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无悔》 第一章 四年的暗恋(1) 东瑞国的西疆永远是风沙漫天。 此刻除了风沙,还有鸣鼓声。 咚,咚,咚。 当兵的人,闻鼓而进。 这是西尧第二次大型来犯,东瑞军简直杀红了眼,各将士小队催马向前,手中刀剑高高举起,落下时必定带着血痕。 红色的血,染红了西疆大地。 西尧军终于开始溃败。 东瑞军的左前锋夏子程大声勒令,“举进旗,继续追击。” 四年前,西尧国新皇上位,东瑞派了使臣祝贺,没想到西尧居然把使臣的人头挂在城墙上,无异是打了东瑞国一个响亮的耳光。 两国上次大型征战已经是五十年前,各自都是民不聊生,死伤者众,在贤士的提议下,签署了和平协议,五十年来,两地来往频繁,做生意的、通婚的通通有,没人想到西尧新皇会突然发难。 东瑞国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为了安全,都得派军出征。 所幸虽然东西和平五十年,但东瑞国一直在跟南蛮打仗,武力军队并没有放下,迅速命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夏阔整合军队,带着长子夏子程出征。 而东瑞的西疆,一直以来由尚家世袭管理,一代又一代的宗主,就是一代又一代的定远将军,只是六年前的定远将军被暗杀,其子尚崇孝年幼,不过一岁小儿,朝廷原想派个亲王接管边关将士,却没想到不管军人还是在地生活的百姓,都已认定尚家人,为安抚人心,皇帝特令由尚家长女尚灵犀代弟从军,成了新一代的定远将军。 对尚家来说,这是荣耀,也是麻烦——原本打算让十六岁的尚灵犀在热孝成亲,嫁给卓家少爷,却没想到朝廷将故定远将军的军牌,直接传给大女儿。 皇命下来,尚家也只好跟卓家说不嫁尚灵犀了,改把十五岁的尚灵云嫁过去,亲事不用作罢,依然是两姓之好。 尚灵犀就这样从一个官家小姐,成了必须住在帐棚中的定远将军。 两年后,尚灵犀十八岁,西尧国斩东瑞来使,辅国大将军夏阔带着儿子夏子程跟三十万大军到了西疆,重新规划,让夏子程领左前锋一万人,尚灵犀领右前锋一万人。 三十万的精兵,第一次就打了胜仗。 夏阔命令,不得庆祝。 此后四年,西尧国不时来犯,总是几千小兵突袭。 东瑞国当然不是只挨打,也会突袭回去,每次杀对方几百人,自伤几百人,如此这般血腥的一来一往。 虽然总是见血,但对边疆来说,都是小意思了。 东瑞疆土大,加上西疆有沙山,粮草运送困难,雪上加霜的是朝廷派系作对,军粮总不能及时到,所以饶是夏子程想打西尧,也不能擅自作主,万一战线拉长,粮草补及不足,那可是三十万条的人命。 只是这一次不同,这次一口气来了三个月的粮草,加上西尧大举进犯——不同于过去几千人的游击战,粗估至少也是十万人。 夏子程杀得兴起。很好,再多来一些,老子我被你们这些不守信用的异族困在边疆四年,我想把你们杀光,然后带着表妹回京城。 远远的,看到右前军也举起了红色的进旗,夏子程更愉快了。他就知道,他跟尚灵犀四年相处不是假的,在战事上,他们左右前锋一向有默契,同进同退,从第一次共同出战开始,没有一次不同调——刚开始,他当然也不愿跟个女子共事,觉得肯定会被拖后腿,但论朝廷官衔,尚灵犀就算是世袭,那也是正五品的定远将军,自己不过正七品的致果校尉,没资格由他提出不要。 退后一步说,尚灵犀承袭定远将军职位,那是朝廷的安排,担任这次三十万大军的右前锋,那是他父亲的安排,他这个臣子跟儿子,也不能公然作对。 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不过第一次出战后,他就发现自己真小看尚家了,虽然是个黛绿年华的女子,但故尚老将军恐怕也是因为迟迟生不出儿子,便早早把长女培养起来。 尚灵犀会看地图,懂布阵,会骑马,使得一手俐落的双刀,长年生活在西疆,她比任何人都懂得西尧国的朝廷局势——打仗打仗,打的不只是硬仗,还有软的,得买通一些大臣,嫔妃,必要的时候这些人透露几句话,可比什么都好用……这些,尚灵犀都懂,她甚至知道西尧皇帝最宠幸的拉露妃喜欢东瑞国产出的珍珠。 夏子程实在很欣赏尚灵犀,他的兄弟都在京城,在西疆,尚灵犀就是他的兄弟,两人喝酒,骑马,谈话,无敌好哥们。 这好哥们真的像她的名字,总是跟自己心有灵犀。 副将刚刚说,左右两军的红旗是差不多时间举起来的,这代表他们是同一个时间判断出,必须追击——西尧人多诈,但这次,他们都觉得西尧是真败,不是假败。 夏子程双腿一夹,策马前进,一手提着缰绳,一手持祖父传下来的长刀,手起刀落,那刀刃上,已经数不清染上了第几人的血。 远远看过去,左前军跟右前军呈现冲锋阵势,一路包夹追击,由夏阔引领的中军则展开阵形,三军呈现凹字形,把西尧的退军包夹其中。 鼓声催促着将士前进。 红色的夕阳,血色的荒地,沙尘弥漫。 夏子程简直杀红了眼。 终于,那些逃窜的西尧兵有人把刀刃丢在地上,双手抱头,跪了下来——在战场上,这是降服的姿势。 而溃败的军队一旦有人开始这么做,就会像潮水一样止不住。 就听得丢掷武器的声音四起,那残余几万的西尧兵一个一个跪下来——跪下来也许还有一条命,但逃下去只有死,东瑞军的马太快了,那左右前锋是疯了吧,怎么可以这样快,再不赶紧讨饶会死的。 夏子程虽然一把长刀挥得兴起,但他不是丧心病狂的人,既然已经投降,那就是战俘。 他不杀战俘。 中军的鸣金声响起——夏阔率领的中军已经看到西尧兵跪降,便让左右前军停止杀戮跟追击。 夏子程勒马,长刀一挥——由他带领四年的左前军立刻懂他意思:不杀降兵,但要往前包抄,不杀人,但也别让人趁势溜了。 副将朱大力策马过来,喜孜孜的说:“恭喜校尉。” “这是大家的功劳。” “皇上圣恩,这回大战叙勋,校尉一定会往上提阶的。” 夏子程看着左前军的人在捆那些西尧战俘,心里实在很高兴,又有点感触,“我虽然想提阶,不过最想的还是回京城,四年不见家人了。” 朱大力宽慰,“老夫人,夫人,跟少爷小姐都能懂的,他们成亲您这个大哥却不在,那也是不得已,大将军跟校尉干的是保家卫国的大事,自然不能拘泥家中小节,这京城说起夏家,谁不伸出大拇指,要知道,京城能这样安逸,得多亏我们三十万大军这四年驻紮边关。” “这次,我绝对要把西尧的朝廷给端了。”夏子程眼中露出一丝狠意,“和平的日子不想过,那就连普通日子都不要过。” 朱大力自然赞成,“那是一定的,文武百官都抓到京城软禁,没了主事者,百姓也只能听我东瑞的分派。” 后头又传来一阵鸣金声——三长一短,代表收兵。 夏子程一拉缰绳,手一挥,小兵立刻把红色的进旗放下,改举蓝色的退旗。 虽然人人疲惫,有的身上还带伤,但表情都是高兴的,这次逐出超过百里,绝对是大胜仗,和平的日子要来临,待在边关四年,总算可以回家了。 尚灵犀在军营前下了马,右副将赵天耀随即来报,“秉将军,右前军一万人,伤五千四百二十一人,死一千一百二十五人。” 尚灵犀皱眉,“这么多?左前军那边呢?” “左前军一万人,伤六千八百五十人,死九百三十八人。” 前锋,是夺取功勋最快的军种,但也是死伤最严重的军种,每次一万人出征,大概有一成会在当天死亡,另外会有一成在几天内重伤死亡。 左前军居然伤了快七千人! 夏子程不知道有没有受伤……想到这里,尚灵犀皱起眉,她的右上臂被砍到两次,铠甲都损毁,血沿着衣服从手腕滴出来,也不知道伤得多严重。 赵天耀却像懂她似的,“夏校尉无碍。” 尚灵犀无奈摇摇头,“你真能打听。” “将军不如先去治伤吧,我已经命人去请姚姑娘了。” “喊她做啥,不是有医娘吗?” 赵天耀一脸忠心耿耿,“姚姑娘医术好,故将军对我赵家有大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小姐。” 尚灵犀一个激灵,“别喊我小姐了,我早不是小姐。” 从十六岁那年,代弟从军起,她就再也不是尚家的大小姐。 她现在是世袭的正五品定远将军,三十万大军中任职右前锋,靠自己挣来“云骑尉”的勋位。 有人喊她尚将军,她更是东瑞国第一个女子云骑尉,不管哪一个,那都是她,尚家的大小姐?不存在。 尚灵犀可是西尧人口中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她也很满意这样的称号,在西疆,太过柔弱是活不下去的…… “尚姊姊。”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声音响起。 尚灵犀转头一看,就看到姚玉珍白牡丹一样的脸庞——虽然尚灵犀没看过真正的白牡丹,但书上都说白牡丹美丽又富贵,常常拿来形容女子,所以用白牡丹来形容姚玉珍,应该没什么不对才是。 看到姚玉珍,她要撤回前言,女子太过柔弱固然不行,但如果柔弱到姚玉珍这种程度,反而没有生存问题了。 该怎么形容姚玉珍,尚灵犀读的书不多,但这姚玉珍真的又美又白,而且还很香,细致得不像真的一样,连自己身为女子,都想保护她。 太精致了,每每看到姚玉珍,尚灵犀都觉得愧对母亲,一样是女儿,人家长得像仙女一样,自己却跟个男人似的,每次巡视军营,那些打赤膊的兵士看到她,避都不避,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都没有,而被姚玉珍看一眼,糙汉子脸上却会浮现两团红晕,显然害羞无比,差别不是普通的大。 姚玉珍是总军医姚保的庶女,当年随着大军出征,姚保的妻子是夏夫人的表妹,因此姚家父女跟夏家父子算是亲戚关系。 姚保在仕途上一直没什么太大的出息,这回姚夫人是花了重金求夏夫人,夏夫人这才开口让夏阔点姚保为总军医,来边疆历练一番,好争个勋贵头衔。 姚玉珍则是跟着父亲姚保来的。 照说出征不能带家人,但一来姚玉珍不过是个庶女,二来,她从小在医学方面有天赋,三岁就能背诵医书,四岁就开始拿银针,不过十四岁,在京城中已经小有名声,加上西疆有女子军队,除了医娘,也需要内科专门,所以得以随着父亲姚保跟着大军出征。 当然,姚玉珍到来,得益最大的就是尚灵犀跟众位女兵了。 军中虽然有医娘,但医娘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姚玉珍就不同,真的有医学天赋,她开的药,特别有效。 刚开始,尚灵犀还满喜欢这个小妹妹的,小了自己四岁,说妹妹也不为过,可是随着姚玉珍越长越大,越来越水灵,尚灵犀就没那样喜欢让她为自己治伤——不是讨厌姚玉珍,而是自卑感作祟。 就算是女魔头,那也是个女子,谁不想又白又美又香,偏偏她长年在沙尘中练兵,皮肤黑,而且没有香粉,当然也不香,美貌嘛,这倒是她唯一勉强算可以的,相貌随了娘,皮肤如果白起来,还能称得上小家碧玉,只不过现在太黑了,怎么样都美不起来。 总体来说,尚灵犀的日子是过得挺愉快的,但前提是不要看到姚玉珍,不然她就会想起自己不像个姑娘,然后忆起母亲的泪眼,说对不起她。 唉,也没什么对不起,圣旨来了,谁能违抗。 要说对不起,她觉得自己才对不起妹妹灵云,喜欢陈家公子,却为了两姓之好,必须代替她这个姊姊嫁入卓家,不过两人孩子也生了,有了孩子自然有寄托…… “尚姊姊。”姚玉珍一双妙目看着她鲜血淋漓的右手,十分惊讶,“快点进帐子,我给姊姊治伤。” 赵天耀双手一拱,“劳烦姚姑娘了。” 姚玉珍连忙摇头,“赵副将也太客气了,能给姊姊尽点力,那是我求之不得,不然我手无缚鸡之力,在这边关一点用处都没有。” 说完,又上前牵起尚灵犀没受伤的那只手,“姊姊快些进来。” 进得帐子,让丫头小粮端了盆清水来后,去看守帐门,尚灵犀便让姚玉珍除下自己的铠甲,然后是衣服——伤口有一个是中午留下来的,污血已干,跟衣服黏在一起,看姚玉珍那娇娇弱弱的样子,尚灵犀牙一咬,自己把衣服撕下来。 尚灵犀坐在木墩子上,单手叉腰,好让姚玉珍方便些。 姚玉珍把她的伤口洗乾净,拿出圆针跟桑皮线,“姊姊的创口太大了,得缝上一缝,可麻沸散已经用完,姊姊得忍着点。” “好。” “那我开始了。” 尚灵犀点点头,“你缝吧。” 痛! 钻心刺骨的痛。 在打仗时大概杀红了眼,被砍了还有力气握着刀往前,现在一切静下来,发现那小小的圆针居然会给身体造成这样大的痛感。 嘶啊,怎么这样久,好痛…… “小粮你怎么在这,尚将军呢?” 尚灵犀耳朵一亮,是夏子程。 他……他来看她吗? 夏子程过来确定她是否安好,还是知道她受伤了,过来看一看? 不管是哪一样,都很令人开心。 尚灵犀也知道自己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年纪这样大还喜欢一个人,很不像话,但她真的喜欢夏子程。 从小父亲就教她练武,教她看地图,她会骑马,会射箭,同龄的男孩子谁也比不过她,谁也比不过。 可是辅国大将军带着夏子程前来,让他领了左前锋,他们第一次一起打仗时,把西尧大军逐出了二十里地,当时残兵一直不肯投降,他们拼命追,然后两军会合,由两人领着大军在前面跑,突然间,她的马打瘸,一只脚跪了下来,她策马的速度很快,顿时便被甩出去,眼见要被身后的千百马匹踏死,却见夏子程一下子来到身边,弯腰把她捞起来放在自己鞍前。 一切不过转瞬间,尚灵犀惊魂未定,听到夏子程问:“还好吗?” “我……没事。” 马匹在狂奔,当然没空让两人换位置,或是把她放下来另外找一匹马,于是她就一直被他围抱在胸前——十八岁的尚灵犀,第一次觉得好像有什么钻进心里。 他救了自己…… 他现在抱着自己…… 说抱也不对,但她在前,他在后,他又要骑马,当然手只能环着她…… 那天的风沙很大,尚灵犀的心跳声也很大。 她看过话本,以前不懂女子心动那种怦怦声是什么,但她现在懂了,那是从内心深处生出的一种喜欢。 夕阳如血,尚灵犀微黑的肤色透出了不相称的红,怦怦,怦怦,怦怦…… 一心动,看他什么样子都喜欢。 喜欢他的凤眼,喜欢他拉弓弦的姿势,喜欢他早起操兵的模样,他的声音低低的,很好听。 他虽然话不多,但也绝对不难相处,讲话一定有来有回。 喝醉的时候,他就会特别想家,说起弟弟多调皮,妹妹多可爱。 第一章 四年的暗恋(2) 尚灵犀一直跟夏子程相处得很好,一起喝酒看星空,一起策马练弓箭,所以她难免生出一些幻想,自己只是黑了点,但又不丑,说不定夏子程可以接受她呢?皇上虽然封她为定远将军,可没说定远将军不能嫁人哪。 小孩子这种东西多可爱,她也想生孩子呢。 于是就在二十岁生日那天,她喝了点酒给自己壮胆,然后约了夏子程。 两人乾了三斤多的白酒,尚灵犀道:“我把小米放回家了,我娘给我训练了一个新丫头,我给她取叫做小粮。” 夏子程虽然喝了不少,但脑子还清楚,奇怪道:“小米伺候得好好的,怎么放她回家,再来新的恐怕也没小米贴心。” “小米十七岁了,再不让她嫁人,会耽误她一辈子的,女孩子嘛,总还是要嫁人的。” “原来是这样,倒是我糊涂了。” “你觉得女孩子年纪大一点……我是说如果女孩子年纪比较大,你会不会不喜欢?” “不会。” 尚灵犀心中一喜,“年纪大比较懂事,不会跟你吵。” “我主要还是看喜欢,不看年纪,喜欢年纪小的,就等她长大,喜欢年纪大的,就请她等我长大。” “你跟我都是二十岁,难不成你喜欢的……比我们还大啊……”问这些话时,尚灵犀心里跳得厉害。 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他虽然喝了酒,但其实没很多,应该不算醉。 真想直接问他,你觉得我怎么样?等我卸下军职时,娶我好不好? 可是她不敢。 她为了今天,已经酝酿了好几个月,昨天还失眠,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想表达心意,又不想让他轻视。 “没有。”夏子程笑着摇摇头,“是你想不到的人。” “有……那样一个人?” “有。” “我想像不到的人?” “绝对想像不到。” 尚灵犀顿时生出一点点希望,会不会夏子程对自己也有那意思,他说了,是她想像不到的人?这军中的女将女兵,除了她,还有谁比她更接近他。 老天爷啊,对我好一次吧。 我就求这个,真的,以后什么都不求了。 让他喜欢我。 让他喜欢我…… 尚灵犀在口中念念有词。 却听得夏子程道:“是——” 尚灵犀屏息。 “是玉珍。” 尚灵犀彷佛坠入水中,姚玉珍? 是了,姚玉珍今年十六岁,出落得水灵动人,肤白貌美,说话声音又娇又柔,这军营中十个将士只怕有八个都喜欢她,另外两个不喜欢她的,是女兵。 是姚玉珍啊。 意外,也不意外,但也没有不甘心,因为自己比不上。 夏子程笑意满满,“她嫡母跟我母亲是表姊妹关系,其实她在私下都喊我表哥,只有外人在的时候,顾及军中不得带眷属的规矩,喊我夏校尉,我跟你说,是把你当自己人,你可别跟外人讲,这样会败坏她的名声。” 尚灵犀勉强一笑,“那是当然。” “我跟玉珍说了,等回京城,我就请爹娘上姚家提亲,我也已经跟表姨父提过这事情,他也是同意的。” 连姚保都知道,而且同意,看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很合适的一对吧。 尚灵犀的肩膀垂了下来,她就知道,老天爷不会对她这么好。 暗恋了两年,饱受打击后,继续暗恋两年,已经四年了,她还是喜欢他,但她相信自己隐藏得很好,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她立定不婚不嫁。 今日大败西尧,虽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但是那也意味着,夏阔要带着夏子程班师回朝了,她这个定远将军还是会继续留在边关,他们将永远相会无期。 她会很想念他的。 不管将来自己有没有机会成亲,有没有机会生孩子,她都会想起十八岁到二十二岁这四年岁月,是怎么样的喜欢一个人,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欢喜,因为一个人的存在,每天都过得十分喜悦。 虽然夏子程喜欢姚玉珍,但不妨碍她继续爱恋他啊。 她又没有要做什么,就是偷偷喜欢而已。 捷报现在应该是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快的话,圣旨月底就会来了,等圣旨来,那就是夏家父子离开西疆的日子。 她会笑着送他离开。 因为永远不会再见面,所以一定要他记得自己的样子,她是跟他并肩作战的女魔头,不是什么哭哭啼啼的女子,她不想哭,也没眼泪,她会用最好的姿态跟他告别。 在这之前,她会好好珍惜他们相处的时光。 军帐外,小粮在回答夏子程的问题,“我家小姐受了点伤,赵副将请了姚姑娘过来看一看。” “受伤了?我点战俘时明明看她还好好的,跟她说了受伤别忍,怎么总是不听话。” “我家小姐就是个拗脾气。” 尚灵犀在听到夏子程这样关心自己的时候,突然很开心,觉得正在缝合的右手不怎么痛了。 姚玉珍很快缴了线,又替她包紮起来,“姊姊这几日别碰水。” “好,劳烦你了。” “哪有什么劳烦不劳烦,在这军营谁不找点事情作,只不过,我宁愿自己闲着被人说,也不愿姊姊受伤的。” 尚灵犀微笑,“我明白。” 姚玉珍收拾起药箱,打开帐子,“夏校尉,尚姊姊的伤已经处理好,你可以进去看她了。” “你尚姊姊的伤可还好?” “都是皮肉伤,静养一个月就好了,只不过……” 夏子程蹙眉,“只不过什么?” “就是会留疤。” 夏子程笑出来,“她不会介意这个的。” 说完,便掀开帐子,正要走进去,却又听姚玉珍唤道:“夏校尉。” “嗯?” “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那就好。”姚玉珍露出放心的表情,“我听说今天这场仗凶狠,从大军一出师,我就开始担心,现在亲耳听到夏校尉说没事,也不枉费我的一番苦心。” 夏子程微笑,“你做了什么?” 姚玉珍一呆,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我什么都没说,夏校尉听错了。” “我怎么会听错。”夏子程笑说:“小粮,姚姑娘刚刚是不是说不枉费她的一番苦心?” 就见小粮清脆的回答,“回夏校尉,奴婢在担心自家小姐的伤,刚刚没留神,什么也没听到。” 夏子程无奈,“回头再问你,我先进去看看尚将军的伤势。” 姚玉珍温柔一笑,“应该的,那我先回帐子了,小粮姑娘,我等会把药送过来,一天三次,三碗水煮成一碗喝。” 小粮连忙行礼道谢。 就见姚玉珍转身,刚刚温柔的笑容倏的不见——小粮那可恶的丫头,明明有听到却装作听不见。 她几天的经书都白抄了,她总不能自己跟夏子程说,我为了求你平安,替你抄了经书。 刚刚那是多好的机会啊,她假意说溜嘴,他也有听到,自己再推托一下就好了,这样夏子程就会知道自己多诚心,一定会很感动,偏偏那个死小粮又提起尚灵犀受伤之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她怎么不伤到脸,简直可恶。 姚玉珍捏着手帕,快步走在女子军营。 自己的姨娘让她学医,是想要让她能安身立命,在宅,能讨好老太太,将来出嫁,能讨好婆母,毕竟再怎么请大夫,也快不过让孙女或者媳妇来一趟,这一次两次的,总会熟起来,她又貌美,讨得喜欢并不困难。 姚玉珍知道自己是庶女,爹又没什么出息,所以一直很努力,却没想到十四岁时被嫡母坑了,因为她医术好,西疆又有女兵,所以让爹带自己一起,牺牲了女儿的青春,将来爹的功勋就可以大一点。 被迫来到西疆,万分不愿意,但现实摆在眼前,她也只能接受。 京城什么都有,西疆什么都没有,连要水都很困难,若不是因为她是大将军的表亲,恐怕都不能天天洗脸跟擦澡。 苦,真苦。 夏天热得人头晕,冬天冷得人头疼。 她想跟爹说,十六岁了,放她回京城嫁人吧,这仗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她不想一辈子待在西疆。 这时候姨娘的信来了,跟她说,姚家门第低,回京城也嫁不出息,让她在西疆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将军,让她去示好,凭她的美貌,还不手到擒来,总比回到京城让姚夫人乱嫁来得合适。 姚玉珍觉得有道理,于是开始物色,这军营中最合适的就是夏子程了。 他也没有辜负她的美貌,当她开始婉转表达意思,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开始慢慢不一样。 姚玉珍知道他已经上钩了。 她对武将没什么兴趣,也不想嫁给一个粗人,可是父亲在京城不过太医院八品的官衔,她又是个庶女,能嫁到多高,夏家是二品门第,夏子程又是致果校尉,正七品呢,她嫁过去,那就是七品夫人。 这次征战大获全胜,至少会往上提一阶,甚至两阶,至少也是从六品的振威校尉,运气好说不定会是正六品的昭武校尉,她是六品夫人,那是可以有诰命的,到时候回到家里,先行国礼,再行家礼,嫡母也得给自己下跪,想想就很爽快。 所以虽然她觉得夏子程只懂得打打杀杀,不懂琴棋书画,无论如何配不上自己,但对于一个八品门第的庶女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她想嫁入高门当正妻,但真正的高门并不需要一个庶女,母族没助力的姑娘,注定嫁得比人差。 只不过夏子程也有点难捉模,他虽然喜欢自己,但又很关心尚灵犀那个糙女子——真不知道怎么把自己搞成那样的,皮肤粗糙不说,还黑,身上大小伤疤无数,手粗得很,还有老茧,没看过四季风景,没见识过京城繁华,要不是尚灵犀外在条件实在太差,她都要以为夏子程也喜欢她了。 可恶,她的经书绝对不能白抄,她一定要继续找机会让他知道,自己为了他的平安是多么诚心跟努力。 刚开始,她只是挑好的,但自己现在十八岁了,夏子程是她唯一的希望,自己一定得牢牢抓住他才行。 第二章 这些都是缘(1) 夏子程帐子一掀,大步走了进来,“尚灵犀,你受伤怎么不说。” “又不是什么大伤。”已经把衣服换过的尚灵犀嘴上这样说,但想到夏子程点完兵就来自己这边确认,也实在很开心。 当不了他心中那个完美女子,当他的完美兄弟也很好啊,以后,他会记得自己青春时期在西疆待了四年,那里有个作战无敌默契的好兄弟。 只想在他心中有个位置,不管是什么名分。 当兄弟?很好的,兄弟肯定一生一世。 夏子程问道:“伤在哪?” “右臂。” 夏子程拿起她刚刚解下的铠甲,仔细观看,“你这铠甲明明是最好的精铁,就算我用祖父传下的麒麟刀,那也得用尽全力才能画开破口,这样坚韧居然也会毁损,看来人家说西尧前军炼铁技术厉害,不是假的。” 尚灵犀听到这里,顿时放下儿女情长,走到他面前,“对,我这第一刀,是他们的一个小将划伤的,一个小将都能用到这样好的东西,中军大将的武器不知道多厉害,这次得顺势把他们的炼铁炼钢工人都抓回东瑞,这样我们东瑞国跟南蛮对抗,也多了几分实力。” 夏子程笑逐颜开,“我也是这样想的,不愧是兄弟。” 尚灵犀一笑,“那当然。” “不过若只抓工人,工人肯定想跑,不如全家抓,一来断了他们想回西尧的念头,二来想跑时,好歹要想想自家人的命,只要我们东瑞也学会这样精进的炼铁技术,以后不管跟哪一族打仗,都会轻松得多。” “那是。” 夏子程看到地上,她撕下的那块染血布,“流了这么多血?得缝了吧?” “姚姑娘已经替我缝好,这几日小心点就行。” “玉珍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小心,你知道刚刚在门口她说什么,恐怕会留疤,你可是正五品的定远将军,还有云骑尉这个勋位在,这样一个人,上了战场绝对会让对方好看,疤痕算得了什么。” 夏子程是真的觉得尚灵犀不会在乎。 在他心中,尚灵犀是一个军人,对武人来说,伤疤就是功勋,虽然有点奇怪,但军人喝醉时,谁不炫耀自己身上的伤疤,这个伤疤是哪年哪月的什么战役,那个伤疤又是哪年哪月的什么战斗,唉你不知道,那战事可激烈了…… 没有哪个军人会在意这个。 尚灵犀想想也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带兵杀敌的人怎么能在意这种事情,“姚姑娘也是好心。” “那倒是,出发点也是关心你。” 尚灵犀看着夏子程,当他说起姚玉珍时,脸上会出现很不一样的神色,有点别扭,有点不自在,虽然已经二十二岁,但姚玉珍大概是他喜欢的第一个人,所以每当提起她,总是那样的不一样。 他们俩真合适…… 尚灵犀很羡慕姚玉珍,但也知道命运无法更改,弟弟今年才七岁,她至少还得当八年的定远将军。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八十几年前,尚家是定居在京城的人家,那她跟夏子程有没有可能? 她会是一个深闺小姐,他喜欢的那种深闺小姐。 但也只是想想,如果要交换人生,她也是不愿意的,西疆的生活才合适她,虽然不曾见过茶花,不曾见过桃树,在西疆,只有炎热的夏天跟下着冰雪的冬天,但她的家人都在这里,她也离不开这里。 “将军。”帐子外传来赵天耀的声音,“大将军命您和夏校尉到中帐营去,要商量战俘问题。” 打不赢,很烦。 打赢了,会有很多令人愉快的操心事,例如,处理战俘。 尚灵犀身上流着西疆将军的血液,她享受在战马上的每一刻,对她来说,那是证明自己价值的方法。 将战俘编入东瑞不划算,因为得耗费军粮,对方还不忠心,方法有很多种,例如:让西尧朝廷来赎,战俘有几万人,一人一千两,让西尧穷,西尧穷了,心思就没那样多了。 夏子程大步掀开帐子,尚灵犀一样大步跟在后面。 就见夏子程对赵天耀说:“尚将军的铠甲有损,铁片破,铁线散,得重新打一件。” 赵天耀双手一拱,“多谢夏校尉告知,末将即刻令工刀房的人今晚彻夜打出来。” 虽然已经是胜仗,但身为一个将军,不能没有铠甲。 两人进入中帐,见到夏阔领着几个副将已经在那,人人脸上都是喜色难掩——这场仗打了四年,总算要回家了,不只命留下来,还手脚无缺,而且东瑞国对军功最大方,这会肯定能往上晋升。 夏阔看到尚灵犀,笑说:“尚将军快些过来这里坐下。” 尚灵犀也老实不客气的落坐——这帐子里,有宁远将军,游击将军,致果副尉,怀化司阶,归德中侯,除了夏阔这个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还真没人的品级比她高,虽然说,她是世袭而来,但五品就是五品,皇上亲封的,谁能说皇上不对? 尚灵犀于是在夏阔旁边坐了下来,其他人按照品级左右两分,另外还有个负责纪录的柳师爷。 夏阔道:“第一封快报已经在一个时辰前八百里加急送出,这第二封嘛,主要是处理战俘问题,本将军想问问大家的意思。” 宁远将军跟着夏阔二十几年了,也没在客气,“照俺说,全部废了一只手,再放他们回去,免得十几年后又来闹。” 归德中侯道:“这个末将赞成,还得把西尧国所有男子的一只手也废了,这样至少可保三十年边境无事。” 致果副尉却不赞成,“都已经投降了,照说不该再伤及人身,我们现在镇压西尧固然做得到,但还是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归化,否则我们泱泱大国跟蛮族又有何异。” 夏阔听了几方说法,都觉得有理,于是问夏子程,“夏校尉,你的想法呢?” 夏子程道:“这番过后,西尧肯定元气大伤,我们不如鼓励西尧人迁居到东瑞,西尧一年四季乾旱,粮食都得仰赖邻国,谁不向往我们东瑞多山多水多田,鼓励迁居,想必反应者众,我们再鼓励通婚,这样几个世代下来,不愿迁居的西尧人便会因为人口减少,不成气候,已经迁居的西尧人则会因为通婚自然融合,如此一来,自可保西疆安康。” 游击将军一拍桌子,“大侄子这说得好。” 致果副尉也道:“夏校尉这主意可不沾一滴血而平边疆。” 夏阔眼见儿子能懂自己不欲杀戮太过的心意,而说出这好主意,忍不住露出一点得意的表情,但只不过是瞬间,很快又收敛起来。 宁远将军却觉得心有不甘,“这样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将军不用不平。”尚灵犀开口劝,“我东瑞国地处中原,北有北沂国,北照国,南有南蛮,东边有海外异族,人人都看着我们怎么对西尧,若我们能展现大国风度,这北沂国,北照国,海外异族,说不定都会心悦诚服过来归附,也是百姓之福,退后一步说,如果我们今日对待西尧残忍,话传到南蛮,那南方的仗就更难打了,输了得被废手,当一辈子废人,那还不如跟你拼了呢。” 尚灵犀品级比较高,加上她又是领有功勋的云骑尉,于是宁远将军也不敢再说什么,“一切听大将军的。” 夏阔道:“这事情还要圣上裁夺,柳师爷,你把尚将军跟夏校尉的意思整理一下。” 柳师爷的动作很快,不到半刻钟,就把一封军报写好,夏阔看过后满意地点点头,封上火漆后道:“来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夏子程对尚灵犀一笑——他就知道尚灵犀懂他。 他们杀人,但杀的是敌人,不杀老弱妇孺,不杀幼子,更不会折辱别人——废人一只手,算什么呢。 既然已经投降,那就是东瑞国的俘虏,没人弄残战俘的,宁远将军不过是因为儿子在两年前突袭被伤致残,所以想公报私仇而已,在他的想法里,最好全天下的人都只有一只手,这样他的儿子就不会显得那样与众不同。 尚灵犀的想法跟他一样,他们东瑞国外敌多,人家都在看,对待西尧残忍,以后的仗就更难打,再小的国家知道败仗会让全国男子被废一只手,那还不拼死抵抗,不如现在大胜之后,给予怀柔政策,这样说不定可以劝得一些周边小国主动来降。 打仗,为的是保家卫国,不是杀人的血腥游戏。 他杀敌人,但不杀手无寸铁之人。 接下来的日子很忙,游击将军跟夏子程率三万人进入西尧京城,把权贵通通软禁起来,等待朝廷发落。 尚灵犀处理战俘的事情,东瑞不需要异国军,战俘不是杀,就是赎,夏阔不是丧心病狂的人,于是将名册编辑起来,预备送往南方做水利工程——皇上要开运河,正愁人力不足,这几万战俘刚好补足缺。 但为了避免他们不安分甚至互相起哄,所以也都说明白了,只要运河修好,就分批放人回家,但要是中途逃了,那他们在西尧的家人就只能黄泉路上相见了。 战争就是这样,很现实,很残忍。 尚灵犀没有什么愧疚之情,她爹死于西尧奸细之手,她对西尧人是从来都不同情的,她所提出的主意,也是因为她希望壮大东瑞国,她爹遭刺杀身亡,她要弟弟长命百岁,不要像她爹,三十几岁就死了。 对西尧贵族来说,天塌了,对西尧百姓来说,还是一样——东瑞军进城,并不奸掳烧杀,而是吩咐他们,一切照旧。 卖兔肉的照样卖兔肉,卖乾果的照样卖乾果,除了街头会有军人站岗,其他没什么不同,刚开始虽然也害怕,但日子要过哪,总不能不做生意,不然一家老小吃什么?几天之后也就习惯了。 游击将军跟夏子程把西尧国土掌控之后,就命人传话给夏阔。 八月十二,风沙烈日的日子,夏阔率领大军正式驻紮西尧国。 登基不到五年的西尧皇帝双手颤抖着奉上国玺,西尧国正式覆灭。 尚灵犀在帐子中看名册——原来他们总共抓了三万四千一百七十七个西尧战俘。 这些人去修筑运河,快的话五年,慢的话十年也都会修好,然后就可以回家,以俘虏来说,算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听说二十几年前西尧灭晁国时,是直接杀了战俘,所以后来西尧想继续西进时,就没那么容易了,投降会死,那我还不如跟你打到底…… 帐帘一掀,有人走了进来,尚灵犀头也不抬,“我不饿,不吃。” “什么不饿不吃?”夏子程的声音响起。 尚灵犀抬头,眼前是半个月没见的夏子程,也没变黑,因为本来就很黑,西疆的烈日,除非不出帐子,否则每个都晒得跟炭似的。 能见到他实在很高兴——算算,圣旨大概月底前就会来,那他们就得告别了。 在这之前,能多见一面是一面。 尚灵犀是学不会儿女情长的人,不会问他好不好,只道:“西尧国的王公贵族都收拾好了?” 夏子程手上拿着一个盒子,“那当然,你别小看西尧虽然没田没米,皇宫搜出来的好东西可真多,包括那些朝臣个个奢华,我夏家在京城是二品门第,这西尧贪官不过八九品,宅子居然比我家还大,贪成这样也真够厉害了。” “宫里的人你怎么发落的?” “都送往京城了,游击将军留了两个新进美人,我就留下一个。” 尚灵犀惊讶,“你,你留人了?” 虽然说他二十二岁,留个美人也没什么——这是战争的不成文默契,为了奖励边关将士,他们可以先挑选战败国的美人。 至于美人,就只能认命了,遇到会疼人的是好命,遇到没良心的,也只能怪自己的国家战败了。 夏子程不满,“你在想什么,我就是想起你以前说一个堂妹被抓入宫,查了册子知道有个姓尚的小嫔妃,她说自己的确是定远将军的亲戚,我这才留下她,人在外面,我领着她来还你呢。”说完往外喊道:“来人,让那小嫔妃进来。” 尚灵犀一下站起,就见帐帘一掀,不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堂妹尚宁珠又是谁? 尚宁珠穿着西尧宫妃的服饰,手上牵着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娃,一看到尚灵犀,就嚎啕大哭,“大堂姊!” 尚灵犀连忙绕过桌子,一把抱住她,“别哭,让大堂姊看看。” 尚宁珠小她几个月,已经嫁人了,跟着丈夫闵忠绕路进入西尧,想卖茶叶,后来却一直没回来,几经打听,知道被人贩子抓住,人贩子见她容姿出色,又是典型的东瑞国美人,跟西尧国女子的样貌完全不同,就把她献入宫中。 这些年来,尚灵犀在买通西尧官员嫔妃时,也想办法陆续送了银子给她,但想把她弄出来,却是万万不可能。 每次送银子的人回来传话,都说堂小姐想回家。 可是尚家的脸面要顾——祖母说了,不是她狠心,但宁珠若回来尚家,尚家以后就算完蛋了,丢脸丢成这样,真不用活。 儿子不用娶妻,因为没人会嫁,女儿也不用操办嫁妆,因为嫁不出去。 虽然尚宁珠是被抓,是身不由己,但她应该在被送入西尧皇宫的时候自尽,这样才能留得好名声,而不是苟活。 叔父跟叔母都求尚灵犀,千万不要救尚宁珠,不然底下的弟弟妹妹都毁了,他们两人也会毁了,他们不想成为尚家的罪人,不想对不起宗亲。 这次,尚灵犀也很犹豫,但就在她想开口求帮忙之前,祖母的信先来了,千交代万交代她不能开口留人,叔母接着也派人传话,求她别心软——儿子就快成亲了,尚家不能在婚前出丑事。 “呜呜……大堂姊帮帮我,我不想被送回东瑞京城,我会死在那边的,我死了就算了,我还想见我爹娘跟我弟弟一面。”尚宁珠泪流满面,把身边的小女孩推往前,“大堂姊,这是你的外甥女,虽然他爹……可是,也是我怀胎十个月生下来的……大堂姊,你让我留在军营吧,我会洗衣服,还会煮饭,什么都能做的……我不能带着这孩子被送回京城,这孩子到了京城,一定会被弄死的……我对不起阿忠,我……我让尚家蒙羞,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没有这孩子……” 尚灵犀想起小时候两人在一起的种种,忍不住鼻酸,“放心,有大堂姊在。” “大堂姊……”尚宁珠的眼泪又流下来,“我、我爹娘是不是很生气?我想见娘……弟弟算起来,大概也要成亲了……” 尚灵犀不想瞒她,“你先休息,以后再说。” 尚宁珠一脸茫然,“我……我能去哪?” 这时,那小女孩突然道:“娘,我饿。” 尚宁珠连忙蹲下安慰女儿,“乖,晚上就有东西吃了,先喝点水好不好?” 尚灵犀也笑着蹲下,“在我这里,不用等晚上,宁珠,你先带孩子去吃饭,吃完我们再叙?” “好……大堂姊,我这样是不是不用回西尧皇宫了?” “不用,以后你就跟着我。” 尚灵犀喊了小粮进来,让她给尚宁珠母女安排住处,小粮没见过尚宁珠,见到自家小姐要安排一个西尧嫔妃很奇怪,但还是不敢多问,连忙带人下去了。 第二章 这些都是缘(2) 尚灵犀几个深呼吸,这才转头对夏子程道谢,“多谢你啦。” “不用这样客气,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我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我也不记得了,不过你那时醉得很,话挺多,什么都讲。” 尚灵犀不知道自己喝醉了之后居然连尚家这不可告人的秘密都说了,一时之间觉得有点对不起尚家——她也不想怪他们无情,对官家来说,面子就是一切,宁珠如果回家,那尚家就会变成一个笑话,看,定远将军府有个侍奉过西尧皇帝的女儿呢。 可转念又想,宁珠那也是一条命啊。 她原本是想偷偷派人在中途把宁珠劫出来,然后另外安置,现在倒省了这麻烦。 夏子程见她领情,心里高兴,天知道自己点名要留下尚宁珠伺候时,朱大力那表情有多调侃。 夏子程想起另一件事情,“对了,我还在西尧皇宫搜到一个好东西,给你看。” “给我看?”不是给她,是给她看? 就见夏子程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上好的羊脂玉,色泽白润光滑,特别之处是上面刻了“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尚灵犀内心怦怦乱跳,但还是装作没什么,“上面有我的名字,你居然不给我。” “就是有你的名字才不给你。”夏子程笑得开心,“以后我们东西两隔,我就把这玉当成你的东西,也不枉费我们四年兄弟情谊。” 尚灵犀半开玩笑,“既然当成我,那你得好好对待这块玉。” “那是当然,等我回京,自当命巧手匠人把它做成吊饰,我穿文服时就可以挂在身上了。”夏子程显然心情很好,“尚灵犀,在边疆虽然苦,也看不到尽头,不过除了打败西尧之外,我最开心的事情就是交到你这个好朋友。” “我也是,以后我可能还会跟别人一起作战,但肯定找不到跟你这么有默契的人了,夏子程,跟你并肩打仗是一件很爽快的事情。” 尚灵犀同时也在心里想着,认识你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她是什么时候说起宁珠的事情啊,他居然放在心上,他心里有个位置给她,虽然说,那跟她想的方向不太一样,不过这样已经足够,她很满足了。 她尚灵犀对他来说,不是甲乙丙丁,而是一个重要的人…… 就在她内心喜悦到最高点的时候,夏子程把一直拿在手中的木盒放在桌子上,“你过来帮我挑挑,哪个好?” 一打开,都是珠翠——虽然说,珍奇宝物都要送回东瑞京城,但东瑞是允许有官衔的将军先选几样起来的,就跟选美人一样,都是一种奖励。 尚灵犀一看就知道不是送自己的,那些珠钗的样式,她只在一个人身上看过——姚玉珍。 她不会形容,但珠钗很富贵,很繁复,漂亮的女子戴起来摇曳生姿,一定很美。 “我不太会选,但这是从西尧皇后的妆台搜来的,想必是好东西,这整盒送给玉珍,我怕她负担太大,毕竟我们还没订亲,想选一样先送她,我也不懂这些东西,你倒是给我拿个主意。” 尚灵犀怪他,“怎么能我选,这样姚姑娘知道要伤心的。” “这样就要伤心?” “当然,她又不会少钗子,你送给她的才有意义,我挑给她的算什么呢,你想想姚姑娘平时喜欢什么颜色,尽量挑相似的给她,还有啊,别说找我商量过,一定要说是自己想的,知道吗?” 夏子程奇怪,“女子这么麻烦的吗?” “哪里麻烦了,不过挑个东西而已,你听我的话,我不会害你的。” “好好好,听你的,上战场时我们同进同退,不听你的我听谁的。” 夏子程看了一下,选出一支繁复的牡丹钗,“我看这支倒合适。” “挺好的,我看书上说牡丹是富贵的花朵,很衬姚姑娘。” “那我拿去给她了。” “快去。”尚灵犀想想又道:“谢谢你帮我留下堂妹。” 夏子程一边往外走,一边笑说:“你我之间永远不用说谢。” 尚灵犀看着他愉快的背影,心想,有你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自己的外貌又粗又黑,一点也不像个姑娘家,没资格当他的妻子,可是,她可以当他的知己。 这样也很好。 夏子程,回到京城,可别忘了写信给我啊。 打胜仗后,光是编辑各种名册,就用去快半个月。 尚灵犀也不懂,京城一定早收到他们的战报,但论功行赏也是有学问的,想必皇帝现在正跟朝臣在拉锯。 皇帝一开始定不愿意给太多,甚至可能想维持原官衔就好,不过辅国大将军、宁远将军、游击将军、致果校尉、致果副尉、怀化司阶、归德中侯这些世家的亲戚,也一定会说,皇上万万不可啊,这样会让人心寒啊。 亲戚们会把皇上的想法快马送到西疆,说皇帝没那晋升的意思,让他们不要抱持太大的希望,最后圣旨下来,有晋升,人人叩谢皇恩,这场大戏才算结束。 三年前怀化大将军大破海匪时,这戏码就演过一次了,没想到皇帝还真有兴致。 尚灵犀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女兵,各捧着高高一叠的名册,等小兵通传过后,进入了中帐。 夏阔跟夏子程正在说话,看到她来,两父子都露出高兴的样子。 “见过大将军。”尚灵犀行了一个军礼,“战俘名册已经编辑完毕,家人名册也都整理好了。” 