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 第一章 豺狼亲戚争家产(1) 素白。 一片素白。 低语声、嚎哭声,默默流着泪的无声者。 在一片裹白的大宅子中,飘动的是令人眼眶一红的白幡,它成了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悲伤、哀戚、悲恸、怆然涕下。 忌中。 大大的白纸书写两个墨字,贴在已然沉寂的大门,告知过往行人:此户有丧,请勿上门拜访。 一旁的侧门出出入入的下人和一干上门吊唁的亲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肃穆,不敢有一丝旁的神情。 原府,塘河县首富,但是有财无丁,不到四十岁便已逝世的原府家主膝下只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无子送终。 长女原冰萦,十七岁,嫁予秀才郎刘汉卿为妻,目前已身怀六甲,不日即将临盆,为外嫁女。 次女原清萦,年方十六,生性好动,自幼跟在父亲身边,像个野孩子似,上树掏鸟蛋、下水能捞鱼,满山遍野跑上一整天也不嫌累,还能打猎挖药草,被父亲当儿子养,跟父亲感情最深厚。 幼女原沁萦年仅十一,因为上头有两个姊姊,因此养成娇憨、天真的性子,不知人情世故,不识庄稼菽粱,养在深闺中鲜少外出,十分依赖一向有主见又个性强横的二姊。 “二姊,我好饿。”模着平平的小肚子,饿到浑身没力气的原沁萦露出想哭又不敢哭出声的委屈神情。 看着缩着双肩,一脸可怜兮兮,紧紧依偎身边的妹妹,目光一敛的原清萦闪过一丝冷意。“一早没人给你送素粥吗?陈娘子呢?二姊不是让她跟着你。” 一说到专门侍候三小姐的仆妇,小姑娘像被丢弃的小狗般抿着菱形小嘴。“我早上起来就没见到她,雪儿去厨房帮我拿早膳,可是厨房根本没开伙,冷锅冷灶的,连剩菜也没瞧见。” 雪儿是原沁萦的丫头,五、六岁就跟在身侧服侍的家生子,她爹娘是府里的管事和内院的管事嬷嬷,对原府十分忠心。 另一名丫头则叫环儿,比她大三岁,早年从府外买进来的,但是不太安分,心大。 “奴大欺主。”她也就两年没回府,这些个眼皮子浅的奴才就翻天了,以为主子能任人欺辱。 “二姊,我真的好饿,昨儿夜里我就吃个冷包子,还是雪儿的娘塞给她的,她没吃给我的。”爹一死,什么都变了,她成了没人要的孩子,府里的下人似乎都看不见她。 “三妞乖,有二姊在,没人能欺负你,你再忍一忍。”居然待慢至此,真当原家无人了吗? “嗯。”她模模扁平的肚子,忍住欲掉的眼泪。 “春画。” “是,二小姐。”一名十五、六岁的俏丽丫头趋近身后,曲身低声一应。 “去弄碗燕窝粥来,给三小姐填填胃。”他们想让她低头,简直是异想天开。 春景善绣和暗器,春画善厨和轻功,两人都会武功,是跟随原清萦多年的贴身丫头,同时也是她的左右手。 原府是地方上的望族,一向乐善好施的原中源可说是本地的首富,名下资产之多遍及各行业,田地、庄园、铺子,甚至是船行,几乎是赚得钵满盆满,腰缠万贯。 可惜在一场风寒后太漫不经心了,以为病好了便不再吃药,又赶上秋收农忙,他特意下乡收粮,秋风一吹又着了凉,整日咳个不停,药苦不想吃药的他便想硬扛过去,谁知这一拖便加重病情,等到自觉不对劲听医嘱用药时,常年操劳的身子已经扛不住了,春寒一起便病倒了。 此后的两、三年时好时坏,药不离口,他都快把自己当药罐子了,喝的药比吃的饭菜还多。 只是身子一直不见好转,入冬时病情加剧,向来疼女儿的他有着人之将死的预感,自知时日无多的找回在外习武的二女儿,他怕死不瞑目,身后家产被不肖族人瓜分殆尽,反让妻女受罪吃苦。 明明是枝叶繁盛的大家族,旁支庶族子孙众多,可是原中源一过世,除了头两天还有人祭拜、守灵外,到了第三日灵堂便冷冷清清,只有稀落的乡里与受过原府恩惠的百姓前来上香,安慰孤女两句,原府族人一个也没出现。 冷风起,寒意阵阵,灵堂上白幡飘动,一口黑檀棺木摆在正厅中央,一身白的两姊妹跪在棺木下方,对着一只铜盆烧纸钱,香烟缭绕,分外凄凉,彷佛家道中落的落魄户。 “二小姐,粥来了。” 冒着热气的燕窝粥用盅盛着,以托盘托着,上面放着两副碗筷,一股香气飘来,叫人垂涎三尺。 “三妞,喝粥,小口喝,别急,小心烫嘴。” 原清萦也不矫情,让丫头盛了一碗粥给妹妹后,她也大口的喝粥,热热的甜粥一下肚,她的身体也暖和起来,略显苍白的脸色稍有红润。 她必须先把自个儿照顾好,才有力气照顾好一个家,母亲心善,耳根子软,不善与人做口舌之争,又性情敦厚,妹妹年幼,不知人心险恶,大姊……她眼皮一垂,在心里苦笑。 女人一嫁便向着夫家,原本就温婉娴淑的原冰萦一出阁后,她的重心便放在公婆、丈夫身上,父亲病了也不曾回娘家看看,连一日的侍疾也未有过,亦未主动关心过。 直到原府上门报丧,两口子才像大爷一般姗姗来迟,而且一来不急着服孝,反而以女子有孕为由拒穿孝服,怕冲煞到月复中胎儿,因此两夫妻一直待在后堂,与众人商量“分产”一事,看得原清萦既心寒又心塞。 要不是父亲灵柩仍停在厅堂中,她不想父亲死后不宁,不然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早被她一一丢出门外,哪由得他们得意忘形,家主屍骨未寒就急着分家产。 “嗯!好吃,春画姊姊熬的粥真好吃……”小姑娘囫囵的吞着粥,两眼一眯很满足。 “好吃就多吃点,饿了就找春画,其他人说了什么都不用理会,你是府中三小姐,你才是主子,别的姓原的全是外人,记住了没。”妹妹还小,得教她里外有分,亲疏有别,不能让她被人牵着鼻子走。 小脑袋瓜子一点。“都听二姊的,我只相信二姊,大姊她……她变了,一点也不疼我……” 说起向来最宠她的大姊,原沁萦微露忿色,还有一丝丝难过和伤心,没法理解为何大姊成亲后便六亲不认,不管她死活,回府奔丧竟然连一眼都没看她,直接走入内堂便未再出来。 她饿了向大姊讨食,结果得到的回答竟是要她自己想办法,说她是外嫁女,不宜插手府中事。 换言之,嫁了人便不是原家人,她是刘家媳妇,一切以夫家为主,日后入刘氏祠堂,受后人供奉,她不像她爹那样死后无嗣,连个摔盆的也没有,百年后香火断绝,无人传宗接代。 原清萦不舍的轻抚妹妹的头。“二姊不是说过不必管别人怎么样,你做好自己就好。” 她一顿,眼中泛泪,小手纤白紧捉二姊衣摆。“万一二姊也嫁了,我……我好怕,他们……我一定活不下去……二姊,我害怕,娘连自己也照顾不了……” 她的娘只适合做贤妻良母,家务、中馈,对外的买卖什么也做不了,连外头有几间铺子都不晓得。 “……不怕,二姊不嫁人。”她眼神一黯,心底发誓要为爹守住这个家。 没有男丁又如何,女子也能顶起一片天,她不信男儿做的到的事她做不到,事在人为。 原清萦双目一厉,从眼角往偏厅的侧门一睨,门后是人影重重,一个又一个。 本来他们应该守在中堂陪着家眷答礼,告慰亡者,招呼前来祭拜的人,给予回礼和拜谢,可他们却一个个像过境的蝗虫似,看到什么拿什么,别人送来的丧礼也当自家的东西拿了就走,不顾在丧中大吃大喝,鱼肉美酒一样不缺的往桌上送,一文不出的挂在原府帐上,主家没的吃喝,帮忙的倒是吃得肠满肚涨。 “啧,不嫁人想留着当老姑娘吗?你是想着谁养你一辈子。” 尖着嗓子的酸言酸语从厅堂外传入,一名珠光宝气的妇人从外面走入,她看起来不像来服丧,而是炫耀。 “三堂婶。”听着来者声音便知是何人,头未抬的原清萦低头烧纸钱、金元宝,给爹地下用。 “还知道喊人呀!我还以为你眼睛长在头顶上,目中无人了,有点银子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陈氏抬手显显腕上六两重的金镯子,十分得意自个儿也有显贵的一日。 原氏以嫡系为主,原中源便是嫡系长子,因此继承了原家家业,再加上经商得宜,才有今日庞大的家产。 可也不知怎么了,嫡系的男丁不旺,而且寿数不长,原中源原有一嫡一庶两弟,却是一人不及弱冠溺死江中,一人与妻出外游玩遇到盗匪,一家五口人全命丧刀下。 原中源本身也是个福薄的,空有财富却活不过四十岁,兄弟三人皆为短命鬼,无福消受天大的福分,反倒是旁系子孙众多,如同鱼产卵般一生就是一窝,正室、小妾、通房娶一堆,随便生生也四、五个儿子,再一代一代的往下传,开枝散叶,都快跟米粒一样多了。 不过人丁多也有坏处,便是吃穷老子,子子孙孙大多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普遍手里银钱不多,又好吃懒做,不肯起早贪黑的干活,所以为数不少的家产也快败光了。 三堂婶陈氏便是旁支的堂亲,她丈夫原中宁在中字辈的排行第三,依祖谱论辈分是原清萦二叔祖那一支的后人。 “三堂婶来给我爹上香吗?你请便,我爹在堂上看着你。”他人就躺在棺木里,听着众人分配他身后物。 鬼神之说一向为人所忌惮,一听到亡者尚未走远,陈氏瞳仁一缩,不自觉感到背后冷飕飕,阴风阵阵。“你……你别吓我,我不怕的……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如今大房没有男人,二房只剩下牌位,他们三房这一支就要出头了,家主之位非她丈夫莫属! 至于这娘仨根本不是事儿,给个几百两打发到庄子上就了事,两个丫头片子还想当家不成。 原中源一死,一干虎视眈眈的亲众便一涌而上,像野狗一般准备分食他的血肉,其中以三堂叔原中宁闹得最凶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意图吞掉堂兄的家产,连口汤也不留下。 而原夫人解氏的娘家人也不甘示弱,表面上像是在护着出嫁女,不让往后的生计落在他人手中,实则暗地里盘算,游说解氏将丈夫死后的身家交给娘家人代管,她们母女三人搬回解府,由娘家人来养。 代管? 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吧!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旦将原府的财产拿到手,孤女寡母还有人在意吗? 只怕有利可图时贪笔聘礼早早将人卖了,草率出嫁,否则一个偏远小院养着,生活自理,不饿死就算尽了情分。 财帛动人心,偌大的家业有谁不眼红,眼看着是绝户了,谁还不赶紧来分一杯羹,狠狠咬下一块肥肉,手慢的人只能看人吃肉喝汤。 “不怕最好,我爹说一个人在下面挺孤单的,想找几人去陪他……”不怕吓吗?那就来记猛的。 “什么,陪……”陈氏忽地上下两排牙直打颤,心下不安的四下看了看,又怕看到什么而面有惧色。 “三堂婶,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我爹还在灵堂,你要跟他聊两句吗?”烧完纸钱投入纸莲花,原清萦拉起妹妹,让她坐在一旁的小板凳。 “谁……谁做亏心事,大伯一死,你们这房就绝户了,以后还不是要依附我们这一房给饭吃,你自个儿先掂量掂量怎么来讨好我,别老当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她朝地下呸了一口,表示母女三人以后要看她脸色过活。 绝户?原清萦怒火中烧,眼底满是燎原的火焰。“不劳三堂婶操心,我们已分家,早就是两房人,我们这一房的事轮不到外人多嘴。” “我是外人?”陈氏怒目横竖。 “难不成是内人?我可不晓得我爹除了我娘外又娶一妻,三堂婶何时改嫁的?”想不见外也要看她同不同意。 “你!”好个牙尖嘴利的贱皮子,等她拿到大权后,看她还饶不饶得了她,早晚卖进怡春院。 “二姊,那个是娘的陪嫁。”原沁萦忽然拉拉二姊衣袖,小声的伸出手指一比,小脸很不满。 “你确定?”她问。 她点点头。“娘很喜欢,我看过娘戴过。” “好,我知道了。”原清萦先安抚妹妹,黑白分明的大眼一转,倏地伸手一捉…… “哎呀呀!你干什么,头发都乱了……啊!我的簪子,你居然敢抢我的镶珍珠缠丝金簪子……”那是她好不容易弄到手的,戴不到半天就被抢了。 “这是你的吗?”原清萦冷嘲。 陈氏理直气壮。“当然是我的,它刚刚还簪在我发间,是你不懂分寸硬拔走的。” “我不知道你的脸可真大,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上面刻着我娘的闺名,你敢说是你的。” 果然人不要脸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见她母亲性子软和便卯起劲欺侮。 陈氏面色一僵。“她……她送我的,你快还我,别让我翻脸……” “二姊,那个、那个和那个都是娘的,她怎么可以拿娘的东西,是爹送给娘的……”看到二姊拿回娘的首饰,被欺压好几回的原沁萦又小指一点,指出非陈氏之物。 “三堂婶……”原清萦杏目轻睐,无波无浪的眸光更让人心口为之一慑,不由自主的背脊发冷。 “我……我的,都是我的,你别想抢走,反……反正早晚也是我的,我不过先拿了一些……”她手捂着胸口的碧玺缀玉金链子,又把套着金镯子、白玉环、猫眼石戒指的手往怀里放,一手压住发上的鸳鸯花流苏对钗。 仔细一看,金的、银的十几件,有的从身上取下,有的是从首饰匣子里拿的,每样都价值不菲。 “三堂婶,人要脸、树要皮,真让我动手就难看了。”她只是不想计较太多,送爹最后一程,可不是纵容他们为所欲为,毫无顾忌,踩在主家头上就想放肆拔毛。 陈氏护着她的金银首饰一步步往后退。“你……你目无尊长,我是你堂婶,你敢……” 她以为抬出辈分就能令其低头,把事圆过去,但是她忘了原清萦是头性情爆烈的小老虎,在她爹多年的娇惯下,小老虎长大了,养成凶猛的野兽,牙和爪子都相当锋利。 “春画。” 杀鸡焉用牛刀。 “是。” 轻功卓绝的春画身形一晃,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只见她朝陈氏绕了一圈,随后立于自家小姐身后,手一摊开,镯子、链子、戒指、佩饰全在手心,一手捧不住还用双手合掌,可见陈氏有多贪婪。 “还给我……还来!你这骚蹄子敢和我作对,我一定饶不了你……”陈氏往前一扑想抢回来。 原清萦和春画动作一致的分别朝左右闪开,扑了个空的陈氏面朝下的扑倒在地,原清萦伸腿绊了她一下,她两腿大张双掌贴地,从背后一看像只乌龟,刚好今天还穿着深绿色衣裙……更像了。 “真以为我爹没儿子就能任由你们霸占我们的家产吗,你们也想得太美了。”该她还击了。 爹刚死的头几日要忙的事太多,一群人还想草草地将她爹埋了好坐享其成,她忍了,先办好爹的后事才是为人子女的孝道,让爹好好入土为安,长眠九泉之下。 如今她空出手了,秋后的蚂蚱入冬死,想再蹦躂不可能,她师从“名剑山庄”,尘封的宝剑该出鞘了。 第一章 豺狼亲戚争家产(2) “原清萦,你以为你还是原府二小姐吗?你娘、你大姊迟早会同意由族人接手你爹留下来的家业,到时你和你妹妹就会被扫地出门了……”陈氏忿然的说出众人做好的打算。 这两个傻女人,没了原府她们便是失巢的幼鸟,再没有人庇护,终将成为乏人问津的弃妇。 “那就试试看你们能不能从我手中夺走。” 面色清冷的原清萦看向半遮半掩的偏厅侧门,隐约还听见目的达成的笑声,那些和她沾亲带故的血脉至亲在笑着,笑原中源这个傻子,赚进大笔银子却花不到,平白便宜了外人…… “……东街三间铺子我接手了,你们住得远不好接管,我正好搭把手,给族人谋点好处……”大言不惭的原中宁堂而皇之的要走最赚钱的铺子,还以施舍的口气表示勉为其难,更还假意铺子有亏损,要解氏贴补银两。 “不行、不行,你不厚道,你全拿走了,我们还有什么!要不茶园、茶庄归我们,再加个绸缎庄……”解大郎不肯罢休,争得面红耳赤,他什么都能吃,就是不吃亏,先分田地、铺子,再把银子找出来分了。 他认为妹妹还年轻,可以再嫁,因此为她多争取一些“嫁妆”,日后带一些走,留一些给娘家人,算是报答娘家人的收留之情。 至于两个外甥女姓原,理应由原家人养育,他们姓解,不好越俎代庖替人养孩子。 “咳!咳!舅舅、堂叔,你们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我娘子是原府长女,身为女婿的我怎么能毫无作为,眼睁睁看你们拿走岳父的家产。我和娘子决定由我们接掌原府,以告慰岳父在天之灵。”刘汉卿扶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往前一站,意思是妻子月复中孩儿乃岳父亲外孙,理所当然继承外祖父家业。 “汉卿呀!胃口别太大,你一个人吞得下吗?光是船行和码头就让你应接不暇了,你还想整碗端走。”冷笑的原中宁端起热茶轻啜一口,面上的嘲弄显而易见。 “三堂叔此话差矣,这是娘子家的家产,可不是原氏宗亲的公中或是祭田,以常理而言,除非嫡系长房全死绝了才会归公,而我岳母还在。”他半点不退让,意指私产非公产,谁也不能染指。 “妹妹,你的好女婿盼着你早死呢!你两腿还未伸直他就惦记着你手上的银子,你呀!不能犯傻,傻乎乎的被他的三言两语给骗了,我是你亲哥哥,我才是最为你着想的人。”解大郎向妹妹施压,要她记着情分,谁亲谁疏一目了然。 “我没有很多银子……” 解氏说的是实话,她装银票的匣子只有五千两,散银不到两百银,因为她很少用到银子,府里又有帐房管帐,她需要用钱时只需开口就好,帐房会取出银子付帐,以致于丈夫一去世后,她根本不晓得同床共枕十余年的夫君究竟有多富有,有几间铺子、田产亩数几何、位于何处,经营铺子的掌柜一个也没见过,庄子的庄头也没认全。 更叫人讶异的是,她完全不知府中的金库在哪里、有多少银子,身为当家主母手中只有几张田契、地契和下人的卖身契,大部分的契纸都由丈夫收着,包括存放钱庄的银子提存印信。 因为原中源宠妻,不想她太累,没想到反而为身后留底,让两个女儿衣食无缺,不必看人脸色。 不过这话说出去竟无人相信,原家人、解家人、女婿刘汉卿都认为她藏私,不肯把银子拿出来,因此三方人各退一步,先把明面上看得见的商铺、田产一分为三,再循循善诱取得银两,做一次大清洗。 “娘,你听相公的,我们不会害你,你是我亲娘,难道不会奉养你终老吗?”同样心性单纯的原冰萦是真心想为母亲养老,府中无兄弟,身为长女的她该负起责任。 只是她跟她娘一样没主见,秉持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信之又信,父亲死后又被夫家人叮嘱再叮嘱,公婆对她比以往更好,加上又有了身孕,地位稳固,她更加唯夫命是从。 “冰儿,娘的脑子一片空白,自从你爹死后我整个人都空了,你们问我什么我也答不上来。” 解氏边说边拭泪,想起丈夫已经不在了,两眼泪汪汪,在那些贪婪亲戚的眼中十足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大哥、三叔,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外面的生意,你们自个儿商量着,不用来问我……” 她真的是一窍不通,进货、出货是什么,明前茶、明后茶有什么不同,船行的船吃水多重她哪知情,码头的运作由谁负责、一天工钱几文钱、一匹布要卖多少钱……她通通不知晓。 没吃过苦的解氏从未体会过无钱之苦,她要银子就有,因此不了解银子的重要性,女儿女婿、大哥、小叔都是自己人,肯定不会坑害她,有他们代管家业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能说心善之人看不见别人的包藏祸心,没有半点提防,二话不说便同意交出丈夫二十余年的辛劳所得,还对人心存感激。 “既然你没意见,那就由我们来承担,你也不用担心太多,大哥的后事我们会处理得妥妥当当,不会没人摔盆……”随便找个下人来充场面就行了。 “是呀!妹子,你不要太伤心,一切有我们。”解大郎朝其他两人一使眼神,暂时先稳住未亡人。 “岳母,你大可安心,我和娘子都会陪着你……”十分殷勤的女婿给岳母倒了杯热茶,一副孝顺的样子。 三人说了很多,但是谁也没提到正在灵堂尽孝的两姊妹,好像她们的存在一点也不重要,不过是多余的,连解氏自己也没想到她还有未出阁的女儿,一味沉浸在丧夫之痛当中。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丧礼结束后就做一番处理,你把田契、地契拿出来,我们跑一趟衙门办过户……”一过户就是自己的,就算她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明明是丧事,可除了解氏母女外,一个个皆面有喜色,眼里的笑意满得快滴出来了,在心里盘算着能分得多少。 “各位的欢喜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我家有丧,你们却是眉开眼笑,你们大概忘了一件事,夫死从子,我娘当不了这个家,我才是当家做主的人。”这些人真是高兴得太早了,真当自己心想事成了吗。 看穿着孝服的原清萦,解大郎、原中宁,甚至是一脸嫌弃的刘汉卿都眉头一皱,认为她不该擅自插嘴。 “胡闹,说什么夫死从子,你爹是宠你,把你当儿子养,还送你去学武艺,但你不会真当自己是男儿身吧!”这丫头太把自个儿当回事了,一个姑娘家也想坐大位掌家业。 “三堂叔,这里是我家,不是府上,厅堂上那口棺木里躺的是我亲爹,你来帮忙治丧当侄女的不反对,可是你别当自己不是外人,虽然你也姓原,但我们已是两家人。”她明白的点出对方只是隔房堂叔,与他们嫡支是隔山隔海,可以以长辈的身分教训小辈,但是想从中取财,他还不够资格,旁系的叔伯守好本分,不要妄想谋取堂兄家的家产。 “你……你会不会说话,太不懂事了!”被削了面子的原中宁面皮潮红,似怨似怒的瞪视堂侄女。 “懂事的人不会觊觎别人的家财、田地、铺子、庄园还有船行,三堂叔你以为你拿得走吗?”天底下没有白掉馅饼的事,等着金山、银山送到面前的白目梦还是少作为妙。 “你……”原中宁憋着气,满脸通红,说不出他不要银子这种话,气硬生生的闷在心里,只差没吐出一口血。 “二丫头,不可以对长辈无礼,你三堂叔是出自好意,怕你们一屋子女人撑不起大局。”唉!他也心疼孩子们,三岁孩童抱金过街,哪守得住万贯家产,她们是人家砧板上的肉呀! “撑不撑得起是我们的事,大舅杞人忧天了,总不能因噎废食而不吃饭吧!自个儿败掉的心甘情愿,顶多日后被人笑称败家女,清萦不敢拖累大舅名声败坏,说你不安好心与外甥女争产,以致于我和小妹身无分文、流落街头……” 被外甥女嘲讽,解大郎脸皮当下薄了三寸,面红耳赤讪讪然,不敢多说,这丫头打小口齿锋利、辩才无碍,刀刀见血。 “二妹,长姊如母,大姊夫便如父,大姊夫的话就得听着。”怕到嘴的鸭子飞了,当小姨子和妻子一样好骗的刘汉卿又搬出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企图蒙混过去。 可是他还没说完,原清萦不客气的回了一句。“我娘还没死,轮不到长姊为母。大姊,你敢管我吗?” 她杏目一横,贤妻原冰萦吓得一缩。 谁家母老虎?原府的,一吓汗毛竖、二吓泪直流、三吓肝儿颤,离黄泉一步距离。 他气怒。“二妹真不孝,居然诅咒岳母。” “大姊夫,你还有良心吗?分明是你先说的长姊如母,母亲尚在,哪来的两个娘,我看你才是居心叵测,要是真有心,来当原府的上门女婿,让大姊月复中的孩子姓原,你敢不敢?”打蛇打七寸,她不信他敢点头。 “这……”他语塞,有种被人掐住脖子、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堵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的闷着。 “大姊、娘,你们真以为他们是好人吗?有人说过拿走了田地、铺子之后,一个月给你们多少银子,以及这些家产要挂在谁的名下吗?娘,你要回大舅家住,那我和三妞呢?大舅要帮我们出多少嫁妆?” “什么嫁妆,你们姓原,嫁妆该找原家出。”解大郎一口撇清,将烫手山芋丢得老远。 “娘,你听见了没,大舅不管,那我和三妞的嫁妆谁出?”两份嫁妆不是小事,至少和嫁大女儿差不多。 解氏愣住了,她一时没想到嫁女儿的事,当初长女出嫁有丈夫和管家打理,她只需泪眼婆娑的送嫁。 “三堂叔,你姓原,所以嫁妆一事……有劳了。” 原中宁一下子跳开了。“与我何干,我只是隔房的堂叔,喝喝喜酒倒成,旁的事别找我!” “大姊夫,你不是说长姊如母,长姊夫如父吗?”是他亲口说的。 “我娶了你大姊,不是娶了你们一家人,这种事我帮不上忙。”他连忙说清楚,两姓人家不通财。 面容平静的原清萦看看这些所谓的亲族,大舅、堂叔、姊夫,一个个面目可憎,她笑得悲凉,取下发际的白缎系在大姊的云髻上,父丧不戴孝还是原家的女儿吗? 她不管什么冲撞不冲撞,为人子女者就得尽一份孝道,爹为了三个女儿劳心劳力,只求她们一生平顺,无忧无虑,她们再难也要全了这段父女情。 “娘,你看见了吧,这些人拿钱时手伸得比谁都快,要他们出钱却一个比一个还会撇清关系,将来还能指望谁。”明摆的事实十分打脸,不是掩耳盗铃便听不见。 解氏不语,只是泪流满面。 “有我在的一天,没人可以拿走原府一块砖、一两银子,你们死心吧!”别以为她们孤女寡母便可欺。 刘汉卿嗤笑。“难道你一辈子不嫁人。” 原清萦冷眼一瞥。“没错,我不嫁人,我要招赘,招个倒插门来传宗接代,生下的孩子要姓原。” “什么?”招赘? “你疯了吗!”真要招了男人,还有他的事吗? “二丫头……”荒唐。 “不是要我原府的财产吗?可惜了,我不让,我爹留下的家业我来扛,我虽是女子,也有担当的肩膀,从今尔后,原府我做主,我是原氏嫡系的守灶女!” 第二章 将军自荐倒插门(1) 守灶女! 为了这三个字,原府上上下下闹成一片,凡是沾点边的远亲近戚都持反对态度,不许女子守灶,为了守住家业而耽误终身大事,姑娘家就该嫁人,给自个儿寻个好归宿。 大部分人是为了自身利益,原府二女儿若坚持当个守灶女,那么原府庞大的家业他们便动不了,原本还能分碗羹、喝口汤,这下子连渣也瞧不见,没人甘心就此落空,什么也得不到,因此无不全力破坏,极尽恶毒言语,将好好的大姑娘名声毁之殆尽,让她没法招赘上门。 倒是有一些闲汉、地痞流氓、拐瓜裂枣的二流子听说消息便来毛遂自荐,一口一个娘子喊得热乎,彷佛真成了人家女婿。 不过原清萦也不是好惹的,像这样的家伙来一个打一个,打得他们哭爹喊娘,屁滚尿流,龟孙子一样的爬出去。 原中源的棺木预备停灵自宅七七四十九日,做完七七才出殡,原府花得起银子,每隔七天做一场法事,从早到晚颂经一百零八遍,不分和尚或道士,同时也在宅子门口施粥,每日五大桶,为原中源积福行善,念经几日便施粥几日,以老弱妇孺残为优先,而后是清寒人家和乞丐,若有剩余再分给街坊邻里,广施德泽。 “你胡闹够了没,光这一个月就花了快五千两,要不是天寒地冻,为了屍体不腐还要冰块,你知道一直到你爹下葬要花多少银两吗?”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打眼前过去,他是心痛又愤怒,若是给他该有多好。 要不到银子的原中宁只得忍气吞声,他每日就盯着堂侄女,看她从哪里取出银子,可每一次都着了道,她拿的不是银子,而是银票,一整叠,面额最小的是一百两。 “这件事很重要吗?”她爹赚了她三辈子也花不完的银两,她有必要省几千两银子的小钱吗? 看她毫不在意的洒钱行径,他看得又气又急。“省着点用,不要大手大脚的挥霍,给小沁萦留份嫁妆银子。” “剩下的银子够她嫁十次了。”绰绰有余。 嫁十次……闻言的原中宁一口老血都快往外喷了,一口腥膻味又往回噎下去,他觉得自己有可能被气死。 “我看你是嫁不出去,这辈子没人要了,外面的名声坏到连狗都不理,你还想当守灶女,根本是痴人说梦。”看到丈夫连连受挫,气得两眼充血,没能得偿所愿的陈氏口出恶言,借着言语羞辱逼人妥协。 “那是我的事,不劳三堂婶费心。”她才十六岁,不急,留个两年固守家业,不让人生出强取豪夺之心。 她嘴上一酸的说道:“我哪敢管你呀!说起扎人话是一套一套的,连你大舅都受不住,气得回解府了,不过你要是嫁不婥,一拖十年、二十年的,你爹的香火由谁继承?”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孩子谈什么守灶,只是一句空话罢了,到头来还不是只能以庶为嫡,旁支翻身。 “我不会嫁不出去。”原清萦掸掸灵堂上的香灰,将燃尽的香烛换上奇楠香炷,合掌三拜。 “谁娶?”她嗤哼。 “我娶。” 厅堂上香烟袅袅,一口黑色大棺摆在正中央,适逢腊月,外头飘着雪,一棵红梅绽放在白茫茫的雪花之中,给人一种妖异的凄美感,似乎在为主家哭泣,哭出血泪。 风雪中,走出一名身材昂藏的男子,他身上穿的不是毛皮大氅,而是血迹斑驳的战袍。 由他一身威风八面的盔甲看来,官阶不小,定是出生入死的将军,浑身散发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你是……” 看着由远而近走来的高大男子,原本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一张黝黑、生得刚毅,彷佛刀凿过的脸庞显露而出。 蓦地,原清萦心口抽地一紧,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又想不起此人是谁,朦朦胧胧中,她应该认识他。 “小刺蝟,我回来了。”白牙一咧,冷冽吓人的峻颜瞬间如春雪化开,百花轻绽。 “你……”她眯起眼,显得很冷淡,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男子咧嘴一笑,月兑下布满刀痕箭戳的头盔。“不认得我了吗?爬树爬得比我还快的小刺蝟。” “和你不熟,别套交情。”一说完,她转身就走,点燃三炷清香往后一递,身为家眷的她回到家属答谢席。 男子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接过香朝灵堂一拜,眼中流露出萧瑟的伤感,似有泪光点点。 “我,谢天运,别告诉我你不认识我。”香一插,他转头看向双目低垂的女子,从她芙蓉面上看见那个始终不曾忘怀的小丫头,那个玩起来比他还疯、敢偷蜂蜜和徒手捉螃蟹的小疯子。 “天运哥哥,你是天运哥哥——”突然大叫跑过来的原沁萦一脸惊喜,想像小时候一样往他身上爬,可想到自己不小了,是大姑娘了,跑到男子面前又停了下来,小脸红彤彤。 “你还记得我?”她当年才三岁,哭着叫他别走,他也想留下,但是他想叫他留下的人却没开口。 她用力的点头,十分逗趣。“记得、记得,爹常常提起你,说你不走就收你当义子。” 本来她会有个哥哥,可是后来又没有了,要不然她也有哥哥疼她,不会因府中没有男丁而被人轻视。 “可是我不想当你义兄,我想当你姊夫。”他说话时双眼直视看也不看他的原二小姐,眼里闪着喜不自胜的笑意。 原沁萦偏着头,目露疑惑。“我姊姊嫁人了,姊夫是张家塘秀才刘汉卿,你晚来了两年。” 她大姊十五岁订亲、十六岁嫁人、十七岁怀孕,明年三月春就当娘了,她是小姨。 “不晚,我要娶的是你二姊。”是她救了伤痕累累的他,还求她爹安置他,他才能养好伤,过了几年不愁吃穿的好日子,她把爹娘分给他一半,让他也有爹娘疼爱。 回想起来,那些年竟是他过得最开心的时日,不用起早读书,不用夜里不能睡还得练字,祖父是告老还乡的太傅,对他的要求极其严厉,寄望颇高,盼着他一朝高中状元,入殿为官,延续他和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师生情分。 谁知一场大水毁了祖父的希望,一家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大洪水冲走,他在管家全力保护下逃过一劫,一家百来口就活了他一人,也是唏嘘,管家带着他一路逃难,想投靠京中做大官的舅舅,只是…… “三妞,过来,别乱攀亲,人家可是鼎鼎有名的龙涛将军、二品武将,咱们高攀不起。”今非昔比,昔日的落难少年已是带兵上万的大将军,和排名最末的商家格格不入。 “龙涛将军?你是以寡敌众,以三万兵马力挫敌方十万大军,立下战功赫赫的那个年轻将领?”惊讶万分的陈氏连忙上前,别人不屑攀关系她乐意得很,能钻营就不放过。 谢天运,表字龙涛,用取下敌将首级而以其名封为“龙涛将军”,曾在边关驻守三年。 “不用你攀,我来攀你,要不是你送的二十万石粮草和三车药材,我可能回不来了,我欠你两条命。”他越过急于攀附的陈氏,走到心心念念的人儿面前。 八年了,他们居然整整八年未相见。 当时他离开那日,以为过个两、三年便能回来找人,原府是地方上富商,数代人扎根在此,不会迁移。 哪料想得到被舅舅带走的他去了军营,由底层小兵做起,再到将军舅舅的亲兵,一路升到百夫长、千夫长、校尉,最后去了战场,与敌人兵戎相见、浴血而战。 这些年他一直在打仗,时而西南、时而东北,还去东海打过海寇,辗转回到京城,统领二十万龙骧军。 但这些不是他所要的,因此他申请驻守在江南最北边、靠近西北的天险黑狼山驻紮,十五万兵马的营地便在黑狼山的山脚下,距离塘河县一百五十里外,他快马加鞭一天即可来回。 “不用,不承情,我爹怕你饿死才叫我筹措粮草,我不过是顺手而为。”好歹相识一场,总不能让他死在朝堂对峙的算计中,边关将土为的是保家卫国,不是自相残杀的争斗。 “还在生气?”气性真大,这暴脾气也就他受得住,说从此两两相忘就真的不收他的信件,让他悔恨不已。 “我没那空闲。”面冷的原清萦口气也冷,完全当童年玩伴是远方来客,不亲不近,无须热络,彷佛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谢天运好笑的伸手往她头上一模,这是他以前的习惯,可是十分意外她竟然能避开,瞬移的身手像是习过武。“明明气我一走多年还不承认,我也是身不由己,这几年随军队调派南征北讨,很少在同一地方能待久,下个月调往何处都不知晓。” “与我何干。”路是他自己选的,想走多远由他做主,谁也左右不了,只能看他越走越远。 他笑着凝视那张雪莲花般的清丽娇颜。“我不走不行,舅舅千里南下偷偷来寻我,被人发现是重罪一条,我在原府只是个寄住小子,旁人都看不起,我想谋个好出身,不让人取笑你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穷小子玩在一起。” 那年她还小,不懂男女之情,可他已是十三岁的少年,知晓那点朦胧情愫,他怕自己再不走,那萌芽的心意藏不住。 原府两夫妇都是好人,也过于仁善了,收留了他却不求回报,尽心尽力的照顾他,即便在他有难时也及时救援,在他粮尽药缺的关头突破敌人的封锁,送粮送药到他们被困的山谷,他才得以逃出生天。 “二姊,天运哥哥好可怜,你别生他的气,原谅他好不好?”一直很想有个哥哥的原沁萦帮着求情,虽然她对谢天运的认知来自爹爹的转述,但是幼时的记忆并未忘记还有一个对她很好的大哥哥,把她扛在肩上带她去看花灯。 “是呀!天运哥哥很可怜,几次中了埋伏差点伤重不治,你要不要看看我身上的伤疤,只给你看。”他小声地在她耳边说着,微勾的嘴角带着三分调戏的笑意。 闻言的原清萦气恼地将人推开。“谢天运,你怎么越来越不要脸,你的脸皮比你的盔甲还厚!” 他肩一挑,在灵堂前卸甲,以示对亡者的尊重。 “在生与死之间,脸皮毫无意义,我只想活着回来找你。”他对自己承诺过,一生只一妻,唯有原清萦。 人非草木,做不到真正的无情,彷佛水波划过的眸子一睇,多了几许宽容。“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见她软了神色,他连忙走近一步。“饿,我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早就饿得手脚发软。” 她一啐。“我看你再饿上三天三夜还能跑过一座山,在我面前装面条能瞒得过我吗?” 已经官拜将军了还能弱到哪去,没点本事能斩杀敌人将领吗?他的功勳绝对是双手拼来的。 “博取同情。”他不隐晦的明话直言。 原清萦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我爹过世的事?” “嗯!略有耳闻,但不敢确定,我私下向舅舅请了假,连夜飞奔不停歇赶来。”他怕赶不上送原叔最后一段路。 “算你有心。”不枉爹老惦记他,担心他受寒受伤,时不时的托人打探边关战情。 “对你更有心。”对看过他果身的小女人而言,他没什么好忌讳的,百无禁忌。 谢天运遇到原清萦时,一个八岁、一个三岁,但聪明伶俐的原清萦人小鬼大,心智上不亚于五、六岁,和从山上滚下来导致失忆多年的谢天运相处愉快,说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当年与小少爷失散的管家一边行乞,一边千里迢迢的赶往漠北的大将军府,找到正在领兵打仗的宋剑山——与谢天运之母同胞的亲娘舅,向其诉说他们被侯爷夫人驱赶且殴打成伤的事。 大将军也就是成武侯宋剑山一听气急攻心,因不能回京便一封书信回府怒斥妻子,并托友人代为寻找下落不明的小外甥,当舅舅的是真心疼爱姊姊之子,煞费苦心的寻人。 