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同袍》 序言 沟通是增进感情的灵药 现代科技进步,即便相爱的人分隔两地,只要有网路与通讯软体,都能很轻易的联络上彼此,但也可能是太过方便,反倒让人开始逃避联系,不愿沟通,有时落落长的讯息,只换来对方的一个已读,却连丁点回应都没有,反而不如过去没那么方便联络,彼此能见上一面都不容易,也因此特别珍惜两人相处的时候。 会有这番感慨,也是近期充当了朋友的谈心对象,与她曾经无话不谈的暧昧对象,如今变得冷漠疏离,令她整天都在为了对方的讯息患得患失,为了对方的一举一动而小剧场连发。 几个朋友听了她的故事,有人劝她好好跟对方沟通,但她总是少了那么点勇气,加上普通的文字讯息常常被已读无视,更让她不敢说出藏在心中的真话,也因此逐渐与对方渐行渐远。 这次绿光的《与妻同袍》,女主角洛行歌是个相对勇敢的人,身为警大教授的她,因为意外穿越到古代,才睁眼就发现自己中了算计,在男主角家举办的宴会中,众目睽睽的与男主角一起坏了名声。 为了保全两人名誉,皇帝无奈之下,将这个自己最疼爱的表侄女赐婚给了他很宠信且手握大权的男主——锦衣卫都督于悬。 两人的结合是由旁人的算计开始,加上原主过去对于悬惹出来的祸事,让洛行歌开局非常不顺利,于悬几乎不愿与她多说。 偏偏两人被一纸圣旨绑定,洛行歌遂主动提议两人演一场恩爱夫妻的戏码迷惑敌人,加上她是个憋不住话的性子,有来有往间,夫妻俩便从原本的冷漠相敬如宾逐渐升温,最终有了火花,甚至准备让彼此的关系更进一步…… 想知道夫妻俩如何弄假成真?原主过去又对于悬做了什么,令他记恨多年始终不忘?一切的答案就在下一页,赶快翻开来寻找吧! 楔子 死而复生的女子 夜灯初上,前院宴席上还热闹欢腾,于悬进了父亲的院落探看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父亲,待了一会才回自己院落。 路经闻风阁时听见细微声响,他停下脚步,看着未着灯火的阁楼。 “大人,要不要小的去探探?”随从涂胜自然也听见那丁点声响,上前询问。 于悬想了下,道:“去瞧瞧。” “是。”涂胜无声无息离去。 未散的暑气随着夜风拂面,于悬直瞅着埋在黑暗中的闻风阁。 这座阁楼位在前后院交界,因为母亲极喜爱,所以父亲特别允许母亲可以时时待在这里,于是这里便成了他与母亲相处最多的记忆。 母亲去世后闻风阁被封起,除了奴仆扫洒就只有他会前来,如今这时分还有人在这儿走动,不甚寻常。 于悬远望前院的热闹,唇角微勾,心里冷哂,该不会是那位又玩什么把戏吧,都多少年了怎么还不消停? 得,他就姑且瞧瞧。 转个方向,他进了闻风阁。闻风阁正面五间房,中间为堂间,两侧打通,左侧边间是他幼时的寝房。 他想了下,踏上廊阶,直接朝寝房走去,门一推,里头不着灯火,伸手不见五指,可他眼力比寻常人好得多,一眼就瞧见床上躺了个人。 月牙色的裙摆……他哼笑了声,嫡母温氏真的是黔驴技穷,连这等把戏都使上了。 母亲亡故没几年,父亲也跟着病了,躺在床上成了活死人,于是他的婚事就握在嫡母手中,原以为嫡母没打算插手,没想到一出手就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法。 他嗤笑了声,正打算在温氏带人来之前离开,却发觉屋子里并没有半点呼息的声音。 他不只眼力好,耳力更好,房里明明有人,却没有呼吸声? 难道他想岔了? 徐步走到床畔,床上的人脸几乎半埋在床褥间,露出一截白皙如雪的颈项,他想了下,伸手轻触着她的颈项,浓眉不禁微蹙,大手扳动她的脸,长指抵在她的鼻前,果真半点气息皆无。 她的肌肤微凉,脖颈依旧能动,意味着才刚亡故,只是温氏玩这一出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嫁祸他? 他可是锦衣卫都督,不知道断过多少案子,如今拿不知所云的雕虫小技嫁祸他,未免太看不起他? 还是……连环计? 正忖着,外头凌乱的脚步声渐近,他打算离去,冷不防的,袖角被人拉住。 于悬顿住,缓缓回头,就见一双柔若无骨的柔荑揪住他的袖角,顺着那截皓腕往上望去,就见那具早该死透的尸体正缓缓伸展,面上五官似有些痛苦,尚在挣扎。 战场舌忝血,游离生死之间多时,于悬早就练就泰山崩于前笑意不减,然而这一瞬间,他瞠圆了深邃的美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就这一瞬间的担搁,外头的人已闯了进来,转眼间屋内灯火通明,一票女人不知道交头接耳说些什么,甚至朝床这头投来各种目光。 于悬压根不在意,他的双眼依旧紧盯着即将苏醒的女人。 竟然是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耳边传来温氏震惊不已的问话,于悬瞧也不瞧她一眼,只是盯着床上的女子,只见女子万分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巴掌大的小脸甚至还朝他的袍角蹭了两下,才有些意犹未尽地张开双眼。 火光之下,那双澄澈的琉璃眸直睇着他,眸光有些傻气、有些疑惑,可最终还是用那把好听的声音道:“你好美。” 于悬红润的嘴角斜勾了下。 很好,真的是她。 只是……她刚刚不是死透了吗? 