夏阔笑说:“放着就好,尚将军速度挺快的啊。” “这是末将应该做的——”尚灵犀话还没说完,就被后面一个声音打断。 “表姊夫,大将军,唉喔我的表姊夫。”没眼色又白目,不是总军医姚保还有谁。 连夏子程都不敢在军营喊爹的地方,姚保就这样大剌剌的喊表姊夫,彷佛怕人家不知道他是靠着裙带关系才能进入军营的一样。 看到姚保,夏阔的脸色就没那样好看了,“好好说话,还有,这里没有表姊夫,只有辅国大将军。” 姚保缩缩脖子,“大将军。” 因为姚保是姚玉珍的爹,所以夏子程对他还有几分客气,“姚军医有什么急事尽可说。” 在他的想法里,没有通传就进来了,那一定是急事。 姚保畏畏缩缩的问:“我刚刚收到信,说皇上会升大将军为一品的骠骑大将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夏阔一脸严肃,“这是圣上的事情。” 夏子程也皱眉,虽然说自己很想给他几分脸面,但这问题实在不应该,“姚军医切莫胡乱猜测。” 姚保被这样一说,有点不敢讲,但想到能跟骠骑大将军成为亲家,又觉得勇气满满,“我是想,回到京城事情多,玉珍跟夏校尉年纪也不小了,不如一切从简,反正等圣旨的时间也空闲着,就先让他们订亲吧,回到京城再成亲,也不用麻烦张罗,轿子过门就行了,不知道大将军觉得怎么样?” 夏阔脸色更难看,“荒谬。” 夏子程也不赞成,“我非二娶,姚姑娘也不是二嫁,为什么要这样安安静静?” “就是想早点定下名分,好安心一点。”姚保理所当然。 夏子程一扬眉,“姚军医的信是谁写来的?” “就……家人……”姚保含糊不清。 “哪个家人?姚老夫人,还是姚夫人?” “就是家里的信……” 其实这信是生下姚玉珍的姨娘给他的,说已经打听到皇帝打算晋升二品辅国大将军为一品骠骑大将军。一品啊,这门第又高出许多,他们姚家怕是高攀不上,让他早点把婚事定下来,最好能生米煮成熟饭。 夏子程立了这功劳,少说也得升到六品,一品门第的六品大爷,那京城的姑娘还不大打出手,到时候说不定连公主都能娶,他们姚家除了玉珍的美貌,拿什么跟人争,还是早点把名分定下来的好。 夏子程当然不知道姚保跟他的姨娘在搞这些,只道:“我对姚姑娘一片真心,自然得给她排场,这种仓促婚嫁的糊涂话,姚军医不用再说。” 姚保想起京城那样多的姑娘,那样多的名门,就觉得那些人都在跟自己抢女婿,能跟一品门第结亲啊,他姚保也算光宗耀祖了,“唉不是啊……夏校尉,玉珍不会介意的,十八岁真的不小了。” 尚灵犀实在很羡慕姚玉珍,虽然现场情况很荒谬,但还不都是为了她,她爹想赶快给她一个名分,而夏子程想给她应有的排场。 可惜自己是西疆的女魔头,姚玉珍是京城来的白牡丹,是男人都会选择白牡丹,她永远活不成姚玉珍那种精致的样子。 “好了,这件事情回京城再说。”夏阔显然已经生气,手都捏紧了,“姚军医,可把我的话听清楚了?” “可、可是表姊夫,我真的不在意啊……” “来人,把姚军医拖出去,打三个军棍。” 同时间,姚保大叫,“表姊夫!” 夏子程则说:“大将军。” 虽然夏子程觉得这处罚重了些,但就算他想求情也不能,因为大将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军中不是菜市场,让人讨价还价。 尚灵犀想给姚保留点尊严,于是迅速退下。 很快的,有人进来把姚保拖出去,然后就是棍子打上肉的声音,夹杂着姚保的惨叫。 夏阔摇头,“不受教,要不是你娘说情,我才不会点他出来。” 夏子程不想说未来岳父的坏话,只道:“日后回京,来往的也只有后宅妇人,爹不用烦心这个。” 夏阔仔细端详儿子的脸,“你真想娶姚玉珍?” 说起心上人,夏子程含笑点头,开玩笑的说:“是啊,爹,莫不成你反悔了?” “我没反悔,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我们俩都年纪大了?爹,我们是在从军,没办法。” 夏阔叹息,姚玉珍不过一般女子,普普通通那种爱攀附权贵的女子,他不瞎,自问还看得出来。 答应儿子娶她,是因为儿子喜欢。 儿子只要官衔在,勋位在,姚玉珍就会把戏演足。 儿子高兴就好了,反正真心难得——夏阔就是娶了自己不喜欢的女子,所以始终过得很遗憾。 他只是可惜尚灵犀那样好的女子,不能成为自己的媳妇。 他的蠢儿子没看到尚灵犀的真心,只看到她的朴实无华,只看到她的黑皮肤,没看到她饱含感情的眼睛。 不过这些都是缘,姚玉珍既然有儿子的缘,他就答应,主要还是想让儿子开心。 第三章 终究不是她(1) 一日,尚灵犀正跟堂妹在逗弄孩子——该做的都做完了,钦差跟圣旨还没到,逗孩子变成一件乐事。 孩子改了东瑞名字,叫做贺芹。 贺,是东瑞的国姓,若实在找不到出身来由,就跟着皇姓,那是皇帝对百姓的恩典。 尚宁珠也改名了,叫做贺宁。 刚好战争稍弭,抓个战俘为奴很正常,于是便对外说这贺宁母女是西尧奴人,抓来伺候定远将军的。 尚灵犀戳着贺芹胖嘟嘟的脸颊,觉得孩子着实可爱,心里也觉得是老天赏命,这孩子长得像母亲,要是跟西尧皇帝一个模子印出来,恐怕不好隐瞒。 贺芹两岁多,刚开始怕生,几日后已经喜欢尚灵犀了,小女圭女圭口齿不清的喊“尚将军”的样子实在有趣——隔墙有耳,不敢让她喊姨母,若是让人知道尚家被掳的那个小姐在军营,尚家老夫人恐怕会因为没面子而晕死过去。 尚灵犀思忖着,已经过了几日,贺宁应该也想了不少事情,于是开口对她道:“你跟着我虽然安全,却没前程,我想着给你挑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将,添你一点嫁妆,让你嫁过去,你还年轻,不如从头开始。” 贺宁轻松一笑,“我现在没想这么多。”历经这么多,又是生生死死,她已经想得很开了。 尚灵犀知道她还想着丈夫闵忠,“你已经给人生过孩子,阿忠那样爱面子,是不可能再让你入他们闵家大门的,你得为芹儿想一想。” “我……已经对不起他一次,不想再对不起他第二次了……”话虽然伤感,但贺宁还是面带笑容——没什么比得上能跟女儿活下来更好的了。 女儿现在才是她的生活重心,只要有芹儿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尚灵犀无奈,“贺宁,要我说多少次,你没有对不起谁,一个人想活下来有什么错,你一点错都没有,要怪,也只怪那人贩子心眼歹毒。” 两人正在说话,这时帐口的女兵来报,姚姑娘来了。 尚灵犀想想她也差不多该来,点点头,“请她进来。” 就见姚玉珍提着药箱,娉娉婷婷的进来,“尚姊姊,今日要给姊姊拆桑皮线。” 尚灵犀笑说:“我也想着你要过来。” 他们所在之地,是女兵驻紮,帐子口也有人守着,倒是不用介意,于是把袖子卷起,手叉腰,方便姚玉珍拆线。 尚灵犀久经战场,缝过肉,也拆过线,自然不怕。 姚玉珍就看着那糙黑的皮肤,上面除了新伤,还有旧疤,手掌心都是使双刀练出来的老茧,粗得刮人,人人都说她上了马背就杀敌不眨眼,内心想,幸好跟夏子程并肩的是这样一个女魔头,不然光看夏子程跟尚灵犀这样默契无间,恐怕有得担心。 很快的,线拆好了,姚玉珍又给她抹上一层药,有点愧歉的说:“妹妹医术不精,缝得不好看。” 尚灵犀见她内疚,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忍不住安慰,“这是伤疤,又不是绣花,哪顾得上好看,能早点好就已经够了。” “尚姊姊……听说,钦差已经进入百里内了。” 尚灵犀一怔,没承认也没否认,“夏校尉讲的?” “不是,是我爹告诉我的。” 尚灵犀就想,这姚保真是不怕揍,有些事情嘛,知道就好,不要再传出去,跟女儿讲也就罢了,也不叮嘱女儿别再传,现在一个问一个,像什么话。 姚玉珍露出希冀的神情,“是不是等钦差来了,我们就可以回京了?” “应该是。” “我真希望钦差快点到,我作梦都想着京城。” “姚姑娘放心,捷报这种事情没人不爱的,快了快了。”尚灵犀还是很含糊,没跟她说钦差是不是真的进入百里内。 “尚姊姊没去过京城,不知道我的想念。”姚玉珍露出梦幻的样子,“桂花真香,桃花真美,还有那个上庆斋的荷花酥,我最爱了,每个月都要买好几次,锦花铺的衣料就是比别家的更光滑……不过我也有点怕,来到西疆四年,琴棋书画都放下了,回到京城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度熟悉起来。” “姚姑娘聪敏,一定很快的。” “尚姊姊想不想去京城一次?” 尚灵犀笑说:“没想过。” “尚姊姊不想看看芍药,不想看看昙花,不想体会一下京城歌舞跟戏曲吗?” “我习惯西疆了,我会一辈子待在这里。” 姚玉珍道:“那真可惜。”那真太好了。 她打听到夏子程进入西尧皇宫时,要了一个小嫔妃,简直气死她了——看他连主动握她的手都不敢,还以为他多正直多害羞,结果也是会要女人,而且还不知道藏在哪里,两次她突袭他的帐子,都没看到朱大力、远志、顺风以外的人在里面。 她让秋月去打听,据说夏子程宠爱的很,还另外给她帐子、下人,每天都会去看她。 那些女兵,那些尚灵犀教出来的女兵,一定都在笑话自己。 简直可恶! 可是自己怎么能跟夏子程吵,皇帝都允许他们先挑女人了,自己算什么,亲爹姚保不过八品医官,拿什么立场说不行,退后一步讲,她姚玉珍可是温柔大方,最识大体不过了,最后只能告诉自己,将来等她以正妻之礼过门,再来慢慢收拾就是。 不过实在觉得心烦,姨娘说军将长年跟男人相处,最好勾引不过,可她总觉得夏子程对自己没那样上心。 对自己是不错,但没有百依百顺,上次爹挨大将军的棍子,他也没有求情。 模模头上的牡丹钗——这据说是西尧皇后的东西,夏子程给她的礼物。 想想又觉得好了一些,夏子程心里还是有她的。 自己不过八品门第的庶女,能嫁入二品门第当嫡子正妻,夏子程还有望成为正六品,到时候六品夫人回娘家,全家都要跟她下跪。 奇怪,她今日特别打扮才过来的,尚灵犀怎么一点自惭形秽的样子都没有,她怎么不问问自己的牡丹钗,这样她就可以炫耀是夏子程送的…… 后来还是自己忍不住,“尚姊姊看我这钗子可好看?” 尚灵犀莫名,她懂什么钗子?但还是看了一眼,马上认出那是夏子程挑给姚玉珍的,于是道:“很好看,很合适。” 姚玉珍做出娇羞模样,“是夏校尉送的。” “夏校尉对你真好。”尚灵犀由衷羡慕。 她也想被夏子程挂在心上,可惜不可能。 她从来不懂得如何才能像一个女子,要怎么微笑才美丽,要怎么说话才娇憨,在拿绣花针之前,她的手已经先拿起双刀…… 姚玉珍见自己好像在打棉花,又忍不住生气——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也觉得尚灵犀不是夏子程喜欢的人,夏子程那人很专情,说了要对自己好,那就是认定自己,只不过每次打听到夏子程对尚灵犀的特别,她就忍不住想来刺探一下。 可是尚灵犀不知道是没那心思,还是真不明白她的意思,永远不上钩。 想想,反正钦差已经进入百里,不日就会来宣读圣旨,他们会回京,永远不见面,就算尚灵犀再怎么特别,她也只能在西疆继续一个人特别,自己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这样一想,心里果然好过多了。 姚玉珍于是露出温柔笑容,“那尚姊姊多休息,我走了。” “辛苦姚姑娘了。” “哪里,能给尚姊姊做点事情,我求都求不来。” 姚玉珍离开后,贺宁抓着尚灵犀,“这什么人啊?” 尚灵犀就把姚玉珍、姚保的身分,以及跟夏家的关系说上一说,当然也没忘记,夏姚两家的口头亲。 贺宁睁大眼睛,“你说夏校尉要娶她?” “是啊。” “夏校尉也……太没眼光了。” 尚灵犀皱眉,“别这么说,姚姑娘只是比较柔弱,但人不错的,一个闺阁女子跟着我们在西疆四年,一句抱怨都没有。” “我的大堂……我的好将军,你看不出来这女的在使手段呢。” 尚灵犀好笑,“使什么手段,我又不是男子,跟我有什么好使手段的?” “她说起京城多好,想让你自卑,想让你羡慕,见你不上钩,又让你看她的钗子,是夏校尉送的,我怎么看那都是拿你当敌人了。” “贺宁,你想太多了,要论起战绩,我绝对不让任何人,可要说起当女子的本分,我是没那本事的,你也知道,我琴棋书画都不会,她哪需要把我当敌人。” 何况,夏子程对姚玉珍那样好。 他们每次喝酒,夏子程都说希望战争快点结束,要带表妹回京城成亲。 每一次都这样,没有一次例外。 跟姚玉珍成亲,是夏子程西疆生活的盼头,只有想到将来能有这样幸福的生活,才能够忍受烈日风沙跟冰霜雪雨。 “我骗你做什么。”经过几日接触,贺宁的心情已经放松,两人慢慢又回到以前的相处模式,有什么说什么,“我跟你不同,我是在后宅长大的,学的是祖母跟母亲那一套,我就是个后宅女子,加上……在……的生活,我现在看人很准的,这人存心不良,我的好将军,你可别一片好心喂了狗。” “你不用担心,他们最多只会在这里待上五天就要凯旋回京,以后相隔千里,没什么好心不好心,一辈子都不会见面了。” 贺宁闻言这才放心,“那倒是……我想起一件事情,挺好笑的,跟你说。” 尚灵犀见她慢慢恢复成以前在尚家的样子,也替她高兴,微笑说:“我听着。” “她头上那牡丹钗,虽然是西尧皇后的东西,不过却是皇太后赐下,意思是让她学学我们东瑞女子的多礼温婉,不要整日横蛮,要学着做一朵花,而不是镇日跳不停。”贺宁笑了出来,“我可没加工,这就是宫中姑姑的原话,皇太后特地挑在每天早上问安时派人送来的,大家都听到了。” 尚灵犀一时间有点傻眼,这牡丹钗居然是西尧皇太后教训皇后时赐下的,意思还这么不好? 那要不要跟夏子程说,让他补送一个? 怎么会这样巧,那一盒子珠钗中,千挑万选,偏偏拿到一个意思不好的? 现在姚玉珍不知道意思,还觉得高兴,万一哪日晓得这钗子是西尧皇太后羞辱皇后用的,怕不气炸? 其实她也不是很在意姚玉珍气炸,可她不想夏子程为难。 想到夏子程到时候会很尴尬,还得赔礼,她就觉得不能装作没事。 贺宁一脸真诚,“我有芹儿在身边,一辈子都值了,可是将军不同,好不容易打赢胜仗,该替自己打算了,刚刚将军说,给我找个小将成亲,生儿育女,现在我把这些话还给将军,将军才该找个人成亲,生儿育女。” “怎么能,我……我这样就好了。” “什么这样就好,将军才二十二岁呢。” “二十二岁,不好嫁人啦。”尚灵犀笑说:“我已经想开了。” 二十岁那年,当她鼓起勇气想问夏子程等自己卸下军职时,能不能娶自己,夏子程却跟她说起自己跟姚玉珍时,她就死心了。 不能嫁给喜欢的,那就不要嫁,省得害了人家。 退后一步说,自己条件也不好,男子官衔高,那是优势,女子官衔高,就成了劣势。没办法,男人的自尊比天高,怎么会愿意娶一个比自己还厉害的妻子?下嫁副将小将虽然可以,但怕对方也娶得不甘愿,这样的婚姻又怎么会美满。 “我就继续当我的定远将军,等崇孝十六岁的时候,奏请皇上让弟弟接下新一任的定远将军,到时我呢,就游山玩水,看看我东瑞国到底有些什么样的景色。” 贺宁急道:“崇孝今年才七岁呢。” “所以啊,等九年后,我就可以自由了。” 贺宁神色一黯——堂姊就算现在作得再好,内心也是向往成亲有家庭的,堂姊最喜欢孩子了,身为女子,谁不想生一个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小娃,可就因为西疆人民、军队对尚家的依赖,所以她得把大好年华都散在上面。 自己虽然命不好,但现在好歹在大堂姊身边,还有个贺芹可以当作依靠,将来给她招赘,自己一样儿孙满堂,可是大堂姊有什么,有什么啊? 第三章 终究不是她(2) 八月三十一日,钦差来了。 派得还不是一般的钦差,而是敬亲王的世子,安定郡王。 为了表示慎重,夏阔率领夏子程、尚灵犀、宁远将军、游击将军、致果副尉、怀化司阶、归德中侯等主要干将,到军帐外迎接 西疆八月的烈日极热,曝晒之下,安定郡王也不客气,大手一挥,直接进了中帐,并且拿出圣旨。 那黄澄澄的卷轴一亮出来,哪怕是一等功勋,那都得跪下迎接。 圣旨很长,总之嘉奖他们终于打赢西尧国,对于夏阔加急信上提的战俘处置,觉得很好,就依言办理。 所有军官往上提一级至四级不等,士兵除了六个月的奖励军饷,另外还享有五年免赋税。 此外,被西尧奸细刺杀的故尚老将军尚大丰,也往上提了两阶,从此尚家享有正四品忠武将军的待遇,至于正五品的定远将军尚灵犀,则因为本就是空降五品,起点太高了,所以不提阶,但是功勋从云骑尉升为骁骑尉。 众人跪下谢恩。 安定郡王收起圣旨,笑意吟吟的说:“众位请起。” 众人这才起来,都是喜不自胜。 打赢了,手脚无缺,还各自提阶,四年的冰霜雪雨都值得了。 圣旨宣读完,这便论起品级了。 虽然皆是从一品,夏阔却是刚刚升上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于是安定郡王拱手笑说:“本郡王恭喜大将军了。” 夏阔连忙回,“郡王客气。” 安定郡王道喜,他也不会不知好歹,这是皇上的亲侄子,又是皇太后宠爱的孙子,何况安定郡王现在的身分是“钦差”,那代表皇上,哪怕自己同样是从一品,也得自称“臣”。 原从七品的归德中侯,现在升上从六品的归德司阶问道:“臣敢问安定郡王,大军是否可马上回京?” “自然可以,要是准备妥当,今日启程也无不可。” 众人脸上喜色更盛。 正在互道恭喜,却见一个小兵急忙进来,“姚总军医,有几个士兵伤口恶化了,张军医说自己没办法,得劳烦您去看看。” 姚保不耐烦,“没见安定郡王在吗?” 他现在虽然已经升上七品医官,但跟皇家还沾不上边,能在安定郡王前多表现表现,指不定哪一天安定郡王想起,那自己就飞黄腾达了。 正想把那小兵骂出去,却见得夏阔眉毛一扬,“人命关天,还不快去。” 姚保脖子一缩,连忙告了个罪,匆匆去了。 夏阔摇摇头,临出发前,他原想点陈大林当随行总军医,没想到老妻求他点姚保,说是娘家那边的意思,总得提拔提拔自己人。 想起成亲多年,聚少离多,对这妻子虽然不喜欢,但感情还是有的,成亲多年她也没怎么求过自己,这便允了。 没想到姚保没眼色又胆小,难怪这么多年还在八品打转,就拿刚刚来说,听到性命交关居然不赶快去看,还磨蹭,真丢脸,这是安定郡王给自己几分面子,不然一句“夏家军真是军令严明”,他就抬不起头来了。 安定郡王笑说:“定远将军何在?” 尚灵犀连忙从右侧出来,双手一拱,“臣在。” “皇太后知道将军以女子之身代弟从军,很是心疼,赐下了诸般衣物首饰共二十箱,等会就送去尚家。” 尚灵犀连忙朝京城的方向跪下,“臣多谢皇太后恩典。” 安定郡王问道:“大将军何时班师回朝?” “众将士已经等不及,所以三日后就拔营。” “那好。”安定郡王微微一笑,“定远将军跟着一起,皇太后跟皇后都想见定远将军。” 尚灵犀有点傻眼,但还是只能谢恩,心里却觉得奇怪——自己十六岁从军,当时皇太后皇后没有表达任何的意思,怎么这次又是送东西,又是想见人。 可自己不想进京啊,她也想见家人,她想回尚家,看看祖母,母亲,弟弟妹妹,灵月快出嫁了,以后见面恐怕不容易,她想再抱抱这个爱撒娇的妹妹。 可是皇命难为,皇太后跟皇后想见人,她也只能进京让她们见见。 “本郡王第一次来到西疆,总得四处看一看,否则回了京城,皇伯父问我一趟见到了什么,却一问三不知,那也丢脸,尚家既然在西疆数十年,就请尚将军明日带本郡王四处看看吧。” 尚灵犀更是莫名其妙,但又不得不从,于是双手一拱,“是,那明日早饭过后,臣到郡王帐外等候。” “也不用这样客气,你进来随我一同用早饭就是。”安定郡王脸上笑意不减,“皇伯父说,尚家在西疆数十年,功劳极大,这会尚将军能压抑住父亲被西尧奸细所杀的愤怒,不但没滥杀战俘,反而提出让他们到东瑞修筑河道,把国家的利益放在前头,私人的恩怨放在后头,这点很不容易,也尽显尚家爱国之心,所以皇伯父让我可得对尚家好一点,尚将军现在是尚家的主心骨,我怎能失礼。” 尚灵犀回到帐中,首先提笔给家人写信——不回家了,得进京,又让母亲把皇太后赐下的二十箱物件,挑一半给灵月添嫁妆。 小粮知道后,笑说:“四小姐运气也真好,出嫁前家里提了两阶,身分从五品门第的小姐,变成四品门第的小姐,还有了皇太后赐下的东西当嫁妆,整个西疆是头一份,恐怕以后夫家都得高看上一眼。” “我现在也只期盼妹妹们嫁得好,堂弟们都有出息。” 尚灵犀有两个堂弟也从军,一个是仁勇副尉,一个是怀化执戟长上,都是正九品下,位置太低,连见面都很少,她虽然有心提拔,但堂弟们能力实在不怎么样,她也不能太出格,明明没什么功绩硬说他们奋勇杀敌。 不过这次她虽然没被提阶,两个堂弟倒是不错,往上提了三阶——看来,皇帝还是很权衡的,不愿意她年纪轻轻就担任四品武将,这样太出格了,恐怕会让其他将军不舒服,但把功劳算在堂弟身上,这个交易她觉得很可以。 尚灵犀就看小粮一脸喜孜孜,“笑什么?” “奴婢想着进京,觉得高兴。” “你这么想进京城啊?” “奴婢没想,小姐去哪,奴婢就去哪,只不过没想到安定郡王会那样说,可以看到姚姑娘吃瘪,觉得有点期待而已。” 尚灵珠有点无奈,“怎么你跟贺宁都不喜欢姚姑娘?” 贺宁第一次见姚玉珍,就不喜欢她,以前小米也说姚玉珍虚伪的很,现在小粮更进一步,有时候还会跟姚玉珍杠上——不是真杠,是软杠,就像上次说没听清楚姚玉珍说话那样,明明听得一清二楚,但她就是说自己没听清楚,谁也拿她没办法。 “除了小姐,恐怕没哪个女子喜欢姚姑娘了。” “姚姑娘有什么不好,又白又美,女孩子家就该那样。”尚灵犀读的书不多,想来想去也只有“又白又美”,虽然自己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但不能否认,姚玉珍的确很有姑娘家应该有的样子。 “奴婢才不想呢,姚姑娘那人一肚子坏水,就只有男人会被迷得晕头转向……小姐,奴婢不是说您是男人,您是特别的。” 尚灵犀好笑,“好了,我又没怪你,以后别说姚姑娘坏话,我不爱听。” 对她来说,既然姚玉珍是夏子程的心上人,那么自己也不该轻视,不然那等同轻视夏子程的眼光。 她除了打仗跟布阵,没太多优点,但有一个做得很好,就是爱屋及乌。 本来自己对姚玉珍没太多感觉的,但自从知道夏子程喜欢姚玉珍后,她也开始肯定姚玉珍了。 喜欢他,喜欢他喜欢的。 只是原以为大军拔营后就永远不再相见,现在还要一起回京,平白多出一个月的时间相处,想想就觉得很高兴。 京城没什么好,她不想看茶花,也不想看藤萝,可是京城有他,如果是一个有他的地方,什么她都会看得很开心。 姚玉珍上次说京城有多好,花多美,树多绿,市场多热闹,说书的又多有趣,她不希罕京城的什么东西,她只希罕夏子程—— 帐子外突然有人叫,“尚灵犀。” 想人人到,是夏子程的声音。 尚灵犀想也不想,“进来。” “你出来。” 尚灵犀不是心软的人,可是她拿夏子程没办法,于是放下写到一半的信,出了帐子,“什么事情?” “快点跟我走。” “去哪?” “到了就知道。” 见他身后的小厮顺风跟远志,已经把两人的战马牵在手上了。还得骑马,那得多远一段路啊,现在都快天黑了。 但管他的呢,总之夏子程找她。 两人牵战马出了军营,翻身上马,夏子程在前面,一下冲了出去,尚灵犀双腿一夹,立刻策马奔驰。 她的红棕马很快追上夏子程的玉兔。 两人几乎并肩,风一样的速度。 夕阳红得跟血一般,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沙地上映出两个骑着马匹的身影,马蹄翻飞,快得让人瞧不清。 尚灵犀看着风沙,听着呼啸而过的风声,享受眼前飞逝的景色,只觉得很过瘾,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她只想活在当下。 直到天色黑了,星光漫天,夏子程这才慢下来。 尚灵犀也勒住了红棕马,回身踏了几步,“要回去了?”她以为夏子程只是这几日闷,想出来跑一跑而已。 夏子程跳下马,解后的包袱,拿出一瓶酒。 尚灵犀大笑,这事情他们做过好多次了,原来是想喝酒啊。 席地坐了下来,就见夏子程拿出三个杯子。 尚灵犀还在奇怪,夏子程却已经斟满,然后对着西疆关内的方向举杯,“这杯敬您,忠武将军。” 尚灵犀眼眶一下红了。忠武将军,是她爹今天刚刚晋升的头衔。 定远将军是尚家世袭来的官位,因为起点高,所以后来无论功劳多大,都升不上去,爹生前就念着,多想再往上升一阶,今日终于如愿了,在他被西尧奸细暗杀了六年之后。 尚灵犀深吸了几口气,逼回眼泪,“爹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家里,也会给家里争光,以后人人提到尚家,都是大拇指。” 夏子程一举杯,把酒倒在沙地上,一连三次,然后转头对她道:“我就知道你没想到要跟你爹说,现在放心,你爹已经知道他升上去了。” “是啊,谢谢你啦。” “你我兄弟一场,又何必客气。”夏子程一脸别见外的样子。 尚灵犀低低的说:“是啊,兄弟一场。” “没想到皇太后跟皇后要见你,这下可好了,你就算不愿意,也得跟我回京不可,你可要住久一点,无论如何,非得喝完我的喜酒才能走。” 尚灵犀原本还在感动,突然间又被打醒回到现实。是啊,回京对他的意义是成亲,也难怪他这样期待了,涩然一笑道:“那是一定的,不过我尚家没做生意,我可没什么厚礼。” “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原本想着成亲虽然开心,但喜宴上没你,实在很不痛快,没想到峰回路转,你得到京城,想想都觉得老天对我真够意思。”夏子程直接躺下来,看着满天星斗,自然而然月兑口而出,“尚灵犀,跟你一起当左右前锋真的好过瘾。” 尚灵犀跟着在沙地上躺下,“我也这么觉得。”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出战,我想举进旗,但当时真怕你的判断是退兵,这样左右前锋不同调,无异给西尧机会,没想到远远的你也举起进旗,当时就想着太好了,至少得把他们逐出十里地,刚开始还以为是凑巧,后来发现我想什么,你好像都能知道,你怎么能这么明白我?” 尚灵犀一下子因为他记得自己的爹而温暖,一下子因为他提起婚事而低落,现在被他这样一说,心情又开始转好,“因为……我们都是军人啊,用军人的思维判断,也可能我们一样,上了战场就杀戮成性,你是小阎王,我是女魔头,倒是很适合一起作战。” 夏子程拍手,“小阎王跟女魔头,我们天生要当左右前锋的。” 前锋是累积军功最快的军种,同时,也是死伤最严重的军种,他们两人能手脚无缺,只是身上留疤,那真的是运气好。 虽然说是运气好,尚灵犀也有过一次差点死掉的经验——就是夏阔第一次命他们左右前锋出征,她的马打瘸,把她摔出去,眼看要被后面的千军万马踏成肉酱,夏子程第一时间过来把她从沙地上捞起。 从此以后,她的心就不再是自己的。 开始懂得喜悦,期待,盼望。 也开始懂得自卑,叹息,难眠。 虽然知道他喜欢的是姚玉珍,但还是不由自主继续暗恋着,她没想过,二十岁以后就没想过了,她从来不是姚玉珍那种姑娘家,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她不懂琴棋书画,不懂首饰衣料,不懂如何点戏点菜,她只知道布阵,杀敌。 她只适合当兄弟,不适合当妻子。 这些年来,她也已经能调适,当兄弟就很好了。 她今日又是接钦差,又是打包行李,又是写信回家,一直忘了摆一杯酒跟她爹说:爹,您晋升了。 她都忘了,夏子程却记得。 她更喜欢夏子程了。 参加他的婚礼时,自己一定会又高兴又伤心,他那样的人,应该有个可爱的妻子,美满的人生,遗憾的是,那个人终究不是自己。 第四章 被罚十军棍(1) 军队什么都求快,这回是回家,众将士都很兴奋,打包的速度前所未见,第三天一大早才吃完早饭,营帐便都成了一卷卷的模样,驮在马背上。 隅中时分,夏阔大手一挥,开拔回京。 尚灵犀骑在红棕马上,心想真委屈了自己的马儿——这马只知道跑快,鲜少这样慢走,一直打着响鼻,正不高兴呢。 她的前两匹战马都死在战场上,这是第三匹,年纪还小,性子不太沉稳,但优点是跑得快,胆子大。 尚灵犀不断抚模,心想它脾气真不小。 安定郡王突然落后几步,到了她身边,“尚将军这马多大了?是公是母?” “三岁多,是个小少爷。” 安定郡王听她说是“小少爷”,觉得有点好笑,“什么名字?” “没名字。” 安定郡王奇怪,“怎么不给它起个名字?” 起了名字,马死了,她要伤心的。她的第一匹如云,战场上打瘸,被活活踏死;第二匹添星,被箭射穿肚子,后来伤口恶化而死,死前望着她,哀鸣不已,她不断抚模,不断安慰,添星还是咽了气。 每一回别离,她都伤心难言,直到这匹,她不敢再取名字了,有了名字,将来离别就会无法接受,而战场上,最常发生的事情就是离别。 想起如云跟添星,尚灵犀一阵心梗,但这样的心事不想让人知道,面对钦差大臣的疑问,只是回答,“臣没读什么书,也起不上什么好名字,就不起了。” 安定郡王没深究,只道:“本郡王自小读四书五经,我帮尚将军的战马起个名字吧。” 皇太后最宠的孙子,在京城横着走,这回又是钦差身分,自然不需要看人脸色。“就叫『腾起』吧,后汉书曰,『初去之日,唯见白云腾起,从暮至旦,如是数十处』,升起的意思,不知道尚将军喜欢否?” 尚灵犀不好拒绝,只能道:“多谢郡王。” 她模模马背,虽然不太想叫这孩子腾起,但钦差赐名,实在拒绝不得。 安定郡王握着强绳,十分愉快,“本郡王以前听说,忠武将军跟人不同,最是重女轻男,也不知道真假。” 说起自己的爹,尚灵犀心里柔软许多,“外人传话不可尽信,臣家里一直到前几年才由一个姨娘生了弟弟,前面六个姊妹,不重女轻男,也没办法。” 安定郡王大笑,“原来如此,尚将军是长女,妹妹出嫁几人了?” “四妹下个月出阁。” “嫁的是商户还是官户?” “一般商户而已,胜在从小认识,知道男方家庭简单,我母亲也只求闺女不要吃苦,门户什么倒是不太看重。” 安定郡王赞道:“尚夫人有此见识,真正了不起。” 尚灵犀见人称赞自己母亲,微笑回道:“臣也觉得这样挺好。” “本郡王在京城,见多了为了面子而失去里子的人,就拿本郡王的妹妹来说,放着感情好的表弟不嫁,为了门户非得嫁给张国公府的少爷,结果那少爷根本不懂疼人,不到两年就和离了,这下想再嫁给表弟,表弟已经娶了正妻,自然不可能为了一个和离妇而让正妻受委屈,绕了一圈,幸好皇祖母作主,让表弟娶她为平妻,这名分是有了,不过尚将军想想也知道,怎么美满得起来。” 尚灵犀想,这小郡主脑子装的怕不是水吧…… 又想,皇家人真了不起,婚姻大事竟可以这样乱搞一通,这安定郡王说起时也是稀松平常,没什么奇怪的样子。 京城莫不是都这样子? 安定郡王又道:“皇伯父接到快报时,本郡王刚好也在御书房,好几年没看到皇伯父这样高兴了,皇伯父当场就夸了忠武将军呢。” 夸了她的父亲?尚灵犀可没办法不好奇,“不知道郡王方不方便说上一说。” “尚将军问起,自然没什么不方便,若是起了个头,却不能细说,那不是惹人讨厌吗?本郡王可不是这种讨厌之人。” 就凭着这几句话,尚灵犀觉得安定郡王做人还是可以的,至少挺坦白,不做作。 安定郡王道:“皇伯父说,忠武将军死于西尧奸细之手,照说尚将军应该对西尧战俘赶尽杀绝才是,可是尚将军能把国家放在私仇前面,年纪轻轻就能如此为东瑞国着想,可见忠武将军教得多好。” 尚灵犀脑子转了几转,这才发现安定郡王是在变相夸她。 可他堂堂一个郡王,夸她做什么? 莫不是想着将来西疆还得由尚家镇守,所以安抚一下,表示皇家也很重视,所以你们不要觉得吃苦? 守卫国家是尚家的天职,几代人都在西疆生活,已经习惯,不苦的。 想了想,回覆道:“臣只是做了该做的,皇上谬赞了。” “尚将军应得的。” “是郡王太客气了。” 尚灵犀从军六年,接待过五次钦差,每一个都很难搞——一到西疆,就把自己当皇帝,这不行,那不要,有一个特别不像话的还点名要女兵伺候,被夏阔给骂了一顿,这才收敛一点。 所以尚灵犀对钦差没什么好感,除了安定郡王外。 他也没有特别做什么,就是很正常而已,一切入境随俗,大家晚上都住帐子,那他也住帐子,大家每天都是一菜一碗饭,那他就一菜一碗饭,连夏阔那个不太夸奖人的大将军,都忍不住对安定郡王点头。 安定郡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尚将军有没有听过京城有顾愿之这人?” “没有,臣在西疆,不怎么知道京中的消息。” “这人是这几年才从京中传出名声,原本只是在码头工作,是个赤脚大夫,有次码头工人出了意外,当场断了一只手,他居然有办法马上止血,而且那工人不过一个多月,就恢复正常生活了,虽然少了手,却保住性命。” 尚灵犀听得眼睛睁大,“这样厉害?” “一百多人亲眼所见,后来消息传开,被医馆请去当坐馆大夫,去年破格被提拔进太医院,专治外伤,他不收童子,治伤时也不让外人看,所以不知道他的手法如何,但别的不说,止血确实十分迅速。” 尚灵犀听得心驰神往。 如果能把这个顾愿之带到边疆,不知道可以挽救多少人命? 真有人这样神奇吗? 听起来不像真的,因为他们在战场上,断手至少得躺上三个月,运气好的能活,大部分会失血而死,可是堂堂一个郡王,骗她做什么? 这回要进宫见皇太后跟皇后,不知道能不能求皇太后让她见顾愿之一面…… 安定郡王看她向往得都出神了,心想这尚灵犀真奇怪——京城就没哪个女子见了他不动心的。 谁不知道安定郡王虽然房中有几个侍妾,但还没娶郡王妃,连侧妃之位也都空着,要是让他看上,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可是这尚灵犀偏偏正眼也不多瞧他一眼,看他像看其他人。 这倒是激起他的兴趣,就不相信堂堂郡王拿不下她。 所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假公济私让尚灵犀带着他在军营转转,尚灵犀完全公事公办,跟他介绍了多般事物——这是夏校尉的左前锋营,这是臣的右前锋营,有一半是女兵,这一大片都是大将军的中军营,还有游击将军的殿后营……各种正经,一点女子的恋慕眼神都没给他。 他想着好吧,那我来,说起京城的繁华似锦完全不感兴趣,说起首饰衣料也是在忍耐的样子,昨天晚上他痛定思痛,跟她讨论战事,从战马入手,然后提到外伤高明的大夫,她总算有比较好的回应了。 刚刚说起顾愿之的医术,她整个脸都在发亮——真是……太有挑战性了。 他就不信这天下还有他拿不下的女子。 “请问郡王,这顾先生进入太医院,已经有品级了吗?” 安定郡王想了一下,“没记错的话是给了个八品下。” 尚灵犀蹙眉,如果只是个流外九等,她可能还有办法跟皇帝求来,但已经给了正九品内的官位,就是正式编制了,要求就有点困难。 “尚将军想要这人?” “是。”尚灵犀点头。 “尚将军此番入京,虽说是皇祖母的意思,但皇伯父肯定也会见,到时候尚将军出声相求,我帮你一道便是。” 尚灵犀一喜,“臣,替边关将士多谢郡王出手。” 尚灵犀正欣喜不已,就见到原本走在前面的夏子程也慢下来,骑着他的玉兔到她身边,“怎么这样高兴?” 尚灵犀笑说:“刚才安定郡王告诉我,京城有个大夫叫做顾愿之,外伤医术很好,断手之人不过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常,我想把他请到西疆。” 就见夏子程一笑,“安定郡王莫不是在逗弄尚将军?” 安定郡王还是维持着好脾气的样子,“本郡王不懂了,夏校尉此话怎讲?” “这顾愿之医术好,全京城都知道,但顾愿之却是个道地的京城人,两年前随着房将军北上,一出京城就水土不服,下不了床,房将军硬是拖着他走了一个多月,眼见他真要不行了,这才放他回京,他外伤医术再好,不能出城又有什么用?” 尚灵犀对他的言语没有丝毫怀疑,可惜道:“竟然会这样?” “尚灵犀,你没出过西疆,不知道有些人就是会水土不服,轻则饮食不思,重则头晕目眩,这顾愿之就是这种,因为他从不出京城,所以名声才没传出来。”夏子程又转向安定郡王,“郡王拿一个不能出京的人来说事,不管是对尚将军还是对顾先生,未免太失礼。” 安定郡王被抢白,倒也不生气,依然笑吟吟,“倒是本郡王疏忽了,没想到顾愿之水土不服的状况居然这样严重。” 一句轻轻的“疏忽”,就把事情撇得一乾二净。 他其实知道这些,只不过觉得尚灵犀会对顾愿之感兴趣而已,现在回京的路上,他最要紧的就是把尚灵犀弄到手。 这夏子程真是好大的胆子,敢这样戳破他! 不过也无妨,事情不急在这一刻,反正他还有最后一招——求皇伯父赐婚。 他现在对尚灵犀不是普通的有兴趣,是非常的有兴趣,尚灵犀能主动跟他最好,要是她不愿意,圣旨下来,她也得乖乖进他敬王府的门。 正妃是不可能的,毕竟边疆长大,京城有太多繁文褥节不是一个边疆女子应付得来,但侧妃倒是可以,她是东瑞国唯一的女将军,收房这样一个特别的女子,好像也挺有趣的,牡丹茶花看多了,瞧瞧翠竹也别有一番风情。 那天午休时间,夏子程又偷偷溜来右前军。 尚灵犀见到他自然只有高兴的分,“过来蹭饭,还是已经吃饱了?” “吃饱了,就是过来跟你说句话。” “啥呢?快说。” 夏子程压低声音,“那安定郡王不怀好意,你注意一点。” 尚灵犀莫名其妙,“你说话没头没脑的,对谁不怀好意?贺宁,还是小粮?或者其他女兵?” “我管贺宁,小粮,还是其他女兵呢?我只管你——安定郡王对你有那意思,你自己注意点吧。” “我?你疯了吧,怎么可能啊。”她有自知之明的,连裙子都不会穿,她根本不像个女人。 “不然他早上怎么会提起顾愿之,顾愿之那个一出京就瘫软无法站立的事情,连我在西疆都知道了,他在京城会不知道,便是想着你感兴趣,故意找话题跟你说。” 尚灵犀从没怀疑过夏子程,但这次她真的怀疑,“你想太多了,要是安定郡王真这样轻浮,你得好好保护好姚姑娘,姚姑娘貌美如花,那才真危险。” “我——”对了,他今日还没见到姚玉珍呢,就是看到尚灵犀跟安定郡王有说有笑,这才中途加入他们,吃完饭就过来提醒,对,姚玉珍也危险,“我自然会提点她,不过你还是得注意点,还有,如果他问起你在京城要住哪,你就说住我家。” 尚灵犀觉得简直了——“我怎么能住你家啊,当然是住在客栈,我弟弟妹妹还要嫁娶呢。” “你我是好兄弟,你来京城当然住我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尚灵犀摇摇头,“不行。” 就算连她自己都没把自己当女孩,但终究是个女孩,一个单身女子非亲非故的住进夏家,会惹议的。 她这个长姊得留个好名声。 第四章 被罚十军棍(2) 大军东行七八日,总算进入有驿站的地方。 尚灵犀一进房间,小粮马上说要去弄水来给她洗脸,她连忙说不用,先弄点吃的来,她午饭只顾着跟贺芹玩,吃得太少,现在饿了。 小粮点头,急忙下去处理。 十六岁从军,尚灵犀很久没住过真正的屋子了,此刻环顾一番,居然觉得有点怀念,八仙桌,绣墩,屏风,多宝桶,然后她坐到床边,模了模被子,是丝绸的,秋末的时候盖,最舒服不过。 贺宁抱着贺芹,看起来也很高兴,模了模被子,“尚将军,这是真丝绸呢。” 尚灵犀微笑,“我都好久没模过了。” “我也是……上回模这东西还是住闵家的时候。”为母则强,贺宁现在有贺芹这希世珍宝,提起前夫家里只剩下一点点惋惜,不是完全不能提,过去已经无法改变,贺宁知道放眼未来才是正确的生活方式,“对了,我都还没谢过夏校尉。” “我已经谢过他了。” “那怎么一样,尚将军没看到那群东瑞兵进宫的样子……我看到小公主被摔死了,看到太子挨了鞭子,当夏校尉问有没有东瑞女子,我被宫女推出来时,真怕他的皮鞭会落在贺芹身上……”贺宁一脸后怕的样子,“我无论如何得谢谢他。” 尚灵犀想起自己不过说过一次,还不知道是多久以前说过有个堂妹在西尧宫中,没想到他就记得了,他虽然对自己没有男女之情,但对她还是很好的,“好,等明天一早开拔,我就带你去跟他道谢。” 就在这时候,小粮端着一盘馒头进来了,“小姐,驿站的厨房要晚些才会开伙,现在只有馒头,您先垫垫肚子。” “有馒头也挺好的。”尚灵犀拿起一个,笑着问贺芹,“饿不饿?” 小贺芹点点头。 尚灵犀剥了一半给她,“别吃太多,不然晚饭吃不下。” 两岁多的孩子,已经懂得大人是为了她好,笑咪咪的接过来,女乃声女乃气的说:“谢谢尚将军。” “啊哟,真乖。”尚灵犀一手模模贺芹的头,另一手拿着半个馒头,咬了一口。就在这时候,有人敲了格扇。 小粮连忙去开门,来人是春花,姚玉珍的贴身丫头。 小粮一脸不太高兴的样子—— 夏校尉的两个小厮叫做远志跟顺风,据说是夏老夫人亲自挑选的,名字寓意也很好,志向远大,顺风顺水。 至于自家小姐的丫头,前一个叫做小米,后一个就是自己,意思是希望米粮在身边,这样才好打仗。 而姚姑娘,人都在西疆了,两丫头一个春花,一个秋月,还带了一个林嬷嬷,做给谁看呢,偏偏全军营的男人都吃她那套。 春花手上抱着一卷凉被,“见过尚将军。” 尚灵犀自然认得她,“什么事情?” “林嬷嬷听说客栈有间房有丝绸被,知道是尚将军的房间,所以命我来把被子换过,想着小姐晚上睡丝绸,能睡得好一点。”春花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小粮看了就来气,“林嬷嬷算什么东西!” 春花睁大眼睛,“林嬷嬷可是……” “可是什么,你说啊?” “可是姚老夫人的陪嫁,某种程度代表姚老夫人,小粮你怎可说这种话?” 小粮哼的一声,“还不只呢,林嬷嬷算什么,姚家算什么,就算升了官,那也只是七品门第,连个诰命都没有,我们尚家可是四品门第,你现在是要四品门第的小姐把东西让出来吗?” 春花瞠目结舌,“你居然说姚家算什么?” 尚灵犀眼见不像话,开口道:“都闭嘴,不准说了。” “可是小姐——”小粮不服气。 “可是尚将军——”春花也不服气。 尚灵犀无奈,只好提高音量,“都闭嘴。” 她平常是不发脾气,不是没有威严,不然西尧人也不会叫她女魔头,现在脸色摆出来,果然小粮跟春花都乖乖闭上嘴巴。 “春花,被子要换就换,可只有一件事情,你要是把刚刚小粮说的话传出去,让尚家跟姚家结仇,我会让你好看的。” 春花一惊,虽然抱着凉被,还是用手捣着自己的脖子,彷佛尚灵犀腰间的双刀下一瞬就会出鞘一样,“奴、奴婢不敢。” “被子在床铺上,去换吧。” 春花战战兢兢的跑过去,迅速放下手中的棉被,拿起丝被,然后一溜烟的跑出门。 小粮忿忿不平,“小姐。” “算了。” 贺宁也道:“尚将军也太好说话了……尚夫人要是知道了,会伤心的。” “我是世袭的定远将军,怎么可能跟个女子抢被子,传出去还能听吗?” 再者,她也不想自己跟姚玉珍有什么不愉快,因为她很鸵鸟的想,到时候夏子程肯定会偏袒姚玉珍,她不想面对那个。 只能说所有人都低估了春花的八卦,因为就在隔天早上,事情爆发了。 吃早饭的时候,姚玉珍说没胃口,不出来,然后姚保一脸哀伤,放大音量说:“大将军,表姊夫,我真不想活了。” 夏阔虽然不耐烦,但安定郡王在,也不想让姚保丢脸——姚保可是自己点的总军医,姚保丢脸,自己也丢脸。 于是只好耐着性子,“什么想说的就说,像个女人家哭哭啼啼,什么样子?” “表姊夫啊。”姚保硬是挤出两滴眼泪,“昨天我们姚家被人家说,『姚家算什么』,我听了心里难过。” 已经升官的归德司阶平日跟姚保是酒友,于是出声附和,“姚军医现在也是七品门第了,是谁人这样无理礼?” 