终究皇天不负苦心人,在历经多年的找寻后总算探听到消息,大将军便亲自南下向原中源要外甥了。 人家是骨肉至亲,真正血脉相连的亲舅甥呀,待谢天运视若亲子的原中源再不舍也只能将人送走,同时也欣慰谢天运找到亲人,还是威武慓悍的大将军,他的前途可期。 没有家的人似无根浮萍,四下飘泊,有了家才能根深蒂固,长成令人仰望的大树,因此他跟着个性强悍、不容人拒绝的舅舅走了。 “吃你的面,少说废话,因为还在孝中,只有素汤面,无肉,不许挑剔。”在未出殡前,府里禁食荤食,为此原中宁等人不时有所埋怨,嫌味道淡了,食之无味。 春画下了一碗以菌子、蘑菇为主的素面,大冬天的还找到几片菜叶子,煎了两颗蛋放在面上,加入喷香的素菇酱,虽然少了肉和大骨汤,从外观看来也是美味可口。 饿极了的谢天运不管是素面或荤食,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颐,一口面一口汤的吃得津津有味,整张脸快埋进碗里,可见他真的很饿。 他一大碗吃完还嫌不够,又煮了一大锅吃下肚才停箸,吃出一头的汗。 他足足吃了三个人的分量,看得原清萦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同情他的一路奔波,还是继续生气不理人,她对他的曾经离去始终耿耿于怀,没法放下,觉得他忘恩负义,说走就走,不把救命之恩当回事,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小刺蝟……”好久不见,甚为想念。 “你能待多久?”他今时身分不同于平头百姓,不可能随心所欲,他有职责在身。 一听她冷然的语气,放下大碗的谢天运轻叹一声。“我才来你就要赶我走?” “少装可怜,我知道你时间有限,不能久待,拜祭完家父就早点走,晚一点怕是大雪纷飞,想走也走不了了。”雪中赶路是小事,若是延误军机才是大事,谁也吃罪不起。 第二章 将军自荐倒插门(2) 原府位于烟雨江南最北边的塘河县,多雨、多湖泊、地广人多,是少天灾水患的鱼米之乡,水陆皆宜,四通八达,一年可收两季稻,再种短期麦和玉米、白菜等作物。 不过一到入冬还是会下雪,雪大雪小不一定,有时满天风雪无法行走,封城封路形同雪城,有时是暖冬,一片雪花也没下,河面不结冰,气候如同早春般暖和,暖阳煦煦。 谢天运算是比较倒楣的那种,刚出军营时还有一点日头,不冷,快马疾驰还有些热,哪知行经一半天象骤变,飘起雨了,让他十分后悔未月兑下盔甲换上大氅,再带上御寒的烈酒,驱逐寒意。 而他的营地就在与北境相隔一座山的黑狼山山坳底下,地势险峻而形如葫芦口状,易守难攻,营区后面有座狭长的隐密山谷,平日做为演练、储存战备食粮和军需品所用,亦可藏匿数万兵马以做伏兵。 北境不是国,却也自成一方强兵悍将,虽与我朝交好可是不受朝廷管束,自封为王独守苦寒之地。 不过北境与西辽相连,西辽几乎是年年犯境,小打小闹的掠夺一番,北境王娶了西辽公主为第三王妃,故而朝廷不放心,担心两方联手侵犯边境,这才派龙涛将军领兵驻防,以免敌人翻山越岭而来,杀我百姓,犯我国土。 所以他的责任说重不重,说不重又颇为重要,平日也就山区巡逻,做一番布防和设立岗哨,没事时很清闲,练兵和操练,挖沟渠及设陷阱,一有动静便是生死相搏。 “那你就猜错了,山上积雪有半人高,人和马都难以行走,没有食物的饿狼更是凶狠,天寒地冻的天候不会有人想找死出来挑衅,因此年关前后我可以待在县城。”若有紧急军情会有烽火通知,他大老远就能瞧见冲天的火光。 谢天运说得一脸愉快,原清萦听得眉头轻蹙。“你是说你要一直住在原府?” “你不收留我?”他一副赖定她的样子,不见外的把自己当成府中的主子。 她脸色又冷了三分,似怒似恼。“府中有丧,不方便留客,你请便。” “我是客吗?”他反问。 “你不是客吗?”他姓谢,不姓原,与她们是两家人。 他正色直言,神情坚定。“听说贵府要招上门女婿,本人不才,自荐其身,望能成其美事。” 原清萦杏目一抬,看着他。“我对随口一说的玩笑话不感兴趣,你盔甲一月兑应该会冷吧!我叫人拿几件爹的冬衣……” 一掀一阖的朱唇忽地一顿,她目光往下一放,看着捉住她小手的黝色大掌,眼中一闪愠色。 “小刺蝟,我所言非虚,不是玩笑话,我谢天运,心悦你已久,愿一生与你共结连理,比翼双飞。” “什么是守灶女?” 在许下白首之约后,对民情风俗一窍不通的谢天运这才一头雾水的问,为何是女子守灶,守灶是何意思? 其实守灶是蒙古的习俗,由幼子继承财产权,蒙古人崇尚火,故而言之守住灶火,也就是守护家中源源不绝的火焰和希望,照亮每个角落,带来新的生命,意味着一家之主。 原府没有男丁,因此原清萦以女子之身担任起传承之责,她所生子女只能上原氏祖谱,代代相传,守着原府香火。 “守灶女不外嫁,只招婿,生死都在本家,百年后入祠堂、葬祖坟,与同辈男子同起同坐,地位如同嗣子,子嗣皆姓原……”她便是原府家主,掌理原府大小事。 “等等,一定要姓原吗,不能一半姓原、一半姓谢?我家就剩我一人了,总不能让先人无人祭拜。”姓什么倒是无所谓,他孑然一身,走到哪里都是故乡,他早就看开。 其实谢天运前几年一直住在舅家,并无自个儿的府邸,江南的宅子和田产已被洪水淹没,田契、地契等家产不复存在,虽然舅舅曾带他回乡讨回应得的财产,可大半已流失,找不回来了,仅旧宅地基和几处土地讨得回来,其余皆已被当地县衙重新划分,卖出或分配给其他人。 他回去得太晚了,洪水过后的土地分割以主家在不在为主,谢府没人出面便等同自动放弃,由县衙接管成为官产。 因此回不去的谢天运便另刻牌位,将死去的先人供奉在庙里,毕竟是“外人”,不好移往成武侯府,舅舅虽是亲人却也是两姓人,他有自己的祖先,不能两家先祖同置一处。 后来他得了战功,有了赏赐,常年在外的谢天运也很少回御赐的将军府,祖先牌位请回府里也无人时时烧香祭拜,逢年过节更是冷清,三牲五果空摆着,子孙不在,所以仍放在庙里享四方香火,点长明灯,初一、十五有和尚诵经,鲜花素果不曾断过,比供奉在将军府祠堂更为妥当。 “你有听过入赘的女婿他的儿女跟他同姓氏的吗?”既然是上门女婿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所生子女与本姓再无关连。 谢天运面色刚正的说道:“多生几个不就得了,孩子生多了便可分成两姓,爹娘同一对就成了。” 他真的是这么想着,一件简单的事何必搞得那么复杂,同父同母的兄弟还能认错亲爹亲娘? 不就是姓氏不同罢了,还是流着相同血脉的一家人,不会因姓氏不同而彼此不合,互有隔阂。 “多生几个?”他当她是产崽的母猪吗。 想想可行,他越说越起劲。“一、三、五、七、九单数姓原,二、四、六、八、十双数姓谢,你、我都不吃亏,一堆孩子绕在身边很热闹,两家人都枝叶繁盛。” 多好呀!许多吵闹声代表他失去的家人都回来了,还是他最亲的骨肉,爹娘的期望总有一样落实了。 原清萦一听,脸色难看地想给他一斧头,癔症一发作会导致疯颠,药石罔效。“谁家一生一窝小猪,你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要多少有多少吗,还拿十根手指头来计数。” “不然少生几个,长子跟你姓,老二归我,之后以此来归分,原、谢两家都有后。”历经过多次生死的谢天运其实不太在意有无子嗣,若是那回他死在洪水中,又或是幼时受伤未被人救起而枉死荒郊野岭,哪来的谢家香火。 一次次的逃过死劫,他领悟到世事无常,凡事顺心而为勿强求,老天爷想给的才留得住,若祂不想给的,到头来也是一场空,如同已是百年世族的谢府一夜倾覆,昔日荣光化为乌有。 “谢天运,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看他漫不经心的神情,她真怀疑他清楚了没。 “成亲。”重中之重。 她瞪眼。“是入赘。” 他咧嘴一笑。“都一样。” “不一样。”原清萦忍不住瞋他。 “小刺蝟,你的脾气还是那么暴躁,我知道赘婿是何意思,你不用为我着急,如今的原府如风雨中飘摇的小船,船上只有无力掌舵的女子,你需要一个男人和你同舟共济,共渡难关。”她不是撑不起来,但艰险重重。 谢天运没说的是,他一直派人打探原府的近况,也托人就近照料,时不时的传些消息给他。 解氏三次为女儿议亲都破局,一是原清萦不想太早嫁人而传出恶名,使人望而生畏,不敢提亲事,二是他从中搅局,破坏了亲事,以致于她年十六仍未订亲。 原中源的死是事情发生后的第五日才传到他耳中,那时他刚回京覆旨,在年后三月期间都不会有任何调动,皇上好意打算让他先成家,他已二十出头了,早该有娇妻美妾为伴。 皇上原本要赐婚,但他察觉有异先谢恩,并言明已有心仪女子,打算前往求亲,及时堵住皇上的嘴。 谢天运隐约知晓皇上欲赐婚的对象是谁,那是他极其不喜之人,甚至是厌恶,他也晓得那是舅舅私底下向皇上请求的恩惠,为的是亲上加亲,在舅舅眼中这是一门好亲,将他所喜之人凑成一对。 可是舅舅的一厢情愿却是他所不愿的,自以为是的为他好,连问都不曾问过一声便自做主张,倚老卖老的认为身为长辈便能为他做主,任意摆布他的婚事以全一己之私。 明面上谢天运采迂回战术,没一口气撕破脸戳破舅舅的暗中操纵,以他现在的身分是众人眼中的乘龙快婿,成武侯府上下又岂会轻易放过,可是在成武侯府里,除了舅舅外,其他人皆非真心相待,若非他自己成器,谁又会多瞧他两眼。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正好皇上有意派兵驻防黑狼山一带,他便以为君分忧为由接下这个差事,避开侯府众人的算计,同时也能就近回塘河县,见他念念不忘的人。 “不要叫我小刺蝟,我已经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原清萦正在生气着,却不知在气他还是气自己,总觉得胸口压了一颗巨石,重到发闷、气塞,有如细针戳着肺管,钝钝地疼。 眼露笑意的谢天运有一丝纵容。“我知道,不过不妨碍我对你心生爱慕之情,此情此意苍天可监。” 听着男子示爱,她不喜反怒。“我们几年没见过面了?” “八年。” “八年前我几岁?” “八岁。” 她冷哼。“你对一名八岁小姑娘起了不轨之心……” “等等,你这用字不妥,什么不轨之心,我指的是二八年华的你,我一直想着你及笄后的模样,盼着有一天能再相见。”他绝对不会承认十三岁时的自己对年仅八岁的她起了挂念,他那时想的是好好守住她,让她不被人抢走。 “见面还不如怀念?”她轻嘲。 意思是落差太大,令人失望。 嘴角上扬,他的笑声轻如落在瓦片上的雪花。“唇似丹朱,目若秋水,玉肌薄如雪,冰肤透着羞红,我很满意双眼所见,你长成窈窕佳人了,甚好,我的报恩也师出有名了。” 今生无以回报,只得以身相许,老掉牙的词儿,拾来一用倒也贴切,受人大恩岂可不报。 “你真的是龙涛将军,而非满口抹蜜的登徒子?真是与传言不符。”世人都为他所蒙蔽了。 原清萦记忆中的白衣少年容貌清俊、性情温和,有着茉莉花似的清雅笑容,见人便露出三分腼腆。 眼前的他变得壮实,不复当年的清瘦,说起话来荤素不忌,活月兑月兑是个兵营出来的兵痞子,时正时邪的眼神勾着桃花似的,一张嘴便浑然是吐不出文章的武夫。 这令人讶异的差别却也不是太让人意外,是人都会变,没人一成不变,只是往好的方向去,或是误入歧途。 “只对你。”他只在她面前展露真实面貌。 大雪纷飞,不见减弱,灵堂上的白幡随着风吹摇晃,香烛烧至一半,火盆子里的炭火未熄,烧得通红。 在寒冷的冬夜里,所有人都去休息,连下人也只留一两个值夜,添茶加柴,余下的皆回屋了,无须守夜。 唯独原清萦、谢天运像落单的狐雁,为厅堂那口棺守灵,一壶姜茶、两只陶碗、一盘放到冷掉的桃酥,两人相对坐着,竟是无语凝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俩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能手拉手玩泥巴。 “我爹出殡后你就回军营吧,我家这浑水你别沾。”等爹入土后才是开始,她没把握闯得过一波接一波的难关。 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到哪去,宅子里的人事、族人的刁难、铺子里掌柜们的欺生、田间地头的出息、茶园的运作、茶行的售货,以及最妄自尊大的船行老大在爹还在的时候就有些不服管教,有自立门户的意图,这桩桩件件都是考验。 谢天运笑着握住她的手,放在手掌心中轻轻揉搓。“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抿着唇,想把手抽回。“事在人为,我也不是谁都招惹得起,想动我还是得付出代价。” “是呀!你是刺蝟,能扎得人全身是血。”想到那些人鲜血淋漓、插满短刺的情景,他忍不住低笑。 “谢天运,你还在灵堂。”他这举动真是失礼。 他敛笑,神色端肃。“你以前都喊我天运哥哥。” 那时她很黏他,她走到哪里就一定要他也跟到哪里,歇个午觉也黏,让他抱着她睡在窗榻下,她手脚缠住他…… 想想那段日子还真是岁月静好,虽然平淡却也温馨,没有互相猜忌、尔虞我诈,只有欢笑。 “你也说了是以前,我们都回不到过去。”她心里还是有点怨他,觉得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 她把他当成家人,朝夕相处,以为不会有变,谁知他的亲人一找来,他就头也不回的跟人家走了,彷佛他们多年的感情是她平空想像,像梦一样,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毫不留恋。 “小刺……清儿,别斗气了,你需要一个丈夫,而我在,这是老天爷的意思。”她注定是他的。 头一偏,她目光深沉。“你不可能一直在我身边。” “你找得到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他说的话伤人,却也是实情,她别无选择。 “……”原清萦不言不语,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挣扎,她要一个男人,一个听话的男人,而不是让人感到无路可逃的他。 “我们成亲吧!清儿。” 他的小刺蝟,手到擒来。 第三章 守灶女能顶门户(1) “我不同意。” “我不赞成。” “简直跟儿戏一样,荒唐。” “胡闹,这事能由着你们玩吗?” “脑门被驴踢了吧!都踢出毛病了。” “……原氏没人了吗?要你一名女子挑大梁……” 原中源出殡前六日,刚做完六七的次日,一群原氏族人齐聚一堂,十来名族老坐着,抽着水烟,一口一口的吐烟,其他青壮男子站着,面红耳赤的发出反对声。 其中也有几个不是原家人,原清萦的大舅、二舅、小舅、三位舅母,以及说熟不算太熟的表兄弟姊妹若干名。 大姊夫刘汉卿也来了,倒是原冰萦因怀孕因素未到,只见女婿立于丈母娘身后,上身前倾不知和她说着什么,频频点头的解氏似被说服了,没主见的由人摆布,全无自觉。 他们一起出现不是为了讨论原中源出殡事宜,而是出声怒斥原家二女儿的胡作非为,枉顾礼法,不尊长上,未经族老允许便私自做出大逆不道的事,令原氏族人颜面无光。 只是,她究竟做了什么呢? 杀人犯法、作奸犯科、偷抢拐骗?还是勾引有妇之夫,与人私通,在外有失礼之举祸及族人? 没有、没有,她不过当众宣告要成为守灶女,并且招婿,以后原府由她当家管事,谁也不能插手。 这便是重罪。 族老们反对,族人摇头,老的小的都不许她招个外人进来扰乱原家,女大当嫁才是正途。 连娘舅家那边的人也不断苦劝,搬出不少令人喷饭的大道理,左一句、右一句地像在劝说,其实是在护骂,讽刺她急着嫁人,滥竽充数也好,极尽刻薄的说着酸言。 而刘汉卿却是一言不发,没做任何评论,小姨子要嫁或招婿都与他无关,只不过一直在和丈母娘说话,对着主位上的年轻男女指指点点,脸上微露鄙夷。 “女子挑大梁又如何,你们原氏的男人敢跳出来与我较量吗?我让你们一只手。” 谢天运往前一站,脸上冷得没有一丝表情,他一开口,全场吵闹声骤停,顿时鸦雀无声。 许久许久之后,终于有人开口。 “……你是大将军,我们怎好冒犯,不过这是我们族里的事,龙涛将军也不好插手。” 一名年过半百的族老仗着上了年纪,不太客气的摆明了这是家事,闲杂人等无权置喙。 他只差没直接开口把大将军请出去,他自以为是的觉得凭自己在族里的地位人人都该卖他面子,当官的也不能不尊老。 可惜他遇到的是武官不是文官,没听过秀才遇到兵,有礼说不清吗?这位爷儿就是不讲理的,不仅横着来还护短。 “你们?呵呵……一群仗势欺人的鼠辈而已,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们管得着吗?怎么人家的爹一死就赶来抄家了是不是,看人家母弱女幼就欺上门,不给人一条活路。”他指着身形单薄的原府姊姊,两人楚楚可怜又势单力薄,再瞧瞧所谓的族人,一个个是人高马大的成人,还人多势众。 如此悬殊的对比让几个带头的族老都老脸一红,很是羞愧,他们一群人看来就是欺侮人的,满脸横肉、神色凶狠、凶神恶煞似大吼大叫,跟讨债的没两样,还理直气壮。 看似占理,为着族人名誉而来,可是谁真的善待两名弱女了,连亲娘都像来看戏的,没为女儿说一句好话,坐得老远不发一语,端静安坐的模样跟刻薄的地主婆没两样。 “你……你这话是要坑死人呀!我们哪有你说的那般恶毒,中源已不在人世,他这一脉也算绝嗣了,我们身为原氏族人理应照应长房遗属,不让她们因为见得世面太少而做出为人不齿的错事。” 说到底,他们的家务事哪由得外人来管。 说话这人在族里的辈分是五叔公,但事实上是外室生的奸生子,因生母早逝而被身为庶子的父亲带进府,早年的地位很低,连祖谱上都不记名,不过活得久辈分升上去了,这才有了开口的机会。 然而闹了好些时日,为何不见族长出面管事呢? 呵呵……因为族长就在黑檀木棺里。 就因原中源行事公正、为人公义,不许族人好逸恶劳、徇私废公,因此不为族人所喜,他们更想他拿银子出来供养族中老少,让族人不用干活也能锦衣玉食,当起左手金、右手银的老爷、少爷。 “是照应还是趁火打劫、劫掠财富,你们心知肚明,真说出来只会更难堪。” 谢天运话说到一半,冷眸凌厉的横扫众人一眼,看得他们心里发虚,不由自主收起彷佛想将人拆解入月复的嚣张。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也不必惦记原叔身后的家产,我已替原二姑娘到了衙门立据,日后这些财产全归原府尚未出嫁的两位姑娘所有,旁人无权以『代管』名义占为己有,包括我本人。”他出示盖上衙门大印的文书。 “什么?”众人大惊。 “你们以为原叔不在了就能任意欺凌遗属,这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我朝律法不是让你们轻贱的。” 若无人出头,真给人糊弄过去了,她们的委屈又该向谁索讨。 谢天运在弃文从军前也曾是读书人,读过好几年书的儒生,若非突生变故投笔从戎,要拿个功名不在话下,蟾宫折桂并非难事,面对这些人,他滔滔不绝的规矩法理信手拈来,条条有理有据。 “不对,你说错了,我们原家人的家训是家主若死而无子嗣承继,家族有权收回家业,一半归公、一半分给族人。”不甘心白忙一场的原中宁提出异议,扯出族规这面大旗。 “是呀!两个女娃能有什么出息,大堂叔生前虽然对她们疼爱有加也取代不了儿子,女儿终究要嫁人,总不能让她们把原家家产带到夫家去,这可是背祖忘宗,对不起老祖宗。” 一名年轻人高喊原清萦、原沁萦是外人,不该霸占原家人的财产不放,应该全部归公。 “对对对,没错,从古至今,还没听过女子能分家产的,她们根本不把族人放在眼中。”为了自身利益,又有人不顾廉耻的高喊,想将两姊妹踩进泥里,再也翻不了身。 “说的对,两个赔钱货,我们把她们赶——”面露凶相的妇人更想赶尽杀绝,她只想将两人的绫罗绸缎抢过来,裁剪缝制成衣,她也想自己能每日穿得像富太太,被人羡慕着,但一只绘寒菊图的青花瓷茶杯被狠甩在地,破裂的碎片像开得正盛的富贵菊碎了一地,里头的茶水和茶叶四溢散开。 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头一惊,默然地看向摔杯的粉女敕玉手,再看着纤手主人,小声嘀咕两声。 “各位叔叔伯伯、族兄婶娘,你们的意思清萦明白了,可是清萦刚才说的话你们听进去了吗?”太久没发威了,他们都忘了她的牙有多利,以为她变得乖巧,不再凶残。 “嗄?”什么意思? 众人一脸迷惘,有种错过什么的不安。 “很好,显然你们不记得三年前的火烧祠堂一事。”她非常乐意提醒他们,一尽族人之责。 “啊!”一干人如梦初醒,吓得脸色发白。 祠堂大火之事仅原家人知晓,外人不得而知,就连解家人也一头雾水,不解原氏族人为何面露恐惶。 “还有两年前的百人落水事件,洗了个冷水澡过瘾吧!今年该送你们什么才好……”假意思考的原清萦以手托腮,目光清亮。 “别……别说了,我们真的是为了你们姊妹好,我们会善待你们的……”成千上万的青蛙在身上跳的滋味可不好受。 “为我和三妞好?”她以指轻点面颊,神情像在看泡在水盆里的跳蚤,跳得再高还是在盆子里。“这种昧着良心的话你怎么说的出口,抢走我爹留给我们的财产,让我们一无所有的等你们施舍,这叫善待?” 谢天运冷哼,“良心未泯的人不会出现在这里,明知你们已经失去依靠还来压迫,这跟畜生有何异。”简直不配为人。 被骂畜生的人面上一讷,不止一人,几乎所有人都抱持相同目的,他们没想过两个孤女将何去何从,只想着原中源身后的银子,以为叫嚣得越大声得手的银钱越多。 看了身侧的男子一眼,她心口微暖。“跟人讲道理,跟他们……你一拳能打几个?” 打几个? 众人脸色大变,倒抽口气,纷纷以惊恐的眼神看向杀敌无数的龙涛将军,他们自认脑袋没刀口硬。 “保家卫国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不能对无辜百姓挥拳。”原则上他的拳头只能对外,灭敌除害。 这话一出,众人松了口气。 “但他们不是人。”只是披着人皮的人面兽心。 谢天运像是恍然大悟的点头。“清儿说的对,不能等同视之,该打的时候就要使尽全力。” 才放下的心又往上提,每个人脸上多了不安。 “放心,我不会让人打你们,我爹还在那边看着,我不想他伤心。”她一顿,双眼看向厅堂的棺木,她只看到棺木的一角上面铺着绣莲的锦披。“不过若有人想伤害我和三妞,那便是不死不休的仇人。” 小脸发白的原沁萦紧紧捉住二姊的手臂,即使坐在椅子上也靠得很近,彷佛二姊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有人疼的孩子天真烂漫,不解世事,但是在爹死后她才知何谓人情冷暖,以往对她很好、会给她糖吃的叔婶一夜之间变得好可怕,不是对她视若无睹便是推她、骂她,叫她吃白食的拖油瓶。 她吃府里的白米饭呀!又没吃他们的,为何大呼小叫的骂人,还想抢二姊送她的玲珑玉蠲,他们凭什么? 二姊说一窝贼进府了,她们暂时不能赶人,要等爹爹出殡后再来清算,届时那些人一个也跑不掉。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把我们当土匪看待了不成,要不是有族人的看顾,你们姊妹能安然无事的坐在这里发丧吗?”外面的豺狼虎豹更凶狼,盯住原府这块肥肉便不会松口。 “三堂叔的劝慰真叫人安心,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引狼入室,前有虎、后有狼,将人啃食得屍骨无存。”她原本想再忍一忍,过了七七再说,可是这些人根本不给她机会,欺人太甚。 以原清萦的脾气,能忍到今日已是难能可贵,要不是她发现有人潜入她的屋子翻箱倒植,她也不会选择发难,趁着众人齐聚一堂时向外宣布“守灶女”的身分,并告知她已选定赘婿人选。 没有意外的,如她所料,果然掀起轩然大波,这些所谓的族人口风一致,刀口朝向她,用最严厉的口气斥责,以众志成城的态度阻止她自立门户,更不许她自行择婿。 他们要操控她、威迫她,让她在异口同声下妥协,继而从中得利,将她送入不见底的深渊。 “你太不懂事了。”原中宁一脸失望。 她赞同的一点头。“我不需要懂事,我只要担起一家之责,不管在座的人是不是对我有所不满,从今天起,我原清萦便是原中源这一房的嗣女,你们认也好、不认也好,我都是嫡系的守灶女,其他人无权置喙。” “你!”她竟然硬来,无视族人的非议。 “我,龙涛将军谢天运,将与清儿不日结为夫妻,在百日热孝中完婚,我将辅佐她为原府家主,你们若有不一样的声音尽管来找我,我会给各位『满意』的答覆。”借机上位的谢天运顺势而为,占了赘婿一位。 你来搅什么局,谁让你多事!原清萦不快的横了他一眼,警告他少多管闲事,她还没决定接受一位将军为婿。 我是先下手为强,省得你反悔。女子心如月亮,时盈时缺,他讨个老婆容易吗?她得体谅他。 他不想再等上三年,等她服完孝,还是先定下名分拐进门方可安心,他身边的变数太多,由不得他犹豫。 “你……你们要成亲……”解氏嗫嚅的开口,声如蚊购几乎快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数十道视线一转,落在两母女身上。 “娘不满意这门婚事?”原清萦在笑着,却让人感觉冷意阵阵,她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不……不是不满意,阿运是好孩子,娘看着他长大,只是……呃!我和你姊夫说好了,将你许配给他表弟……”看着女儿越笑越淡的神情,她声音越说越小声。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难怪自始至终没开口说一句话,如意算盘早就盘算好了。她在心里冷笑,但面上不显。“辛苦你了,大姊夫,挖了坑等我往下跳,读书人的气节全用在这上头了。” “二妹言重了,我只是看岳母愁眉不展,为你的终身大事担忧不已,唯恐你想得不够透澈而耽误自己,这才想法子为她分忧,让岳母宽心。”他说得合乎情理,彷佛真是善解人意的好女婿。 若是脸皮薄的人还真说不出这番感动人心的话,瞧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不难看出他的文人风骨早已化成深沉的心机,用在自己人身上,因着庞大家产而折腰。 “大姊夫,收起你的得瑟,这一招对我而言不管用,既然我已经是守灶女,我娘说了不算,我才是家主。”她的事只能由自己做主,宗族亲戚都无权插手,这便是守灶女。刘汉卿目光一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连岳母的话都不听,孝道何存!” 拿“孝”这顶大帽子压她,不可不说用心良苦。 “刘秀才的眼睛看不见本将军吗?当着我的面也敢跟我抢人,你好大的胆子呀!”真是财迷心窍了,一个秀才功名就敢胆大包天,堂而皇之挖他的墙角,果真应验了那句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看到大将军出面了,瞳仁一缩的刘汉卿有几分惧意,民不与官斗,他的确势不如人,但是…… “当上门女婿可不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你已身居高位又何必为了百姓家的小事而丢了脸面,做儿女的当从母命,岂可不孝。” 他手中的王牌便是解氏,拿解氏当他收拢岳家财产的敲门砖,敲开比城墙还硬的原府大门。 他比任何人都贪心,要的不是一块分食的大饼,而是拿下整个原府,一粒米、一口水也不分人。 “是呀!二丫头,娘不会害你,你大姊也说那人好,一定会对你好的,你不要犯傻地扛起不该你负的责任,太累了——”她舍不得女儿吃苦,这是男人的事,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总是不太好。 解氏心疼女儿,不想她苦了自己,一味的逞能,待在后院绣花、做做女红有什么不好,女人生来就该温良贤淑,帮着夫君持家、相夫教子,做好为人妻子的分内事。 她便是这么过来的,让出外经商的丈夫无后顾之忧,连女儿都带出门,把她的性子都养野了,跟个儿子似,时不时的跟在一旁和人谈生意,完全不把自个儿当成闺阁女子,让人好生担心。 谢天运出声打断她的话。“婶子,别人的话还是别太相信的好,我在你跟前长大的,是原叔亲自教我读书,当我是自家人教导,我的为人你还信不过吗?什么表弟的不见得有我好。” “这……”她一听便迟疑了,养过几年的孩子自是知其心性,她那时也是真心疼他,当子侄辈养着。 看她有所动摇,刘汉卿连忙加油添醋的补上几句。“岳母,人不可无信、背信弃义,这门亲事是说好的,你若出尔反尔,我如何向表弟那边交代?你这是陷女婿于不义之中。” “我……我……呃……那个……我没想反悔,可是……阿运说的也没错……”知根知底的孩子,又肯入赘,想想也没什么不好,解氏登时慌了,左右为难,她看谁都顺眼,可又下不了决定。 第三章 守灶女能顶门户(2) “娘,听我的。”一道女声清冷的扬起。 “二丫头……”她眼眶一红,蓄上眼水。 原清萦眸色清冷的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要和我过一辈子的人,至少要我看得上眼,姊夫口中的表弟不就是青楼常客范长义,为人放荡、生性好赌,高不成、低不就的游手好闲,姊夫若觉得他好就把自个儿妹子嫁给他,表哥表妹亲上加亲不更是佳偶天成。” 刘汉卿脸上一黑,差点爆粗口飙骂。他想要嫁了碍事的小姨子,可不是害自家妹妹。 “我的亲事我自有打算,不劳诸位操心,再过几日父亲便要入土为安了,以他的事情为先,旁的事过后再议,还有,不要再潜入我屋里找爹留给我的身后物,不妨告诉你们,东西的确在我手中,钱庄取钱的印信、金库的钥匙,几大口箱子的金元宝、银锭子,还有一匣子的契纸……” 有本事来偷呀!她言下之意便是如此,不把这些跳梁小丑看在眼里,一张张贪婪嘴脸实在面目可憎。 “爹……” 连夜从千里之外的名剑山庄赶回来的原清萦眼中泛泪,看着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父亲,发酸的鼻头微抽着。 才半年不见,原本丰神俊逸的他居然瘦得见骨,两颊额骨高高隆起,眼窝凹陷,面无血色,双唇裂开带着暗紫,全身的肉几乎不见了,只剩皮包骨的直喘气。 这是她一向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爹吗? 原清萦傻眼,难以置信,如断线珍珠般的泪水不住地由冻红的面颊滑落,泪如雨下。 “……你呀!哭什么,爹不是还……还没死吗?至少你赶得上见爹最后一面,不留遗憾了……”没能见她披上嫁衣,风风光光的嫁出门,他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遗憾。 若能再活久一点就好了,他能做更好的安排,可惜老天爷不允许,总喜欢捉弄云云苍生。 “不许乱说话,女儿还没学成归来,你得撑着,不能让我半途而废,我……我没哭,是风大,吹红了眼睛……”她没半点姑娘样的用手背擦泪,强装笑脸。 将死之人自知时日无多,也就这一时半刻了,怕来不及交代后事的原中源抬起骨瘦如柴的手,想抚向女儿的脸却力不从心,抬到一半便无力滑落,一双匀称素手连忙紧紧握住。 “听爹说……” “不听、不听、我不听,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我再听你说,你想说多久都行,我不走了,留在府里陪你。”父母在,不远游,她太不孝了,为了自己小小的念头竟然未在双亲跟前尽孝,作着侠女梦远走他地。 不过是一场风寒而已,怎么会变得这么严重,竟将铁铮铮的汉子折磨成挂着皱皮的骨架子,病得下不了床。 “乖,听话,让爹把话说完,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他眼皮渐渐沉重,为了女儿而努力睁开。 “爹……”她不想哭却泣不成声。 原中源气弱的笑着。“别难过了,人终将有一死,爹只是早走了一步,不能看你嫁人,有个好归宿……” “不嫁,我帮你撑起这个家,我不是你女儿,我是你儿子。”她性格刚强,不输男儿身。 一听女儿这孩子气的话,他笑着笑着眼角流出一滴泪。 “听爹说,爹死后咱们那些宗亲肯定不会好好待你们母女,他们眼饥爹留下的偌大家业已久,爹怕你们受到亏待,已做好安排,爹就只告诉你,你娘她……”他叹了口气,说不下去。 自家婆娘的心性还有谁比他更清楚,快二十年的夫妻了,她不是能扛事的主儿,不拖后腿已是万幸,不敢指望她能护着女儿们,给她们过上好日子。 处于回光反照的原中源气色看来好多了,说起话来也有力气,但是看在原清萦眼中却是悲伤不已,握着他的手不放。 原清萦苦笑。“娘想怎样就怎样吧,她起不了大风浪,有我在,爹大可放心,我不会让原府散了。” 他心宽的笑笑。“还记得爹常带你去玩的地方吗?咱们家的家底就在那里,记住爹教给你的口诀,这个是开启的钥匙,你要拿好,除非是你信得过的人,否则谁也别提。”说是钥匙,其实是铜制的手环,赭红色、指甲片宽,有点厚度,可以从中间扳开,形成半月形的弯鈎,扳开的手环内侧有刻痕,用来配合锁孔的扭转,但这只是第一道门的暗锁,后面另有玄机。 不过常跟在爹亲身边的原清萦知晓机关如何开启,她当九连环、七巧板玩过,父亲早手把手教过她。 “……还有床板下的暗柜……”他伸手一指。 “我知道,我来取。”她松开父亲的手,弯下腰往床下的横板敲了三下,一道小指宽的凹痕露出,她将指头伸进凹痕往外一勾拉,高三寸,长六寸的柜子被拉了出来。 暗柜中有一只光滑平整的乌木小匣,不重,很轻,她取了出来,拿在手上。 “这里是部分银票和所有的契纸,你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以后是你和妹妹的依靠,爹再也照顾不了你们……”好累,天黑了吗?怎么有点暗……他看不清楚女儿肖母的脸…… “爹,我长大了,我会照顾自己,三妞她有我,你……”她没法说出“你安心的走”,心里酸涩得很。 “防着你姊夫,当年爹看走眼了,以为他是个好的,看在老友的交情上定下这门亲……”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女婿将读书的心思用在旁门左道,一心想仗着岳家的财富一步登天。 大女儿过门后,原中源才发现女婿的狼子野心,他不时假借各种名义要女儿回娘家要银子,一下子诗会、一下子宴请师长,连同窗儿子满月也要百两银子以做祝贺,还不时言语暗示岳父膝下无子,女婿是半子,大可将家业交给他管理,他义无反顾。 从女婿第一次要钱时,原中源已经看出他心术不正,不可信任,只是大女儿已经嫁了,跟她娘一样的软性子,由人糊弄,悔之已晚的他总不能叫小夫妻和离。 “爹,我跟大姊夫不熟。”言下之意不会往来密切,不上门走动,大姊不回原府她也不会主动去拜访,就当婚丧喜庆才见上一面的姻亲,不用特别热络。 “好、好,不熟,不必把他当回事,面子上过得去就好,他……不提也罢……”原中源忽地急喘气,话在喉间像是抽气般,呼!呼!呼……胸口起伏的动静大。 “爹,你怎么了,不要吓我,我……我去叫大夫……”慌了手脚的原清萦急着想叫人,只是刚一动就被拉住。 “没……没用了,爹……爹要走了,你性子倔,眼……眼里容不下沙子,真要扛不住去……去找老酒鬼,要是连他也摆不平,你……别再赌气了,天运那小子……”骤地,他两眼睁大,拉着女儿的手虚软地滑落。 没气了。 “爹,爹……爹——” 流着泪,原清萦无声哭泣。 风悄悄,翻动的白幡也是静止的。 一道足音很轻的身影走近,长着粗茧的大掌伸向落泪的面庞,想拭去令人心疼的清泪…… “谁?” “是我,别动手,小心伤着自己。”反手一拨的谢天运微露讶色,她那一记小擒拿手力道绵厚,功力十足。 听着熟悉的声音,她偏过头不让人瞧见面上泪痕。“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旁人都嫌冷清。” 梅园是她爹最常驻足的地方,他将书房设置在此,离主院甚远,冬天赏梅、春天看景,梅树下有口小池塘,裁着死紫嫣红的荷花,夏天观荷,还可采莲藕、吃莲子。 平常不会有人走动,也就三五小厮丫头来送茶,打扫庭园落叶、修剪花木和浇水是原中源闲来时的消遣,不假他人之手,园里的花花草草都是他侍弄的,也是他想一人独处的小天地。 不过这里的主人不在了,去年的梅花今年依旧在枝头绽放,红梅、白梅交错,错落有致,一点未融的雪挂在枝极间,雪停了还是有好景致,可惜少了树下吟诗的人。 “别躲了,我看见你哭了,对我还需见外吗?小时候你尿湿的裤子还是我帮你洗的。”她觉得丢人,偷偷藏起来了,是他去帮她善后的。 “看破不说破,你会不会做人,我爹死了我还不能流两滴泪吗?”恼羞成怒的原清萦以凶巴巴的语气掩住声音中的哽咽,两手打开用十指挥去眼角残留的泪珠。 他从善如流的摊开手,由着她使性子。“行,你哭,你一直不哭我才担心,哭出来了我也安心。”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她不快的沉下声。 “你的丫头说打从你爹入硷后你就没掉过一滴泪,我怕你憋坏了,憋出病。”她表现得太坚强了,让人瞧不见她的伤痛和脆弱,在原府,两父女的感情最好,父亲一死,对女儿的打击很大。 原叔用宽厚包容娇惯着调皮的女儿,像是一把张开的大伞护佑着她,遮去伞外的风风雨雨,如今伞破了,风也吹、雨也下,烈日当空,她再也没有庇荫,只能独自面对。 “碎嘴。”她闷哼。 “别怪春景、春画,她们跟在你身边的时日也不短,对我也是熟稔的,她们看你像变了个人似闷闷不乐,才找上曾是『天运少爷』的我,希望我能让你一解郁闷心情。”曾经她是爱笑的小姑娘,谁都管不住的捉弄人,而今连笑都不会了,整日蹙着眉头。 谢天运原本是江南人氏,八岁那年家乡发大水,连下了一个多月的雨,刚修整建好的堤防因地方官员的贪渎而挡不住滔滔洪水,三十里长的城防被冲出个大口,以致于全部溃堤,几十丈高的洪流直接淹没村落,冲进城里。 那一年死伤无数,十室九空,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而他被放在木桶里才逃过一劫。救了他的老管家带他上京寻亲,以为还有舅舅可以投靠,谁知娘舅在外带兵打仗不在府里,身为侯爷夫人的昭云郡主见主仆一身穷酸味便心生嫌弃,命守门的兵士将他们一顿棍棒打出去。 两人被当成乞丐一样的赶走,伤痕累累又无处可去,只好借住城外的寺庙,用打扫换取食宿。 老管家为了他的伤去山里采药,而他又饿又痛的上山找人,谁知失足跌下山,再也醒不过来。 这一跌,谢天运撞到后脑杓,流了不少血,整整昏迷了七天才醒来,他被一对上京做生意的父女所救,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他什么也不记得,像一张空白的白纸,他失忆了。 “你能让我爹再活过来吗?”她的结只有这一个。 “不能。”人死不能复生。 “那又何必多说。”她话里之意是叫人走远点,少来烦她。 谢天运将她往怀里一带,抱住。“我来陪你。” “放开。”她挣扎的扭动身子,却发现动弹不得。 他力气好大,双臂像铁条般箍紧。 “不放,你需要我。”这娇弱的身躯怎么扛得动原府这口大鼎,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吃力。 “谢天运,你改名叫无赖了吗?”她怒喝。 他一笑。“这次我不会丢下你,你信我一回,小刺猬,我不再是那个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少年了,我能护得住你!” 第四章 装神弄鬼来作妖(1) 白幡飘,纸钱翻飞。 男人、女人的嚎哭声像是扯心撕肺般,直冲云霄,让人感受到这户人家的不舍,为失去亲人而痛哭失声。 但仔细一看,穿上孝服的大多是下人仆妇,都是些干嚎而不下雨的,他们只是来凑人数,让送葬场面不难看。 直正披麻带孝的也就那几个,不到十指之数,所谓的宗族只派出十余名子侄轮流扛棺,象征性的在手臂系个白纱,头上不绑白布,让人知晓是送葬的亲族便可。 因为守灶女的宣示,无利可图的族人在丧礼就显得不太用心,草率为之,过得去就好,不挨上骂名。 前几天齐聚的族老今日一个也没出现,像是约好了不出席,想给对他们不敬的原清萦下马威,让她知晓宗族是她得罪不起的,少了家族的看护她什么也不是。 “起棺——”摇着招魂的道士朝棺木前方泼三杯清酒,高声一吆喝。 八名衣着一致的年轻男子将黑檀大棺木抬起,随着身踩七星步伐的道士身后缓缓移动,出厅堂,到中庭。 嚎啕的哭声骤起,一身白衣素裙的解氏往棺木上一扑,哭得好不伤心,她边哭边喊夫君,手握成拳轻捶棺身。 在她后面是呜咽哭泣的长女原冰萦,明显隆起的肚皮有六、七个月大了,泪流满面,好不凄楚。 几乎所有人都哭了,哭成一片,叫人动容的哭声此起彼落,声声哀戚,催人断肠,唯有一人面无表情,脸上是干的,她冷漠着看着众生相,看着那些虚伪至极的“亲人”。 “摔盆。” 棺木要出门了,孝子摔盆。 但是众子侄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人出列,说好要摔盆的堂侄不知去向,存心让丧家难堪。 依习俗而言,摔盆者是亡者长子,若已无长子便由次子代之,没有儿子便由侄子代替,但必须是未婚之人,侄子已婚再换人,堂侄辈也行,或是长孙。 “我来摔盆。” 同样戴着重孝的谢天运走了出来,他以半子的身分戴孝,但身上穿的却是孝男的麻服,内着苎衣外披麻,手持孝杖,头戴白布套麻草圈索二条,明白的告诉所有人,原中源不是无子,他便是孝子。 “不合宜吧!你不姓原……”真让他摔盆了,原氏颜面何在,岂不是自认原氏家族无人,全死光了。 “我是赘婿。” 一句“赘婿”堵住观礼者的口,没人敢再说不合礼,赘婿不姓原却是名正言顺的原家人,虽然尚未行礼拜堂,可名分已定,他比谁都更有资格送岳父出门。 “把盆给他。”原清萦开口了。 “是。” 这个盆又叫“阴阳盆”,俗称“丧盆子”,也叫“吉祥盆”,表示对亲人的死去十分尊重,同时也哀悼死者,意味死者的一生已灰飞烟灭,一名老仆两眼泪汪汪地将陶盆一递。 接过陶盆的谢天运重重往地上一摔,当下碎得不能再碎了,随着盆碎灰飞,棺木被高高抬起,春景、春画将篮子内纸钱向上一扬,原中源的一生走到终点,哀伤的嗔呐声大响,黑檀大棺将送往原氏祖坟安葬。 出了原府,走上街头,沿途洒着纸钱,原清萦双手捧着灵牌,原沁萦持幡,原冰萦只送到城门口,她的身子不允许她走得太远,也就尽了孝道,不失外嫁女本分。 不过刘汉卿倒是一路随行,要送到地头,他走在两个小姨子后头,不时用晦暗不明的眼神看看她们。 但他更在意走在原清萦身侧的谢天运,暗暗生恨,他十分清楚谢天运刻意以“龙涛将军”身分出现的用意,无疑是以势压人,用官威震住想谋夺原府家产的人,替原清萦撑腰。 身为原府女婿,他原本能轻而易举拿走原府财产,顺理成章的成为宅子的主人,除了原清萦较为难缠外,一屋子的女人不是傻便是蠢,还有不懂事的小姑娘,凭他的才能一下子就能拿下,可是千不该、万不该的冒出一名将军,官大逼死人,让他以为手到擒来的计划全泡了汤,他精心的算计成了笑话。 “清儿,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拿一会儿?”看着寒风阵阵还冒汗的小女人,谢天运窝心地往前一站,挡风、挡日头,还主动提议帮拿木头刻的灵牌。 “不用,没事,我拿得动。”她小声的回答。 那是她的亲爹,再重也不累。 “好,我就在你身边,若是撑不住就喊我一声。”他往后一看,走得慢的解氏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揍扶住,不用他操心,慢慢走无妨,看时辰下葬,她赶得到。 “嗯。”她一颔首。 将近百来名的送葬行列吹吹打打的出了城,满天的纸钱飞舞,往东的铜锣山是塘河县原氏族众的祖坟,地势不算广,只修出一条上山的小路,可行车马,方便族人前往祭拜。 入山后就都是原氏的祖地,足有两人高的篱墙以示私人土地,防止他人私葬,这里只葬原家人以及其家眷。 坟地的左侧是一座三楼高的祠堂,一楼供奉的是祖先牌位,原家人死后会将分灵的牌位请入祠堂,主灵牌则依各家的意愿请回自家家祠,或是不分灵直接放入祠堂。 二楼放的是枉死的族人,或是未成年夭折、死在外地的,以及死后无嗣的,由原氏后人代为祭祠。 三楼则是地藏王菩萨,用来护佑死去的亲人。 祠堂的左右各有一间小屋,一个用来摆放拜祭用品,像香烛、灯油、纸钱等,供给忘了准备的族人,另一个是守坟人住的,由磔寡孤疾、无人奉养的老人看顾,族人给予米粮和衣物、炭柴,以及一个月两百文月俸。 “哎呀!太重了,死沉死沉的,真不想抬……” 不知是哪个嫌重的抬棺人说了这话,忽地一阵阴风骤起,走得正顺的抬棺队伍忽然走不动了,感觉棺木特别沉。 一时间,大家都慌了,头皮发麻、脚底发凉,四面八方的风似乎冷了许多,好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但没人听清楚说什么,就是感到心头麻麻的,棺木中彷佛有似有若无的申吟声响起。 “怎么了,为什么不走了?”看见前方一停,不知所以然的原清萦原地不动的高声一喊。 “邪门呀!堂妹,棺木动不了,好沉……”快扛不动了,重得腰都挺不直了。 她不信邪,只当又被族人刁难了。“人手不够再添人,一人再加十两,我爹下葬的时辰耽搁不得。” 此话一落,轮着休息的年轻汉子连忙帮着要分担重量,好让棺木顺利往前,谁知加了人之后还是闻风不动,由原本的八人到十二人,又加到十六、十八、二十……二十几个男人奋力一抬居然动也不动,反而重得快把人压垮了,不得不底下架板子把棺木暂时放在上头,再揉揉压出血痕的肩膀。 “……不抬了、不抬了,太邪门了,大堂伯的阴气太重,我抗不住呀!”保命要紧,赶紧走吧。 一个人嘟嘟,曦的走了,面色惨白,另一人见状也不敢逗留,脚底抹油,跟着溜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一下子走了七、八个。 “啊!你们都走了,谁来抬棺?”较憨实的原七郎赶紧拉人,但是拉不住想走的人,在他喊人抬棺的时候又走了三人,留下的都是家里较穷的人,急着用银子。 “真的抬不动吗?”捧着牌位,原清萦蛾眉轻蹙。 “堂妹,不是堂哥有意糊弄你,重呀!你跟大伯说一声,让我们这些小辈好干活,他也不想被丢在半路入不了土吧!”要不是缺钱,谁愿意赚这种死人钱,辛苦不说还招秽气。 跟爹说……她目光一黯,多了怅然。“嗯!我试试,也许是你们的错觉,我爹都死了七七四十九天,又怎会捉弄人……” “啊!有鬼——” 原清萦正想做做样子消弭众人的疑神疑鬼,可是她正要开口,送行人之中冲出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她脸白如纸的指着棺木上方大喊,好似真看到某人的鬼魂。 不过看得出她眼神闪烁,故意做假吓唬人,只是百姓心中对鬼神的畏远大过于人,她这一喊,所有人都惊慌的四下逃窜,肃穆的队伍登时被打散,只剩下刺耳的尖叫声。 “二……二姊,真的是爹吗?”微微发颤的原沁萦抖着身子朝二姊靠近,手中的招魂幡也在抖动。 “爹疼你吗?”原清萦轻拍妹妹头顶。 “疼。”她声音清亮。 “爹会吓你吗?”世间真有鬼吗?若有、她真想见爹。 “不会。”话一出口,她怔住了。对呀!那是最宠她的爹,她在怕什么,就算真是爹也只会保护她,哪舍得吓她。 这么一想她心定了,也不再浑身颤抖,反而一脸企盼的找爹,想再跟他撒撒娇。 原中源死时身边只有原清萦一人,妻子和小女儿他不见,因为他不想吓到胆小的她们。 “爹生前为人和善,不与人生口角纠纷,乐善好施又救济不少人,他是好人,好人不会变成害人的恶鬼。”是有人在搞鬼,让爹没法入土为安。她把话放在心底未宣诸于口。 其实原清萦比谁都清楚这是针对她的把戏,只因为她不做听话的傀儡,百依百顺任人摆布,反而让那些自以为德高望重的族老下不了台,没法得到他们想要的利益,因此合起来给她一次难以忘怀的教训。 “嗯!我晓得了,我不怕。”爹就是当鬼也是好鬼,她不害怕,还要多烧点金元宝给爹买阴地、阴宅,很多的阴仆,让他在阴间、阳间都能当大老爷,享着被人侍候的清福。 原沁萦并不傻,她只是年纪小,见过的世面太少,从小被爹娘宠着,不知道人心险恶,爹一死,她茫然无措,连原本一向把她捧在手掌心的下人也欺负她,不给她饭吃。 自顾不暇的娘连自己也照顾不了,从爹死后就一直哭个不停,哭得晕过去几回,醒来又继续哭,幸好有二姊在,不然她没爹的同时也没娘了,孤零零的被人遗忘。 “小丫头,拿好招魂幡,有我在什么鬼也不敢靠近,我一身的煞气,鬼见了也怕。”他杀过的敌人多如过江之卿,浑身的血腥味浓得令人胆寒,退避三舍绕路而行。 “哇!天运哥哥好威武,你是大英雄。”小姑娘很好哄,满脸的崇拜,吓白的小脸很是兴奋。 只是再威武还是敌不过有心人的恶意,刚才大喊有鬼的妇人又作妖,像被鬼附体的冲向棺木,想把黑檀大棺撞歪落地,引起众人的恐慌。 根据古老的习俗,除非入葬,否则棺木一出家门便不能碰触地面,因为地属阴,有阴气,棺木落地会吸取地下的阴气使棺木中的屍首死而不腐,变成有碍后代子孙的荫屍,致家中衰败,甚至会吃人,吸人阳气。 先不论真假,棺木落地总是不好的事,没人希望先人死后还不得安宁,被人碰撞,屍血直流。 “你想干什么!”爹的棺木…… “别急,我来。”谢天运拦下心急的原清萦,他长腿一迈开,万夫莫敌的高大身躯往棺前一立。 “鬼呀!有鬼,鬼要杀人了,快跑……呃!鬼……呵呵……好多的鬼,再不跑就要被鬼吃了……”正要往棺木一撞的妇人瞧见气势凌人的人柱,连忙停住快要撞上的壮硕身子,大叫一声往回跑,鬼呀鬼的直喊。 虽说是危言耸听,毫无根据可言,谁又真正看到鬼了,全是妇人在胡谗,可是禁不起旁人疑心生暗鬼,众口铄金,明明无影无踪还是偏听偏信,自己把自己吓个半死,跟着起闻。 银子哪有命值钱,一下子抬棺的人全跑光了,送葬的人跑了一大半,余下的十几人是原府家仆,他们不能跑,跑了便是逃奴,主家可以让衙门发海捕公文缉拿,一被捉到下场很惨。 “我看你才是鬼。” 谢天运抬腿一踹,来不及逃开的妇人被踹个正着,脸色大变飞向长着怪瘤的大树,砰地撞上树瘤,她痛得没法开口,从离地甚高的树瘤往下掉。 砰地!又伤了一次,骨头断了几根,脚盘外翻,鼻子撞到地面突起的树根,塌陷了,血流不止。 偷鸡不着蚀把米,自做自受。 “谢天运,人跑了。”看了看眼前的一片凌乱,欲哭无泪的原清萦已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难道让人把爹的棺木抬回去,择日再葬? “跑了就跑了,难不成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事在人为,没有过不去的坎,让一群不怀好意的人抬棺上山就能令亡者安眠吗,只怕原叔也是不愿,才会略施薄惩。 谢天运相信老天有眼,世间有灵,人死后留有余荫照应后人,当年的他就是得前人余荫才会为人所救,一次又一次福大命大,在凶险万分之际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说人话!”没看她急上头了,想知道如何善后。 “人话是我早有安排,你不用焦急。”看她渐露真性情,不再冷冰冰的以冷脸相待,他心里花开朵朵。 “你有安排?”杏眸微眯,半信半疑。 “出来。”谢天运沉声一呼,浑厚似暮鼓晨钟。 一队整齐划一的汉子从林子深处小跑步出林,抬头挺胸,脚步一致,不疾不徐、不快不慢,像是训练有素的精兵……精兵? “抬棺。” “是!”声音了亮。 “前进,目标是三里外的原氏祖坟。”要人还愁少吗?他手底下最不愁的便是人。 十六人上前抬起棺木,余者开路走在最前头,刚才还重得抬不动的黑檀大棺到了他们手中,轻若羽毛一般,手臂丝毫不见打颤,稳妥的抬着。 “他们是?”她心有怀疑。 “我的兵。”他信重的亲兵。 果然,是驻营的兵士。“让他们做这种事合适吗?” 原清萦想说的是:他私下用兵不会被弹劾吗? “我是他们的头儿,我做的到他们为何做不到。”天高皇帝远,在塘河县邻近七县中,还没人官阶比他高。 换言之,他是有恃无恐,只要西辽不联合北境翻过山岭攻城掠地,这地头是他说了算。 她目光闪了闪,对他“天大地大我最大”的胆大妄为感到无语。“道士也跑了。” 没人招魂念咒。 他不以为然的挥手。“不就是看风水的,耗子,出列,接下来看你的,别给本将军丢脸。” “是,将军。”队伍中跳出一名尖嘴猴腮的瘦小男子,长相猥琐,从外表看来真像一只耗子。 “他行吗?”原清萦很不放心。 “不行也得行,赶鸭子上架。”蓦地,他一顿,眼神往后一瞟。“娇子撑不下去了。” 她一怔,朝后头一看,她只顾着护住爹的棺木,却忽略了身虚体娇的娘。“你让人做个滑竿,将我娘抬到坟地,我不想她和大姊夫走得太近,会坏事。” 之前一喊有鬼,解氏也慌不择路的想跑,完全忘了丈夫和女儿,可是她跑不动,被人撞倒在地,脚给扭了,便坐在树下的石头上,嘤嘤低泣,抹着泪寻求女婿的安慰。 第四章 装神弄鬼来作妖(2) 刘汉卿是读书人,对怪力乱神之事向来斥为无稽,自是泰然视之,不会因众人之乱而慌张失措,反而把握住大好机会,利用岳母的惶惶不安使其对自己更为信任,借由她来寻原清萦的短处,他才能顺势而为,入主原府。 谢天运虽然官大,对他是个威胁,可是毕竟是名武将,一有战事就有可能要征调上战场,打一场仗少说一、两年,若有个不慎,一辈子也回不来,他便有机可趁了。 “这事不成问题,那群狼崽子近日过得太清闲了,总要给他们找点事做。”太闲了就会闹事,闲不得。 看到棺木稳稳地往前抬,心下一安的原清萦捧着灵牌跟在棺木后头,早点安葬也免得再有人下暗手。 “天运哥哥,你要当我二姊夫吗?”原沁萦问道。她是举双手双脚赞成,不过族里的叔伯好像很生气,臭着脸不高兴。 “三妞,闭嘴。”原清萦面色微驼,羞恼的不许妹妹多话,外头的闲言闲语都传到小家伙的耳朵了。 见她羞红了面颊,低笑的谢天运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往耳后一拨。“你姊姊难为情了,别羞她。是的,我会是你二姊夫,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成为她的丈夫。清儿,你也不能,对你,我誓在必得!” 他下了战帖。 偌大的宅子里,只因少了一个人显得特别冷清,好像那缺了一角的月亮,总是带着遗憾,不够圆、不够亮。 望着庭院里傲雪凌霜的梅树,心情低落的原清萦眼中带着闪闪泪光,依稀间,她彷佛又看到那道天青色身影,红泥小火炉温着一壶茶,他在梅树下品茗,一手拿着年末入帐的帐册看着,不时做出对空打算盘的动作。 她像只吃饱了的松鼠一样,一蹦一跳的跑到他身边,取笑父亲风雅下的庸俗、市侩,一边赏梅、一边数着铜臭,他想当儒商不成,集文人和商人于一身,笑看风云。 可惜当时的豪爽笑声已然不在了,只有萧瑟北风伴着染霜的冬梅,梅瓣上的雪被一早的冬阳融化,露出花与枝栖,似乎无人欣赏也孤芳自赏,季节一到就开放。 “爹,你在那边过得好吗?女儿想你……”眼神一黯,莫名的感伤油然而生,胸口钝痛。 位于梅园的书房易主了,未做一丝变动的由原清萦接收了,墙边的书柜摆放的不是书籍,而是历年来的帐本,一本本依年分、月分排列整齐,看得出时时清洁,柜子里没有半丝灰尘,上了桐油的书柜光可监人。 以两座多宝桶当屏风置于书案后头,上面摆放在全是玉雕的魏冰,有红玉、青玉、白底透蓝、标花绿、羊脂白玉……姿态各异的大小貔貅或嘴叨铜板或无的面朝外。 爹说貔貅是咬钱的,只进不出,是家宅的镇宅之宝、吉祥物,保佑府中发大财,财源广进…… “清丫头,你有空吗?娘想和你聊会儿……”解氏人未至,声先到,话中带着一丝委屈。 秋水眸子一眨,原清萦倏地恢复清冷神情。“进来,自个儿的地方还用得着探头探脑吗?你是我娘,不是府里的下人,想去哪里都去得了。” 从门边一探的解氏讷然一笑,轻抚一丝不苟的鬓发。“不是说你正在盘帐嘛!我怕打扰到你。” “无妨。”反正这事不急。 看着比以往少了一半的帐册,她在心里冷笑,看来这些铺子的掌柜和庄子的庄头是看人下菜碟,爹一死就起了旁的心思,她不杀鸡儆猴,真要被小觑了。 “你爹不喜欢我到书房吵他,总说他有自个儿看帐的习惯,怕我弄乱了他放好的帐册,每到年底特别的忙碌,我常常好几天看不到人……”她边说边走进书房,看到与往常无异的摆饰,她眼眶一红,以手绢轻压眼角。 “有事直说,犯不着拐弯抹角,母女间没什么事不能提。”关上风灌进来的琉璃格子窗,她走回案桌前,神色自若的坐下。 “我……呃,也没什么事,就是……”她干笑着,显得很不自在,对着女儿有些心里发慌。 明明这孩子是亲生的,也疼爱有加,在这之前也处得融洽,母女俩有说有笑的,不时手挽手的逛着园子,笑语不断。 可是自从丈夫死后,顿失依靠的她像是丢了魂似,浑浑噩噩不知该做什么,没了主心骨,她整个人好似被抽去了元气一般,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身边的人说话也听不进耳,等她回过神来时,莫名地,两个女儿都不亲她了,她被孤立了,清丫头更像换了一个人,话少了,也不笑了,整日绷着脸不苟言笑,看来比她爹还严肃,让人不敢靠近。 不由自主地,她跟女儿说话多了拘谨,也有一点害怕吧!感觉两人之间隔了一道很深的沟渠,她过不去,女儿也不过来,彼此遥遥相望,既熟悉又陌生,话在嘴边却无语凝噎。 其实解氏自个儿不愿承认,她是怨着常年不着家的二女儿,觉得她和当娘的最不亲,只黏凡事顺着她的父亲,父女间的亲昵是她怎么也插不进去的,甚至听不懂两人在笑什么。 同时她也嫉妒女儿,在丈夫死前的那一晚,自己这个结发十余年的元配不能在床榻边守着,反而被赶了出去,丈夫的遗言只说给二女儿听,将他身后的一切交给她而不是发妻,让她这个当家主母非常难堪。 “就是什么,说明白,不要吞吞吐吐。”她有那么可怕吗? 一句话说得坑坑疤疤,恍若她会吃人。 原清萦忽然觉得心很累,一个不靠谱的亲娘,心向着外人,分不清好坏又耳根子软,别人说个三、两句话便信以为真,反过来认为女儿做的不对,帮着别人让她不好过,还以为是为了她好。 “你……你不要催嘛!我一急就忘了要说什么……”她小声的咕哝着,埋怨女儿不贴心。“啊!我想起来,你爹停灵期间,不是提起你的婚事吗?想在热孝中完婚……” 不然要再等三年,出了孝期以后。 闻言,她不耐烦地翻开一本帐册算帐。“不是已经安排好了,等过了年之后再说。” 离年关不到十日,今年因府中有丧不办年货,但要忙的事还是很多,抽不出手来筹备婚事。 解氏一听,喜孜孜的拉起女儿的手。“是安排得差不多了,你大姊夫那边问何时来下聘,赶着年前先走完三礼,把名分定下了,省得别人说你闲话……” 听着耳边的喳呼声,原清萦骤地抬头。“关大姊夫什么事,我成亲他只需来喝杯喜酒,旁的事不用他费心。”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新人娶进门,媒人丢过墙,你大姊夫好心地为你说了一门亲事,你得记情,人家也是看你有孝在身才赶在百日内迎娶,看看人家多有心……”她乐陶陶的说着,好似多了个女婿孝敬她,她有女婿给她养老,万事不愁。 “娘,你的女婿叫谢天运。”喝!倒是颇有手段,刚一办完父亲的丧事就找上门,的确是用心了。 “嗄?”她一怔,停下满嘴的滔滔不绝。 “没有人可以代替我决定我的终身大事,多谢大姊夫的用心良苦了,请他把心思放在身怀六甲的大姊身上,快当爹的人好好照顾妻小,不要让他们缺衣少食。”她话中带讽,意思是手伸得真长,自家事理不清还管到姨妹头上了。 因为原冰萦有孕在身,刘老太太便以她不好侍候夫婿为由给她儿子抬了一门贵妾,是她大姊的女儿,嫡亲外甥女,刘汉卿欣然接受,以长者赐不可辞为由当晚便成了好事。 受了委屈的原冰萦因此动了胎气,差点母子俩不保,还是她带了大夫亲上刘府才保住两人,甚至狠狠的教训了所谓的贵妾,逼着刘家母子不能以贵妾称之,最多原府承认是纳进府的小妾,而且在她大姊生产前不得与刘汉卿同房,也不能靠近她大姊半步,否则别怪她毁了大姊夫仕途。 被打脸的大姊夫回礼回得真快呀!在她的亲事上大做文章,拿个上不了台面的烂疮恶心人。 “可是我们已经说好了……”就等着下聘。 她冷笑。“我们?” 解氏目光一闪。“呃!我和你大姊夫,汉卿说你也不小了,再等三年都成了老姑娘,趁着有人提亲就赶紧出门,有人肯娶也是你的福分……” “谢天运会娶我。” 解氏一噎,笑不出来,手中的绢布被她揉皱了。“阿运也很好,只是我都点头了,总不好让人家白欢喜一场。” “你给我多少嫁妆?”原清萦淡淡问。 “啊?”她傻眼。 “有媒有聘不用给我准备嫁妆吗?不会一顶轿子就想抬过门吧!我的要求也不过分,就比照大姊好了,爹给大姊多少陪嫁,娘备上一份即可,省得我被人说闲话。”原清萦用母亲说过的话回她,当场慰得她满脸通红。 “可……可我没银子呀!你爹不是全留给你了。”一提到此事,她心有忿意,府中的大权不交给她却给了未嫁女,这巴掌打得真响,叫她情何以堪,她才是当家主母啊。 “我记得你还有私房,我和三妞一人一半,算是全了母女情。”如果没被姓刘的骗走了,为数应该不少。 “不行,那是我的,怎么可以给你当嫁妆,我……我……”她说不出口女儿银子比她多,自个儿张罗不就成了。 她呵呵两声,放下手里的笔。“那娘想我怎样,没有嫁妆,又不给添妆的嫁人,你说是为我好,这话你自个儿相信吗?” “这……”她语塞。 她也不想府里老是闹烘烘的,不得安宁,不时有人上门来骂她不会管女儿,养出个不尊长上的逆女,族老们一个接一个的警告她,要是她再不管管便将原中源一房除族。 丈夫葬在原家祖坟,若真被除葬了,她百年后要葬在何处,谁来供奉香火,她会不会成为无主孤魂? 解氏怕了,不愿老而无依,而眼前唯一的办法是把女儿嫁出去,她也可省下不少事。 “这是大姊夫说的吧,他说只要我嫁人了就不会有人在背后说长论短,他再以秀才身分出面跟大家讲讲道理,这事情也就过去了,好歹卖他秀才老爷面子。”想得倒还周全,什么好处都让他一人占尽了,要名声有名声,要银子有银子,还把小姨子丢出门,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他……呃,他说的也没错,你大姊夫是秀才……”读书人明事理,有功名在身见官也不用下跪…… “秀才算个什么玩意,连品阶都没有,见到七品县令还得哈腰行礼,难道我堂堂二品大将比不上一个读死书的酸儒。”欺人太甚了,把他往哪搁了,真把自己当号人物。 “啊……阿运,你……你什么时候来的……”被人捉个正着的解氏笑得局促,面上又羞又恼。 谢天运阔步走进,面色冷硬。“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明日的刘汉卿就不是秀才?” “别……别呀!你别胡来,十年寒窗苦读不容易……”她惊得脸色一变,连忙求情说好话。 “婶子,你也疼疼我,我更不容易,县城、军营两边跑,还要防着有人跟我抢老婆,我的辛酸、我的苦处,婶子你可看得见?”稍不留意贼子就来,他的苦无人知。 “我……我……你别瞪眼,忒吓人了。”这孩子品性好,她也乐意,只是一女不两聘,她很为难。 “婶子不用你呀、我的,讨个娘子好过年,为图吃个团圆饭,我把成亲事宜全打理好了,清儿的嫁衣已经做好了,连喜酒都给定了,就等拜堂!” 第五章 欢喜拜堂不洞房(1) 什么,都处理好了? 看着那张志得意满又有些张狂的脸,心里塌了一角的原清萦忍不住好笑,也就只有直着来的横行霸道才能压住她娘听了风就是雨的性子,让她无言以对,无力回驳。 什么叫讲道理,他谢天运三个字便是道理,你秀才很大吗?他一根手指头就能将人捏碎,连骨头都不剩下。 别说官大压死人,以势凌人,塘河县县令见到他都得垂下戴着乌纱帽的头,对他打恭作揖不敢抬头,一个小小的刘汉卿也有脸端起架子唬人,本县的秀才数以百计,不单单他一人。 “入赘,不是迎娶,你想清楚了吗?”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回不了头。 “想清楚了,我不会反悔,虽然不能大红花轿将你迎进门,可是能与你相守到白头,我于愿足矣。”只要能在一起,谁嫁谁娶又何妨,不过是名义上的说法而已。 “你这人胸无大志吗?”她不免怒喝,堂堂大丈夫居然无所求,心愿渺小得令人愕然。 他笑了笑,以修长食指轻抚她淡妆薄施的芙蓉面颊。“我一家人全死光了,要远大的志向何用,不论我有多大的成就也无人分享,夜深人静时分只有冷风相伴,再多的丰功伟业也不及一盏等着游子归来的灯。” 不会有人等着他回去,灯暗茶冷,屋中一片静谧无声,除了夜气呼啸而过的声响,再无人声沸鼎。 “谢天运……”她心中一软,有着感同身受的酸涩,只是她比他幸运,她还有亲人在,不至于然孑然一身。 “改口叫相公,或是天运哥哥,我还活着便是老天爷的恩赐,我不难过。”因为他还有她。 “想得美,我才不管你难不难过,我也死了爹,还有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娘,整天处心机虑想霸占原府家产的大姊夫,以及哭哭啼啼不敢反对丈夫纳妾的大姊,我比你难多了。”她扛的是一座山,不时有人添沙加土,负荷更重。 谢天运笑得更轻快。“所以你需要我,我身后没有一堆想占你好处的亲族,只有我一个人。” 他说起“一个人”时,脸上虽然笑着,像是早已释怀,不再惦念死去的祖父、爹娘、叔伯、兄弟姊妹等百来口至亲,可是听在原清萦耳中却十分心酸,她知道他在意,只不过逝者已矣,再也不可能回来,他的想念只会徒增伤痛。 “你舅舅呢,他不会挥舞着大刀砍人?”一说到成武侯,她当下脸露不屑,语气发酸。 当年的谢天运的确失去记忆,谁也想不起,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他在昏迷多日后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人便是怕他疼、朝他伤口吹气的原清萦,因此她爱笑的面容便深刻的印在他心田,再也无法抹去。 也许是雏鸟心态吧,他只信任她一人,也只跟她玩,有一段时日两人同榻而眠,只因他会作恶梦,没看到她就会惊慌失惜,抱着双腿缩在角落里,不停的无声落泪,非要看见她才会平静下来。 原中源在他出事的附近打听了许久,无人寻他,再看他当时的穿着打扮十分落魄和迩遢,便以为他是小乞丐而带回江南,好生养着他,还给他请来大夫医治失忆,并亲自教他读书。 原来他脑中有淤血未化才什么都不记得,大夫开了药又针灸,连续治了好几年才慢慢想起过往。 只是他被人殴打成伤的情景很难忘却,对成武侯府畏之如虎,不愿再去自取其辱,之后便一直住在原府,被当成少爷看待,直到他虎着脸的舅舅找上门。 一说到砍人,谢天运莞莆一笑,但也有更多的歉意。“我的事我自己做主,舅舅他管不到。” 如果他做上门女婿的事传到舅舅耳中,恐怕真会揄起大刀,连夜骑上大马阻止这桩婚事。 不过舅舅要砍的人是他,谢家只剩他这点香火了,怎么给人当赘婿,百年之后如何面对地底的胞姊。 她一哼。“话别说得太快,你舅舅的个性你不会不晓得,寻亲就寻亲,他连问都没问直接踹破我家大门,还扬言要灭门、抄九族,让原府上下鸡犬不留……” 见过蛮横的,但没像他这般横行无礼的,带兵闯入不说还差点拆房子,刀尖指向原府的人要他们交人。 交什么人,江洋大盗吗? 成武侯一行人更像强行入室的盗匪,把一家子老老少少吓得昏的昏、倒的倒,府里的大缸都被砸得稀巴烂。 他讷笑。“不是说了是误会吗,他以为你们是拐子。” 老管家病了,病得几乎一命呜呼,等他病好了再找小少爷,人已经找不到了,因此他认为小少爷被人贩子拐了,一路行乞到边关找到成武侯,求他代为寻人。 这一找就找了五年,因谢天运酷似其母,又未改名换姓,四处派人找人的成武侯终于打探到下落,他怕又落空,没问清楚便迫不及待南下,唯恐对方听到消息逃逸无踪。 “有让人锦衣玉食的拐子吗?救了人还被当贼看,事后一声道歉也没有,像做生意一样丢下五千两银子便将人带走,他不去打听打听,我们原府很穷吗?给我打座玉石屏风都不够,他好意思拿钱羞辱……” 当时气不过的她花了一万五千两让人雕了门口石狮子大小的血玉貔貅,派了十八人抬到成武侯府门前,在貔貅前额用帝王绿碎玉黏排了四个字—— 我、不、缺、钱。 后续发生了什么原清萦全然不知,因为太生气了,气成武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以武凌人,她决定去拜师学艺,学成了绝世武学再找成武侯打一架,让他别瞧不起人。 谢天运苦笑。“我就知道你还记恨这件事……” 她心气多高呀!还是个被宠坏的假小子,做了好事未受嘉奖反而遇人侵门踏户的护骂,她能心平气和才怪。 “你说什么?”她眼一横,拍开他在脸上模来模去的手。 没得沾点脂粉香的谢天运不在意的抽回手。“我是说我和舅舅是两家人,早已各过各的,互不干涉,我有我的将军府,他有他的成武侯府,甥舅关系不变但少有往来。” “将军府?”啊!对了,他是大将军。 面对老是用嘻皮笑脸语气对她的谢天运,原清萦没法把他和上战场打仗的铁血将军连在一块,老觉得他是当年陪她一起上树掏蜂蜜的白衣少年。 “御赐的。”他特意一提。 “得瑟。”她想板起脸冷冷他,却忍不住噗哧一笑。 御赐就御赐,还显摆呢,当人不晓得他是朝廷重臣,圣眷正隆,连地方官员都不敢开罪他,百般讨好。 他低笑。“清儿,我不是得瑟,而是告诉你不用把个微不足道的秀才放在眼里,他连个举人都不是,有什么好张狂,我什么都不做也能辗死他,当官不就这点好处。” 他暗示不用他出手,只要在地方官面前提上两句,自有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人出头,他们看戏就好。 闻言,她静默了许久,尔后才由盈润樱唇逸出一声叹气。“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想反悔还来得及。” 她不想强人所难,做不成夫妻反成怨偶。 “无悔。”他牵起柔若无骨纤手,轻握。 美目轻睐,顾盼生姿。“谢天运,你自找的。” “甘之如饴。”有她,足矣。 “走吧!他们应该等急了。”以为新郎官跑了,婚礼作罢,大家可以散了。 “等一下。”他一唤。 “什么事?”他回眸一瞥。 “喜帕。”这可少不了。 原清萦怔了怔,目光往下一垂。“我娘大概不会替我盖喜帕,她更希望婚事告吹。” 因为女婿一句话胜过十六年母女情,她被鬼迷了眼。 “无妨,我来。”他要亲手为新娘子盖上喜帕。 “你来?”她挑眉,笑意盈眸。 谢天运俯在她耳边低喃。“我亲自覆盖,再将其挑开,不就是小俩口的闺房之乐……” “呿!不正经。”她羞恼地将人推开,不让他把羞人的话说完,发烫的双颊都快让人烧起来了。 “清儿,喜帕。”他挥着缀着珍珠的喜帕,它不是大红色的,孝中不宜用色鲜艳,可虽素雅却仍耀目。 “嗯!”她走得慢了,蝶首一低,喜帕轻轻覆上。 百日热孝内的婚礼隆重而不奢华,一切以简朴为主,原本的大红嫁衣换成烟柳色绣碧潭双生运,并蒂而开,花生双色,一对凤蝶双双飞,情深意浓,回首烟波中。 而新郎穿的是雨过天青色蟒服,腰间系着同色的绣球,绢发的情人扣玉冠亦是云青色,将他一身的冷厉杀气掩去,宛若翩翩佳公子,眉目如画,俊雅飘逸,如春风化雨般令人神往。 一对新人缓缓步进厅堂,他们目不斜视的走向最前方,谁也不在乎观礼者比想像中少了许多,这场婚礼本来就不受族人祝福,人数多寡有什么关系,反而人不多少些波折,可别拜堂拜一半又有人跳出来闹场。 “一拜天地。” 谢天运轻扶原清萦正在朝外一拜,坐在高堂上的解氏忽然嘤的一声,用帕子拭拭眼角。 “清丫头,你真的不听人劝,要一意孤行?你和阿运的婚事娘不同意,娘另外……” 没给解氏说完的机会,覆着喜帕的新娘子拉着新郎弯身一拜,彷佛没听见多余的声音,两人拜完后回过身,再面向正堂,但是…… “二拜高堂。” 原沁萦捧出爹亲的灵位往案桌上一放,小夫妻谁也不看的郑重行礼,一弯弯到底,深深一鞠躬。 “清丫头你……”竟然当着众人的面不给她面子。 “岳母,你坐好,别把岳父拍翻了。”瞧她那模样哪里柔弱了,三个孩子的娘还不知轻重,不会看场合。 “你……” 谢天运冷锐的目光一射,还想说什么的解氏胆儿一颤,左手置于右手上放在腰际,坐得端正。 她还是认为女子该嫁人为妻、孝顺公婆、服侍丈夫、教养子女掌中馈,招上门女婿一事太胡闹。 “夫妻交拜。” 坐在亲友席观礼的刘汉卿面色难看,他像一条淬了毒的毒蛇死命盯着一绿一青的身影,手边的一壶酒快被他喝光了,他想着原氏族亲应该出现了吧,这样的场子不闹更待何时。 可是直到“礼成”、“送入洞房”,居然没一个人跳出来搅局,宴席上平静无波,只有三、两人低声交谈。 酒菜一上,他知道事已成定局,无力回天,当下气得咬牙切齿,频频饮酒,一杯又一杯的酒往喉里倒。 “咦?”顺利得有点反常。 “咦什么?”谢天运太欢喜了,满脸堆笑。 “没人闹事。”她以为至少会有人来翻桌、摔酒,将她怒骂一番,而后堵成人墙不让她入喜房。 他一听,哈哈大笑。“不是没人闹事,而是我早一步派人将带头的那几个捉起来,关在柴房,其余的人我只说了一句,一个个都安分了,噤若寒蝉,不敢有一丝动静。” “什么话?”原清萦想掀喜帕看一看他不可一世的表情,但是一只大手按住她微抬的手。 “敢闹场打断双腿。”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啊!”这一招狠,她早该用上的,被他抢先一步了。 不过不是打断双腿,她不能当众残害同族,会引起公愤,所以……呵!呵!四师姊送了她不少有趣的小玩意让她防身,随便一样都能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活生生受折腾。 “清儿,喜帕是为夫掀的,你不可以自己掀。”不许剥夺他一瞅美娇娘的乐趣,他很期待两人四目相望时看见的娇羞…… 一进喜房,谢天运扶着小妻子往床头坐下,他也心急的拿起如意秤将喜帕挑开,再凑近想一亲芳泽。 “等等,交杯酒。”她脸一偏,用手挡住靠近的嘴。 好事被阻的谢天运忽地朝新娘子笑得诡异,让她心中警钟大作,还没猜到他的意图前,假意起身取酒的他来个回马枪,一手捉住她的手压在胸口,一手伸向她后脑杓按住,上身倏地前倾吻上朱红丹唇,又在她生气前笑着离开。 “喏!酒来了。”你一杯、我一杯,交颈鸳鸳枕。 “谢天运——”她恼怒的羞红脸,熠熠生辉的眸子多了一丝女子风情,媚而不妖。 “叫相公,我们已经拜堂了。”他笑着往她身边坐下,手勾着手饮着合卺酒,凝视她一点也不娇羞的眼。 两人认识太深,早已没有羞涩感,看彼此都是曾经的那道风景,虽是旧时光也有新风貌。 “叫不出来。”她还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好像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她在梦里想着这是梦吗? “来,跟着我念,相公,或是夫君也行,我这人很好商量。”他张着唇,一字一字的教她念。 这厮口中的好商量是紧盯着鲜艳欲滴的樱唇小口,露出饿狼一般的绿光,想着怎么吃它。 “很蠢。”她又不是三岁孩童,要人教着说话。 为了自身福利,他又驳得神速。“哪里蠢了,分明是促进夫妻感情融洽的必学之道,让我们在平日的相处中情意渐浓,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融为一体……” 叫人期待的洞房花烛夜,他迫不及待想要…… “咳!咳!有件事你可能不是很清楚。”忍着笑的原清萦很是同情,不想打破他的勃发。 “只要不是叫我滚出去,我什么事都能接受。”有什么比一夜春宵更让人热血沸腾,他的小刺猬…… “差不多。”她忍着不笑出声。 “嗄!”他面色一僵。 “呃,守孝期间不能饮酒、不能宴客、不能出席喜宴、不能着鲜衣锦服、不能行房……”禁忌颇多。 “等一下,倒回去,不能鲜衣锦服后面是什么?”他应该是听错了,不会这么残忍的,呵呵…… 原清萦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条拭泪的丝帕。“依礼而行,孝期内不得有夫妻敦伦之事。” “你说的敦伦跟我所想的一样吗?”他问得很轻,似乎有人往他颈侧搁了一把刀,稍微一动便会致命。 她把他放在胸口的手移开。“你在答应婚事前没想过我在守孝吗?为什么要赶在热孝内成亲,因为过了百日就要守孝三年,这段时间不能婚配、不能走亲,就算口头议亲也不行,一切要等出了孝期才能做。” “我以为……”他懊恼地抿着唇,扶着额头往脚踏板滑坐,一脸难以置信,黄连再苦也没有心苦。 “你以为一成亲就能得逞了,任你胡做非为,予取予求。”他脸上明白写着,叫她想装作没瞧见都不行。 谢天运眼含怨色的瞪视。“清儿,你不厚道。” “我给过你反悔的机会。”他好歹也读过几年书,并非大字不识的武夫,军营混久了都忘了礼为何物。 他一正色,把人搂进怀里,狠狠一吻。“和你结为夫妻我一生无悔,得妻如你,实为我幸,可是你起码能提点我几句,让我心里有数,别满脑子绮思,只想着将你就地正法吃下肚。” 多美好的夜晚呀!美人在怀,婀娜多姿,冰肌玉颜美若桃花,温香软玉迷人魂,可惜只能看不能吃,太伤人了,这煎熬比粮尽断援还难受,他不知撑不撑得过去。 “你出去敬酒,多喝点,一醉解千愁。”人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一觉到天明。 “不喝,心闷,我是赘婿,不用陪酒……”他此刻是心死了一半,全身力气散尽,成死鱼一条。 “你不去难道我去?” 第五章 欢喜拜堂不洞房(2) 原清萦刚一推赖在床上不动的男人,门外忽然传来砰砰砰的捶门声,力道重得几乎要将门板敲破。 谁呀!这么急。两人互视一眼,心有不快。 才在猜测何人如此放肆,答案揭晓了。 “开门、开门、快开门,二妹,我给你带客来了,你无缘的情哥哥、我表弟来看你了,你们亲近亲近,说不定日后还能再续良缘……你出来……表弟来了……” “大姊夫?”讶异不已的原清萦睁大眼,听得出刘汉卿喝了不少酒,醉得不轻,借机发起酒疯。 “情哥哥?”脸色比墨还黑的谢天运冷着声音,他十根手指交叉互扳,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敲门声变成撞门,让人难以忍受。 “表哥、表弟是吧!我让你们做一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难兄难弟,从此形影不离。” 两扇门由内一拉开,刘汉卿根本还没看到人,火辣的一巴掌往他脸上一揭,他整个人当场飞了出去,痛到发麻的脸肿到无法开口说话,他一呕血,吐出的血中有两颗牙。 但他尚未回过神,又一重物往身上压,压得他没法喘气,耳边听见表弟微弱的呼痛声,他心想:我才痛好吗? “秀才是吧!如果连笔都拿不了,我看你如何做锦绣文章,还能自以为天下文采第一吗?” 他……他想干什么……没办法逃走的刘汉卿还想着他是文人,没人敢向读书人下重手,那是犯大忌的事,谁知椎心的痛从执笔的手传来,他眼一黑,痛到晕过去…… 除夕夜。 “二姊、二姊……” 手肘被推了一下,恍神中的原清萦回过神,有些发怔的看看眼前的小脸,一时间竟想不起来此人是谁,她眼一眨才彻底清醒,嘴角轻勾,恍惚一笑。 “三妞,有事?” “二姊,是你有事吧!刚刚二姊夫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回应。”她两眼发直,一动也不动,挺吓人。 “是吗?”她看向身侧的男人,眼神不太有光采。“谢……相公,我没做什么事吧?” 被逼得练了好些天,她勉强能喊出“相公”两字,但有时性子急了,还是会连名带姓的喊人。 “发呆。”呆得很有趣,看得他直发噱,不想打断让她继续神游中,看她何时才会发现自己做了傻事。 “嗄!”不可能。 看她一脸惊吓,再也忍不住的谢天运大笑出声。“年底盘帐累坏了吧!我看你坐着睡着了。” 他边说边夹了一只大鸡腿放她碗里,又盛了一碗鸡汤放在她面前,让她补补身子。 “二姊,辛苦了。”听到二姊夫说二姊累到睁眼都能睡,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原沁萦把另一只鸡腿也放进二姊的碗,表示她对二姊的心疼,也感谢二姊能让她过个好年。 一张圆桌上摆了满满的年菜,每一样都充满年味,有鱼有肉有大虾,鸡鸭摆满盘,看得人十指大动,垂涎三尺。 只是上桌的人不多,也就三个人而已,看来冷冷清清,没有过年的气氛,即使菜色和往年一样丰盛,却少了动筷的胃口。 去年的除夕,爱热闹的原中源在大厅摆了十几桌,他让亲朋好友都来吃年夜饭、放烟火、看大戏,还包了上百个红包给小辈当压岁钱,大家笑得嘴都阖不拢。 可今年连自家人也凑不齐,原中源驾鹤西归了,原氏族人不好登门围炉,也和原清萦闹得不太愉快,彼此都有芥蒂,不愿往来,而解氏……唉!不提也罢,简直是没法切除的肉瘤。 想切切不掉,留着又难看。 “不辛苦,别听你二姊夫瞎说,我是在思考,一下子想得太出神,忘了还在用膳。”她横了丈夫一眼,把鸡腿夹回他碗中,又把另一只鸡腿给了正在长个子的妹妹。 “二姊,你吃……”原沁萦又想往回夹,一双筷子伸过来压住她的长箸,她看了一眼用眼神瞪人的二姊,只好泄忿地咬了一口鸡腿,不再夹来夹去。 “沁儿,你吃你的,我等会儿还要守夜,吃饱点才不会晚点又饿了,你二姊我会照顾。”谢天运说着又剥了几只虾给妻子,他自己倒没吃多少,眼睛一直盯着魂不守舍的小女人。 “嗯!我听二姊夫的。”她大口的吃着,脸上有了过年的笑意,只是时不时的往空了的位置一瞄,那是她爹的座位,今年开始空着,不会再有熟悉的身影。 “你听他的,不听我的?”某人吃味了。 “二姊……”好坏心,欺负人。 “人心易变呀!前不久才说:『二姊,我全听你的,你叫我打老虎我绝对不会捉耗子』,可才几天心就偏了,眼里全然没有我的存在。”她故意说得很酸,快把妹妹逗哭了。 “二姊,我没老虎打,只好打耗子,你和二姊夫的话我都听。”扁着嘴的原沁萦好心急,赶忙澄清。 她看不出二姊在开玩笑,还以为她真不开心了,很苦恼的挠挠耳,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没偏心。 “好了,别连自个儿妹子也戏弄,一会儿哭了,我只哄老婆不哄小姨子。”年纪虽小也要避嫌。 “胡说什么?”脸一红的原清萦面有臊色,横眉竖眼地冷眸一睇,眼角带着些许笑意。 看她笑了,宠妻的谢天运也稍稍松了口气。“别再看了,岳母不会出来,我让人送了几样菜过去。” 一点小心思被人戳破了,她收回飘向后院的目光。“她是我娘,我把话说重了。” “不怪你。”自找的羞辱能怪谁,以前的岳母十分疼爱女儿,怕她们冷了、饿了,不时的备衣、准备糕点,无微不至的看顾,谁知才过几年……也不知她在想什么,女儿在她心中变得跟仇人无异。 真是财帛使人变了吗?就因为岳父生前未将钱财交给岳母,因此她记恨上了,怪罪女儿和她疏远了? “我不该说她重女婿而轻女儿,把一颗心全放在外人身上,却无视她两个女儿。”她也是气极了才一时月兑口而出,此时后悔不已。 成亲的第二日,解氏一大早像疯了似冲到二女儿的喜房,不顾她身边睡着二女婿,捉起睡得正熟的二女儿头发又打又骂,还把她扯下床,用脚踩了她肚子一下。 猛然被打的原清萦有些愕然,很快的回过神压制住莫名发疯的母亲,让她无法再拳打脚踢。 一问之下她顿觉荒谬,对天大笑三声,没法理解母亲的偏袒,中邪似的被人当枪使。 娘不去怪罪大姊夫带着外男私闯后院,对着她的房门又拍又吼,企图坏她的名节,反而是为心思歹毒的男人讨公道,怒斥她不该为了一件小事为难大姊夫,还把他的手折断了让他再也无法拿笔,从此与功名绝缘。 解氏说了很多伤人的话,伤得原清萦不肯原谅她,反唇相讥说出更多戳人心窝子的话,口不择言地把深藏心中多时的怀疑先吐为快,指称岳母、女婿有见不得人的私情,才会一边倒的维护。 “他是你嫌夫吗,你为什么总向着他,爹一死你们就能双宿双飞了,帮着他搬空原府的家产?奸夫婬妇哪需要顾全女儿的面子,别忘了你还有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儿!”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住了,她自己也懊悔的想收回,但话一出口覆水难收,还能装若无其事吗? 从那天起,解氏便足不出户的把自己关在屋里,她不再管女儿的事,也不见前来探望的大女婿,不与刘家人走动,话变少了,饭也吃得不多,开始绣着花、做女红。 表面看来是恢复正常了,不会事事听从大女婿的话,他说什么都是对的,就算把女儿卖了也是为她好。 不过大家都看得出来,原清萦的话真的伤到她了,也让她静下心来反省,女儿、女婿孰轻孰重,她是做了什么让女儿怨恨她,口吐恶言,不相信她是真心为了女儿好。 其实解氏根本不知道她错在哪里,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不想被人污戦与外男有染,她一辈子就一个男人,从无二心,谁也不能泼她脏水,她用自己的方法保护女儿何错之有,没有宗族的维护,走到哪儿都是无根的浮萍,被人瞧不起。 谢天运神色温柔的轻握她小手。“人都有气急的时候,她太看重大姊夫的功名,有些走火入魔了,她眼中只有读书人才是正经人,旁人全是陪衬。” 就连自己身为二品官员也看不上,老嘀咕他为何不上进,打打杀杀哪会出息,人就是要读书才知礼、守礼,光耀门楣。 岳母无子,才会将希望寄托在女婿身上,觉得将来若是女婿功成名就她也能沾点光,跟着半子扬眉吐气。 “娘是走火入魔了,我好几次叫她都不理人,嘀嘀咕咕的说:女子当什么守灶女,还是男人当家才能安稳。二姊,我看过娘偷进你的屋子,翻来翻去不知在找什么。”娘做的不对,原沁萦没有迟疑的告状,和娘比起来,她更喜欢二姊。 “三妞,你安心的长大就好,其他的事有二姊。”防这防那,家贼难防。 “嗯!”她打了个哈欠,揉着朋倦的眼皮。 “你先去睡一会儿,等一下要放鞭炮再叫你。”一年又要过去了,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好。”她下了桌,在丫头的侍候下走向后堂。 一桌年菜摆满桌面,但事实上每一盘菜都吃不了几口,才三个人的年夜饭吃不到一半,大半都剩下了。 谢天运让人收拾收拾,赏给下人,倒把婢仆喜得见牙不见眼,这些可是平日不常见的大菜。 “要过年了,别把心中的不愉快带到新的一年,一元复始,一个新的年头要用新的心情去面对,一年才会顺顺利利。”他拉着妻子往外走,站在回廊下,回廊外面又飘起小雪。 她一笑,轻偎在他肩头。“没想到你也会安慰人。” “是你才有的殊荣,别人我才懒得理会。”他将她搂近,有便宜不占是傻子,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三年……好漫长的日子。他吐出哀怨的短叹。 “有别人?”眸光一闪的原清萦笑里藏着丝丝冷意。 “什么别人,我眼中只有你,我家小刺猬是花中之冠,谁也不及你万分之一。”他眼神清正得像清澈湖水,看不出一丝杂色,但是……忽地一眨似是有些心虚。 “你最好别骗我,否则我让你尝尝分筋错骨手的滋味。”这是她学得最好的一项,酒鬼师父说她有天分。 老酒鬼独孤傲,原是名剑山庄庄主,有“天下第一剑”之称,因天性好酒而成为酒鬼,为寻名酒而将庄主之位让给儿子独孤轩,他好酒贪杯而收了七名徒弟,五男二女,原清萦排行第五。 谢天运笑着在她唇上一啄。“不管有多少人想拆散你我,你只要记住,你是唯一,我心唯你而已。” “……你果然有别人。”不然他不会说出“唯一”。 鱼眼和明珠,有比较才有优劣。 他失笑。“别人不是你。” 她骤地笑靥初绽。“你还能待多久?” “陪你看完上元节花灯。”他不能离开军营太久,也得回去瞧瞧了。 “也好,我也该开始查帐了。”她目光一冷。 “别太冒进,等我,若那边没事我就回来陪你,真有什么问题也不要跟他们硬碰硬,忍着,我帮你报仇。”不必急于一时。 “我会审时度势。”看着他,她忽然拉下他的头送上一吻…… 第六章 敲打刁仆揍堂弟(1) “这是你们想给我看的帐目?” 接掌了父亲的家业后,原清萦才发现府里的铺子比她所知的还要多,光是塘河县内就有十七间,包括茶行、钱庄、首饰铺子、绸缎庄、酒坊、码头、船行…… 不在县里的分铺也有数间,分散在邻近各县城,生意都不错,每月的营利不在少数。 至少在她爹还活着的时候,她跟在父亲身边接见各掌柜,那些净利都相当可观,帐面上从未有过亏损。 可是年前盘帐时,她便发现帐册上的帐目有异常,有的还借口有些帐尚未收回,连帐册都未上缴,拖到年后还不见踪影,甚至掌柜的也未来拜见东家,彷佛她这个新主只是虚设,是小姑娘玩儿,不用在意。 因为父丧的缘故,以及刚刚接手,府里家产尚未完全明了,因此她也不急着査帐,给主雇两方都有喘口气的时间,她也不想太刁难底下的人,让他们好好的过个年。 只是她的宽容倒变成纵容了,掌理铺子多年的管事者都老而成贼了,当她是好欺的小辈,不是对她态度散慢,叫了几次仍不出现,要不就是拿着乱七八糟的帐册糊弄她,以为她看不懂。 今日,他们要为小看她而付出代价。 “二姑娘,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我们的帐册一向条条分明,一目了然,连老东家都赞誉有加,绝对让你看了也赞不绝口……”呵呵……不过十六、七岁的小丫头,也敢往他们头上踩,真当自个儿是东家了。 “是呀!二姑娘,辛苦了一年,我们都尽心尽力的干活,你要是有哪里不明白的尽管指出来,我们好一一为你说明。”都开春了还找他们麻烦,小丫头就是不会做人。 水至清则无鱼,帐册上有出入算什么,总要给他们一点好处,以前老东家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只要数量不多也就不计较,就当是赏他们的了。 不过这次他们贪得有点多,帐面上就不太好看。 “没错,二姑娘,我们也是看在过世的老东家面子上这才来跟你见见,你看有一半的人不到,我们也算是难能可贵了,你就别在帐册上找确了,这一年才刚要开始。”他言下之意是她还要依赖他们管理铺子,凡事别太较真,否则他们一旦撂下手不管了,吃亏的人是她。 “叫我东家。”原清萦面色如常,并无太大波动。 “二姑娘……”什么东家,她担得起吗? “我不是二姑娘,别忘了我已经成亲了,是原府家主,你们都在我手底下干活,咱们先礼后兵。以你们多年的管事能力,这样的帐目好意思给我看?”她冷笑,将一本本帐目不清的帐册往他们面前扔。 “二姑娘,你没当过家,不知道我们的难处……”一名掌柜涨红脸,想为亏空千两银子的帐册辩说。 “叫我东家。” 她纤指往茶几上轻点,一叩一叩的声响让人不自觉的搀眉,感觉往人心窝上敲打。 “二……好的,小东家,年底盘帐确实有一些小问题,不少商家因为老东家的死而扣着货款不给,有的拿了货便避不见面,我们也是很为难。” “东家就东家,何来小东家。还有,你们也不要欺我年纪小,见过的世面不多,你们是打小看我长大的叔叔、伯伯,我的个性怎么样,不用我一一提点吧!”真要欺她也得掂量据量,她从来不是能任人欺瞒的主儿。 众人面面相觑,笑得僵硬,想起二姑娘往年的种种劣行,还真是心有三分惧意,她根本是放养的野小子,疯起来跟头小狼没两样,她是真会咬人,不跟人开玩笑的。 原中源没有儿子,因此将性格开朗、活泼大方的二女儿当儿子养,打她能开口喊爹的年纪便带着她东走走、西看看,连出外做生意也扛在肩上走,十足的宠女溺爱,让她跟在身边学几手他做生意的手段。 久而久之,原清萦的言行举止就跟个男孩子似,男孩会做的事她一样没落下,别人不做的事她照样学得猴精,调皮捣蛋不在话下,还常会捉弄人,忒淘气,把人整得哭笑不得又拿她没辙。 在铺子里做事超过十年的掌柜、伙计们,十之八九遭过她的毒手,平时不提也就过去了,但是一提起记忆犹新,她玩人的把戏层出不穷,没人招架得了,也就是这两年鲜少在家,她也收敛不少,管事的才忘了她原本的性情多恶劣,根本是个活祖宗,叫人暗暗捏了把冷汗。 “七月十七,周大福拿了一副镶宝石金头面赠于欢喜楼的如意姑娘,一千五百两银子未入帐;八月二十一,张家生为岳父做寿,挪用柜上九百二十两买了一幅字画,未归还;九月初九,李扬在府中办了重阳宴,席开百来桌,用银三千两,还是从铺子上拿的;十月初八……” 在场的个个直冒冷汗,春暖花开的时节还是有点冷意,他们却觉得全身很热,热到想跳到刚化冰的河里冷冷身子,别一下子爆开了,连家中妻小都不知晓的隐秘,为何小东家知道得一清二楚,连日期和用处以及金额都无错误。 “……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她爹念旧,可以任由他们动动小手脚,若是他们能依以往的态度办事,她也能放点水,不让人太难看,只可惜有人给脸不要脸,非要踩她的底线,叫她不得不拿人开刀。 “小……东家,不过是一点小钱,何必斤斤计较,我们每年为铺子赚进不少银两,给个红利也不为过。”小丫头当家果然不成气候,几千两银子也放在嘴边说道。 “我们原府没给你们月俸,全是白干活?”拿人银子不用当差吗?难道白养着一群乞丐。 “这……”众人无语。 “十七万八千九百六十二两,这是二十多间铺子的总数,你们敢说是小钱吗?”她找了十二个帐房,日以继夜算了十余日才算出来,她猛然一看惊呆了,不敢相信底下人敢这么贪! “什么,十七万八千多两……”天啊!他十年也赚不到这些银子,真是惊人。 “不会吧!我也才拿两千两……呃!借,没敢贪……”不算不知情,一算吓死人,快把人的胆子吓破了。 “真的吗?有这么多银子,老东家还能忍?” 简直是硕鼠,咬自家米袋,真叫人汗颜。 拿了银子的人都很心虚,他们以为不算什么,拿个零头而已,谁知你拿、我拿、大家拿,累积起来是大户人家的身家,良心尚在的掌柜觉得对不起老东家,辜负他的信任和栽培,十几年的主雇之情像是笑话。 “我言尽于此,你们也不妨多想想,看看我们要怎么走下去,至于这些帐册,你们拿回去看看,半个月后再交上来,我给你们一些方便,但至少帐面做的好看一点,百两以下当是打赏,多的自个儿衡量,不要说我没给你们机会……”他们肯来也算给她面子,她会给条活路走,至于缺席的人…… “……是的,东家,我们明白了。”初生之犊不畏虎呀!小丫头的手段不输老东家,青出于蓝。 给了一棒子再送上甜枣,一捉一放间着实大气,给人进退得宜的余地,没一压到底。 “回去告诉那些未到的人,三月初十我会在迎宾楼宴请各位,请务必出席,还有带上能见人的帐册,该上缴的银子一两也不能少,谁想心存侥幸先来问过我。”杏眸清冽,朝众人一睨。 “是。”这是要秋后算帐了。 好在他们来了,能得到些许宽容,拿乔摆高姿态的人可怜了,不知东家要怎么对付。底下的掌柜频频拭汗,暗自吁了口气,庆幸自个儿没白跑一趟,不然真要倒楣了。 “我丑话说在先,希望你们牢记在心,同时转告其他人,不要以为拿了我的银子就能吞下去,小心噎着了。”原清萦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一啜。“顺便提醒一件事,我成亲了,你们应该知道我相公是谁。” “龙涛将军。”一人语涩的说出。 “对,龙涛将军,也许在座的有人认识他,他曾是我们原府的养子谢天运,不要说我吓唬你们,他底下有十几万的兵,千名斥候,若有人见苗头不对想卷款潜逃,他手下的斥候万里追踪,一旦捉到人直接送衙门,别自做聪明认为能逃得掉。” 她话一说完,送客。 鱼贯离开的众人背都湿了,全是汗,吓的,他们回头看了一眼就赶紧走开:心口还狂跳不已。 东家了得呀!不仅当场给人下马威,直言不讳情面只讲一次,日后皮绷紧一点,别让她逮到错处,还把身居高位的将军夫婿搬出来当镇山神石,叫人不要妄想心存侥幸,否则这颗大石头是会压死人的。 快走、快走,别再逗留了,不然她又想起什么拿人开刀,遭难不说还丢尽脸面。 “姑娘,吃片云片糕垫垫胃,你也该饿了,春画姊姊在厨房给你准备膳食。”姑娘一早就只喝了碗七宝素粥,怕是撑不了多久。 “嗯,就吃两口,一会儿便用膳。”和这些老狐狸斗心机可不简单,一个个都成精了。 “姑娘就这么放过他们吗?”十几万两的巨资,居然也敢贪,要是老爷在世他们敢伸手吗? 往年也会算总帐,不过拿了银子挪用的人都会想办法补回,就算有所出入也差不到哪里去,哪敢贪到万两银。 可是原中源一走,十几年老经验的掌柜就晕船了,自高自傲,自以为接手的小丫头年幼无知,少不了他们,因此一个个端起架子,倚老卖老不把原清萦当回事,把掌理的铺子当成自家的。 奴大欺主,就是欠收拾。 杏目轻轻一睐,多了冷意。“法不责众,我总不能一下子全把他们收拾了,还有几个好的。” 没了掌柜铺子还开得下去吗? 她也是看清了局势,慢慢来,她有的是耐心陪他们玩,要是不知改进就别怪她翻脸无情,有钱不怕找不到能耐人,爹常说一句话:银子砸下去,金石为开,没人会跟银子过不去。 “哪有好的,奴婢看全是一丘之貉,拿起铺子里的银子一点也不手软,瞧瞧他们刚来的那股气焰,奴婢都为姑娘不值,你给他们机会,他们却当你软绵好欺。”差一点她就动手了,将人暴打一顿。 原清萦一口茶、一口云片糕,神色淡然。“人若不贪都成了神,给点好处也是收买人心,至少他们还卖我几分面子,真正要提防的是那些今日未到的人,他们不出现是给我难看,想要我低声下气求人,才好掌控我。” “他们三月初十会来吗?”春景为自家主子抱不平,明明是自家产业还要看人脸色,人人都想欺她。 “会。”她语气冷硬。 “会?”她不解。 “不来就绑着来,我还怕他们出么蛾子不成。”只要他们有胆和她对上,她也会用实力重挫之。 不是春意浓,是花太香,叫人心荡神迷。 “对,姑爷有的是兵,一群人一涌而上五花大绑,看谁还敢摆谱。”春景激动得挥拳,好似她也在绑人行列中,将人左绸右缚,在头顶绑了大花结,粽子一样绑一串。 原清萦不快的睨视。“没有他我就整治不了人吗?他是朝廷的人,不是你家姑娘的打手。” 杀鸡焉用牛刀,留着对付江中蛟龙—— 胡霸天。 “有差别吗?他是姑娘的相公,理应为你出头。”不然有何用处,摆着生蘑菇吗? 春景年纪尚小,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不甚了解,她知道将军大人身为府中姑爷,就该为原府尽一分心力,让外人不能想欺负就欺负,把她们当软柿子捏扁。 “什么差别不差别的,姑爷是赘婿,不能插手府里对外的生意,他若干涉太多族里会出面制止。”端着饭菜的春画为她解惑,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否则就乱套了。 “为什么?”不知变通的老顽固们管得太多了吧!先是不许姑娘招婿,后又不承认守灶女,想逼着人交出名下所有家产,由族中代管。 “这是规矩,有着宗族约束力,为的是担心招进来的女婿心大大,霸占妻子的财产,改名换姓占为己有。”虽然是自家财产,可若无嗣承继便要列入公中,也就是族中共有,为了自身利益自是不准外人涉入太深,以免变成别人的。 “真讨人厌的规矩,姑爷本身就是个官,他才不会谋夺姑娘的家财,全是小人之心。”春景忿然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日子还长得很,谁又晓得会不会徒生变故,不到盖棺论定谁也不敢打包票。 春景孩子气的腮帮子一鼓。“你怀疑姑爷不会一直对姑娘好,别有用心?” 春画将托盘上的饭菜一一摆放在长条几案上,再帮自家姑娘布菜。“我的话并非针对某个人,姑爷的人品还算端正,对姑娘也是用心了,只是别忘了他是武将,只要朝廷一征召,天南地北都得去,谁知道他会停留多久。” 她这话说到原清萦的心坎里了,她也有同样的顾虑,当兵的不像文官三年一任,哪里生乱便去哪里平乱,一去多久也无法预料,打完了不一定回驻地,也许又调往他处。 因此她能处理的事便不用大将军出头,事事依靠别人不会有成长的机会,她必须自个儿先打开僵局,顶住这片天。 谢天运也明白她的想法,因此默默的守在她身后,任由她自己模石头过河,真有难处再出手。 “不会吧,姑爷他是赘婿,不能离开!”春景一听就急了,姑爷若走了,留下姑娘如何是好。 春画看了她一眼,觉得很吵。 “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讨论我的男人好吗,莫非有爬床的意图?”好不容易吃口饭却要坏她胃口。 “姑娘,奴婢不敢,奴婢是怕你一个人累着了。”春景连忙跪下,连连叩头,再三表明绝无二心。 “姑娘,你别吓春景了,她这人是老实头。”春景没有七巧玲珑心,直来直往的性子,不会耍心眼。 春画为人较为稳重,善于察言观色、机敏聪慧,比春景大一岁,有些过于老成。 “起来吧!你春画姊姊替你求情了。”原清萦手一挥,叫丫头起身,她其实不习惯身侧有人侍候。 “是,多谢姑娘,谢谢春画姊姊。”好险,下次少说点就不会说错话。她轻拍胸口压惊。 春画笑她傻气。“姑娘正想着姑爷呢!你哪壶不提非提哪壶,一直提醒她姑爷不在身边。” “春画……”微带恼意的原清萦横了她一眼。 丫头捂嘴咯咯笑。“姑娘害羞了。” 脸一红,她自个儿也笑了。“想倒是不想,只是他之前老在跟前绕着,久久没听见他闹人的声音,像少了什么似。” 人在的时候总觉得碍眼、很烦,形影不离地上下其手,嚷着不能圆房他太亏了,一有机会就又搂又抱,差点把她剥光了吃干抹净,极尽所能的补偿自己的损失,让她羞恼得想将人一脚踢开。 只是他才走了几天,她会突然感觉四周特别安静,心头空落落的,有一点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孤寂,不自觉地回过头找人,想看见朝她一笑的身影,让她知道有人陪着她,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唉!她这是中了名叫“谢天运”的毒了,他用蚕食鲸吞的方式侵入,让她不由自主的有了羁绊,进而牵挂。 “姑爷只是回军营应卯,不日便会回府,姑娘又有的闹心了。”春画跟着主子较久,与她也较亲近,因此她调侃起主子流利顺畅。 她横目睇视。“缝了你的嘴,看你还敢消遣我。” “奴婢不想姑娘相思成疾,姑爷对你……姑娘,难得有情郎,白首不分离,你不要老记挂那些旧事,把心放宽,你常说路是人走出来的,真让自己遇上了,为何踌躇不前呢!”她看过姑娘因天运少爷的离去而趴在床上嚎啕大哭,她的心结一直都在。 春画在很小的时候便是侍候姑娘的小丫头,两人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谢天运来的那几年她便是跟在他们身后跑,因此最了解小玩伴的感情有多深,她一直以为天运少爷不会走,他有多宠姑娘是有目共睹的,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让她伤着一丝一毫。 可是他还是走了,走了好些年没来一封书信,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无声无息,叫人难以接受。 原中源私下请人去打探才知晓一些近况,但他也没说,沉默着,不去打扰他的生活。 原清萦目光一闪,想起一些令自己心闷的事。“去准备准备,过两天去茶园一趟,春茶该采了。” 原府位于江南,偏北边的塘河县以山多、水多闻名,山清水秀多鱼虾,稻米一年两获,处处可见油绿绿的稻田,稻田里养鱼,又叫稻香鱼,鱼肉鲜美有稻花香味。 原中源生前喜欢喝茶,因此兴致一来买下一座茶山,他在山上种茶,只采春、夏两季的茶叶烘干,自喝还送人,有了多的才放在铺子卖。 因为茶好,买的人多,所以他又买下邻近两座山头种其他品种茶树,秋天也采收增加产量,便顺势开了茶行。 茶越产越多,销售也越远,后来茶行改为茶庄,茶山上盖了茶园,他的茶卖到京城去,颇受世家、勳贵喜爱。 那一年他便是带着女儿上京卖茶,回程时父女俩想去看山寺桃花,原清萦调皮,追着蝴蝶,这才发现倒在草丛里的谢天运,草长约一人高,要不是小姑娘腿短,也不会瞧见头正在流血的少年,进而高声喊爹,将人救下。 第六章 敲打刁仆揍堂弟(2) “嘻!嘻!” 轻脆的笑声一阵阵。 “……嘻嘻……咯咯……唔!不能笑、不能笑……呵呵……可是……”忍不住。 “再笑就把你扔在山上喂狼。”有那么好笑吗?没见识,不少行走在江湖的侠女都做这打扮。 “姑……公子,山上没狼。”倒是有野猪,常常成群结队的跑出来吃田里作物。 “没狼就养头狼,肯出银子还怕买不到十头、八头。”除了生、老、病、死买不到外,银子还是很好用。 春景一听,当子一缩不敢再嘻嘻哈哈,用手捂嘴。 “公子,喝水。”爬了大半天的山了,不喝口水止渴会受不了,这片山头实在大太了。 “嗯!”接过春画递过来的水壶,原清萦仰头先喝一小口含着,一会儿再噎下,然后再喝水。 水喝得太急伤肺,慢慢地喝才不致咳个不停。 她爹说她性子急,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叨念着,她听多了自然牢记在心,每次一喝水就会想起爹说过的话。 “公子,再往上半里便是咱们家的茶园,你看那片葱郁就是了,你慢点走,别摔着了……” 地上有点湿,应该是昨儿夜里刚下过一场春雨,细细绵绵,不大,不过容易脚滑。 原清萦好笑的看着亦步亦趋走在身后打算扶她的春画,她很想说一句:你的轻功是我教的。“没事,我下盘稳,你忘了二师兄最喜欢整我,每次都故意罚我蹲马步。” 春画一听,娟秀的面容为之一皱。老酒鬼师父的七个徒弟中,她最讨厌的便是排行第二的墨子皓,因为他为人轻浮,嘴上不饶人,老是拿师妹当逗趣的乐子,姑娘和乐乐小姐是他最常戏弄的对象。 于乐乐是原清萦四师姊,户部尚书之女。 “公子,你还是小心点,坡地滑……” “啊——”春画正说着,走在前面做男装打扮的原清萦忽然发出大叫声,她身形一闪冲上前扶住,没想到反被压在底下,刚好成了她家姑娘的人肉垫子,两人身子往下滑了三尺。 本来以为是不小心滑倒,可是一排排的梯状茶树后发出得意洋洋的笑声,七、八个十五、六岁穿着细棉布衣衫的少年从树丛间站起,手舞足蹈地嘲笑没站稳的主仆。 再仔细一瞧,其中两人各握着草绳的一端,刚刚就是他们把绳子拉直将人绊倒,不许人进入茶园。 “你们想干什么,知不知道我家姑……公子是何人,在我们原家的茶园也敢蓄意伤人!”慢了一步的春景气冲冲的朝一群嘻皮笑脸的少年大吼,双手插腰很是愤怒。 “什么你们原家茶园,是我们的原家茶园,我们都姓原,原家的就是我们的,我们是茶园的主人。”一说完,几人互相挤眉弄眼,哈哈大笑的勾肩搭背,好不快活。 “原明、原奉、原骆、原朗、原翔,还有那三个不姓原吧!你们胆子可真不小,敢来『我的』茶园捣乱。”摔得不重的原清萦一扶发冠,目光清冽的看向一张张认识却不熟的面孔。 带头的原明不笑了,怔忡地望向长相俊美的公子哥。“你是谁,怎么一下子就喊出我们的名字?” 看起来很眼熟,可是……没见过。 “连我都认不出来,你好意思自称姓原。” 她一巴掌揭过去,力道之大叫个百来斤的男孩跌落树丛,整个人卡在两棵茶树之间,双手划呀划的拔不出来,要两个人去拉才得以月兑身。 “你……你敢打我……”呦!好痛,他的牙松动了……痛死了,肯定脸肿了。 “是你爹叫你来的?”三堂叔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自家傻儿子也用上了,明目张胆的占人家产。 “你到底是谁?”连他爹也认得。 不甘被打的原明捂着脸,他像头蛮牛地直往前撞,想把打他的人撞倒好给自己出气,谁知没撞到人反而被一脚踹中肚子,人往后飞,又撞倒三个堂弟原奉、原骆、原翔,原朗似乎认出星目激滥的俊哥儿,他避得老远,一脸惊栗,不敢靠得太近。 “我是你家祖宗!”还敢撞她,活得不耐烦了。 “什么祖宗,我才是你……”亲爹。 他还没搞清楚人家的身分就想口头上占便宜。 “堂……堂哥……”小原明六个月的原朗面露惊恐的嘘了几声,小声地喊人。 原明回头一咆。“干么?” “堂……堂……”他抖着手指,本来是指向原清萦,但是抖得太厉害指偏了。 “你眼睛长斜了呀!那是采茶用的茶窭。”有糖吗?怎么糖呀糖的说得断断续续。 “是堂……堂……堂……”姊。 啊!她在瞪人,好可怕。 “你在说什么,说清楚。”哎呦!全身都在痛了,一吼人,更痛了,连肠子都在绞痛…… “我……”呜!他不想说了,万一堂姊揍完堂兄又来揍他呢!他皮薄肉女敕不禁打。 “他是说你堂姊我,咱们原家的活祖宗。”她一自立为守灶女,把原氏族人全得罪光了,他们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怎么看都不顺眼,张口闭口就是:我的祖宗呀! 意思是她比祖宗还难侍候,刁钻又泼辣,对着族老们是红脸赤目,没半点敬意,暴躁的脾气能让死人从坟墓中活过来。 “哈哈……我堂姊是女的,哪是你这个无……无毛……小子……”他越说越小声,两眼越睁越大。 “原明,这是你家的茶园?”当着她的面他要是敢点头,她佩服他。 原明忽地大叫。“你怎么变成男的?” “女扮男装。”原奉歪着嘴说,对堂姊接掌大堂伯家业颇不以为然,女子当什么顶梁柱,应该还给原氏子嗣。 他是五叔公那支的小辈,庶出的庶出,在族中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但是跟原明等人混得很熟。 “原明,你还没回答我,你到我的茶园做什么,想来替我采茶吗?”语带暗讽的原清萦又朝他小腿肚一踢。 其他原家子弟见状倒抽了口冷气,很有危机意识的往后一退,连他们长辈都不敢和堂姊正面杠上,说她是鬼见愁。 “我……我……”他憋着气,憋得脸都涨红了,因为是带头的,他硬撑着死要面子。 “你们怎么又来了,不是说这是原中源的茶园吗?和你们原氏族人无关,不要再说收归祖产了,拿地契来,我只认原中源和他的后人。”真是阴魂不散,赶都赶不走,还厚颜无耻想来收茶。 一名半百老人拿了手臂粗的木棍要打人,他一棍子敲向最前头的“小伙子”,被抬手一捉,捉住木棍。 “余老,是我。”见到还有人维护原氏嫡支,原清萦心里十分感动,天底下还是有至情至性的人。 “你是?”他老眼一眯。 “假小子。”她笑道。 假小子、假小子……等等,假小子不就是……“二姑娘?” “余老,你还老当益壮,我大老远就听到你的狮吼声呢!”中气足,雄厚有力,隔山能震牛。 “哈……老了、老了,上一次见你才这么大……”他比比胸口,约十岁左右。“如今都是大姑娘了……” 余老激动得眼底泛泪,一大把年纪也不怕人笑话的直用手背抹泪,真情流露哭得泪汪汪。 “不只是大姑娘,我都成亲了。”已为人妇。 他眼泪一抹,神色肃然。“那件事我听说了,难为你了,老爷生前最看重的便是你,他说只要有你在,原府倒不了。” 余老边说边向原家小子们怒视,挥动手中木棍威吓。 “爹知道我性子倔、好强,受不得委屈。”不管有没有父亲的临终遗言,她都不会将原府家业交出去,就算终身不嫁也要守护到底,不让其四分五裂。 “你是个好的,可惜老爷没福气……”他说着说着又老泪纵横。“不过二姑娘放心,我拼着一条老命也不会让人抢走茶园,那是老爷一生的心血,他最好茶了……” “嗯!你也别太拼了,有我在呢!你帮我种茶,茶园我来守。”这里有爹的影子,他在巡视茶山呢! 余老一听,欣慰的笑了。“你们这群臭小子听好了,不许再到茶园闲晃,不然放狗咬人!” 原明、原奉、原骆等人眉头一皱,不信他真敢放狗咬人。 “余老的话就是我的意思,明儿个我就让人送来二十条凶狠大狗,谁敢再来就咬谁,咬死了我给埋。”山很大,够埋很多人。 “堂姊……”不带这么凶残的,他也就来收个茶园而已。 “原明,回去告诉你爹,虽然他已被族里推举为新任族长,可原氏是原氏、原府是原府,他不要眼红我爹留下的家产,想收为族产,再有下次,我会把他伸得太长的手砍了!” 第七章 小贼刺杀欠收拾(1) “二姑娘,到庄子上喝口茶,看看师父们制茶,以前老爷是让人烘干,后来用炒的更香醇,十几口炒锅从早炒到晚,一天能炒出五斤左右的茶叶,新茶甘醇、回韵绵长,环绕在口中有丝丝的甜甘……” “好呀!爹常说喝茶宁神养气,我这脾气要多喝茶,沉沉肝火……”爹总说她火气大,肝火旺。 看着小辈成器,接手父辈家业,欣喜之余的余老便想让二姑娘到自家的庄子瞧瞧,也见见炒茶的师父,别日后见面不相识,贻笑大方。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入茶园步道,一望无际的翠绿茶园形成山丘,蓝天、青山、茶园连成一片,如诗如画,似在仙境。 一老一少似有说不完的话,妙语如珠的飞散在碧色群山中,让人心胸开阔,不自觉沉浸在笑声中。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原明像战败的公鸡,灰头土脸的往山下走去,几名原氏子弟都垂头丧气,非常沮丧的不发一语,心想着没做好长辈交代的事,回去之后可能会惨兮兮。 谁也没发觉和他们一同前去的三名少年不见了,茶园深处多了几道鬼祟影子,静悄悄的伏身前进,跟在余老和原清萦身后,几人伸手入怀,竟取出锋利匕首。 走到斜坡时,蓦地,几名少年飞身一扑—— “清儿,小心!” 玄色身影纵身一跃,空手入白刃的将持刃的手反手一折。 “啊——” 凄厉叫声在山谷回响,长曳而终。 或倒、或卧、或面朝下倒栽葱,闷疼的哀嚎声一起一落,锁在咽喉间,呜呜咽咽想哭哭不出来。 “清儿,没吓着你吧!我瞧瞧,有没有受伤……跟你说不用心急,一步一步慢慢来,等我回来,你看你,差点被捅了个血窟隆,想要心疼死我,没我在身边还是不行……”絮絮叨叨的声音像老和尚念经,穿人耳膜又烦人,没完没了,却让原清萦听得倍感窝心,动容的莞然一笑。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待到三月中旬?”他说了要练兵,有一群刚到的新兵要操一操。 “想你就回来了。”洒糖不用花银子,嘴上抹蜜的男子尽说好听话,讨好饱受“惊吓”的小娘子。 “说实话。”虽然知道他的话里掺假,灌了水,可听在耳朵里还是让人心中一悦,暗自欢喜。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的谢天运一把将妻子搂入怀中,不顾有人看着先解馋一番,对着红激香唇便是一吻。“对着长得像熊的兵痞子食不下咽,你看我都瘦了,得找秀色可餐的娘子补回来。” “我是秀色可餐?”她横眉一睇。 “嗯!很好下饭。”看着她,胃口大开。 原清萦嘴一蹶,朝他腰肉上一掐。“少耍嘴皮子,给自己的偷懒找借口,拿我当挡箭牌。” 她不当红颜祸水。 他大笑,抱着妻子不放手。“真的,军营太无聊了,除了山还是山,刚开春山上尚未完全解冻,山头仍覆盖一层白雪,不能上山打猎,又没仗可打,只是驻守会让人生闷……” 谢天运话未说全,有所隐瞒,他是收到线报,京中来人了,还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因此赶紧回来守着他的小女人,免得被不长眼的给打扰了,迁怒到他身上。 他也是护妻,不让人动她分毫,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总是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眼高于顶、目中长刺,见谁都要射上几把眼刀扎人,他是过来人,深受其害。 “自找的就得挨着,谁叫你京里不待非到我们这个小地方驻防。”谁让他自请外放,拒当京官。 “没良心的清儿,我是为了谁,你是得了金子还嫌重。”他抱怨地朝她鼻头一刷,实则满眼笑意。 甘之如饴,甜如蜜津。 “你是金子?”她偏着头一瞅,取笑他脸上贴金。 谢天运故作夸张的扬高嗓音。“这么大一块金子站在你面前居然看不见?清儿,你该找大夫治眼疾。” 他故意凑上前让她看个清楚,笑着又偷吻几口,把她吻得面泛桃红,春色动人。 “不正经,你存心回来闹我的是不是。”没一句老实话,老是糊弄人,吃军粮的能让他随意离营吗。 只是她被哄着也开心,她不在意他说的是真话假话,有那份心就足以令她开怀,一个男人对女人用不用心,看他做了什么就晓得,她无法不笑着接受。 “不,是真的想你了,想得心口发疼,再不回来见你一面,我都要得相思病了。”他没想过会这么想念,一日也待不住,他忍了又忍,发现自己是妻奴,不能忍受数十载秋看不到人,相隔两地。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回营一待大半个月,一细数,人生半百,都四、五十年了,还能不相思。 看他眼中流露出的温柔和情意,心头一暖的原清萦娇软道:“我也想你了。” 他一听,乐了,将人搂得更紧。“真的?” “嗯!”她一颔首,眼中笑意盈盈。 “真好,我家清儿开窍了。”他不是一人单相思,她心里有他,这比加官晋爵还叫人高兴。 谢天运此时的心情就像泡在糖水里,全身甜得冒泡,怀疑自己在梦里,一定要双手环抱着一生至宝才有真实感,不过也是为了一饱私欲,娇妻在怀怎能不贪欢一二,他是顺便一亲芳泽,满足身体上的欲念。 以前吃不到不觉得夜长辗转难眠的煎熬,成亲后才知道有娘子的好处,虽然无法圆房,可该做的全都做了,他不会傻到放着活色生香的妻子睡在身侧而无动于衷,早就从上至下啃了一番,大饱口福。 因为有了耳鬓厮磨,他更难以忍受冷夜孤枕,不时想着软绵绵的娇娘,抱着空虚孤单没法入眠。 “我又不傻!”她一啐。 “是不傻,聪明得很,得妻如你肯定是我上辈子烧了不少高烧,菩萨被我的诚心感动,赐我如花美眷。”还好他没错过她,这辈子她都是他的,一生一世不分离。 谢天运十分庆幸没让皇上赐婚,否则他会比身在水深火热还痛苦,那个娇蛮的高门女哪及得上他的小娘子,整日勾心斗角,好妒成性,见不得别人好,当自己美若天仙,要人围着她吹捧奉承。 “咳!咳!” 谁呀!有病就找大夫,咳个不停煞风景。正想和妻子浓情密意的谢天运眉头一蹙,觉得吵。 “咳!咳!咳……” 咳漱声又起,重得叫人无法忽略。 “我说老头,你在咳什么,没瞧见我在讨娘子欢心吗?”没什么比宠妻更重要,他心中只有清儿。 “不可无礼,他是余老。”原清萦出言制止。 “余老?”谁呀! “替爹管茶山的人,咱们三座茶山都是余老看顾的,你以前还说要和他学做茶。”爹以前想培养他当下一代接班人,于是带着他认识不少为原府干活的老人,余老也是其中一人。 只是当年的谢天运只到过两回茶园,一次余老外出买茶树苗没见到人,一次突然下大雨,才刚到茶山就匆匆下山,连面都没见着,失之交臂,之后他便被带走了。 “失礼了,余老。”拱手作揖的谢天运态度恭敬。 余老不敢受礼的挥手。“不用多礼,老朽承受不起,想必你是鼎鼎大名的龙涛将军,二姑娘夫婿。” 他笑道:“虚名而已,哪里鼎鼎大名,打了几场胜仗无愧朝廷罢了,倒是有幸娶得原府二姑娘,成为她的丈夫。” 一说起自己是原清萦相公,他一脸的得意洋洋,彷佛当个将军没什么好神气,还不如做原府女婿,看得原清萦好笑又好气,纤指轻戳他腰际,要他收敛点。 “你谦虚了,将军大人,谁人不知你大名,为朝廷、为皇上立下无数战功,叫百姓景仰。”他是百年来的军事奇才,行军布阵屡出奇招,战无不克,令敌军闻风丧胆。 “客气了,我也就会打仗而已,在你家姑娘眼中是一名莽夫,她可是嫌弃得很呢!”他随口告状,调侃妻子对他的冷言冷语,多有轻慢,没把他侍候得像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老爷。 “良将难寻,十年能出三个状元,可是养得出一位才智谋略都高人一等的将军吗?”他打得南金不得不退兵,西辽避战,北境王也再三观望,选择议和。 “这倒也是,我都当上二品了,那些个酸儒还在翰林院混日子。”当年嘲笑他寄人篱下的探花郎如今只是太仆寺管国家车马的正四品少卿,想升到他这官阶还有得熬。 想到刚入京那一年受到的羞辱,谢天运黑眸一闪而过冷然幽光,嘲弄声犹在耳边,可今日谁还笑得出来。 当时他便知道不能走文官之路,十来岁的他还要熬多久才能从秀才、举人、进士、走进金鉴殿,就算进入三甲也要从小小翰林做起,在京官多如米的京城,他很难有出头的一日。 因此他毅然决然的投笔从戎,从一名最底层的小兵做起,他有勇有谋,善于计策,敢于冲锋陷阵,每每擒贼先擒王,先拿下带头的将领,取得首功连连升级,不到三年便成了声名远播的少年将军。 要不是怕升无可升,功高盖主,他多年来立下的汗马功劳足以封侯,而非挂着将军之名调防各地。 “余老,你别再捧他了,再捧就不知所云,飘到云层里了。”人一晕头转向就容易出事,跟喝了三罅梨花白没两样。 看着一脸得色的大将军,余老为之失笑。“咳!好听话我也不多说了,不过那几个孩子……” 说是孩子,其实也不小了,和原明等人一般年岁,可比他们狠厉多了,此时趴在地上苟延残喘还目露凶光,一副未能得手还想再来一次的模样,看得出心中早无良善。 一个被春景踩在脚下,嘴巴满是泥土,其中两个被春画左手一拎、右手一压的制伏,想跑跑不了,眦牙咧嘴。 “呵呵……余老不提我都忘了这几只小猴了,是谁给你们胆子敢对我娘子出手?”面上带笑的谢天运眼中冷厉,一边走向企图行凶的少年,一手捡起掉落一旁的匕首。 “我们不是猴子……”眼瞎了。 “谁是猴子!”狗眼看人低。 “快放了我们,不然小爷捅死你——”他可不是好惹的,人称“塘河小霸王”。 不知死活的三人怒目叫嚣,脸上毫无惧色,还妄想抢回自己的兵器,被谢天运重劈一掌。 原本就折断的手腕又受到重击,折痕整齐的断骨碎成一片片,医术再好的大夫也无法碎骨续合。 虽然他手是废了,不过对于把妻子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谢天运来说,这只算是最轻的惩罚,若几人再年长几岁,他连双腿都一并打断,送进大牢吃上十年、八年牢饭。 “啧!还敢大呼小叫,手不痛吗?或是我往你们心窝刨出几块心头肉,你们才会觉得我手软心慈。”还想捅死他?谁家养出的蠢货愚不可及,落到他手上还想有活路。 “你敢——”其中一名方头大耳、穿着较好的少年大喊,他眼中流露的狠光不输作恶多端的杀人犯。 谢天运将刀往他脸上一划,鲜血立流。“报上名来,我好找上你家大人,养不教,父之过。” 没把孩子教好是父母失责,他们理应连坐受罚。 “你……你真的敢……”他气得想扑上来咬人一口,可是身体被人箝制住,动弹不得。手痛、脸也痛,他痛得两眼发狠,想着一旦挣月兑开了,他非好好回敬一二不可。 “回答。”他冷喝。 气势凌人。 “哼!”他扭头不理人。 山不就人,难道人不长脚吗?“你们两个,什么名字,好好说,不要有所隐瞒,要查还是査得出来。” 其他两人没先前那个胆大,被一吓就腿软了,脸色发白的抖着唇片,怕谢天运往他们身上练刀。 “李光。” “李智。” “姓李?”他冷冷一笑。 “我们是兄弟,白羊胡同的。”他还在流血,会不会死掉?万一真有不测他们也死定了! “他呢?”谢天运下颚一抬。 “这……”李姓兄弟抖了一下。 “说——”反手一挥,两撮头发落地。 “胡锦元。” 一道刀光从眼前划过,吓得差点黄尿一洒的李光、李智比快的一喊,两人连站都站不起来,瘫软在地。 “姓胡?”似想到什么的原清萦轻声一喃,她想应该不会那么凑巧,只是姓氏相同罢了。 “你们竟敢不讲道义出卖我,我二叔不会饶过你们!”狂吼大叫的胡锦元气急败坏,原本有些停的血又开始往外冒,流得半脸血,十分惊人,怵目惊心。 猛一看左侧脸的伤口似乎非常严重,鲜血直流,事实上也就血流得多了点,小小的刀口细如发丝,只不过下刀者对人体的脉络十分清楚,轻轻一划便血流满面,让人以为他是来真的,不在乎有人死在刀下。 这一招用在逼供挺管用的,谢天运从俘虏的敌军中得到不少可靠的军事机密,让他更快攻破敌人防线。 “锦……锦元,你流好多血……”李光很害怕,他怕的不是捉住他们的人,而是胡锦元的二叔。 “死不了。”他哼了一口痰。 “我们……不是要故意说出你的名字,你脸上一……一直流血……”李光是真怕他死了。 胡锦元忿忿的大声威恫。“他们不会杀我,我二叔可是塘河一霸,连县太爷都不敢得罪他。” 他有恃无恐,背靠一座大山,他招摇过市,所有人都得往后退三步让路。 “你二叔是胡霸天?”原清萦只是问问,塘河地区敢自称老大的胡某人也只有那一个。 她还没机会和他交手,不过快了,原家船行不姓胡,原府出资盖的码头也不是谁看上了就能拿走,要先问过她。 第七章 小贼刺杀欠收拾(2) “胡霸天是谁?”谢天运轻声问妻子,一手捉着小混子胡锦元左晃右摇,当是乐子。 原清萦简单的说着。“原本是我们船行的船工,爹看他颇有能力,管得动底下兄弟,便让他做个管事,管着船行,可是打从爹病倒在床后,他便以船行老大自居。” 虽然还会上缴船行所得的利润,但比以往少了三成,他还扣住船行的船不依东家的指示行船,自行与人接洽,安排船只行进和运货,把自个儿当成船的主人。 原家船行有二十五艘船,其中十五艘用于运货,南北往来,十艘载人,以人头计数,分上、中、下舱房、有个人房、夫妻房和通铺,舱房越宽敞越贵。 “船工出身也敢背主?我倒是想会会他,看他胳膊有多粗,扳得过当官的大腿。”看他一脚踩死他。 “别掉以轻心,爹说他是号人物,绝非池中蛟龙。”爹生前很是欣赏胡霸天的胆气,说自己若再年轻十岁便和他结拜,两人走北闯南打下商业王国。 可是爹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背叛他的人就是胡霸天,所谓的胆气不过是匪气,一狠起来六亲不认,哪还记得当年的提携之情,说不定反过来嘲笑识人不清,引狼入室将船行拱手让人。 “是龙又如何,一上了岸只能看猛虎咆哮山林,我一口咬死他。”任何危害到妻子的人、事、物,他都会一一断其根。 见他咬牙一撕的神情,原清萦好笑的将手往他臂上一搭。“放了他吧!暂时还不要和胡霸天结仇。” 眼前的事还有得他们头痛,先解决一桩是一桩。 “还没问出指使他杀人的人是谁,就这么把人放了?”即便心里有数,他还是不想轻易放过幕后黑手。 冷着脸,她涩然。“除了我三堂叔还有谁,他为了得到原府家业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还暗中收买不少掌柜想接手我的铺子,可是被我识破了反将他一军。” 她让人封铺子,宁可少赚也不让三堂叔得手,再警告有意另投他主的掌柜,只要他们有异动她就敢踢人卖铺子,大不了另起炉灶到京城开铺子,有钱不怕请不起掌柜,并不是非他们不可。 “他是胡霸天的侄子。”谢天运之意也有塘河一霸唆使的可能性。 她摇头。“胡霸天那人向来看不起女人,他不屑与女子一较长短,对女人下手的小人行径他认为是对他的羞辱。” 与蝼蚁较劲?他丢不起这个脸。 “你对他真了解。”他吃味的说着。 “我更了解你,醋算子。”她往他手心一捏,意思是他们才是一家人,没必要为无关紧要的人打翻一罎子醋。 最后胡锦元、李光兄弟还是放了,没往衙门里送,不过还是从李氏兄弟口中问出他们的确收了原中宁的银子,胡锦元一百两,两兄弟各五十两,要他们重伤原二姑娘,而不是弄死她。 其实原中宁早就买通原府仆妇,原清萦一出门便立即知会他,他才能派人混在原明等人之中,趁混乱中下手,好让人以为是误伤,届时再加重原清萦的伤势造成昏迷不醒的假象,他就可以趁虚而入,转移原府家产。 原清萦好歹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跟自家女儿差不多,他还不致于心狠手辣到马上要她的命,只是一直弄不到手,他有可能走到最后一步,令人眼红的财产谁不想要,他只好对不起小丫头了。 原中宁唯一没预料的是,胡霸天是个大狠人,他的侄子胡锦元也是小狠人,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居然下狠手想要取人性命,觉得死人最安分,不会找人报复,永绝后患。 “哥,到了没?” 宽敞的河面上,一艘吃水颇重的官船行驶在河道中央,船上甲板有不少穿着府兵服饰的侍卫,手上持剑、腰间配刀,以护卫姿态护着站在前头衣着华丽的一男一女。 男的风流倜傥、相貌堂堂,一双桃花眼看人似在笑,常被姑娘家说好像对人家有意,女的艳丽无双,娇美得像朵牡丹花,艳光四射,冶媚的凤眼十分撩人。 可是那面相一组合起来看就有点刻薄,细眉太长、额骨过高、两颊内凹尖下巴,再配上目中无人,看谁都是低等人的眼神,明媚艳色硬生生减了三分。 不过两人站在一起看来还是一道好风景,过往船只都会有人探出头瞧上两眼。 “快了。”河水清澈,能看见河里的鱼群游来游去,大的有臂长、小鱼约小指大小,河面上反射着粼粼波光。 “你从三天前就说快了。”到底还要多久,她都不耐烦了。 看似谦和的男子摇着绘仕女扑蝶褶扇,笑迎扑面而来的微风。“要有耐心,别心浮气躁,既然都决定坐船南下了,你还急躁什么,要不是你中途下船游玩,我们早就到了。” 为了她的一时兴起,他们在一个叫浣花镇的地方待了三天,当地有个颇富盛名的花神节,她一个外乡人居然盛气凌人的说要参选花神,让人为难的说只限本镇人,镇外之人只能参与盛会。 为此她气得大闹一场,还对参赛女子评头论足,说人家丑、丑人多做怪,丑成这样也敢出门,连镇长之女都嫌弃得一无是处,最后她把全镇的人得罪光了,他们一行人被愤怒的镇民赶出镇。 这么丢脸的事他生平第一次遇到,全拜他任性刁蛮的妹妹所赐,若非坐的是自家的官船,只怕也会被丢下船。 “哥,这事都过去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提,一群不知好歹的人,我早晚……”哼!什么花神节,她还不稀罕,哪天叫人把花神庙给拆了,看他们选什么花神。 “早就怎样。”宋银辉倏地一收摺扇,目光沉沉。“你真的以为有皇家血统就高人一等吗?有郡主封号的人是娘不是你,出门在外别摆高门贵女的谱儿,免得惹祸上身。” “哥!你不要一直念我成不成,打从出京后你就跟我过不去,老觉得我会闯祸,你到底看我哪里不顺眼了,难道要我跳船游回去?”这是亲兄妹还是捡来的,一开口就没好话。 他又打开扇子拇了两下。“你本来就不该出京,那人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你一去,他不知道又要自请调往何处,想要他回去的希望十分渺茫。” 偏偏她一闹娘就点头了,不顾曾经的嫌隙让她上了船,也不想想她对人家做过多恶劣的事,连他这个当哥哥的都看不下去,暗中帮人逃走,这才有今日烦赫一时的声望。 生性骄横的宋心瑶脸色不快的嚷嚷。“谁人无过,那时候我还小嘛!你们就该让着我,我也就说话难听点,叫人大冬夜泼湿他的棉被和衣服而已,这点小事有什么好计较的,值得小气巴拉的一提再提吗?” 她没有一点愧疚,反而认为别人小题大作,小孩子难免会闹点不愉快,她是侯府千金,在自个儿府里为什么不能肆意妄为,她娘是昭云郡主,外祖母是长公主,齐众人宠爱的她本来就高高在上,在京城根本没人敢得罪她,可是突然间多了个穷乡僻壤来的表哥,问他话也不答,找他陪她玩一样不理人,骂他他当听不见,用鞭子抽才有一点反应,因此她一有不快便找他麻烦,让他当她的出气筒。 “小事?”他轻哼,对妹妹的无理取闹感到无力。“他高烧不退是谁的过失,要不是你闹得太过,差点把人害死,爹也不会带他去军营,整整两年多不回府,爹娘也因为此事失和,直到如今还相敬如冰,不曾同房。” 娘跟妹妹的性子是一模一样,死不认错,不论做了什么都认为是别人的错,她们怎么可能会做错事,所有的指控全是污酸、空穴来风,有人妒嫉才往她们身上泼脏水。 爹是正直的人,刚正不阿,有着武人的忠义,他不能忍受妻女背着他做出不仁不义的事,外甥第一次上门求助时居然棍棒加身将人打出去,而后他将人寻冋又百般冷待,让他愧对死去的胞姊。 “好啦!我不会再犯了,你看我不是改了很多,没再对人冷言相向,还不时的送汤送茶水,嘘寒问暖,我自认做得令人无从挑剔了。”虽然不是她亲手炖的补汤,但心意到了,让丫头端着亲自送到面前,她连亲娘都没这么殷勤。 那是表弟今非昔比,御赐二品武将,否则以你的心性看得上人家吗?“我也懒得说你,既来之则安之,这一次你不能再任性,凡事给我忍、忍、忍,忍不了也得忍,塘河不是京城,没人会惯着你的臭脾气。” 面有不甘的宋心瑶闷声一应。“知道了,罗嗦。” 他一叹气,望着青山映绿的河上倒影。“去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真的快到了,过了天水渡口就是塘河码头,到时候再找人问问,让赵侍卫长去军营请人,他们是旧相识,涛弟应该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宋银辉是成武侯宋剑山的长子,嫡出,母亲是长公主之女昭云郡主,他口中的涛弟便是谢龙涛了。 赵侍卫长原本是成武侯的亲兵,跟在他身边十五年了,本已是从三品的云糜将军,却自愿跟随侯爷左右,不打仗时便是侯府侍卫长,与谢天运曾并肩作战过,为军中袍泽。 “真的吗?别再骗我,秋瞳,快吩咐下去,要上岸了,别落了什么没带上。”终于不用再晃了,晕船真难受。 “是的,小姐。”一旁长相端正的丫头福身行礼,她行不摆手、动不摇裙,低眉敛目,拘谨到近乎无趣。 不过成武侯府就要这样的丫头,几乎千篇一律长得平凡,毫无半点美色,说不上丑却也不是貌美女子,只要稍具姿色便会被打发到庄子上去,无法近身侍候主子们,尤其是男主子。 “哥,你可是我亲哥哥,不能再嫌弃我,在表哥面前多帮我说说好话,以前的种种随东流水流走,我能看上他是他的福分,不是谁都能高攀得上成武侯府的。”她话中仍带着高傲,明明是她待字闺中求着人娶,可她却认为是别人求着她,而她勉为其难的点头,给人家一个攀高门的机会。 她不认为此行会落空,反而想着该如何刁难,一家有女万家求,她不设下重重难关怎么显得她贵不可攀! 宋银辉看了妹妹一眼,看她仍死性不改的样子,他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自己作死自己受,没人帮得上她。“前方就是塘河码头,准备靠岸。” 远远看见一处地约百亩的码头,码头上有不少人在走动,有的正在搬货、卸货,有的站在停泊区正在帮下船的人带路,搬运家什和箱笼,还有等着载客的马车、骤车、牛车,有篷的、无篷的,以及担着担子卖吃食和一些小玩意儿、地方特产…… 成武侯府的大船便是官船,船一靠近便可看出官大船也大,码头停靠的船只和官船一比较,明显的差别叫人无法忽视,更别提穿着一致的侍卫们。 因为纬夫们不像以往抢着上前拉客,一个个都采观望态度,船客不叫唤便不好主动吆喝,不过有一个人例外。 “你们有官府通文吗?” 虎背熊腰、长得壮硕的男人往前一站,他穿着无袖短袄露出肌肉债起的粗臂,左手臂外侧有个“霸”字的纹刺。 “停靠码头要官府通文?”这倒没听过。 面有讶色的宋银辉站在船板,从上往下看着颇具气势的男子,而男子身后四、五个扛着扁担或是腰缠粗绳的搬运工,年纪由十来岁到五十来岁都有,似乎以男子为首。 “你这是官船吧!”年约三十岁的男子拍拍插在腰上的斧头,目光带着审视和锐利。 “是官船。” “哪家大人的?”看起来油水不少。 “成武侯府。”勳贵。 他一听,微怔了一下。“成武侯府?” “找人。”他说出此行目的。 “找谁?”塘河县境少有他不认识的人。 宋银辉面含愠色的眯起眼。“阁下未免管得太多了。” 闻言,他大笑。“我叫胡霸夫,这码头本来就归我管,南来北往的商船都要报出名号,我才能上册收取停泊费。” “我这是官船。”他强调。 “我知道,官船和商船不一样,不过我得先问清楚你们要停几日,可有留下看船人,需不需要清水和其他补给物,以及船只是否受损,要不要修船。”官船不收费,只是也要打点打点,谁知道会不会出事。 “我……”我们有人守船。 宋银辉正要开口,一道娇斥声先他一步,他脑中顿时浮出两个字:坏了。 “你管我们要停几日,你是什么玩意也敢出言质问,一个全身臭烘烘的死老百姓给本小姐滚远点,以你这种在沟渠里讨生活的臭虫休想攀上成武侯府高枝……” 第八章 补上八年的礼物(1) “咦!”这是什么? “一、二、三、四、五、六,六口红木箱子,六尺宽、三尺高,每个箱子上头雕着不同花卉,牡丹、芍药、海棠、芙蓉、木犀、腊菊,以六把银锁分别扣住,没有与雕花相仿的钥匙便无法开启。 “喏!拿着。”眼带笑意的谢天运取出铜环扣着的花形钥匙,叮叮当当发出碰触声。 “给我的?”原清萦十分讶异。 “嗯,给你的。”他将钥匙串往她手心一塞,轻轻阖上,让她握着。 “里面是什么?”叫人非常好奇。 他摇着头,一脸宠溺。“你自己看了就晓得。” “吊人胃口?”她没好气的一睨。 “我这些年送你的生辰礼和年礼,以及三大节庆的贺礼,我希望你看了会开心,不再怪我丢下你一人。”那时的他不得不走,他怕习惯以武服人的舅舅会对原府不利。 她愕然。“我没收到。” 谢天运勾唇冷笑。“你若收到我就不会送了,两年前我看到舅舅家的表妹戴着我送你的赤金镶红宝石的芙蓉双股钗,当下我怔愕的问她钗子打哪来,她也没遮掩的直言从她娘的库房取的,有几口相似的大箱子……” 表妹根本不晓得箱子的主人是他,还以为是昭云郡主的私物,她自行取用未曾询问,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我气得找上舅母,问她为什么私藏我的东西,没想到她没有一点心虚和愧色,反而理直气壮的怒责我偷了侯府之物,是个贼,她拿回被偷走的东西天经地义……”她连箱子都没打开看过就先给他栽上罪名,说他手脚不干净,让侯府上下以异样眼光看他。 顿了顿,原清萦再开口时语带沙哑。“你那几年过得很苦吧,我还气你音讯全无……” 她错怪他了,高门大户也不一定过得锦衣玉食,婢仆成群,其中的藏污纳垢不足为外人道。 谢天运笑着抹去她眼角一滴泪水。“傻清儿,都过去了,你这眼泪流得太晚了……” “呿!谁为你流泪了,是风大吹迷了眼。”她抽抽鼻子,有些哽咽,使性子地不让他拭泪。 “我写信了,每个月至少十封,在我去的第一年,之后逐年递减,不过信件和给你的各种礼一样,都被人刻意截下,我过了六年才知道你一件也没收到。”那时他真的怒了,有杀人的冲动。 “你做了什么?”肯定惊天动地。 他以前就是这样,看着老实,实则很会记恨,只要别人给了他委屈受,明里暗里也要讨回来。 他一哼。“我带了一把大刀将她的库房大门砍成两半,先搬出我的红木箱子再找到被她撕成碎片的信件,我把箱子打开,看缺了什么就拿同等价值之物,之后将她库房的首饰、头面、古玩字画、摆件、香料、玉石等砸个稀巴烂……” 原清萦捂唇一笑。“侯爷夫人不得心疼死了,她库房里摆放的定是贵重物品,让你一次全毁了。” “她不会有我心疼,那些原本是我要给你赔礼的,你气没消我不敢来见你,可是她问也不问就私下扣住那些东西,我当时的心情是既愤怒又痛心……”他怎么也想不到堂堂昭云郡主也会做出如市井妇人的行径。 他等了又等,就为了原二姑娘一句“你给我滚回来”,但是他左等右等,等到的是两人的渐行渐远,他急了,派了亲信前往塘河县,不惊动原家人的四下打探,得知一切如常才安心。 “你送再多的东西还不如亲至原府门口负荆请罪,也许跪上三天三夜我会心软。”最好风急雷闪下大雨才显得更有诚意,虽然她不见得会原谅他。 谢天运一听,假意懊恼地将人抱入怀里,又蹭又亲的摩拿她白玉后颈。“早知道你这么好商量,我就扛百来斤柴直接在你屋子外头搭棚升火,顺便烤烤肉饥死你。” “哼!你属无赖呀!这么不要脸的话也说得出口。”她娇嗔的一睇,心里早就不怪他了。 她还有爹娘姊妹陪着她,纵使一时气愤难消也不会太难受,她找了别的事分心,久而久之也就淡忘了,只是心中的结始终在那里,长久以来长成疙瘩了,不时扎着她。 可是直到他的强行闯入,她才晓得他过得并未如想像中的如意,那时的他是刚要考童生试的少年,京城对他而言无疑是异乡,人生地不熟的,谁肯与之结交。 “脸皮厚才能得美娇娘呀!要不是我千里奔来,还能抱得美人归吗?”他略带埋怨的说道,同时也悻悻然的将人抱紧,若是他晚来一步的话就失之交臂,在她身边的人便不是他。 她想了一下,素手抚上他手背。“有可能。” 族人们逼她,父亲的灵柩就在厅堂,连娘也不遗余力的帮大姊夫算计她,妹妹年幼没法给她助力,就是想找师父和师兄姊们求助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四面楚歌的她快被逼上绝路,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找个男人成亲,先稳住混乱的局面,那时成亲的对象不一定是谢天运,或许是其他人,更甚至是买个外乡人,只要能让她渡过难关她都会去做。 然而他来了,如天神般降临,那一刻的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眼眶又酸又涩,想好好的大哭一场。 有他在,她安心多了,因为她知道他是护短的,不会让人欺负她,而她是他少数在意的人。 他哼声很重。“小刺猬,收回你的有可能,除了我,你别想有别的选择,我都不会给你机会。” 她轻笑。“一屋子醋味了。” “不,是泡在醋镖子里,打我见你的第一面,你便是我心里唯一的一道光,我想当更好的人好配得上你。”虽然他忘记了一切,但那双清澈无垢的笑眸驱走他所有不安。 原清萦笑着打趣。“原来你是这种人呀,我还那么小就盯上我了!” 他一听,闷声低笑。“那时哪懂得什么情呀爱的,就是想好好照顾你,陪你玩,让你开心的笑着,你想上树下河我也陪着,看到你笑我就觉得老天爷对我真好,让我遇见你,直到……” 直到他看到舅舅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有种天崩地裂的感觉,不是找到亲人的欢喜,而是即将分离的恐慌。 “……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那时我隐隐感受到对你的一丝丝情意,但是不确定是不是相处多年的缘故产生的兄妹情感,随着月月年年过去,我才发现你在我心里很久了,已是刨不去的烙印……”他想她,无时无刻的想着,想到没有自己。 听着他看似平淡无奈的诉说,动容不已的原清萦眼眶微湿……被人惦记着,真好。“傻子。” “为你而傻,心甘情愿。”人总要傻一回,不负年少轻狂,能让他犯傻的也只有她了。 她笑了,眼带温柔。“还不放开我,我要拆礼物了。” “不放。”舍不得。 “别孩子气,你长大了。”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谢天运将头埋在她头侧,气声闷闷,真有点妻子说的孩子气。“当我是十五岁少年,情窦初开。” 情人在一起只想黏得死紧,不愿分开。 脸一红,她臊得推推他。“都成亲了还情窦初开。” “没圆房。”他忿忿的说道。 还是一头没有喂饱的饿狼,随时处于饥饿中。 她失笑。“我在守孝。” “我知道。”所以他才未将她拆解入月复。 “其实……”她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有玄机。 她不晓得该不该说,但是看他一脸欲求不满的样子,忍不住心软。“不用守到三年,通常二十七个月便可出孝,在这之前可以先准备除孝、议亲,一到了日子换上鲜艳衣物……” “真的?”他蓦地两眼一亮,发出绿光。 忽被抱起,离地两尺,原清萦也乐笑了。“都几岁的人还这么胡闹,被下人瞧见,你大将军的颜面就扫地了。” 小夫妻的屋子里传来阵阵笑声,原本打算进屋服侍的丫头捂嘴偷笑,春画拉着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的春景悄然离开,姑娘和姑爷的感情好她们也开心。 “我抱我的娘子谁敢碎嘴,就算我活到九十九,只要我还抱得动就一直抱着你,绝不放开。”他要抱到入坟头,生同寝、死同椁,来世再做夫妻,三生三世缘不散。 闻着妻子的幽然体香,谢天运醉了,醉在她的浓馥芳醇中,像一壶美酒,埋藏在桃花树下,历经泥土的芳香,多年的沉淀,酝酿出桃花的精华,让人未饮先醉,一身酒香。 原清萦听完他的话,心口一阵暖流流过。“那时你我都老了,可能连路也走不动,满脸花褶子,你看我老婆子嫌弃到不行,转身找年轻貌美的小姑娘逗趣去。” “呵!你也会拈酸吃醋?”他大笑。 “嗟!谁吃醋了,少往脸上贴金。” 呵呵直笑的谢天运朝怀中的妻子深情一吻。“就算你九十岁了还是我心中最美的姑娘,没人可以取代,我愿在此立誓,今生今世唯原清萦为吾妻,此心不变、此情不渝,此生甘为你差遣,受你奴役,否则将受千刀——”万剐。 “不许乱立誓,我还不信你呢!”她伸手捂住他的嘴,眼中柔情万千,八生七十古来稀,她能活到九十多岁吗?那不成了老妖怪。“快放我下来,你送我的礼物到底给不给看?” 看她一脸娇色,模样动人,心头一热的谢天运低头覆唇,直到他全身也跟着热起来才喘着气抬头,觉得自己自找苦吃。“这次放过你,下一回……娘子自求多福。” 即使不能露沾牡丹,连夜春雨,也要将她吃干抹净,从头到脚啃上三番五回,叫她哭哑了嗓子。 夫妻的闺房之乐不只是鱼水之欢,还有不少叫人面红耳赤的玩法,没能做到最后的谢天运在军中可是听过不少老兵说的荤段子,他全用在妻子身上,那滋味妙不可言。 想到他使得那些令人脸红的手段,面上一僵的原清萦双颊飞红,羞到不想理人。“话多。” 见她真害羞了,他收口不逗弄人。“好了,开箱子。” 尘封多年的礼物终于得见天日。 “好,开。”她也想知道他究竟送了她什么。 有些期待,又有一些怅然,拿起牡丹花形钥匙的原清萦恼豫了一会儿,决定先开最早备好的那口箱子,那时候的他还默默无闻,没什么银子买贵重物品,送的是心意。 箱子一打开,一目了然,一只手绘的燕子纸鸢,有三个人脸大,底下压着一幅画,看得出也是谢天运画的,拉开画一瞧,一名白衣少年带着花猫脸女童在河边放纸鸢,两人两小无猜,笑得好开心。 “原叔……我是说岳父偷偷塞给我十万两银票,十几片金叶子,银票我没拿,放回他的枕头底下,只拿了金叶子做纪念,没花,所以很穷。”他买不起太贵的东西,只能用画的。 “你舅舅没给你银子?”不是成武侯府吗?怎么穷到拿不出给外甥的零花。她心口一抽疼,很是不舍。 谢天运笑得淡薄。“舅舅是男人,本就粗心大意,没想到这上头,做大事的人不会拘泥小节,因此一到侯府他便把我交给昭云郡主照料,而他没待多久就走了。” 刚开始给过两个月月银,但是倒像在打发看门的小厮,一个月只给二两银子,比小管事的五两银还少。 后来缩衣减食实在撑不下去,他才卖了几片金叶子换成碎银,省着点花用,不用事事求人。 “侯爷夫人苛待你!”她怒了,为他不值。 他笑了笑,不说人是非。“不算苛待,顶多是视若无睹,无父无母的孤儿前来投靠,不让人饿死已是仁慈。” 昭云郡主真的没做什么,只是冷落,不待见他而已,视他为无物,又不是自己亲生的,还担心饿着、冻着吗? 可是她的漠视决定了他在侯府的地位,看人下菜碟的侯府下人见他不受重视后,自然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他就是个外人,融不进这个新家,落难鸡进了凤凰窝,他还能蹦躂不成,只能窝在角落里自生自灭。 “哼!咱们以后别去了,什么金窝银窝还不如自个儿的窝,原府以前没嫌过你,日后也是你的家,你安心待着,谁来找都用大帚子扫出去。”之前对成武侯府的人太客气了,才让人得寸进尺的欺负,之后要硬气些,别让人看轻了。 只是原清萦不知道,她这厢才想着要和京里的贵亲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各过各的省得相看两相厌,没想到世事难料,他们竟很快就碰头了。 “好,都听你的,我负责赶人。”谢天运眯着眼笑,一副有妻万事足的傻样,娘子说的都是对的。 开完牡丹雕花的箱子,接着是雕花芍药的红木箱子,箱子内是一只桃木小匣,匣内放置鉴金绞丝蝴蝶簪子,上面镶了两颗米粒大的宝石,匣子下面压着绦红色翠纹蜀锦。 “这一年我投身军旅,刚当上小旗,俸禄不多,攒了半年才买下簪子和布料……”他小声的解释,有些脸红,东西不是很贵,他省吃俭用偷偷攒下,托府中下人寄出。 再开海棠花箱子,是谢天运升百夫长的时候,那时手边银子多了,买了不少姑娘家喜欢的绢花、珠花,亮晶晶的发饰和蠲子、湖缎、妆花缎、素罗纱、软烟罗…… 芙蓉花箱子装的是金银首饰,满满的一箱子全是闪瞎人的金光银光,没有别的。 之后的木犀、腊菊装得一箱比一箱贵重,已经出现少见的番邦贡物和御赐物件,一件比一件价值不菲。 “还有前年和去年的呢?想藏私。”她伸手讨要欠缺的生辰礼,没跟他客气。 谢天运往她鼻头一点,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两口同样的红木箱子,一口雕花寒梅,一口是迎春花。“在这儿呢!早就备着,不敢少。” “你帮我打开。”