正忖着,呕吐声响起,他还来不及抽脚,秽物已经落在他的靴上,他垂眼望去,那个明明该死透却活着的女人,正趴在床边大吐特吐…… 第一章 爱女成狂的永定侯(1) 入秋后的早晨一日凉过一日,尤其近日刮起大风,一大早的冷风总会刮得肌肤一阵疼。 然而刚打完一套拳法的洛行歌极为无感,甚至额上还泛着一层汗珠,浑身散发着热气。 丫鬟听雨从一开始震惊不已,如今已是波澜不兴,毕竟都过了三个月,主子天天如此,她再不适应也会习惯,不过明日是大日子,得提醒提醒主子才行。 “县主,夫人说了,今日活动量足了就行,毕竟明日就要出阁,让县主和侯爷多相处多说点体己话。”听雨走上前递了帕子后,赶忙将夫人交代的话道出。 洛行歌顿了下,看着手中绣得精致的帕子,真心觉得她用袖子擦擦汗就好,拿绣帕擦汗实在太暴殄天物了。 收起手绢,她才道:“晚一点我去找侯爷吧。”说白了,她这个爹根本就是个宠女狂魔,她得先哄好他才行。 另外,趁着还有一天的相处时间,她想进爹的书房借几本书,顺便跟他切磋切磋几套拳法,补足这个躯体先天上的不足。 太弱了,真的弱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强化自己了,尽管这三个月来她努力调整活动量,但锻链身体真的不是一蹴可几,她拟定了调整计划,预估半年内应能看到成效。 只可惜她明天要嫁人了,唉。叹了口气,她抬手擦汗。 “县主,别用袖子擦汗。”听雨赶忙制止她,一脸惶恐不已。 真不是她要说,三个月前打从县主赴宴被抬回来后,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就像是内里被抽换了不同的烛芯,烧出的火光都大不相同。 以前的县主傲慢刁蛮,样样讲究,怎么玩怎么闹皆有章法。玩到天翻地覆,有永定侯洛旭这个爹亲扛着;闹到天崩地裂,还有皇上护着,要说她是当代第一女纨裤,真是一点不为过,谁让她有个大长大公主祖母、皇帝表伯、淮南王亲舅、永定侯爹爹……这背景都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嚣张一点又怎么了? 可如今的县主却谦和有礼,样样不讲究还不假旁人之手,不玩不闹整天强健体魄,跟以往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主子一比,任谁都觉得内里真的有差异。 偏偏县主什么都记得,问啥回啥,只说经此一事深觉体弱,想要好好锻链身体。 此话一出,侯爷是既心疼又觉得有道理,加上皇上赐婚,他担心女儿出嫁遭人欺负,不如赶紧练练身子,就算打不过至少也要骂得赢,骂人也是要精力的。 “听雨,你规矩真多。”洛行歌无奈叹口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人生是不是太辛苦了一点? “县主,这只是寻常规矩,宫里那些才叫真的规矩……您都是这么跟奴婢说的。”说到最后还忍不住扁起嘴,小脸蛋上是诉不尽的委屈。 “喔……喔。”好吧,那就随意吧,别奢望她能有什么反应,还是少说少错,她这个穿越来的人,暂时循规蹈矩配合一阵子,再观望吧。 谁让她一觉醒来人就在这儿了,完全没人跟她打声招呼提前告知,也没发生火灾车祸或是遭遇天灾造成生离死别,就是这么毫无预警,她香香睡了一觉,再张眼已人事全非。 怎么跟小说写的、电视剧演的都不一样?好歹给个说法,睡醒就身处异境,真的让人不知所措。 她的课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有没有调到老师顶她的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是她头一回遇见又无可奈何,唉,她想回家啊,她还有好多事还没做呢。 “县主,时候不早了,赶紧回房洗漱,还要给夫人请安呢。”听雨瞧她分明走神了,赶忙提醒。 洛行歌回过神,将充塞胸臆的满满无奈感卸去,神情振奋地道:“走!” 晨昏定省让人觉得很麻烦是因为房子盖太大,见个面也要走很远,更怪的是,一家子竟没一道吃饭的习惯,但这是她开始融入的第一步,哪怕不适应也得加快脚步,赶紧融入。 日子还在进行中,她没时间伤春悲秋,而且……她要结婚了。 沉香苑的小丫鬟远远的瞧见洛行歌,便赶紧让人通报夫人。 待洛行歌带着听雨走近时,夫人曹氏身边的段嬷嬷便亲自迎她进去。 “母亲。”洛行歌朝曹氏点头,瞧见今日妹妹洛行瑶也来了,对她微颔首当是招呼,转头入座时,压根没瞧见洛行瑶气得牙痒痒的神情。 “行歌,今日可好些了?”曹氏拉着她的手,仔仔细细地端详她的气色,就怕有一丁点的闪失。 曹氏面貌姣好,天生慈眉善目,连带着不显老,和洛行瑶坐在一块像姊妹不像母女。 “好多了。”为什么她每日都说好多了,母亲就是不信?也是,这个躯体确实是较柔弱,是该好好锻链。 “娘每日让人煲那个熬这个的,用尽心思给姊姊调养身子,她还能不见好?”洛行瑶搂着曹氏另一只手,几乎和曹氏同个模子印出的脸蛋写满不快,语气又酸又冲。 “行瑶。”曹氏轻斥着。 洛行瑶哪怕再不快,也不会蠢得继续纠缠下去,顿时安静下来。 洛行歌却是完全不当回事,一来她没有跟小孩子计较的兴趣,二来她这个脑袋里的记忆显示,原主和这个妹妹本就不亲。 