姚保巴不得这一句话,“就是尚将军。” 尚灵犀就看到众人眼光刷刷刷的朝自己看过来,像明威将军跟怀化郎将这种平日看姚保不顺眼的,就露出赞许的样子,像归德司阶那种平日跟姚保交好的,就是一脸责备。 最复杂的就是夏子程了,一边是自己未来的妻子,一边是自己的好兄弟,什么表情都不对。 姚保哭闹,“表姊夫,我不管,总之今日我就算闹得没脸,也要尚将军给我一个交代,不能说因为她是五品官就欺负我,我姚家清清白白,怎么可以如此伤人,我是朝廷命官,尚将军这是污辱朝廷命官啊。” 安定郡王笑说:“是啊,夏将军,我看这件事情也需要解决,不然姚军医到时候哭到殿上,可更难收拾了,夏将军若是要罚尚将军,恐怕会被说是偏袒自己人,要是不罚,这姚军医恐怕还是意难平。”他就想看看夏子程到时候是要帮姚玉珍,还是帮尚灵犀。 就在这时候,林嬷嬷跑了过来,哭着说:“大老爷,大老爷,小姐说她没脸见人,不出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姚保见状,乾脆往地上一坐,无赖的喊,“表姊夫,你看看,你看看,你的表外甥女被羞辱成这个样子,你一定要给我个交代,有辱朝廷命官,有辱朝廷命官啊!” 夏阔简直要被姚家人烦死,但姚保那句“有辱朝廷命官”没说错。 这事情他不处理,传到京城,就是治军不严,他好不容易升上一品,绝对不能让人抓住小瓣子。 于是他道:“尚将军,你可有说此话?” 就听见啪的一声,尚灵犀已经把筷子单手折断,“有。”小粮是她的丫头,小粮说的话,就是自己的责任。 “来人,尚将军有辱朝廷命官,罚军棍十棍。” 尚灵犀起身,“领命。” 夏子程连忙道:“大将军,这太重了,不过一句玩笑话而已——” 姚保打断他,“这不是玩笑话啊,尚将军打从心里看不起我们姚家,我们姚家规规矩矩,凭什么让人说。大侄子也不是我想说你,玉珍可都伤心得没脸见人了,你怎么还给始作俑者求情?” 安定郡王一听,十个军棍,这夏阔也真是太狠了,一句话而已,瞪了姚保一眼,道:“尚将军代弟从军,安定西疆,功劳极大,不过夏将军一言既出,也驷马难追,这样吧,就算给本郡王一个面子,这十个军棍分开打吧,两天打一棍,也免得伤到筋骨。” 夏阔连忙道:“既然郡王求情,自然依照郡王的意思。” 尚灵犀却是脾气上来,“不用了,多谢郡王、大将军的好意,我打人从来都不分开打,若是我自己分开挨棍子,以后怎么治军,要打就一起打。” 夏子程急了,“尚灵犀,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尚灵犀却是不想看他了,对着夏阔的方向行了军礼,“末将这就出去领罚。” 她走了出去,不多时,传来军棍打上皮肉的声音,啪啪啪的。 夏子程放下筷子想出去看,夏阔道:“钦差大臣在此,不得无礼——做什么事情之前,想想你祖母的名声,想想你母亲的名声,如何才是她们教养出来的好孙子、好儿子。” 夏子程听到父亲讲起祖母跟母亲,这才勉强忍住——他是夏家的长子嫡孙,得做好榜样。 内心却是明白,尚灵犀不是没有礼貌的人,好端端的怎么会骂姚家?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尖叫,“不准打我家小姐,别打,我去跟大将军说明事情,你们不准打。” 众人就见尚灵犀的随身小婢跌跌撞撞进来,往地上一扑,“大将军,钦差大人,那句话是奴婢说的,跟我家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粮口齿便给,就把春花昨天怎么嚣张的要换被子,还提出想用林嬷嬷压制尚灵犀的事情都一并说了。 小粮哭道:“因为春花一直想用林嬷嬷来压人,所以奴婢这才一时口快,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奴婢自己掌嘴,也情愿被罚,求大将军不要打我家小姐。” 说完,便打起自己的嘴巴来,“让你口快,害了小姐,让你口快,害了小姐……” 众人没想到会有这个隐情,归咎原因是姚玉珍的丫头那句“林嬷嬷可是姚老夫人的陪嫁”而起的。 夏阔觉得简直了,后宅的女子到底怎么生存的,怎么麻烦的事情这么多,他已经说出口的话,不能再收回,不然会成为笑话。 想了想后于是道:“我罚尚将军御下无方,至于尚将军要怎么罚你,那是尚将军的事情,我不插手。” 小粮哭泣道:“大将军,求您别打我家小姐。” 小姐小日子刚走,本来就肚子疼了啊…… 都是自己多嘴,还有那个死春花…… 饭厅上安静了一瞬,就在这时候,传来军棍打人的声音,啪啪啪,一棍接一棍,十分结实,光听就肉痛。 尚灵犀正在挨打——想也是,军士怎么会听一个丫头的话,她说不打就不打。 夏子程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夏家的军棍一向紮实,打一棍都要黑青半个月,她肯定被打得痛极,但她身为定远将军,又不可能叫出来,那就更痛了…… 这时候就恨起自己官阶不高,就算连升两阶,那也只是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在这饭厅,还算不上什么功勋。 论家,他爹在,论朝廷,骤骑大将军在,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说话,若是他硬要插手,恐怕会惹得父亲更生气——关起门来顶嘴还好说,现在下属都在,人人看着,自己若是公然反对父亲的意思,父亲只会更不高兴。 小粮一吸鼻子,抬头挺胸道:“姚军医既然说尚将军污辱朝廷命官,那奴婢也要告姚姑娘,没有请问,没有得到允许,擅自派丫头拿棉的东西理所当然来换丝绸的,她也是污辱朝廷命官,还有那春花,想用林嬷嬷教训我家小姐,同样是污辱朝廷命官,请大将军公事公办,一并责罚。” 安定郡王鼓起掌,“好丫头,好丫头。” 夏阔觉得这个早上特别丢人,但因为安定郡王都听得清清楚楚,也不能不处理,“小粮,你说的可属实?” “小粮若有一句假话,让奴婢生生世世为奴。” 夏阔也不听信一面之辞——刚刚是尚灵犀认了,他才打人,但叫来的春花却不认,连换被子的事情都抵赖得乾乾净净,那也简单,让驿站的人过来答话,那驿站的人说了,丝绸被子的确是尚灵犀那间房才有,那么问题来了,那间房才有的东西,怎么会跑去姚玉珍的房间? 那就是换过被子了,至少,春花说了谎。 夏阔很烦,正想也发落姚玉珍十个棍子,安定郡王却抢在前面,“夏大将军不如给我个面子,让我处理这事可好?” “郡王既然开口了,那本将军就偷懒一回。” “姚姑娘污辱朝廷命官,不过见她是个姑娘家,也没什么见识,就罚她禁足吧,路途之中不得踏出马车跟驿站一步,回京后,出阁之前不得踏出房门一步。春花跟那个林嬷嬷,这等不安分的下人,为了避免连累姚姑娘,直接打死就好,最后嘛,这姚军医,事情没弄清楚就大吵大闹,待本郡王想想,要怎么处置才好……” 夏阔也觉得这处置挺不错的,不然刚刚尚灵犀污辱朝廷命官十棍,姚玉珍污辱朝廷命官也十棍,问题是尚灵犀挺得住,姚玉珍恐怕会被打死,这是儿子的心上人,他无论如何不想儿子不开心。 第五章 特别的地方(1) 挨了十个军棍,尚灵犀实在疼得很,但想起尚家,还是打起精神上了腾起——她不想给战马起名字,但安定郡王说了,又不得不理会。 痛,钻心刺骨的痛,但也是自己活该,御下不严,怎么领罚都是应该的。她处罚人时,也从来是处罚将领,没有处罚小兵的道理,小兵胆小,懒散,那就是将领没教好,将领该罚。相对的,小粮口快,那也是自己平日放纵的结果。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腾起心意相通,腾起今日特别乖,一点都不闹脾气,尚灵犀忍不住模模它,“好孩子。” 腾起打了个响鼻,似乎再说:那当然。 尚灵犀微微一笑,“等我们回到西疆,就给你找个娘子,生小马。” 腾起又是一个响鼻。 往前走了一两里路,夏子程落后一步,靠了过来,关心问:“你伤可还好?” “还行。” “要我说,你怎么这样傻,明明是小粮说的,偏偏应了下来。” 尚灵犀突然有点不高兴,“我不应下来,难道推回给她吗?有人这样当将军的?” 夏子程知道她身体不舒服,连带心里也不痛快,于是也没理会她略不客气的质问,只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葫芦瓶,“拿着,早晚一颗。” “这什么?” “活血化瘀的。” 尚灵犀心里想着不要,但手上还是拿了过来——她喜欢他太久了,无法拒绝他任何一点点的好。 这条回京的道路,不要走到尽头就好了。 夏子程道:“换被子之事,是玉珍欠妥,无论如何不该那样做,我代她向你道歉。” 尚灵犀拿着的葫芦瓶突然有点烫手,原来是给姚玉珍赔罪来的。 也是,他们已经定了口头亲,姚玉珍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有那个立场替她道歉,只是自己不想听而已。 想想觉得有点意兴阑珊,“算了。” “不能算了,她现在被禁足,晚上我让她写信过来道歉。” 尚灵犀想到姚玉珍被禁足,暗忖这安定郡王也真够狠了,表面上是给这大小姐几分面子,只罚不打,但要知道行走时不能出车厢,晚上投宿不能出房间,将来回京不能出房门,这是让她坐牢啊。 安定郡王还把多话的春花跟林嬷嬷给杀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可惜,已经给过春花机会,是春花自己选择死路的,如果当初她闭紧嘴巴,现在就能活命了。 她可是西疆的女魔头,不会可惜做错事情的人的命的。 倒是姚玉珍,娇是娇了点,但她还是无法讨厌对方,大概因为喜欢夏子程,觉得如果自己讨厌姚玉珍,似乎也间接污辱了夏子程的眼光。 看着这葫芦瓶,她知道这肯定是夏子程跟夏阔拿的——她在夏阔的桌子上看过几瓶伤药,都是一样的葫芦瓶。 他对姚玉珍还真好,为了替姚玉珍消弭不愉快,连亲爹的东西都讨来了。 在旁边的副将赵天耀突然说:“夏校尉可是特别替我们尚将军讨来的药?” 夏子程一脸奇怪,“那是当然,赵副将何以如此问?” “夏校尉莫怪,末将就心想,不知道这瓶药是夏校尉跟尚将军的兄弟情谊,还是夏校尉替未来妻子赔不是的?若是前者,尚将军自然能收,若是后者,则万万不能——尚将军因为姚姑娘无礼、姚军医无能而挨打,从此尚家跟姚家龃龉难消,因此得把夏校尉的意思问清楚,不然末将有愧故尚老将军的提拔跟教诲。” 夏子程道:“这是我给尚将军的,我拿药给她是一回事,我替姚姑娘赔不是是另外一回事。尚灵犀,你收下,这是我给你的,不关任何人的事。” 当然,夏子程也很心烦,觉得姚保真是没事找事干,若是姚保私下跟他父亲讨公道,事情还好说,偏偏他当着钦差大臣的面捅出来,不处理不行,处理太轻也不行,现在尚家跟姚家结了仇——这事情,安定郡王肯定今天一早就把话传回京城了。 皇帝这回没升尚灵犀,那么等她入京,皇帝肯定会好好安抚一番,这时候姚保那傻子偏偏撞向枪口,皇帝很有可能让吏部直接压下姚保的晋升文件,好歹压个几个月,届时京里人人议论,姚家丢脸就丢大了,即便升上七品,恐怕也没多少名门愿意与之往来。 到时候姚保肯定会来求他这个准女婿,他又能做什么,难道要他劝尚灵犀跟姚家握手言和吗?他做不到。 尚灵犀白白被打,他也很生气,他并肩作战四年的好兄弟,好战友,就这样被姚保一张嘴给害了。 他也很想因为姚玉珍的关系对姚保好一点,但真做不到,姚保平日胆小怕事就算了,遇到这种事情,胆子却特别大。 欠教训。 他得找个时间跟姚保说,他要娶的是姚玉珍,就只有姚玉珍,可不是娶你们整个姚家,不要觉得从表亲的关系变成姻亲,自己也就成了一品门第,想横着走?不可能。 还有,那安定郡王不知是什么意思,表面上给姚家求情,实际上却是设套——把姚玉珍禁足,对姚保“教女不善”的罚则却是还要再想一想,这样姚保还敢出现在他面前吗?当然是有多远滚多远,恐怕回京路迢迢,都得当个小老鼠了。 另外,一样是“污辱朝廷命官”的错,尚灵犀挨了十个军棍,姚家父女却不痛不痒,传出去实在有损夏家声威,就好像他们多糊涂一样,定了口头亲,便不管准亲家的出格行为,身为夏家的长子嫡孙,他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不利于夏家的传言出现…… 尚灵犀见他脸色转凶狠,半开玩笑的说:“给我一瓶药这么舍不得,还你就是。” “给你的东西我哪会舍不得。” “真的?” 夏子程点头,“那是当然。” “等我回西疆时,玉兔借我一年吧。” 玉兔是夏子程的战马,母马,今年七岁,聪明温顺,战场上十分勇敢。 夏子程想也不想,“你中意玉兔,送你便是。” 虽然他也很喜欢玉兔,可是尚灵犀难得跟他讨东西,他当然不能小气,战马再找就有了,尚灵犀可只有一个。 “不用不用,玉兔这么聪明,也认主人的,借我一年就好,我就想给腾起生个小马驹来养。” 夏子程不明白,“腾起是什么?” 赵天耀规规矩矩的回答,“是安定郡王给尚将军的战马取的名字。” 夏子程更不明白了,“为什么让他给你的战马起名?” 当时尚灵犀的战马添星死了,马官选了七八匹合适的来,她一眼挑中唯一的一匹红棕马。 他说这马匹挺好的,起个名字吧,她却不愿意,说别喊名字,就叫红棕马,这样比较好。 虽然没说明白,但他也知道如云跟添星先后战死,对她打击很大,所以不想再给战马起名字,不然若是再离别,恐怕无法接受。 面对夏子程的疑问,回答的当然还是赵天耀,“现在承平了,这红棕马肯定可以活很久,有名字也挺好的,夏校尉您说是不是?” 夏子程噎住,不想说是,但又不能说不是。 内心不太舒服,但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尚灵犀如果不自己取,那也该由他来取啊,安定郡王真没礼貌,尚灵犀一定是看在他是钦差不好违背的分上,勉强接受的。 是了,一定是这样。 细想过后,夏子程又好多了,“我去前头,你记得吃药。” 见他这样真心关怀,尚灵犀心情极好,笑说:“罗唆。” “记得啊,早晚一颗。” 又往东行了十余日,尚灵犀的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也不得不说那药确实好,他们是从军,又不是什么深闺大小姐,只要没见血,那就得忍着自己好,按照尚灵犀原本估计,她的黑青刺痛至少得两个月才会退乾净,但那小葫芦的化瘀药可真好,吃了之后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小粮内疚得很,但尚灵犀也不怪她,老实说,当下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着,既然她也有那意思,就不能怪小粮说姚家算什么东西。 所以,她自己也自省了一下,到底是真的姚家嚣张,还是自己嫉妒?但总是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来还是没有结论。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终于到了京城近郊,皇帝已经派人传令,要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到西城口迎接众将士。 荣耀是很荣耀,但荒谬也很荒谬,现在因为皇帝还没准备好,所以他们不能进京。 二十五万大军跟五万亡魂军牌驻紮在近郊,有官衔的则住在近郊的驿站。 尚灵犀能感受到一点京城的繁华了——虽然一样是驿站,但京城附近的驿站,楞是不一样。 桌子是黄花梨木,被子也都是山水刺绣,茶可是上好的太平猴魁,品茶是她还是尚家大小姐时,学习到的少数技艺之一。 重温了一点当年的富贵生活,贺宁也挺高兴的,抱着小贺芹,一边认着,“这是八仙桌,这是纸镇,这是文房四宝,芹儿将来要好好学习女红啊。” 尚灵犀看着堂妹母女俩,笑了。 她们已经商量好,等入了京,就用皇帝的赏赐替她母女俩买一间宅子,再添置两个下人,然后留一笔生活费给她们,让她们在京城过日子,这样是最好的——尚家在西疆赫赫有名,也不少人见过贺宁,万一让人认出来,尚家真的会很难立足,再者,让人知道西尧皇帝还有一个孩子流落在外,那孩子也只能是被软禁的命运。 但京城跟西疆相隔千里,贺宁跟贺芹在这里很安全。 夏子程也答应她,将来会派远志不时来照看,若有需要,他一定会帮忙,由他的心月复直接探视,而不假手他人。 若是以前,她还敢让他把事情托付给姚玉珍,但现在军棍事件过后,两家人算是闹翻了,朝廷命官互相指责“算什么东西”也是东瑞国第一回了,尚灵犀第一次觉得深闺女子很烦,这样就不想活,没脸见人,不吃早饭,哈,后来还不是乖乖上了马车,也没有不想活,也还是见了人,早饭虽然没吃,但吃中饭了啊。 她都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要回京,所以姚玉珍变了,还是姚玉珍原本就这样,只是自己没发现。 “尚将军。”有人敲门,“小的是驿站的酒娘。” 小粮连忙拉开格扇,奇怪道:“我们没叫酒。” 酒娘笑咪咪的,“宫中赐了酒过来,这是尚将军的分,叫『桃花香』,是皇家才有的东西,那送酒来的内侍说,虽然醇口,后劲却强,三杯就会醉倒到天亮,尚将军喝的时候可得注意点,免得早上起不来。” 小粮连忙接过,“多谢大娘子。” “尚将军客气了,能来服侍尚将军一回,我回去都可以跟邻里炫耀呢,您可是我们东瑞国第一个女将军,舍命保卫国家,我们才得以安逸的生活,谁不钦佩。” 小粮高兴,但经过上次教训,已经不敢胡言乱语,只道:“谢谢大娘子,辛苦你啦。” 小粮把格扇关上,将乌金盘放在桌子上,“小姐可要尝尝?” “我不了,我本来就好睡得不得了,再喝这桃花香,明早真要起不来了,何况我也不懂酒,喝了暴殄天物,你拿去给明威将军吧。” 小粮虽然觉得可惜,皇家的东西呢,小姐居然不尝尝,不过小姐说话一定有她的道理,自己听着就是,于是捧着乌金盘又出房门,没一刻钟便回来,笑着说:“明威将军高兴得不得了,直说小姐够义气。” 尚灵犀大笑,“明威将军这是真高兴了。” 明威将军跟着夏阔十几年了,本来是不太看得起女子,经过四年相处,见她永远不给自己找借口,杀敌冲第一,这才慢慢对她刮目相看,现在居然说她够义气,看来这桃花香是送到他心坎里了。 贺宁也笑说:“尚将军不尝尝真是可惜了。” 尚灵犀不以为意,“虽然是好东西,不过不适合我啊。” “尚将军试都不试,就说不适合。” “我已经知道结果,何必试。” 贺宁旁观,早已经看出自家大堂姊喜欢夏校尉,也许是自卑粗糙的双手,也许是自卑黑色的皮肤,所以始终跟夏校尉当“兄弟”,自欺欺人说不适合照她看,姚玉珍才不适合夏校尉,心机太深,一心想攀富贵,没有一点真心。 有句话说的真没错:只有女子识女子。 男子只能看得出来女子表现出的样貌,只有女子才看得出来女子真实的样貌。 她的大堂姊只要几个月不晒太阳,好好打扮,不见得会输给姚玉珍,可是如果让大堂姊放下一切,只为了做某个人的妻子,恐怕也是不愿的。 她的大堂姊,不是尚家的大小姐,是尚家的女将军。 尚灵犀没喝酒,照样好睡——平日总是一觉到天亮,今日却不太舒服。 鼻子超塞。 奇怪,又没伤寒,怎么会塞鼻子? 这味道……这味道……谁在她房间外面煮饭哪,都是柴火的味道…… 不对,不是柴火——尚灵犀一下睁开眼睛,失火了! 那味道,那空气中的微热跟焦灼…… “小粮!宁珠!”情急之下,也忘了贺宁是改过名字的人,直接唤了幼时称呼,“失火了!” 房中人一下清醒过来,尚灵犀一手夹起迷糊中的贺芹,一手开路,推开格扇,院子入口处漫天的火光。 隔壁房的振威校尉也醒了,连带服侍他的小兵一起往外冲。 秋天天气乾燥,加上驿站都是木头建筑,火势蔓延得很快,不过一会时间,那火舌已经爬上屋顶,窜出浓浓黑烟。 都是当兵的人,警醒的很,等尚灵犀跟振威校尉一群人冲到外头,见到夏阔等人陆续跑出来,然后是归德司阶拉着姚保,姚保拉着姚玉珍,后面跟着秋月,宫廷侍卫簇拥着略微狼狈的安定郡王,怀化郎将跟壮武将军也出来得很快,在驿站工作的人同样都冲出来了。 尚灵犀发现,不见夏子程的人影。 夏阔也惊觉了,“夏校尉呢?” 又叫了几声夏子程,却都没人应他。 就见一个满脸灰尘的大娘子出来,全身发抖,“夏校尉是不是年纪很轻,长得很俊秀,穿着白色袍子的人?” “是他。” “我看到他被一个将军找去喝酒了,就住在最里面第二间那个。” 明威将军找夏子程去喝酒? 明威将军也没出来。 那桃花香,三杯就倒。 夏阔道:“众将军在原地帮助救火,一切听安定郡王命令,本将军要进去救我儿,任何人不得阻拦。” 说罢,把外袍一月兑,赤着身子只着长裤就冲了进去。尚灵犀把手中的贺芹往贺宁手中一塞,也跟在他身后。 贺宁连忙说:“尚将军别进去,危险哪!” 小粮尖叫起来,扑上去想拉住自家小姐,但哪拉得住,尚灵犀人髙腿长,速度又快,一下子便跑进了火光里。 热,真热,眼睛都要睁不开,烟燻得令人难受。 可尚灵犀还是跑着往里冲,夏子程,你可千万不要有事,等着我去救你,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 我们是好兄弟嘛,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别伤,别死。 烈焰冲天中,她勉强辨识夏阔的影子,跟了上去。 第五章 特别的地方(2) 夏阔虽然救子心切,但二十几年大将军不是白当的,虽然都是火烧建筑发出的劈啪声,还是感觉到后面有人,回头一看,居然是尚灵犀,忍不住大喜过望。 他只有一人,他不能救了儿子,却不救跟了自己二十几年的明威将军,也无法舍弃亲情,救明威将军而舍弃自己的儿子,现在尚灵犀跟上来,自己负责两百多斤的明威将军,将比较瘦的儿子给她,这样两人都可以得救,自己也不用挣扎了。 夏阔一脚踢开明威将军的门,就见两人都晕在桌子上,夏阔一把扛起两百多斤的明威将军,尚灵犀则背起夏子程,两人又迅速往外冲去。 进出不过一会时间,但火却大了一倍不止,尚灵犀背着夏子程,小心翼翼闪躲着掉下来的东西。 夸拉一声,他们身后的横梁倒了下来。 热,真热,皮肤都要烧起来。 弥漫的黑烟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尚灵犀两三次快倒下去,又想着不行,自己倒下去了,夏子程也会死,为了夏子程,自己得撑下来。 尚灵犀头很昏,为了醒神,用力咬了舌尖一下,疼,钻心刺骨的疼…… 血沿着下巴流了下来。 太痛了,精神又集中了。 她在心里默念着,爹,您在天之灵保佑女儿能过这关,女儿还有很多事情想做,不能倒在这里…… 还有落下来的东西长点眼,千万别掉在夏子程身上,他是个好人,保家卫国,从不畏惧,应该得到上天庇佑…… 进来的路漫长,出去的路更漫长,费尽全身力气,却只能走上十几步,奇怪,这驿站有这么大吗?不是才三进的建筑,怎么永远到不了尽头似的…… 啊,门口! 看到门口了。 心里一喜,反而有点月兑力,感觉到夏子程下滑,尚灵犀连忙又往上背了背,被烟呛得无法呼吸,无法睁眼,但她知道,门口就在不远处了。 夏子程,当年你在千军万马中救过我,这次换我在烈焰冲天中救你。 我一定把你救出去! 尚灵犀终于背着夏子程冲出门口,然后双双跌在地上,她仰躺着,大口大口的呼吸。天,新鲜的空气真好。 众人迎上来,连忙来回滚动两人,想把身上的火星子扑灭。 等回过神,想转身看夏子程时,姚玉珍已经扑了上去,红着眼眶,“表哥,你醒醒,是我啊,表哥。” 尚灵犀突然怔住,人家是未婚夫妻,自然有姚玉珍去照顾,自己不需要担心。 只是侧着脸看,她瞬间有种感觉,自己是多余的,她根本不该在这。 夏子程被姚玉珍一阵疯狂摇晃,不由睁开眼睛,“我……在哪?” “我们在驿站,失火了,表哥喝醉,是、是大将军带人进去把表哥救出来的。” “我爹?”夏子程勉强坐起来,“我爹呢?” 夏阔那边也是刚刚休息好,便走过来看儿子,又是生气,又是欣喜,还是板着脸,“我说过多少次了,酒喝三分醉,军人最忌喝得烂醉。” 夏子程歉然,“是儿子托大了,让爹操心。” 姚玉珍泪眼婆娑,一脸委屈,“大将军,要说起来是明威将军不好啊,您怎么可以责怪夏校尉呢。” 夏阔很看不起姚保,自然对姚玉珍不客气,“质疑我的话,你算什么东西?” 姚玉珍怔住了,自己在军营虽然只是总军医的女儿,但凭着美貌,谁不对她客客气气,尤其跟夏子程的口头亲定下后,众人更是对她尊敬,却没想到会得来未来的准公公一句“你算什么东西”。 想哭,又觉得不是时候,不哭,又觉得委屈,登时怔在那边,进退两难。 尚灵犀站了起来,解围道:“大将军,还是先安排休息吧,别的不说,总不能让钦差跟着我们在路边将就。” 她不想夏阔当大家的面责备夏子程,等他酒醒,他会无地自容。 夏阔还没气消,想到以后要有姚玉珍这种自以为聪明的愚蠢媳妇,他就觉得不高兴,“学学尚将军,这才叫人话。” 所幸已经在京城近郊,驿站不少,派出去的人很快回报,又找到一家看起来颇大的驿站,众人于是过去,三更半夜敲门,差点没把驿吏吓死,知道是有郡王在内的贵客,连忙开了大门迎接,十几人万分疲累,都是入店倒头就睡。 尚灵犀带着小粮、贺宁、贺芹进入自己房间,虽然深夜,驿站的人还是送来热水让她们洗漱。 房间里有个玫瑰镜台,烛火掩映下,她觉得自己的脸好像因为烟燻,又黑了几分。 算了,反正她是将军,脸白脸黑都没差。只是手臂有点痛,解下衣服一看,有一大块烧伤。 小粮跟着她在边关几年,大小伤也看多了,连忙绞了乾净的毛巾轻轻擦,然后洒上随身携带的金疮药。 尚灵犀担心夏子程,远志跟顺风身上不知道有没有带药,于是把小粮手上那瓶金疮药拿了过来,道:“我去夏校尉房中看看。” 贺宁露出心疼的样子,“尚将军对夏校尉太好了。” “我这是知恩图报,他当年不救我,我早死了。我去看看马上回来,你们要是累的话就先睡,不用等我没关系。” 尚灵犀出房门后,小粮跟贺宁互看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见到无奈,这夏子程莫不是会下蛊,把好好的尚灵犀迷惑成这样子。 今天连命都不要了。 得有多爱一个人,才会在当下毫无畏惧的闯进去,要知道水火最是无情,一个不小心,自己都会赔在里面,夏阔是亲爹,那还有得说,但尚灵犀什么都不是,只是同袍,同志,夏子程那有口头婚约的未婚妻就在外面,人家都不愿意进去救人了,傻子尚灵犀却冲第一。 但尚灵犀似乎打着主意,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因为太喜欢这个人了,所以不能接受离别。 尚灵犀敲了两次门,都没人应,想着奇怪,便推门而入,九月寒气渐升,怕他喝酒又吹冷风会不好,于是便顺手把门关上——不看他一眼,她始终无法放心睡去。 桌子上点着小油灯,夏子程在床上熟睡,还带着点酒气。 那桃花香可真厉害,夏子程明明中间有醒来过一下子的,现在又继续醉倒。 在小油灯下仔细看的他的脸——平常剑眉朗目,睡着的时候怎么有点憨憨? 好可爱哦。 尚灵犀戳了戳他的脸颊,就见他皱皱眉,双手挥舞了一下。 噗,以为是蚊子吧。 这都九月了,哪来的蚊子…… 醒着的样子好看,睡着这种无防备的样子也好看,尚灵犀就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怦,怦怦。 心中有个小恶魔说,亲他一下吧,反正他又不会知道。 是啊,就亲一下,自己今天都救他一命了呢,偷亲他一下也不算过分。 于是悄悄的俯,想亲,又觉得不好意思,忍不住又把身体往上抬了抬,想着把药放在床头就回去。 但走了几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又回头。 同手同脚的走到床边,看准他的嘴唇,想着,亲一下就好,亲一下就好…… 就在亲上的时候,突然有人环上她的腰,一个用力,就把她掀往床铺里面,夏子程把她压在身下,双眼有点失神。 “尚灵犀?” 尚灵犀心跳得快蹦出来,“你认错了。” “我……我没认错。”夏子程抚着自己的太阳穴,似乎还在因为桃花香而酒醉,“你就是尚灵犀,你偷亲我?” “我、我没有。”尚灵犀吓得语无伦次,“我是小粮,你认错人了,小姐让我拿伤药过来,夏校尉快点放开我。” 夏子程一下扣住她,整个人贴在她身上,“你身上怎么有股烧焦味?我身上也有,我们怎么会有这个味道?” 尚灵犀心跳加速,心想他怎么醒了?怎么认出自己了? 这样以后她要怎么面对他?“尚灵犀,我、我喜欢你……” 尚灵犀的脑袋像有烟花炸开,一片黑暗中散出五彩缤纷。 他说什么? 喜欢? 自己对他不是单相思,他对自己也是一样的心情?还是说经过了今天,他发现自己更适合他? 她是五品定远将军,不轻易流泪,可是现在心软得好像有人一捏就会碎。夏子程,你是喝醉了吗?你说的是真的吗? 你喜欢我?喜欢我黑色的皮肤,粗粗的掌心,跟你差不多高的个子,喜欢我不像个女孩子? 尚灵犀喜悦的胸腔都快要炸裂…… “尚灵犀,我喜欢你的气魄,喜欢跟你当兄弟,很好。” 兄、兄弟? 原来是兄弟啊。 尚灵犀狂喜还没退,又迎来致命的打击,原来还是兄弟。 对啊,想也知道,哪个男人会喜欢她? 尚灵犀于是推推他,“好,知道了,让我起来,别压着我。” “尚灵犀,我把你当兄弟。”夏子程用鼻子磨着她的鼻子,“可我现在又觉得你不是我兄弟,你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你在我心里一个,呃,特别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你,以前没有别人,以后也不会有,我想起你的时候总是很高兴。”夏子程的嘴唇划过她的脸颊,直接到她耳边,亲昵的碰到她的耳朵,“偷偷告诉你,我一直希望回京之路长一点,这样我们就可以相处久一点。” 尚灵犀眼眶一热,“真的?” “真的。” “我这一路上一直在回想,回想,呃回想过去四年我们相处的时光,怎么想都是愉快的记忆,一起打仗,一起杀敌,呃一起喝酒,一起躺在沙漠中看星星,我原本以为西疆很无聊的,呃可是有你,我真不觉得无聊,我想到回京的日子就在眼前,原本很期待的,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不期待了……我会一辈子都想念在西疆的生活……一辈子想念在西疆的你,尚灵犀。” 尚灵犀从不哭泣,但这时候却忍不住了。 自己在他心中居然有这样的分量,那也不枉费自己四年相思。 夏子程在她身上动了动,磨她鼻子,亲她耳朵,粗糙的手指模过她的肩膀,然后停留在胸前抚模,尚灵犀突然觉得他有一个什么东西顶住了她的——她的闺阁教育虽然不多,但这方面还是知道的。 夏子程起生理反应了。 尚灵犀知道自己该推开他,但又不舍得推开他。 他现在喝醉了,肯定没记忆,这件事情不会有人知道的。 在她思考之前,身体已经先做出反应——把他拉向自己。 第六章 一瞬的幸福(1) 天亮之前,尚灵犀回到了房间,小粮趴在桌子上,睡得跟猪仔似的,贺宁却是门一开就睁眼——她根本没睡。 尚灵犀心跳未停,此刻看到任何人都心虚,于是低下头,“你怎么还没睡?” “你没回来,我怎么会睡。”贺宁理所当然的,“你去了哪,都快一个时辰了。” 尚灵犀含糊以对,“没事,就随便走走。” 贺宁却是不信,她在西尧宫中待了四年,感知跟眼力已经不若从前,更何况她还生过孩子,她自问还分得清楚妇人跟少女的差别。 大堂姊看起来,像是刚刚历经人事似的,脸上的余红未退,慵懒未消,根本少女怀春的模样。 又想起去了一个时辰,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刚刚是说要去看夏校尉对吧?” 尚灵犀强作镇定,“是。” “你跟他……” 尚灵犀心里一跳,“我跟他什么事情都没有。” “我又没说什么。”毕竟是一起长大的,贺宁自问对尚灵犀还是有点了解,尚灵犀这话的意思就是:我跟他有点什么。 男女之间,三更半夜,一个半醉半醒,一个暗恋已久,还能有点什么? 贺宁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我问你,你可得老实回答,你跟夏校尉是作了夫妻吗?” 尚灵犀大惊,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怎……你怎么这样问?” 那就是有了,慌张成这样。 她大堂姊也不知道欠了夏子程什么,平常威风八面的一个人,一讲到他,就像小女孩似的慌张。 贺宁压低声音,“大堂姊,男女初次,床铺上会有痕迹的,你得老实,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有,我们现在马上过去收拾床铺,这事情还能隐瞒过去,若是你坚持没有,明天一早夏校尉发现痕迹,那可不好隐瞒,能进他房间的女子可不多。” 尚灵犀这下想瞒也瞒不住,声音很小,“我……我很小心的,我还铺了件内衬在上头……” 平时威风凛凛的定远将军,此刻手足无措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贺宁道:“内衬薄,会渗下去的,走,趁天亮前我们换过被褥,别让夏校尉看出异样。” 说完,一下就拔起她们房间的乾净床单,尚灵犀只能跟在后头。 到了夏子程房间,他还酒醉着,堂姊妹都不是习惯做家事的人,费了一番功夫把乾净的换上,才抱着那个用过的床单回到房间。 这时天色已经微微明亮,贺宁检查着床单,就着天色指着上头的痕迹,“看。” 尚灵犀羞愧无比——她是尚家的嫡长孙女,也是父亲一手教导出来的好女儿,堂堂定远将军,却这样不知道羞耻。 她不知道怎么拒绝他,他喊了她的名字……虽然知道这事情会影响她一辈子,但她不后悔。 反正决定了终身不嫁,那就在没人知道,没人记得的情况下,嫁他一回。 贺宁动作很快,拿了弄脏的被单就出去,过了约莫一刻钟回来,手上又拿着一件乾净的床单,“我直接泡进驿站的洗衣房,顺手拿了乾净的回来,赶紧铺上去,把房间恢复原来的样子,到时驿站的人只会以为自己数错了。” 尚灵犀咬咬唇,“你如果想骂我,那就骂吧。” “我怎会骂你。” “我做了这样的事情……” “我是可惜,不是想骂你。”贺宁无比惋惜,“你这次入京可以见到皇太后,可以见到皇后,那两位尊贵的人势必会给你赐婚,我们尚家现在已经是四品门第,你的夫君地位只会高不会低,将来你留在京城也好,让夫君随着回西疆也罢,那都是美好人生,成亲,生子,你这么喜欢孩子,应该多生几个的。” 尚灵犀涩然一笑,“也不怕你笑话我,除了他……我不想嫁别人,可是他回京城就要订亲了,我跟他这辈子是不可能了……而我现在这样又能嫁给谁,不管嫁给谁,终究都会夫妻失和,我也不想害别人不开心。” “不怕,我知道有些方法可以瞒得过……也不怕你瞧不起,我当年便是用了这方法,让西尧皇帝以为我是未经人事的女子,这才可以得宠数月,生下芹儿,那方法我还记得,也不难,等我们到京城安顿下来,我就教你,你多练习几次,熟能生巧,除非对方是大夫,不然绝对不会发现异样的。” 尚灵犀意兴阑珊,“但我终究不是黄花大闺女,这样要怎么嫁人,不管嫁给谁都对他很不公平,我不想害人。” 东瑞国怎么说都是个男尊女卑的国家,男子成婚前可以跑青楼,可以有侍妾,但女子却万万不行,女子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说身子给人碰过,就连手臂都不能给人看见,不然就不算是清白的好姑娘。 对的,一个姑娘有没有家教,就是看她清白与否。 成亲的当晚,两家人都不会睡,婆家在等着看元帕,娘家在等着婆家送“闺女有教”的信来,直到这里,才算是完美的婚礼。 就算自己用了堂妹的方法,骗过了夫婿,但终究是欺骗,她是堂堂尚家的长女,绝对不想用那等欺骗手段。 退后一步说,她也不想嫁给夏子程以外的人……原来夫妻间是那样的……那样的亲密,她没办法跟别人做一样的事情。 连想都觉得不舒服。 贺宁急了,“你怎么这样说呢?对方不知道就没事了。” “可是我知道啊。” “那你就把这件事情烂在心里,一句话也别说。”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没办法想像跟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一起生活,连碰都不想被他碰,何况生孩子。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当一辈子的老姑子,对我来说,独身可比成亲好多了。” “夏校尉真这样好?” 说起意中人,尚灵犀脸上泛起一片柔和,“他很好。” 她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他说起一个堂妹被抓入西尧宫中,他一入宫,第一时间就帮她把人扣住了,现在册子上还登记那姓尚的小嫔妃伺候了夏校尉,怀化郎将时不时便调侃他,那小嫔妃伺候可得仔细,他总是一笑,没给自己辩解。 圣旨来了,她爹心心念念一辈子的升阶,终于达到,正五品定远将军晋升正四品忠武将军,她这个不孝女忙得没跟她爹说一声,他拉着她骑马横过大半个沙漠,然后遥遥给她爹祭酒,告诉她爹这件事情。 四年相处,太多这样的回忆。 夏子程很好,她很喜欢。 贺宁还是不以为然,“我们母子的命是夏校尉救的,照说我不该说他不是,可是他若对你有那意思,就不该接受姚玉珍,接受姚玉珍,就该跟你拉开距离,这样对你们才是最适当的。” 尚灵犀自暴自弃,“他又没把我当女子,何必特意拉开距离。” 他总是说她是他的好兄弟。 找她一起比马,找她一起喝酒,想家时跟她说想回京城,要是那天击退了来犯的西尧军,会特别兴奋,说话的声音也会高亢许多。 他们会在沙漠上聊到很晚,然后直接睡着,天为被,地为床,等睡饱了这才策马回军营,军营中的人也见怪不怪,从来不会有人怀疑他们两人失踪半日跑去哪,所有人都觉得尚灵犀是个男的,没什么好奇怪。 久了,尚灵犀也觉得自己是个男的,不需要大惊小怪。 “我听小粮说,夏校尉原本对姚玉珍也没太大意思,是那姚玉珍十分主动,又是送补品,又是帮忙补衣服,夏校尉这才心动的,反正他们也还没正式订亲,大堂姊你不如跟他说清楚,看他怎么选,好歹这是个机会呢。” “我怎么能这样,今日之事,我已经太出格了……” “他们只是定了口头亲,又还没正式下聘,算什么出格,在订亲前你也有机会。大堂姊,你听我的,你跟夏校尉说清楚,看他什么反应,如果他想抵赖或者说自己不记得,那好歹死了这条心,此人不值得托付,可万一,万一他说自己会负起责任,那你就可以一圆相思之梦了,祖母跟伯娘知道,也会高兴的。” 尚灵犀摇摇头,“这件事情虽然不该,但也是我自愿的,我不会拿来掐着他,等天亮之后,你也永远不要提起。” “那你就这样白白的——那怎么行?” 尚灵犀语气很轻,“也不是白白……你说我不知羞耻也好,我是很高兴的,四年相思突然成真,就算只有一夜夫妻,我也心甘情愿……” “唉,怎么说你,你怎么这样傻。” “傻就傻吧,人生难得几回糊涂呢。” 贺宁突然有点来气,“不行,你一定要求皇太后给你许个如意郎君,要人品端正,要仪表堂堂,不然一辈子这样太可怜了,我不能接受。” 尚灵犀好笑,“有什么不能接受?” “我的尚将军,该有个贴心人在身边。” “我有啦,小粮很贴心。” “小粮终究也会嫁人啊,丫头贴心跟丈夫贴心怎会一样。”贺宁真要被尚灵犀气笑,怎么有人可以这样鸵鸟,“我问你,夏校尉可是喊了你姚玉珍的名字?” 尚灵犀虽然有点害羞,还是摇了摇头。 就因为他看着她喊尚灵犀,她这才没推开他。 如果他喊的是姚玉珍的名字,她一定会清醒过来,提醒自己,他已经有个定了口头亲的对象,可他喊的是尚灵犀,说喜欢她当兄弟,她就只听到“喜欢她”,自动省略了“当兄弟”。 就在那一瞬,是十分幸福的。 喜欢的人说喜欢她。 “真的?你去试试吧,说不定能成真呢!” 尚灵犀道:“那姚玉珍怎么办?” “你是五品将军,为正妻,姚玉珍赏她个贵妾就好,小小一个庶女还想当一品门第的正妻吗?就算大将军肯,夏校尉愿意,但夏老夫人呢?她怎么会让长子嫡孙娶一个庶女为正妻,那不是让全京城的人笑话夏家吗?” 尚灵犀呆了呆,她还真没想过门第的事情。 虽然她爹教她武术,兵法,但娘也给了一些闺阁教育,她知道门第差太多是不行的,七品门第的庶女别说给一品门第的嫡子当贵妾,当个姨娘都嫌太多了,庶女很多是跟着嫡姊过门,当固宠用的,有些还当了一辈子的通房呢。 自己的门第跟功勋,与一品倒还合适,可是—— 说来也矛盾,如果夏子程因为门第之事而让姚玉珍当贵妾,她反而要看不起夏子程了,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算什么男人。 自己当正妻,姚玉珍当贵妾,那也是万万不行的,她啊,虽然有着男子汉的本事,却还是有一颗女儿心,只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要成为她的丈夫,有贵妾姨娘什么的绝对不可以,她这个好兄弟醋劲可大了,每次看到夏子程留东西给姚玉珍,她都会心里冒酸,人的心态也真奇怪,自己明明没那资格,但就是会酸。 嫉妒倒是不会,姚玉珍那样的美女,跟自己的差异不是普通的远。 她以前说过姚玉珍是白牡丹。 然后她记得赵天耀的娘子用仙人掌形容过自己。 她没见过真正的白牡丹,书上说牡丹大如碗口,花形富贵,花态娇媚,用来形容姚玉珍应该没错。至于仙人掌嘛,她就知道了,沙漠植物,最是耐旱不过,沙漠中什么都会死,只有仙人掌没有雨水也可以活上数十年。 她知道赵天耀的娘子说这些话是夸奖她,但就像她形容的,一个仙人掌要怎么进入大宅院,怎么当一品门第的媳妇? 何况,她心里还有姚玉珍这事情——一开始虽然是夏子程主动,但自己后来也没拒绝,现在想来,是对不起姚玉珍了,可事情已经发生,这样抱歉又未免矫情。 尚灵犀皱着眉,只觉得自己很讨厌,怎么变成她最讨厌的那种样子。 贺宁不愧是一起长大的,看她的样子就明白,于是安慰道:“夏校尉跟姚玉珍是口头应允而已,又不是真正订亲,讲现实的,夏校尉现在并没有婚约在身,你也不用对姚玉珍内疚——火灾发生时,她可是一点想救人的意思都没有呢。” 隔日一早,夏阔身边的小兵就来了,说大将军让尚灵犀过去一趟。 尚灵犀内心惊了一下,然后又安慰自己,没事,三更半夜的,大家早就累得睡着,没人会知道的。 尚灵犀,只要你镇定点,就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于是拍拍自己的脸颊,昂首阔步往夏阔的房间去。 还好,房中人多,除了夏阔,还有怀化郎将,振威校尉,归德司阶。 个人按照阶级行了礼,夏阔威严的开口,“都坐下吧。” 尚灵犀自然不用客气,她可是堂堂五品武将。 夏阔开门见山,“早上接到皇上口谕,近日处理南蛮之事,可能没空出迎,让我们大军就地驻紮几日,过几天再说。” 振威校尉最是心急,“那大将军可知道要等多少日?” “这没一定的,有时一天,有时十几天也说不定。” 