有子弟上场参赛的人家,家中老长辈好些个都围将过来,其中不乏出身高门大族或在朝为官之人,甫离开湖面、换下冰靴的东宫太子傅书钦等一干蹴鞠队队员便被团团包围,恭喜和赞叹声不绝于耳。 谢馥宇最不耐烦应付这种事,于是非常不讲义气偷偷溜开,傅靖战有留意到她的小动作,但傅书钦紧拽他一条臂膀不放,要他这位安王世子爷陪着一块应付众位耆老和大臣。 不过谢馥宇并未走远,而是选择继续留在场子上,如此一来就算有谁欲寻她攀谈,也得滑过一大片结冰的湖面才成。 许久未在邀月湖上滑冰,她玩得可开心了,毕竟东海的冬天不怎么下雪,水面更不可能结冰,她已有七年没这么玩耍。 这一边,傅靖战一心二用,在确认她就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终才勉强让东宫太子把自己“绑架”在他身侧。 湖面上,一道身影朝自在玩耍的人靠近。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谢馥宇听到这句问话时,脚下刚好画出一个漂亮回旋,转过身就见狄羽王世子一脸认真地杵在那儿,离自己仅两步之距。 “我是怎么对你?”她定住双脚,两臂盘在胸前,有点没好气地反问。 狄羽很委屈道:“你对我很不好。” 谢馥宇简直想翻白眼。“试问,我为什么要对你好?” 他鼓起类骨略高的颊面,皱拢眉心。“你必须得对我好,如此一来本世子才可能拿你当朋友看待。我只跟长得好看的人交朋友,你很好看,够资格与我往来。” 不忍了,她结结实实翻了个大白眼,双肩一耸。“小爷我长得好看是我的事,凭什么长得好看就得同阁下交朋友?我又不想跟你交朋友,狄羽殿下待如何?”什么狠话、真心话都说得出口,毫无顾忌,反正其他人离他们远远的听不见,她也懒得跟他虚与委蛇。 狄羽直勾勾看她,眼神变得好古怪,一会儿才沉静道:“好啊,不交朋友那便是敌人,你别后悔。” 突然,事情就发生了—— 他下手非常之快,谢馥宇只知有一丸黑色之物滚到脚边,那电光石火间她身体作出本能反应,不光要闪避,还得找地方躲,于是她起脚扑向狄羽,决心拿他当人肉盾牌先顶着。 爆炸声响,其实声音不算大,但足够炸裂一小处冰层,如果狄羽再抛出一小丸火药后按着他的计画顺利退开,以冰层炸开的小小范围,遭殃的应该只会是谢馥宇一个。 但,别闹啊! “下黑手”这种需靠聪明才智再加上巧劲儿的细活,她这镇国公府的谢家小爷若认第二,保证整座帝京没人敢说自个儿是第一。 结果就是冰层破了一个不算小的洞,以破洞为中心向外龟裂开来,狄羽在千饴一发间被推到前头他也莫名其妙得很。 有心害人的反倒先掉进湖中,既然两人都逃不掉坠湖的命运,谢馥宇当下脑子动得飞快,神来一笔扯嗓大喊,“狄羽殿下别怕,我来救你!” 扑通—— 谢馥宇在坠湖之际已捕捉到无数惊呼和尖叫声,但她心想,她家的长安应该会淡定些吧? 她这绝非跳海,也没有跑不见,再怎么大玩痛玩也游不出这座邀月湖底,所以没事啊没事。 觑见谢馥宇坠湖那一幕,傅靖战几乎目眦尽裂,他两耳嗡嗡作响,从团团围来的人群中闯出一条道来,即便脚下的冰鞋已都卸下,他就套着寻常锦靴直直往湖面上冲。 毕竟太在意心尖上的人儿,一直留意着谢馥宇的动静,当瞄到狄羽上前找她说话时,他已想着要摆月兑东宫这边的应酬,快些去到她身边。 岂料意外就这样发生,他立时反应,头一个往前冲。 