也是,瞧,一个侯府弄得这么大,光是从她的院落走到母亲的院落就要一刻钟,这根本是她在公园健走的距离,一个家那么多个窝,大伙甚少聚在一块吃顿饭聊个天,彼此交流联络感情,要说情分有多深,她自己都不信。 “行歌,这是你的嫁妆单子,一会你点算点算,晚一点就让人赶紧先送到安国公府。”曹氏朝段嬷嬷望去,段嬷嬷赶紧将嫁妆单子取来。 洛行歌看了眼单子,心想,这好像不叫单子,这是……卷轴吧? 她接过来打开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的全是价值不菲的物件,看了眼就嫌眼疼,把卷轴交给听雨。 这个嫁妆数量……是把侯府搬空了? “娘,您把好东西都给姊姊了,那我呢?”洛行瑶刚才看了一眼,被惊得连话都说不出,半晌回神,不禁抱怨了起来。 “行瑶,你姊姊单子上的东西,五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一部分是她舅舅添妆,咱们侯府拿出来的不过一二成罢了。” 洛行歌看了曹氏一眼。是的,曹氏并不是亲生母亲,是继母,可原主一直将她视为亲生母亲。 一来她出生不久,生母就走了;二来曹氏待原主确实没话说,就连洛行瑶都没她福利多,有时连原主都会怀疑到底谁才是她的亲闺女。 洛行瑶不禁抿了抿嘴,心里很酸,却也知道没什么好说嘴的。 人家就是命好,背后的靠山一座大过一座,母亲是郡主,舅舅是王爷,本身还是县主,那身分那地位,就是让人眼红,那行迳那姿态,就是张扬就是嚣狂,三天两头招摇闹事,皇上都没怪罪了谁敢说话? 虽然心里又羡慕又嫉妒,但洛行瑶脑袋很清醒,知道这个姊姊是她得罪不起的,在她面前卖乖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 于是她嗓音甜甜地问:“姊,既然你明日都要嫁人了,那你书房里的那个龙池歙砚能不能给我?” “行瑶!”曹氏低斥道。 “娘,有什么关系,反正姊姊都要出阁了,不过就是一个砚台,给我有什么关系?”她知道歙砚是父亲跟皇上要的,一回来就献宝似的给了姊姊,反正不管爹在外头得了什么,一律直接送进姊姊的春秋阁,从来不问她和兄长要不要,她有时都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他的亲闺女。 “你姊姊只是出阁,你当她永远不回来了?”外头响起洛旭沉而噙怒的嗓音,吓得洛行瑶马上躲进曹氏怀里。 曹氏只拍拍她的背两下便赶紧起身,将洛旭迎进屋里。“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皇上要我滚。”洛旭悻悻然地道。 他目光冷厉地扫向洛行瑶,吓得她大气都不敢喘,再看向洛行歌,笑意顿时像春风蔓延,温柔似水,让洛行歌头皮都发麻了。 这个爹在她面前,特别温柔。 “肯定是侯爷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曹氏无比肯定地道。 侯爷从小进宫伴读,和皇上感情深厚,这对表兄弟比亲兄弟还要亲,玩闹起来更是不讲分寸,闹到红脸对骂也是常事。 “我又说了什么?我不就是说了行歌明日出阁,我没心情当差。”洛旭说话时还面带不满地啐了声。 洛行歌闭了闭眼,真心觉得她爹……强啊! 虽然皇帝是她爹的表哥,但是真的可以在皇帝面前这么说话吗?到底是交情太好,还是她爹太强悍? “侯爷,这桩好亲事是皇上特地下旨赐婚的,你这般说话皇上自然不喜。” 曹氏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光是听着都觉得悦耳,再泼天的怒火都会瞬间消弭大半。 “好?你倒是跟我说说到底是哪里好!”洛旭怒目一瞠,武将特有的肃杀之气吓得洛行瑶想夺门而出。 可洛旭哪里管得着小女儿的感受,只要一想到宝贝大女儿不过是赴场宴会竟把一生都搭进去,满肚怒火都不知道要朝哪撒。 这事不说还好,一说洛旭就一肚子气,三个月前在安国公府闹的那一出,主角一个是皇上近臣,一个是皇上最疼爱的县主,为了杜绝悠悠众口又顾全两家颜面,直接下了赐婚圣旨,说是三个月后成亲,两人是经皇上允许私下见面。 这话说得真的没人信,可赐婚旨意一到谁敢不从?反正皇上护崽心切,就这样呗,只是苦了洛旭这个老父亲,绝了他将女儿永远留在身边的打算。 而可恶的安国公府除了循规蹈矩走六礼,对于那事未提只字片语,更别提道歉,导致洛旭蓄积的怒火愈浓愈烈,对安国公府极度不满,对自家人更是祭出家法,那天带女儿出门的续弦曹氏和小女儿洛行瑶皆禁足,更别提那日跟去的奴仆都被打杀大半。 只因女儿喝醉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要洛旭如何不气?更气皇上表哥压根没跟他商量就直接赐婚,他都快气吐一缸血了。 他才不管什么清白不清白、名声不名声,现在能将女儿留在身边一辈子不嫁才是最好的。 洛行歌见曹氏郁郁寡欢、沉默不语,不由出面打圆场。“爹,其实那也不关母亲的事,不就是……刚好遇上了。” 好吧,她就是在胡扯,因为她根本不记得那晚发生什么事,原主留下的记忆有残缺她也没法子,反正皇帝都替她决定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她明天就要出嫁,婚事不可能在这当头喊停吧? 