归德司阶道:“那岂不是……” 后面的话倒是没敢说出口。 但众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那岂不是白白等候? 振威校尉哼的一声,“皇上要迎接胜军,却又如此不乾脆,到西城口出迎能花得了多少时间,说穿了,不过是想挫挫我们的锐气而已。” 夏阔怒目,“别胡说八道。” “本来就——” “振威校尉。”夏阔打断他,“我们做臣子的,听话就是了,反正四年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振威校尉没把皇帝放在眼中,但对夏阔却是很尊敬的,见夏阔打断自己,也不敢顶嘴,只道:“末将知道了。” “今日让大家来,除了传达皇上的口谕以外,也想问问大家,这明威将军跟昭武校尉醉酒,该当何罚?” 众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阔绝对是一个好将军,公事公办,但昭武校尉夏子程怎么说都是他儿子,自己是个外人,总不好轻易评断。 在场除了夏阔是从一品,就是尚灵犀正五品上最高,夏阔见众人面有难色,于是询问她,“尚将军觉得呢?” “战中饮酒,得加紧操练一个月。”军中每日操练两个时辰,加紧操练就是一日得操练六个时辰,十分累人,“不过西尧已然战败,我军也已经凯旋,喝点酒庆祝,也算不上大事,何况皇太后还特别赏了百锁酒进军营,要是喝酒就得罚,恐怕要罚的人太多了,明威将军跟昭武校尉要说有什么错,就是错在不知道桃花香的厉害,罚他们抄写百遍平安经就是了。” 振威校尉当场笑出来,夏阔也忍俊不住。归德司阶最直接,“尚将军你好毒啊。” 对武将来说,让他们拿刀剑可比拿笔墨愉快多了,宁愿加紧操练,也不想抄写什么平安经。 夏阔笑着说:“那就依照尚将军的意思,来人,传话下去,明威将军跟昭武校尉醉酒,罚抄平安经一百遍。” 那小兵愕然,然后忍笑去了。 夏阔忍不住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尚灵犀——这主意真妙,虽然是大军得胜,但得胜意味着杀戮极多,皇太后那不懂事的深宫老妇人肯定觉得罪孽深重,又心生不喜,到时候把两人抄写的平安经送上,皇太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您看看,我们也觉得杀戮不妥,但战争没办法,我们不得已啊。 夏阔想到一事,“好了,你们都各自去找事情打发时间吧,尚将军留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尚灵犀内心又是一突,然后告诉自己,不会的,没事,别想太多。 众人行了军礼后退出。 第六章 一瞬的幸福(2) 就在尚灵犀七上八下的时候,夏阔突然对她行了大礼,尚灵犀连忙扶起他,“大将军,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都不能表达我的感谢,至少让我跟你行个大礼。” “大将军,别……末将受不起。” 但尚灵犀没夏阔力气大,最后还是扶不住他,让他把礼给行完。 夏阔这才直起腰,“昨日,多谢尚将军。” “没什么,我们众人一起生死多回,总不能见死不救。” “总不能见死不救。”夏阔重复着这句话,“我救我儿,天经地义,尚将军跟我一起入险境,却是品格高尚,不然我一人如何救出两人,我该舍兄弟救儿子,还是舍儿子救兄弟?不管怎么做,都是一辈子悔恨,尚将军免除了我这难题。” 尚灵犀微笑,“大将军别这么说,我们第一次出战时,战马打腐,将末将甩了出去,要不是夏校尉救末将一命,末将早死在千军万马的踩踏下,现在也不过是回报救命之恩,恩人有难,末将总不能无动于衷。” 夏阔点点头,十分欣赏,“好个总不能无动于衷。” 昨日他把明威将军背出来,众人都上前来迎接,只有姚玉珍躲得远远的,深怕一点火星沾到身上。 子程询问时,姚玉珍明明应该回答是“尚将军”救他,却是含糊以对说是“大将军”带人进去,不愿意子程明白自己是谁救出来的。 此等妇人,无知又胆小,抢功劳却第一,想到要有这种嫡长媳,就觉得很烦,这次失火事件让他明白,姚玉珍的不适合已经不是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还没过门,做事情便如此难看,将来要是成为夏家嫡长媳,还不知道要多丑态毕露。 这回就算儿子不高兴,他也不会准了,儿子喜欢姚玉珍,当个贵妾可以,当个姨娘可以,当个正妻却是万万不行。 夏阔的理想长媳是尚灵犀,但儿子没眼光,尚灵犀又身兼重责,无论如何凑不在一起,只能等回京,让母亲跟妻子另挑名门淑女,这样尚家后院才会安定…… 扣扣,敲门的声音。 “爹,是我。”夏子程的声音。 夏阔没好气,“死进来。” 格扇开了,就见夏子程已经梳洗乾净,一进门就跪,“儿子错了,请爹责罚。” “知道自己错了,还算有救,起来。” 夏子程起来,见到尚灵犀,有一点尴尬——自己真是疯了,昨晚作春梦,居然梦到好兄弟。 他十八岁到边疆,正值年轻力壮,春梦也作过数次,每次那女子的模样都是迷迷糊糊,昨晚的春梦却很清楚,是尚灵犀的脸。 皮肤的触感,指尖的抚模,都像真的,甚至那句绵软的“夏子程,我喜欢你呀”都回荡在耳边。 醒来自然羞愧万分,尚灵犀这样信任自己,把自己当好兄弟,自己居然意婬她,真是太不应该了。 可那梦境真的好真实…… 此刻看到她的脸,内心羞耻无比,夏子程,你真不是人…… 夏阔却是没发现儿子的奇异心事,“惩罚尚将军已经定下了,平安经百遍,你就好好的抄吧,到时候供奉给皇太后,她老人家高兴,自然会在皇上面前说你好话,皇太后说上一两句,可比做牛做马还管用。” “这已经有人来报,儿子军中的责罚是抄写经书,但儿子现在来领的是夏家的责罚……儿子昨天晚上差点死在驿站,还要爹进来救我。” “我没救你。”夏阔没好气的说:“把你背出来的是尚将军。” 夏子程内心还处于那春梦的尴尬,但又不想让人看出,于是按照以前的相处模式,用力拍了拍尚灵犀的肩,“不愧是好兄弟。” 尚灵犀一笑,“好兄弟嘛,昨日是大将军领头的,我背不动明威将军,所以背你,你也别误会大将军不愿救你,要不是你在里面,大将军也不会冲得这么急。” 夏阔对尚灵犀更满意了——把事情解释清楚,而不是像姚玉珍,只会打迷糊仗,把别人都当成傻子。 幸好只定了口头亲,还不算个事。那个姚玉珍要当正妻,万万不行。 若说换丝被事件暴露姚玉珍的欺善怕恶,驿站失火事件暴露的就是姚玉珍的胆小愚蠢,他也不求姚玉珍跟他进去救儿子,但好歹子程出来的当下,要马上上前关心吧,她不是,躲得远远的,等到众人把子程身上的火星扑灭乾净,这才过来哭喊表哥醒醒,哭什么哭,简直在哭倒霉的…… 尚灵犀却是无余裕去看夏阔的表情——夏子程出现后,她的心思就在他身上了。 既不好意思,又丢脸,看到他样子如常,知道他不记得,放心之余却有点失落。 心情十分复杂。 转念又想,不记得很好啊,记得才尴尬,他喜欢姚玉珍,又跟自己有夫妻之实,她的品位不可能当妾室,那样是污辱朝廷,难道要让他把心爱的女人放在妾室的位置吗?那样实在太为难他了。 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就是他的为难。 现在这样很好,他不记得,不用为难。 尚灵犀很快调适好心情,见夏阔欲言又止,知道他还有话说,“若大将军没事,末将就先告退了。” “去吧。” 夏子程连忙说:“等等我过去找你。” 尚灵犀心中一跳,表情依旧平静,“好。” 尚灵犀回到自己房中,没想到门口却有个意外的人在——安定郡王。 于是上前行礼,“见过安定郡王。” “尚将军不用多礼。” “安定郡王找臣有事情?” “皇上现在忙着南蛮的事情,无暇迎军,军中恐怕会有些人心浮动,本郡王欲往军营探看,给兄弟们打打气,不过本郡王并无功勋,恐怕将士看到我也是不解的多,所以想请尚将军陪我一起,这样更名正言顺。” 尚灵犀想想也是,“那我们去牵马。” 虽然她也想等夏子程来找她,但自己是定远将军,对她来说,责任可比自己的感情来得重要多了。 安定郡王去巡视军帐,人人都知道钦差来了,想必会大受鼓舞——原地驻紮实在太莫名其妙了,谁能忍受回家近在咫尺,却不能再往前一步。 两人牵了马,带了几个小兵,就慢慢走往三里外的军营——慢慢,当然是顾及安定郡王的马术,他可是皇家子弟,万一中途被颠下来,麻烦可大了,宁愿慢慢走,慢慢到,也不要策马奔腾,省得后患无穷。 安定郡王简直当是游山玩水,“不出京一趟,本郡王都不知道我东瑞国土是这样宏大。” 尚灵犀说:“不回京一趟,臣都不知道我东瑞国土是这样宏大。” 安定郡王大笑,“尚将军有趣。” “郡王谬赞。” “尚将军以后自称『我』就好,不用称臣了,我这钦差也只不过会投胎,论起本事还比不上各位将军。” 尚灵犀心想,安定郡王倒是很有意思,以前迎来的钦差,态度都极其嚣张,哪怕大将军那样的地位,都要自称为“臣”,因为是钦差,代表皇帝,所以就算是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也只是个臣。 可是安定郡王却非如此,他一路上对大家都很客气,吃的不挑剔,住的也不挑剔,要说挑剔,姚玉珍还比他这个钦差挑剔得多……唉,尚灵犀,别想姚玉珍了,你就是羡慕她,嫉妒她可以得到夏子程的心,别想了。 “有件事情想跟尚将军说。” “郡王请讲。” “我今年十九岁,房中有几个侍妾,但是还没正妃,也无侧妃,后院几个女人虽然有人有孩子,不过都没名分,也就嚣张不起来。” 尚灵犀听得满头雾水,跟她讲这干么,难不成安定郡王看中贺宁还是小粮,想跟她要人过门? 也不是不行,可是贺宁有孩子,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芹儿分开,安定郡王得答应收养芹儿,这才可以。 贺宁的身分是归顺东瑞的西尧人,朝廷虽然鼓励通婚,但绝对不是正妃或侧妃这样的地位,贺宁过门,最多是贵妾,至于小粮,好一点就是个孺人吧,看安定郡王诚意。 想到身边贴心的人似乎快要有归宿,尚灵犀突然打起了精神,“臣是武人,心思不细腻,还请安定郡王明白说。”是要小粮,还是要贺宁,她都会放人的。 “那本郡王就开门见山了。” 尚灵犀一喜,“是。” “本郡王诚心求娶尚将军。” 啥?她自己? 尚灵犀懵了,怎么会是她?贺宁秀丽可人,小粮温婉可爱,自己不过就是个假男人,安定郡王怎么会跟她求亲? 听错了?也不可能啊,自己耳朵好得很。 求亲耶,求求求求求求亲? 安定郡王见她一脸诧异,微笑着重复一遍,“本郡王诚心求娶尚将军。” “我……不是,臣……臣没打算嫁人,谢郡王厚爱……” 安定郡王也不生气,“我爹是敬亲王,皇上的同母胞弟,很受皇上信任,不是我在信口开河,皇上对本郡王也是疼爱有加,尚将军如果嫁给我,那就是我的正妃,别说敬王府,整个京城都会以礼待之,郡王妃乃是从一品的地位,以后除了超品的皇太后,皇后,正一品的公主,四妃,王太妃,国夫人之外,人人都得跟你下跪磕头,尚将军想想,不觉得痛快吗?” “是很痛快……不过,臣粗野惯了,无法适应大宅生活,多谢郡王,臣只懂打仗,其他什么都不懂,进了王府也只会闹笑话而已,恐怕到时候有得郡王头痛。” “尚将军莫非心中有别人?” “没有,没有。” 安定郡王点点头,那就是有了。 其实他也明白,昨天看到她不顾生死要进去救夏子程,内心震撼无比,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这样。 他原本只是对尚灵犀有点兴趣,但经过昨夜的失火,看到尚灵犀那样义无反顾,他突然觉得自己真喜欢她。 他想要一个这样的正妃在自己身边。 真正爱着自己,为了自己会不顾一切的正妃,不是像府中那几个丫头一样,贪恋他是郡王,贪恋他的钱,他的地位,他能给的荣宠……他能给,可是他也有想要的东西,他想要一颗真心。 他想要有人能像尚灵犀对夏子程那样的对待自己。 尚灵犀,你很勇敢,现在不接受没关系,等我回京,会请皇伯父赐婚的,我会给你一点时间,让你忘记夏子程,然后你就要好好对我。 第七章 郡王求赐婚(1) 众人在城郊等了足足一个多月,皇宫终于传来旨意,可以,皇帝有空去接你们了,凯旋回京吧。 于是二十五万大军与五万亡魂军牌,在皇帝率领百官的亲迎以及百姓的夹道欢呼声中,进了城门。 有品级的将军,都是坐在自己的战马上,高高的享受着百姓崇拜的目光。 “看,那就是标骑大将军,夏大将军,这次打败了西尧国,除去了我们东瑞国的一个心月复之患,以后日子可要好过多了,别的不说,军税至少可以减一半。” “那个骑在左边的,是左前锋,也是大将军的长子,听说现在已经晋升为昭武校尉,正六品的武将呢,就算有得到家族庇荫,但那也得自己有本事啊!前锋,那是多危险的位置啊,古来前锋的折损就是最多的,居然能手脚完好的回来,夏大将军自己威猛,教出来的儿子一样果敢,父子都这样出色,夏家的老夫人跟夫人真有福气。” “另外一边的就是我们东瑞国地位最高的女将军吗?” “是啊,尚家的将军,尚家世袭西疆的定远将军职务,没想到先前的将军被暗杀,儿子又才一岁多,皇上下令尚家大小姐代弟从军,唉,我虽然觉得她给尚家争面子,但也觉得她可惜,这辈子就这样了吧,在军营待过的女子,谁会要哦……” “你闭嘴,尚将军那样了不起,自然有心胸开阔的男子会求娶,你这王八羔子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薄眼皮,我是身分不配,我要是上品官员,就去替我儿子求娶尚将军,打仗的媳妇,肯定不搞后宅那套,那我就家宅安宁罗。” “奇怪,大军出征,怎么会有马车?” “那个啊,你不知道了吧,就是总军医的女儿,姚四小姐,年纪轻轻就医术了得,这次一并跟到西疆去治疗伤患的,我西疆可是有一万多的女兵,受伤自然也得有个女大夫帮忙诊治。” 各种惊奇讨论中,也有小孩子兴奋的说:“爹,娘,打仗好威风啊,我以后也要从军打仗。” 然后当场被爹娘捣嘴巴——傻孩子,没见军官后面跟着的就是那五万个亡魂军牌吗,五万人有去无回,刀剑无眼,谁能保证能完整回来,明威将军的儿子不就只剩下一只手,就算官衔再高,也无法补偿他的损失。 酒楼二楼都站满了好奇的人,甚至有不少姑娘出来,虽然都用帷帽遮面,但双手挥舞得可起劲了,尤其尚灵犀经过时,姑娘们的呼喊声更大。 “尚将军,您真给我们女人争面子,谁说女人只能绣花弹琴,服侍丈夫,养育儿女,只要有机会,女人也能撑起半边天。” “尚将军,我以后日日给您点平安香。” “尚将军,我不出嫁啦,我跟您回西疆,服侍您吧。” 然后还有不知道哪门哪户的中年太太冲到前面大声说:“尚将军,我小儿子现在经营五家当铺,聪明能干,又洁身自爱,您跟我儿子相看相看吧,他说就喜欢女子飒爽干脆,婚后不管您在京城住下,还是他去西疆定居,我老太婆都没问题,只要他身边有个娘子一起扶持到老,我就心满意足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尚灵犀苦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先前夸奖她的,她还有点高兴呢,自己给尚家长脸,之后想跟来西疆服侍自己的,她就有点傻眼,现在居然连相亲的都出来了。 她的弟弟今年才七岁,她无论如何是不会嫁人的。 爹不在了,她在。 她得扛起尚家的大旗。 夏子程纵马跟上,打趣她,“尚将军,行情可真好。” 尚灵犀见是他,微笑,“那是。” “尚将军对京城的印象可有转好?” “我对京城又没坏印象,何来转好之说?” 那件事情过去好几天了,刚开始她还怀疑夏子程是不是真记得一些什么,不然怎么眼神老闪躲她,后来又觉得不可能,以他的性子,要是记得,会马上来跟她提亲,表示负责任的。 而这几天已经恢复如常,尚灵犀想,也许是自己想太多。 因为自己不正常,所以才看他不正常。因为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才看他心里有鬼。 情绪调适过来,又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遇上那么大的事情,都能说服自己就当是一场梦,梦醒,就什么都不存在。 不管是她对他的感情,不管是那一夜的放纵,她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她二十二岁了,不是十四五岁的少女,懂得怎么调适自己的得失心。 两人说了一会话,安定郡王也催马上前,“还没问起尚将军到京城后要落脚何处呢。” 夏子程道:“自然是我家。” 安定郡王道:“尚将军跟夏校尉非亲非故,住进夏家,恐怕于名声有碍——还是住在敬王府,我爹是皇上的亲弟,尚家历代镇守西疆,功劳极大,让我们父子代表皇上好好招待尚将军一回。” 夏子程觉得好笑,转了一圈,安定郡王打的是这主意,“要说非亲非故,尚将军跟敬亲王也非亲非故,若是住在将军府会惹是非,住在敬王府照样会惹是非,我跟尚将军一起并肩作战四年,好歹有兄弟情谊,却不知道安定郡王跟尚将军有些什么?” 安定郡王却是奇怪,根据他这一个月来冷眼旁观,夏子程对尚灵犀并没有男女之情,此刻却是吃什么醋了?莫非,知道自己的小命是尚灵犀救的,所以对她另眼相看? 会吗?也不是不可能,自己不就是看到尚灵犀那样奋不顾身,所以被震撼到了,一样是男人,或许夏子程也无法承受有人舍命相救,因而动心。 尚灵犀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女子,想到有人要跟自己抢,安定郡王只觉得无比兴奋,很好,抢来的东西更有意思。 于是他道:“尚将军,本郡王亲自邀请你到敬王府暂住。” 夏子程不爽了,“尚灵犀,我已经让家里把客院打扫好了,你就跟我回家吧。” 尚灵犀无奈,这两人是真把自己当男人吗?她好歹是尚家的大小姐,怎么在没有长辈陪伴的状况下,去别人家住啊,她的闺阁教育虽然不多,但这点基础还是有的,不要给机会让人论长短。 一个是安定郡王,她得罪不起。 一个是夏子程,她不愿意他不开心。 想也不想就说:“郡王跟夏校尉的好意我都心领了,我已经让副将订了客栈,就不劳你们二位了。” 数日后。 尚灵犀觉得自己在客栈快发霉了——她得等皇太后跟皇后的懿旨,所以不敢擅自离开客栈。 贺宁跟小粮倒是好,每人轮流出去一天,京城好吃的东西可真多,短短几天,她们两人都胖了一圈。 尚灵犀模模自己的腰,可千万不能发胖,贺宁跟小粮的衣服可以自己做,军服跟铠甲却是要兵务处跟工刀房发下来的,要是她因为发福而申请新的,那不是被笑死吗?至少夏子程就不会放过这个取笑她的好机会。 今日是小粮出去放风的日子,贺宁就在窗边做针线,贺芹在地上乱跑,两堂姊妹说起以前的不少事情,各有感慨。 在西疆能跟尚家结亲,那可是大大的高攀,几个小姐都是好早就有人来说亲,结果现在一个二十二岁还没成婚,未来几年也没那个可能性,一个成亲了却被掳进西尧皇宫,还生下西尧皇帝的孩子。 扣扣,有人敲格扇。 尚灵犀道:“谁?” “尚将军,我是店小二,有个叫做远志的人说想见您。” 远志?夏子程的随身小厮。 尚灵犀从钱袋子抓了一把铜钱,开了门就见店小二旁边站着远志,把铜钱赏了店小二,他便喜孜孜的离开。 远志一进来就行礼,“小的见过尚将军,见过贺姑娘。” “不用客气,是不是夏校尉那边有什么事情?” “尚将军之前托大少爷找的房子已经找到了,在春树胡同,离我们夏家不用一刻钟,以后小的会替大少爷常常去探望贺姑娘跟芹小姐。” 尚灵犀心中一喜——她在京中没有认识的人,要找办事先生,也不晓得可不可靠,只好把替贺宁找房子的事情托给夏子程,还以为他回家得先忙上一阵子,没想到这才几天就找到了,“那房子可是能马上入住?” “上一个主人是个读书人,离开不到一个月,小的已经命家中仆妇去打扫,换过被褥,再请人稍微修整一下花园就可以。还有,大少爷说从人牙子买下人,不清楚来历,也不知道嘴巴牢不牢,所以直接从夏家的家生子派四人过去服侍贺姑娘跟芹小姐,我家少爷说,尚将军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远志口齿伶俐的说着。 尚灵犀听得高兴,贺宁也是,立刻就屈了屈膝,“多谢这位小哥为我们母女奔波。” 远志见贺宁这样一个大美人跟自己说话,不太好意思,连忙低下头,“贺姑娘不用客气,我们做奴才的,本来就是做好主子交代的事情,大少爷交代了要做到最好,那我们肯定要做到最好。” 尚灵犀喜道:“替我谢谢夏校尉,远志,也谢谢你,我不知道京城规矩这样多,身边没几样像样的东西,等我回到西疆,再派送礼物谢你。” 远志吓得双手乱摇,“尚将军切莫这么说,能为大少爷分忧,那是小的的荣幸,要是让大少爷知道小的拿了尚将军的礼物,小的会被打断腿的。” 尚灵犀一笑,夏子程哪有这么暴力。 以后就靠夏子程照顾贺宁跟贺芹了。 远志虽然说不用,但她回西疆还是会打点的,毕竟以后就靠远志联系贺宁跟夏子程,这条线千万不能断。 如果贺芹以后招赘的丈夫读书或其他有什么出息,还得靠夏子程帮忙张罗。 扣扣,又有人敲格扇。 尚灵犀奇怪,今日事情怎么这样多,“谁?” “尚将军,还是我,店小二,有个叫做秋月的姑娘说想见您。” 秋月,姚玉珍的丫头。 远志居然二话不说,突然就钻进了桌帐底下——尚灵犀心想也好,免得姚玉珍知道夏子程跟她有联系,心里不痛快。 于是上前开了门,让秋月进来。 “见过尚将军。” “什么事情?” “我家小姐因为被禁足,不能来探视将军,所以想请将军到姚家一趟,毕竟以后相见无期,小姐想跟将军好好说说话。” 贺宁听了就来气,“尚将军可是堂堂五品官:一个七品官的庶女就想把人叫过府,你家小姐要搞清楚,哪怕她嫁了夏校尉,那也只是六品夫人,只有尚将军喊她,没有她喊尚将军的道理。” 秋月缩了缩脖子 上回春花跟尚将军打交道,结果被活活打死,这次她实在不想来,可是小姐身边的丫头只剩下她了,为了日后生活,她又不得不走这一趟。 “我家小姐说……说……” 贺宁看着秋月那样子就烦,“有话快说,说完就滚。” 秋月硬着头皮——小姐让她传达这些话真是疯了,可她只是个丫头,全家都在姚家做事情,又怎么能违背小姐的意思。出发前,小姐再三叮嘱她,确定她能一字不漏的转述,这才放她出来。 “我家小姐说,她不日就会跟夏校尉成亲,还会给夏校尉生下孩子,虽然您救了夏校尉,但成为夏少夫人的还是她,让您别难过。” 尚灵犀一阵好笑,“我有什么好难过。” 她的心已经给夏子程了,现在胸中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怎么会知道难过,她没事,好得很。 “我家小姐还说,说……”秋月十分害怕,“说您杀了春花跟林嬷嬷,这笔仇一定要报,她会跟夏校尉好好生活,这就是对您最大的报复,哪怕您舍命救了夏校尉,他还是会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一辈子。” 尚灵犀更好笑了,“秋月,你知不知道春花是怎么死的?” 秋月一阵颤抖,“奴婢知道。” “我现在问你,姚玉珍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突然针对我?” “奴、奴婢不知道。”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还是说不知道,我就想办法弄死你。”尚灵犀恶狠狠的说。 秋月想起她“西疆女魔头”的称号,腿一软,差点跪下来,“小姐最近给夏校尉写信,催他派人来说亲,但夏校尉却只口头回覆,说自己忙,等忙完再说,小姐派人去打听,这才知道夏校尉在给尚将军找房子,听说尚将军打算在京城落脚,所以夏校尉便亲自打点,小姐气自己被摆在后面,所以命奴婢来说这些话。” 尚灵犀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传言会传成这样,姚玉珍脑子是装金鱼吗?她在京城落脚,弟弟才七岁,怎么当定远将军,那西疆的尚家军还等她回去呢。 实在不想说夏子程坏话,但眼光实在…… 她能理解姚玉珍心急,都十八岁了,当然急,而且夏家今日荣华,可不是昔日能比,夏子程势必水涨船高,要娶公主也行的。 可是刚刚凯旋,回京自然诸事皆忙,怎么可能马上议亲,至少得先见一轮亲戚,再见一轮朝臣,这些快的话最少都要两个月。 姚玉珍又是庶女,虽然跟夏家有口头亲,但也仅限于口头,没交换婚书前什么都不是,嫡母肯定也不会因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对她另眼相看,这次姚保往上升了一阶,从八品御医成了七品御医,但姚玉珍并没有分到品级,也就是说她这四年青春白耽误了。 她急,肯定急。 所以只要夏子程在意的都成了敌人。 贺宁没好气的说:“姚玉珍有本事,让夏校尉上门提亲去,派人来这里胡说八道,算什么东西? 一点礼貌都没有。唉,我都忘了不过是庶女出身,姨娘是个丫头,能有什么好教养,也为难她了。” 秋月怕尚灵犀,却不怕贺宁,见她污辱自己家小姐,急吼吼的回道:“你才算什么,又不是上品门第,凭什么看不起我家小姐。” “就凭你家小姐失火那天什么表示都没有,连夏校尉带着火星被救出来,都不愿意上前相迎。”贺宁微微一笑,“夏校尉又不是傻子,到现在还看不出你家小姐有没有真心,照我说啊,夏校尉是醒了,看透你家小姐愚蠢又胆小,不想娶你家小姐。” “你……” “我说得没错吧,夏校尉年纪也不小了,一点急着成亲的样子都没有,那肯定是没对象让他想成亲了,你家小姐还作着梦想当一品门第的媳妇,想得美呢,一品门第啊,你当老夫人跟夫人都不在了吗?一个庶女而已,居然敢妄想,好大的脸。” 秋月气得脸都红了,“我回去就告诉我家小姐,让夏校尉亲自来打你嘴巴,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夏校尉可喜欢我家小姐了,我家小姐让夏校尉往东,他不会往西,让他往西,他不会往东,什么都顺着我家小姐,让他来打你嘴巴给小姐出气,他一定愿意……” 尚灵犀眼看越来越不像话,出声道:“好了,都闭嘴。” 她毕竟征战已久,认真起来十分威严,几个字说出,刚刚斗得不可开交的贺宁跟秋月,双双闭上嘴巴。 尚灵犀道:“秋月你回去。” “……是。” “还有,路上好好想一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开口之前记得春花就是多嘴才会被打死的,好了,去吧。” 秋月一颤,“是。” 秋月离去,远志这才从桌帐下出来,脸色也不好看,“这姚姑娘怎么是这种性子,难怪我家老夫人说,大少爷若是喜欢,可娶来当个贵妾,当妻子却是万万不行。” 虽然下人不好议论主子,但怎么可能不讲,那次失火,大将军一马当先,尚将军紧追在后,姚玉珍却是无动于衷,始终站得很远,就怕一点火星沾上身。 大少爷也是从那时开始,才对姚姑娘变得比较冷淡——姚姑娘被安定郡王禁足了,大少爷都没去看过她。 只不过没想到姚姑娘心思这样大,居然派人上门跟尚将军说这些话,要不是亲耳听到,他一定不敢相信姚姑娘会做这种事情。 这不是大胆或者嚣张可以形容,就是单纯的愚蠢。 后宅最忌讳的就是愚蠢。 一个奸妇不见得会毁了一个家,但一个蠢妇会!就拿大理正家来说好了,大理正喜欢上妻子的幼妹,本来嘛,姊妹共事一夫也不是没有,把那幼妹迎过门就是了,偏偏大理正的夫人一状告到皇太后那里,皇太后是正妻,自然恨这种事情,觉得大理正跟那幼妹着实不知羞耻,大理正一下子从五品官直接降到流外五等的大理寺司直平事史,人生尽毁,那正妻是出了一口气没错,但把自己跟儿子的前程也都给毁了。 姚姑娘现在就很像大理正的妻子,事情还没发生,就想防患于未然,但很莫名其妙啊,这种人嫁给大少爷,难不成以后要到处恐吓人,到处放话吗?那他们夏家一品门第的脸要往哪里放。 那天稍晚,宫中也派人来了,让尚灵犀明日入宫。 尚灵犀想,终于来了。 一日不入宫,她就一日不能乱走,闷死她了。 于是谢过宫中内侍,拿起自己的铠甲——她一直很珍惜战场上能保护自己的东西,铠甲,双刀。 已经擦得很亮了,但入宫呢,她想擦得更亮。 第七章 郡王求赐婚(2) 隔日,尚灵犀一身戎装出现在皇宫西口。 意外的,看到了夏子程,他没穿戎装,而是一身常服打扮,头发用玉冠束起,配合着微黑的皮肤,显得既威武,又文雅。 好看极了。 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夏子程,心里高兴,于是主动开口,“你怎么在这?” “皇太后想见你,我的祖姑也想见我呢。” “你不是只有个姑姑现在位列昭仪吗?”祖姑?什么时候冒出个祖姑? “还有个祖姑,很久以前入宫,不过只生下两个公主,先帝当时看在夏家保家卫国的分上,给封了昭媛的品位,因为无子,所以也没出宫,现在常常陪伴在皇太后身边,昨日宫中来旨意,让我今日一起入宫。” “所以,你还有两个公主表姑?” “是啊。”夏子程好像说着很普通的事情一样,“就是清瑶长公主,跟贵云长公主,清瑶表姑嫁给了张国公府,贵云表姑嫁给了尚书令府,两个表姑都跟家里很亲的,每两三个月就会回来小住几日,就住祖姑以前的院子。” 尚灵犀震惊了,她只知道夏家以前是二品门第晋升为一品,夏阔的妹妹是昭仪在位,生有一个小公主,不知道夏阔还有两个长公主表妹,一个嫁给张国公府,一个嫁给尚书令府,都是上品门第啊。 这京城果然没她想得简单。 那个夏太嫔会让两个女儿常常回夏家,主要也是需要夏家的支撑吧,皇子公主太多了,血缘在皇上眼中算不得什么,姻亲关系反而最实际,清瑶长公主跟贵云长公主有夏家这个外家的助力,想必在二十几个长公主中,能比较得到皇上的看重。 光是这样一想,尚灵犀就怀念起西疆了,西疆的婚姻关系是很简单的,门第不要差太多,男女互相喜欢,这样就好,在京城计算的就不只这一点点,家族上下五代的关系,都得列入考虑。 不过算了,等她见完皇太后,也就等着回西疆,京城人事再怎么复杂,都不关她的事了。 宫中姑姑出来,“奴婢见过尚将军,见过夏校尉,请跟奴婢来。” 两人异口同声,“有劳姑姑。” 深红色的宫墙很高,而且格局深,每当尚灵犀以为已经要走到尽头时,一个转弯,又是另一条路的开始。 她自问方向感不差,但这宫中却是每一条路都长得一样,也许只是墙角的几株野草,也许只是围墙的几个瓦片,这样微小的差异,也不知道那姑姑在宫中待了多久,一路快速前进,没有丝毫迟疑。 就这样约莫走了两刻钟,这才拐弯进入一扇红铜大门,尚灵犀不敢乱看,但她知道皇太后的居所到了。 那姑姑似乎很体面,由她领路,路上看到的小宫女都纷纷行礼,此刻也毫无阻拦的进入了皇太后的宫殿。 “尚将军、夏校尉在廊下稍候,奴婢去禀告主子们,贵客来到。” 两人又连忙说:“姑姑不用如此客气。” 不一会,殿中的笑语声暂歇,那姑姑出来,好心提醒,“里面有皇太后,皇后,夏太嫔,安定郡王,夏昭仪,贵客行礼,可莫漏掉了。” 尚灵犀心想,怎么安定郡王也在? 夏子程心想,这安定郡王肯定跟自己一样,来堵尚灵犀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安定郡王不安好心,尚灵犀性子纯朴,可不要被这种公子给骗了。 两人并肩进入,尚灵犀品级高,由她带领,“下官见过皇太后,皇后,夏太嫔,安定郡王,夏昭仪。” 虽然男女不分次,但按照品级讲,总不算错。 就听见一个精明的声音,“好孩子,快点起来,让哀家看看。” 尚灵犀起身,自然不敢抬眼。 “好孩子,这几年在西疆,辛苦你了。” “皇太后谬赞,下官吃皇家粮,自然该为皇上分忧,一切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皇太后点点头,看她一点骄傲的样子都没有,于是笑意吟吟的说:“你们看看,这尚将军多朴实无华,我看可比京中那些大臣要好得多。” 皇后笑说:“皇太后莫不是第一眼就偏心尚将军了?” “哀家就偏心保家卫国的好孩子。” 夏太嫔跟着说:“那皇太后也夸夸我们家子程吧,他在西疆待了四年,娶妻生子的时间都耽误了。” 皇太后被逗乐了,“好好好,夏校尉,你也辛苦了。” 夏子程连忙一拱手,“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说辛苦。” 皇太后又问:“你的庶弟,比你先生出长孙了吧?” “是。” 皇太后沉吟了一下,“以后你的第一个嫡出孩子,抱进宫来让夏太嫔扶养,女孩就直接养到出嫁,男孩就养到十岁再回夏家。” 夏子程跟夏太嫔、夏昭仪连忙跪下,“多谢皇太后。” 孩子养在皇宫,就是养在皇帝和太子的跟前,日日看着长大,感情自然不一般,只要别太过蠢笨,皇帝跟太子都会高看一眼的。 夏太嫔很欢喜,她跟先帝是老夫少妻,皇帝虽然老死,但她还很年轻,两个女儿出嫁后实在寂寞,能有个夏家小娃来陪她,后宫日子就好过多了。 这些道理尚灵犀自然明白,但明白归明白,还是觉得有点不适应——孩子这么小就离开爹娘身边,真的好吗? 可看夏子程的样子却很高兴,难不成这就是真男人跟假男人之间的差别,若是她怀胎十月的骨肉,万万不可能让他入宫的……可若给了宫中,将来就是一片康庄大道呢?好像也不能说夏子程不对,他是为了孩子好。 安定郡王见厅内气氛不错,于是见缝插针,“皇祖母给夏校尉跟夏太嫔这样的大礼?孙儿也想求。” 面对自己偏爱的皇孙,皇太后心情很好,“你又不在西疆打仗,求什么?” “孙儿可是千里迢迢去给皇伯父传圣旨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皇太后笑咪咪,“说吧,想要什么?” 安定郡王道:“孙儿至今还没正妃,想请皇太后替孙儿跟尚将军赐婚,让尚将军成为孙儿的郡王妃。” 尚灵犀一呆,这是哪招? 安定郡王,我明明已经拒绝过了,你现在却想拿皇家身分来压我,这实在太过分了。 很想开口拒绝,但现在是在皇宫,皇太后的住处,没人让她说话,她就不可以说话,于是只能气在心里,等皇太后问她。 就见皇太后笑问:“怎么,喜欢尚将军?” “孙儿喜欢她。” “喜欢她哪里?” “喜欢她爽朗大方,勇敢果断,跟孙儿认识的其他女子都不一样。”安定郡王求着,“皇祖母,您就答应了吧,您不是一直嫌孙儿还不肯收心娶郡王妃吗?孙儿这下肯收心了,求皇祖母成全。” 尚灵犀还在忍耐……忍耐,皇宫这地方,没人叫你开口,不准开口…… 不能让人说尚家的女儿没教养,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忍住,忍住却听得夏子程的声音响起,“郡王有意,应该问尚将军,怎么会问皇太后,这是婚姻大事,总得两厢情愿才能和美。” 尚灵犀呆了呆,夏子程为了她冒大不题? 夏子程你…… 她突然觉得这四年的相思都值了,在她不敢为自己说话的时候,他替她说话,在全东瑞国最尊贵的皇家前面,替她说话。 她没喜欢错人。 这会是她回到西疆后,最珍贵的回忆之一,到她老了也不会忘记,二十二岁那年,他如何在皇太后的面前为她争取婚姻的自主权利。 皇太后不愧是在宫中多年的女人,见到夏子程无礼打断,还是笑意不减,“这么说也有道理,尚将军,哀家这孙子是从一品的安定郡王,你若过府,就是郡王妃,也就是将来的敬王妃,以后京城恐怕没几个人敢直视你的脸,地位尊荣无比。哀家这孙儿房中虽然有人,但都只是些丫头再加些庶子女,上不得台面,哀家跟你保证,他会是一个好丈夫,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成为我们皇室中的一员?” 尚灵犀心想,皇太后不愧是皇太后,她不是问要不要嫁给安定郡王,而是问愿不愿意成为皇室的一员? 这种问法,她还拒绝,那是藐视皇家。 但她也不是傻瓜——她只是不懂京城人心,但能多年打仗又毫发无伤,又怎么会是个傻子? “下官回禀皇太后,下官十六岁时成为定远将军,至今六年,代弟从军是为了安抚西疆军士跟人民,但下官的弟弟今年才七岁,还不能担当起保家卫国的责任,现在下官若婚嫁,未免有负皇上亲封的定远将军旨意,多谢郡王错爱,请皇太后见谅。” 第八章 惊觉看走眼(1) 皇太后笑意不减的对安定郡王说:“尚将军讲得也有道理,你倒是说说,尚将军嫁了你,那西疆谁来守?” 安定郡王理所当然道:“当年尚将军可以代弟从军,现在自然可以从尚家适龄的女孩中挑出一人,让她代弟从军。” 皇太后又道:“尚将军,哀家给你个权利,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看哀家的意思,当然,夏校尉也一样,你们这次功劳很大,在哀家这里说上几句话,不算无礼。” 两人都躬身道:“多谢皇太后。” 皇太后还算讲道理。 尚灵犀正想开口替自己争取,没想到夏子程快了她一步,“故忠武将军膝下六女一子,现在还有三女未嫁,四小姐的婚期就这两天,等圣旨传到西疆,恐怕都已经成婚为人妇了,五小姐从小吃素,不惹荤腥,发愿一辈子在家念佛,六小姐今年十二,连马背都还上不了,不知道安定郡王是觉得能让一个已婚妇人保家卫国,或让一个吃素的女子上战场杀敌,还是让个十二岁的童女镇守西疆?” 夏子程一串问题还没问完,另一串问题又提出,“就算安定郡王愿意等尚将军卸下军职,那郡王可愿意悬着正妃之位,等尚家长子到十六岁,再以正妃之礼迎娶尚将军?” 安定郡王愕然,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尚灵犀五个妹妹居然没人能替代她吗?但想想又觉得不甘心。 可若要自己说出“愿意等尚家长子十六岁再娶尚灵犀为妻”,却又做不到,因为那至少是八九年之后——明年他就弱冠了,行礼之时,一定要有正妃,不然就是藐视皇家,就算皇祖母跟皇伯父再宠爱他,那也会不高兴的。 不过一个女子而已…… 可是他真的想要她啊,当时看到她不顾一切冲进烈焰冲天的驿站,他内心就升起这样的想法,他想要这样的正妃,当自己遇到危险时,会毅然决然想办法救他,这样的感情太让他向往了。 但要等她八九年……这真做不到。 他的弱冠之礼不能有缺憾,他也不能二十几岁了还没有嫡子嫡女,更不能成为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话题,哟,瞧瞧,正妃在西疆呢,这男人在京城过舒心日子,娘子却在边疆征战杀敌,这安定郡王真有男子气概…… 简直太可恶了,尚家生这么多女儿干么,怎么不多生几个儿子…… 皇太后毕竟是看着安定郡王长大的,自问对他还有点了解,见他神色阴晴不定,但也没继续追着要尚将军这门亲事,知道他心中已有衡量,“好了,既然等不起,那也不要耽误尚将军的前程。尚将军,为了国家大事,哀家就不给你赐婚了,但赐你嫁妆一百二十抬,哀家会派人送往西疆你母亲处,将来等你弟弟长大,你可以嫁人时,就带着哀家赐的这丰盛嫁妆风光出嫁吧。” 尚灵犀连忙跪下,“下官,谢皇太后。” 公主成亲只有八十八抬,这是破格给她的礼遇了啊。 当然,安抚她也是安抚尚家军,此举让西疆的人知道,皇家是很看重尚家的,没有因为西尧灭国,就兔死狗烹。 安定郡王想想实在不甘愿,好,我娶不到尚灵犀,你也别想,于是笑说:“皇祖母无法给尚将军赐婚,孙儿认了,这趟西行,孙儿也跟夏校尉成了朋友,夏校尉今年也老大不小了,不如就请皇祖母给夏校尉赐婚吧。” 夏子程这下也不高兴,“下官的婚事自有安排,不用安定郡王出手。” “皇祖母您看,夏校尉也承认有在安排婚事呢。”安定郡王笑嘻嘻的,“夏家军中的总军医叫做姚保,姚保有个女儿叫做姚玉珍,因为从小医术惊人,加上西疆有女兵,所以上回出征时带着她一起去了,孙儿在西疆时就听说,夏校尉跟姚姑娘已定了口头亲,皇祖母不如下个令,这样让他们成亲时也风光些。” 夏子程连忙道:“此事乃下官的家务事,不劳皇太后。” 夏太嫔也跟着说:“唉呀,皇太后,这小孩子家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去作主吧。” 皇太后却是偏心的——想着刚刚不能把尚灵犀许给安定,至少在夏子程的婚事上,让安定甘愿一点,虽然说,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孙子一定要插手夏子程的婚事,但对一个疼爱孙子的老祖母来说,孙子高兴最重要,于是问道:“这姚家是什么背景,姚姑娘的母族又是哪门哪户,夏校尉你跟哀家说说。” 夏子程无奈,但面对皇太后,也只能如实以告,“姚军医原本是八品医官,现在因为打胜仗升了一阶,所以姚家现在是七品门第,姚姑娘的嫡母跟下官的母亲是表姊妹关系,算是下官的表妹。” 皇太后皱眉,“嫡母?” “是,嫡母。” 夏太嫔一下着急起来,“皇太后,这一个七品官家的庶女当个贵妾也就差不多了,若是当了正妻,我们夏家会被笑话的。” 夏子程很想说,我喜欢的女人,那不会是笑话——但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畏惧皇太后的权势,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不认识姚玉珍。 在西疆时,她柔弱但尽责,从来不在意身分问题,会替伤了脚的女兵洗脚,睡到半夜还会起来给她们换药,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 可是等打赢班师回朝,那个温柔可人的姚玉珍就不见了,变成姚家小姐。 居然会遣春花去换尚灵犀的被子——棉被怎么了吗?为什么一定要睡丝被,在西疆,明明四年来睡得都是棉被,一旦知道驿站有丝被,就非得睡到不可,哪怕那是驿站的大掌柜特意分配给尚灵犀的——尚灵犀是品级最高的女子,唯一的好东西自然是给她。 会派春花去换被子,只能说姚玉珍没把尚灵犀放在眼中,一点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觉得好东西就应该给自己。 然后因为小粮一句“姚家算什么”,就说没脸见人不愿意出来。 小粮固然有错,但那也是春花无礼在先,凭什么一个五品将军要把丝被让出来,这行为本就欺人太甚,是看准了尚灵犀不计较,不然哪来的胆子? 最后就是说谎。 姚玉珍说,没让春花去换被子,丝被是本来就在她房中的,一切都是尚灵犀跟小粮的存心陷害,可是除了小粮指证历历,最重要的是驿站的大娘子出来讲,他们唯一的丝被就是安排在尚将军的那间上房,丝被这种东西怎么会放在普通房呢。 所以可以证明,姚玉珍的确派人去换好的被子。 无礼在先,说谎在后。 他当时就觉得姚玉珍变回京城人,已经不是在西疆时那个温柔可人的女军医了,她已经跟京城所有的姑娘一样,要争好的,抢好的,抢不到就用害的,害不到就说自己委屈。 然后就是他酒醉之事。 明威将军约了他喝桃花香,两人不知道后劲厉害,各自喝了一壶,他醉了。 感觉得到失火,但移动半分的力气都没有,当时觉得好笑极了——威吓西疆的小阎王居然是酒醉被烧死,想想就觉得莫名其妙。 可是有人破门而入,他听到父亲的声音,“我搬明威,子程交给你。” 