邀月湖上有厚厚结冰,他脚下一双锦靴的抓地力甚差,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前直冲,尽管相距不远,他中间好几次险些滑倒摔跤,半跑半滑地扑近湖面上的裂洞,已不能再往前,因为冰层发出更大的龟裂声响。 “长安止步!”、“危险啊!”、“别再靠近!”、“快退开啊长安!” 身后是傅书钦、赵团英等同窗友人发出的叫喊,傅靖战迅速伏躯,让身体重量分散在龟裂开来的湖面上。 湿冷的感觉很快渗进衣料中,他全然无感似的,因为胸口促跳,气息紊乱,他脑子里乱哄哄,神魂发颤,肉身的感受遂变得十分迟钝。 唯一逮住的思绪是,她坠湖了,但她体内有鲛人血脉,泅泳之技冠天下。 所以,她没事。 他还记得她娘亲口提过,无论水温如何冻寒,只要鱼儿能活,她必然能活,鲛人血脉能让她的体温迅速适应各地方的水域。 所以,她会没事的。 一遍遍说服自己,他得信她,得给她多些时间反应,不能贸贸然跟着往湖里跳,在水中他绝对没她有本事。 他必须信她! 伏在湖面上的裂洞边缘,他两眼死死盯着,内心暗数着数儿。 其间,扶黎使节团的人急得又吼又叫,尽管傅书钦顶着东宫太子的身分努力制止,四、五个狄羽的随从仍扑将过来,冰层因而发出另一波声响,表面的龟裂痕迹不断“啪啪啪”地往外拓开,吓得几名随从僵在原地不敢再妄动。 傅靖战依旧死死盯着湖面,就在他数到近三百之数,底下水面忽地泛开涟漪,一颗有着乌溜溜发丝的脑袋瓜猛地探出头来,更猛的是她肩上还扛着一人。 谢馥宇没料到一浮出湖面就与傅靖战四目相接,而且是如此这般近距离地两两相望。 她先是一怔,下意识露出安抚笑颜,很明显感受到左胸爆开疼痛,因为他望着她的表情……钦,那是难以言喻的虐心,好像她又弃他于不顾,将他无情地抛诸脑后一般。 天地良心,她没有好吗? “我没事,不会跑掉的,瞧,我这是去救人了呢。” 谢馥宇把扛在肩上的人一顶顶到湖面的冰层上,再以巧劲一推,于是奄奄一息的狄羽王世子就像落在冰层上的一颗蹴鞠那般顺顺溜溜地滑将出去,一滑滑到安全地带,滑到众人眼扶黎众人一阵哀嚎,纷纷冲过去探自家王世子的鼻息和体温,然不断龟裂的湖面到底不宜久留,被谢馥宇“拚命救出”的狄羽王世子被迅速转移阵地,直接送进湖畔不远处的某座皇帐中。 反观回来,傅靖战根本不管扶黎王世子的生死,即便知晓谢馥宇应当无碍,一颗心仍旧为她的坠湖落难纠结瑟缩,疼到连呼吸都痛。 他一把将她从湖中托起,横抱在怀并以最快速度离开湖面,凭他安王世子爷的身分,立在看台后头的数个皇帐中,怎么都有属于他的一顶帐篷。 第十五章 许一生长安(2) 今日的冰上蹴鞠赛很可能得连赛五场,临时立在看台后的一顶顶皇帐提供了皇亲国戚们暂歇或如厕之便,傅靖战毫不客气地霸占了一顶,进到皇帐后直接将人送上榻。 “县主眼下急需清理并保暖,烦请世子爷暂且退出帐外,让奴婢们好办差。”负责此顶皇帐的宫婢和嬷嬷们丝毫不畏安王世子爷,趋前就想把他这么一个大男人给请走。 既是为谢馥宇着想,傅靖战便没有太多纠结,他很快退到皇帐外头候着,让宫婢和嬷嬷们接手,好生照料她。 待他被允许入皇帐,昭乐公主与自家亲妹傅柔绿竟都赶了来,还抢先他一步进到皇帐里头,扑到锦杨边吱吱喳喳个没完—— “宇姊姊,那个狄羽王世子实在太坏太坏,他这不是明摆着吗?冰上蹴鞠赛踢输咱们就想下手害人,实在太可耻!” “他害人反害己,活该死好!”