连开了六口箱子,手酸。 “好。”他怜惜的一应。 其实不开也知道是什么,他亲自置办,不假手他人,他能信任的人不多,老管家年岁也大了,不好让老人家太操劳,大半辈子为谢家人而活,也该安养天年了。 不过他主要也不想老管家知晓太多主子的私事,当年原中源将人带走一事老管家一直无法谅解,认为原中源因无后的因素偷了孩子,所以不赞成他与原府往来密切,第一口红木箱子便是老管家亲自送到昭云郡主手中,请她代为处理。 “咦!你这些……”原清萦惊讶的睁大眼。 一箱鸽卵大的各色珍珠,粉的、红的、黑的、紫色的,珠珠堆里是三尺高的红珊瑚,颜色红得像要滴血。 一箱是累成一排一排的金元宝,横十、纵十排列整齐,每一锭金元宝有十两重,一共有一千锭十两金。 而每五排金元宝的中间用一斤重的金条隔开,每一行三块金条,上下十层,三十块金条。 一两金十两银的换算,足有十几万白银。 以一个只会打仗,没有家族支撑的后生小辈而言,这真是大手笔了,叫人咋舌。 “前年我升二品将军,跟着魏将军去打海贼,沿海村子普遍都穷,也就鱼虾多到吃不完,可我又不能送你海鱼大虾,送到都馁了,正好听到海里有珍珠,我一得空就下海捞贝,大半年挖出你看到的一口箱子,两株珊瑚是顺手采的,想你应该会喜欢。” 他就是游击军,哪里有仗打就往哪去,不管是上山下海还是整军前往边关,皇命一下立即调动。 “傻子。”海水多冷,他也不怕冻坏了。她拿起一把珠子往丈夫身上扔去,恼他仗着身强体壮不知爱惜。 一颗、两颗、三颗……谢天运身手敏捷的全接下了,笑呵呵的用手捧着送到妻子面前。 “不傻,想到你心就热了,多采几颗给你当弹丸打树上鸟儿。” 她原本想挥手将他手上的珍珠拍掉,表示不悦他玩命的举动,可是手一举高却红了眼眶。“以后不许干这种傻事,要不然再不理你了。” 一说完,她将珍珠收下,无比珍惜地抚了抚。 “是是是,不做了,你不让我做的事就不做,别给我掉珍珠呀!”他取笑地抹去她眼角的金豆子,女人的眼泪是珍珠,颗颗都珍贵。 “珍珠是我的。”她一语双关。 谢天运把放珍珠的寒梅箱子钥匙给她。“金子是我打完海贼后皇上赏赐的,黄金千两,千顷田地在京城,两座庄子,不过我和皇上商量了,将千顷田地的赏赐换在长洲。” 他一说,她就明白了。 “你不回去了?”她指的是京城。 长洲县与塘河县相邻,相隔不到两日的路程。 他一笑,意味深长。“如果我辞官了,娘子养不养为夫?我只要喝粥配咸菜足矣,很好养的。” 辞官?她微惊,随后目光澄净。“你是我原府的赘婿,我不养你谁养你,我是家主,没有你说话的分。” “……”一家之主好威风。 两人相视一笑,流转的情意像春风缱绻,沁入彼此心间,化成最浓烈的眷恋。 两情深浓时,难免动情动性,谢天运的手挑开秋香色肚兜,正抚弄匀女敕白皙的小兔子,红彤彤的茱萸召唤他低下头,一口含住,动人的吟哦声由朱红小口溢出,多么销魂而悦耳…… 第八章 补上八年的礼物(2) 突地,一阵敲门声起。 “姑娘、姑爷,出事了!”门外的春画喊着人。 “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明儿再说,姑娘和姑爷很忙。”忙着水ru//交融,春情荡漾。 “姑爷,比十万火急更紧急。”怕是没法等。 正在“攻城掠地”的姑爷头也不抬,声音低沉的喊着。“等北境、西辽攻过来再来回报。” 除非敌人兵临城下,否则用不上他。 谢天运这一次进城带了五万名士兵进驻兵马营,做为守城之用,原本县城衙门就要为其准备,只是人数众多容纳不下,才会暂时驻紮黑狼山山脚下,也顺便练兵。 不过山下的营地并不会撤离,还有几万人马负责城外防守,两边都有士兵进驻以防万一。 依朝廷规矩还要一座将军府邸,规模是县衙的三倍,但是谢天运已有地方可去,因此尚未征建,仍在觅地。 主要是原中源刚死不久,他又是赘婿,虽是仓促间成亲,然夫妻名分已定,他要守孝,孝期中动工不太合宜,至少要一年后才能开府,女婿除孝,女儿继续戴孝。 所以他不用城里,城外两边跑,黑狼山有副将代为巡山,而他得以留在城中和妻子耳鬓厮磨,花前月下。 “码头出事了。” “码头?” 出事了?骤地双目清明的原清萦推开压在身上的男人,拢拢半敞的衣襟坐起身,披上茶白色素面外衣下床着鞋。 “有人在码头上闹事。”来人是这么说的。 “胡霸天呢!”他不管事,由着人闹? 虽说他是一名棘手的对手,让人恨之又头痛,难以收服,可是又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枭雄,震得住场面,底下的兄弟都服他,尊称他一声老大,是码头不可或缺的大柱。 但她身为船行的东家,实在没办法佩服强占家产的男人,他把船行搞得像是他的,丝毫不把新东家放在眼里,于情于理都失了做人的原则,恃强凌弱的行径为人不齿。 “人就是被胡霸天给扣下了,他不让走。”他为人处事越来越强横了,半点情面也不给。 “人?”原清萦轻颦眉心,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他叫姑爷去赎人,人不到,不放人。”这话说得霸道,有点下马威的意味。 “与我何干,我可不是家主。”一脸懒散的谢天运往后一躺,两臂大开成大字状,半眯着眼睛装睡。 春画顿了一下,挑着话说。“那人自称是姑爷的亲戚。” “我的亲戚?”他愕然。 一场大水冲走了百年世家,说得上有亲的只有老管家一人,但老管家不会远从京城来塘河……等等,难道是…… 谢天运倏地目色一沉,冷冽森寒,凌厉的黑瞳迸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幽芒。 “你还有亲戚,不是死光了?”不然当年也不会找不到亲人要原府收留。“谢天运,不会是你那些住在云层里只喝仙露的贵戚吧!” 听着妻子的嘲讽,谢天运忍俊不已。“叫相公。” “没心情。”她冷着,表示堵心。 他笑了笑,将人拦腰抱起。“去看看不就得了。” “放我下来,难看。”她是一家之主,言行举止不能失仪,让一群下人看笑话。 “不难看,我娘子是塘河第一美人,小的给你当坐骑。”他横抱着人,手掌往上一送,让她坐在自己臂膀上,立刻化身成一顶人轿。 她想板着脸却忍不住笑出声,朝他耳朵一揪。“马儿快跑,去见见亲戚,跑慢了不给草料。” “是,马要跑了,嘶——”他发出马嘶声,逗笑妻子。 夫妻间的胡闹在府里尚可,一出了大门便是有模有样的东家和东家夫婿,两人坐进停在门口的马车出城去。 塘河县之所以用塘河命名,只因城外的一条大河叫塘河,水深有河面宽,常年不枯竭,很少闹旱,也因支流多而少有水患,方圆百里的田地都饮用此水,用河水灌溉、洗涤,还有人在河里捕鱼。 出了城,南行五十里便是塘河码头,本来应该人群喧闹的码头上此时一片静悄悄,只有三、五人走动。 “胡叔,许久不见,你身体可还安康?”见面先给三分笑脸,干戈不生消恶意。 “呦!我当是谁呢!二姑娘呀!这声胡叔我可担不起,你直接喊我胡霸天就是。”他并未起身相迎,把手一摆霸气十足。 “胡叔,你也别跟小辈开玩笑了,侄女哪好喊你名字,我爹还不从坟墓里跳出来,给我脑门一栗爆,说我没大没小,不知敬老尊贤。”原清萦客气问候,不让人觉得失礼。 一听她提到原中源,斜坐的胡霸天眼中一闪暗光。“呵呵……我胡霸天不跟女人交手,找你男人来。” 她一挑眉,笑声清亮。“胡叔这话有趣了,你坐在我的船行,管着我的码头,你看到的一切都是我原府的,你不跟我谈跟谁谈,难道还要请出我爹的牌位,让胡叔和他聊一聊?” “放肆,不许用这种语气和我二叔说话!”胡霸天身后有名年轻气盛的少年跳出来,他的手摇晃动作有些怪异。 “放肆?”原清萦卷长的眼睫像把扇子,眨呀眨的像在轻据。“这是谁呀!不就是胡叔的侄子,你的手好些了吧?啊!说错话了,是好不了了,折都折断了还能长出新肢不成,可怜没几岁就成了残废。” “你……”脸一黑的胡锦元气得想上去打人。 “退下。二声大喝。 “二叔……”他一脸不甘。 “咱们二姑娘连我都不敢得罪,你算老几。”他口说不敢得罪,可自原清萦进屋后,他连正眼都不曾给过一眼。 胡锦元忿然地走回原位。 “二姑娘,我这小侄承蒙照顾了。”话中有话的胡霸天冷眼睨人,右手转着两颗文玩核桃。 “好说好说,我也想给胡叔你一个面子,可是他话说得太慢了,等我知晓他是你亲侄子时已来不及收手,毕竟他要的是我的命,我总不能双臂一张说:『来吧!往我心窝插刀,我不怕死。』”她直言此事非她所愿,是有人自己找死。 “是他眼皮子浅了,区区一百两也敢取二姑娘性命,至少要一万两才配得起你的身分。”他言下之意是:看在你是小姑娘的分上,我不找上你是看你爹的面子,不要不知好歹,非要往刀口上钻,你还不配给我喂刀。 “胡叔的意思是只要我拿得出一万两银票就能要了你项上人头?”她反口还击,干脆俐落。 闻言,他双眼一眯。“够胆。” 她一笑。“胆识不足怎敢来见胡叔你,我们还有好些话要聊呢!譬如『我的”船行,『我的』码头,还有『我的』船,它们可是挂在原府名下,不姓胡。”一句一句“我的” 听得胡霸天很不是滋味,他当然知道船、船行、码头是原府一家独大,但是……“我说过,叫个男人来,我不想让人说我欺负个丫头片子。” “春画。”她没回头的喊人。 “是。”春画上前。 “拿来。”你不跟女人谈,那这个呢! “是。”她取出一叠银票。 原清萦数都不数的接过银票往桌上一拍。“五万两买你的人头,给不给?” “你敢——”他怒目而视。 “有银子的人说话,你说我敢不敢,而我不止五万两,胡叔,只要我敢开口,多得是不要命的人,银子壮人胆,你想不想试试你身边的兄弟有几个人想要五万两。”她边说边用有趣的眼神看向码头工人和船工,她看见不少人两眼发亮盯着银票不放。 财帛动人心,有钱能使鬼推磨,爹一死就倒戈的人有多少忠心,更别提“义气”两字了,爹生前太善待这些在码头讨生活的苦命人,认为少赚一点就能让人多吃一口饱饭,却忘了升米恩、斗米仇,养出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胡霸天眼皮子一抽。“我以为你是来赎人的?” 他不敢赌,连他也想拿走那叠银票。 原中源这个女儿真他娘的带种,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他在码头混了十几年,还没人敢当他的面威胁他。 五万两呀!真晃眼…… 原清萦柳眉轻扬。“又不是我亲戚,我赶着凑热闹干什么,又不给我银子,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关。胡叔,有句话说得好,多管闲事死的早,你侄女我惜命。”他一听,怔然,继而放声大笑。“可惜是个女娃儿,你要是个儿子,我胡霸天给你祭船。” 她摇头。“祭船就言重了,我爹也不赞成生人活祭,不过你能往后退一步,我们都好过。” “退?退到哪去,河里吗?”他一啐,双手大张往椅手一放,目光多了狠厉。“我没有五万两,但一千两足矣,码头上不是给女人混的,回家绣花去,好好生几个娃儿乖乖在家带娃吧。” 胡霸天眼神一瞟,看向女人坐、男人站身旁的冷峻男子,嘴角往下一撇,这是家奴不成。 “姓胡的,对我家娘子客气点,她从来不混,是玩真的,我谢天运在此给你一句话,只要我娘子掉一根头发,我带兵灭你满门!”想要威吓人,没门。 “你是龙涛将军?”他眼皮又抽情了两下,心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对夫妻都是狠人。 “没错,我兵不多,十几万而已,你想土葬还是水葬,我可以成全你。” 第九章 亲戚上门惹人厌(1) “把人带上来。” 遇到比他更不讲理的人,窝着火的胡霸天一肚子怒气,他面色阴郁的瞪向脸上带笑的小夫妻,心里真的想大骂几声,口中的血腥味是气出来的,他不知往回噎下几口老血了。 一个有兵、一个有钱,不愧是夫妻,沆灌一气,笑着往人身上插刀,一把不够再插一把,插得前身后背全是刀,还拿斧头砍上两下,让人血流一地,难以动弹。 他以为他的人已经够多了,没想到二姑娘身边的两个丫头一出手,一半人当场趴下,另一半人被她们的凶狠吓傻了,居然动也不动的当人柱,任人踢打,一脚踹得老远。 看得出是练过功夫的,身手不差,寻常百姓怎会是习武者对手,于是他又叫出专门应付有人在码头闹事时的打手,想着这下万无一失,稳操胜券,黄毛丫头哪打得过孔武有力的壮汉。 谁知他的人还没动,五百名手持长枪的士兵便围了上来,气势汹汹的大喝一声,所有人都震住了,面色发白。 气得脑门快冒火的胡霸天能怎么做,二话不说放人,先把这对煞星送走再说,省得被活活气死。 商场的事瞬息万变,初出茅芦的小丫头能懂多少生意经,打理船行和码头不是简单的事,只要他稍微动点手脚,码头工人全歇息,船没货可运、无人可载,只能停摆。 “……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扣押我们,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成武侯府的官船,在京城都畅行无阻,无人敢上船盘査,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敢污酸是走私的盐贩子,我让我娘把你们全捉起来,送西市斩首示众……” 你娘? 叫爹还差不多,成武侯握有军权,是朝廷重臣,他以剿匪为由倒是能杀几个在地方上为非作歹的人,送上首级还能报上功劳,或多或少获得一些赏赐。 可是昭云郡主只是后宅女眷而已,空有头衔却无实权,要不是有个长公主娘为她撑腰,她算什么皇族,除了会以势凌人、狂妄自大外,她什么也不是,一无长处。 “够了,少说点,你还想被扣留吗。”强龙不压地头蛇,若非她一直护骂不休,把人当泥踩,又怎会被人恼羞成怒朝船上丢一袋盐,强行以走私私盐扣留,塞银子放人都不行。 “他敢!也不想想我们是谁,等我跟娘说了,肯定灭他们九族,一个也跑不掉……”太可恨了,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屈辱,不给这些肮脏的下等人一个深刻的教训,她宋心瑶三个字倒着写。 宋银辉冷笑。“痴人说梦,想灭人家九族,人家先灭了你!你好歹长点脑子,我们从府里带来的侍卫不足五十名,人家随便一吆喝便是一、两百人,更别说还在码头上干活的人,一窝蜂的围上来你还有活路吗?” “哥,你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是官眷,带的是会武的侍卫,还打不过几百个没半点武功的死老百姓吗。”把他们都杀了,看谁还敢动手动脚,对她不敬。 几百个?走在后面的赵侍卫长很后悔走这一趟,他原本认为和将军有几分同袍交情,能说服他回京接下骁骑营统领一职,继而娶贵女,重振谢家声威,再立下汗马功劳加官晋爵。 可是这一路走来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跟着只会闯祸、给别人添麻烦的侯府千金,明明走水路最快却拖拖拉拉的不如走陆路,延滞了好几日还沿路得罪人,坏了侯府名声。 人可以不聪明,但不能无脑到令人唾弃,尽做些荒谬到无可救药的事,拖累侯府侍卫背负骂名。 他们是兵,也是官,官兵的职责是保卫老百姓,而非残害他们,若是因此有一个百姓死于官兵之手,侯爷得担起责任,所有参与的侍卫也会下狱,革去兵职,流放三千里。 这么愚蠢的话由皇家贵女口中说岀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让人匪夷所思,也让侍卫们感到无奈。 有个不懂事的主子,身为她的下属太难了,这不是个美差,说是灾难还差不多,还是无可避免的。 被她的傻话气笑的宋银辉脸色一沉。“要是侍卫们能动手,我们会连人带船被扣在码头吗?” “哥……”娘是昭云郡主,她身后还有长公主,何惧之有,哥做事就是太谨慎了,老担心会丢了侯府颜面。 宋心瑶又想找人麻烦,她正要开口,有人从后推了她一下,她差点前脚绊后脚摔个五体投地。 “走快一点,当我们有闲功夫陪你散步吗?” “你……你敢推我……”脚下一踉跄,宋心瑶没向扶住她的侍卫道谢,反而回过头骂人。 她永远将自己置于他人之上,眼中看不见其他人的存在,除了她,所有人都是蝼蚁,是低贱的奴才,只配跪在她面前给她磕头,卑躬屈膝,做她脚下踩的碎石路。 “推你又怎样,这里是塘河,不是京城,我老大才是这儿的头儿,你们最好眼睛睁大点,不要得罪了谁都不晓得,就算是官也得给我们老大三分薄面,何况是不知哪来的公子小姐。”小喽喽只知胡老大,哪管什么名门贵女,谢天运没来前,塘河地界最大的官也就七品县令,他还怕胡霸天大闹衙门,有碍官途。 “你……” “好了,别再闹腾了,先离开再说。”不耐烦她的一再胡闹,终于失去耐性的宋银辉沉下脸将人拉走。 一行人并未被亏待,就关在码头边上的仓库,里面是堆放货物的,来来去去有固定清理的人,因此并不脏乱,也无难闻的气味,就是怕货物被雨淋湿而没有窗户,感觉有点闷,呼吸较困难。 他们被带到船行也就一盏茶功夫,入目是坐得四平八稳的胡霸天,被众人簇拥着,十分显眼。 他就和初见时一样张狂,不起身也不见礼,嘴角喰着似笑非笑的嘲色,斜眼睨了众人两眼,手里转着文玩核桃,神态如占地为王的大老爷。 “本来呢,走私私盐是杀头大罪,不过也是你们运气好,我们二姑娘愿意给你们担保,总之你们可以走了。”下次再犯在他手上,可就要剥下一层皮了。 “二姑娘?”宋银辉目有疑惑。 胡霸天也不为难的一挑下颚。“原府二姑娘,本地的首富之女,她爹死后便由她当家了。” 他说“当家”时语气略微不屑,多了轻蔑,牝鸡司晨是败家之兆,女人就该回家生孩子,而不是与男人一争长短。 “原府……”似乎在哪听过。 贵人通常记性不好,也不会刻意去记什么市井小民、商贾走卒,自然不会知晓当年收留谢天运那户人家姓什么,只觉得耳熟的宋银辉想了一下便不在意了,人没事就好。 “原府是什么玩意儿,地方上的小门小户也配称首富,毕竟是小县城出身的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有点小钱就端上了……”不准有人盖过她锋头的宋心瑶又开口讽刺,把自己抬到高处。 “胡叔,这些人我不认识,既然他们不长眼得罪你,那就再关上十天半个月,伙食费我出。”她是乡下人不知礼,那就不用以礼相待,大家来点粗暴的,先学学规矩。 “二姑娘说笑了,咱们是小老百姓可不是官,怎能胡乱羁押人,人还是你带回去,我不养光吐水泡却肉质差的杂鱼。”他意指这里不收留废话一堆、自以为是的女人,庙小,容不下大神。 “我只吃过鱼,没养过鱼,胡叔看在侄女年纪小的分上搭把手,反正塘河很大,多条鱼、少条鱼谁又数得清。”原府虽是积善人家,但也不是谁都能上门打秋风的。 胡霸天眼一眯,笑得令人不喜。“鱼呀鱼,怎么就这么不识相呢!在水里游也能撞到石头……二姑娘嫌鱼腥臭我能体会,不过你那口子也不好冷眼旁观,听说是他亲戚啊。” 你那口子?宋银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这一回是白来了,他一眼就瞧见站在他们面前却一副与他无关似的谢天运,他冷眼做壁上观,没有半点为他们说情的意思。 最可笑的是他妹妹,居然以衣识人,认不出眼前之人便是她要找的谢龙涛,还一副高高在上、鼻孔朝天的样子,看谁都是贱民。 先敬罗衣后敬人,平时惯穿军服的谢天运今日的穿着打扮随兴了些,加上他刻意压下浑身慑人气势,让人一瞧便认为不过是寻常百姓,不会费心多瞧一眼,容易被忽略。 若是观察力敏锐的人一瞧,定能看出端倪,有些光华是掩盖不了,由内而外散发,他仅仅随意一站就给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谁敢忽视他迫人的冷厉,狂妄而不驯。 “亲戚不亲戚的还两说,有好亲和坏戚之说,若是不知进退的,我也不便招待。”死活自便,恕不奉陪。 听出话意的宋银辉连忙举手一揖,不敢托大。“原二姑娘是吧,我们无意打扰,意在寻人。” 他意有所指的看向谢天运,但谢天运像不认识他般将头一偏,只朝赵侍卫长等人点头致意,让他很没面子。 “哥,你干么跟她低声下气,见到我们竟然不行礼还坐着,在咱们府里早打上五十大板了。”一个装模作样的乡下女子罢了,她想打就打、想杀就杀,谁敢出头阻止。 一向以美貌自居的宋心瑶一见容貌不输她、甚至略胜一筹的原清萦,心里油然而生的妒意像疯长的野草,一下子漫开一大片,想要毁掉清丽妍美的花容月貌,不许与她争辉。 “闭嘴,你要再不管好你那张嘴,别怪我送你原船返京。”没点用处,尽拖后腿,她就是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 “哥……” 宋银辉冷冷一瞪,没有半点笑意,不服气的宋心瑶气闷在心,一嘟嘴,把嘴边的话含住。 她可不想被送回去,好不容易才来到花不香、鸟不鸣的塘河,一路上又是晕船又是吃不好、睡不好的,她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苦,没达到目的怎么甘心,她非留下不可。 “信不信你再多说一句,一会儿人就在船上,往回京的方向启航。”一根搅屎棒,走到哪里都不安分。 “……”她睁着眼,一脸气愤。 见妹妹总算安静了,暗吁了一口气的宋银辉轻抹虚汗,终于摆平了,早知道她怕人凶就硬气点,他太好说话了。“原二姑娘,我们可以走了吗?” 他想快点离开码头,找个歇脚的地方,打打牙祭休息几天,老在船上晃得他也有些头晕脑胀。 “脚长你身上,想走就走,有人拦你吗?”两手一摆的原清萦就像是甩手掌柜,不插手于己无关的事。 面对如此不客气的冷待,宋银辉面上一讷。“我是问你身后的这位,我们是来寻他的。” “找我相公?”她露出“你们相识”的眼神。 他一怔。“相公?” “原府赘婿,全塘河人都晓得。”原府本来就是地方望族,族众过千,她守灶女之名早已众所皆知,而她的丈夫又是鼎鼎大名的龙涛将军,不知道的人大概还没出生吧! “赘婿?”他大惊。 原清萦嫌他吵的一颦眉心。“不是京城来的吗?应该见过不少大场面,有些见识,怎么跟市集卖菜的大娘一样喳喳呼呼的,长公主府里的驸马不也是赘婿,他敢背着公主妻子藏娇纳小吗?” “什么赘婿,那是尚公主!”关不住嘴巴的宋心瑶又大声喳呼,为长公主外祖母辩白。 “驸马不住长公主府吗?” “这……”夫妻当然住在一起。 “公主召唤才能侍寝,无召不得私下见妻子?”招之则来、挥之则去,比奴才还不如。 “……”她没法回答,这是事实。 “你们说不是赘婿谁相信,自欺欺人罢了,不过明面上好看一些,其实私底下大家都是一样的,尚公主的驸马不能当官,不事生产,游手好闻的挂个闲差,只能让长公主养他。” 至少她家“赘婿”不用她养,还会从外头搬金银珠宝回府,给她当家用。 “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敢评论皇家公主。 “心瑶,不许争辩。”她争不过人家的伶牙俐齿,看得出有人护着,根本没把成武侯府的人放在眼里。 “哥,你就这么算了吗?不拿人治罪——”毁谤皇室子弟是要进大牢的重罪啊。宋银辉手一抬要妹妹少说两句,他扬起笑脸走向站在原清萦身后的卓尔男子。“许久不见了,表弟可好?” 本做不识的谢天运笑不达眼的睇睨。“还不错,没死在敌人的刀口下,尚能苟活几年。” “不是说活到九十九,你在骗我?”清冷的嗓音一起,带着苛责和不快,以及些许的恼意。 一听见娘子不高兴了,冷着脸的男人变脸极快,眨眼间笑得露牙的软语安抚。“不诳人,就活九十九,我还要背你走南闯北,看看这大好山川,游遍三山五狱、五湖四海,把美好风景尽留眼底。” “你最好说话算话,不然我把你泡在盐水里,腌成人干。”爹不在了,她只剩下他了。 世上的男人何其多,唯有爱她的人才疼她入骨,她有幸遇到两个,爹与夫婿,她的天和心。 “一定、一定,绝不食言,我向来听娘子的,你说一,我不敢说二,你说往东,我肯定不走偏,一路向东。”瞧!好清儿,我多配合你,记得晚上喝汤多放点肉;他也爱啃骨头的,闺房之乐,乐趣无穷。 “话多。”她横了一眼,眼带笑意。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眉目传情毫不遮掩,打了个哆嗦的宋银辉非常傻眼,他张口结舌的瞠目,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手背揉眼,想着是自己眼花还是看到幻相了。 平时连笑一笑都不肯的表弟居然会咧嘴大笑,以前他看到的全是板着一张脸、像是苦大仇深的峻颜,能用一句话说完便不会多言,惜字如金地让人以为他天生面瘫,寡言冷情。 如今看来是他们错了,表弟不是对人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人不对,在表弟眼中成武侯府的表亲不是亲人,眼前这名对他不假辞色的女子才是他心头肉。 虽然不想做比较,可是看看盛气凌人又无自知之明的妹妹,再瞧瞧眉目如画、谈笑风生的原二姑娘,真的是高下立现,宋银辉心知换成是他也会看上进退有方的水灵佳人,谁会瞎了眼靠近动不动就张牙舞爪的泼妇。 “表弟,你……”你真是谢龙涛吗?会不会是长相相似而已,让人一时看错眼?这话他问不出口。 即使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他再怎么眼疾也不会错认自家表弟,他爹就一个外甥,如假包换。 第九章 亲戚上门惹人厌(2) 一声尖叫打断宋银辉认亲的迟疑,他捂起双耳,莫可奈何的骂了一句:蠢妇。 “啊——你喊他什么,表弟?他……他是寄住成武侯府、老是不理人的谢完人……”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是他,明明是大将军,为何穿着简朴衣袍? “谢完人?”不是好话吧!原清萦不解的以眼神询问丈夫。 谢天运好笑的在妻子耳边轻言,但眼底一闪冷意。“谢完人,完蛋的人,举家全灭丧亲败德,一无所有、一蹶不振,一辈子是看人脸色过活的小可怜,不会有多大的出息。” “她这么说你?”她面上笑意渐敛,寒意骤生。 “她说过的话不计其数,如江河沙数,我都给记着。”该报的仇他绝对不会落下,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那就好。”人不能凡事隐忍,什么亲、什么戚、什么仁义道德,那些都是虚的,自己过得好才是正道。 不偷不抢、不诳不骗、不任意伤人,坦荡荡的活着便是为人之道,如生意人讲究的一个字:诚。 “妹妹,注意你的语气,你是侯府千金,不是蓬门华户出身的粗俗妇人,教养嬷嬷教过的知书达礼全抛在脑后了吗?” 宋银辉还想替妹妹挽回几分颜面,故而口气严厉了些,谁知她不领情,反而冲到谢天运面前,指着他鼻头怒声喝斥。 “你就是谢龙涛,我们成武侯府养出的一条狗!你没看见我和哥哥吗?还是故意视而不见,我们让你当上大将军,你用这种方式回报我们是不是,我们能让你爬到高位,也能将你拉下来,你不要以为凭你自己……” “心瑶……” 宋银辉出声制止,可惜怒气冲天的宋心瑶根本听不到兄长的声音,她只想找个人发泄这几日的委屈。 “……没有成武侯府就没有你,你是背靠这棵大树才得以一战成名,可是你不知恩图报反而一走了之,让我娘背上不慈的骂名,好在外祖母进宫让皇上压下封你为长兴侯的旨意,不然还不知你会猖狂到什么地步……” 长兴侯? 原来如此,是昭云郡主和长公主母女联手阴了他一把,难怪他明明听说有封爵的传闻,却迟迟没有下文,以为皇上觉得他太年轻,不够沉稳,想再考验他几年,多做评估。 结果竟是妇人之言作祟,从中阻碍了他的前程,让他爵位落空,还装出努力为他争取的样子,要他感激涕零。 洒了黄豆说是兵,真是令人恶心,当初说“还有机会”的嘴脸,如今回想起来让人真犯恶心。 听着宋心瑶月兑口而出的事实,黑眸微眯的谢天运已经不难过了,反而有种释然的感觉,他不欠成武侯府了,也不欠舅舅的栽培之恩,一个长兴侯爵位足以还清一切,所以他海阔天空,无债一身轻了,不用老是觉得欠了什么未还,绑手绑脚无法舒展。 解月兑了,真好…… “表弟,你别误会,心瑶她不是那个意思,她的话信不得,你……”果然带她出门没好事,全搞砸了。 “娘子,回府了,你不是要查帐吗?我陪你。”你谁呀!挡路了知不知道,没事滚远点。 就这么算了?原清萦不豫的瞪着他们。“査帐的事不急,你家的『亲戚』不招待吗?远来是客。” 此招待非彼招待,肯定让人终身难忘。 不算了能怎样,暴打她一顿吗?他无奈的求饶。“我跟他们真的不熟,就来瞧瞧有没有断手断脚。” 明面上还是亲戚,难道能将人打成半残吗?再在脸上用刀划出井字,玩起九宫格? 不看僧面看佛面,终究是舅舅的亲生女儿,虽然舅舅不顾他的意愿从原府带走他,可到底对他有恩,教他行军打仗,布阵排兵,让他走想走的路,甥舅之情无法抹灭。 要不是忍无可忍他也不会搬出成武侯府,入住御赐的将军府,逢年过节找名目出京,让老管家代为送礼。 其实走到这一步也跟断绝往来差不多了,为此舅舅生了一场大病,躺了半年才有所好转,他借故离京拉远距离,一是避开冲突,省得正式决裂,二是不想被人掌控,连终身大事也被当成筹码,随意送人。 谢天运的难处在于他不能对舅家的人下手,即使彼此间的情分薄如纸,但只要没有彻底撕破脸,还是得勉强维系。 “表弟……”宋银辉伸手要将人拦下,可是他家表弟当没看到人的绕过去,让他哭笑不得。 “胡叔,看好『我的』船行和码头,过两天我再过来清帐,你把去年下半年和今年二、三月的帐册准备好,我希望你不要有旁的心思才好,毕竟换掉一个合用的管事对我来说也很为难。”新的管事不见得震得住全局。 “二姑娘是在威胁我胡霸天?”他眼一眯,冷笑。 原清萦笑若春花的迎上胡霸天的挑衅。“见仁见智,我会说商议,如果你合作的话,当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反正除了船行和码头,我不缺银子,还有二十几间铺子、庄子和田地,而你若断了生计,用什么养你那些兄弟?” “你不怕我和原氏族长联手先收了你的铺子,让你一无所有,求助无门?”小姑娘历练太浅,不知人心险恶。 “狗急跳墙,我懂,不过,我的底牌在你面前,你不会没瞧见吧?”她底气足得很。 其实她还有一张王牌没掀,相信连他也抵挡不住,就是名剑山庄。 “底牌。”谢天运指向自己。 胡霸天彷佛听见“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的声音,他恼怒不已的抽动两下面皮。“咱们就各显神通吧,看是你刺儿扎人,还是我爪子强悍,小心点了,二姑娘,敌人往往就在你身后。” “保重了,胡叔。”原清萦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 蓦地!一道银光射出。 没人看见原清萦如何出手,只听喀啦声清晰可闻,胡霸天手中把玩的文玩核桃碎成八片,从他指缝间散落,惊得他脸色大变。 “娘子了得!”看来他还是小瞧她了。 “一般般。”不骄矜。 小俩口“目中无人”的走出船行,船行外的码头站着身着戎装、手持长枪的士兵,声势浩大的面向船行,宏亮有力的声音高喊着—— “将军、夫人好——” “嗯!看着精神,加菜,一百只羊、一百头猪、鸡鸭各千、鱼五百斤,白米三万石。”给她撑场面,她领情。 区区万两银而已,她借花献佛,谢大将军的黄金万两还没用呢!正好派上用场。 “谢谢夫人。” 神色冷冽的将士忽地咧嘴一笑,大声欢呼,个个笑得嘴都阖不拢,直呼夫人是好人,人美心善。 “娘子真慷概。”上了马车,谢天运抱住妻子便是一记深吻,吻得天翻地覆,热火焚身。 “你的。” “什么?”他没听清楚,只顾着调戏妻子。 “银子。” 他一怔,继而失笑。“没有你的、我的,全给你。” “这么慷慨?”她用他的话回他。 谢天运双肩抖动,乐不可支。“放在你这里叫银子,搁在我那边是人情,留不住。” “什么意思?”她听不懂。 “自从我得到的赏赐越多,得到红眼症的人也越多,成武侯府的侯爷夫人便以我的亲舅母自居,要代我管理财物,买铺置地盖庄子之类,不止一次伸手跟我要银子。”不给?人家说他忘恩负义,不敬长辈;给了,有去无回。 “不要脸!”堂堂皇室宗亲居然无耻至极。 “舅舅的俸禄并不多,而他也不是世族出身,本身并不富有,可侯爷夫人挥霍惯了,花钱如流水,府中的开销早已入不敷出,若非长公主府不时的救济些银两,只怕捉襟见肘。” 奢侈铺张、华衣美食,出入要排场、吃要京城第一楼,一夜花万两、逛园子要整园包下,财大气粗不准其他人进出…… 日洒斗金一点也不为过,两母女的性格一样,不把银子当银子看,挥金如土,她们一个月的花费足以抵二品大官家中的一年开支,纵有金山、银山也难以供给。 “所以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以前瞧不起人,百般欺凌,如今是看到金山了,想抱大腿不放。 谢天运笑着将她抱入怀中亲晒!“我来塘河之后就让人将我在京城的资产全转移过来,那边就剩两间租出去的铺子租金供将军府仆婢日常用度,基本可说是一座空宅子,无利可图,再过一段日子又有进帐,敬请娘子笑纳。” 带不走的将军府产业大多是皇上御赐,御赐之物只是赏赐不能易主转卖,因此昭云郡主也无法从中获利。 “打仗很赚钱吗?”看他似乎私房不少。 他茑坏的笑笑。“别人我不知情,不过我是雁过拔毛,两军交战打扫战场时,除了我方战士财物不动外,敌人的战马、盔甲、刀弓箭弩、短矛横戈钺等兵器,包括足下的军靴、衣物,能换银子的全都收,以及攻城略地的战利品……” 所获不菲。 “你……手真黑,死人钱也敢拿。” 原清萦正在诧异将军夫婿的心大,打仗还能顺便发财,刚一动的马车忽然马嘶急切,没坐稳的她直接撞上丈夫胸口,结实的胸硬如铁板,她痛得轻呼。 “发生什么事?” “撞疼了没……” 两人同时一问,也同时看向骤然一停、被人从外拉开的车厢车门,一名锦衣男子迳自闯入车内。 男子一回身又拉了名女子上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入车厢,如入无人之境的自行落坐,拿起放在车里的糕点、茶水享用,问都不问一声。 “饿死我、渴死我了,我整整一天没吃喝,四肢无力、两眼发黑,全身软得快成一滩泥了……”好饿。 “哥!留给我一点,别吃光了……看什么看,没看过人肚子饿吗?要是你们早点来,我们怎么会被关到此时,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莲蓉包子、蟹黄包子、红豆蒸糕、四色葱香花卷……嗯!不错,不比御厨手艺差。 看着狼吞虎咽的宋银辉兄妹,目光有如冷刀冷箭直射的原清萦眼带火气的朝丈夫一踹,叫他管好他的亲戚,在别人的地头上知点礼数,不问自取算什么,还有没有廉耻心! 被踹了一脚的谢天运也很不悦,眉头紧皱、双目倒竖像两把刀,睨视一上车就坐在他们夫妻对面、不知死活的两人,擅自拦车的行为不可取,要是马儿直接踩过去呢?他要如何向舅舅交代两个蠢货的死于非命。 “我有请你们上车吗?”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怎么看都讨厌,还破坏他跟妻子的谈情说爱。 “自己人,不用客套,我知道你有那份心就好。”吃到舌忝手指的宋银辉喝了口茶,打了个嗝才有饱足感。 “那你晓得我想踹你下车吗?你跟你。”他比了比多出的虫子,没给好脸色。 “你凭什么赶我们下车,我和哥哥是专程来找你,你不但要将我们奉为上宾,还要想办法讨好我……”哼!她是为了谁才千里迢迢而来,忍受着种种她不该受的不适。 你妹有病吗?快带她去看大夫,疮症不治好会成疯子,虽然她已经疯得差不多。谢天运冷锐的一睇。 “心瑶,哥拜托你,少开尊口。”不然真会被她害死。 被宠坏的宋心瑶哪会听人话,她向来我行我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带来皇上圣旨,命你即刻成亲,我就是和你成亲的人,皇上口谕:成家立业,不得有误。” “圣旨。”他手一伸。 宋心瑶趾高气昂的拿出圣旨,一副他若不娶她便是抗旨的高傲样,等人求她。 谁知谢天运看完圣旨后,随手往车窗外一扔,不只宋心瑶吓傻,连宋银辉也冷汗直流。 “你……你干什么?”天呀!那是圣旨,他居然……扔了? “废旨。”谢天运不罗嗦的说着。 “什么废旨,是皇上朱笔御批的。”长公主外祖母亲自求来的。 “我已经成亲了。”奉旨成婚已是多余。 “什么?”成……成亲了? 宋银辉忽然想起在船行所听见的事,他一脸错愕的看向眼露嘲弄的原二姑娘,顿感雷光电闪,浑身颤栗。 第十章 同门相聚齐帮手(1) “他们是……” 看到屋子里多出三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目光一利的谢天运一脸戒慎的走向妻子,不着痕迹的往她身前一站,做出戒护的姿态。 “这是我四师姊于乐乐,她爹你应该认识,户部尚书于定褚,她是三女儿。”是最小的一个,也最得宠。 “你是老于的女儿?”长得一点也不像。 