一开始她也想喊停,可是听说抗旨是杀头大罪,她马上就点头说好,不然是要拉着一家大小一起死吗? “哼!”洛旭冷冷笑了声,目光落到洛行瑶身上,笑意几乎要结冻了。“我让她跟在你身边,瞧瞧你出事时她在做什么?” 呃……她不知道。洛行歌一脸无奈地想着。 “她就顾着吃!没见过世面,到人家宴席上就只记得吃,压根不知道姊姊喝醉了,就算要进人家暖阁休憩也得跟着,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现在还有脸跟你要龙池歙砚!” 眼见洛行瑶已经抖若筛糠,俨然像只鹌鹑般缩着,顿时激起洛行歌浓浓的恻隐之心。 “其实一个砚台而已,给行瑶又无妨。”真不是她要说,照她爹这种偏心法,洛行瑶不学坏才怪。 “你归宁时也会用到。” “……爹,应该用不到。”她归宁为什么还要用砚台? “你往后回家总也用得到,那是你的院子,爹要原封不动地摆着,爹要是想你,就到你院子坐坐,你要是想爹了,随时都能回来。” 她完全可以感受到他满满的父爱,可是—— “爹,给人当媳妇了怎能随时回来?”她没嫁过人,但很清楚这个道理。 “你尽管回来,安国公府那个老虔婆不敢对你怎样。” “侯爷。”曹氏适时轻扯他的袖子。 洛旭察觉自己用词不当,含糊带过去也不道歉,又接着说:“横竖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是县主,不需要看她脸色,她要是敢给你甩脸子,你直接搬进县主府,我看她敢怎样。” 洛行歌眉尾微挑,相当不以为然。就算她再怎么搞不清楚状况,好歹知道没有一个媳妇能对婆婆无礼,这不管放在哪个朝代都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虽然她不觉得婚后的日子会很美好,也不想得罪婆婆让下半辈子水深火热。 “侯爷,你别胡乱说,行歌要是当真了可怎么好?”曹氏边劝说着,边偷摆着手要洛行瑶赶紧离开。 洛旭早被转移话题,已经把对小女儿的怒气丢到一旁。“我哪是胡说?我说的都是真的,行歌是县主,她不过就是个国公夫人,当年于迁也没给她请封诰命,一个无品无阶的国公夫人凭什么还要行歌对她客气?” 是这样吗?洛行歌对于品秩这事当真没记忆,对古代的礼仪更是半点头绪都没有。 “侯爷,在家中是不论品秩的。”曹氏苦口婆心劝着。 “我才不管那么多。”横竖他就是对温氏不满,凭什么女儿在她家遭罪,竟然还嫁进他们府,天晓得那个老货会用什么手段欺负女儿。“行歌,我跟你说,出阁隔日敬茶时,不须跪更不须施礼,要的话也是她先向你行礼。” 不管怎样,对方都是长辈耶……不好吧。 洛行歌还没把话问清楚,曹氏已经吓得赶忙道:“侯爷,天底下没有一个媳妇能对婆母如此,你这样教行歌,你……” “先有国,再有家,先论国律,再论家规。我问你,假如咱们的女儿进宫当娘娘,咱们去看她时是不是也得行礼?” “这……” “皇上亲自赐婚,婚礼是以公主的规制操办,照礼仪,迎亲队回府时本就是老虔婆必须先对行歌施礼,行歌才回礼的。” 第一章 爱女成狂的永定侯(2) 听洛旭说得头头是道,洛行歌不禁看向曹氏,想借此确定真伪,惊见曹氏蹙起眉,像是在努力思考,却想不出任何能反驳洛旭的话。 还真是这样啊!可是这么做真的好吗? “就算是这样,咱们也得委婉行事,要不这结亲就等于结仇了?”曹氏左右还能劝说一番。“行歌可以不需要讨好婆母,但也别跟婆母交恶,如此日子才会和美。” “那个老虔婆要是敢欺负行歌,我就让她知道一个家道中落的国公府,我完全没有放在眼里,想让国公府消失也不过是嘴皮碰一碰的事。” 洛旭这话还真不是开玩笑,毕竟安国公府至今还能维持体面,绝对有他一分功劳。 他和国公爷于迁年少相交,曾经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出生入死,比旁人多了份交情,后来于迁因为二儿子夭折及小妾亡故酗酒成疾,在军中瘫痪,皇上气得想削爵,是他在皇上面前力保他。 如今于迁活着跟死了没两样,三个月前他的嫡妻给他操办五十整寿,自己因为皇上派的差事没去,结果竟闹出这种事。 给他一百个理由,他都无法原谅老虔婆,甚至怀疑这根本就是她密谋干出的好事,八成想借皇上的手除去庶子于悬。 可惜老虔婆低估了于悬在皇上面前有多得脸,也不想想皇上怎会任命他为锦衣卫都督?那可是于悬拿无数战功和一身伤痕换来的,皇上惜才,闹出那等难堪事非但没怪罪,还直接赐婚。 外头近来流传是行歌不要脸巴上人家,说什么她三年前就调戏过于悬,他愈听愈火大,差人一番追查却始终找不到散播流言的人,毕竟京城里捕风捉影的风气实在太盛行,一天都能翻出数百种花样。 这情况就跟多年前行歌议亲对方就出事一样,一连两回,坊间随即传出女儿克夫的说法,他也差人去查,同样无果,可至少那回行歌还在身边,他乐得她不用出阁,这一回他却是不得不将行歌嫁出去受苦。 摊上那种老虔婆当婆母,他这个单纯又善良的闺女要怎么办才好? “爹……没那么严重。”她是要结婚,不是要结仇啊!不要为了一场婚事搞得人家家破人亡,这个罪名她真的担不起。 “侯爷,您别气了,不管温氏如何,这位于都督都是皇上眼前的红人,相貌好,待人亲和,笑脸迎人,行歌能得此夫婿,相信侯爷也颇欢喜。”曹氏赶忙递上茶,再给他捏捏脖颈,泄泄他的火气。 “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配得上我的行歌!”