昭乐公主冷哼了声。 傅柔绿微撇撇嘴道:“现场闻得到火药气味,好多人也都听到那声爆破,扶黎使节团偏要说是狄羽王世子不小心所导致,毕竟连他自个儿都坠湖,这件事要扶黎认账怕是没那么容易。” 昭乐公主的小脸蛋也跟着皱起来。“宇姊姊,你就不应该救他,那么坏心肠的人,救了他他也不会感激你。” 换上全套干净衣物、连头发都被宫婢们联手烘干的谢馥宇慵懒地斜卧在大迎枕上,她真没什么事,只是被伺候得有点昏昏欲睡,此时听着昭乐和柔绿的抱怨,她眸光掠过两姑娘与立在一旁的傅靖战四目相接,想着方才浮出湖面时见到他当下那模样,心口又隐隐绞痛。 她朝表情仍有点僵冷的他露笑,这才调回眸光,语气带了点神秘道:“救还是得救啊,狄羽王世子确实是我救下,这份大恩我定会跟扶黎使节团讨要回报,再有,因为知晓对方心眼真坏,我也没有很积极救他。” “……积极?”昭乐公主和傅柔绿异口同声。 谢馥宇语气更神秘了。“这事儿只有在这皇帐里的咱们几个知晓,可不能说出去。”见两姑娘使劲儿颔首,她咧嘴一笑。“你俩知道的,我水性这么好,又有鲛人族能适应水温的特殊体质,其实掉进湖里,我可以很快就把狄羽救上来,但是那样就不好玩了。” 略顿了顿,“我就等在一边,看他在那儿乱挥双手,两腿乱踢,湖水冰冷,一下子就冻得他四肢僵硬,我是看他真没气了才把他扛上岸。” 一根食指抵在唇上。“嘘!这是秘密啊。” 昭乐公主和傅柔绿双双瞠圆眸子,面面相觑了眼突然笑出来,一个给谢馥宇比大拇指,另一个“啪啪啪”拍起小手来。 “宇姊姊,这招漂亮啊!”、“欸,终于有点大快人心之感了。” 谢馥宇挑眉笑的得意,再次看向傅靖战,后者的表情明显放松许多,她朝他眨眨眼,他莞尔一笑。 此刻皇帐外传来通报,是皇上与太子驾到。 谢馥宇很快下杨,与傅靖战、昭乐公主和傅柔绿一同恭迎。 皇帝老儿一进到皇帐内,立时就把跪迎圣驾的谢馥宇扶起,并且赐了座。 狄羽毕竟是扶黎国王世子,一条命虽被及时抢救回来,但心跳与气息一度全无,皇上和东宫这是先去探视了狄羽那边的状况,这才过来谢馥宇这边。 “回皇上,臣好得很,还能上场再踢几场蹴鞠赛。”她拍拍自个儿上臂,一副精气神—足的模样。 “全场就数小香儿你最闹腾,别以为咱瞧不出你使的那些手段。”傅书钦好气又好笑地骂着。 谢馥宇一脸无辜道:“那还得要有太子殿下和安王世子爷愿意配合着打掩护才成啊,为了赢球,为了不让咱们天朝公主被求娶了去,臣什么活儿都干得出来。” “宇姊姊你真好!”昭乐公主感动地扑过去,一把将人抱住。“你为了我挺身而出,你真好真好!” “是说昭乐,哥哥我也挺身而出,你怎么就不来夸我几句?”傅书钦笑问。 昭乐公主回头看他,哼了声。“宇姊姊是头一个跳出来请求上场的,她功劳最大,她最勇敢。” 唔,无法反驳,傅书钦模模鼻子嘟哝了几句。 这一边,皇上也笑着摇摇头,继而询问起谢馥宇当时的事发状况。 除了坠湖之后在湖中发生的事,整件意外的来龙去脉,谢馥宇老老实实全数上报,并道:“在场仅狄羽王世子和臣二人,扶黎若自始至终坚持这是不小心才导致的意外,臣也提不出证据,不过狄羽王世子确实也吃了大苦头,此事臣已不想追究,以免坏了天朝与扶黎维持多年的和平。” 衡量眼下局势,皇帝老儿本来就不欲她追究,还不如由她自个儿先说出口更显大度。 果不其然,皇上一脸慈祥看着她,眼底都隐约泛光了。“你……好啊!很好!