他心想,这么危险的情况,除了父亲还有人进来救他? 是谁啊? 然后就有人把自己甩上了背,一路背着出来,直出了大门,这才扑在地上,有人接过他,来回滚动,把火星子完全扑灭。 然后姚玉珍的脸出现了,“表哥,你醒醒,是我啊,表哥。” 当他问起时,姚玉珍也只说:“我们在驿站,失火了,表哥喝醉,是、是大将军带人进去把表哥救出来的。” 他当时还是不知道是谁救了自己。 直到隔天酒醒,这才知道是尚灵犀。 父亲第一次跟他说,让他仔细考虑一下婚事,喜欢姚玉珍的话,当个贵妾就是了,做正妻万万不行,胆小怕死,又爱抢功劳,以后他的妻子就是宗妇,夏家有这种宗妇,一定会成为京城的笑话。 之后回到京城,姚玉珍因为说谎之事被禁足,所以只能写信来,信中没有问候夏家任何人,只催他婚事。 他四年不见祖母,母亲,几个弟妹,亲戚朋友也都阔别多时,姚玉珍完全不体谅他,只是催着办婚事,甚至连他身上的烧伤都没问起过。 压垮他的稻草则是远志听到的话。 他派远志去尚灵犀那边传消息,却让远志听到秋月跑来跟尚灵犀放话——“我家小姐说,她不日就会跟夏校尉成亲,还会给夏校尉生下孩子,虽然您救了夏校尉,但成为夏少夫人的还是她,让您别难过”,“您杀了春花跟林嬷嬷,这笔仇一定要报,她会跟夏校尉好好生活,这就是对您最大的报复,哪怕您舍命救了夏校尉,他还是会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一辈子”。 原来对姚玉珍来说,是尚灵犀杀了林嬷嬷跟春花——这两条命,明明应该算在她的无礼跟大胆头上。 而且他们婚事八字都没一撇,就派人去放话,他不得不承认父亲的眼光是对的,姚玉珍这样的女子,绝对不能当正妻。 可贵妾……他并不需要贵妾啊。 他的理想生活是守着妻子跟孩子,温馨快乐的过日子。 妻妾成群只会是恶梦,绝对不会是齐人之福…… 皇太后从太子妃起,已经在宫中待了四十几年,历经的大小事情无数,岁月当然不是白过的,见夏子程这种隐藏不住脾气的人居然瞬间沉默,便明白他也不想要这姚玉珍为妻,但是啊,她这皇太后又想自己疼爱的安定郡王开心——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安定好像很想把姚玉珍放到夏子程身边。 于是道:“夏太嫔说得也有道理。” 夏太嫔跟夏昭仪连忙行礼,“是,皇太后深明大义。” 两人想的都是一件事情——在宫中能过的自在,那是因为娘家给力,娘家的长子嫡孙要是娶了一个七品庶女,那还像什么话? 皇太后笑道:“既然这样,哀家就作主,把这姚玉珍许给夏校尉当贵妾,一来是尊重我东瑞国的门第差异,二来也是奖励这姚姑娘在边疆四年的功劳,给她一个好依靠。” 夏子程有点错愕,但皇太后话已经说出口,那是万万不可能更改的,不过一个贵妾的名分,没人会因为这样得罪皇太后,何况,经过了这些事情,他也真的认为姚玉珍不适合当一个妻子。 说谎,胆小,争功,记仇。 她在边疆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当时很温柔可爱,很善解人意,怎么知道越靠近京城,她的态度就越不一样。 他现在有点懂为什么父亲一直不喜欢姚玉珍,他以前总认为,那是因为姚保不像话的关系,看来,自己的眼力还得练练,至少父亲看得比他清楚得多。 “好了,这就去吧。”皇太后笑说:“尚将军,日后卸了军职,可得替自己找个好人家,如果到时候哀家还活着,带着儿子进宫来给哀家瞧瞧。” 尚灵犀吓了一跳,连忙跪下,“皇太后长命百岁,下官日后成亲生子,一定带孩子来给皇太后看的。” 皇太后点点头,对他们的态度都很满意,很谦逊,懂皇恩,这样的臣子让人很放心,“来人,传哀家旨意,命内务府替尚将军准备一百二十抬嫁妆,一个月内准备完毕,送往西疆尚家,另外传旨意到夏家跟姚家,哀家把姚玉珍赐给夏校尉当贵妾,找个日子过门吧。” 旁边伺候的姑姑连忙下去安排。 夏子程跟尚灵犀在皇太后的示意下,也先后告辞退出。 等两人不在后,皇太后笑着打了安定郡王一下,“你这崽子在搞什么,说,为什么要把姚玉珍许给夏校尉?” 安定郡王当然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说出来哪怕皇祖母再疼爱他,都会大发雷霆,于是只笑着道:“孙儿就是看姚玉珍不好,所以想她进入夏家,跟他捣乱。” “那你又是哪里看夏校尉不顺眼了?” “就是看着尚将军喜欢他,孙儿不甘愿罢了。” 皇太后也不生气,“你这孩子!” 夏太嫔笑说:“安定郡王也不用不高兴,等尚将军可以成亲生子,夏校尉早就儿女成群,说不定早忘了她了。” “问题是尚将军不会忘记他啊。” “尚将军也不会忘记郡王的。”夏昭仪跟着安慰,“安定郡王给她这样大的面子,哪怕是老了,都会记得自己年轻时曾经有个郡王说过要娶自己。” 皇太后笑说:“好了,你们都别劝他,把他都劝坏了,皇祖母这回也如了你心意,正妃之事,你可得好好考虑,弱冠大礼之时,绝对不能没有正妃。” “孙儿知道。” 两人从宫中出来,各自长吁一口气,然后又相视一笑。 尚灵犀想起姚玉珍前前后后搞了这么多事情,居然还是贵妾的命,觉得有点好笑,又想,夏子程肯定难过,心爱的女人不能成为正妻,对他来说一定很遗憾……思及此,她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夏子程高兴,她也会高兴。 夏子程不舒坦,她也会不舒坦。 于是她开口安慰道:“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很平常的,你要是疼姚姑娘,对她好一点就是了,她好歹是七品门第,将来夏夫人应该也不会太过严格才是。” 夏子程听她安慰,更觉得焦躁,“我没——”但想想,自己对姚玉珍心意改变,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大讲特讲的事情。 他也想过自己这样应不应该,但想想真不觉得自己错了——姚玉珍已经不是他喜欢的那个姚玉珍了,他想要的是一个爽朗大方,温柔可人的妻子,不是一个说谎胆小,争功记仇的妻子。 虽然不太愿意这样想,但皇太后好像解决了他一个难题——姚玉珍年十八岁,自己又已经跟她定了口头亲,他不要她,也不会有人要她了,边关四年,她曾经也是他的精神支柱,他绝对不愿意看她沦落到被嫡母乱嫁的下场。 贵妾过门,身分不比正妻,作不起妖,但凭着夏家门第,又可保她一世安康,只要她安分,他也不会为难她。 夏子程牵过奴仆奉上的强绳,一个飞身,跨上玉兔,“我带你去西郊跑跑?” 尚灵犀跟着上了腾起,“不要了,今日没吃早饭,肚子饿。”其实她是有点不舒服,但生性好强,从来不会表示柔弱,于是只道肚子饿。 夏子程道:“那到我家去吧。” 尚灵犀觉得好笑,“去你家做什么?” “去吃中饭啊,我家厨娘做的菜,那可是绝品,我从小吃到大,也没吃腻过。” 尚灵犀原本想拒绝,但听到“从小吃到大”突然心念一动,她京城也来了,皇太后跟皇后也见了,这几日收拾收拾,就能回西疆,此后跟夏子程各别东西,永世不会相见,就去看看夏家,看看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吃他从小吃到大的菜。 于是回道:“那好。” 夏子程喜不自胜,“我一定拿最好的来招待你。” 第八章 惊觉看走眼(2) 一进夏家,尚灵犀立刻感受到百年世家的底蕴,花朵盛开,树木繁盛,她书读得不多,也不知道那些花叫什么名字,那些树又叫什么名字,但听夏子程喜孜孜的跟她介绍,便觉得一切都有趣起来。 “这树林是我太曾祖父种下的,我小时候曾经躲到上面去,结果睡着了,害得嬷嬷一阵好找,全家都快翻过来,直到我睡醒,这才溜下树,结果我爹说我捣蛋,硬是要打,还好祖母护着,我这才没挨皮肉痛。” 尚灵犀莞尔,“你小时候这么顽皮?” “我祖母说,哪个孩子小时候不顽皮呢,对了,你跟我去见见祖母,我跟她说了好多西疆的事情,她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这样好吗?我今日可没打扮。” 虽然是见皇太后,但她依然穿着戎装——她没裙子,不穿戎装,就只剩下男装了,这更不像话。 “又不是见外人,不用打扮。”夏子程兴冲冲的。 于是在花园左拐右拐,又绕过一个池塘,这才到了夏老夫人的院子,婢女禀报说大少爷带着尚将军来了,夏老夫人当然马上让人进去。 尚灵犀有点紧张——但她还是想看看夏子程的祖母,想看看那个当年护着小调皮鬼不被打的人。 进入花厅,见到中间坐着一个银白头发的老妇人,旁边随侍的嬷嬷娘子也都年纪不小,个个一脸精明。 夏子程十分高兴,“祖母,这就是尚灵犀,爹的右前锋。” 尚灵犀行了一个军礼,“见过夏老夫人。” 故夏将军是一品,夏老夫人也是一品诰命,身分可比尚灵犀高多了,她行礼这是合乎礼节的作法。 夏老夫人神色和蔼,“尚将军不用客气,快来老身身边坐下。” 尚灵犀依言坐下。 夏老夫人拉过她的手,尚灵犀连忙道:“晚辈手粗,会刮人的。” “我的公公是将军,丈夫是将军,儿子也是将军,又不是多精细的老人家,什么刮不刮人。”拉起她的手,仔细端详,十分怜惜的说:“老身听子程说,在西疆打仗数次危险,多亏尚将军跟他好默契,同进同退,这才没造成更大的伤亡。” “这都是大将军领军有方,我们底下的人,只是按令办事而已。” 夏老夫人听她把功劳归在夏阔身上,微微一笑,“尚将军不用如此客气。” 夏老夫人又问起她家里有些什么人,尚灵犀一一回答,又听说她这几日就要回西疆,对她说辛苦了。 尚灵犀很是受宠若惊,这一品诰命夫人太客气了,而且老夫人是真对她好,一直拉着她的手,各种关心。 夏老夫人笑意吟吟,“子程是我们家的长子嫡孙,又偏偏有点天赋,有点被宠坏,同龄的人都不放在眼中,这回从西疆回来,总算有点改进,老身怎么看都是尚将军的关系,见了你也是同龄,却这样有本事,所以从此不敢小瞧人了。” 夏子程无奈,“祖母怎么不说我好话,光说我棋事。” “好话啊,我想想。”夏老夫人故意想了一下,“子程上面三个姊姊,我们夏家真是等他等很久了,老身刚说过,他从小就聪明,学文学武都快,他爹宠,他爷爷也宠,但宠着也没宠坏,当年他爹要带他去西疆,他娘都舍不得,他倒是干脆,自己领了命东西就收好,也知道归来无期,把手边金银都给了两个庶妹,算是给她们添嫁妆,那可不是小钱,尚将军老身跟你说,这小子有祖父传下来的盐田,有钱得很。” 尚灵犀津津有味的听着,原来在西疆的小阎王,在祖母眼中是个小淘气跟小骄傲,还不愿意跟同龄人玩呢。 想想又有点暗喜,他们倒是一开始就相处得不错。 这样可以说自己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吧,她知道自己比不上姚玉珍,可是希望能在他心中留下一点分量。 日后想起“尚灵犀”,是个打仗有默契,平日好相处的兄弟——如果夏子程能这样想,她就心满意足了。 夏老夫人压低声音,“虽然我们京城民风开放,各家小爷都有在婚前收侍妾的习惯,但子程可古板了,他说,不要侍妾,不要姨娘,也不去青楼,他以后要娶,就要娶最好的,娶一个就好,老身想抱曾孙呀,他娘想抱孙啊,他偏偏就不收房,拿他没办法,四年过去,他的两个庶弟倒是先生了几个儿子,他也没不甘心,回来照样给红包,子程这点可好了,他不屑跟王公贵族往来,但对庶弟庶妹,一向照顾有加。” 尚灵犀听得他房中连侍妾都没有,脑袋突然想到别的事情——他没侍妾,又不去青楼,那那日在驿站跟她……不就也是第一次? 想想自己这样也不亏啊。 虽然说这件事情他永远不会知道就是了。 不由有点耳热,忍不住叫自己冷静,这什么场合,别乱想,别让人看出异样,自己可是五品定远将军,不是什么尚家大小姐…… 夏子程道:“祖母说什么呢,孙儿不能听吗?” 夏老夫人故意说:“这是女子间的悄悄话,当然不能给你听去。” “女子?”夏子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然后又想,对,尚灵犀是个女子啊,就算自己再怎么当她是兄弟,她也是一个女子。 所以那夜自己在驿站作春梦,才梦到她的吗? 春梦…… 可感觉好真实,好像真的有那一夜,真的有那一个人…… 夏子程的脑海不由自主想起一个荒谬的假设——如果自己的正妻是尚灵犀的话,那会怎么样? 肯定会很好的,他们相处得这样愉快,他们可以一起策马跑山,一起武刀弄剑,或者合写一本兵书,日子一定很有趣。 日子一定有趣啊……夏子程的思绪突然没来由的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胸腔有股莫名的悸动,光是想想,就觉得高兴不已。 然后又是重重失落,想什么呢,尚灵犀要回西疆的…… 此时耳边听得祖母说:“老身觉得这上天是公平的,给你好的,一定会给不好的,在某些感知上比同龄人好,那一定在某些感知上比同龄人差,尚将军你觉得呢?” “老夫人的话自然有道理,人生有得有失,外人看我失去青春年华,却没看到我替自己争得尊严骄傲。” “是这样没错。” 夏子程强压下心中的奇异感——夏子程,别胡思乱想了,尚灵犀是好兄弟啊,你要是珍惜过往四年的情分,就不该像其他人一样,拿婚姻大事衡量她,于是道:“你弟弟七岁了,等十六岁就能接任成为新一代的定远将军,到时候你才三十左右,想嫁也行,不想嫁也行,你是东瑞国第一位女将军,不用别人告诉你怎么活。” 夏老夫人笑道:“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了,跟尚将军是特别的缘分,要好好珍惜。” 尚灵犀也觉得有点安慰,如果夏子程真的跟她说些什么“三十岁也不晚,还是可以婚嫁”,她真的会失望的,定远将军是世袭的没错,但骁骑尉的功勋却是她自己拿命搏来的,她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留下一身难看的伤疤,不是为了嫁入一个家庭,然后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不是不想成婚,但她不想进入传统的婚姻,那会让她窒息。 夏老夫人又跟她说了许多小故事,多半是夏子程小时候怎么调皮,怎么挨打,后来十岁左右,又突然开始懂事,开始出现世家子弟的样子,但皮归皮,他功课却一直很好,四书五经念上三遍就可以背诵出来,武功也没荒废,刀枪射箭,都有一定的水准,对这样的儿子,爹娘是又气又爱。 然后说起三个姊姊出嫁时,他都跑去恐吓姊夫,要是敢对姊姊不好,他一定上门打断他们的狗腿。 对嫡姊是这样,对庶姊也是一般。 夏老夫人说,这点真不容易,高门宅院,嫡庶不容才是常态,哪怕夏阔那样的人,都没能跟庶弟处得很好,夏子程却凭着开阔的心胸,收服了庶弟庶妹,让他们真正把自己的大哥当成依靠。 正当夏老夫人说得高兴,突然一个娘子进来,在夏老夫人耳边说话。 夏老夫人听得连连点头,待那娘子下去后,夏老夫人道:“子程,皇太后把姚姑娘给你当贵妾了?” “是,懿旨来了?” “懿旨怕要晚点,是口谕先来,皇太后怎么突然管起我们家的事情来了?” 夏子程万分无奈,“祖母有所不知,祖姑昨日传话让我今日也入宫,没想到安定郡王在,那厮不知怎的特别针对我,自己求娶尚将军不成,又让皇太后赐下我跟姚姑娘的婚事,不过皇太后顾及门第相差太大,所以只给了贵妾名分。” “贵妾我看也好,姚姑娘被禁足的事情我也已经听说,眼光短浅,这样的人不适合当宗妇,你要喜欢,放在院子里宠爱可以,但正妻务必要娶门当户对的小姐。”夏老夫人说道:“一定要四品以上的门第,还得是嫡出,教养太重要了,姚夫人肯定没花时间教这庶女,她才会如此不懂事。祖母老了,没时间再教一个孙媳妇出来,你母亲身子也不好,无法替你教媳妇,所以你得选个好妻子,将来担当起宗妇的责任,跟你一起撑起我们夏家的荣华。” “孙儿知道。” 夏老夫人见他没顶嘴,心里舒坦,这又把目光转向尚灵犀,想了想便褪下自己的翡翠红丝蠲子,“虽然尚将军不希罕珠宝首饰,但老身只有这些,给尚将军当个见面礼吧。” 尚灵犀虽然多年从军,但闺阁教育还是有的,于是双手接过,马上套进自己的手腕,“多谢夏老夫人。” 两人出了夏老夫人的院子,尚灵犀举起手腕,“多谢你啦,我平白得了一个翡翠红丝蠲子。” “你喜欢蠲子?我买来送你?” “特别买的不喜欢,这种可以说出一段故事的蠲子才喜欢。” “我也是,我喜欢的几方砚台,都是跟朋友交换而来的,每一方我都能想起当时是什么状况,我们是怎么交换了砚台。” 尚灵犀模模肚子,实在有点不舒服,但又不想跟夏子程说,于是道:“我也该回去了,不然贺宁跟小粮会担心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西疆?” “就这两天。” “我去送你。” “不用,我们是军人,潇洒一点。”要是有很正式的告别,她一定会忍不住哭泣的,到时候他定会吓一跳,以为她有病,“就此别过吧。” 夏子程虽然觉得可惜,但也不愿去想心中的失望是什么,只笑说:“那好。” “玉兔我一并牵回去了,等明年生了小马,我再派人还给你。” “玉兔你就留着吧,一匹马而已,难道我还舍不得给你?再者,玉兔生了小马,却又跟小马分离,也实在可怜,你就养着它吧。” “好,那……夏子程,后会无期了。” 夏子程点点头,心中空荡荡的,但还是振作起精神,“保重。” 第九章 藏一个秘密(1) 尚灵犀回到客栈,便往床上一倒——肚子怎么这样奇怪。 也不是小日子,就是一种闷闷的感觉。 贺宁见状走近,“你怎么啦?” “肚子不舒服。” 贺宁倒在她身边,像两人小时候那样,“如果让我进宫,我也肚子不舒服。” 尚灵犀笑了起来,“那是,我不怕杀人,但进宫真有点忐忑。” “我让店小二请个大夫来看看,你就要回西疆了,莫在中途有什么问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反而没得医。” 尚灵犀想想也好,就让贺宁去了。 大夫来得很快,一个白胡子老公公,自称姓欧阳。 尚灵犀也不矫情,直接伸出手,“有劳欧阳大夫了。” 欧阳大夫笑,“不急不急,姑娘最近吃睡可好?” 乍听“姑娘”这两字,尚灵犀还楞了一下,后来又想,自己再怎么像个男人,又如何穿着戎装,终究是女子骨架,女子面相,这又怎么骗得了大夫,“吃得好,也睡得好。” “就是今日开始肚子闷痛是吗?” “是,现在问题不大,不过我接下来要长途远行,怕中途恶化,所以劳烦欧阳大夫给我看看。” 欧阳大夫还是很慎重的在她的手腕上铺上丝帕,这才开始诊脉。 诊完左手,诊右手。 尚灵犀就见老大夫一脸凝神,心里嘀咕,不是给点消化丸就好了,难不成还是大病? 欧阳大夫收回手,“不是有病,姑娘这是有孕了。” 简单几个字,平地一声雷似的,轰得尚灵犀耳朵嗡嗡作响。 有孕? 有……孕? 她跟夏子程不过一夜夫妻,居然会因为这样怀孕? 她有夏子程的孩子? 尚灵犀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脑海,会像他吗?希望长得像他,个性也像他,尚灵犀并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外貌,但夏子程的外表是她喜欢的样子,有他斜长的眉毛,炯炯有神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坚毅的脸形,当然,要有他的脾气跟个性。 孩子欸…… 她跟他的孩子。 就算他们一辈子见不着面,也有一个孩子维系他们的关系,想到自己可以养个小夏子程,便觉得老天对她真的不算坏。 当然,她不会让他知道,这是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一时之间又高兴,又不敢相信,彷佛在梦中…… 贺宁却是着急,“大夫,可是真的?” “自然,阴搏阳别,谓之有子,这喜脉可是最简单不过的,只是姑娘怀孕后没得休息,得好好调养,老夫先开些补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天睡前喝一次,刚刚听姑娘说有远行,此事万万不可,得好好休息,至少头三个月得安定下来。” 贺宁包了一个大大的荷包给欧阳大夫,“大夫,这事情请您别跟第三人说起。” 欧阳大夫收下荷包,点点头,“老夫行医多年,这点道理还懂。”他也不想去猜测或者打听客栈中女子的来历,总之他的本分是行医,那尽本分就是了。 送走了大夫,贺宁转身关上门,就见尚灵犀一脸喜气洋洋,“贺宁,我有孩子了。” “我的好堂姊,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是真的很高兴……” 贺宁低声道:“这孩子不能要。” 彷佛一盆冷水浇下来,尚灵犀这才从欣喜中回到现实——未婚生子,东瑞国对还没出阁的女子可没这样大的宽容。 这孩子来得意外,也不是时候,但他就是来了,喝药打掉吗?她做不到。 她喜欢夏子程太久了,久到她愿意扛住这些,好留下他的血脉,因为这能留下更多与他相关的东西,“我想生下来。” “堂姊,你听我的,趁现在孩子不大也没人知道,赶紧喝药,女子怀孕肚子会大的,你要怎么瞒?到时候消息传到京城,你就不怕夏子程想起那夜跟他在一起的人是你,到时候你要接受把孩子给夏家,还是让孩子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下长大?” “我……” “你听我的,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带着芹儿都万分辛苦了,何况你是定远将军,你能瞒住怀胎十月的肚子吗?军营的人又不傻,有些女兵都生过孩子的,一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消息传出去,祖母肯定承受不住,皇上也会生气的——我东瑞国第一位女将军,却未婚怀孕,这是打朝廷的脸。” 尚灵犀突然有点气馁,是,她是尚家的长女,一举一动都代表尚家,不能随心所欲,普通人未婚怀孕只是坏了名声,定远将军未婚怀孕,那会成为朝廷大事,会有一派人坚持要降罪,然后另一派人就是单纯的作对说不用降罪,皇帝会很烦,她也许不会有事,但将来弟弟接任之后想再晋升,恐怕会很困难,因为他有个姊姊不自爱,没有家教,这样的家族没资格给皇帝分忧。 她怎么能因为自己的感情,耽误崇孝一生的前程。 贺宁见她已经开始沉思,知道劝对了,“伯父不在了,大房只能靠大堂姊撑着,崇孝才七岁,大堂姊可得怜惜他一些。” 尚灵犀模着肚子,虽然还扁扁的,但她现在已经爱这个孩子了,光是想想能给夏子程生孩子,就觉得乐不可支,可是尚家的前程,怎能毁在自己手中? “大堂姊休息一下吧,我去买药。” 尚灵犀有点茫然,“买欧阳大夫开的药吗?” “自然是去子汤,大堂姊这孩子不能留。”贺宁苦口婆心,“大堂姊,你听我的,等崇孝长大,你也才三十出头,成亲生子都可以,千万不要为了这一时的心软生下孩子,导致自己孤苦一辈子,退后一步,孩子将来长大没爹,也会被人笑话,你让孩子回京城认亲,到时候难免引起夏家一阵腥风血雨,你忍心看夏校尉好好的日子突然起风波吗?” “贺宁,我、我真不能生下这孩子?” “绝对不可以,为了尚家,为了夏家,为了你自己,这孩子无论如何不能留。”贺宁半哄半劝,“好了,你休息一下,跟孩子说几句告别话,我去买药,很快就回来。” 贺宁说快,是真的很快,不到半个时辰,走廊下便飘出煎药的味道,小粮这时候已经外出回来,连忙接过煎药的工作,贺宁带着贺芹进来陪她,也没说什么,就是拉着她的手一起躺着,像她们小时候那样。 尚灵犀躺在床上,心思翻转不停。 一下子想,我就生啊,我跟皇上请个一年假,专心生孩子总行了吧?我只要不出现,谁知道我怀孕? 一下又想,这孩子长大没爹,也很可怜,东瑞国保守,没爹的孩子会被嘲笑,甚至连婚事也不会顺利。 贺宁突然道:“芹儿,喜欢京城吗?” “喜欢娘,喜欢尚将军跟小粮阿姨,不喜欢阿朴。” 阿朴是店小二的儿子,四岁多,没地方去,跟着在店里进进出出,和贺芹因为年纪差不多,偶而会玩在一起。 贺宁继续问:“为什么不喜欢阿朴?” “阿朴笑我没爹,我有啊,只是很久没见到了。娘,爹去哪?我想他。” “芹儿乖,爹去很远的地方做事啦,赚钱给芹儿吃饭跟买衣服啊,以后等芹儿长大,爹就回来了,好不好?” 其实西尧皇帝跟皇后、皇太后,都已经被软禁在京城,其他嫔妃则赏给大臣,贺宁要不是登记在案的被夏子程要走,现在也是沦落到某一个大臣住处当玩物的命运。 她很感谢夏子程,但堂姊还是不能生下他的孩子。 尚灵犀知道贺宁是问给她听的——没爹的孩子会被笑。 她如果执意生下来,就是个悲剧的开始。 要因为自己的感情因素,给孩子这样大的困扰吗?户籍纸上的“父不详”是多羞辱人的三个字,代表母亲不自爱,连爹是谁都不知道…… 小粮推门而入,“小姐,药好了。” 贺宁一下子起来,接过碗,“小粮,你带芹儿去街上逛逛,药我来喂就好。” 小粮于是对贺芹伸出手,笑说:“芹儿,我们去买捏面人好吗?” 贺芹一下跳了起来,“芹儿要去,娘,芹儿买个小凤凰给您。” 贺宁微笑,“好,要乖乖听小粮阿姨的话。” 小粮给贺芹穿好鞋子,这便带着人出门,房里又只剩下尚家的堂姊妹。 尚灵犀坐了起来,“我自己喝吧。” 接过碗,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一口饮尽。 贺宁放了心,这孩子不能要,“大堂姊这样就对了,不要为了一时的心软,耽误自己大好的人生,大堂姊要有个知心的丈夫,生几个名正言顺的孩子,好好过日子,尚家有我这个耻辱已经够了,大堂姊不能跟我一样,沦落到有家归不得。”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大堂姊好好休息,一会后肚子会开始疼,忍过就好了,我去厨房要点东西,给你炖汤喝。” 贺宁说完便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尚灵犀躺在床上,手模着肚子,眼泪流了下来——她太久没哭了,一时之间还想不起来哭泣的感觉。 眼眶热热的,泪水滑过太阳穴,痒痒的,心里空荡荡,一阵悲伤袭来。 她是真的很想要这孩子,可是她不能。 孩子…… 她已经开始想这孩子了。 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像他还是像她? 如果能生下来,一辈子不嫁人也没关系啊——她真的不打算跟谁度过余生的,对她来说,感情只出现在有夏子程陪伴的四年,之前不懂爱,之后也不会有。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与其希望自己儿孙满堂,更想跟老天祈求他儿孙满堂,自己孤身到老没关系,他身边一定要有个贴心人才好,即使永远不能再见面,却还是希望对方好好的。 夏子程,我也想展现出温柔模样,也想让你知道我不只是女魔头,也是尚家的大小姐,可是我做不到…… 这孩子也许是老天爷留给她的礼物,让她能永远记得他…… 尚灵犀突然从床上起来,死命箍自己的喉咙,一下,两下,一下,两下——呕,吐出了一滩药水。 她怕没吐干净,又不断的箍了好几下,直到连胆汁都吐出来了,这才放心,已经吐干净了,孩子应该没事。 虽然将来会很艰难,但她还是想保住这孩子。 贺宁端着鸡汤进来,看到地上一滩吐出来的药水,心里已经明白——堂姊对夏子程不只是单纯的喜欢,而是深入骨髓的爱,于是唤了店里的粗使婆子进来收拾,让尚灵犀趁鸡汤还热,赶紧喝。 尚灵犀一脸做错事情的样子,“对不起,我还是没办法……” “都想好了?” “想好了。” “真不后悔?” 尚灵犀坚定,“不后悔——就算这孩子会吃苦,好歹来这世间体会一遭,总比莫名其妙没了命得好。” “你怀孕藏不住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日就写奏章,跟皇帝告假一年,把军务交给本来就在西疆的翊麾校尉等人,说我要游山玩水——大胜西尧,我尚家军军威大振,皇帝只愁我拥兵自重,巴不得我暂时不回去,等临盆后,休息一个月,到时候除了我自己的孩子,我从寺庙也抱几个无爹娘的娃儿一起回西疆,通通说是我捡的,这样就不会让人怀疑了。” “堂姊,你既然打算生,那我觉得你还是要让夏校尉知道这件事情,不然对他来说,也不公平。” 尚灵犀突然觉得有点口干,“他……” “他该知道,而且最好的方法是给你一个名分,让你光明正大的生下孩子——请一年假那个太蠢了,孩子万一长得像你,你还要拗说是自己捡来的吗?让夏校尉知道,让他安排,堂姊你不是很相信他吗,那为什么这回不愿意相信他一次,相信他会把事情安排好,相信他能做出最好的决定。” “这怎么能啊,我又不可能现在成亲,崇孝这样小……” “也可以先成亲,然后分开居住,等将来崇孝长大接掌了定远将军的职务,堂姊再回到京城,当你的夏少夫人。” “不成的,成了亲,妻子却在西疆,这样夏子程会被笑话的。” “都这时候了,哪管得了这么多。”她的傻堂姊,宁愿自己被笑话,也不愿意夏校尉被笑话。 一向干脆爽利的尚灵犀显出前所未有的犹豫,“这样好吗?” “当然好。”贺宁心里一转,已经有了主意,“我们现在想破头也没个结果,不如把事情跟夏校尉说,他这样聪明的人,一定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果然她一说夏子程聪明,尚灵犀很快就接受了这方式,“那好吧,我来写信给他。” “不能写信,万一信给别人看去就糟了,传个口信,让他来客栈见你,面对面才能讲清楚。” 尚灵犀大惊,“面对面?我不行,我、我没办法。” 她偷偷上了他的床,还偷偷怀了他的孩子,这怎么能面对面啊,不行不行不行,无论如何无法! 贺宁简直快不认识她堂姊了,“这事情太大,信上说不清,一定得面对面,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别看他的脸,一股脑儿把事情说完,等着他决定就是。” 隔天早上,夏子程来了。 尚灵犀以前见他总是高兴的,但这次怀着这个大秘密,心想,万一他知道自己怀孕了,却露出困扰的样子怎么办? 不会的,夏子程不是那样的人。 原本很忐忑,但见到他时,反而不忐忑了——夏子程看起来有点郁闷,对尚灵犀来说,他可比自己重要多了,内心觉得奇怪,他少年校尉,风光无限,什么事情能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于是给他倒了茶,“怎么啦?” 夏子程抬起眼,“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怎么问我怎么了?” “我们并肩四年,我自问还看得懂你,怎么了,快说。” 就见夏子程露出有点无奈的表情,“瞒不过你。” “那还不快说。” “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不说了。” 尚灵犀更介意了,他们同袍四年,夏子程一直是昂首阔步的,对于自身的战绩、功勋、十分引以为傲,现在居然出现了“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是什么让他这样郁闷?这样困扰? 尚灵犀顿时把孩子的事情放在一边,只想给他排解——他说过,她是他最好的兄弟,什么事情只要跟她说,马上烟消云散。 于是半开玩笑说:“我不日离开,到时候你想抱怨可找不到人说啊。” 夏子程垂下眼睛,尚灵犀知道他这是在忖度,于是也没逼他。时间悄悄过去,尚灵犀又换上了一支蜡烛。 半晌,夏子程才说:“我不是人。” “怎么啦?” “我趁人之危。” 尚灵犀心里一跳一跳的,怎么好像在说他们之间的事情啊——可是他如果记得,不会装成不记得的样子啊。 莫非这几日让京城的水土养养,突然想起来了? 尚灵犀有点口干舌燥,“你,怎么趁人之危了?” “今天上午,姚保来见我,求我去姚家见玉珍一面,一来姚保苦苦哀求,说很急,让我一定要去,二来太后已经许了玉珍给我当贵妾,身为一个男人,总该让自己的女人好过点,我便去了姚家一趟。” 尚灵犀心想,又是姚玉珍,自己真的太羡慕她了。 她每每能牵动夏子程的思绪,每一回他情绪有大波动,都是为了她。 自己就没那个福分,谁说起兄弟会笑,说起兄弟会露出温柔神色?没有,倒是说起喜欢的女子会笑,会露出温柔神色,这很正常。 “我见到玉珍,她跟我说……说……贵妾之礼要快点办。” “姚姑娘已经十八岁,心里着急也是理所当然,你也不用这样不高兴。” 夏子程抓抓头发,“她说……说她怀孕了……” 第九章 藏一个秘密(2) 尚灵犀一呆,姚玉珍也怀孕了? 不对啊,她会急着跟夏子程说,那代表孩子是夏子程的吧,算算时间,也是在回京路上有的? “她说,我酒醉被救出来那晚,她因为太担心我,所以破了禁足令来看我,没想到我却对她行畜生事。”夏子程一脸自责,“她留着元帕想洞房花烛夜跟我解释,却没想到我们那一夜她就有孕了,她怕肚子大起来藏不住……尚灵犀,我觉得我不是人。” 尚灵犀整个人呆住了。 内心忍不住吼了起来,不是,那天晚上的人是我,不是姚玉珍! 怎么会这样? 如果她现在把事情完整讲出来,因为姚玉珍诉说在前,那会变得她很小人,变成她想偷取姚玉珍的人生。 可是怎么会这样……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转到另一个驿站,当时已经是三更半夜,距离天亮不过一点时间,她离开他房间时,天空都已呈现鱼肚白了,姚玉珍哪来的时间进去? 自己那天离开时有人看到了? 姚玉珍肚子里的孩子…… 尚灵犀慢慢冷静下来,想想也不是不可能,也许姚玉珍比她早去,毕竟自己还洗脸,治伤后才去探视夏子程的,如果把时间差放进去,那就有可能。 天,怎么会这样? 现在让她怎么开口,她总不能说,我也怀了你的孩子,也是那一夜有的? 就算夏子程很相信她,恐怕这回都会半怀疑。 他心爱的表妹有了他的孩子,他看起来都那样困扰,自己若说有了他的孩子,他肯定更不高兴的。 夏家是百年世家,礼教十分重要,婚前有子,那是大大的丢脸。 “夏子程,你为什么这样烦恼的样子,不喜欢姚姑娘给你生孩子吗?” “也不是。” “那你在烦恼什么?” “我觉得自己是畜生,就算酒醉,也不该那样对待玉珍,她肯定挣扎过,但后来还是从了我,想到她事后如何心慌忐忑,我就觉得自己不应该。” 尚灵犀心想,那是我啊。 我挣扎过,后来还是从了你。 然后心慌忐忑。 现在怀上孩子,想告诉你,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这个世界怎么会这样? 尚灵犀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无法跟他开口了——姚玉珍去看他,半推半就从了他,然后怀孕,现在怕肚子大起来,然后这么刚好,她尚灵犀也去看他,也半推半就从了他,然后也怀孕,现在也怕肚子大起来。 骗子都不会这样骗人。 “夏子程,你不讨厌孩子对吧?” “我喜欢孩子。” “那不就好了,几个月后,你就可以当爹了。” “我……”夏子程一时之间语塞。 他喜欢孩子,可是那跟这件事情无关,他就是觉得自己很糟糕,而且更糟糕的是,原来那天晚上的春梦是真的。 他本以为是梦,但竟然是真的。 梦境中是尚灵犀的脸,其实却是姚玉珍。 自己要当爹了,可好像也没有真的很高兴的感觉,想到可能永远再见不到尚灵犀,他就觉得内心有一处被挖走了。 他这些日子常常在想,自己到底怎么了,尚灵犀明明是他兄弟,但他越来越想保护她,知道她被传入宫,还特别求了祖姑的口谕,他怕尚灵犀一个人面对皇太后跟皇后的阵仗,会不自在,他想陪着她。 他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他以为自己回到京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姚家提亲,结果他很不想,反而是尚灵犀一点风吹草动,他都很介意。 其实他原本想等京城的烦扰告一段落,然后请几个月的假,独自去西疆,跟尚灵犀说,等你以后可以成婚了,告诉我一声,我想娶你为正妻——每每有这种想法,他都赶紧甩头,说自己荒谬,怎会有如此主意。 但这主意却是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频繁得昨天尚灵犀那句“后会无期”他都没太大的表示,因为内心想着,我们会再见的。 至于姚玉珍这个贵妾,他想她可以理解的,这已经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皇太后赐下的,不能不要,也不能休,姚玉珍必须到死都是夏家的人。 只不过他不会让姚玉珍怀孕,他的长子长女,一定是尚灵犀生的。 他想得可美了,作梦真好,梦中什么好事都有,梦中什么问题都没有——他对尚灵犀有那意思,尚灵犀就会点头,他对姚玉珍没那感情,姚玉珍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直到姚玉珍跟他说自己怀孕,又泣诉那天他力气如何大,自己抵抗不能,夏子程突然间醒过来,是啊,没那么好的事情,事实上是,尚灵犀不见得会点头,姚玉珍绝对不会对婚事不过问。 这一醒,是真的清醒了。 各方面的。 清楚知道自己的计划根本不可行,他不能那样多年没有正妻,尚灵犀就算等弟弟长大,也不可能随他来京城定居。 她说过,要在西疆待一辈子。 “尚灵犀,我这么混帐,你别看不起我。” “怎么会。” “那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尚灵犀打起精神,“难看啊……大概有点舍不得大家吧,朝夕相处了四年,不算短的日子呢。” “玉珍虽然以贵妾的身分过门,但因为两家有姻亲关系,还是会摆几桌酒,你来不来?”他想多见她一次是一次,就算那场合不合适,他还是想见她。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对她产生感情上的变化,也许很早,他自己都不知道,也许一直都是,只是没发现而已,所以在西尧宫中清点东西时,他一看到那块刻了“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羊脂玉就扣下来了,并且不打算送给她,而是要做成随身玉佩,自己戴也或许是第一次打胜仗回来,她一身染血的金色铠甲,头发随风飞舞,在沙地上笑得张扬。 但这些都只能是记忆了。 他的家在京城,她的家在西疆,不管他们几岁,她的责任是否已经了却,都是没办法在一起的。 尚灵犀摇摇头,“不去了,我的银两还要留着给贺宁过日子,就不送礼了。” “你真不来?” “不去,我还得回家看祖母跟母亲,这回圣旨来得仓促,虽然胜仗,但我连尚家都还没回去过一次呢。” 不能去啊,夏子程,我会哭的。 我跟姚玉珍在同一晚上发生了一样的事情,她给你做了贵妾,将来在夏家的殷殷期盼下生下你的长子长女,我却得想办法给自己的孩子弄一个出身,就算我是西疆的女魔头,只怕到时候也会哭出来,那就太难看了。 原本想问问自己有孩子了,他打算怎办,没想到姚玉珍倒是解决这难题,她连问都不用问了。 因为一样的事情发生两次,怎么想机率都很低,而姚玉珍又是先开口的那个,这样她再用一样的说法,就会很像骗子…… “对了,别说我的浑帐事了,你找我,是什么事情?” “我想……你起个名字给我。” “起名字?哦,我知道了,玉兔的小马要用的是吧,我想想,就叫做『信芳』吧,信用的信,芬芳的芳,公的母的都可以用,出自离骚,『苟余情其信芳』。” “信芳。”尚灵犀念了一下,心里觉得喜欢,“那好,我就要这名字。” 手不知不觉模上肚子,小信芳,娘等你。 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娘都会很开心的。 这两日心情起起伏伏,在听到“信芳”二字后,总算安定下来。人啊,扭不过天,尚家在西疆世袭罔替,夏家在京城各种姻亲关系盘根错节,真是各种不合适,哪怕她怀了孩子,也想过等弟弟长大后再来京城找他,但终究是连那机会都没了。 啊,我也怀孕了,啊,也是你酒醉那天怀上的——怎么想都很荒谬,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所以只能当作没事。 尚灵犀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昨天把药吐了出来,经过一夜沉淀,她更想要这孩子了,哪怕将来会有很多问题,她还是想要。 至于将来要不要让孩子回京认亲,那些等十六年后再说吧。也许那时候夏子程过得很好,那她自然不会去打扰他。若是他过得不好,那她……好像更不该打扰他了。 结论就是:孩子自己生,自己养,别打扰他。 圣旨果然下来了,准她休假一年,还给了她五千两,当游山玩水的开销。 尚灵犀离京前,分了一半给贺宁,贺宁也不推辞,说:“我没娘家可以依靠,此后在京城中能依靠的只有银两,也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收下收下,我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你请远志帮你买些铺子收租,不断的小金进帐,可比大金放在身边要实用。” “大堂姊……” “我明白。” 两姊妹又握了握手,尚灵犀这才上了马车——因为有孩子,所以不骑腾起了,另外跟夏子程要了两个小兵,吩咐他们把腾起跟玉兔送到西疆。 众人只知道她要游山玩水,却不知道她打算南下生孩子去。 小粮自然已经从贺宁口中知道,虽然震惊无比,但她是忠心的丫头,这些年来看着小姐怎么爱慕夏校尉,她觉得如果两人没结果,有夏校尉的孩子也很好啊。 马车慢慢离开,城楼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眼前。 尚灵犀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福是祸,但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去做就是了。 大隐隐于市,于是南下找了最热闹的梅花府住下,住在宅子最多的青铜胡同——人一多,人人对邻居都没兴趣。 尚灵犀常常挺着肚子去湖边散步,也没人多看她一眼。 就这样冬去,春至,夏来。 秋天到了。 七月三日那天,肚子开始抽痛。 她有的是银子,产婆自然早早准备好,疼了两日,这才在七月五日生下一个男孩。 信芳是男孩子啊。 尚灵犀看着儿子,内心很欣慰,儿子好啊,以后娶老婆收侍妾,生一堆小孙子小孙女围着她膝盖打转。 然后花了大钱给办事先生,让办事先生抱着孩子送上佛寺,要了佛寺的弃婴书,接着尚灵犀再把这孩子“领养”到自己名下,改名尚信芳。 