洛旭想也没想地道。 洛行歌无声叹了口气,有这么个爹,原主想不被宠坏都难吧。 曹氏被打了脸却丝毫不恼,继续劝说:“可是行歌都十九岁了,总是得出阁,否则行瑶要怎么议亲?再者,于悬可是凭战功得到皇上青睐,如今更得了锦衣卫都督一职,他的品性好,根本没听过关于他的蜚短流长,侯爷私底下不也曾夸过几回?” 洛旭浅啜了口茶,心想,要是在寻常的状态下觅得此婿自然欢喜,问题这两人就是被陷害的! “反正不需要给老虔婆好脸色,她就是要对你施礼问安,要是敢不从,敢欺你,我就弄死她! “她弄得国公府鸡犬不宁,从国公府抬出去的姨娘丫鬟尸体不知道有多少,心思恶毒,手段狠绝,如今还忙着陷害庶子,于迁到底是倒几辈子的楣才娶了那种恶婆娘!” 洛行歌为自己黑暗的夫家生活稍稍默哀,如今才明白,原来想和夫家人和平共处竟如此困难。 曹氏略思索了下,道:“行歌,这样吧,敬茶时你跟你婆母说,两礼相减,婆母不须对你施礼,你亦不用跪礼,如此是为了婆母好,毕竟你也不想婆母对你施礼,又不想有心人在外说她不识礼法。” 洛行歌听完,觉得这法子似乎可行,总比她爹的法子要有用,她这个新进门的媳妇要是敢跟婆婆叫板,往后的日子真的不用过了,也只有她这个奇爹才会教她顶撞婆婆。 “那怎么成?她三个月前醉倒醒来后,整个人就傻里傻气的,半点霸气都没有,要是气势不端出来,肯定会被老虔婆欺负。” 傻气?洛行歌偏头认真思索着,她看起来傻气吗?说真的,长这么大还没人说她傻气过。 “行歌,我跟你说,对那个老虔婆——” “爹、爹,您前几日教我的那套拳法我觉得挺好的,还有没有其他的?”洛行歌赶忙转移话题,决定摁死这个婆媳话题。 果然一听到女儿喜欢拳法,洛旭顿时心花怒放,柔声问:“行歌喜欢吗?行呀,爹爹再教你几套,到了安国府谁敢对你不敬,尽管动手就是,天塌下来都还有爹替你顶着。” 洛行歌呵呵干笑,心想,爹,你这样养女儿真的不行,溺爱,是最残酷的谋杀呀。 来到这个未知的世界,她只期盼有天能回家,要是真回不去了,好歹让她可以安度余生,所以这些激烈的手段她真的敬谢不敏。 五更天,洛行歌就被丫鬟唤醒,这时间要她起床,对她而言并不痛苦,毕竟以前就习惯早起健身,但现在是为了弄一身行头,她就觉得人生有点苦。 不是说迎亲是下午吗?为什么要一大早就让她受这些苦? 随着沐浴净身,房里来来去去好多人,每一个阶段就会有人在她身边说些吉祥话,她才明白为什么得一大清早就开始受苦,原来不只是打扮而已,还有这么多隐藏活动。 谈不上喜欢或讨厌,她只觉得头皮好痛脑袋好重,尤其房里人多,不少女眷跟她搭话,可就算有原主的记忆,她还是不清楚对方是谁,有多深的交情。 算了,反正有曹氏在,她会打点好一切,自己就等着当新嫁娘。 对她来说一切都是陌生的,不管娘家还是夫家,应该差别不大,只是往后少了父母温暖的关爱有那么丁点遗憾。 前世她出身武术世家,父母教导属于严厉高压的作风,她虽不排斥,只是偶尔也希望能给点温柔,没料到反倒在这儿弥补了。 她的爸妈,现在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正忖着,突地听见外头响起脚步声,有人高声喊着,“新郎官到了,圣旨也到了!” 曹氏闻言,随即问:“圣旨?” “侯爷在前院接旨,说是封了县主一品诰命夫人,文书和赏赐都一并到了。”来禀的丫鬟跑得气喘吁吁,却还是赶紧将所知道出。“而且与新郎官一起到的还有太子殿下、都阁老和京卫指挥同知大人,侯爷气得拉了几个王爷、侯爷一起挡门呢。” 话落,满屋子的女眷发出阵阵抽气声。 谁都知道皇上因为与永定侯亲如手足,所以也分外疼惜这个幼年失恃的侄女,正因如此,当年永定侯得了战功,替女儿求了恩典换来县主这个身分,皇上才会不假思索答应,而且是实打实地给了封号邑地和俸禄。 如今成亲,更是不须上书请封,皇上赶在成亲当日就封诰命,这真不是普通的皇恩浩荡,更意味着他有多看重于悬,尤其陪着前来的人有太子殿下、内阁最年轻的都阁老和战功彪炳的京卫指挥同知,个个都是皇上身边的人,又都与于悬亲近。 原本笑话般的亲事,多少人抱着嘲笑的态度而来,如今一个个收敛心思,姑且不论他俩到底怎么凑在一块,要紧的是皇上看重,由不得众人轻忽。 “咱们都去瞧瞧吧。”眼看着洛行歌打扮得差不多,便有人提议到二门凑个热闹,顺便瞧瞧那位传闻中美如天仙的都督大人。 “也好,大伙都先过去吧。”曹氏忙招呼着,对着身旁的洛行瑶道:“去把你哥找来,别让他误了吉时。” 洛行瑶嘟了嘟嘴,本想跟着大伙看热闹,如今只能乖乖去找兄长。 “行歌,尽管这桩婚事一开始并不美,肯定倒吃甘蔗愈来愈甜。” 曹氏走到洛行歌身后,见她已经妆点得差不多,镜子里的她粉妆玉琢,美得不可方物,尤其那双极具灵气的琉璃眸子,简直像足了她的亲娘。 曹氏不禁红了眼眶。“时光荏苒,当年还在襁褓中牙牙学语,如今已是水灵灵的美人……行歌,我总算没有辜负你娘亲的请托,尽管几多波折,终究为你寻了好归宿,我相信于都督肯定是能让你托付终身的良人……” 洛行歌听着,莫名地跟着红了眼眶。 虽然她今天要出嫁,但其实没有真实感,感觉就是代替别人出阁,而且心里已经有了月复案,想好如何与对方相敬如宾,各自美好。 可是突然听曹氏这么说,她却有种真的要出嫁,而她的继母正为她开心,又为即将的分离不舍的感觉。 虽然莫名其妙穿到这里,可是她何其幸运遇上疼宠她的家人,尽管时间不长,但她一定会代替原主孝顺他们。 “夫人别说了,县主已经红了眼眶,要是掉泪就太不吉利了。”一旁的全福人忙道。 洛行歌身边的大丫鬟拿手绢的拿手绢,拿粉的拿粉,准备她只要一掉泪,大伙就赶紧拭泪补粉,绝不能毁了妆。 “不说了、不说了。”曹氏话落,赶忙别过身拭泪。 洛行歌眨了眨眼,努力忍着泪,因为她不想再上妆了,脸已经涂得像墙一样厚,都怕自己一走动粉就掉了一地。 “来,今日我代替你娘亲给你盖上红盖头。”曹氏从全福人手中取来红盖头,站在洛行歌面前缓缓替她盖上。 洛行歌看着曹氏含笑落泪,看着红盖头遮掩她所有视线,感觉自己被困在一方世界,一会要去往更不可知的地方,她突然有点慌,突然想要耍赖说不嫁,她甚至怀疑这是原主在她体内作祟,因为她向来独立冷静,不吵不闹。 热闹的声响开始逼近,外头也不知道在玩闹什么,吵杂得让人头疼,她知道能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 本来忍住的泪水顿时失控,她瞠圆了眼,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原主要回来的前兆,否则她怎会如此感动? 如果原主真要回来,她就不挣扎了。来吧,也许亲情拉扯真的可以把原主的魂魄给带回来…… “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夫人!” 外头传来急迫的话语声,洛行歌顿了下,下意识要起身,却被曹氏按下。 “我去瞧瞧。” 曹氏走到帘外,外头有个吓得魂不守舍的婆子,曹氏身边最得力的段嬷嬷则走到她旁边低声道:“夫人,右副都御史夫人落水了。” “救起来了吗?”曹氏脸色一凛。 “正在找会水的婆子丫鬟,如今还找不到半个。” “赶紧找,快!”曹氏低声道,余光瞥见迎亲队伍刚好闹到院子里,洛旭带人挡着于悬。 听见人工湖泊那头闹着,注意到似乎出了状况,甚至洛旭连人都不挡了,快一步朝人工湖泊走去。 “快找,快。”曹氏丢下这话,跟着往人工湖泊那头走去。 然而她才走了两步,一抹影子飞快从她身旁窜过,她顿了下,就见洛行歌已经撩起裙子朝人工湖泊奔去。 “县主!”房里几个丫鬟都追了出来,可留给她们的只有那张飞落的红盖头。 第二章 大喜之日遇麻烦(1) 春秋阁是永定侯府里除了主屋以外最大的院落,亭台楼阁、水榭小屋,还有一座环绕整个院落的人工湖泊。 这是当初洛旭迎娶亡妻之前让人大肆修筑的,可惜亡妻生下洛行歌月余便卒,洛旭痛不欲生,加倍宠爱洛行歌,更将春秋阁给了她。 这座人工湖泊是洛行歌在府里最爱的去处,上有十字桥亭,春时随小舟游荡,沿岸杏花李花落英缤纷,夏时可行舟采莲,秋冬时则在桥亭里烧炉煮茶,茶香四逸。 洛旭每每陪着女儿待在这座人工湖泊时,内心最是欣慰,如今竟有人掉进里头! “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紧救人!”洛旭站在岸边,看着湖泊里载浮载沉的身影,虽说开口让救人,心里却清楚救不了了。 几个丫鬟婆子面有难色,一个个嗫嚅得说不出话。 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侯爷唯有在县主面前才像个人,在县主以外的人面前就像罗刹,如今脸色铁青得那么吓人,谁还敢多说一句。 “不会水就赶紧找小厮过来!” 嫁女儿已经让洛旭心里很不爽,偏偏今日还搞出这般晦气的事,有人掉进湖里,有人在湖岸哭,洛旭的脸色已经黑到不能再黑。 “可是那位是右副都御史夫人。”一位丫鬟急声道。 “管她什么夫人,叫人捞起来!”洛旭会水,更是征战沙场的猛将,用上捞这个字,意思再明白不过。 洛旭一声令下,婆子正打算把小厮找来时,一抹大红身影疾迅如闪电窜过,跃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近乎无声地落在湖里,就连水花也只溅起了一小把,把众人都给吓傻了。 “这是……县主?”婆子慢半拍地回过神,就见洛行歌穿着大红喜服,在湖里如蛟龙般游动,迅捷得不可思议。 洛旭见状,不禁笑叹,“这孩子像我,学什么都快,就连泅水都是一等一的好,瞧瞧她这身姿,放眼京城有哪个姑娘家比得上她?” 口气完全就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 岸边的丫鬟婆子一个个抖若筛糠,心想侯爷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侯爷是不是忘了,县主今日要出阁,姑爷都已经踏进二门,县主却是连妆带装跃进湖里……县主,今日还要不要出阁? 洛行歌已经忘了自己要出阁,这很正常不是吗?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比救人还重要?至少在她心里,没有。 她迅速将快要沉没的人捞进怀里,朝岸边游着,没一会就把人给带上岸,几个丫鬟婆子赶忙上前,拉人的拉人,递布巾的递布巾,还有人将热茶端到岸边等着,完美得无可挑剔。 然而洛行歌推开了布巾和热茶,喊道:“赶紧找大夫!”话落,她撑开躺在地上的妇人的嘴,先以指探入其中确认有无堵塞物,再施行人工呼吸。 丫鬟们都被吓得倒抽口气,不明白她在做什么,见她嘴对嘴渡气完,一会又起身朝着右副都御史夫人的胸口不断按压,更是吓得众人面无血色。 