朕收的这个‘天子义女’当真是好!” “父皇,宇姊姊这么好,踢赢蹴鞠赛还救了扶黎王世子,而且还不跟他们计较,父皇不能委屈宇姊姊,总要赏点好东西吧?” 昭乐公主开口替她讨赏,小脸蛋古灵精怪。“父皇不如赏宇姊姊一把尚方宝剑,百官们见宝剑如天子亲临,个个都得跪下磕头,让宇姊姊威风威风。” 谢馥宇蓦地笑出来,顺口便道:“皇上义父若要打赏,那就赏臣一桩婚事吧。” “什么?婚事?”、“指、指婚?”、“成亲?”昭乐公主、傅柔绿和傅书钦同时出吹声。 皇帝老儿好奇地挑高一道灰眉。 傅靖战则是长目陡瞠,瞬也不瞬望着她。 皇上笑道:“你都喊一声义父了,宇儿这桩婚事必成,却不知有无对象?” “回皇上义父,有的有的。”谢馥宇兴奋点头,一指指向傅靖战,朗声道:“小爷我要娶他……呃,是要跟安王世子爷结成连理。反正我娶他也成,他嫁我也可,就是他了。”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傅靖战俊面陡红,眼角眉梢柔软带笑,再无半点僵寒。 “回皇上,臣愿意与东海县主结为连理。”他圈臂作礼,深深一拜。 身为东宫太子的傅书钦向自个儿父皇提出建言,觉得坠湖又救了扶黎王世子的谢馥宇尽管无碍,还是得在众人面前扮虚弱为好,一来加重扶黎使节团的歉疚感,二来也可展现东海县主是如何舍身救人、果敢英勇。 于是乎,谢馥宇离开皇帐时是被傅靖战横抱在怀,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送上安王府的马车内。 马车中仅两人独处,自家亲妹子傅柔绿自有昭乐公主的马车代为送回,傅靖战沉沉吐出一口气,等了这么久,终于啊终于,终于等来与她独处。 “别动。”他低声命令,也像乞求着。“让我抱着你一会儿。” 谢馥宇闻言双肩瑟缩,心头悸动,原想离开他的怀抱自个儿坐好,这下子软到仿佛连脊梁骨都挺不直,软软瘫在他臂弯里。 马车车轮辘辘转动,她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辘辘震动,与他促跳的心音一搭一唱,无心插柳般谱出一首惊异又无端可爱的曲调儿。 “今日香香坚持上场出赛,说是为了天朝脸面,为了不让天朝公主远嫁异邦,在我眼中却不是那个样子。” 他模模她的额发,低头落下一吻。 “我觉得你其实是在替我报仇,因为那日狄羽对我出言不逊,还探手想模我,香香心中不痛快,今日才会借机与他为难,我说得可对?” 谢馥宇瞅了他一眼,双颊染赭。“就是不痛快了,就是要借机为难他。”顿了顿,她双手环上他的腰。“你是我的人。” 傅靖战与她交颈相拥,内心的欢愉无可比拟。 他嗓声轻沉问:“既然身心神魂都是你的了,为何还要跟皇上求指婚?香香大可求些别的赏赐,都比求与我成亲划算得多,不是吗?” 谢馥宇想了想,到底看出他的意图,不禁狠狠捏他腰际一把,抬起头道:“傅长安,你明明什么都猜到,什么都看出来了,却还要听我亲口说出来,如此这般你才痛快是吧?” 腰间被用力一捏让他扭着身躯不禁笑出,望着她的眼神清亮无比,坦率道.,“就是要听你说出口,就是如此这般才觉痛快。” 这男人是她自个儿宠出来的,她对别人狼,对他只有无尽的心软。 她探出手轻扣他的下巴,还调戏般捏了捏,深吸一口气道:“傅长安,我乏所以大费周章求皇上指婚,就是为了让你安心,这辈子我再不会从你身边逃开,再不会弃你于不顾,长安许我一生,小爷我自会好好待你。” 