从此,名字有了,出身有了。 至于原本想多收养几个孩子,藏木于林的想法反而没了——她太爱小信芳,全部的爱都给了他,没办法再爱其他孩子,而且为了藏秘密而领养,这样对其他孩子很不公平。 又坐了一个月的月子,这便打起精神,回西疆去了。 第十章 有异族来犯(1) 回到久违一年的西疆,尚灵犀只觉得无比自在,她想念这里的狂沙,暴风,还有万里无云的天气。 回到军营,那帐棚,被褥,还有吊在中间的水火炉……太熟悉了,过往几年的场景都浮现在眼前。 突然间,怀中的小信芳挣扎起来,尚灵犀见状笑着招手让女乃娘过来——她也想亲自喂女乃,但不行,因为她的第一个身分是尚家的大小姐,必须扛起尚家的荣辱,第二才是尚信芳的母亲。 女乃娘很快解了衣襟,小信芳用力的吸着,顿时出了一额头汗。 等他吃饱了,尚灵犀抱过来,爱怜的给他擦了擦。 这女乃娘姓祝,是在梅花府经人介绍来的,有个儿子一岁多,丈夫在她怀孕时跟个寡妇跑了,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自然也没什么牵挂,尚灵犀给银子,她便带着自己的儿子跟来西疆,对她来说有银子赚就好了,其他不必多问。 尚家军见到尚灵犀回来,自然各种鼓舞跟高兴。 尚灵犀命人另外在她棚子后面搭一个给祝女乃娘住,不过这才两天,她就觉得不太行——风沙实在太大了,天气干燥,小信芳还那么小,她不想他吃苦。 于是她写了信,让母亲来一趟。 收到女儿的信,尚夫人自然来得很快。 一日,尚灵犀正在写例报回京,外面女兵来报,“尚将军,尚夫人来了。” 尚灵犀一喜,亲自迎了出去,拉起尚夫人的手,“母亲。” 尚夫人见到女儿,十分欣喜,“娘看看,气色倒还行——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久才派人来喊我,军有军令,娘虽然想你,却也是不敢擅自过来的。” 尚灵犀见到母亲,忍不住撒娇,“女儿这不是请母亲来了吗?母亲快些进帐子,外面烈日太晒了。” 这是尚夫人第三次进入尚灵犀的帐子,还是一样,一张军床,一张桌子,然后一个水火炉,其他什么都没有。 已经是第三次看了,还是觉得心酸。 尚灵犀在尚家的院子,有梅花窗,有玫瑰镜台,平安百丝被,穿的鞋子上面还坠有小金珠,抽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步摇…… 但丈夫被暗杀,她的女儿不得已成了女将军,从此再也不精致,皮肤黑了,头发枯了、手也不再柔软细致,连胭脂都不抹了…… 尚夫人虽然很心痛,可是啊,多亏大女儿做出的牺牲,保住了尚家的门第跟荣耀,两个嫡妹都嫁得很好,自己的娘家许家也因为这样受到提拔——灵犀虽然没有明目张胆,但机会没少给过,许家子弟只要别太胆小,这几年都累积到了功勋。 尚灵犀拉着尚夫人到了军床坐下,“娘,有件事情要跟您说,您可别吓到。” “你连定远将军都当了,娘还有什么会被吓到?” “这不一样,娘您别怪我。” 尚夫人莞尔,“说吧,什么调皮事?” “女儿……”尚灵犀还是有点不自在,“女儿……给您生了一个外孙……” 尚夫人噗嗤一笑,“好好好,我除了你妹妹生的几个孩子,又多了一个外孙,然后呢?” “娘,我说的是真的。” 尚夫人笑容凝结,“真的?” “真的。” “你生孩子了?” 尚灵犀点头,“一个男孩,叫做信芳。” 尚夫人一脸被打击,“你什么时候成的亲,对方家里是谁,什么门第?怎么没让人来我们尚家拜过祖先?” “娘。”尚灵犀觉得很抱歉,“我没成亲。” “没……没成亲?” “孩子的父亲不知道我怀孕……” “怎会不知道?”尚夫人急了起来,“你们总得行夫妻事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不是他不想负责任?说,他是哪户人家,我一定进京禀明皇太后,让他们家给你一个交代,也给我们尚家一个交代。” “娘,您别急,他真不知道,他……喝醉了,娘也别心疼,他醉了,我没醉,我是自愿的……只是没想到一夜就有了。” 尚夫人又急又气,“你这傻孩子,怎么不喝药啊,你身边带着一个孩子,这传出去能听吗?将来还怎么嫁人?” 尚灵犀低声说:“我没打算嫁人。” 尚夫人快晕倒了,“等崇孝长大,你也才三十左右,成亲生子都可以,只不过比一般人晚了些,还是可以儿孙满堂,你现在是要放弃大好人生?灵犀,娘不想看到你老了却孤单一个人啊,这样娘死了都不会放心的。” “娘您胡说什么呢,您会长命百岁的。” “你这么不乖,我长命百岁要干么。” 尚灵犀扬声,“让祝女乃娘把信芳抱过来。” 尚夫人赌气,“我不看那孩子。” “娘您看看吧,我怀胎十月生的,像我们家的人呢。” 祝女乃娘很快抱了小信芳进来,尚灵犀接过孩子,挥挥手让她出去。 小信芳睁着一双眼睛,也不哭,就是在出力,也不知道是准备拉臭臭,还是单纯的在学习用力。 尚灵犀献宝似的把小信芳递到尚夫人面前,“娘,您看。” 尚夫人哼了一声,最后还是低下头看了——白白女敕女敕的小女圭女圭,滴溜溜的眼睛,红红的小嘴巴嘟嘟的,脸颊都是肉,还有一股子婴儿香。 嘴巴随了女儿,眼睛鼻子想必随了那个便宜爹。 可是啊,怎么说都是灵犀的孩子……尚夫人一下子就心软,终于把孩子接过,抱在手中哄了起来。 尚灵犀见状,松了一口气,母亲接受信芳就好。 尚夫人用手点点小信芳的鼻子,又点点他的额头,就见小信芳挥舞着拳头,嘴巴哼哼着,不太高兴。 尚夫人又是一点,“小家伙脾气倒是很大。” 尚灵犀想,这点倒是随他爹。 夏子程也是一个不如心意,马上把脾气写在脸上的人。 想起夏子程,不知道他好不好——听说姚玉珍贵妾轿子过门那日,下起了滂沱大雨,因为雨实在太大了,所以搞得大家都很狼狈,原本预备在花园中摆几桌酒的,也都直接免了,姚玉珍觉得这样很没面子,闹着要补摆酒,被夏家给打了回票,夏夫人发话,贵妾而已,别当自己是正经夫人。 夏夫人跟姚夫人虽然是表姊妹关系,但姚玉珍是庶女,跟夏夫人可是一点血缘都没有,夏夫人当然不会怜惜这名义上的姨甥女。 姚玉珍又哭求夏子程作主,她说自己好歹是七品门户家的女儿,当贵妾已经很委屈,还这样几桌酒都不请,可是夏子程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管后宅事,说出来不惹人笑话吗?就算是皇帝,也不会去管后宫的事情。 这些当然都是贺宁信上跟她说的。 尚灵犀其实没让贺宁传消息,但贺宁知道小信芳是谁家的孩子,自然忍不住打听夏家的事情,同样在京城,一品门户的大小事情十分容易传开,有时候也不用刻意去探询,往茶楼一坐,附近自然有人会提起八卦。 贺宁信上说,姚玉珍早产,生了一个女儿,夏家很失望,最近正在给夏子程讨论正妻的婚事。 据说平仪公主对这个少年校尉很有意思,屡屡示好,夏子程要是运气到了,就能当上驸马爷,他们东瑞国不禁止驸马从官,到时候他自己有功勋,又有妻族的助力,将来飞黄腾达不可限量。 姚玉珍自然是十分不愿意,但她只是贵妾身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尽力缠着夏子程,要他拒绝所有提议。 尚灵犀知道贺宁跟她说这些的目的——夏子程的人生很美好,堂姊你的人生也要很美好才行。 至于贺宁自己,在京城落户半年后,经人介绍跟一个鳏夫成了亲,那鳏夫有两个儿子,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因此不介意收养贺芹,反正是个女儿,将来贴点嫁妆就好了,没有香火的问题。 这个丈夫只是年纪大点,但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对贺宁十分疼爱,贺宁说,这是她第一次觉得生活宁静。 尚灵犀实在很替她高兴,也羡慕贺宁的潇洒,她知道,贺宁心中最喜欢的还是她的第一任丈夫闵忠,但闵忠不会要一个侍奉过西尧皇帝的妻子,也不可能接受西尧皇帝的女儿改姓闵,所以贺宁放下西疆的一切,重新在京城生活。 如果自己能有贺宁一半潇洒就好了,可惜自己是个死心眼。 不过小信芳来了,小信芳打败了夏子程,现在小信芳才是她的心上人…… “这孩子的出生纸,写的是你的名字吗?”尚夫人问。 “不是。”尚灵犀于是说出怎么把小信芳抱去佛寺,跟佛寺要了文书,这才正式跟官府“领养”。 孩子是尚灵犀的孩子,但名义上是人家丢到佛寺的孩子。 将来若是要查,也没什么好查的,就是定远将军收养了个孤儿,其他没什么。 “这样还行。”尚夫人松了一口气,“这孩子叫什么?” “信芳,信用的信,芬芳的芳,出自离骚,『苟余情其信芳』。” “苟余情其信芳,倒是不错。”尚夫人逗弄着怀中还在出力的小婴儿,“信芳,信芳,我是外婆啊。” 尚灵犀总算放心下来,母亲承认自己是外婆了,那就是承认这孩子了。 她有军务在身,信芳又这么小,实在无法自己带,这世上她最信任的就是自己的母亲,也只有母亲照顾,她不用担心,“娘,我想您把信芳抱回尚家,替我养。” 尚夫人还在逗孩子,“你看不到孩子,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这里风沙太大了,他连脸都没干净过,还是回到边关内,在我们尚家长到大一点,也不是要一直劳烦娘,三岁左右我就会把他接回来。” “什么劳烦不劳烦,你是我女儿,哪用得着这么见外。”尚夫人白眼,“只不过我越看这孩子越面熟,万一被人看出来是你亲生的,该怎么办才好?” “不会的,又不是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他像他爹呢。” “像他爹,哪有这么便宜的老爹。”尚夫人不以为然,“灵犀,你老实告诉母亲,是不是那几个将军趁酒醉轻薄了你?” “不是的,我跟那些将军都只是战场上的伙伴而已,每次见面一定是在大将军的帐子,私下见面都没几次。” 她没有对母亲说谎,夏子程是校尉,不是将军。 “可是你一身力气,普通男子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母亲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些将军力气比你大……” “娘,您怪女儿不知道羞耻也好,女儿是自愿的,生这孩子也是自愿的……当时女儿身边有信任的人,也弄了药给女儿喝,是女儿又吐了出来,女儿没有被强迫,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尚夫人惋惜,“傻孩子。” 又想,女儿为尚家牺牲,十六岁时明明都快成亲了,没想到丈夫突然被暗杀,西疆跟尚家军又不愿意由别人掌管,于是她上了战场,从此不再是尚家大小姐。 一年又一年过去,几个妹妹分别婚嫁,生了孩子,庶子崇孝也从一个一岁的幼儿,现在长到八岁,这么多年,灵犀一直在牺牲自己,只为了尚家,想想实在可怜,难得任性一次又怎么了? 是啊,又怎么了? 他们堂堂尚家的小姐生个孩子,还要看人脸色? 灵犀的表情,明明是喜欢孩子的爹的,可她的身分跟年纪,又有谁会娶她? 尚夫人突然心痛起来,是了,自己的女儿已经失去太多了,难得争取一次人生,不需要因为这样抱歉。 尚夫人突然涌起一阵保护欲,她的女儿保卫着西疆,却从没人保卫她,好,她是母亲,她来保护灵犀。 于是尚夫人道:“既然这里风沙大,信芳娘就带回关内养着。” 尚灵犀一喜,“谢谢娘。” “放心,娘一定亲力亲为,把这小家伙养的白白胖胖还给你。” “娘我当然放心,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也就是娘了。” 尚夫人被女儿这迷汤一灌,十分舒坦,“你月子可做得紮实?女人坐月子最是要紧,娘给你找个口风紧的嬷嬷来给你炖汤,现在还不晚,赶紧补起来,不然年纪大了要受罪。” “好。”尚灵犀朝尚夫人靠过去,“谢谢娘。” 第十章 有异族来犯(2) 日升日落。 春去秋来。 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了。 转眼,这已经是尚灵犀回到边疆的第四年,幼弟崇孝已经十二岁,也就是说,她只要再当四年将军,就能把担子卸下。 十二岁,说大不大,但尚灵犀已经把他从关内叫了出来——崇孝跟自己不同,她是爹养大的,崇孝没那福气。 可是,爹不在了,长姊在,长姊会培育他成材的。 崇孝性子虽然比较耿直,但能吃苦,这点还算让人欣慰,没人能一日成材,她还有四年,慢慢教就是。 一日,尚灵犀命宣节校尉带兵出操,这回要入驻沙漠四天才能回来。这在西疆是常态练习,宣节校尉领了命令,就下去传令了,个人收拾营帐,吃完午饭后便出发。 可奇怪的是,第五天了,这支队伍却没人回来。 一队三百人,没有音讯。 沙漠中迷路了不成? 西尧已灭,总不可能突然遇上其他军队。 尚灵犀奇怪,又命一支三十人的精锐队伍去搜寻,隔日,那三十人的队伍回来了两人,直冲尚灵犀帐子。 其中一人伤重,一进帐子就昏死过去,另一人伤轻,连忙开口,“尚将军,有敌。” 尚灵犀一凛,“说清楚。” “属下逐出百里外,突然见到大批我东瑞军的屍首,宣节校尉的旗子倒了下来,还被人割破,死伤极其惨烈。我们正在收军牌,没想到附近杀声又起,从四面八方冒出了一堆异族军人,把我们包在中间,属下是凭着马快,这才逃了出来。” 尚灵犀站了起来,大声道:“来人,整装。” 外面女兵连忙吹起号角,“整装。” 一又一声的传出去“整装”。 三万大军驻紮的地方,很快动了起来,穿铠甲,带干粮,绑腿,还有最重要的是把军牌再绑紧一点——万一死了,这军牌就能替代自己回到家乡,入土安葬。 不到一刻钟,三万大军已经排列整齐。 尚灵犀走上校军台,看着一列列士兵站在营帐外,英姿挺拔的样子,内心颇感安慰,又幸好自己没有懈怠,日日操练,要是安逸四年,这是要怎么动员起来。 “兄弟姊妹们,宣节校尉遇敌,全军覆灭,根据前锋甲队回报,百里外有异族来犯,这异族恐怕还在模索,这才暂时没攻到边疆来,本将军已经写了八百里加急军报回京,在大军驰援之前,我们务必守住,不得退缩。”说到这她双手举起自己的双刀,朗声道:“护卫我东瑞西疆。” 三万将士齐声大喊,“护卫我东瑞西疆。” “现在起,兄弟姊妹们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要因为五年前的大胜,而轻忽这次的敌人,骄兵必败,因此,得时时警醒,敌人的能力未知,军力未知,武器未知,本将军现在令翊麾副尉领精锐兵一百,前往打探,奋勇者,赏功勋,胆小者,军棍伺候。”说到最后,已经是神色严厉。 翊麾副尉往前一步,“末将领命。” 翊麾副尉是尚家二房的儿子,叫做尚崇仁,是跟尚灵犀一起长大的堂弟。 这么危险的事情,叫自己人去做,才会让人服气,对尚崇仁来说也是机会——宣节校尉是没准备,才被灭了旗,他在有准备的状况下,还领了精锐兵,尚灵犀只要他打探消息,又不是要他一定得抓人回来拷问。 于是尚崇仁迅速点了精锐兵一百,跨上战马,便往西边奔驰而去。 尚灵犀接着朗声说:“现在开始,进入备战状态,轮流睡,轮流吃,轮流练兵,偷懒者,打死不论,潜逃者,罪及家人。” 众人一凛。 “来人,把本将军跟赵副将的营帐移到最前线。” 这是要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地方了。 三万将士被她晓以国家大义,接着被她恐吓不准偷懒不准逃,然后她告诉大家,别怕,要死也是本将军先死。 三万人,没人不服气。 尚家就是这样带兵的,所以将士的忠诚度才这么高。 士兵动作很快,尚灵犀才刚刚发话完没多久,她跟赵天耀的军帐就移到了战线最前方,比精锐兵的军营还要往前几丈。 等整好军,尚灵犀这才回到军帐,继续盘问那个逃出的精锐兵,“那些异族人,你看着可像西尧人?” “不像,比西尧人白得多,头发颜色也比较淡,五官深,使用的武器以弓箭为主,不像西尧使用枪。” 尚灵犀皱眉,不是西尧残兵? 赵天耀道:“会不会是玛卓人?” “玛卓人?” “属下以前跟着故忠武将军时,见过一次,那是玛卓商队,也是像这精锐兵形容的,皮肤白,发色淡,五官深。” 尚灵犀忖度,“玛卓人在西尧过去千里之地,百年以来从未有商队以外的人到我们东瑞,这次怎会突然东进?” 仁勇副尉道:“会不会是听说西尧灭国了,所以想来沾点好处?” 翊麾校尉道:“那未免也太迟钝,这都五年过去了,玛卓人就算消息不灵通,也不该一个消息传了五年。” 翊麾校尉阶级高,仁勇副尉就算心里不服气,也不敢公然顶嘴,只好看着尚灵犀,等着她发言。 尚灵犀想了想,“仁勇副尉的想法不无道理,当然,他们是五年前就知道西尧覆灭,不过当时他们还没准备好,所以按兵不动,现在准备好了,一口气东进,只是他们不曾到过这么远的地方,所以打了西尧后,小心翼翼,不敢贸然进攻。” 众人都沉默。 因为尚灵犀所谓“打了西尧”,那代表西尧国完全覆灭——五年前大胜,西尧国的皇室跟有钱人都被迫迁往京城软禁,留下的百姓则鼓励移居到东瑞,通婚还另外会有一笔赏金,至于无论如何不愿意离开西尧的,就由宣威将军统领。 讲白了,宣威将军在西尧,尽可当他的土皇帝,反正家人都在京城住着呢,也不怕他叛变。 这样过了三年,换壮武将军去当土皇帝。 壮武将军肯定是完全松懈,所以才被玛卓人灭了。 西尧人口约莫一百万,东瑞在驻将士约莫五千,这些人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但看那精锐兵说宣节校尉的军旗都被割破,连一面旗子都不放过,何况是人命,那些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隔天下午,尚崇仁领着八十余精锐兵回来,什么也没打探出来——没有风沙的日子,天气太好,无法掩护。 但顺手抓了两个人。 尚灵犀大喜,连忙让人把那两个玛卓人抓进军帐中。 皮肤果然很白,眼珠子跟头发都淡,人高马大的,尚灵犀想,这么大一个人,也不知道崇仁是怎么把他弄回来的。 尚灵犀问道:“叫什么名字?” 一个连忙说:“我叫阿泰。” 赵天耀踢了另一人一脚,“问你呢?” 那人却倨傲的抬高下巴,尚灵犀走到他身边,抽出随身小刀,迅雷不及掩耳的割下他的左耳。 那人一痛,呆住,赫然见到地上一只耳朵,自己耳上热热辣辣,有东西流下来,想模,手却又被绑着,脸上出现惊讶的神情,“你是西尧人口中的女魔头?” 尚灵犀一个手起刀落,又把他另一只耳朵割下来——那人以为自己是个汉子,挨得住痛,没想到尚灵犀一上来就是割耳朵,将来自己跟别人不同,肯定会被笑话是个没有耳朵的人。 赵天耀又踹了他一脚,“什么名字?” 那人不敢再倔强,道:“我叫阿隆斯。” 尚灵犀问道:“是哪里人?” 阿泰迅速回答,“我们都是玛卓人。” “为什么出了玛卓国土?” 阿泰又是抢着回答,“我们将军只说,跟着出征,可以掳到漂亮的姑娘,金银珠宝,我反正在家乡也没事情做,就跟着从军了。” 阿隆斯直到看到尚灵犀还滴着血的小刀,这才回答,“我也差不多,只不过早了几年,反正在家乡也没事,不如从军或许能抢到个姑娘回家做婆娘。” 尚灵犀又问道:“西尧人是俘虏了?还是全杀了?” 阿泰回答,“漂亮姑娘留着,其他全囚禁起来——将军别生气,我军阶低,什么军功也没有,不然也不会在打探军这么危险的位置。不过阿隆斯不同,他是有军功的,只是离开军营喝酒……女将军想打人,打他。” 阿隆斯大怒,他不怕打,不怕痛,但是人不能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想被笑话,他已经是没有耳朵的人了,不能没有手指,不能没有头发或者鼻子。 尚灵犀已经看出这阿泰军阶的确低,可能只知道一点事情,不会晓得太多,而阿隆斯光衣服就不同,上面有铠甲,那是有品级的人才用得起的东西。 “这样吧,阿隆斯,你把你知道的跟我说,我听得满意,就不再动刀,我要是听得不满意,就在你脸上刻字,你看看要哪一个?你要是想死,我也有办法派人去玛卓找出你的家人来给你陪葬。” 阿隆斯大怒,“你真是女魔头。” “我时间不多,你要是继续废话,我就派人去玛卓了,玛卓国土不大,找些人应该不难吧。”尚灵犀恐吓他——她不是天性凶残的人,也觉得连坐没道理,可战争在前,她不能光明磊落。 要是这不行,那不要,那等着人家杀上门好了,阿隆斯的命是命,他家人的命是命,但东瑞国士兵的命也是命,现在为了保东瑞国士兵,她可以做那个不讲道理的女魔头,恐吓,并且执行。 为了减少东瑞国的死伤,她愿意当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就见阿隆斯一脸气愤,后来或许是想起家人,还是无奈屈服,“我们前几年听说西尧国被打败了,想着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人跟人之间好好相处不行吗?怎么非得打仗,这东瑞国也太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的是西尧。”仁勇校尉打断他,“我们都已经签署和平协议,还派了人去恭贺新皇即位,他居然杀了我们的使者,这要是你们玛卓人,能忍吗?” 阿隆斯一怔,“我不知道西尧皇帝杀了东瑞使者。” 赵天耀瞪了仁勇校尉一眼,“继续。” 阿隆斯接着说:“我们听说如果不先打过来,那等到东瑞打玛卓就来不及了,所以这几年我们一直在招兵买马,据说当军人可以有漂亮的姑娘,可以看到金子就拿金子,几年前我就是这样进入军队的,想练成强大的队伍,以免别人打过来,以免我们像西尧一样,不是被杀,就是移居,现在只剩下一些老弱残兵,一点用处都没有。” 阿隆斯顿了顿,“一个月前,我们将军突然说要打东瑞国,我们先进攻西尧国,原本以为会很难,毕竟有东瑞将士镇守,西尧本身也还有一百万人,却没想到比打一只野兔还轻松。那些西尧人,一看到军人就投降,那些东瑞将士,个个懒不说,动作还慢,都不知道多久没练兵了,我一下子就杀了好多人,抢了两个漂亮的姑娘,拿了几袋子的金银。” 阿隆斯最后说:“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不敢在军帐里喝酒,所以跑到比较远的地方,想偷偷喝一喝就回去,没想到遇到这混涨在偷懒,躲避出操时间,你们东瑞的打探军来时,他如果安静也不会被发现,偏偏他还大喊别杀我,害得我一起被抓过来。” 尚灵犀又问:“你们既然能覆灭西尧,那军力也不弱,为什么停在百里之外,不再进攻了?是还有后援吗?” 阿隆斯摇摇头,“没后援了,我们这次打算到东瑞定居,听说东瑞国一年四季有雨,有山有水,土壤肥沃,完全不用看老天吃饭,为了夺下东瑞,我们玛卓的男人几乎倾巢而出,赢了,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翊麾校尉过去踢了他一脚,“放你妈的屁。” 尚灵犀让翊麾校尉发完脾气,这才又对阿隆斯询问道:“既然倾巢而出,怎么会停在西尧境内,迟迟不发兵?” “我们俘虏了一些西尧人,他们说东瑞国有个小阎王跟女魔头很厉害,以前开始就打不赢,我们消息不灵通,也不知道那小阎王跟女魔头还在不在边关,但西尧人那样骄傲都说厉害,肯定是厉害的,为了避免跟西尧沦落到一样的地步,我们将军比较小心,想等情况明朗一点再前进。”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大军总共有多少人?” “四十万人。” 众人听了脸色都是一沉——尚家军只有三万人。 要是玛卓人的将军打探清楚而打过来,他们怎么样都扛不住。 现在只能希望京城那边快点派援兵过来,不然等到玛卓大军入境,那恐怕不是一败涂地可以形容了。 尚灵犀不喜欢示弱,但也不是没有自知能力的人,三万对十万,她还能说她的尚家军能赢,三万对四十万,她无法这样讲了。 一个人要怎么打十三个人,那十三个人再怎么损伤,死的一定也还是那个人。 可她是定远将军。 她是尚家的长女。 就算死,她也不会叛逃,就算死,她也不会允许尚家军退后,他们会战到最后一兵一卒,就算是死了,至少不愧对国家,不愧对自己的姓氏。 “来人,把这两人押下去,另外,仁勇副尉带兵传讯到关内,让关内百姓往中原撤走,这是军令,不得违抗,仁勇副尉亲自盯着他们上路,直到全数离开关内,你才能回到军营。” 仁勇副尉一拱手,“末将领命。” 第十一章 五年后再见(1) 尚灵犀没把消息往下放,要是让将士们知道玛卓人有四十万大军,哪怕心里素质再强的军人,恐怕也扛不住。 她自己也有准备——东瑞朝中,一向派系分明,而且只管作对,不管是非,假设这次八百里加急军报到了,以太师为主的朝臣赞成支持夏阔领兵支援,那以太尉为主的另一群人,一定是除了夏阔领兵以外,谁都可以的那种。 八百里加急,文书不过几日就到,但朝臣议论,恐怕还要费上好几天。现在除了自己加紧练兵,只能期待玛卓人过度谨慎,不敢轻易出来。 尚灵犀从阿隆斯口中知道,玛卓人忌惮着小阎王跟女魔头,于是把消息放了出去,这两人还在呢。 小阎王,你在京城还好吗? 她对夏子程还是有很深的感情,只是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哪怕是三万对四十万,她也要战到最后,保护她的国家,保护她的家乡。 很奇怪的是即便知道自己这次可能真要死,但她却不害怕,只是有点遗憾,想看着信芳长大,有着一堆孙子环绕膝下的梦想没能成真。 突然的,传起了长鸣的声音,呜——呜呜——呜——呜呜—— 一短两长,了望台看到远方有军来袭。 自从知道玛卓人在百里之外紮营,尚灵犀的铠甲就不曾月兑下,现在听得紧急军报,拿起双刀就走出营帐,“来人,牵我战马。” 小兵很快把红棕色的腾起牵了过来,尚灵犀翻身上马,两个举旗官连忙也跟着上了自己的马,一支红旗,表示进攻,一支蓝旗,表示退后。 三万将士这几日都过得很紧绷,一听呜呜声,连忙整军,不过瞬间,三万人已经整装妥当。 尚灵犀嘴咬缰绳,手拿双刀,往上一举。 红旗高昇,进。 她领先冲了出去。 三万将士大声喊,“杀——” 尚灵犀策马狂奔,风沙在耳边呼啸,她粗糙的皮肤已经没有痛的感觉,只想着,就算灭不了你们,我尚家军好歹挫挫你们的锐气,让你们玛卓人知道,东瑞边境就算只有三万军马,那也不是你们可以轻易打下的。 尚灵犀的双刀在空中做了一个手势。 翊麾校尉大喊,“双翼阵。” 后面几个传令兵跟着大喊,“双翼阵。” 一声一声,远远的传出去。 三万兵马逐渐散开,像一只鸟展开双翼一样,把战线拉长——人少,只有战线的幅度拉长,他们才能更有利,一对二结束后,再来一对二,而不是一口气一对四。 尚灵犀一眼看到玛卓人的将军——被保护在中间那一个,见其胆小懦弱的样子,好像随时会从马上掉下来。 于是一咬强绳,腾起知道她的心意,猛的往前冲去。 面对潮水般的敌人,尚灵犀左右开弓,她的双刀锋利无比,一旦挥舞起来,落下时一定带着血迹。 敌人的血迹飞散到她脸上,身上,很快的,她也染了血。 红色夕阳逐渐落下,把四周一切映红,尚灵犀整个人像是沐浴在血中,长发飞舞,浑身血红,让前排的玛卓人不寒而栗,原来西尧人口中的女魔头是真的存在的,她的双刀过处,就会有人头落下。 眼见那被包围的将军就在不远处,尚灵犀更是猛力催促腾起。就在这时候,玛卓人的两翼突然收紧,欲把尚灵犀包围在中间。 尚灵犀不能说不怕,但她多年战争不是白打的,转而攻击起那玛卓将军身边的副将,那副将没想到她的目标是自己,一时间被打得慌乱。 尚灵犀一刀没能得手,第二刀用力一斩,把他的马头砍了下来,那副将当场被颠下马,尚灵犀正欲继续追杀,突然一个长鞭挥舞过来,绞住那副将的头,一把拖走了。 尚灵犀心想,谁劫走我的军功——她早看出来,那个胆小如鼠的不是真正的将军,反而旁边那个炯炯有神,不断催促前进的副将,才是真正的领头人,所以她一上来,杀的就是他,而不是别人,现在眼见就快得手,居然被人中途劫了? “尚灵犀。”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你还好吗?” 尚灵犀,你还好吗? 简单几个字回荡得她脑袋发疼,是夏子程! 夏子程除了长刀,还善用鞭子。 这世界上,能直接从她眼前劫走人的,也没几个了。 饶是心情激荡,但此刻实在无暇儿女情长,只大喊,“几万大军过来?” “八十万。” 夏子程丹田出力,“八十万”的声音远远传出去——尚家军振奋了起来,其实两军一对阵,他们就感觉出人数不成比例,但军命在前,也只能硬着头皮上,现在远远听到朝廷派了八十万大军来支援,如何不欣喜若狂。 相对的,玛卓人听到对方有八十万大军,那足足比自己多了一倍,气势上就弱了下来,一对二,怎么打,何况他们还是穿越千里而来,早就累死了,虽然劫了西尧国的金银珠宝,但没什么吃的,连续好几个月都只吃干粮,一点力气也没有。 夏子程就拖着那个真将军、假副将一段路,尚灵犀纵马过来,一刀割下人头,高高举起,血流了下来,染红她的手臂、脸颊,夕阳中一个长发女人提着人头纵马,人头双眼圆瞠,显见是死不瞑目,女人却脸带微笑,那情景说不出的诡异。 玛卓人突然有人大喊,“是那个女魔头,是西尧人口中的女魔头。” 女魔头手上提着将军的人头——对疲惫不堪的玛卓人来说,没什么画面比眼前更触目惊心。 很快的,对方鸣起金声,示意退兵。 玛卓人离乡背井数月,现在亲眼看到东瑞国的小阎王怎么把将军绞入杀戮范围内,女魔头又是怎么举起人头,此刻只想去安全的地方,听到鸣金声,纷纷向后转,逃的速度居然比进攻时快多了。 翊麾校尉纵马过来,“将军,还追吗?” “不用,朝廷军能在几日内到达,想必也是日夜兼程,现在应该疲累不堪。”尚灵犀把人头抛给他,“找个柱子立起来,就挂在这里,陪戎校尉领殿后军,收捐躯兄弟姊妹的军牌。” 翊麾校尉跟陪戎校尉连忙领命。 尚灵犀收起双刀,巡视了一圈,虽然死的是玛卓人多,尚家军少,但她还是很心痛,现在只能希望这次让玛卓人得到教训,暂时别再越界。 夏子程纵马过来,“这回随我而来的,还有钦差跟皇上口谕。” 尚灵犀闻言便大声道:“回营。” 传讯兵又是大大声的重复,“回营”、“回营”、“回营”,远远的散开出去。 尚灵犀回到营帐,把脸洗干净,还没时间跟夏子程叙旧,就先去中帐见钦差——安定郡王。 京城真是富贵之地,这都几年过去了,安定郡王一点也没有老,反而还胖了些,日子显然过得挺滋润。 安定郡王见她铠甲有血迹,脸上表情却是战争过后的亢奋未退,平息了几年的心思又起,但也只是想想,他已经有了正妃,而尚灵犀绝不可能为妾——当然,如果能在西疆你情我愿的来一段,倒是不错。 尚灵犀一抱拳,“臣,见过钦差大人。” 翊麾校尉,翊麾副尉,仁勇校尉,仁勇副尉,陪戎校尉,都已经到了。 当然,夏子程跟他的副将朱大力也都是在的。 因为尚灵犀跟赵天耀的帐子在最前面,距离中帐最远,所以反而来得迟。 安定郡王环伺四周,“众人都到了,那我就宣布皇上的口谕,这次因为时间紧急,也就没有圣旨了,众将士切莫以为皇上不重视。” 众人连忙说:“臣不敢。” 安定郡王道:“边疆有难,命宁远将军夏子程率军四十万前去支援,一切听从定远将军分配,务必胜仗归来,钦此。” 众人跪下,“臣领命。” 安定郡王虽然有马乘坐,不用自己走路,但他只是个富贵子弟,日夜兼程七八日,实在受不了,就算对尚灵犀有色心,现在也只想睡觉而已。 尚灵犀看他眼皮都快打架,命人赶紧架起一个新的营帐,又传了四个小兵给他打水,安定郡王也不推辞,强忍着睡意去了。 直到钦差离开,众人这才比较放松。 尚灵犀道:“好了,大家今日辛苦,都回自己帐子吧,该醒着的不准先睡,该睡的马上躺床,一样一日三轮,不得偷懒。” 翊麾校尉,翊麾副尉,仁勇校尉,仁勇副尉,陪戎校尉,一一躬身,领命而去,朱大力跟赵天耀都是跟着夏子程跟尚灵犀很久的,此刻自然不会没眼力,随即也跟着退下了。 终于,帐子中只剩下五年不见的尚灵犀跟夏子程。 两人四眼相对,都是忍不住笑,然后尚灵犀先槌了他,“来四十万大军,你跟我说八十万?” 夏子程笑着接受了她的拳头,“不然怎么骗走玛卓人。” 他的四十万大军其实很疲累,他们也没想过刚刚到西疆,却看到几乎没人的军营,留守的人说,半个时辰前鼓声响过。 夏子程心里大急,鼓舞了将士几句话,就带人冲上去了——也不求胜,尽可能保住尚家军的命就行。 在千军万马中,看到尚灵犀几乎不要命的那一瞬,又是心急,又是欣慰。 心急的是怕她有危险,,欣慰的是,她还是那个她,无惧无怕。 这次圣旨才传到京城,夏子程一听就急了——西尧过去便是玛卓,玛卓人不少,而且强悍,若是真的攻打过来,尚灵犀那三万军马绝对不够用。 于是自行请命,但这时候朝廷派系再度争吵起来。 贾太尉说,夏家已经太过荣华,有一品镖骑大将军夏阔,有六品昭武校尉夏子程,宫中有育有两子一女的夏贤妃,还有个夏太嫔,清瑶长公主,贵云长公主,如此显赫,不能再给予机会立军功了,应该把机会让给别人。 而许太师一派则是不赞成他的话,说夏家在西疆打过仗,夏阔已老,现在由其子夏子程出征,不是理所当然吗?不然要派谁,朝廷还有哪个武将比夏家更了解西疆? 两派人马各有支持者,正吵得不可开交时,夏子程站了出来,说不如让贾家出征吧,贾太尉觉得打仗很简单,才会以为出征就会有军功,既然如此,由贾太尉的独子贾大智领兵,想必是最妥善的结果。 贾太尉一听,那怎么行,那么危险的地方,绝对不能让他儿子去——然后便被皇帝骂了,“你也知道边疆危险?那为什么觉得夏校尉去是占便宜?” 为了嘉奖夏子程自告奋勇,从昭武校尉提阶为宁远将军,率四十万大军出征,命令必胜而归。 夏子程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校场,四十万大军在一日之内集结完毕,旋即西行,每走三个时辰,休息一时辰,就这样日夜不断,在今天抵达西疆。 尚灵犀笑说:“现在得喊你夏将军了,跟我一样五品。” 夏子程也跟着笑,“还差一点。” 尚灵犀的定远将军是正五品上,夏子程的宁远将军是正五品下,差了一级。 尚灵犀贪心的看着夏子程,心想真好,你一点都没有变,还是我印象中的那个样子。 她想问夏子程为什么还不成亲——贺宁跟她说,夏子程一直没娶正妻,虽然当时张罗了,可后来都不了了之° 外传他宠爱姚玉珍这个贵妾,舍不得她有主母压一头,但姚玉珍自从几年前生了那女儿,也没再怀孕。 听说夏子程自从她过门后,刚开始以她怀孕为由,没碰她,后来生产完,也休息完,夏子程却还是没碰她——而这等深闺事情,都是姚玉珍的姨娘说出来的。 姚玉珍只怕是没人诉苦,所以跟自己姨娘说这事,丈夫不碰自己,真苦啊,可是这姨娘人蠢嘴笨,去找过气的头牌打听什么闺房密术,然后被人看到又套话,这就说了出来,听说夏夫人知道后气得要死,命姚玉珍禁足,不得出房门一步。 尚灵犀觉得很奇怪,但也知道夫妻间的事情,外人不好过问,于是笑着说:“你这几年可好?” 夏子程回答得很直接,“不好。” 尚灵犀见他表情,的确不是愉快的样子,“谁给你气受了?” “还不是——算了,难得见面,不提了。”夏子程整理心情,“换我问你,你这几年可好。” “好啊。”尚灵犀笑咪咪的,心想,我们的儿子超级可爱。 尚信芳虽然养在尚家,但尚夫人每月带他来军营一次,一岁时断女乃,学走,学说话,她虽然不是第一时间知道,但也没错过。 外婆带外孙,哪会有不好,小信芳长得白白胖胖,而且也不知道尚夫人怎么哄的,小信芳很亲她这个每个月才见一次的母亲,这让她很是安慰。 等过几年,尚崇孝十六岁,可以担任新一代的定远将军,她就会自己带孩子——虽然想像不出自己带孩子的样子,但学吧,反正母子天性,岁月悠长,总能学会的。 尚灵犀见到夏子程,内心很是欣喜,但看他眉眼之间的确有点郁郁寡欢,又有点舍不得,想让他高兴一点,于是走出帐外说了几句话,然后又走进来。 夏子程奇怪,“什么话不能让我听?” “等会就知道了。” 不过一下子,外面传来女兵的声音,“尚将军,已经带到。” 尚灵犀拍拍夏子程的肩膀,“一起出去看看。” 夏子程见她一副高兴的样子,跟着走出营帐,外面踏步不停的,不是几年不见的玉兔还是什么? 玉兔见到旧主,十分高兴的靠上来亲热,一下闻夏子程的肩膀,一下闻他头顶,又不断拱他,像是在催促他模模自己。 夏子程五年不见玉兔了,乍见自己旧时战马,也十分喜悦,模了模鬃毛,“玉兔,你还记得我。” 玉兔打了个响鼻,似乎在说:当然了。 玉兔身边还有一匹马,红白相间,十分高大,显然是成年的公马。 尚灵犀笑说:“这是玉兔跟腾起的大儿子,给我弟弟崇孝了,崇孝给它起名如风,性子随了腾起。” 夏子程笑,性子随了腾起,那肯定就是表面温顺,内心叛逆,得花上许多时间才愿意敞开心房,接受主人的好意,当年,尚灵犀驯服腾起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想起旧事,夏子程嘴边露出一丝笑容。 还是西疆好。 十八岁到西疆,觉得西疆什么都没有,不若京城繁华似锦,可上回终于得以回到心心念念的京城,却发现京城好复杂。 他得顾及好多东西,夏家的朝堂地位,夏家的面子,夏家的姻亲关系…… 这几年他常常想起西疆,觉得还是在这里快乐多了。 虽然危险,但没那样多的弯弯绕绕。 第十一章 五年后再见(2) “玉兔。”夏子程亲了亲玉兔,转身问尚灵犀,“它现在是谁的战马?” “我的。” “那腾起呢?” “也是我的。”尚灵犀笑说:“我把它们养在一起,轮流骑出去,马官也知道的,要是我那日骑腾起出去,马官就会带玉兔去放风,反之亦然——我舍不得腾起,但也不可能把玉兔给人,所以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一人两马。” 夏子程拍手大笑,“居然还能这样。” “我舍不得啊。”你给的马,我怎么舍得给别人,而腾起陪伴我多年,自然也不可能轻易舍下。 夏子程听了,心里有种喜悦的感觉,身为一个将军,他知道马代表什么意思,尚灵犀这样珍惜他的马匹,自然也是因为他——这几年,他时常会想,如果自己那日酒醉,姚玉珍没来看他,他没做那畜生事,他们三人现在会怎么样? 他还会收姚玉珍吗? 他跟尚灵犀能有机会吗? 想着想着,总是觉得悔恨万分,人生无法重来,自己做错的事情,就得去弥补,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啊,他真想尚灵犀,尤其是一个人喝酒的时候,他总会想起沙漠的星空下,两人躺在沙地上,你一壶,我一壶,说着白天的事情,然后小睡一下,等酒醒,再骑马回军营,说不出的惬意。 又或者在黄昏时分,两人分别骑马出去,在大漠上奔驰,没有目标,也没有目的地,就是全力奔驰,看谁的马快,一两个时辰下来整个人热得不行,沙漠干燥,怎么热都没汗,倒是省去换衣服的麻烦,回到军营后大口吃饭,十分痛快。 这些在西疆习以为常的事情,在京城全都变成了梦想,西尧灭了,他没理由再回西疆,从此难以见到尚灵犀——只是没想到,玛卓人作乱了。 夏子程一知道尚灵犀有危险,就自请出征,路上不断祈求,千万要撑着等他的大军到来—— 现在能见到她,心中涌起了一阵宁静——这几年,在京城的浮躁都不见了,尚灵犀的微笑抚平了他个性上的毛躁跟棱角,他想等打赢玛卓人后,好好跟她坐下来谈一谈,把自己藏在心中的两个秘密跟她说。 一个是关于自己喜欢她的事情,一个是关于姚玉珍。 他在京城郁闷了五年,人生很长,他不想再郁闷下去,即使只有一点点的可能性,即使那可能性还要等上几年,他都愿意…… 见玉兔四蹄不断点地,不断用头拱夏子程,尚灵犀笑说:“玉兔啊,我白疼你了,原来你还这么想着夏子程。” 夏子程笑着模模自己昔日爱马,“我带它去转一圈。” “现在玛卓才刚退兵,危险。” 夏子程翻身上马,“我就在附近绕绕。” 说完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这就冲了出去。 但那天到很晚,夏子程都没有回来。 尚灵犀一直等,等到午夜——女兵一刻一报,仍旧没看到夏子程的人影。 中帐中,夏子程的副将朱大力焦躁不安,赵天耀看不过去,“朱副将还是坐下来吧。” 朱大力道:“我家将军都不见了,我怎么坐得住。” 尚灵犀问:“你家将军路上有没有说起想去西疆哪里?” “没有,末将僭越,敢问尚将军,有没有跟我家将军提起哪里?” 尚灵犀知道朱大力是心急,不是有意无礼,于是道:“也没有,只是牵了玉兔跟玉兔的孩子给他看看。” 朱大力道:“玉兔又不是野马,何况我家将军在西疆四年,不可能迷路——” 不可能迷路,众人也是这样想的。 在西疆生活的人,晚上看星星就知道军营要怎么走,迷路?那是白天才可能发生的事情° 夏子程出发时已经接近晚上,就算当时迷路了,但天黑那么久,今日星星特别明亮,不可能找不到路回来。 几人在中帐,点了油灯,明明经历一天的打仗都很累了,却没人要去休息,也没人打瞌睡,帐里一片诡异的宁静,深夜只听得到风沙呼呼作响,声音大得让人无法静下来,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 隔天一大早,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女兵匆匆进来,“尚将军,我们观察到西边有一小队人马正在朝我们前进,约莫四人,双手高举,穿着异族百姓服饰。” “按兵不动,看他们想做什么。” “是。” 结果那四人就这样手举高高直到东瑞军营,说自己是玛卓使者,要求见将军,为了表示诚意,把衣服都月兑了,鞋子也月兑了,只剩下一件裤子,没地方藏兵器,等检查过后,这才把衣服穿戴起来。 尚灵犀允许这四人的首领进入中帐。 那人一进来,就主动行礼,“在下叫做保德,是玛卓王的表弟,给尚将军送礼物来。” “除了玛卓退兵以外的任何礼物,本将军都不希罕。” “将军希罕的。” 那保德贼贼一笑,胸有成竹的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了赵天耀,再由他呈给尚灵犀。 尚灵犀瞥了一眼,突然凝神拿起,那是一块羊脂玉,上面刻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当年夏子程从西尧宫中找出的东西,他说回京之后要做成吊饰,挂着不离身。 怎么会落在玛卓人手中? 保德嘻嘻一笑,“尚将军感兴趣了吧?” “你怎么会有?” “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昨天抓了一人,那人骑着一匹漂亮的白马,还有一身上好的盔甲,我们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刚好我军里有人见过他的画像,说他就是西尧人口中的小阎王,哈。” 朱大力狂怒,“我呸,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将军英明神武,才不会被你们这群小人抓住。” “是是是,我是小人,小阎王英明神武,敢问现在那位英明神武的小阎王,还在不在军中?