也许他的表情太惊讶,一眼就让人看出“这是亲生的吗”,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于乐乐肖娘,眉清目秀,性子活泼,和她爹完全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可是于大人却最喜欢这个女儿,老向人炫耀他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天仙儿,肤白似雪大眼睛,唇红齿白,跟她娘一样好看。 “五妹夫。”嘻!她也能端架子了,摆摆师姊的款。 “妹夫?”谢天运眉头一蹙。 “我是萦萦的师姊,你当然是妹夫,不要以为你是高高在上的将军就可以不看辈分,我刚好比萦萦早一年拜师。”她是捡到的,谁叫师父跑到她家的酒窖偷酒喝,正好被她逮个正着,师父没带银子付酒钱只好收她为徒。 “娘子,我们各论各的,我跟老于同朝为官,一起喝过酒,一起把兵部尚书给揍了,我们是忘年之交。”他可不想被喊小了,他和于尚书也就相差十四岁,老于的女儿小他四岁半。 于乐乐是嫡出,她上面两个姊姊是庶出,和她相差一、两岁而已,还有一个大她三岁的哥哥,同母所出。 “好,各论各的,不过你们为什么要打兵部尚书?”不合理呀!武将隶属兵部,照理说应该走得近。 一提到此事,他立即脸色一沉。“兵部尚书利用我的名义向户部请款,但这批银子我不知晓,被他拨给与我不和的京军,我一知情就去揍人,要回银子,老于碰巧也去了,闻言也非常生气,就踹了兵部尚书几脚……” 因此三人被叫到御书房训了一顿,他和老于被罚俸三个月,而兵部尚书所做之事属于渎职,欺上瞒下,故而连降三级,调往工部,他也和于尚书不打不相识,成了莫逆之交。 “你们倒是……臭味相投。”忍笑的原清萦和于乐乐互视一眼,觉得这一老一少倒是有缘。 “五师姊,还有我们,别忘了。”他们可是水中蛟龙,一入水便没人追得上。 两名十四、五岁的俊俏少年在一旁跳来跳去,就怕被人忽视了,赶紧出声招人眼珠子。 有趣的是他们是一对表兄弟,但在拜师前彼此不相识,一日在蹲马步时问起各自的家世,这才惊讶他们的娘是失散已久的亲姊妹,还是双生女,故而两人也有几分相像,他们站在一起常被误会是亲兄弟,他们也乐着耍人玩。 “六师弟伍未开,七师弟李疏风……” 不等五师姊说完,他们异口同声的说:“我们是亲兄弟。” 于乐乐笑着往两人脑门一敲。“又耍人了。” “一个姓伍、一个姓李,这兄弟可真亲,你们的娘嫁两个丈夫?”谢天运一句话戳破两人未套好的话。 “啊!忘了不同姓。”下次要改。 “五姊夫,你别打击我们,我们还是孩子。”当大的都好讨厌,也不让让小的。 李疏风想到的是大师兄师不横、二师兄墨子皓、三师兄叶风扬,三位师兄日常的消遣是欺负师弟,两个小的很可怜,躲得了大师兄肯定躲不了二师兄,二师兄走了三师兄再来,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三人还非常恶劣的说:做师兄的要照顾师弟,他们是在磨练师弟,增进武学造诣,日后才能登上武林泰斗。 “孩子?”这话他们说得出口也不简单,脸皮要厚。“我家娘子好像只大你们一岁而已。” “呃……”值得省思。 “孩子”面上一讷,避口不语。 “娘子,他们来找你玩儿?”看来几人都有功夫,而且底子不差,落地无声、轻功卓绝。 脸上带笑的谢天运并未完全相信眼前的三个人,他仔细地观察了一番,从言行举止到眼神,以及细微的小动作,确定他们身上没有阴冷之气,更无杀气,这才稍稍放心,不过他还是悄悄提防着,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预料得到有没有人被收买了,为了一已私利痛下毒手。 换言之,他不信任他们,毕竟认识未久,对其心性尚未看透,防着点总没错,人不要赌那万分之一可能。 他是当兵的,在军事方面比较敏锐,凡事谨慎为上,他也曾遇过狡猾无比的敌军,深受其害,从而了解再无害的人也可能是伪装的敌人,他腰上有一道刀伤是一名看似八岁的孩童给的,实则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侏儒。 “不是,我找他们来帮我忙。”有他们在如虎添翼,她做起事来轻松多了,也不必时时刻刻绷着心。 “帮忙?”他讶异。 “我让师姊帮我查那些掌柜的底细,看他们有什么把柄可以让我掌握在手,都背着我做了什么、和什么人往来密切。”她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让人翻不出手掌心。 “我的斥候也能办到,他们更精于刺探、追踪、收集消息。”反正放着不用是浪费,也该让他们动一动。 原清萦轻摇媒首。“不能用你的兵,他们是朝廷的兵,不是你的私兵,若让人上告朝堂,你吃罪不轻。” 他不在意的仰头轻笑。“大不了辞官不做了,我还不稀罕当官呢,我喜欢陪着你,跟你寸步不离。” 虽然他年纪不大,可是打仗的历练却不少,见过无数的死与生,敌人的血、同袍的血,一个个在他面前倒下,他已经分不清盔甲上染得是谁的血,只知杀杀杀……杀光任何一个朝他挥刀的人。 杀得人多了,心就麻木了。 其实他不想杀人,不论敌友都是活生生的人,却因某些人的私怨、好大喜功和贪婪,不该死的人被推出来受死,成就少数人的功绩。 “喂,我们还在好吗!你要表达你无以伦比的深情请在夜深人静,不要教坏小孩。”成什么亲呀! 一个人多逍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五师妹真想不开,找个心眼小的男人当夫婿。 当她看不出五妹夫眼中的防备吗?他是巴不得他们都走远点,只留下他独占五师妹,碍眼的人就该主动消失。 “小孩”赞同的点头。“就是嘛!五姊夫不要霸占五师姊,我们也就偶而来一趟,不能让我们好好玩一玩吗?” “对呗!五姊夫,我们真的是来帮忙,不是捣乱,五师姊要我们盯着胡……咦!胡什么天?说他这人不老实,老使坏……”欺负五师姊的人都该捉起来千刀万刚,挂在日头底下曝晒七天七夜。 师父说做人要护短,不护短不是好人,连自己人都不护,生而为人有何用,还不如当颗红薯,埋在土里任人挖,至少还能饱月复。 “胡霸天。”原清萦在一旁提点。 “对,就是胡霸天!他跟原氏新族长勾结在一起,两人密谋要夺五师姊的家产,我躲在水里听得很清楚,他们说要先垄断船运,让五师姊收不到货单,无船可出,还有什么调走所有的搬运工,瘫痪码头,让五师姊无人可用……” 唉!一下子说太多话,口渴了,喝口茶水……咦!茶壶长脚了,居然会走路,我捉……又跑了! 我再捉…… 捉不到。 一再扑空的李疏风终于发现不对劲,他伸手去拿的茶壶不是长脚了,而是有人刻意移开,他手一伸,某人就移动茶壶,他再伸,又动,最后当着他的面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喝了。 五姊夫,你可以不要那么幼稚吗?我是比你小,但不是良善可欺,我也是有脾气的,吼—— “清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他不喊娘子了,表示对于她的隐瞒有些不快。原清萦心虚地瞅了他一眼,素手轻握他长着粗茧的大手,“我也是今天才听七师弟说起,之前我是怀疑胡霸天找上三堂叔,因为不确定才叫六师弟、七师弟轮流盯着,他们是生面孔,不会有人注意。” 她身边的人不合适,几乎整个塘河县的人都认识,一旦出现在码头很快就被人发现了,她要做的事就无意义了。 “你应该找我的,我有十几万的兵。”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是骤是马都要拉出来溜溜才知道。 叹了口气,她往丈夫怀里一偎,眼神柔和。“江湖事,江湖了,码头的事就是一个小江湖,必须以江湖人的方式解决,不能依赖你的兵。上回你带五百名的兵士来,底下的工人很不服气,民与官有时候是对立的,他们更偏向胡霸天,认为他是自己人。” 人们大多数都更愿意和出身相同的人在一起,你是富人,他们会觉得你只想赚钱、剥削穷人的铜板,而小老百姓穷到三餐不济,只好投靠能庇护他们的人,求个温饱。 “难道还是我做错了,弄巧成拙?”谢天运忽然觉得心寒,胸口闷得钝疼,一抽一抽的。 “你没错,你也是为了保护我,有你在我身边,我很安心。”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一直有个人站在她身后,当她大无畏的靠山,不管再难的事都有他陪她渡过。 闻言,他心中豁然开朗,以指轻抚芙蓉玉颊,“好,我是你的后盾,只要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嗯,你的兵可是我的胆气,你要盯紧点,也许哪一天会派上用场,一人一脚将胡小偷踩成肉泥!”胡霸天是个贼,妄想偷走原府的船行和码头,以及所有的船。 “没问题,都给你。”连他都是她的。 此时的谢天运真的有辞官的意念,他发现他的官职帮不了她,反而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还因为时不时的调防而不得不离开,让她独自面对棘手的亲族和琐事。 沉寂多时的岳母又开始和大姊夫走动,因为原冰萦生了,是个女儿,刘家那边似乎不太满意,为了安抚刘家人的不悦,岳母偷偷往刘家塞银子,甚至偷了小姨子的零花钱。 “唉!看不下去了,我们还是先走了,怎么觉得辣眼睛呢!”于乐乐感慨着,人一陷入感情旋涡就万劫不复,深深沉醉其中而无法自拔,叫人欲生欲死,生死相随。 “四师姊,我们去盯着那个胡什么天的,他要敢对五师姊下手,我们先斩了他双手,看他如何破斧伤人。”他们不像二师兄那么无情,自扫门前雪,也没有三师兄的自私,为了成亲弃师妹于不顾,至于大师兄…… 在远方的大师兄正在打坐,忽地鼻头一痒,打了个喷嚏……他是武痴,正在练武,调息内气,无事勿扰。 “对,他腰上插了一把斧头,把他的斧头砸成雪花片片,师父教过『银雾飞雪』,以内力震碎。”呵!呵!他学了三成功力,应该可以试试,师父说要学以致用。 名剑山庄的老庄主独孤傲不只嗜酒,还是不折不扣的老顽童,不仅教徒弟剑术和内功,还教其他乱七八糟的武功和歪理,把几个本就“心术不正”的徒弟教得更歪了,一个个跟他一样不走正途,老往斜路上走。 “去去去,赶紧去,别丢了师父的脸,要是让蛇鼠一窝的人得手了,你们别把师父他老人家的名讳挂在嘴上,会被笑的。”她也得认真了,把那几个拒缴帐册的掌柜底给查清楚,看他们还拿什么刁难五师妹。 女人帮女人,守灶女的春天来了! “嗯,四师姊,我和七师弟走了,你也要加紧脚步,别输给我们……啊!谁呀!小心点走路,撞到人了,出门不带眼睛吗?横冲直撞想撞死呀!你……喩,还推人……” 伍未开带着表弟兼七师弟就要赶往码头,把胡霸天盯得死紧,不让他有机会伤害自家师姊,谁知刚出花厅,一道行色匆匆的身影迎面撞上,两人就像刚下山的小老虎,也没想过要闪避,直接三个人撞成一团,还撞得不轻。 伍未开和李疏风两人倒是没事,他们是习武之人,往后倒退两步就站得笔直,下盘极稳,几个师兄“教导”得好,功夫学得精,铁杵磨成绣花针,由此看得出功力。 只是来者就惨了,整个人撞飞出去,还在地上打了三个滚,撞翻了门口的十八学士盆栽,一张尚称可看的大脸贴在铺上青玉石板的地上,那模样……半边红脸、半边雪白,可谓一个惨字了得。 “是谁?” 听到碰撞声和师弟们的气恼声,屋内的人连忙出来一看,想看看是谁不经通报就闯入原府内院。 “表……表弟,救……救命……”断断续续的声音十分熟悉,赤金玉冠歪到一边的男子努力将自己拔起来。 “咦!相公,这人好像是你亲戚。”啧!翩翩佳公子呢!是哪个偷个老大女人被追杀的纨裤子弟吧! “不是好像,根本就是。”没好气的谢天运面色不豫,走过去将乌龟划水的表兄拉起来,省得丢人现眼。 “表弟,可找到你了,快跟我去救人!”一见到至亲,慌张不已的宋银辉有了主心骨,二话不说的抱住他。 “男男授受不亲,请自重。”他心里只有他娘子一人,其他人不分男女一概不理,他胃口没那么好。 “那是我男人,别抱太紧,很伤眼。”她得去洗眼睛,很刺眼,让人打心眼里不悦。 什么文不文雅宋银辉早已不在乎了,他心急如焚,顾不上温文雅尔。“表弟,出事了!只有你帮得上忙,看在咱们是表亲的分上,请你出手帮帮忙,没有你真的不行。” “又是那惹祸精?”他不称名字了,光用“惹祸精”三个字便知其人,还没人不知此人是谁。 他苦笑,神色涩然。“你说这里没将军府,原府又不肯让我们住下,将成武侯府一行人送往县府内最大的客栈,心瑶她心气高,吞不下这口气,就想来寻你说道说道……” “是出气吧!她那镶金的眼珠子还容得下谁。”连皇子都不放眼里,不是嫌体弱多病,便是说人风流成性,要不妻妾众多,早晚精尽人亡,她那性子不闹才有鬼。 其实比他想像中好了许多,他原本以为以宋心瑶的刁蛮脾气当晚就会发作了,连夜叫人放火烧原府,他特地调了千名士兵来严阵以待的防守,还在每隔百尺的墙边埋缸注满水,谁知竟然一夜平静,让他颇为失望,忙了大半天的准备却没派上用场,真是出人意料。 不过这却是谢天运误会了,那天他和妻子一走宋心瑶就大爆发了,场言要拆了原府,划花原清萦的脸,再将她的亲族打入大牢,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贫病交加死在牢里。 所谓的圣旨跟儿戏差不多,上面写着让谢龙涛尽快成亲,早日完成终身大事开枝散叶,但没写和何人成亲,只要有媒有聘完婚便是交差,和宋心瑶半点边也擦不上。 所以谢天运才会说废旨一封,直接扔了,因为他早已成亲多时,要不是在孝期,妻子肚子里说不定已有他的种,皇上圣旨来得太慢了,变成废话。 而宋心瑶要带人下楼找谢天运等人算帐时,忽然听见客栈里一群穿着怪异的男人提起山中有宝,她眼珠儿一转又有了奇思异想,转身回到楼上客房,想干一件大事。 “表弟,是我没管好她,是为兄的失职……”小时候明眸皓齿,一副聪明劲,哪知越长越歪,变成了愚蠢至极。 谢天运抬手一止,让他不必说下去,宋心瑶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心知肚明。“说吧!她又做了什么?” 是得罪人还是失手伤人?除了仗势欺人、耀武扬威外,就没干过一件正事,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她到黑狼山上采七彩灵芝……”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抢白,语气还非常不可思议。 “黑狼山上有七彩灵芝?”他怎么没听说过。 “黑狼山没有七彩灵芝,我原氏在塘河县生活了数代,我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可以肯定的打包票。”血灵芝、紫灵芝、黑灵芝,从没七彩灵芝,那都是神物了,岂会在凡间现世。 这得多蠢才会被骗!原清萦十分同情当兄长的宋银辉,疲于奔命的替妹妹善后,收拾她闯下的祸事。 “我阻拦过她,可是她执意出城,然后上山,非要找到七彩灵芝不可,我拿她没辙只好由着她去……” “给我结果。”八成是人走丢了,要他带兵找人。 “她被捉走了。”他一脸苦涩。 谢天运一怔。目露疑惑的看向妻子,以赵侍卫长一众侍卫的身手,塘河地区还没人有本事带走她。“被谁捉走了?” 第十章 同门相聚齐帮手(2) “你确定在这个地方?” 黑狼山月复地甚广,山连着山,绵延数千里,分十八座主峰,百来座次峰,大大小小的山头林立,山里头不少难缠的大家伙,形成易守难攻的天堑,很难从山的那边攻过来。 听信他人谣言的宋心瑶便带了二十几名侍卫从最好走的山路上山,途中还遇到驻紮在山脚下的巡逻兵,带队的头儿不让她入山,说有危险,可她一意孤行,拿出长公主府的令牌,强行闯山。 有个长公主的娘,昭云郡主手中有长公主府令牌并不稀奇,她和女儿各有一块,常用令牌来行自家人方便。 看到令牌的巡逻兵也就不便阻拦,自是放行,只不过提了一句:生死自负,恕不负责。 于是他们上山了。 “是的,将军,一共有百来人,从他们一致的脚步看来应该训练有素,属下怀疑是……”他有猜测,但不敢说出来,攸关两国甚至是三国的协议,不可轻言妄议。 说话的这人是侯府侍卫,同时也是成武侯身边的亲信之一,和龙涛将军曾经并肩作战过,两人算是旧识。 侯府千金被捉走之前他因为尿急而离队一会儿,后来听见兵戈交击声才急忙赶上,想助一臂之力。 可是他一到两方交战地,侯府这方已落颓势,二十几人被百来名身着劲装的黑衣人包围了,有不少人已受了伤,血流不止,以寡敌众已经是不可能突围的事,他们可不是能以一敌十、英明神武的龙酿军,实力上还有差距,因此他不动声色的趴在草丛底下等打杀结束,黑衣人损失不多的将落败的侯府众人悉数绑走。 “你怀疑是北境人?”谢天运倒无顾忌,说出彼此心中的疑虑,在他奉旨驻守的黑狼山关隘确实有此可能性。 “属下不敢断言,但属下跟随侯爷多年,不难看出对方是训练有素的兵士,只是装做一般人家护院的打扮。”寻常百姓和上过战场的士兵截然不同,一眼就能感受出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气。 “北境人居然出现在我朝土地?”他们真的打不怕吗?还想再全军覆没,十年内再也恢复不了草长马壮的荣景? 谢天运不怕打仗,他天生就是善于谋略的将才,可是一打仗不免劳民伤财,死伤无数,这是他不乐见的。 “属下原本想跟上去,可是对方太机敏了,一有风吹草动就回头査看,还留下十余人扫尾,防止被他人跟上……”他也莫可奈何,只好下山求援。 “扫尾”指得是扫除走过的痕迹,不让人发现有人经过,这是战场上常用的战术,以防敌人的跟踪,泄露行踪。 “无妨,你尽力了,先下去休息吧。”望着群山环绕的黑狼山,目光深沉的谢天运眉头蹙起。 “是!将军。”侍卫躬身一退。 北境人……也许还有西辽吧!春暖花开,正是狩猎的季节,冻了一冬的猎人也该背起弓箭了…… “秦九,耗子回来了没?” 耗子是斥候,侦査兵,一向眼睛最利,三里外的人和物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是斥候营的精英。 左翼将军秦锋,家中排行第九,故而以秦九称之,他是左、中、右三先锋军之一,出身武将之家,只是他父兄多人战死沙场,他继承遗志从军,由小旗做起,如今已是从三品的参将。 “禀将军,尚未。”去了很久,还不见回转。 “先让兄弟们紮营,埋锅造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杀人是力气活,扛不动刀剑只能被人杀。 “是。” 秦九往后一走,走入或站或蹲的千人部队,一身军甲的士兵看似散慢随兴,但是一声令下立即快速敏捷的动起来,搭营的搭营、挖土埋锅的挖土、找柴的找柴、入林子打猎拔野菜的拔野菜,还有伙夫抬出大锅先烧水,洗米下锅。 黑狼山很大,参天大树围绕,在树下烧火白烟不会往上飘,一下子就被山风吹散,不易被察觉山中有人。 “为什么还不追上去救人?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心瑶一向身娇体弱,吃不得苦,落在不知名的恶徒手里,不知要受多少罪,她肯定承受不起。”看到一队人马正在生火煮饭,急到不行的宋银辉忍不住出言催促。 谢天运冷漠的看了他一眼。“你的妹妹有危险,我的兵活该要送死?要不是连同二十多名侯府侍卫被擒,其中还有与我颇有交情的赵擎,我根本不会带兵出来,任她自生自灭。” 听到这话,他面上一闪怒色,但一想到是妹妹自找的,他又满脸沮丧。“她也不是有意的,只是一时好奇才上山,哪晓得山里的凶险,还有人乱捉人……” “你不用解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京城,天子脚下,可以允许她任性妄为,反正有皇上、长公主、昭云郡主护着,她闯下再大的祸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没事人一般再次闯祸。”见多了也就不足为奇,她的无知是被惯出来的。 宠子如杀子,这些惯着她的人迟早要付出代价。 “我知道不该纵着她,早该尽兄长之责约束她,不过先把人救回来再说,不能让她在外遭罪,她一个未嫁人的千金落入一群男人当中,只怕……只怕不太妥当。”他不好说凶多吉少,心里还是盼着妹妹能平安归来。 “既然知道不太妥当还放任她做傻事,你这兄长也是糊涂人,皇上都派相公来驻防了,岂会不知一丝动静,定有暗报传来才先防范一二,以免错失先机。”披着银白色翠纹织锦羽缎斗篷,露出莹白小脸的原清萦怒声斥责。 护妻的谢天运快步上前,拢拢妻子的斗篷,为她系好斗篷两侧的系带,“山里冷,不比山下,别冻着了。” “没事,黑狼山像自家后花园,我常来,无妨。”要不是他的要求,她连斗篷都不会披,已经春天了,百花盛开,几株桃树也开得繁盛,一片艳红挂在枝头,摇曳生姿。 “小心点还是好的,别大意了。”语气轻柔的和妻子说完后,他脸色一沉,看向急得坐立难安的侯府公子。“连我娘子这样的妇道人家都懂几分道理,你离朝廷最近,难道感觉不到暗潮汹涌,还和令妹一起犯傻,做出愚蠢又可笑的傻事,亏你还是成武侯府少主,舅舅为了你们常年在外打仗,你们竟毫无武将儿女的自觉。” 真的太不值得了,舅舅的一生戎马究竟是为了谁。 “我……我只是没必要……”他想解释,打仗是爹的事,他又不走武将之路,朝廷对外的战事自是无须了解太多,只是一开口不由得心虚,若非父亲提着脑袋在外征战,怎有成武侯府一家人的荣耀和光彩。 “是呀!没必要,令妹的死活与我们何干,何必要去救她,自做自受,不作死就不会死,相公,我看我们回去吧,别干了活还被人嫌弃手脚太慢。”吃力不讨好。 “好。”谢天运作势要调兵回营。 “等一下,别走,我保证不再多话,你……你们就帮我一回,妹妹要是真出事了我难辞其咎,回京后无法向老人家交代。” 他指的是昭云郡主和长公主,两人特别溺爱宋心瑶。 谢天运若有所思地看了妻子一眼,见她轻轻一颔首他才又开口。“救人可以,但是不能让她节外生枝,又给我们惹来旁的麻烦,人一救出她必须立即上船返京,不许寻着名目再来扰人安宁,我真的受够你们成武侯府的傲慢了。” “这……”侯府也没他说得那么差,最多门槛高了些,往来非皇亲国戚便是达官贵人,少有寒门子弟。 是从来没有! 眼高手低的门房跟主子一个样,有钱人还不一定能入侯府大门,必须是既富且贵,两者皆俱备,若是衣着差一点或是拿不出十两以上茶水钱的穷酸人家,别说见了,门房早就直接轰出去,还言语刻薄讽刺一番。 当年前来投靠的谢天运便是衣衫槛褛,浑身脏污,姗姗来迟见上一面的侯爷夫人见了不喜,于是叫人将其赶走。 但是老管家不走,在门口不断的高喊侯爷的名字,爱面子的侯爷夫人不想被人议论嫌贫爱富,才让下人使劲的打,打到他们发不出声音为止,再丢到最破落的贫民街,满身是伤的他们只好到山寺求助,并且上山采药。 “你慢慢考虑没关系,我们不急。”谢天运扶着妻子的手往一旁倒卧的枯木坐下,由随从手中接过羊皮水囊先喂妻子喝口水,而后他再仰头大口喝水,像是偕妻踏青。 他没问过宋银辉要不要喝,水囊一收便交给随从。 你们不急,我急呀! “不用考虑,我同意,你们什么时候要去救人,再晚就来不及了。” “总要等斥候回来……”才刚说着,身形瘦小的耗子一头汗的出现,脸上有几道细微的刮痕。 宋银辉喜出望外的嚷嚷。“回来了,回来了!可以去救人了,我们赶紧走……” “急什么急,我们有眼睛看,好歹让人喘息一下,你想累死我的斥候?”他妹妹是人,别人就不是人吗? 人虽有贵贱之分,但命都只有一条。 “事急从权,不能有所通融吗?你带兵打仗打到一半能说不打就不打,一走了之不成。”他是急了,说得也有些急迫,火烧眉毛的事哪能等一等,提水泼火要紧。 看他爱妹心切的分上,谢天运抱住妻子肩头不让她起身,自个儿站直身子,“来人,给耗子一块饼和水袋,吃完喝足了再好好回报。” “是。” 一名伙头夫拿了饼和水过来,不知饿了多久的斥候耗子一手捉饼、一手拿水的大口吃喝,灌鸭似的猛往嘴里塞,吃急了,差点噎住,又连忙喝水,把堵在咽喉的大饼咽下。 三两下吃完了大饼,他又把水袋里的水喝个精光,这才恢复点元气,赶紧禀报。 “将军,属下顺着蛛丝马迹一路追过去,对方的扫尾很高明,属下追到一半就没路了,是个断崖……”实在太狡猾了,居然兵分数路造假,害他差点追错方向。 “告诉我结果。”过程不重要。 耗子用袖子抹嘴,神情兴奋。“属下跟着将军多年还没把事情搞砸过,于是又在崖边查探许久,意外发现有条下崖的小径,属下跟下去捡到了这个……” 他伸手一摊,手心多了半截镶珍珠金钗。 “啊!这是妹妹的,皇后娘娘赏给她的龙凤镶珠如意金钗,少掉的那一截是龙盘凤踞。”看到似曾相识的珠钗,宋银辉惊喜的大叫。 “听到了,用不着大呼小叫,宫制的东西还有别人会戴吗?”举凡宫中之物皆有内务府制的字样,堪称极品。 “救人一事……” “不急,我再问问。”那处断崖他有印象。 耗子接着说:“属下到了崖底后,发现下面是一处占地甚广的山谷,四周的杂草树木比人还高,但没瞧见野兔、野鸡这些野物,属下立觉不对,又仔细一瞧,竟有七、八处置于高处的岗哨……” 第十一章 两军交战破晓时(1) “我要去。” “你不能去。” “偏要去。” “太危险了,那不是女人该去的地方,你待在营地等我们回来,我留下一百人保护你……” 以防万一。 “谢天运,你是不是太瞧不起女人了,我敢接下偌大的家业就表示我比男子强,除了我师门中人,普天之下能打赢我的人没几个。”只是师父交代过,学武是为了强身和自保,不到万不得己的情况下不得施展。 因此从爹死后她便很少展露,以致于宗族和其他外人以为她势弱,接二连三的欺凌她,想将她团除。 “娘子……”谢天运还想劝服妻子退让,不要让他分心,带兵打仗是男人的事,他还没死怎能让女人出头。 但是他嘴巴才一张开,灌进一口冷风,地上的藤蔓忽然动了,像是一条快速蠕动的蛇,爬上他的腿缠绕,倏地藤蔓一拉直,他人往后仰,跌得后背着地。 望着天空中的蓝天白云,一只女子的绣花鞋踩上胸口,四周传来男人的、女人的窃笑声,笑得最大声是忘了捂嘴的春景,她一口白牙长得真整齐。 “相公,女人说话,男人要听着,你是原府赘婿。”她才是家主,她说了算。原清萦手挽蔓条,神色倨然。 谢天运苦笑不已。“娘子,为夫的是为了你好,不想你去涉险,要是伤着你我可是会心疼的。” 清冷的面庞闪过一抹苦涩。“你知道有多少人说过『为我好』这句话,但是真的好吗?我想做的事、我想走的路,你们无法代替,只有做过了、走过了,那才是我的人生,我是原府的家主。” 唯有她才能决定一切,没有人可以代她选择。 “……娘子,我错了。”唉!在娘子面前面子算什么,不要脸才是赢家。 原清萦冷哼一声将脚移开,却突然被捉住。“不是认错了,还捉我的脚干什么,不救你表妹了?” “错了是一回事,可是娘子的纤足如此美丽动人,为夫的情不自禁想一嗅足下香。”啊!多美呀!笔直修长,唯有他知晓这褪了衣裙下的美腿有多白女敕细致,有若最柔软的丝绸、光滑腻指。 她一听脸就红了,碎了声无赖。“快放开,堂堂将军躺在女人脚下不丢脸吗?你快起来,不要叫人笑话。” 他躺得四平八稳,一动也不动。“好香,香得我神魂颠倒,难以自持,将军上马能杀敌,下马醉卧美人香,娘子,不如我俩在此颠鸾倒凤一番,来年生个小小守灶女。” 守孝中、守孝中,他要她说几遍,孝期不能行房,她要真生个小小守灶女,准会遭万人唾骂。“你不让我去,等你走了我自己去,我是塘河人,黑狼山我比你熟,我到了你可能还在半路龟行。” “娘子……”不带这么打击人的。 “起不起来?”她往他胸口重踩。 “起、起、起,早就要起了,娘子的话怎能不听呢!”他捉着玉足纵身一翻,人站着,怀中多了个被他横抱的美娇娘。 “身手不错。”她冷冷的说道。 谢天运脸皮更厚地亲了她一嘴。“我干体力活更好。” “你……”她想气气不起来,话到嘴边竟不知该说什么,睁着一双美目与之对视。 “你们两个到底走不走,要拖到什么时辰,我妹妹还在水深火热之中,你们却毫不在意的打情骂俏。”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在乎妹妹的死活,其他人都巴不得她早点死? 宋银辉看着他带来的侍卫和一千名兵士早混在一起,相处得十分愉快,一面烤肉一面聊天,丝毫不见忧色,如同回家一般的在营地走来走去,不时和相识的人打招呼,而他的表弟忙着和他的妻子耳鬓厮磨,看似打打闹闹,实则眉目传情,还不知羞耻的当众温存…… “谁在打情骂俏?”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在打情骂俏?” 两人异口同声。 他们明明是在谈判,捉对厮杀,看谁技高一筹。 “不在打情骂俏你们在干什么,男的还抱着女的四目相望。”他已经心灰意冷了,不想提两人的称谓。 是瞪吧!他眼睛有问题,该找大夫瞧瞧了。 夫妻俩互视一眼,由彼此眼中看出对方心中所思。 谢天运将妻子放下,扶她站稳,再看看已有怨色的宋银辉,嘴角微勾,冷笑。“大白天行动容易曝露行踪,又有岗哨盯着,我们一靠近便会被发现,舅舅书房里的兵书你看过了吗?” 最起码的作战方式都不懂,他真是宋剑山的儿子吗? 他面上一僵,有点泛红。“父亲的书房从不让我们进入,他怕我们弄坏了他的布防图。” “你尝试过靠近他,听听他的想法吗?那是你亲爹。”父子形同陌路多可悲,见面说不到三句话。 “我……”爹一板起脸他就溜了,怕被训话。 “我蔘已经没了,而你爹还在,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我送给你。”同样的遗憾不要再发生,他多希望他的爹娘还活着,可是他们连屍体也找不到,只有衣冠塚而已。 洪水冲走了所有,屍首,以及……家。 “……”宋银辉眼眶湿了。 “大概傍晚时分出发,那时站岗的人会比较松懈,看远的视线也较模糊,先解决第一座岗哨再往前推进,直到所有的岗哨失去作用人再靠近,观察对方的营地有多大、人数多寡,冒然闯入是兵家大忌……” 听着谢天运的解释,他终于了解自己的莽撞,救人要有计划,不能冲动行事。“多谢。” “不用,这是我分内之职,皇上命我驻守黑狼山,为了就是防北境人的异动,救人是顺便,主要是勘察是否北境来人,来了多少人,有没有犯境的意图。”他是守境将军,不让敌人越雷池一步是他的责任。 所以不论救不救宋心瑶都得走这一回,而且他还得感谢她,若非她的任性妄为他又如何知晓黑狼山有黑衣人出没,如入无人之境的将人捉走,给了他入山搜捕的理由。 “救人一百人够吗?”加上他的人也嫌少了,一起围上去不是能更快将人救出? 面对他的愚昧,没打过仗的原清萦都为他的脑子着急。“我们是去救人,当然越少越好,人一多容易惊动对方,反而落入个利的局面,救人不成还有可能被对方以俘虏威胁。” “娘子说的话你听得懂了吧?救人不是让人变成对方的筹码,反过来弄得我们得让步,失去一举成擒的机会。”谢天运补述,他担心有人脑门一热冲向前,坏了他的布局。宋银辉想了一下,点头。“我也去。” “你也去?”去送死吗? “心瑶是我妹妹,没看到她平安无事我不放心。”他怕若他不在,表弟夫妻不会以妹妹的安危为主,先将她救下,为了顾全大局他们更有可能牺牲她,用她为饵稳住黑衣人。 双眼微眯的谢天运露出诮色。“秦九,你负责带他,若他有任何不当的异动,直接劈晕他。” “什么,劈晕我……”太过分了吧!他就是真做了什么也是为了救妹妹,其情可悯,竟然就这样吩咐人对他下重手。 “是。”秦九一应。 宋银辉还想说什么,跟在谢天运身后转,但人家懒得理他,走向妻子轻轻一揽,两人往山边走去,共看夕阳余晖,倦鸟归林,漫天晚霞映红大地,每一片叶子都染上霞光。 很快的,太阳西落,北边的第一颗星辰升起。 这时,天色还有些微亮,并未完全暗下去,一群人穿过茂密的丛林,身上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背上背着弓箭和箭囊,腰间佩着开云刀,脚上绑腿插着锋利匕首,腰袋内是火石和一小包盐,避免走散时可于深林中使用。 耗子猴子似的身影在林子中走得很快,不时以手中的磷石引路,让后面的人跟上,同时也能打信号,停或前进。 走了一会儿,天真的暗了,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一颗颗的星辰冒了出来,形成一条令人惊叹的银河,一闪一闪的星子发出微亮光芒,点缀着夜空。 “就在那里了,有个能一人通行的入口,在右手边第三棵大树的树上搭了间小了望台,有两个人躲在树叶遮蔽的了望台内担任岗哨,再过去一里地还有一个岗哨,但属下过不去,隐约看到未时有人换哨……”之后他便返回了。 “干得不错,王辰浩,记你一功。”可造之才,以后提拔他当斥候营的百夫长。 耗子也就是王辰浩咧嘴一笑,尖嘴的模样更像一只长得像人的耗子,蹦蹦跳跳偷油吃。 “秦九,你带两个人从左右掩上去,把那两人解决了。”要入谷就得放倒放哨者,否则一步也进不了。 “是。” 得令的秦九朝后打了个军中用的手势,两名长得很黑的小兵从后窜出,三条人影悄然无声的靠近第一座岗哨。 蓦地,一声闷哼,两声闷哼…… 成了! 三条影子又潜了回来,自动往后一退,归队。 前方一里看似很远,其实对拥有鹰目的人而言近如咫尺,岗哨建在树上可以看得非常远,几里内的动静一目了然,因此在夜里行动才不易被察觉,还能借着各种阴影遮掩。 他们顺利的通过狭长的通道,越往里走越宽敞,十几个人并行也畅行无阻,隐隐约约的,前方似乎有火光晃动,为数不少。 “咦!这里不是死人谷吗?”难怪她越看越眼熟。 “死人谷?”好像在哪听过。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有个老头挑着罗筐到门口卖人蔘果,我们都很好奇跑出去看,人蔘吃过,人蔘果长什么样子没看过,后来爹全买下了,说人蔘果可遇不可求,长在满是屍骨的死人谷,活人进了就出不来。”那是死人的墓穴。 谢天运忽地压低声音。“就是你把水和干粮用光,让我啃半生不熟的兔肉,拉了三天的那一回?” 想起小时候的顽皮,她眼神闪烁。“有吗?我不记得了。” 好奇心重的原清萦真的是个假小子,胆子大到鬼神无惧,一听到黑狼山里有个死人谷,死人谷长着能延年益寿的人蔘果,她就带了一把大砍刀、一包点心,以及一只水袋,就想往山里寻宝去。 怕她被狼叼走的谢天运跟着进山,两人走了一天真的让他们找到死人谷,还在谷里逛了一圈,但是所谓的人蔘果根本没看见,还被一群野猪追了大半天。 最后他们被请了一村子人入山找孩子的原中源抱回府,全身是泥土和草屑,手脚擦伤的两人被罚禁足一个月。 原清萦向来不是听话的孩子,将原中源告诫的话全往脑后丢,之后她又偷跑入谷,几回之后就熟门熟路了,直当自家后花园,有一回还真让她找到人蔘果,可是干扁得像小鱼干,她连摘都不想摘。 “忘了也好,反正你把自己赔给我了,我也不吃亏。”赚了个娘子,他富可敌国。 “这也让你乐了?”她取笑。 谢天运得意地扬眉。“此生一大乐事,得妻如你,如入宝山,挖掘不完,日日欢喜,宝光四溢耀我心扉。” 听得都脸红的原清萦羞见人,往后一退,不意踩到一截枯木,发出断裂的喀嚓声…… “谁?” 树上传来北境话。 “不好,这里还有岗哨……” 倏地抽箭,谢天运拉弓一放,正中探头一看的男子眉心,那人两眼一睁往下掉,卡在了两根交错的树干中,并未掉落地面,众人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想到还有一人,士兵中有擅于爬树的人立即上树,将正要发送有敌人入侵哨音的哨兵斩杀当场。 “再仔细一点,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隐密的岗哨。”这一次是他们侥幸,站哨者太大意,以为已经在谷中,不会有人进的来,故而疏忽了,否则一行人早已被敌人包围。 “是。” 十五人分批跃出,一次三人,分五个方向前后探查,确定并无伏兵才一一退回,禀报查探情况。 “前面就是死人谷中心了?”谢天运问。 “是的,将军,属下看见将近五百人的营帐,一半人正在营帐内休息,一半人在外面巡査,不过走得不远,大多聚集在篝火附近……”不是很认真的巡逻,更像聚在一起聊天,谈天说地,喝口小酒暖暖身子。 他思忖了一下。“小声前进,一次过去二十名,找掩护地,安全了,第二批再过去。” “是。” 先锋军左翼秦锋一向是身先士卒,他带人匍匐前进后,找到居高临下的位置,前方有个巨石可以做为掩护,他打了个“可前进”的手势,又有人双肘伏地爬行。 一百多人其实动作很快,最后一波的谢天运让妻子趴在他背上,背着爬过去,他不喘不累,蛇一般的滑行。 “我妹妹呢,她在哪里?”人在树后的宋银辉急着寻人,他看见双手双脚被缚、丢在离篝火甚远的侍卫,他们一动也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被下药昏迷了,不省人事,而女人一个也看不见。 吃不得苦的宋心瑶带了四名丫头随行侍候,连她在内五名妙龄女子,可是如今连半点鬼影子也没有。 “也许在营帐里。”谢天运不敢确定,周围太静了,他的军人直觉告诉他不对劲,他感觉风中的气息有异。 “我们赶快去救人呀!还等什么?”宋银辉迫不及待想闯进去,他急得浑身颤抖,没法控制往前冲的意念。 “救人?”他冷笑。“对方最少五百人,我方只有一百多人,打敌众我寡战术胜算不大,何况我们的人在他们手上,你想连自己人也一并杀了吗。” “我说的是心瑶,其他人是侍卫,本就该保护我和妹妹,他们护卫不力,我顾全不及。”