然后她见识到男人俊颜上的笑,也能用“如花绽放”来形容。 他握住她的手亲吻,吻着她的指尖和指月复,跟着把脸偎进她的手心里,叹息般道:“香香,我终于等到你了。” 她抬起另一手模模他的鬓发,神情难掩腼腆。“唔……是说也该给你一个名分,总不能让你不明不白跟我一辈子。”随即,她将之前拜访安王府,他家安王爷招她去回廊逗鸟时对她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全招了。 “王爷他就是那样郑重要求的。”她脸蛋更红。 傅靖战听完先是一楞,怎么也没想到自家阿爹还替他讨要名分了! 他眨眨长目,蓦地笑出声来,拿额头轻顶着她的秀额。 “你小时候时不时往安王府跑,与我相较,你的性情开朗活泼许多,我爹向来就喜欢你多些,如今知我心悦于你,他自是乐见其成。” 谢馥宇捧着他的脸,轻吻了吻他的唇,低声道:“其实一开始是感到烦躁的,后来想清楚,心里明白了,就晓得自个儿想要的是什么。长安,我不想见你娶别家姑娘,我想要你只跟我在一块儿。” “好。”他答得毫无悬念,眼底的光彩仿佛亮到要满溢出来。 他靠过来吻她,两张嘴浅尝般相互吮吻,气息交融,两颗心隔着血肉胸骨感应着彼此。 再次交颈相依偎,谢馥宇下巴搁在他肩头上笑得眉眼弯弯,调息了会儿道:“长安,你我的婚事在帝京办完后,我想你还得跟我回东海再办一场,我娘和漕帮兄弟都在那儿,总得让他们看着咱俩成亲,你跟我回去一趟可好?” “好。”当然好!好得不能再好!就让她那群漕帮兄弟们看清楚她嫁人了,知道她名花有主,他也才能更加安心。 谢馥宇欢快笑着,又道:“往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但我仍想每年至少回东海一趟去探望我娘,你不用随我回去的……” “我跟你走。往后你在哪里,我也就在哪里。”他淡淡道,正因语气淡然,更觉情感深浓。 谢馥宇再次抬起头望着他,一副感动到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傅靖战轻抚她的脸,微笑又道:“我知道你还想着要去你的那方领地看看,那个位在东海的小县,你这位东海县主把人家小县衙门送来的文书和帐本子读了个彻底,不去亲眼瞧瞧如何可以?让我陪你去,可好?” 这会儿不是感动到快哭,而是真的哭了,谢馥宇用力颔首,扁扁嘴又吸吸鼻子,扑上去抱住他。“长安……长安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一定只欺负别人不欺负你,一定只让别人心难过不让你受委屈。” 皿他禁不住笑出声,抚模着她的乌发。“好。” 旳她在他怀里轻蹭着脸蛋,闻着那熟悉清冽的身香,好半晌忽而软软轻唤,“长安……” “嗯?”继续抚着她的发,那滑顺柔软的触感令他十分受用。 她道:“想告诉你,我不爱男子,好像有那么点儿喜爱女孩子,但我最最喜爱的是你,就是单纯喜爱着傅长安这个人,不管你是男是女。” 终于表白这么一次,她内心羞涩又奇妙的平静,感觉男人收拢双臂将她搂得更紧。 “是香香最最喜爱的,这样就足够了。”他低语如歌。 稚子年少到如今的互许一生,能得她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已然满足。 