他的马是不是纯白的,只有蹄子是红色,哦对了,还是一匹母马——我们很久没吃肉啦,就把它宰了,滋味好得很。” 朱大力听得目皆尽裂,“既然知道是我们东瑞将军,还不速速还来。” “小阎王的命自然值钱得很,我们得换上好东西,这才不枉费我们损失的——你们那将军可凶残了,杀了我们三十几人。” 尚灵犀听得心里一突一突的,“说吧,你们要什么才肯放人。” “还是尚将军痛快。”保德拍拍手,脸上赞许之意明显,“我们什么都不要,就要现在被软禁在京城的西尧废帝。” “现在西尧废帝不过就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要他?” “这就不关尚将军的事情了,尚将军想想,用一个废帝换取小阎王的命,那可是很划算的,西尧强壮士兵都在东瑞做水利工程,日子过得好一点的也都移居到东瑞境内,现在西尧人只剩下一些老弱残兵,也不可能接受废帝的号召,尚将军大可放心,我们就是要这人,没要他做什么。” 尚灵犀再问,保德却死不开口了;她无法,只好命人整出帐子让他们休息,同时监视,给予三餐,但不准他们踏出营帐一步,明天一大早就送他们出军营。 尚灵犀又叫了阿隆斯来问,这才知道西尧有座宝山,历代西尧皇帝都把珍奇珠宝藏在那里,其位置也只有一代一代的西尧皇帝知道——窜位是没用的,那宝山只有西尧皇帝的血可以打开入口。 而玛卓人想要这宝山的金银珠宝,所以非得要活的西尧废帝不可。 对尚灵犀来说,当然想用西尧废帝来换,正叫副将写八百里加急文件,也不知道是谁通知安定郡王的,他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匆匆赶来。 “尚将军冷静。”安定郡王难得严肃,“为了这种事情写八百里加急,尚将军置夏家的面子于何处?” “安定郡王,人命关天。”何况,那是夏子程的命,她都还没跟他说过信芳的事情,也许……她知道可能性不大……但也许有那一天,她觉得时间跟日子都合适了,让他们父子相认…… “正是因为人命关天,才不能轻易回京请示,这事情我就能作主,万万不行。” 尚灵犀生气道:“郡王!” “夏将军既然是领命出征,那就代表已经把自己的生死荣辱放下,现在用西尧废帝换,你让夏家以后在京城怎么做人,夏子程以后在京城怎么做人?不如为国捐躯,这样对夏家、对他都好。” “不行,他不能死。”她还想老了之后,他们或许能跟当年一样喝喝酒,说起打仗之事,何况夏子程今年才二十七岁,膝下只一个女儿,现在死太早了。 “尚将军不要感情用事,你能做的就是整军,打败玛卓人,为夏将军报仇,至于你若想求皇上拿西尧废帝来换,凭着我从小在皇伯父跟前长大的这些年经历,我可以告诉你,皇伯父绝对不会允许的——一个皇帝若是这样就接受威胁,当什么皇帝。现在这里我是钦差,我最大,来人,送一把长枪过去给那四个玛卓使者,让他们用那把长枪杀了夏将军,我们东瑞军绝对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命,而受胁迫拿出什么去换。” 尚灵犀完全不能接受,“郡王何以对夏将军如此,连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也许皇上见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愿意拿那个一点用处都没有的西尧废帝交换呢?” 安定郡王无奈——看来这尚灵犀对夏子程还是一样痴心,自己这坏人可当得真困难,“尚将军,南蛮、北沂来朝,都是因为我东瑞军抓了西尧废帝做抵押,他们看在眼中,怕了,与其有天被抓去京城软禁,不如早点服从,还能在家乡过日子,这要是有人抓了我们东瑞将军,我们就把西尧废帝给放了,你想想,这南蛮、北沂还会服我们东瑞吗?要是战事再起,死伤再增,尚将军担得住?” 尚灵犀错愕,她真没想这么远,原来软禁西尧废帝背后的意义这样大?可是、可是…… “难道夏将军的命就这样没了?” 安定郡王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一样,“军人哪还有自己的命?尚将军,你的命难道还是自己的吗?” 尚灵犀哑然。 三日后,夏子程的屍体被铁枪立在东瑞跟西尧边界的柱子上,而且极其屈辱——他们把夏子程的头颅砍下,然后用头发绑缚在他自己的手上,等于他自己提着自己的头,面向东瑞国边境。 将军死了,这事情得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 不到十天,京城人都知道了,夏将军领兵出战,殉职而亡。 皇帝大恸,追封为从三品,云麾将军。 第十二章 郡王勾勾缠(1) 尚灵犀一肚子闷气。 很想整军出发,杀得玛卓人片甲不留,主要是抢回夏子程的屍首,还要顺道给他报仇。 可惜军粮短缺——朝廷以贾太尉跟许太师为首的两批人又开始争论不休,粮草两三天来一次,众人都不知道两三天后还有没有得吃,军心低落,饶是尚灵犀很想一口气杀入玛卓军中,也不能轻举妄动,没有一个月以上的军粮做担保,她不敢轻易西行,万一进入一定的深度,粮草却断了,所有人都得等死。 她是将军,手下是四十三万条命,四十三万个家庭。 躺在军床上,尚灵犀强迫自己休息——夏子程死后,她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闭上眼睛就是他的样子。 这几年来,难得脆弱,每次想起他,眼眶就发热,得赶紧深呼吸才不会哭出来。尚灵犀很后悔,他是牵着玉兔出去才被抓的,要是她那日不叫人把玉,兔牵来就好了,那么他还会好好的活在这世上。 都是她的错…… “尚将军。”女兵来报,“安定郡王来了。” “请他进来。”尚灵犀深呼吸几口气,从军床上跃起。 安定郡王走了进来,“本郡王打扰尚将军午休了?” “没有,郡王何事?” “我刚刚已经写了信,请父王施压贾太尉,相信粮草之事,不日就会有消息。” 尚灵犀一喜,“多谢郡王。” 安定郡王仔细端详她,“尚将军是想到什么了?眼角还是红的。” “边疆风沙大,没办法,臣怎么想也只是想着军粮——打仗不能缺人,我现在有了人,但缺粮,粮食一到,我就可以西进。” “给夏将军报仇?” “给我们东瑞百姓争个安康。” 安定郡王略微失落,尚灵犀对他还是防范得紧,一点心里话都不想跟他说,“给东瑞百姓争个安康”,多漂亮,一点破绽都没有,因为风沙大眼睛才红,听起来也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可是他生在王府这种狡诈之地,怎么会看不懂尚灵犀,她就是舍不得夏子程,真不懂他哪里好了,竟让尚灵犀念念不忘。 “我们五年不见,尚将军都没问本郡王好不好。” 尚灵犀无奈,“郡王乃敬王府世子,又是皇上的亲侄子,富贵无限,哪需要臣多嘴问那一句。” “本郡王允许你问。” 尚灵犀觉得简直了,这安定郡王是小孩子吗,但没办法,他既然是钦差,就代表皇上,自己无论如何要退让三分,于是顺着他的心意,“郡王这几年可好?” “好,也不好。” 唉,这就是要她继续问下去了,她实在没那心情玩文字游戏,但看在他刚刚去信京城,替她催了军粮,只能打起精神应付,“好在哪,不好在哪?” “好在京城生活繁荣热闹,本郡王每日都有事情忙,讲白了就是挺充实的,今日骑马,明日打猎,后天游船,天天有把戏,也不愁无聊。” “那不是挺好的?” “可是我后宅乱啊,我的正妃是蔡国公的嫡孙女,她心胸狭窄,容不下我那些侍妾庶子,她才入府一年,我的七个庶子已经死了三个,我只好把剩下四个庶子迁往江南生活,这才避免遭她的毒手。” 尚灵犀心里一惊,一年就死三个庶子?这蔡氏这样心狠? 京城的后宅怎么这个样子? 西疆虽然也斗,但争的是男人的宠爱,从没人把气出在孩子身上的,这蔡氏未免太不讲道理。 心里是这样想,但这关系到后宅,尚灵犀也就不便多话。 “我原本想休了她,不过蔡国公亲自上门道歉,一个老人家又是下跪又是痛哭,我父王母妃心软,这便原谅了蔡氏,不过也命她禁足,现在我的院子是张孺人在打理。张孺人很聪明,后院交给她,我这才将在江南的四个庶子接回来,张孺人一律关爱有加,我打算过阵子把她扶为侧妃。” “那挺好的,也不枉费张孺人几年辛苦。”尚灵犀这么说着,然后又想起夏子程——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娶正妻? 要说他喜欢姚玉珍,姚玉珍生了女儿后却也没再怀孕,况且姚玉珍的姨娘还不小心被人套了话,说夏子程根本不碰这个贵妾。 唉,不行,又想起他了…… 这十几天来总是这样,不由自主就想起他,还是无法接受他已经死了的事情,更无法接受自己没办法把他的屍首带回来——赵天耀不断劝她,您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命了,千万不能冒险。 夏子程的屍首附近一定机关重重,要取回来一定会牺牲十几甚至几十条生命——就像他们对待玛卓将军的人头那样,附近也是陷阱无数。 现在西疆大漠,就是夏子程跟玛卓将军的头颅遥遥对望。 哪怕朱大力说他愿意带领精锐兵去取屍首,生死无悔,尚灵犀也没准——她的工作就是尽量保住东瑞将士。 夏子程的屍首只能等他们粮草到齐,一鼓作气杀过去时,再顺手取下来。 想到他这样曝晒在烈日之下,她就很心痛,可她是定远将军,她的一切都必须以国家利益为出发,不然毁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整个东瑞国…… “尚将军,这几年心中可有人?”安定郡王问。 “臣心中只有天下。” “夏将军呢?” “他不在臣心中。”他在她的血液,骨髓,在身体的每一处,就像她的某一部分一样,自然的存在。 她知道夏子程死后,突然很庆幸驿站失火的那个晚上,自己去看他了,因为这样怀上了他的孩子,产下了信芳。 他是有儿子的人。 等她卸下军职,会带着信芳去京城一趟,见见夏老夫人,见见夏夫人,还有几年不见的夏阔,告诉他们夏子程不只留下姚玉珍的女儿,还有她尚灵犀的儿子。 信芳婴儿时期明明还比较像她的,但现在四岁,长得越来越像夏子程,胸前也有一块云纹胎记,跟夏子程一模一样。 相信夏家会很高兴的。 至于信芳的将来,他们可以好好商量,怎么对孩子好就怎么来,她现在知道世事无常,已经不再坚持很多原则了,人都不在了,原则有什么用。 尚灵犀深吸一口气,真是不能想,一想就觉得忍不住。 她以前说过要一辈子在西疆的,但现在如果夏子程能活过来,他说想带她回京城,她会愿意一起去的。 只要他在就好。 只要他在就好…… 安定郡王见尚灵犀一副要哭的样子,然后又强做镇定,内心就对夏子程很是嫉妒,他贵为郡王,但正妃妾室中,有谁这样喜欢他吗?如果自己死了,有谁流泪的原因是伤心,而不是因为担心自己将来…… 他想要尚灵犀,想要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有一个人执着的爱着自己,哪怕自己死了,那爱也不会消退。 “尚将军,你弟弟今年十三岁了吧?”安定郡王问。 “十二。” “那也到了快可以接掌定远将军之职的年纪了。” “再四年。”想起弟弟崇孝,尚灵犀的脸色总算好上一些,“他很努力,也很认真,虽然对爹没印象,可他知道我们的爹是个尽忠为国的人,他说了,将来要跟爹一样,保卫我们西疆的边境,护卫我们东瑞的安康。” “虎父无犬子。” “这几年家中无人,都靠祖母跟母亲教诲,所幸弟弟也听话。” 安定郡王发现尚灵犀心情似乎好转,于是道:“等到时候,尚将军有什么打算?” 尚灵犀想,带着信芳上京城,去夏家给他们看看,然后到夏家的祖坟,祭拜信芳的祖先,最主要的是自己也想祭拜夏子程。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说,于是只道:“届时我已经从军十五年,想好好休息一下,反正岁月悠长,慢慢打算也不迟。” “到时候尚将军可来京城找我。” “郡王尊贵,臣不过粗鲁女子,怎好贸然拜访。”尚灵犀婉拒了,“但郡王今日写信催粮的大恩大德,臣永志不忘。” “尚将军,本郡王以前对你说过的话,永远有效。” 尚灵犀一时无法想起,“郡王说了什么?臣脑子不好,记不得了。” 安定郡王无奈至极,但又觉得更喜欢她了,这女子真神奇,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他的权势,他的富贵,而是因为自己的本心,多好啊,只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久了之后她也会这样喜欢自己的。 “本郡王的正妃已经被禁足,侧妃就等同正妃地位,”安定郡王重复着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本郡王诚心求娶尚将军。” 尚灵犀呆滞,对了,好像有这么回事,当时她还以为安定郡王想要的是贺宁还是小粮,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来啊? 果然是得不到的最好吗? 于是摇了摇头,“郡王不是喜欢臣,只不过见臣不一样,所以这才起了心思。郡王是富贵之人,只有京城的名门小姐,才配得上郡王,她们才懂怎么伺候穿衣,怎么伺候笔墨,怎么伺候喝茶,那些臣都不会。” “学就好了,很简单的,本郡王会请最好的姑姑来教。” “那臣跟那些名门小姐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安定郡王哑然。是啊,这样她跟蔡氏,许孺人,张孺人,陈姨娘……又有什么不一样,自己不就喜欢她在野地生长的样子吗? 一旦她不骑马,不穿戎装,不使用双刀,那就跟其他姑娘没什么两样了啊? 自己喜欢的,到底是她,还是只是一个不一样的幻象? 但又想,尚灵犀对夏子程真好,他活着,她喜欢他,他死了,她还是喜欢他,自己死了之后,许孺人、张孺人她们,还会想着自己,思念着自己吗? 想到这便道:“尚将军什么都不用学,维持原本的样子就好了。” “臣不想。” “夏将军已经不在了,尚将军总得替自己找个依靠。” “臣的依靠是自己的功勋,而不是丈夫……” 长鸣声响起,呜——呜呜——呜——呜呜—— 远方有敌来袭。 尚灵犀转身拿起双刀,大声命令,“保护郡王。” 帐外的四个士兵立刻进来,“郡王请随我等撤退到后面。” “来人,集合。”尚灵犀丹田用力,声音远远传出去。 四十三万将士很快动了起来。 安定郡王离去之前,看到尚灵犀上了校台,已经没有了刚刚的儿女情长,而是一派的英勇威武。 “玛卓人来袭,令翊麾校尉领左前锋,翊麾副尉领右前锋,本将军自领中军,仁勇校尉领殿后军,左右前锋注意,出兵最远三十里地,就算玛卓溃散,也莫追击。”他们没有军粮,绝对不能深入,这样会死的。 翊麾校尉出来,“末将领命。” 翊麾副尉出来,“末将领命。” 仁勇校尉出来,“末将领命。” 尚灵犀拔出双刀,跨上了腾起,翊麾校尉跟翊麾副尉一马当先,左右翼往前冲了出去,尚灵犀双手一挥,中军跟上,然后是殿后军。 上万马蹄奔跑,在沙地中扬起一阵尘埃。 荒漠中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辨识远近,但太阳照射下来的影子会告诉他们已经前进多远。 尚灵犀双腿一夹,腾起便猛然发力,无所畏惧的往前冲。 这十几天来,尚灵犀心中一股气始终没出,她太生气了——气夏子程早死,气自己知道皇帝不会用西尧废帝换夏子程,气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就这么让他的屍首曝屍荒野。 玛卓人一路败退,这样经过快三十里地的时候,尚灵犀突然看到夏子程的屍首——虽然没能亲眼看过,但她知道那就是。 被长枪立着,自己拿着自己的头颅。 顿时心痛如绞。 面对如潮水般的玛卓人,尚灵犀杀红了眼,双刀不断挥舞,就这样越来越靠近夏子程的屍首,经过时她一个弯身,把屍首捞了起来,放在马鞍前。 就在这时候,翊麾校尉跟翊麾副尉的左右前锋,都举起了蓝旗,已经出了三十里地,必须退。 于是勒住腾起,玛卓人见他们不再追,也不敢扑上来打,他们以为杀了小阎王便可以挫挫东瑞军的士气,却没想到他们还是那样能战,一次追出三十里地。 直到玛卓人最后一个士兵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东瑞军这才全数转身朝军营方向奔驰—— 天快黑了,沙漠会变冷。 回到军中,尚灵犀命人整治出一个新营帐,用来放夏子程的屍首——沙漠干燥无比,屍首只是变干枯,倒不会腐朽,她打算等去关内运了棺木回来,再把他放入棺木。 尚灵犀很仔细看他的脸,已经干枯得她认不出来了,但奇怪的是也不怕,想哭却哭不出来,她一直以为夏子程会长命百岁,然后他们可当五十年的兄弟,心想,怎么他们最后一面会是这样? 可自己好歹抢回屍首,等把人头缝回去,也算有了全屍,不然如果只以军牌入夏家祖坟,那就太悲伤了。 真想把他先运回去,但不行,他既然是跟着大军来的,就得跟着大军走。 她赢了,班师回朝那日,才能把他一起带回去。 第十二章 郡王勾勾缠(2) 又过了半个月,一日,尚灵犀正在询问阿泰关于玛卓人的风土民情,帐子一掀,又是安定郡王。 他这阵子缠她缠得紧,天天过来看她,嘘寒问暖不曾少过,各种示好,尚灵犀不想跟他撕破脸,也只能好言相劝——郡王后院的花够多了,臣只是沙漠中的仙人掌,放在花丛中不会好看的。 他只是说,你不同,那些庸脂俗粉不能跟你比。 尚灵犀对他这种说法万分无奈,自己哪有这么好,只不过是得不到手,这才念念不忘罢了,自己又不是傻子,哪会相信他这么多年只想着她…… 庸脂俗粉,自己连当庸脂俗粉的资格都没有,哪有女子皮肤这么糙,当年见皇太后连一件裙子都拿不出来,穿的还是戎装。 懒得理他。 心思又回到战场,这场战争不知道要打多久,上回打西尧花了四年,这回打玛卓莫不是又要四年?不过安定郡王那富贵人,肯定无法在西疆待这么久的,等他自己腻了,自然会走,倒是不用她费心催。 想想又问阿泰,“你们抓了那么多西尧人跟东瑞士兵,后来都怎么处理?” “西尧人全是老弱妇孺,没用,我们将军命令不用管,东瑞士兵虽然懒散,但好歹有力气,全部集中关起来,说等以后打入东瑞,要让这些人的家人拿金子来赎,一人五百两黄金,这样就是两百五十万两黄金,已经足够我西尧人三年的军粮。” 安定郡王扇子一伸,就朝着阿泰的嘴巴打下去,“还真敢想,打入东瑞,我们东瑞是纸糊的吗?” 阿泰吃痛也不敢说什么,连忙道:“是是是,我们王上太过狂妄,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东瑞军的厉害,尚将军威武,在我们玛卓境内无人能敌,就算是大将军来了,也只配给她端洗脚水。” 安定郡王笑出来,又是一个嘴巴子赏下去,“我们尚将军可用不着你们国家的男人来洗脚。” “是,阿泰说错了,是皇后给尚将军洗脚。” 尚灵犀真无奈,阿泰跟阿隆斯两人不能平均一下吗?阿泰说话过于浮夸,阿隆斯说话过于保留,她每每都得分开询问,然后自己抓一个平均值。 尚灵犀又问了玛卓的土壤,天气,产物,一个一个都详细询问,旁边的书记女官飞速记下,这些整理好之后,都要派往京城的。 这么多年,他们东瑞都觉得玛卓太远,所以没去研究,没想到玛卓一日发难,大兵居然可以横过整个沙漠穿过来,可谓厉害,所以得开始作文书记录,这是第一次让玛卓人发难,也是最后一次。 安定郡王只是笑咪咪在旁边听着,尚灵犀这女人太有意思了,胆子大,心思细,越看越喜欢,以前他因为要行弱冠之礼,所以不得已娶了正妃,现在要是尚灵犀四五年后愿意到京城找他,他就把蔡氏给休了,大红花轿迎娶尚灵犀。 那些妾室如果她不喜欢,他也可以都发卖了,反正已经跟了好几年,他早腻了,眼不见为净° 到时候时间大把,尚灵犀可以学习如何当一个正妃,学习礼仪,学习琴棋书画,她这么聪明,肯定很快就能学会了,到时候他们会是京城人人称羡的夫妻,春天举办赏桃宴,秋天举办赏月宴,想着尚灵犀怎么给他张罗院内大小事务,就觉得无比期待……一个女兵进来,“见过安定郡王,见过尚将军,姚氏求见。” 尚灵犀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什么姚氏?” “以前姚军医家的四小姐。” 尚灵犀奇怪,“你没看错人吗?她说自己姓姚?” “末将去看过了,真的是她没错,她在军营外,说要见尚将军。”这女兵跟了尚灵犀好几年,自然是见过姚玉珍的。 “让她进来。” 安定郡王扇子一挥,“我不想见这人,走了。” 尚灵犀心想,这姚玉珍还真让她意外——想必是知道夏子程死了,所以亲自来给他奔丧的。 她一个贵妾,被夏家禁足,这是偷偷出门了?京城到西疆这么远,真不知道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到这里的? 尚灵犀以前觉得,是姚玉珍先说了去探视夏子程,而后怀孕,所以导致自己没办法说出口一样的事情,人生因此大不相同——虽然知道这样想很没道理,但就是觉得姚玉珍影响了她的人生,再加上春花无礼来换丝被,让小粮说出那句“姚家算什么”,结果自己被打了十个军棍……她对姚玉珍的感觉从羡慕,变得复杂。 可现在她对姚玉珍另眼相看了,丈夫死了,因为暂时不能回家,所以不远千里而来…… 这么有情有义,世上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人。 于是命人把阿泰带下去,不一会,帐子就掀起,出现了几年不见的姚玉珍。 她憔悴了许多,但仍然我见犹怜,手上牵了个小女娃,长得十分可爱。 小娃看起来脏脏的,一看到尚灵犀桌子上的点心,眼睛睁大说不出话来,显然是饿了,但又不敢说。 尚灵犀心想,这就是夏子程的女儿啊,小信芳的姊姊。 姚玉珍的样子很瞥扭,尚灵犀反而大方,“小粮,你进来。” 小粮进来后,她吩咐,“把这孩子抱去洗一洗,”接着又对姚玉珍问道:“你可有带孩子的换洗衣服?” “有的,在马车上。” “小粮,去马车取衣服,然后给孩子喂饭。” 小粮乍见姚玉珍,那是跟见到鬼一样,但听得自家小姐吩咐,也只能答是——这姚玉珍都如愿进入夏家了,还阴魂不散的来西疆做什么。 帐子里只剩下两人了,尚灵犀微笑,“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不见。” “我知道你是为什么而来,屍首我已经取回来了,我带你去见他。” 姚玉珍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屍首?什么屍首?” “夏子程的屍首啊,别怕,西疆干燥,没味道的,他也只是干疡了,没长虫子。” 姚玉珍脸色更难看了,“夏子程?我、我不看。” 尚灵犀奇怪,“你不远千里而来,不就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吗?现在是薄棺,还好打开,等到真正的棺木来了,那一钉上可是永远不可能打开了,走吧,我陪你去。” 姚玉珍却颤抖起来,“不,我不去。” “你不去?” “你别让我去,我不想见他。” 尚灵犀被搞糊涂了,“你总不会是来见我的吧?” “安定郡王可回去了?我是来见他的。” “安定郡王?” “对。”姚玉珍的语气坚定起来,“见到他,我就跟你说我来做什么。” “你不用跟我说,如果你不是来送夏子程最后一段路,那其他的我都不想知道。”尚灵犀淡淡的说:“来人,带她去见安定郡王。” 过了一刻钟,那小兵又把姚玉珍送回来,“尚将军,安定郡王已经睡了。” 尚灵犀无奈,看在姚玉珍给夏子程生了一个女儿的分上,也不想对她太差,于是让人给她安排帐子休息,其余的打算明天再说。 几天就这样过去,一日晚上,尚灵犀正要休息,又是那个小兵进来,“将军,姚氏说要见您。” 尚灵犀简直无言,姚玉珍不知道怎么了,说起夏子程的时候吞吞吐吐,一点感情都没有的样子,但他现在死了,不能没有亲友扶灵,姚玉珍目前算是夏家的代表——尚灵犀告诉自己,就算是为了葬礼的完整,对姚玉珍好一点吧。 于是放下手中地图,“让她进来。” 乍见到姚玉珍,她内心想,怎么又憔悴了一些? 但想到她不愿意见夏子程,内心还是有点不舒服,于是道:“我军务繁忙,有事情你得快点说。” “很快,我就说一会,尚将军,我要揭发一个人。” “揭发?”这两个字在军中是很严重的用语,“揭发谁?” “安定郡王。” “揭发他什么?” 姚玉珍愤愤的说:“揭发他婬人侍妾。” 尚灵犀内心一凛,姚玉珍会说得这么愤慨,该不会是安定郡王欺负了她吧?于是跟着严肃起来,“你说,要是此事对你不公平,本将军绝对上告朝廷,给你讨一个公道。” 夏子程,你放心,你不在了,我在。 谁欺负你的贵妾都不行,我会让那人付出代价。 姚玉珍咬了咬下唇,“他欺婬的人……就是……就是……我。”说到最后一个字,两行眼泪已经流下来。 尚灵犀听了大怒,“莫哭,好好把事情跟我说清楚,来日上了朝廷,本将军给你撑腰。” “多谢尚将军。”姚玉珍盈盈一拜,“那是在去年,夏家宴客,来了许多王公贵族,本来那种场合也没贵妾的事,我就在自己房中绣花,却没想到安定郡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他说了什么?” “说几年前在回京路上就对我有意思,可是当时我防得紧,没机会,现在总算可以……可以一了相思,后来就……我对不起子程……我应该去死的,但我不想死,我有女儿,我有家,我舍不得这一切。” “你当然得活着,你一点错都没有。”尚灵犀简直想暴打安定郡王一顿,“没错的人不需要做什么,你可有留下证据?” “有,我偷偷留下他的一块玉佩,以作证据。”姚玉珍说着就从贴身之处把那玉佩拿了出来。 色泽温润,的确是好东西。 尚灵犀看着那玉佩,突然抬头问:“这是羞辱你的人留下的物品,你为何贴身而藏?” 姚玉珍一时语塞,“我……我……我就是怕掉了,这才贴身收着。” “那也应该藏在袜子、鞋子里,日日踩踏出气,你却是贴着腰,倒像是什么珍贵物品似的。”尚灵犀抛了抛玉佩,“姚玉珍,我是没成亲没错,但我可不是傻子啊,你要不要跟我去夏子程的屍首处,把刚才的话说上一遍?” 啪啪啪,一阵掌声传来。 安定郡王掀帐而入,“不愧是尚将军,胆大心细,光是藏玉佩的地方不对,就发现了错漏,本郡王可跟你保证,自己绝对不是那样的无耻之徒。” 姚玉珍恨恨的道:“你总算来见我了。” “我就是想着你会胡说八道,这才勉强来一趟。” “夏家要把我送上尼姑庵给夏子程念经,我不愿意,但也没办法拒绝,只好逃了。我把女儿带来,一来,你好歹见见她,二来,你要是不认,我就滴血验亲,让天下人还我一个公道。你是堂堂安定郡王,安排这事情应该很容易,这回你不想办法保我们母女,我就上告朝廷,你奸污了我,还让皇太后把我许给夏子程。” 尚灵犀一听都懵了,这什么跟什么? 姚玉珍哈哈直笑,“尚灵犀,也不怕给你知道了,我的女儿是跟安定郡王生的,夏子程也知道……孩子一出生他就知道了,没有夏家人胸前的云纹胎记,但老夫人中风过,他怕刺激老夫人,所以才没声张,只把我冷落在一边。你喜欢夏子程我知道,我就只是想告诉你,夏子程没留下孩子而已。” 后来安定郡王见姚玉珍都捅了出来,反倒不介意了,直接跟她说——他们五年前在回京的路上就睡上了。 姚玉珍不喜欢夏子程那样的军人,她喜欢的是文质彬彬的安定郡王,郡王啊,又年轻,出身又好,如果能当上郡王正妃,那可比当夏子程的妻子好多了。 后来安定郡王罚姚玉珍禁足,那就更方便私会了,没人能进她的房间,当然不会有人发现,一路上几乎白天缠着尚灵犀,晚上就去姚玉珍床上报到,然后姚玉珍怀孕了,可安定郡王只是玩玩,当然不会真的娶她,于是哄骗一番,说母妃以死相胁,自己多不得已,姚玉珍被哄得相信了,转头就把事情赖在夏子程身上,而回程路上,夏子程只有一天是不清醒的,于是就说酒醉那天被迫和他有了肌肤之亲。 后来夏子程的死讯传到京城,夏家想让姚玉珍出家——听说家里有人出家,全家鸡犬升天,这样夏子程就可以尽快到佛祖身边。 姚玉珍只好趁夜带着女儿逃了。 经过这么多年,她也知道安定郡王当年只是哄骗自己,但无论如何,女儿总是他的女儿,自己的初夜也的确给了他,他这样身分的一个男人,给她弄张新的户籍纸,给她一万两银子生活费,应该不难吧,没想到几天过去,他就是不见她。 好,不见她也没关系,要死大家一起死。 她就不相信这等丑事捅出来,谁能有好果子吃。 第十三章 心中有我吗(1) 尚灵犀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原来姚玉珍的孩子是跟安定郡王生的,夏子程还知道,但又顾及夏老夫人中风过,不能声张…… 这内心得多憋屈。 难怪贺宁信上说,京城人都知道夏校尉冷落这个贵妾,也难怪久别重逢,她问起他好不好,他的表情那样的一言难尽。 姚玉珍怀着安定郡王的孩子却赖给他,偏偏为了祖母的健康,又不能休掉她,也不能找皇上讨公道,这得多闷。 她心心念念的夏子程,就这样被姚玉珍跟安定郡王糟蹋…… 现在仔细想来,姚玉珍的女儿眼睛跟安定郡王一模一样啊。 可恶的姚玉珍,可恶的安定郡王! 一个明明已经定了口头亲,却转头就跟别的男人好上,不安于室,一个明明知道那是别人定下的妻子,却还是勾引上床,也不是好东西。 难怪当时在宫中,安定郡王费尽心机要把姚玉珍许给夏子程,积极得连皇太后都觉得不对劲,一来是给自己甩锅,他不想收姚玉珍,更无所谓她肚子里的孩子,二来也是一种羞辱——羞辱夏子程,你的长子或者长女,没有夏家血缘,等到十几年后再说出来,一定很有意思。 想到这里,尚灵犀握紧了拳头。 此刻见两人,越看越厌恶,只希望他们滚远点,别再出现在自己眼前,那真是污了自己的眼睛。 安定郡王反应很快,“尚将军莫生气,本郡王是什么人,京城哪朵好花不想攀上来?这种事情你情我愿,要不是这女人大胆热情,约本郡王到房中一叙,哪会有后来的事情,要说也只能说本郡王当时年轻,把持不住。” “我约你到房中一叙?”姚玉珍尖喊起来,“是谁说我身上花香诱人,想必在秘密的空间会更浓郁,对我绝对不会无礼,只想知道一下这香味到底能多浓,要不是你费心勾引,我跟夏子程口头亲都定了,我哪会在路上对他冷淡不耐烦?导致后来我只有贵妾名分,他也不愿替我争取。” “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可没勾引过你啊,难道不是你以为自己攀上我,就能当郡王正妃,这才如此积极吗?” 姚玉珍被戳破心事,只楞了一下又继续,“那是谁一路在我耳边甜言蜜语,说想永远跟我在一起,要不是你一直这样哄骗,我哪能上当。” 安定郡王倒是一派轻松,“讲上当太严重了,就是归途寂寞,互相做个伴而已,况且你也太没自知之明,一个七品医官的庶女,给我当姨娘都嫌太多了,怎么可能当正妃,你要是把心思放对地方,回程路上多哄哄夏子程,他那种个性肯定替你争到底,一定给你当正妻,到时候你就是正六品的夫人,能享诰命,可惜啊,你太贪心了,见到本郡王就攀,一路上对夏子程不耐烦,各种丑态毕露,这才两头都没有。” “是谁害得我两头都没有,你当时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不断说王府有多大,世子的院子又是连五进,敬亲王跟敬王妃多慈祥,一定会接受你喜欢的人——你这样一直诱引,我当然会以为你想娶我进敬王府。” “就是你贪,你不贪心什么事情都不会有,若是要了人就得娶,那金小姐、尉迟小姐、汪小姐等这些名门淑女,早塞满本郡王的后院了,你们这种女人啊,爱慕虚荣,以为有了夫妻之实就会有夫妻之名,想多了,本郡王没这么闲。” “只恨我当时才十八岁,涉世未深,相信你的鬼话,这才耽误自己一辈子,现在木已成舟,我也不想说什么了,娟儿是你的女儿,你不能不管,给我一张新的户籍纸,再给我一万两,我以后都不会烦你。” “你要烦也可以,反正我的烂帐又不差这一笔,你以为金小姐、尉迟小姐她们没告过御状?可是皇祖母跟皇伯父疼我啊,现在也依然如此,倒是你,我知道丢夏家的脸你不在乎,但丢姚家的脸呢?你的姨娘可还有命,你的弟弟可还有命?到时候只怕你的祖母会把气出在你的姨娘跟弟弟身上,姚玉珍,别想威胁我,想想以后该怎么过日子才是正经。” “你好没良心,骗了我的身子,骗我给你生了女儿,却这样对我——” 尚灵犀听得两人越说越不像话,姚玉珍连床笫之事都要掀出来,忍不住开口阻止,“都闭嘴,本将军不想听你们的肮脏事。” 声音不大,但威严十足,安定郡王跟姚玉珍居然同时住了嘴, 尚灵犀冷冷的说:“钦差大臣既然已经传达圣旨,也该回京了,此地是军营,不是钦差大臣这等尊贵的人应该来的地方,至于姚玉珍,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收拾,离开军营,要去哪里本将军不想管,你想去死也可以。” 安定郡王知道现在不是哄尚灵犀的时候——反正离她退役还有几年,他能慢慢磨到她同意为止。 于是道:“既然尚将军这样说,本郡王这就准备回京了,期待尚将军凯旋归来,到时候我请尚将军喝酒。” “凯旋的祝福臣收下,但喝酒就不必了。” 安定郡王也不恼,面对姚玉珍刚刚的指责跟诉苦,也只当作没听到,轻轻松松转身离开。 尚灵犀看了姚玉珍一眼,“还不走?” “我……我能去哪?” “去哪都行,离开军营就好,姚玉珍,一个时辰内你还在军营,我就杀了你,好,现在开始算时间。” 姚玉珍跟她相识多年,自然知道她言出必行,于是急道:“那尚将军给我点银子吧,几百两也可以,我在夏家被禁足,连月银都没有,这趟西行,已经花光我所有的体己了。” “我有银子,但我不会给你,我说过,已经开始算时间了。” 污辱了夏子程,还想她给银子过晚年,别想,要不是滥杀有罪,她早就把姚玉珍的人头绞下,给夏子程当供品。 姚玉珍见状,“你给我银子,我就跟你说一个夏子程的秘密。” “我不想听。” “真不好奇?和你有关的。” “既然是秘密,那就让它一直是秘密,姚玉珍,趁我还没改变心意前快点走,不然我怕自己终究没能压抑住怒气。” 姚玉珍笑了起来,突然看到她手中的翡翠蠲,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会有这个?” 她记得夏子程跟她说过,夏家有一枚祖传玉蠲,翡翠材质,现在在祖母手上,祖母老说将来他娶了媳妇,那蠲子就要给孙媳妇。 他形容得很仔细,翠绿色的,通体晶莹,最难得的是上面有一抹正红——翡翠带丝已经少有,而且都是暗红色,有纯红丝的翡翠,这世上只有一只,就在夏家。 就算夏子程没形容给她听,她也知道,因为那只翡翠红丝蠲子在京城的后宅圈很有名。 夏老夫人居然把要给孙媳妇的手蠲给了眼前这假男人? 姚玉珍突然惊怒交加,忍不住想刺激她,“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喜欢他,不过你喜欢也没用,他死了,不会跟你长相厮守的,我还是跟你讲吧——大喜之日那天,虽然下起大雨没摆酒,他还是喝了不少,晚上进房见到我时,不说一句话,只看着那块有你名字的玉佩。” 尚灵犀心中一动,皱起了眉。 姚玉珍嘻嘻一笑,“怎么?觉得难过了?夏子程心中有你,但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可我知道,现在你也听明白了——知道西疆来敌,他第一时间就在朝堂上请命出征,连家都没回就去了校场,对你可真好。尚灵犀,心里难不难过,要是他不那么短命,你们或许有机会的,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你就继续相思到老吧,我好歹还有个女儿可以当依靠,你呢,什么都没有。” 姚玉珍说完,高高兴兴的离开,对她来说,人生的较劲还是自己赢了,自己曾经进入夏家,自己生下女儿,不像尚灵犀,什么都没有,年纪有了还孑然一身,最蠢的是喜欢着一个死掉的人。 尚灵犀听完这些话,一直要自己冷静下来,但还是没办法,于是走出营帐,进入了放置夏子程棺木的所在。 前面供着蜡烛跟一些素果,她吩咐了,香火不能断,听说亡者就是看着香火的微光才能到佛祖身边。 她在棺木边盘腿坐下,头靠在棺木上,“夏子程,姚玉珍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真的在洞房花烛夜,看着那块玉佩?” “你真的知道西疆有难,第一时间就自请出征?” 当然没人回答她。 夜深了,只有狂风呼啸的声音,烛火在风中艰难的燃着,左摇右摆,使得帐内的影子也显得诡谲不定。 一个死人,一个活人。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却想要答案。 尚灵犀的双手抚上薄棺,眼眶无法控制的开始发热,都一个多月了,她还是无法相信,夏子程的人生定格在二十七岁,她永远没办法看到他成为中年人的样子,也没办法老了还跟他一起叙旧话当年,她很想有机会能跟夏子程的孙子说,你们爷爷当年可勇敢了,西尧人称小阎王,看到他的军旗都会害怕……但再也没这机会了。 夏子程,你心里的我到底是什么?是像你说的把我当兄弟,还是像姚玉珍说的,心里其实有我? 她忍不住想起驿站失火那夜,当时自己从了他,除了多年相思,还有一点,他喊了她的名字,他喊了尚灵犀。 他知道眼前的人是她。 虽然酒醉醒来后夏子程什么都忘了,继续跟她称兄道弟,但是在当下,他是清楚的,知道眼前人不是别人,是她。 这一个多月来,尚灵犀都在后悔,自己没把玉兔牵出来跟他相认就好了,他不去遛一圈,也不会被玛卓人抓,死得也不会这么惨——拿着自己的头颅,被长枪立着,望向东边,怎么想都很屈辱。 以及心痛。 向灵犀一直以为“心痛”是话本里深宅小姐才有的情绪,直到夏子程死讯传来,她才知道心真的会痛。 每次想起他的样子,就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胸中翻搅,捏碎她的心,等她好过一点时,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次出现,再次捏碎,那过程太痛苦了,她甚至想,就这样一直心碎着也好,别再有好的时候,她真的禁不起那一阵阵的抽痛,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总得不断的要自己冷静,才能慢慢从情绪中抽离。 她这外人都这样了,夏家人想必更加悲伤。 所幸,寺他们打赢,随着圣旨而来的,除了赏赐,还有殉职将军或校尉的棺木,而且必定是厚重的楠木,那厚棺一封,永远不会再打开,夏阔跟夏夫人、夏老夫人,不用看到他脖子上那圈明显的缝痕。 尚灵犀靠着棺木,眼泪流了下来。 她很少哭泣,可是每次在这帐子中,跟夏子程独处时,她就会忍不住。 好想回到五年前,当时他们还是夏家军的左右前锋,极有默契的并肩作战,总打得西尧的突击兵落花流水,那时候驰骋在马上,怎么想怎么意气风发,晚上回到营帐,两人也不睡,骑了玉兔跟她的红棕马就出去,他们知道有块地方最适合看星星,两人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话,总能聊到睡着,直到半夜被冷醒,这才催马回营。 那样的日子好棒啊,这次她以为两人还有机会看星星,说说这几年的事情,却没想到他会就此殒命。 夏子程,你可得保佑我早点打赢,这样你的屍身才能尽早回到故乡,不然一直停棺在这里实在太可怜了,不入土为安,要怎么成仙? 尚灵犀亲吻了棺木一下,“我要去忙军务了,你若想起什么心愿未了,就托梦给我,我必定给你办到。” 回答她的,依然只有摇曳的烛火,诡谲的影子,以及风的呼啸声。 此外,一无所有。 安定郡王跟姚玉珍都离开了军营,去哪尚灵犀也不关心——这两人行畜生事,死活她都不在意。 这样过得十日,军粮来了,一次来了一个月的分。 尚灵犀觉得够了,足以支撑她直接把玛卓人打回大漠的另一边。于是传令下去,今日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将会有好几天的硬仗要打。 众将士都不是第一天当兵,自然知道意思,人人都有点兴奋赢了,那就可以回家乡了,还能享受朝廷对军人的赋税礼遇。 隔天一大早,尚灵犀穿上铠甲,上了校台,朗声道:“玛卓人来犯,杀我东瑞士兵,今日我们就得让玛卓人知道,我们东瑞士兵多么英明神武,多么无坚不催,哪怕是铁阵,我们都能打破。” 底下四十三万军马一起大吼,“打破铁阵,打破铁阵。” “兄弟姊妹们要记得,他们是铁,我们东瑞军就是钢!” 又是一阵叫嚣,给自己助长威风。 “我们的粮草已经来到,足以支撑一个月,这回,我们要一口气把玛卓人打回他们的出生地,让他们记得血泪教训,并且永远不敢来犯。” “尚将军,尚将军,尚将军。”四十三万人齐吼。 尚灵犀举起双刀,“出发。”四十三万铁骑,壮观的往西边前进。 就这样推行一天,两天,直到第三天,看到了玛卓军人的了望台。 等两军面对面,玛卓人当然也是准备妥当了——那小阎王说谎呢,东瑞军只来了四十万,跟他们一样。 尚灵犀口咬缰绳,双刀一举,翊麾校尉跟翊麾副尉领左右前锋,各自散开,成碗状往前厮杀。 红色的旗子高高举起,全力抢进。 杀! 两军混战中,刀光剑影,不一会就血迹遍地,尚灵犀骑在马上,舞着双刀,拼命往那领中军的人前进,她逼阿泰跟阿隆斯描述过玛卓王的样貌,看来,大将军被杀,这回玛卓王亲自领军了。 很好,本将军就把你的人头绞下来,回去祭拜夏子程。 想到这里,血气翻涌,更加紧的催促战马前进——自从知道安定郡王跟姚玉珍的破事,她就不想把自己的马叫做腾起了,她的爱马,不该继续用那个肮脏人起的名字,现在它的名字又变回最早的红棕马。 不要起名字,,旦有了名字,就会有感情,有了感情,就会舍不得别离。 尚灵犀杀红了眼。 就在快要靠近玛卓王时,突然几枝箭射过来,她连忙侧身,双刀挡住了几枝,但还是有一枝射入了肩膀。 尚灵犀牙一咬,直接把那箭折断,继续往前冲,她一定要杀了这玛卓王,一定要杀了他,要不是他带兵来犯,夏子程现在还在京城好好的当他的六品校尉,根本不会死,还死得那么惨…… 玛卓王,你要为你的决定,付出代价。 尚灵犀继续往前进,玛卓王身边的护卫立刻冲过来,把她的弯刀架开,又反手劈她一记,尚灵犀往后一仰避过,很快重新找到平衡感,还是朝前进攻。 就在这时候,玛卓大军后面突然杀出一条路来,黄尘滚滚的不断厮杀,没想过后面会有敌人的玛卓兵纷纷从马上坠落。 尚灵犀也奇怪,这回因为地形关系,她并没有布阵偷袭,这支奇兵哪里来的? 赵天耀大喊,“将军小心。” 尚灵犀左右遇袭,避得了左边,右边那下却无论如何挡不住了,勉强用右刀抵挡,但却失去平衡,一下落了马。 在战场上,没了马匹,只能等死。尚灵犀一想,转身就要去抢马。 不管是谁,就算是玛卓人的马,她也会想办法上去。 但玛卓人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女魔头没了坐骑,当然得赶快狙杀,她死了,东瑞国军心就溃散了。 