这……侯爷都说用捞的了,这不是意味着右副都御史夫人已经亡故?县主怎能对死者这般无礼荒唐? 那头,新郎官和大内宫人正徐步走来,自然也目睹这一幕。 “唉呀,县主改性子了,竟如此奋力救人。”朱公公啧啧称奇。 “可能与落水之人交好。”新郎官于悬搭话搭得很敷衍,话说得很讥讽,因为谁都知道洛行歌根本就没与谁交好过。 “于都督,你这样可不好,要知道县主虽然姓洛,但皇上是拿公主出嫁的规格让礼部操办婚事的,就算县主再出格,还是皇上心尖上的一份,所以与县主说话时稍加注意较妥。” 朱公公这席话是真心提点他的,毕竟于悬以往是御前带刀侍卫,两人都在御前当差,交情不一般。 “我知道。”于悬笑意盈盈,衬得那双俊魅黑眸分外灼亮。 朱公公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心想皇上目前最宠爱的嫔妃恐怕都没他颜色好。“于都督,哪怕以往县主有所冒犯,还请你大人大量,千万别放在心上。” “当然。”于悬还是笑着,笑容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彷佛是打从心底认同。 真要说也没什么冒犯的,不过是她三年前当着他的面问皇上能不能把他赏给她罢了。 谁知道三年后皇上把她赏给他了,只能说,风水轮流转。 于悬的目光穿越层层人墙,从缝隙里瞧见洛行歌心无旁惊地渡气按压,指挥着丫鬟婆子……不知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这话能不能用在她身上。 过了一刻钟,府医总算带着药箱赶来,还没切脉,光看落水妇人的气色,便道:“这人已经走了吧……” 洛行歌没睬他,迳自问着身旁的丫鬟,“过多久了?” “县主,差不多半刻钟了。”丫鬟尽管不解,还是照实回答。 “好,再半刻钟时叫我一声。”交代完,又对着府医道:“麻烦大夫先诊脉。” “县主客气,不敢担您一句麻烦,只是这人应该……”他看着洛行歌按压着妇人胸口,一会又忙着渡气,心里直觉得晦气。一个要出阁的新嫁娘遇到这种状况,算什么事啊。 “懂不懂针灸还是什么的?”洛行歌气息微乱,毫不放弃地问着。 “懂是懂,但是……” “行歌,你在做什么?赶紧起来!”曹氏在婆子丫鬟的攥扶下走来,险些掉了半条魂。 她要婆子赶紧将洛行歌拉起,洛行歌却不肯。 “不行,正是紧要关头,怎能放弃?”她没闲功夫理丫鬟婆子,横竖只要不撒手,没人敢强迫她。 她瞪了丫鬟婆子一圈,转向府医。“帮个忙吧,大夫,如果半刻钟不见效,咱们就放弃,好吗?”她几乎是央求了。 其实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她能做的真的不多,她只会最基础的cpr,还必须要有医师专业的配合,才有机会把人救回来。 府医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正从药箱取出金针时,就听妇人干呕了声,水从她的嘴角逸出。 洛行歌大喜喊道:“大夫,赶紧切脉,快!” “是是是。”府医连忙应是,把金针放到一旁,铺了张帕子在妇人腕间,静心切脉,随即道:“赶紧给夫人挪个地方,保暖安置好施针,再让人下去熬药,先定住心魂再说。” “好,你们都听见了,动作快!”洛行歌指着一旁的丫鬟婆子下令,就见一个丫鬟傻傻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迷了心还是走了魂。 “你是谁家的丫鬟?” 不是她要自夸,她的记忆是一等一的好,院子里的婆子丫鬟全都对得上名字,可今日她出阁,很多贵妇人和闺秀前来,身边都带了不少丫鬟……对了,她今日要出阁耶。洛行歌猛然回神,垂着眼看着湿漉漉且脏兮兮的喜服……怎么办?赐婚,可以延期吗? “奴婢是右副都御史夫人的婢女。”宝莲颤巍巍地朝她福身。 洛行歌正打算询问事发之前的经过,还没开口,感觉有一座山从头上压了下来,要不是她下盘稳,早就被压倒在地。 抬头一看,头上竟是一整大叠的布巾,从她头上滑落的瞬间,感觉有人拿着布巾擦起她的发,她回头望去,竟是她老爹。 “瞧瞧你,把自个儿弄得这么狼狈不说,这入秋的湖水有多冷啊,你要是不小心着了风寒怎么办?”洛旭叨念着,手上的活却是不停。 这举措放在别人府里是绝对看不到的,可是在永定侯府,下人们早就见怪不怪,毕竟谁都知道侯爷把县主当成心肝一样疼,哪里能忍受她遭到半点寒冻什么的。 洛行歌被骂着,嘴角却忍不住微扬,毕竟谁会讨厌如此甜蜜的责备呢。 然而一旁的曹氏见她发上的钗乱了,喜服湿透,无奈叹口气,走上前赶忙接过布巾。 “侯爷,别擦了,湖边风大,还是赶紧让行歌回屋里重新打理一番,这身喜服得赶紧换下来,否则真要着凉了。” “说的是,说的是。”洛旭这才要婢女赶紧带着她回屋里泡泡热水。 “不,等等,爹,咱们府里出了事,得先查。”洛行歌赶忙阻止。 “査?有什么好查的?不就是她自个儿掉进湖里的?” “不是,爹,她掉进湖里时是昏迷的。” 洛行歌此话一出,站在几步外的于悬拨了点心神望了过来。 “嗄?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的?” “她的手指太干净,指甲缝里连点土渣都没有。”