他垂首在她耳畔边落吻,在那微烫颊面上轻轻亲着,最后吻上她啮着可爱笑弧的唇。 她是他年少的梦,曾经如流沙般从指缝中溜走,幸得上天垂怜,幸得那一条系住两人的缘线曾经似有若无却不曾真正断过。 他是她深海中那一束透光的宁静,几年漂浪,终在他臂弯中一世停泊。 后记 那子乱乱谈 哈罗,读者朋友们大家好,那子来也—— 很开心能有新故事跟大家分享。 那子的上一本书《兔妻要吃窝边虎》,男主角的身分是山君,是老虎大妖,而本书的男主角则回归凡人,不过女主角的属性就比较奇特一些些。 女主角的体内有一半鲛人族的血脉,既是人类也是鲛人,可以在陆地上生活也能在水中悠游,所以算是“海陆两栖类”的物种。xddd 以前读过有关鲛人族的描写,都说刚出生的鲛人是没有分男女性别,全都是“中性”,然后在成长过程会随着本性自然而然地选择性别,这一点真的有够酷,如果人类也能进化成这样的物种,那“lgbtq”族群就用不着为自个儿的身体和性向烦恼了,凡事顺心而为自由自在,皆大欢喜啊!(人类我族加油,快快进化!) 觉得鲛人族从“中性”依循“自我本性”变化的这一点很酷很有趣,所以才有了《许卿长安》这个故事,只是“性转”的痛苦过程最终还是为难女主角了,作者本人在书中有用力弥补,努力让女主角过得痛快。 这个题材是头一次创作,可能是头一次,就觉得格外有兴趣,尤其在写男女主角面对“择身性转”的这件事上头,两人的心境变化很可以细细去想。 男女主角对彼此的爱其实很纯粹,他们不爱男的,不爱女的,只爱对方这样一个人,就只是这样而已,可以按着想法写完这个故事,那子无比开心中。 创作心得谈完啦,来聊聊近来的生活吧。 本人近来一样有得吃就吃,有得喝就喝,有得玩就玩,有得睡就睡饱饱,日子没什么大波澜。 以前年轻气盛兼之满腔热血,总想让自己干出一番大事业,不屑安逸平凡的生活,只想着满世界走跳,闯荡出精采人生,但……真的有所觉悟,平凡安逸也是命中之大幸啊! 然后在疫情解封后,那子身边的朋友们一拨拨抢着旅游,俺却一点想去玩的心情都没有,这对我来说也是新体悟,总觉得外国好乱,疫情仍在持续,再加上严重的罢,—潮和持续许久的难民潮等等,感觉待在咱们的这座岛上会安全也务实许多。xddd(不要理我,想玩想闯荡世界的人们就勇敢踏出去吧!) 不过因为俄乌战争的关系,加上有关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的电影要上映,那子突然对曾遭受原爆攻击的广岛市很感兴趣,最近动不动就在捜寻关于广岛的旅游资讯,等到天气变凉爽些,也许会去走走看看。 但那子跟着亲朋好友们玩了不少地方,桃竹苗加上南投、台中、云嘉和花莲,还有离岛小琉球等等,台湾真的也挺好玩,小小的海岛却山势险峻,上山下海都有乐趣,重点是各地都有好吃的食物,这个非常厉害也十分重要啊,哈哈哈。 今年,自己觉得在写作上的时间调配比去年顺很多,当然希望还可以再顺一些,总之自我期许起来,能把内心故事一个个写出来跟读者朋友们分享,得到大家的应援,那子感恩在心。 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梦最美,希望相随啊! 甘温再甘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