第十三章 心中有我吗(2) 就在这时候,一匹黑马冲散人群,朝她奔了过来,长鞭一甩,卷住了她往马背上一带,尚灵犀稳稳的落在黑马上。 救她的人是谁?谁的长鞭这样出色? 那人严肃道:“那种打法,你不要命了?” 尚灵犀一怔,这声音是……夏子程?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还是说他死不瞑目,所以化成厉鬼来跟玛卓人讨债?他现在瘦了很多,脸上还有一块刑求烙印,但双眼炯炯有神,不是夏子程又是谁? 千军万马中,尚灵犀只觉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你没死?” “那不是我。”夏子程搂住她的腰,“坐好。” 然后脚下催力,那黑马就在两军对战间左奔右跃,十分灵活。 生死瞬间的战场上,对尚灵犀来说却是最美好的一次体验,夏子程没死,那具屍体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夏子程没死。 他活过来了,在两军交战的危险场合用鞭子救了她,就跟多年前第一次见面那样,他也是把被马颠下的她用鞭子卷起,然后拉到自己的马上。 尚灵犀不信天,不信地,只信自己,但这是她第一次愿意相信神佛自有安排。 夏子程驾驭着黑马,朝玛卓王而去,尚灵犀挥舞着双刀开路,夏子程就想办法击退那些护卫。 最后长鞭一挥,卷住了玛卓王的腰,直接拖他下马,然后在阵中狂奔。 玛卓人见状大喊,“停手,停手,小阎王抓了王上。” 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玛卓人这大半年来远离家乡,一路打仗,早就累了,巴不得早点听到这句话,全数放下武器。 夏子程拉着还在地上挣扎的玛卓王,“翊麾校尉缴兵器,点人数,把几个主要将军全数看守起来,翊麾副尉收拾兄弟姊妹的军牌,朱大力,这玛卓王给你,你亲自看守。” 朱大力看到自家将军死而复生,现在雄赳赳的样子,内心激荡,大喊,“是。” 尚灵犀此刻心神激荡,却只说出一句话,“你还活着……” 夏子程微微一笑,“我还活着。” “却没发消息给我。” “军令如山,我不能。” “现在能了吗?”尚灵犀问道。 “当然可以。” 原来夏子程的“失踪”是被安排好的,就算尚灵犀不牵马给他,他也会找个借口出去溜溜,然后顺利被抓——他一定会被刑求,只要他能挺得住,那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玛卓人当初攻陷西尧时,顺手抓了驻守在西尧的五千名东瑞军,夏子程要做的就是联合这五千名东瑞军,等玛卓人岀战,从后方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当然计划没那么容易,但玛卓王的异母弟弟忽鲁很贪财,收了十万两金子的银票,不但给他们作内应,也帮他们弄来武器,还给调了马匹,代价就是将来两国和平时,东瑞国要支持忽鲁当新一任的玛卓王。 至于那具屍体,则是一个东瑞军人,要从五千人中找一个身形跟夏子程一样的也不太难,玛卓人想挫挫东瑞军的士气,所以才挂了一具相仿的假屍体——好不容易抓到小阎王,不问出一些什么怎么舍得让他死?可惜夏子程耐得住刑求,全身都没一块好肉了,他也一点军事秘密都不透露。 这时候已经完全是拿命来赌了,赌玛卓王会不会杀了他。 庆幸的是他赌赢了,而且终于等到东瑞军发兵,这才得以驱动那五千人当内应,从内部杀出一条路来,杀得玛卓军慌了手脚,一败涂地。 尚灵犀听得惊心动魄,原来是这样一个局。 要是夏子程挨不住刑求死了呢?要是玛卓王失去耐心,杀了他呢? 只能说老天对她还是很好的,她对夏子程也没什么要求,平平安安活着就好,如果老的时候能回忆起她一点,那就更好了。 想到他死而复生,尚灵犀实在很愉快,“你被困一个多月,肯定没有好好吃饭,等我们回营,我让小粮弄一桌好吃的慰劳你一番。” “好啊。”夏子程说完这两个字,一个弯身,突然从马上掉了下去。 夏子程战争的伤不重,不过几处浅刀伤,主要是被刑求过度,身体还没恢复,今日又上战场,精神太过紧绷,所以等放下心后,体力无法支持。 军医已经替他包紮好伤口,小粮正在熬着药。 军医说,刑求很多伤都还没好,背上胸前有鞭痕、烙印,大腿上有碗大的伤口,手指还有骨折,脚趾的指甲也是活生生被拔下来的,这些都得休养。 尚灵犀听了心疼不已,生平第一次做了像女人的事情——为他绞干净毛巾,然后给他擦脸。 没关系,战争已经结束了,你有的是时间好好养伤。 看着他消瘦的脸颊,还有一枚烙印在上面,已经结痂,只怕一辈子好不了,希望京城人留些口德,别笑他脸上的疤痕,还有就是真的太瘦了,尚灵犀心想,在圣旨到来前,都要让小粮三餐煮丰盛些,给他好好的补一补。 战报已经用八百里加急送往皇宫,玛卓王以及几个将领共二十多人,都由仁勇校尉押着前往京城,至于玛卓王的弟弟忽鲁当然也一起,他是东瑞国的内应,也给了夏子程不少帮助,尚灵犀交代了,让仁勇校尉对他客气一点。 小粮端了药进来,“小姐,药好了。” 尚灵犀道:“拿过来。” 夏子程昏迷归昏迷,却还是个好病人,一碗药没溢出多少,大概八九分都进了肚子,尚灵犀见状也稍稍放心。 小粮拿着碗,有点犹豫,终于还是说了,“小姐要不要趁这次机会跟夏将军把事情说明白?” 尚灵犀看着夏子程的脸,有点入迷,因而心不在焉,“什么说明白?” “说您给他生了一个孩子的事情啊。” 尚灵犀一怔,“这事情以后再说。” “小姐,现在可是好时机,您亲自听到安定郡王跟姚玉珍承认两人私通,姚玉珍根本没跟夏将军发生什么,那您就可以跟他坦白,那日他喝醉了,是真的有个女人在身边,那个女人就是您,您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叫做信芳。” “我没想这么多,他还活着我就很高兴了。” “我的好小姐,您这么喜欢他,怎么不说呢,当初贺宁小姐让您喝药,您都喝了,最后却挖吐出来,又怕怀孕让人知道,为他带来困扰,还跟皇上请假一年,表面上是游山玩水,实际上却是怀孕准备生子,孩子的爹至今不知道他的存在——小姐,您这样瞒着不是办法,小少爷越长越像夏将军了,孩子像谁,这瞒不住的。” 尚灵犀无奈,“我要怎么跟他讲?好像我很高兴姚玉珍不安于室一样,小粮,我真的希望姚玉珍对他好,对我来说,没什么比他活得好好的更重要了,可姚玉珍那样对他,夏老夫人偏偏又生病,他心里得多难过,这时候静静的过日子才是最好的,我不想因为自己一时的贪念,让他的生活再起波澜。” 小粮着急,“小姐,话不能这样说,您这么喜欢夏将军,几乎整个人生都用来喜欢他了,怎么不配让他知道了,您还生了他的孩子呢,照我说,您才是最有资格成为夏少夫人的人,您爱他胜于一切,而且不求回报,小姐,您就跟夏将军说吧,说您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很像他,他会有好安排的。” “他只会困扰而已。” “怎么会困扰,夏将军是夏家的长子嫡孙,他该有一个儿子的,现在就有,还长得很像他。” “他会困扰的,我知道。”尚灵犀低低的说:“我无法卸下军职,他也不能娶一个不在京城的妻子,崇孝还要好几年才能长大,我是他的姊姊,不能不管他,我对尚家有责任,相同的,他对夏家也有责任,他的妻子需要执掌中馈,将来会是宗妇,可我什么也不会,我连最基本的琴棋书画都不懂,我成不了他的妻子。” 小粮震撼,她的小姐居然这样喜欢夏子程。 小姐那里不好了,英姿飒爽,战功赫赫,天下人说起尚家,哪一个不说尚灵犀了不起,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夏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是在小姐心里,自己这样的背景居然没资格成为宗妇? 小粮想想实在很愤怒,“只因为那个什么琴棋书画?那算什么东西,要不是小姐在西疆镇守,保得我东瑞安康,那些京城小姐早就被抓到异国为奴为婢了,还琴棋书画呢。” 尚灵犀好笑,“我又不是为了让她们感激。” “就是这点才让人生气,一边受着小姐的恩惠,一边说小姐是武人,我们在京城那一个多月,居然都没人来访,想想京城人也实在势利。” “这不就结了,我是军人,一辈子不会改变,可是在京城,哪怕姚玉珍那样的七品庶女都觉得高我一等,我真的跟夏将军说了信芳的事情,我相信他会立刻负起责任,给我一个名分,但也会为他带来困扰,因为我不能常留京城,夏家娶了媳妇,媳妇却不在,那不是很好笑吗?” “哪里好笑了,小姐有军务在身,当然不是那些吃饱太闲的人可以比的。” “最好的方法还是等信芳长大了,让他自己回京城去找夏将军,这时候夏将军想必已经成亲生子,对他来说,只不过多了一个庶子而已,这种事情在京城多的是,也不会让人意外,而我,当他的好兄弟就够了。”尚灵犀模模夏子程的脸,“他生死一回,我已经不贪心了,只要他能高兴,我就心满意足了。” 帐子一掀,一个女兵进来,“尚将军,火头军的头说要请示您,要不要给玛卓战俘饭吃?” 尚灵犀一起身,“我自己去跟他说。” 吃饭这事情可大可小,现在玛卓战俘没了武器,将军也都不在,军心涣散,给点吃的就能安定下来,不给吃的,说不定他们会群起反抗,不需要为了那几袋米而毁了牺牲万人得来的战果。 尚灵犀出了帐子,小粮端着药碗也跟了出去。 军床上应该昏迷的夏子程却慢慢的握紧拳头,然后似乎费尽全身力气似的,睁开了双眼,眼中有着错愕,不敢置信,还有满满的心疼。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尚灵犀给他生了个儿子?叫做信芳,还跟他很像。 他想起几年前在京城,她说要他给个名字,他当时想起离骚的句子,于是顺口说“信芳”,出自离骚“苟余情其信芳”,以为是给马取的名字,所以特意选了男女都能用的两个字,没想到是给自己的孩子? 他已经无暇去想其他了,满脑子只想着,原来尚灵犀给自己生了个儿子。 第十四章 想跟你成亲(1) 嘉许的圣旨在十余日后到来,跟几年前一样,让尚灵犀跟着大军回京,皇太后跟皇后要见她。 尚灵犀觉得挺开心的,这样代表她跟夏子程又可以多聚一段时候——话说夏子程最近真的很奇怪,老用打量的眼神看她,她被看得莫名其妙,每次问他看啥呢,他也只是哈哈笑着带过,说没事。 没事别这样看她啊,她会……会太高兴的。 自己二十七岁了,原以为已经足够成熟,没想到被他一看,还是会像个小少女似的心起波澜。 夏子程,你真是我命中的魔星,可是啊,我真开心能认识你,能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情,那是身为一个女子最好的体悟之一。 回京的路程千里,他们白天行军,晚上紮营,两人跟以前一样,常常晚上骑着马在附近山坡看星星,夏子程会细细跟她说,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弟弟妹妹们的孩子多可爱,尚灵犀总是听得津津有味,当然也注意到,他从不提自己的事情。 姚玉珍胆子实在太大了,她后来想起姚玉珍带的那女娃,眼睛怎么看就是安定郡王的复制品,她都能发现了,何况是夏子程,肯定看一眼就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孩子,何况姚玉珍说了,原来夏家的人胸前会有云纹胎记——小信芳胸前就有一个。 按照京城规矩,姚玉珍这种行为是该直接扔回姚家的,可偏偏夏老夫人中风,要是再知道自己孙子的贵妾怀着别人的孩子进夏家门,恐怕会被活活气死。为了祖母的命,夏子程只能当没这回事。 尚灵犀想想就很心疼,这得多闷、多憋屈,难怪他连正妻都不太想娶,也没收别的侍妾,肯定有点心灰意懒。 这次姚玉珍到军营中找她的事情,朱大力也跟他说了,他们都知道姚玉珍离开军营,但去哪了也不关心,安定郡王的女人,安定郡王的女儿,不用外人担心去了哪里。 路上,尚灵犀一直想起五年前的种种,当时自己是多么羡慕姚玉珍,然后在路上安定郡王又是怎么对自己痴缠,两人居然那时候已经暗度陈仓,简直不敢相信,人性会这么复杂,嘴上说的跟身体做的,完全两回事。 一样是回京,此刻的心情却大为不同,尚灵犀不得不承认,少了姚玉珍这个让她羡慕的对象,少了安定郡王这个烦人的家伙,回京路上轻松多了,她只要面对“舍不得”这种情绪就好了。 回京路虽然长,但总会到尽头,到时候他们就得离别——哎,不去想这个,珍惜当下就好。 现在能跟夏子程一路并肩而骑,说说笑笑,是她一辈子珍贵的回忆。 一日,快接近京城时,途经驿站,夏子程对她笑说:“可还记得这里?” 尚灵犀奇怪,“这里有什么?” “皇宫赐下的桃花香啊。” 尚灵犀记起来了,明威将军跟夏子程喝醉的事情,想起当时还心有余悸,于是令全军加速前进,今日不在这里紮营。 夏子程却道:“不用特别避开,我又没事。” “就是觉得有点不吉利……” “没事没事。”夏子程安慰道。 他那日听了她跟小粮的对话,先是惊愕,后来激动,最后想起这几年来的点点滴滴,突然生出一股心疼。 原来醉酒那日的春梦,真的是尚灵犀。 他一直以为自己畜生,对着兄弟作春梦,没想到那竟然是真的。 他的记忆片段,只能想起部分,但那种缝缮温柔,却是真切有印象的。 不是姚玉珍,是尚灵犀。 他想补偿她,不是因为内疚,真的是心疼——他对自己的好兄弟心疼了。 这五年她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带着孩子,小粮说那孩子很像他,他真想看看,不过他得先跟尚灵犀把话说清楚,他不是为了孩子接受她,他是真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上她了。 或许在他们第一次去看星星那个晚上,也或许是第一次觉得并肩作战有默契的瞬间,所以他才会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她说有个堂妹在西尧宫中,他进宫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东瑞国籍的嫔妃,拿了一箱宝物,却第一时间去她的帐子跟她说,我搜到一块有你名字的玉,将来要做成吊饰,佩带在身上。 姚玉珍的贵妾轿子进府那天,他一直不是很高兴,以为是坏天气的关系,又想着好兄弟没留下来喝他喜酒,现在想来,分明是进府的人不是尚灵犀。 他以为自己喜欢姚玉珍,但不是,他对姚玉珍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发展,一个漂亮姑娘对他各种示好,他就接受了,他如果真喜欢姚玉珍,会很仔细的看着她,会发现她的不对,会发现她的异样,而不是等孩子出生了,这才发现孩子有一双和安定郡王相似的眼睛。 尚灵犀,原本这回西行,我想跟你说,等你弟弟长大,就跟我成亲。 可是他现在不能等了,知道她多年的深情,他不想再多委屈她一分,他想快点给她名分——也或者说,让她快点给自己名分。 他不想只当信芳的爹,他还想当尚灵犀的丈夫,携手前进,彼此依靠,才二十七岁而已,人生还有一大半呢,将来,他们有好多当年可以说,他不想要盛大的婚礼,简单点就好,尚灵犀最不耐烦繁文缗节…… 路虽长,但也到了尽头。 上次战争打了四年,皇帝率文武百官出来迎接,这次只打了三个月不到,皇帝大概觉得这场战役没那么难,所以并未出城迎接,指派了宣亲王当代表——哪怕四十万大军,仅有三十二万人活着回来,折损了八万英魂,对皇帝来说,那也没什么,战争时间短,表示战争容易,所以都没能提阶,只不过之前追封了夏子程为云麾将军,却是没收回来。 他们初识时,夏子程是七品致果校尉,打赢西尧提阶为六品昭武校尉,这次率领大军前来,已经是正五品下的宁远将军,然后又因为殉职,成为从三品云麾将军。 进京路上,夏子程一脸终于啊的样子,“追你的品级追得好辛苦,总算比你高了。” “我是世袭,你还要跟我比?” “当然,不然我俩品级差这么多,每次都要我跟你行礼,多瞥扭。” 尚灵犀莞尔,“哦,原来你等了这几年,是等着我跟你行礼?” “你不行礼也没关系,我不会计较这种事情的。”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着闲话,跟在宣亲王后面,一路进了城,百姓一样夹道欢迎,抛鲜花,点炮仗,热闹得不得了。 尚灵犀想,百姓可爱多了,知道战争不容易,不管是四年还是三个月,都得用人命付出代价,只有皇帝那个奇葩才会用时间来衡量战功,想到将士一定觉得被打击了,她还得想办法安慰一番。 入了京城,饶是夏子程百般要请她住夏家的客院,尚灵犀一样暂居客栈,过了几天,皇太后来了旨意,让她进宫。 隔天早上,尚灵犀还是穿着戎装出现在皇宫西口。 跟五年前一样,也看到了夏子程——这一路回来,他被刑求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体重也恢复得可以,就是脸上的疤骇人,一个大大的菱形,原本俊美的脸被烫得不成样子。 但尚灵犀当然不会嫌弃,对她来说,只要是他,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他还活着啊,这不就足够了吗? 夏子程站在宫门口对她笑。 尚灵犀颇高兴,“你怎么在这?”跟五年前一样。 “祖姑说想见我。” 尚灵犀想了一下,又是那个夏太嫔吗?她现在懂一点京城的势力角力了,夏太嫔无子,两个女儿能依靠的不是皇帝这个哥哥,而是有势力的外祖夏家。 他们两个都是军人,有早到的习惯,现在比起说好的入宫时间,还早了半个时辰,于是就在宫外等。 夏子程道:“我祖姑说,皇太后想给我赐婚,娶她的娘家侄孙女。” 尚灵犀一怔,“那、那也挺好的,你都老大不小,该成亲了。” “可是我不想娶她。” “你想娶谁哪,都二十七,别挑了。” “谁说二十七不能挑,我偏要挑个最好的。” 尚灵犀内心复杂,面上还是开他玩笑,“难不成你想娶公主?” “我疯了才娶公主。” “公主还不够好啊?” “娶公主我不如出家当和尚。”夏子程道:“尚灵犀,有件事情问你,你仔细想想,然后回答我。” “怎么啦,突然这么正经?” “我想跟你成亲。”他少年得志,说出这种话其实也有点不好意思,即便知道这女人喜欢自己喜欢得快疯了,也还是觉得有点害臊,“想、想跟你过一辈子。” 尚灵犀一呆,内心怦怦跳,但又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一时间害怕,没有立刻回答。 夏子程等了一会,见她没吭声,忍不住催促,“你倒是回答我啊。” “我,我……”尚灵犀只觉得脑袋空白,喉咙干涩,“你……我……” 是听错了吧,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会不会是她夜有所梦,所以日有所听呢?因为这不可能啊,他怎么会想娶她? 她又不漂亮,又不温柔,是个连裙子都没有的女人。 夏子程急了,“尚灵犀,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以后你还是住在西疆,我会跟皇上申请,让我常驻西疆,以后每年三月跟九月,我回夏家小住一阵子,你不用到京城来,就在你习惯的地方就好,等你弟弟长大,看我们要住哪都可以,或者半年西疆,半年京城,也或许到时候皇上会把我们调往南方或者北方,我只想告诉你,你不用住在京城——” 尚灵犀内心剧烈的狂跳起来,他说的是真的,不是自己听错,他真想要娶自己,连以后怎么过都想好了。 怕他后悔似的,尚灵犀连忙点头,“我愿意。” 夏子程一笑,“我还没说完。” “都不要紧,我愿意。” 他死而复生,原本没什么好求,没想到他居然愿意娶自己——不管是为什么,那都没关系,她不在意的。 真的,她不在意他为什么突然说要娶自己,但重点是他们可以在一起了。 这样就好,她一点也不需要知道原因。 就像幼年时她一直想要摘星,如果当时有人把星星放入她怀中,她只会紧紧抱住那颗星星,她根本不在乎星星怎么摘下来的,重点是她终于拥有了星星。 尚灵犀恍似在梦中,“你是说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我哪会跟你开这种玩笑。” “那好。”尚灵犀笑逐颜开,“我愿意。” 这是她第三次说我愿意了,一次比一次更真心,内心怦怦、怦怦的跳着,喜悦得彷佛要炸开。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奇蹟。 只要夏子程有一点点喜欢自己,自己也可以入境随俗学习京城的一切的,为了他,她可以,她也愿意。 然后她第一次后悔自己没在这种场合穿裙子——早知道的话,她会去买一件裙子穿上,而不是穿着戎装,面对他的求婚。 求婚哎…… 她很想跟母亲说,自己被喜欢的人求婚了,还有信芳,小信芳,爹跟娘要在一起啦,你不用等到十年后才能见亲爹,等过一两个月,你就能见到他了。 因为军务严肃,尚灵犀不是一个常常笑的人,但此刻却怎么都忍不住,宫门外阳光刺眼,但她的笑意却如何都隐藏不住。 夏子程见状,内心也很高兴,他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怕突兀,又怕伤到她的自尊——原来是知道我有孩子,才跟我成亲的。 不是这个原因,因为他笨,经过这么多年才晓得她已经在他心中扎根,孩子只是一个催化剂,就算没有信芳,他也要跟她求婚。 她才是这个世上最合适自己的女子。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拼命点头的说我愿意,然后笑得心满意足,那模样有点傻,但却傻得让他心疼,忍不住自责,自己以前太忽略她了,以后一定要对她好,把以前错失的都补回来。 此时两人心意相通,没人再说话,但内心都是开心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面生的姑姑行了一礼,“夏将军请,尚将军请。” 直到这几个字打破宁静,两人才回过神来。 尚灵犀拍拍脸颊。尚将军,振作,可别见到贵人还笑得一脸傻,人家会以为尚家怎么出了个傻子。 宫道很长,红色的高耸砖墙一眼看不到尽头,就这样一个弯走过一个弯,路上也会遇到一些内侍跟小宫女,都纷纷跟那姑姑弯腰请安,看得出来这姑姑地位不低,皇太后派她来迎接两人,那是十分看重的意思。 约莫走了两刻钟,那姑姑带领他们拐进一个双开大门,尚灵犀想起来了,是皇太后的居所。 又是等待通传,这才能进去。 是皇太后主动想见的人,自然没让他们等太久,很快便有宫女出来传话,皇太后请两人进去。 这回,是夏子程品级高了,于是由他带头,“下官,夏子程见过皇太后,皇后,夏太嫔。” “下官,尚灵犀,见过皇太后,皇后,夏太嫔。” 皇太后十分和蔼,“好孩子,快点起来。” 两人站直身子,皇太后看到夏子程脸上的疤痕,露出一丝惋惜——真可惜,好好一张脸给烫坏了,但又想这是给自己的皇帝儿子分忧呢,可是荣幸。 于是命宫女搬来绣墩,两人坐下,先是问一些西疆的事情,平日如何训练,打仗时如何生活等等问题。 最后才说:“你们率军打败了玛卓,功劳很大,想要什么就说吧,只要哀家做得到,一定替你们完成。” 尚灵犀连忙扬声,“为皇上做事,乃是下官的本分,不敢多求。” 夏子程却道:“下官有一事,想请皇太后作主。” 皇太后笑意吟吟,她并不太担心,夏家在京城百年,教出来的孩子一定有分寸,不会是她这个皇太后做不到的事情,“夏将军,说吧,想让哀家作主什么?” “下官想请皇太后赐婚。” 尚灵犀心里一跳,忍不住想,胆子太大了,但这种场合,话已经说出口,又不能收回,只能忐忑又暗喜的等待。 皇太后笑了起来,对夏太嫔说:“这回你可放心了,夏将军这都快三十,总算要有嫡子嫡女,这是好事呢。” 夏太嫔连忙道:“小孩子不懂事,这点事情也劳烦皇太后。” “不烦不烦,哀家喜欢喜事。”于是笑着问夏子程,“想娶哪家姑娘?” 夏子成一本正经,“下官想娶尚将军。” 太后哦的一声,“不过哀家记得,尚将军的弟弟还年幼啊,总不能让尚将军抛下西疆,来到京城定居吧。”如果西疆人肯听其他人的指挥,当年就不会有尚灵犀代弟从军的事情了。 夏子程恭恭敬敬回答,“尚将军继续住在西疆就好,若皇上肯派下官到西疆常驻,下官就去西疆,每半年回夏家一次,若是皇上另有任务指派给下官,下官也能累积休沐,等累积到一定的日子,再去西疆看她。” 皇太后问:“不过这样要分隔两地,不会太辛苦吗?” 夏子程道:“下官不以为苦。” 尚灵犀见状,连忙也说:“下官愿意。” 皇太后笑了起来,“看这两个孩子……” 夏太嫔也跟着赔笑,内心倒是不懂,怎么娘家都没消息透露出来,子程也真是的,几年不娶正妻,一要娶就娶一个让人吓一跳的。 “哀家记得五年前凯旋归来,当时也是在这里,安定郡王缠着哀家说要把尚将军许给他,因为国家在前,哀家没准,现在既然你们都不嫌麻烦,哀家就准了。” 两人一喜,“多谢皇太后。” “哀家一定给你们办得热热闹闹。” 尚灵犀一呆,夏子程连忙说:“回皇太后,不用热闹,越简单越好,最好一个案子给我们祭拜天地,这样是最好了。” 皇太后来了兴致,“哦,这样不委屈吗?尚将军。” 尚灵犀道:“下官乃武人,不懂那样多的规矩,简单是最好了。” “那也行。” 皇太后一直觉得亏欠尚灵犀——一个女人大好年华都没了,偏偏皇帝儿子没有一点补偿的意思,提了她爹当忠武将军有什么用,好处又归不到她身上,一个为了国家鞠躬尽瘁的人,应该要有一个好的结果。 “来人。”皇太后扬声吩咐,“在庭院摆上香案,命钦天监正即刻进宫,哀家就当一回媒人。” 于是半个时辰后,夏子程跟尚灵犀两个穿着戎服的人,在皇太后的长寿宫中拜了天地,钦天监正虽然觉得这婚礼简单得太过,但皇太后有令,也不敢多说,媒人可是堂堂超品的皇太后,他能说什么不是。 简单的礼仪完成,皇太后很满意,“夏将军,哀家对尚将军有几分怜惜,你可得好好对她,切莫委屈了。” “是,下官一定好好对尚将军。” 然后皇太后又对尚灵犀道:“你有哀家的缘,将来要是夏将军对你不好,你尽可来告状,哀家替你想办法。” 尚灵犀受宠若惊,“下官不敢,多谢皇太后。” 太后笑着吩咐,“钦天监正就替哀家传递消息给夏家跟尚家,说宫中成亲是哀家的意思,顺便把邸报发出去,云麾将军娶了定远将军。” 钦天监正连忙躬身,“下官领旨。” 第十四章 想跟你成亲(2) 那天夏子程带着懿旨回到夏家,当然吓了全家一跳——怎么入宫一趟就成亲了,夏夫人更是百般不愿,她的长子应该要有一个豪华的婚礼,怎么能这样潦草成亲,还是夏阔安慰,能在宫中成亲的外姓人,他们夏家可是头一份,这样还不够荣宠吗?夏夫人这才想开了些,然后又吵着要见尚灵犀,媳妇的面都没见过呢。 夏子程也没办法,说尚灵犀上午见皇太后,下午还得去军务处,要见得等晚上。 夏夫人又熬到晚上,这才终于见到媳妇。 只觉得这媳妇十分高就,看她的时候也完全不害怕,而是一种坦然的神情。 夏夫人是宗妇,眼界自然比较大,说不出尚灵犀哪里好,但也讲不出哪里不好,说是军人,但丫头奉茶,她喝茶的样子也都符合高门礼仪,只是夏夫人想要的不只是这样,她想要的是裴小姐、郑小姐那样的媳妇,很乖巧,懂得讨好,小鸟依人,不是这种气势逼人的媳妇,只是木已成舟,何况媒人还是皇太后,怎么样都只能接受。 倒是夏阔十分高兴,他早就觉得尚灵犀跟儿子才配,现在能在一起,那是最好不过,这种爽俐的女子才是他夏阔想要的媳妇。 最后则是去夏老夫人的院落。 一直飒爽俐落的夏子程,脸上轻快,又有些矛盾,相处多年,尚灵犀自然能看懂他的情绪,“你在烦恼什么呢?” “我娶正妻虽然是喜事,但姚玉珍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了,我能瞒住一两年,但瞒不住三五年她不在,就算不怎么见面,过年也是要见的。”他在西疆的“死讯”,夏家当然也是瞒住老太太的,中风过的人,不能受刺激。 知道孙子的贵妾偷人,对一个中风过的老太太来说,可不算什么好消息。 尚灵犀微一迟疑,从怀中挑出一个小竹卷,取出一张画像,“你瞧瞧。” 夏子程打开,一看就知道是谁,是小粮口中那个小信芳,跟自己长得很像,只是脸上多了女乃膘。 他的儿子—— 心下激动,忍不住颤了一下。 尚灵犀当然没错过他贪恋画像的目光,内心突然有种感觉,“你是不是知道了?” 夏子程沉默了一会,这才点头,“回营那天晚上,我醒着,你跟小粮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我知道喝醉那晚,跟我在一起的人是你。” 尚灵犀不打算问他是不是因为孩子才跟她求婚,姚玉珍说过,她成亲当晚,他拿着刻有自己名字的玉佩,一言不发。 她知道那是他对她的感情,但他们是两个傻瓜,所以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不讲,肯定是怕自己想到责任那一块去,但这个天下,她最信的人就是他,他在宫门口说了“想跟你过一辈子”,那就是了。 她不会怀疑他,去评价一个人的行为思虑,那是贬低他。 难怪回京路上,他老是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原来内心藏着这样大的疑问。想必也忍得很辛苦吧,为了怕她误会,宁愿自己一直憋着……他真的对自己很好呢。 尚灵犀一笑,“我们先跟老夫人说——” 夏子程打断她,“是祖母。” “祖、祖母。”尚灵犀有点结巴,“我们跟祖、祖母说信芳的事情,这样再跟她说姚玉珍的事情,可能打击就没那样大了。” “这样挺好。” 看到他整个人精神起来,尚灵犀也觉得高兴,只要他不烦恼,她的世界就可以一直是晴天。 两人的身分要进夏老夫人的院子自然十分容易。 至于夏老夫人还记得她,见她手上仍戴着自己送她的玉蠲,知道她很珍惜,也十分开心,这次见面又给了她一套头面,虽然现在用不到,但以后当了宗妇,总会用到的,尚灵犀很喜欢这个和蔼的老妇人,于是也对夏老夫人说,自己一定努力,不会让她失望,也不会丢夏家的脸。 然后夏子程屏退下人,细细跟夏老夫人说起五年前,自己怎么醉了,尚灵犀怎么从了自己,然后生下一个孩子。 夏老夫人饶是年纪一把,还是露出惊讶的神情,但看到画像时,表情立刻转为和蔼,细细抚着画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跟子程长得可真像。” 意外的,夏老夫人居然早就知道——夏子程顾忌的是祖母中过风,受不得刺激,夏老夫人顾忌的是夏家的颜面,要是把姚玉珍扫地出门,这样事情就瞒不住,夏家会变成笑话。 但现在不同,夏子程可是三品云麾将军,娶了五品的定远将军,功勋在身,此刻京城哪户人家敢说夏家不是,要把事情掀开,这是最好的时机。 从夏老夫人的院子出来后,两人把事情说开,都觉得无比轻松。 因为已经成了亲,夏子程就没放她回客栈了——开玩笑,他想了一路的事情,现在好不容易光明正大有机会,怎么可能放过她。 三个月后,西疆。 夏子程这三个月来可是忙得脚不沾地——战争赢了只是开始,还有好多事情要做,而且当时他跟忽鲁也有定下合约,得让他继任新的玛卓王,条件之一是玛卓必须臣服于东瑞,并且每年派人来朝。 这些忽鲁都答应,反正他只要当王就好了,派遣使者送礼物不过小事一桩,他才不像他哥哥那样愚蠢,吃饱没事打什么仗,找死比较快。 父子两代都战功显赫,夏家这几个月热闹得不得了。 可笑的是姚玉珍这时候又带着女儿冒出来,想回夏家,被赶了出来,直接带着女儿上敬王府闹,连安定郡王上有个胎记都说得出来,安定郡王大概也没想到会踢到铁板,以往那些汪小姐、金小姐,吃了亏都会想着娘家名声,只能暗暗饮恨,这姚玉珍却是什么脸皮都不要,只闹着要进王府当孺人。 闹大了,皇太后也保不住这爱孙,安定郡王被拔除了世子之位,从此人生是到头了,将来敬王走了,就是他的庶弟继承王位,他反而会被分家出去,至于姚玉珍当然不可能进王府,敬王妃恨她坏了儿子前程,命人绑了她,送去盐庄作苦力,那孙女也跟着一起,竟然是也不要了° 京城纷纷扰扰,夏子程都不关心,只专注在战后的各种琐事上面,安排好这一切,就跟皇上提出想去西疆驻守。 皇帝担心他功高震主,他这一提正合心意——夏子程不提出想去西疆,皇帝也会派他去南疆,总之得离开京城几年,好让大家忘了他闪电般打赢玛卓人的事情。 夏家知道他要去西疆,错愕之余也能理解,当初皇帝以为他死了,这才破格升他为云麾将军,没想到他只是诈死,这已经给了的封赏又要不回来,但二十七岁的从三品将军实在太惹眼,惹得皇帝不舒服。 他们的皇帝,器量并不是很大。 于是一个午后,夏子程跟家人吃了中饭,带了几十名亲兵,就这么出发了,饶是知道他半年会回来一次,夏夫人也还是舍不得,夏阔安慰她,功劳太大就得避开几年,朝廷一向如此,过几年就好了。 夏子程就这样一路西进。 越接近边疆,内心就越澎湃。 终于,跨过了西关,再过去十里,就是尚家军的驻紮地。 夏子程骑着马奔驰着,远远的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大的穿着戎装,使着双刀,长发在狂风中飞舞。 小的也使双刀,学着大的姿势,有模有样。 红色的夕阳在两人身后,勾勒出黑色的长长影子。 夏子程心里都满了起来,他知道,那是他的儿子,尚信芳。 他前进了一点,尚灵犀突然转过头来,他对她挥了挥手,在风沙中张口大叫,“尚灵犀——” 一个声音远远的传来,“夏子程。” 他催马催得更快了。 终于在她身边停下,夏子程下了马,见到久别三个月的妻子,笑意藏不住,“可还好?” “好。”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小娃儿——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儿子,但他知道就是,信芳比画像中更像自己。 夏子程蹲了下来,平视着他,“我叫夏子程。” 小信芳眨眨眼睛,“是爹吗?” 夏子程内心激动,“是。” 小信芳扔下双刀,扑了上去,软软的喊了一声,“爹。” 一把抱住儿子,夏子程眼眶都红了,孩子四岁多了,这是他第一次抱他,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当小信芳的手臂环上来,感受到孩子的体温跟女圭女圭香,他就忍不住了,“信芳真聪明,你怎么知道我是爹?” “娘有说的,爹叫做夏子程。” 尚灵犀伸出袖子给他抹泪,“你现在感动,日后怕是要头痛,这家伙最会装乖,其实顽皮得很。” 夏子程笑了,“原来信芳装乖啊?” 父子天性,小信芳很亲他,“信芳是真乖。” 尚灵犀嗯的一声,“那上回把鸡毛拔光的人是谁啊?” 小信芳扭扭捏捏,“我。” “上次趁外婆睡午觉,把她脸画花的是谁啊?” “我。” “还有,骗阿保吃生鲤鱼的是谁啊?” 小信芳缩缩脖子,“我。” 夏子程大笑,一把抱起儿子,“我们信芳这么能干啊?” 被夸了,小信芳害羞点头,“嗯。” 尚灵犀哭笑不得,这夏子程怎么会是这种溺爱个性啊,拔鸡毛这种事情都能干,以后还少得了上房揭瓦? 但想想他这几年都不太开心,那天晚上她在夏家说起儿子各种事情时,他一脸喜悦又愧疚,没说太多,只说让时间证明一切,会好好对她的。 那场简单的皇宫婚礼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她想起来还是恍似在梦中,每每想到就掐自己一下,会痛,是真的,没在作梦。 她真的嫁给夏子程了。 而且不是进入京城,而是他出京一起生活。 当然,日后等崇孝长大,她卸下军职,到时候就随着他被指派的地方居住,他到南疆,他们就去南疆,他去北疆,他们就去北疆,无论如何,一家人能生活在一起是最好的。 如果哪天皇帝想起他了,招他入京,她也会跟着去,为此,她现在也开始学习京城礼仪——生活不只是单方面的一个人妥协,而是两个人为这个家一起付出,他能为她到西疆生活,她也能为他入京生活。 她不怕。 远方呜呜声响起,是放饭令。 尚灵犀拍他,忍不住好笑,“你怎么这样教孩子,他会真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这样不行,孩子不能太宠。” 夏子程亲了儿子一下,内心满足至极,笑着说:“我还挺厉害,刚好赶上吃饭时间。” “我还以为你要过几天才能到,毕竟朝廷事情多,还要应付贾太尉那种人,真是辛苦你了。” “还好,反正朝堂就那么一回事,我现在也离开京城,不用去管贾太尉了。”看到怀中的儿子,夏子程忍不住又亲了一下,“信芳,爹以前在京城,所以没时间陪你,以后会天天陪着你的,好不好?” “陪我一起拔鸡毛吗?” “好。” “陪我一起给外婆画圈圈?” “这可不行。” “那陪我一起抓鲤鱼?” “没有问题。” 尚灵犀大笑,唉喔,怎么说他们啊。 火红的夕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远边的飞鸟掠过,鸟声与风声交织出西疆才有的苍凉。 但苍凉的永远只是风景,而不是人心。 三人一边说一边笑着迈向军营。 对尚灵犀来说,这二十七年来,有很多起伏,原以为自己要嫁入卓家,却没想到成了十六岁的定远将军,然后遇到夏子程,开始一段长达九年的暗恋。 有过痛苦的时候,但开心的时候居多。 知道他死时,整个人像被抽离,无法回神,那一个多月,她从没睡好过,及至后来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他活着就好。 没想到后来他会跟自己求婚,更没想到两人真的成了亲。 她对这个世界有很多感谢,现在走在他们父子俩身边,内心平静而喜悦。 未来不可知,但有夏子程作伴,一定能创造很多美好的回忆,等老的时候,他们可以在孙子面前互相吹嘘,你爷爷当年可厉害了,喔不,你女乃女乃才厉害……到时候一定很有趣。 一起生活,一起变老,或者再生个孩子…… 不急。 他们都才二十七岁,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 番外 无眠花烛夜 滂沱大雨,雨珠打在屋檐,发出叮咚响声。 夏子程院落的偏房,格扇外挂着两个粉红色的绣球——贵妾不是正妻,不能用红色,但怎么说也是太后亲口许的,所以挂了粉色绣球,这面子是给太后的,可不是给姚家的。 原本院中摆了几桌酒宴请至亲,但也因为下雨,客人纷纷告辞。 一场应该小热闹的贵妾入门,居然变成一般小妾进门似的,但夏子程也不是很在乎,因为他心情实在没有很好。 尚灵犀没有留下来喝他的喜酒,反而匆匆离京,他原本以为她会回西疆,到时两人可以写信联络,却没想到她说别写了,要去游山玩水,没空。 没空! 夏子程这辈子没想过尚灵犀会跟他说没空,以往总是他一约,她就把红棕马牵出来,两人策马二三十里,跑个痛快,不料她居然会这样回答。 于是跟她说山水没什么好玩,让她早点回西疆,这样才能写信给她。 尚灵犀却很犹豫,说不行,一定要玩上一年,不过等自己回了西疆,会第一个告诉他。 游山玩水有这么重要?比跟我写信重要?夏子程觉得有点不甘心,但又搞不清楚这样的情绪所为何来。 倒是夏夫人,看起来满高兴的,“子程,你也二十二了,虽然这不是正妻嫡子,但能先把长子生出来也是好的,姚氏我看着也不错,正妻娘会给你挑个好的,你呢,就抓紧时间多生几个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有很喜悦的感觉。 他只觉得自己要负起责任,给姚玉珍交代,其他的实在没多余的想法——回京路上,他觉得姚玉珍变得好陌生,不是他在西疆喜欢上的那个人了。她在西疆时,善解人意,回京路上,却变成一个蛮横的京城女子,让春花去换尚灵犀的被子,害得尚灵犀被打,又命秋月跟尚灵犀放话说要报仇,让她记着。 姚玉珍从一个温柔的军医变成一个说谎争功的女人——爹说,他酒醉那晚被尚灵犀救出来时,姚玉珍怕火星飞到自己身上,躲得远远的,等到火星扑灭,他转醒,她又第一时间扑上来…… 夏子程推门而入。 不是婚礼,自然没有喜娘,也没有闹房。 姚家的嬷嬷看到他,连忙行礼,“夏校尉。” 夏子程身边的大嬷嬷立刻把红包递了过去,姚家的嬷嬷跟婢女领了红包,就到外头格扇那等着了。 大嬷嬷行了礼,不一会也退下。 夏子程坐在床沿,旁边就是他多年来喜欢的表妹,可是真奇怪,他丝毫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以前他都跟尚灵犀说,希望战争快点结束,他要带表妹回京成亲,现在,他思思念念的表妹就在身边,他却满脑子想着尚灵犀人到哪里了,秦州?中州? “表哥。”姚玉珍软软呼唤一声。 夏子程回过神来,看到她楚楚可怜的神情,道:“早些休息吧。” 姚玉珍点点头又摇摇头,“表哥你不……即使不是正妻……今天好歹算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你有孕在身,我们还是说说话就好。” 姚玉珍涨红了脸,“我问过婆子了,小心一点的话,不要紧的。” “别听婆子胡说八道,有孕就得休息,连我这男人都知道。”说完更衣,然后在床上躺下。 偏房的床铺也是粉红色的多子被,姚家所准备,很深的粉红,但再怎么样还是粉红,变不了大红。 夏子程无法控制的想起,自己成亲时,正妻会是怎么样的人? 想到要跟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共度一辈子,就觉得有点无措。 他一个连上战场都不怕的人,却害怕跟没有感情的人共度一生,面对无语,相对无言,这样直到六十岁吗? 跟不喜欢的人儿孙满堂,这样可开心? 不开心啊,不如跟尚灵犀一起策马。 他未来的妻子,一定要跟尚灵犀一样爽朗大方,能懂他在想什么,最好两人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就像在战场上,即便他跟尚灵犀相距几里,但永远能做出一样的进退决定。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他从西尧宫中搜出来的羊脂玉,上面刻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心有灵犀一点通。 心有灵犀…… 灵犀…… 夏子程粗糙的拇指轻抚着玉佩上面的字,心想着尚灵犀,江南真没什么好玩,你快点回到西疆吧,这样我才能写信给你啊,听说江南学子狡猾,会攀富贵之人以求好过日,你可别被骗了。 “表哥。”姚玉珍又呼唤。 夏子程道:“睡吧。” 房中再无声响,只剩下红烛垂泪。 把玉佩放回怀中,他闭上眼睛,彷佛回到西疆,看到尚灵犀在马上张扬的样子,还有她大笑时的神采奕奕……夏子程忘了现实,想着她英姿飒爽的模样,睁眼到天明。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