人在危急之际充分地展现人性自私,他要救的只有妹妹,他人死活与他无关。 闻言的谢天运双唇紧抿。“是吗?那么宋心瑶由你去救,我的人救侯府侍卫,很公平。” 他一听,怔住,“我……我不行,我救不了……” “她是你妹妹,亲的,这句『救不了』该由你的嘴巴说出吗?赵擎是我同袍,我救他天经地义。”赵擎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应该是伤得太重得不到医治才会昏迷不醒。 在他心中,袍泽之义重过于一饭之恩,赵擎和宋心瑶两人之间,他会选择前者,宋心瑶对他并不好。 “表弟,你明知道我文不成,武不就,就是个混日子的公子哥儿,我哪有本事救人。” 他顶多跟在后面呐喊,连旗杆子也摇不动,空有满腔热血却无力执枪冲锋陷阵。 “你给我记住一件事,那些侍卫是被你妹妹的任性拖累,若是有人死了,侯府要负起绝对的责任,你要给足银两抚恤他们的家眷,妥善照料其后人直到成人为止。”谁造的孽谁就负责弥补,人心是肉做的,伤着了都会疼。 他苦着脸点头。“你说什么是什么,快救人就成,底下有五百人,你有一千士兵,全叫来了还拿不下吗?” “等等。”等他确定心中所想。 “等等等……除了等,你就没有别的话了吗?我不等了!我一定要去救心瑶……”看着篝火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百余人,很不安的宋银辉倏地起身,他想只要自己冲出去,身后这些兵又怎么藏得住,肯定得现身帮忙。 “哼!凭你。”谢天运看出他的企图,一把将人拉下,毫不留情的大掌往他后脑一压,将他整张脸压进土里,等人快不能喘气了,再用力拉出。 “看着。” 谢天运随手拾起一颗石头,往营区后面一扔,破空声呼啸而过,臂力惊人的他掷出三里之外。 突地,有什么破了的声响。 就在众人纳闷他为什么丢石头的时候,一大片火光亮起,照亮整个山谷,一望无际的帐包一顶接一顶,数量惊人。 “天哪!这是多少,有五万多人吧!”原清萦惊呼。 “正确说法是六万兵马。”常在战场上与敌人交战,他一眼就能从营区大小看出人数多寡。 “他们是怎么过来的,难道有暗道?”她都不曾发现,这些人如何找到连接两地的山径? “或者是挖出来的地道。”他看向远处的山形,明显在群山中显得略矮了许多,层峦间隐有一线天。 第十一章 两军交战破晓时(2) “喂!醒醒。” 朦胧间,听见有人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不难听出是女子的柔嗓,眼皮沉重的赵擎挣扎的想睁开眼睛,他试了好几回才慢慢拉开一条眼缝,但眼前却是一片模糊。 他感觉得到天黑了,四周阴暗得难以视物,只有一点点微亮光线勉强进入视线中。 身子被推了几下,他知道不是捉了他们的人,可是身体上的疼痛让他反应变慢,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的应道:“你……你是谁?” “原清萦。” 他一怔,一时没想到原清萦是谁,但是“原”姓太深刻,他几乎一入脑就惊愕万分。 “将军夫人?” “对,我是谢天运的妻子,你不要开口,听我说,我们的时间不多,我是冒险潜入敌营,只能长话短说。”她抬头看了一眼隐在暗处的硕长身影,尽量说得简洁明了。 “嗯。”赵擎点头之后才发现对方看不见,夜色昏暗。 “除了捉了你们的人之外,在三里之外还驻紮六万名左右的兵马,有北境人也有西辽人,但领军者尚不清楚。”他们的人不好靠近,只能从远处观望,查探动静。 “什么?”他震惊的睁大眼,难以置信。 “等等我会割开绑着你们的绳索,你们继续假装昏迷不醒,听我方的信号行动……”她边说边用锋利的匕首一划,拇指粗的绳子一下子就断开了。 他苦笑。“怕是不行,我们被下了药。” “嗯!猜到了,所以我带了解药。”原清萦取出红色小瓷瓶,倒出米粒大小的黑色丸子往他嘴里一塞。 伤势不轻的赵擎服了药丸之后顿感身体轻松不少,胸口的凝窒感也减轻不少,原本麻到没有知觉的手脚渐渐地有了疼痛感,也稍微能动了,他感觉到正在恢复中。 知晓获救有望,他内心感激的说了一声,“多谢。” “不用谢我,一会儿还要拼命,有没有命活着看你运气了,希望你心里有数。”她不想欺瞒,死也要让人当个明白鬼,不能莫名其妙死去而死得迷迷糊糊。 “夫人请说。”他洗耳恭听。 “好,我说了,天将明未明之际是防守最松懈的时辰,将军将带兵围剿,因为不知道敌军后面有没有增援兵马,因此采快攻快退法,在敌人尚未完全清醒时一举攻入……” 赵擎仔细的听着,并未开口,他明白事态紧急,将军夫人也是冒着极大的危险潜入,他不能害了她。 “……你负责带受伤的侍卫往你们后方左侧跑,那里有粮草和兵器库,我一人给你们五颗霹雳弹,随手一扔就会爆开着火,火势一大立即离开,找安全地带躲起来,将军说这是命令,不许加入战斗。”他们一个个身上都带伤,真要拿起刀剑杀敌怕是十之八九回不去了。 “将军……”他眼眶一红,热泪盈眶。 “这把匕首留给你,我该走了,等我走后你再喂其他人吃解药,解开他们的绳索,告知接下来的行动。”换上侍卫衣服的原清萦平躺在地上,身形娇小的她在一堆横躺的侍卫中并不显眼,轻易就瞒过了巡逻兵耳目。 “是。” “军中的响哨赵侍卫长应该不陌生,当听见哨音时,在心里从一数到一百,然后动作敏捷的起身,执行将军下达的命令。”成败在此一举,没有后退的余地。 “好。”他会配合。 原清萦离去前丢下一句,“将军让我告诉你们:保重,明儿个请你们喝酒,每一个都要到。” “……嗯!”他声音哽咽。 一道身影隐在黑暗中离开,另一道高大身影接应了她,两道影子恍若黑暗中的鬼魅,瞬间消失不见。 赵擎模到腰月复间多了一包异物,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和手掌大的瓷瓶,他悄然无声的移动着,模到离他最近的侍卫,先喂他服药,而后再小心的割断绳索,将人唤醒。 一个醒后再往下传,一个接一个,约莫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神智清明,只是身上都有伤,只能默默运气调息,静待天明。 “没有下次。”沉闷的男声阴鹫低哑。 女子的轻笑声一扬。“我又不当兵,哪来的下次。” 闷闷的嗓音再起。“这件事过后我真的要辞官。” 不干了,他当初从军是为了一条活路,求取战功不让自己屈于人下,经此一战后若能大获全胜,一个爵位是跑不掉了,再没人能压下来,连皇上都不能,更遑论长公主。 “你舍得?”他能爬到今日的地位着实不易,虽然他从来不说,可胸口、背后伤可见骨的疤痕并不少,可见当时的凶险,他的命是捡回来的,不是心存侥幸便能一飞冲天。 “除了你,这世上没有我舍不得的事物。”唯有她才是他刻在心上的人儿,其他如同浮云,过眼即逝。 “就会说好听话讨好我。”心口发暖的原清萦双手环抱丈夫,将头靠在他胸口,聆听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他低笑,胸膛发出震动。“爱你,吾妻。” “我也爱你,谢天运。”她忍了许久,终于肯承认早已心系于他,她的心里只容得他一人。 背微微一僵的谢天运霍地抱紧妻子,眼中泪光闪动,听到这一句他死而无憾。“谢谢你爱我。” “傻子。”咧着嘴,她笑得很轻。 等待,是一件非常磨人的事。 漫长而让人失去耐性。 寅正,天将亮却未亮,夜空中的星子淡去了光亮,最明亮的启明星也逐渐黯淡,告知天下百姓,天,就要亮了。 “待命。” “是。” 谢天运站得笔直,一身墨黑战甲威风凛凛,他身后是十万将士,抄着小路赶来,另有数万名兵士留营,以防敌军偷袭,同时也做为后援,及时补给和充做援兵,两路夹击。 “放!” 咻—— 尖锐的哨音拔地而起,冲向云霄,声音响长而刺耳。 突地,昏昏欲睡的北境与西辽联军忽地惊醒,连忙着装,拿起身边的兵器,冲出营帐御敌。 可还是慢了一步,一涌而上的龙骤军有如雄蚁大军,尖刀似的刺入敌军营地,厮喊声响彻天际,未打先惧战的两国联军看着往自己冲过来的汹涌兵马,顿感手脚无力。 两军交战,必定有人血贱当场,当敌军回过神来,打算大开杀戒之时,接二连三的爆炸声骤起,把一鼓作气的士气又打缩了回去,人人自危,不知如何是好,且战且退的等主将发号命令。 他们回头一看,兵器库被炸了,大火烧着粮草,眼前火光四起,燃烧他们不可一世的雄心壮志,以为胜券在握的狂热化为飘散的火花,像他们搭起的营帐被烧成灰烬。 很快地,做为掩护的前营五百人被诛杀殆尽,被十万名兵士踏过的屍骨已然成泥,再为死人谷增添亡魂。 真的回不去了,埋骨异乡。 但是谢天运领兵的龙酿军依然前进着,直逼山谷内最深处的六万兵马,左翼秦锋、右翼周喧然,成两边包夹断其退路,龙涛将军正面迎敌,冲入万千兵马之中。 天,大亮,旭日东升。 白热化的战场也越渐严酷,厮杀声不断,遍地的断肢残臂,血流成河,染红了原本平静的安息地。 有人哀嚎,有人倒地不起,有人再也睁不开双眼,生与死仅仅在瞬息间,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人是谁。 两边的人都打得激烈,但明显可见两国联军落了下风,节节败退,数万名兵将剩下不到一半,而且正快速减少中。 敌军将领见状不得不从后方营帐走出,一手拿着百斤重大刀,一手拖着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像狗一样趴着的女子高声一喊。“你们的公主在我手中,不想她死就放下武器,否则别怪我不知怜香惜玉,手下无情!”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此谷地处隐密,不易察觉,他的人挖了两年才打通相连的峡谷,一次五千名的将人由北境移过来,建立营地。 “公主?” 哪来的公主,公主在京城,除非和亲或外嫁,不可能离京,此人被打晕头了吗?竟出此昏招胡说八道。 “立刻退兵,退出山谷十里之外,不然我杀了她!”公主若死了,看他们如何向他们的皇上交代。 “谁告诉你她是公主的?”盔甲一闪的谢天运往前一站,面色冷峻,一身威猛气势令人胆寒。 什么意思?“她不是公主?” “呼伦王子也是年少轻狂,竟如此轻易听信他人之言,我朝公主乃金枝玉叶,岂会轻易外出被你所掳。”他言下之意皇朝凤女何其尊贵,不会私自离京四下游玩甚至被抓。 闻言,呼伦王子狭长凤目眯成一条线,“你认识本王子?” “呵呵,认识王子你很难吗?相信呼伦王子也听过本将名讳,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谢龙涛是也。”他的兄长高木也是自己手下败将,被他斩杀在乌云草原。 “什么?你是谢龙涛?”他大惊失色。 “很意外?” 踩到硬点子了!呼伦王子脸色阴沉。“没想到会遇到你,是本王子失策,本王子以为你封爵后就留在京城了。” “让你失望了,本将骨头轻,承担不起爵位,因此自请担个闲差,没料到王子不遗余力的千里而来,给本将送战功。”自己找死,怨不得人。 呼伦王子一听,脸黑得像墨汁。“你真认为本王子会一败涂地,不要忘了我有她在手中,你也得斟酌。” 呼伦王子手段粗暴的将被他拖着的女子脸托高,露出宋心瑶被打得很惨的脸,她面颊两边都有红肿的五指印。 “妹妹……”躲在大将军身后的宋银辉忽地冒出头,朝神狈的妹妹大喊,他一看便知妹妹清白不保了。 “哥……救我……”听到兄长的叫唤,受到蹂蹒的宋心瑶流出眼泪,气弱的求救。 她后悔了,后悔不该趾高气昂,她想回京。 “哈……哈……原来她是一名贵女,就算不是公主也非寻常百姓。”他也不算输得太惨。 “与我无关。”区区一名侯府千金岂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面色难看的呼伦王子看着身边被包围的残兵败将,他唯一的筹码也就手上这名女子了。们谈谈。” “看你诚意。” 第十二章 守住家业与幸福(1) 塘河码头上。 “终于要走了。” 一艘豪华到近乎奢靡的官船停在河面上,或扶或拄的带伤侍卫鱼贯上船,走在最后的是一对神色木然的兄妹,初来时的傲慢气焰早已不见,取而代之是失去光采的颓色。 宋心瑶的四个丫头被丢入红帐中,惨遭无数敌军婬辱,被救出时全身是伤,奄奄一息,即使日后伤好了,只怕也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下场凄楚。 而她本身也没落得个好,遇到百名散兵时竟不知低调行事,反而认为是低等贱民大声辱骂,令原本不想曝露身分的敌军气得大怒,抽刀将他们全捉回去。 之后她非但未收敛飞扬跋扈的性子,还冲着呼伦王子一阵大骂,自称是公主,命令他立即放了她,否则皇上定会派大军灭了他。 呼伦王子一听哈哈大笑,又见她姿色不差,颇为艳丽,色心一起便拉入营帐快活,生生的折磨了一夜。 当哨音响起时正云收雨散,打算打个盹,谁知杀声四起,措手不及的呼伦王子连忙整装,准备大战一场,谁知最后竟是惨败收场…… “瞧你那不争气的样子,好歹是你亲戚,用不着摆出送瘟神的神情松了口气。”失笑的将军夫人挽着夫婿臂弯,取笑他的如释重负。 谢天运抹抹额头虚汗。“可不是瘟神嘛!凡走过必灾情惨重,屍横遍野,生还者屈指可数。” 军令如山,那二十侯府侍卫因将军大人下的命令,因此烧完粮草和兵器库后便尽速逃离,躲在不被战火波及的凹洞内,等战事结束后才与打胜的军队会合离谷,故而并无大碍,全身而退,仅是受了皮肉之伤而已。 “这不是瘟神,是恶鬼了吧!凭你的能耐还怕降伏不了?”不过是骄纵一点的大小姐,若非自己找死,还是能忍她一时的。 “是不想,而不是不能,没必要自找麻烦,你给她十两灯油,她就能放火烧城墙。”对这种蹬鼻子上脸的人真不用客气,有的人不想当人非要当牲畜,猪养肥了也是要宰的。 谢天运从不否认对宋心瑶的不喜,甚至是厌恶,连带着对宋银辉也无好感,兄妹俩就像放到烂的果子,闻起来有着果香,实则里面烂到不能入口,只有果皮完好无缺。 听着丈夫的埋怨,原清萦噗哧笑出声。“可是你也要感谢她呀!要不是她心血来潮上山找七彩灵芝,也不会误打误撞被捉到死人谷,让你捞了个大功劳。” 该说侯府千金倒楣呢还是天生惹祸精,不论走到哪里都衰运缠身,别人入山都没事,她一进去就出事,毁了自己不说还牵累别人,到头来却“因祸得福”把自己嫁出去。 “这倒是,要是让北境人真翻过黑狼山出兵,我们根本来不及回防,塘河三县不到三日就会被攻陷。”所幸是虚惊一场,及时遏止烽火再起。 北境人真是恶习不改,老想着掠夺别人的财物和土地,处心积虑找出边防的破绽,好一举进攻。 可巧的是还真被他们找到了,在黑狼山北侧有座山势不高的翠峰山,山下有条堵塞的多年的羊肠古道,只要把淤塞的泥土、石头搬开,再将两侧的石壁往内挖,便是宽敞的车马道,能让人和马通过。 北境人先挖通了暗道才私下与西辽联络,而后两国联盟共创大业,试探性质的让人先越境探査。 前营的五百人便是第一波抵达的先锋军,与谢天运率领的军队前后脚驻紮黑狼山,但是一个在山谷,一个在山脚下,两方人马都不知道对方来人了,各自在攻守之间做布防。 前营五百人待了两个月后未被察觉,便派人回报,想抢头功的呼伦王子要了主将之位,一次带了五千名兵卒过来,等人数累积到二十万便大举入攻,定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首战告捷。 谁知美色误事,他捉到自称公主的宋心瑶就该有警觉心,下令全面戒严,并严阵以待,以防敌人偷袭,可惜他太自大了,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地形隐密的死人谷,一见到美人就色心大起,错失良机导致兵败如山倒。 于是他和龙涛将军进行了一场谈判。 最后北境与西辽需共同赔偿白银一百万两、精良骏马一万匹,呼伦王子纳宋心瑶为第五王子妃,永结盟约,互不犯境。 其他都好说,唯独被指名的两人都不同意,互相大骂对方的不是,还差点大打出手。早已不是白璧无瑕的宋心瑶说她和谢天运幼时定过亲,所以回去后要嫁他为妻,绝不和亲。 谢天运一听掉头走人,提也不提和亲一事,只说宋心瑶已是呼伦王子的人,就由他自行带走,将军不管事。 后来是宋银辉亲自出面谈和,这才有了两国联姻的和亲,否则宋心瑶什么也不是,只会沦为北境王子后宫的女奴。 当年谢府鼎盛时曾口头定下儿女亲事,两家乐见其成,就等着交换庚帖、写下婚书,可是江南连下月余大雨,山洪爆发、河水溃堤,绵延三百里的沿岸县城全被水淹了,住在城里的谢府也遭了殃,举家覆灭。 谢天运被打出侯府主要便是因为此事,眼中只有富贵的侯爷夫人除了讨厌穷酸亲戚,更重要的是看不上已经破家的女婿,所以要悔婚,她娇贵的女儿才不嫁穷小子。 “虽说你表妹是咎由自取,自个儿往悬崖跳,可是还得庆幸她的任性妄为,若是再晚十天半个月,可就为时已晚了。”谁猜想得到死人谷里会藏兵,还一藏好几万无人发觉。 好在翠峰山炸了,羊肠古道没了,谢天运下令炸山,让呼伦王子在两个时辰内由原路返回北境,否则连人带山一起炸了,死人就留在死人谷。 呼伦王子一听连马都丢下了,赶紧往暗道逃,见状剩余残兵也跟着跑,唯恐跑太慢被炸成肉沫。 他也后怕,暗暗惊了惊。“回吧!把人送走了就没有我们的事,回去生孩子……啊!别揪耳朵,我好歹是你男人,给我留点面子……痛呀!掉耳朵了,快捡起来……” “三年未至,你要我说几遍!”他们还在孝中。 谢天运佯痛的小声笑道:“我问过告老还乡的老太师了,只要不在孝期内搞出人命,关起房门的屋里事谁又晓得。” 他的意思是照样可以行房,只要不怀上孩子即可,不然叫天下男子怎么活,若是死了爹后又亡了娘,岂不是六年不知肉味。 “你……你连这种事也问人……”她羞得说不出话来,满脸通红,瞪人的眼儿娇中带媚。 谢天运理直气壮的说:“闺房之乐非等闲之事,自是要虚心求教,小心求证,用心发挥,让夫妻和乐无间隙。”这理由说得叫人……汗水三斤重,无颜以对。 简单说法是:无耻。 “你倒是三心二意,忙得很。”就为那啥事忙碌,也不怕人笑话了,真不想承认这是她男人。 “娘子,三心二意不是这么用的,显得为夫风流成性……”蓦地,他一顿,目光审视地看看四周。“娘子,码头上的工人好像少了不少,一个个神情都不太对……” 多了畏缩。 经丈夫一提醒,抬头一看的原清萦也发现有异。“胡霸天呢,他和他的兄弟哪去了?” 突然一名船工跑过来,朝她吐口痰,但适时的被身边的男人挥掉没沾上身。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的错,女人本来就不该管码头,好好的大小姐不当非要当女东家,把我们胡老大逼死了,你要偿命、要偿命!赔胡老大一条命……” “胡老大死了?”她错愕。 “别假惺惺的装不知道,就是你指使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冷面剑客说了你的名字,他说你只能被他欺负,谁敢欺负你就得死……”力挺胡老大的船工呜呜咽咽的抹泪,哭得好不伤心。 红衣服、红衣服……“二师兄?” 喜着红衣的冷面剑客,行事随兴,不在意是非对错,不问正邪,只随个人喜好,有点……脑子不正常。 “五师姊,是二师兄干的。”他根本拉不住,二师兄那人喜怒无常,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师父也管不了。 果然是他。“六师弟,二师兄呢?” 伍未开干笑地往天上一指。“飞走了。” “飞走了?”什么意思。 “杀完人不走留下干什么,二师兄还是很护短的,自家师妹被欺负还不来讨公道,算什么师兄。”吃着烤鱼的李疏风吊儿郎当,对二师兄的所做所为抱持着滔滔不绝的景仰。 “胡霸天真的死了?”她其实颇欣赏他敢做敢为的霸气。 “嗯!”死了。 “二师兄杀的?”真会给她找麻烦。 “嗯!嗯!”杀得好。 “屍体呢?”总要好生安葬。 “丢河里了。”省棺木,喂鱼。 “……”的确是二师兄的作风,省事。 “你二师兄来了,杀了胡霸天?”多事,应该留给他出手的。谢天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觉得这个二师兄对妻子似乎……让人很不快。 他的直觉是对的,二师兄墨子皓对五师妹是情丝萌发,原本想在她爹出殡后向她提亲,谁知她竟去做什么守灶女,在他正考虑要不要上门时又多出了个赘婿,害他气闷的毁了师父的酒窖,被禁足半年。 这一次他是偷跑出来的,想见五师妹又怕自己失手把她掐死了,所以把人杀了之后就失魂落魄的回去。 原清萦轻叹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本来想收服胡霸天,让他为我所用,而非杀鸡取卵,让他彻底消失,少了胡霸天的码头会冷清不少吧!” “无妨,有我,我会让它重新热闹起来。”谢天运轻拥妻子,心想:事在人为,他会做得比胡霸天更出色。 “五师姊,你不用懊恼,那个姓胡的不是好东西,他把船行的船给藏起来了,又带走所有的船工,还让码头的工人跟他走,他要另起炉灶,让你没人、没船、没货,空有一个码头。”伍未开连忙告状,说出内情,不然二师兄也不会痛下杀手,一劳永逸。 原清萦一听,收起多余的同情,想要毁掉原府基业的人都该死。“相公,我们回府吧。” 他一笑,牵起她的手。“好,回府。” 少了胡霸天这颗毒瘤,他也安心了,不用担心他和原氏族人联手给妻子使绊子,暗施毒手。 谢天运淡笑的眼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谁想对他妻子不利,他便让那人万劫不复,下到无底深渊。 离开码头后,夫妻俩是骑马进城,两人并肩而骑十分快意,四目相望布满笑意,情深款款不在话下。 马蹄哒哒,回到原府门口,下了马,气势汹汹,大有当家主事的气范,原清萦步上台斩,跨过门槛,当她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时,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为什么不走了。 她看向丈夫,眼神透着深意。“门口没有门房?” “咦!是没有。”人哪去了? “大门是敞开的,可是无人看门,莫非……出事了?”她忽地不安。 “快进府瞧瞧,岳母和小妹都在府中。” “嗯!快走。”她心很急,走得飞快,最后连轻功都施展出来,快到让人感觉她的急迫。 原清萦、谢天运一前一后进入正厅,两人一入内,同时一沉目,脸色难看,气到双手握成拳。 解氏坐在上位,一脸得意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小女儿,似在笑着,一边坐着的大女婿刘汉卿他怀里放着个小箱子,两手正聚精会神的数着……银票? “这是怎么回事,有谁可以告诉我?”好呀!真是好,内神通外鬼,真是好个亲娘呀! 一见到二女儿和女婿回府了,本来笑得很开心的解氏像老鼠见到猫一样,瑟瑟地缩起身子。 “二姊、二姊,你回来了,娘打我,还抢你给我的银子和首饰……”原沁萦哭着奔向二姊,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紧抱她不放。 “抬头。”她冷声。 原沁萦听话地抬起头,露出白女敕小脸,脸上有非常明显的巴掌印,可见解氏甩掌的时候有多用力。 “娘打的?”她心疼的碰碰被打的地方,又怕妹妹痛而不敢抚得太重,轻轻以指月复一点。 “嗯!”她呜咽的点头。 “好,你乖,这事交给二姊来处理,你去你二姊夫身边,他会保护你。”她话语很轻,非常温暖。 “好。”她乖巧的走到二姊夫身侧,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天运大手一覆轻揉她头顶,露齿一笑,让她觉得安心。 在自个儿府中挨打实在太可笑了,荒谬而叫人气愤,还不是因为做错事受了处罚,而是她不肯交出自己的零花银子和爹生前买给她的小金铃、小金锁、姊姊给的金蠲子和玉环等等很值钱的小玩意儿。 “二丫头,娘是为了你大姊……”看见二女儿走来,胸口一滞的解氏开口想解释,免得二女儿不开心,又说些伤人的话,但是没人理会她,视她为无物。 原清萦越过母亲,面冷如霜的盯着不敢直视她的男人。 “给我个好理由。”放他一马的理由。 刘汉卿一副怕人抢的将箱子紧抱在怀。“你……你毁了我的仕途,理所当然该补偿我。” 他指的是他的手,再也无法握笔,止步于秀才老爷。 “就凭你也能更进一步吗?无才无德无天良,无天地君亲师,浅薄如枯井的学识也敢妄想功名,井底之蛙可是登不了天。”秀才之名是敬陪末座,她爹拿银子买来的,他以为她不知情吗?” 原家没什么事瞒得住她,爹是真的把她当儿子养,即便她常年不在家,在外习艺,爹都会仔仔细细将府中发生的大小事写在书信中,鱼雁往返寄给她,让她不致遭人欺瞒。 “你……你说谁是井底之蛙,要不是我的手拿不了笔,今年秋阐的考试我必中举人,哪需要看你们这些小娘儿们的脸色。”只要有钱,他就能买官,做个高人一等的大官。 刘汉卿还不忘做官梦,心心念念想着攀高枝、发大财,平步青云一路高升到京官,当上皇上跟前的重臣。 “你说我是小娘儿们?”够有种。 小娘儿们不是什么好话,带有轻蔑、看低之意,在塘河这是对女子轻视的称呼,可比烟花女。 “这……呃,我说得太快,是小姑娘们,小姨子不是还没嫁人吗?她就是小姑娘。”他拗得很牵强,讷笑地看看笔直站立的谢天运,担心他会冲过来揍人。 “你还知道三妞是小姑娘,尚未及笄,纯真无邪又可爱,根本不会与人交恶,而你好歹读过几本书,还是当爹的人,你哪来的脸在我原府欺善凌弱,还趁我们夫妻不在的时候上门抢银子,你可真是男人呀!”猪狗不如。 “我……我……我也没拿多少……”原府财大势大银子多,他拿的不过是九牛一毛,只够塞牙缝。 “是的,二丫头,那是娘给他的,你大姊生完孩子要用到银子,所以娘……”因为她的一些私房之前都给了女婿,她向帐房取银子花用,帐房说最多一个月十两月银,二姑娘交代的,超过十两要报帐,二姑娘点头才能给,因此她只能想办法另辟蹊径,弄些银子。 “闭嘴!”原清萦低喝。 “二丫头……”她是她娘,怎能对她不孝。 “我没问你。”娘最好不要再激怒她,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先是北境人犯境,又是胡霸天的死,一回府便看见妹妹被打,接二连三的事撞在一起,她的容忍快到极限了。 解氏看女儿脸色不对,话到嘴边又缩回去,真把女儿惹毛了她也消受不起,这个母狼是会咬人的。 “看来只把你的手打断是不够的,干脆一点,连两腿也给折了,你总不能爬着来要银子。”心太软干不了大事。 “你想干……干什么,伤人是犯法的,不……不可以知法犯法……”终于感到害怕的刘汉卿面有惧色,慌不择路的想夺门而出。 “相公,动手。”人要知足,不可得寸进尺。 “好勒,娘子,为夫等很久了。”谢天运十指交叉一扳,发出喀啦喀啦的指关节声响,他笑声森寒。 “……不要……不要过来,银……银子还你们,我不拿了,放……放过我……”他本想拿了银子远走高飞,等花完了再回来,只是他太贪心了,想多拿一些…… “二丫头,他是你大姊夫呀!是你大姊的相公,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不能……” 为女婿求情的解氏话还没说完,令人胆儿一颤的惨叫声像杀猪一般的响起,吓得她连忙用帕子遮眼。 “林管事。” 吓!女儿叫林管事干什么,难道连她也要罚?解氏心里惶恐,她把银子给女婿不是给他花用,而是买些补品给刚生孩子不久的大女儿补补身子,女婿说家里缺银子,先跟她借用了些,等日后手头宽了再还她。 “是。” “府边的竹林有块空地,你修间能住人、供奉菩萨的家庙,修好后送我娘进去侍候菩萨,没侍候好一步也不准出。”她是该时候修身养性了,省得老被人牵着鼻子走。 “什么,你要把我关起来?”她大惊。 “不是关,是感化,免得你亲疏不分,胳膊肘尽往外拐!三妞,来,二姊带你上药,从明天起二姊教你练武,把功夫学好了,以后谁向你动手你就还回去,打死二姊负责……”银子很好用,她赔得起。 “有事找二姊夫,二姊夫的肩膀给你靠。”谢天运拍拍宽肩,安抚眼泪直掉的妻妹。 “嗯!二姊真好,谢谢二姊夫。” 原沁萦破涕为笑,被姊姊牵着回后堂给挨打的脸抹药,有姊姊撑腰,给她出气,她笑得很开心。 至于解氏和刘汉卿,那是自顾不暇,两人同时想起原冰萦。 当娘的担心女儿在夫家过得不顺遂,会因为丈夫的事而受到迁怒,而刘汉卿却是贼心不死,想着他这辈子大概要躺在床上过活了,那他便要讨更多的银子养活自己,对他有所亏欠的丈母娘肯定会送银子给他…… 第十二章 守住家业与幸福(2) “你真辞官了?” “辞了。” “皇上允了?” “不允。” “那你到底辞官了没?”急死人了,吊人胃口。 “辞了。” “真辞了?”她一脸不信。 “是辞了,不过……”唉!不想当官也不行,太为难人了,他只想当黏着妻子的丈夫也不行吗? “不过什么?”原清萦没好气的瞪人。 “皇上不准我辞官,不过准我三年假,让我回府生孩子,三年抱俩他给我封赐晋爵,否则当个城管守城门去。”他呵呵的直笑,一脸饱暖思婬欲,冲着妻子眼泛狼光。 “我的孝期……”真当个城管,天天上墙头守城? 谢天运温柔的以指点住她朱唇。“皇上恩赐你不用守满孝期,一年出孝便是尽了孝道。” “你连这种事也跟皇上求情?”他不要脸也不要拖她下水,外面的人该如何说她,她的闲言闲语已经够多了。 他笑得得意。“皇上人很好,知道我的难处,特别赐我便宜行事,不用抱泥于礼数。” “是因为宋心瑶吗?”他的为难不就来自侯爷夫人母女的刁难,总是以对他有养育之恩要求他报恩。 眼眸一闪冷意,他面上笑意融融。“关她什么事,不是送去北境和亲了,和几十个女人抢丈夫,有的她累了。” 被呼伦王子凌辱过后的宋心瑶一回京就反悔了,吵着闹着不肯远嫁异乡,还是与人共夫,只是第五王子妃,因此四处向人哭诉是谢天运害了她,他要负起全部责任。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般没有良心,人家救了她还倒打一耙,以赵擎为首的侍卫们主动出面澄清,指宋心瑶被掳走是自做自受,她和呼伦王子有了肌肤之亲,不该一女事二夫。 为了这事,她在京城闹了大笑话,连长公主也被她拖累丢了面子,决定不再管她的事,光是昭云郡主的奔波也阻止不了宋心瑶被送到北境的命运。 不过她真被封了公主,以公主名义嫁至北境,只是嫁妆少得可怜,也无人添妆,她在京城的恶行恶状根本交不到朋友,连皇亲国戚都不屑她的骄纵。 “我说的是长兴侯的爵位,你大败北境人于死人谷,收缴无数战利品,驱逐敌军于百里外,如此大功居然没有封爵?”赏赐再多只是身外物,她原府最不缺的是银子。 在胡霸天死后,船行的生意和码头的运作萧条了一阵子,但世上没有人是不可取代,工人也要吃喝,没有银子就要饿死,为了填饱肚子只好向现实低头,回到码头干活。 叫人意外的是新的管事是胡霸天的侄子胡锦元,他少了一只手也能干得有模有样,主要是他够狠,敢用命跟人拼斗,接的又是亲二叔的位置,以前跟过胡霸天的兄弟又回来跟他,改口喊他二哥。 胡二哥成了码头的新老大。 他被原清萦揍过几次就服气了,尊敬她为东家,南货北货的往来安排得妥妥当当,不出一丝差错。 至于那些觊觎原府财产的宗亲族老们,在胡霸天被杀后就吓得龟缩起来,再也不敢对原府的事指手画脚,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丧命之人,还对原清萦极尽讨好之能事。 而那些倚老卖老的铺子掌柜们也被她恩威并施的手段收拾得服服贴贴,再也没人敢出么蛾子,在少数几个不死心的刺头被狠狠整治后,无人不恭恭敬敬的喊原清萦一声当家,她这个守灶女终究是守住了原府家业,并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与敬畏。 谢天运把头一低,以额抵住她玉额。“我用长兴侯爵位换我的辞官,但皇上不允,说我胡闹,我改口放三年长假,至少远离朝堂,让皇上忘记我的存在,三年后回不回得去可不好说。” 朝堂间瞬息万变,皇子们都长大了,新一代的皇位之争又要开始,不在朝堂的他没有兵权也就没有利用的价值,不会有人拉拢他,他也能平静几年,不用介入党派之争。 等上几年各家都站队了,也把该占的位置都占了,就算皇上想再重用他也插不进去了。 “你是为了我……”原清萦鼻头微酸。 他轻笑。“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形影不离,日日夜夜看到的人是你。” “相公……”她动容的红了眼眶。 “所以……我们来生孩子吧!”一脸狡色的谢天运将妻子拦腰抱起,大步地走向床铺。 “嗄?”她所有的感动一下全飞走了,只剩下想狠咬他一口的错愕。 “娘子,我心悦你,为了你,我甘为裙下臣,伴你夜夜春宵……”他手一抛,长袍、长衫、腰束落地,果着上身一覆…… “才九个月,还不到一年……”不算出孝。 “不用在意那么多,管他九个月还是一年,先灭了我熊熊燃烧的欲火……”他等不及了。 成亲多时的谢天运终于尝到肉味了,他有点馋嘴,一吃再吃,吃得上瘾,一日不吃便萎靡不振。 不过吃多了也会闹出人命。 两年后。 “爹,吃。” 又吃?“我的小祖宗呀!你已经吃很多了,再吃就吃撑了,小肚子会爆开,我们晚一点再吃。” “咯咯……吃、吃、吃……” 被女儿往脸上踢一脚的谢天运不但不生气,还乐得呵呵笑,假意朝她的胖脚丫子咬一口,成了任劳任怨的女儿奴。 “不能吃,娘说再吃就要打你小屁屁。”孩子这么小怎么能打,可她娘是个狠心的,说打就打。 “……娘、娘,打……爹,打……吃……”小玲珑手脚有力,想从她爹的手掌上站起来。 “都是娘打爹,爹不能打娘,因为爹是赘婿,很可怜的……”小调皮,跟你娘小时候一样爱欺负人。 “坏、坏……爹……坏……娘……好……好……疼……”爹真坏,说娘的坏话,她要告状。 “呦!小璇矶也醒了,爹看看尿床了没……”放下小女儿的谢天运又抱起正在流口水的大女儿,大手往她底下一托,试试她尿湿了没,他好帮她把尿布换掉。 什么叫三年抱俩,他一年就生了伶俐可人的双生子女,皮肤白皙大眼睛,嘴巴小小的,红彤彤,比同龄孩子还早慧,能听懂父母在说什么,用单音喊人,说话不含糊。 不过也是惊吓一场,这几个娃儿是在原清萦出孝后的隔月发觉怀上的,不偏不倚在满一年的时间怀上,若再早上几日就有嘴说不清了,恐怕要遭到卫道人士的大肆抨击。 孩子也懂事,在足月出生,省了别人说嘴的机会,多胞胎本来就容易早产,他们撑到时候到了也是孝顺。 “没、没、没,爹,坏……小……小……乖……”她说小璇玑很乖,没尿湿。 “对,很乖,没湿,爹带你们去找弟弟,他肯定又在睡懒觉。”小玉衡好像老是睡不饱,整天在睡。 “弟……弟……看……” “睡……不……不……乖……珑……乖……” 两个女儿一个说看弟弟,一个说弟弟老是睡觉不乖,她是姊姊,乖…… “好,都乖,看弟弟。”谢天运一手抱起一个女儿,将她们抱高,抱得两娃儿咯咯笑。 而他不单是两宝的爹,妻子生了三个,上头两个是女儿,最后一个是儿子,学话比姊姊慢。 父女要去的地方位于府里东侧的竹林旁,一座供奉菩萨的小院,自从多了小玉衡之后,解氏心性大变,她整天只想守着小孙子,陪他玩、逗他笑,对府外的人再不过问。 刘汉卿又托人来向她要银子,原冰萦又怀上了,怀相不佳,想要银子看大夫,不然孩子保不住。 但是解氏置之不理,她眼中只有孙子,叫原玉衡,是原府子嗣,这才是她的亲孙子,外姓不算。 要不到银子的刘汉卿便打骂妻子,逼她回娘家拿银子,但打得有点重了,把孩子打落胎,再加上刘家爹娘对媳妇的不满,不时言语刻薄,不给她和女儿饭吃,她哭着回娘家说要和离,因为她再也受不了苦日子。 于是家主原清萦出面带回大姊和外甥女,用了八千两银子买断这桩貌合神离的婚姻,夫妇缘尽。 只是银子招眼,谁看了都想分一分,刘汉卿的兄弟姊妹、远亲近戚都上门要银子,他不给,他们就抢,结果行动不便的刘汉卿最后饿死在床上,手里握着三枚铜板,他仅剩的财产。 “相公,外面来了个公公。” 原清萦顺手抱走一个女儿,她叽咕叽咕的挠女儿下巴,女儿咯咯咯地笑得往她怀里钻。 “公公?”他孤疑。 “带着圣旨来。”又要来事了。 “圣旨?”他挑眉。 以为被遗忘的谢天运被封了兵马大元师,赐爵长兴侯,皇上说话算话,他三年抱俩,该给的赏赐不会少。 “我们要进京谢恩?”三个孩子不好带。 “去看看也好,舅舅老了,看一次少一次。”若是舅舅不退下,兵马大元师也轮不到他。 “好吧,去看看,把府里的铺子开到京城,还有我们的船队也该造几艘大船,听说要开海禁了,说不定我们也能乘船远航……” 岁月静好,夫妻俩话着家常,手抱娇儿,两人相视一笑,这就是他们想过的日子。 “快快快……小玉衡拉了,你们谁来擦屁屁……”解氏抱着孙子往女儿、女婿那里冲,她虽疼孙子但也怕脏。 谢天运看了妻子一眼,将手中的女儿交给眼巴巴想抱外甥女的原沁萦,她已经快要议亲了,但二姊舍不得她嫁人,准备招上门女婿,她们三姊妹都不外嫁。 “来,爹抱抱……” 接过扁着嘴的小儿子,他熟练的抽尿布,用温水冲洗,抹上小孩用的香膏,再包上干净的白布,动作干净俐落的完成。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