瞧洛旭疑惑地瞅着自己,她才道:“爹,寻常人掉进湖里会呼救,手脚会挣扎,既是自己掉进去的,肯定离岸边不远,随便抓都能将土渣卡进指甲缝里。” 于悬饶富兴味地微扬浓眉,洛旭则是满脸错愕。 “行歌,你怎会懂这些?”她不是忙着救人,怎能看得这般仔细? “呃……爹的书房里有这类书籍,随意翻看了下,就记下了。”洛行歌干笑着。 总不能要她据实以告,她前世从事相关职业吧?简单来说,她是警大行政系教授,专授快跤,闲暇时是各警察局的客座武术教练,虽然擒拿、射击都是她的专长,但她最擅常的是柔道,更是出国比赛拿金牌的狠角色。 “所以你认为她是在昏迷后被人丢进湖里的?” 洛旭诧异极了,照女儿这种说法,岂不是有人故意趁着女儿出阁在他府里行凶?挑这种大喜日子出手……当他是死人,以为他永定侯府可以任人踩吗? “可以如此怀疑,所以我正打算询问她的丫鬟,这位夫人落水前发生什么事。”洛行歌轻声解释,却突然发现她爹的脸色铁青了起来,心里不禁嘀咕,她这个爹的思绪总是跑得很快,她真猜不到现在又为了什么发火。 “你!过来给本侯爷交代清楚,你家主子为什么掉进湖里,要是交代不清楚,本侯爷就着人送你进府衙审问。”洛旭粗声质问着本就抖若筛糠的丫鬟。 女儿的名声已经被作践很多年,说她克母克夫,如今出阁再遇祸事,可是要妥妥地背着孤煞恶名一辈子,他怎能允许? 丫鬟吓得双膝跪下,微丰满的身子还是不断地颤着,“奴婢宝莲是右副都御史夫人的贴身婢女,过府祝贺县主出阁,夫人觉得里头人多头疼,便到外头透风,着人送了茶水点心进亭内,一会觉得湖畔太冷,要奴婢去马车上拿披肩,可等奴婢回来时,便听到有婆子吆喝着有人落水了,走近一看才知道是夫人……”话落还不住地磕着头。“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请侯爷恕罪!” 洛旭阴恻恻地瞪着她,洛行歌则是起身进亭内,扫过桌面一壶茶和三碟糕点,问:“这是谁送来的,哪个厨房做的?” 她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春秋阁里有独立的厨房,十二个时辰都烧着炉子,等候她随时传膳。 曹氏闻言,目光一扫,春秋阁里负责灶上的卢婆子便站出来,“回县主的话,天气冷了,怕糕饼冷得快,是老身和两名厨娘一同在春秋阁的厨房做的,至于送的人应该是春秋阁的二等丫鬟,得问问内院的嬷嬷。” 春秋阁的内院嬷嬷姓周,是先侯爷夫人的陪嫁,后来嫁了府里管事,一直都待在春秋阁照料洛行歌。 “县主,老奴……” 周嬷嬷话都没说完,洛行歌便微抬手打断道:“马上派人封了小厨房,清查所有经手下人的罩房,把桌上这些封起来交给府医相验。还有……周嬷嬷,右副都御史夫人在亭内必有春秋阁的丫鬟留守,那个丫鬟是谁?査查事发之前,夫人还与谁交谈或打过照面。” 周嬷嬷先是满脸疑诧,而后激动地应了声,毕竟县主性子清冷,向来不管院子里的杂事,如今转了性,她乐得立刻着手查办。 交代了一连串,她又看了下亭子周围,昨日下了场雨,要真有许多人踩了土,亭外的土地该有许多脚印,可她这么一瞧,并没什么脚印,顶多就四五个人吧,看来亭子这个景点有点冷门。 想了下,她又随口问:“谁是第一个发现右副都御史夫人落水的?” “县主,是老奴。” 洛行歌望去,那是个负责针线的婆子。“你为什么会在湖边?” “老奴是因为厨房忙不过来来帮忙的,右副都御史夫人嫌茶凉,再要了一壶,老奴送来时却不见任何人,看了一圈,瞧见湖里的夫人才赶紧喊人的。”婆子以为自己被当嫌犯,赶忙跪下磕头。“老奴句句属实!” “别磕别磕。”洛行歌赶忙将她拉起,这人年纪比自己大却又跪又磕头,也不想想自己承不承受得起。 “除了右副都御史夫人外,还有谁踏进亭子里?”回过头,她环顾跪在亭外的一干丫鬟婆子。 “县主,一开始户部侍郎夫人就在亭子里,后来右副都御史夫人来了之后,两人打机锋了一阵,后来……就不知道了。” 打机锋了一阵?洛行歌看着那个丫鬟,再问:“有争吵声吗?” “没有,只是好像谈得不甚愉快。”丫鬟很斟酌着用字。 “那么……没人看见户部侍郎夫人何时离开?” 几个丫鬟婆子面面相觑又整齐划一地摇着头。 这么巧这两人有过节?对了,问曹氏最准,毕竟今日有些女眷前来,全都是看着曹氏的面子。 像是想到什么,她回头看向右副都御史夫人的丫鬟。“你呢,刚刚怎么没告知你家夫人和户部侍郎夫人打过照面?” 宝莲吓得又俯在地上,“奴婢受到惊吓,一时忘了。” 洛行歌想了想,也对,任谁被她爹那么一吼,脑袋都会空白的。“那你说,户部侍郎夫人和你家夫人聊了什么,对方又是何时离开的?” “没谈什么,只是以往碰面总会随意聊上几句,后来奴婢去拿披肩,所以不知道户部侍郎夫人何时离开……” 洛行歌忖着,看来,得将户部侍郎夫人找来问清楚了。 正要开口,曹氏像是早洞察她的心思,叹了口气,比她早一步道:“行歌,你要查办也不是不行,可好歹先回屋里沐浴整装,否则真要染风寒了。” 瞧瞧她哪里还像个新嫁娘?钗环乱了,发髻散了,几束碎发黏在额上颊边,浑身湿透又沾土,在萧瑟的秋风中狼狈得不忍卒睹,新郎官还站在一边瞧着呢,如果自己是她……真是无脸出阁了。 第二章 大喜之日遇麻烦(2) 一说到这事,洛行歌才想起来,“呃……我还有衣服可以换吗?” 她想,沐浴快,重新弄个头发也快,可是这件喜服要清洗再烘干,可能需要更多时间,她担心吉时过了。 “没有。”曹氏又叹气了,谁会在出阁时准备两套喜服来着? 洛行歌垂眼看着喜服上巧夺天工的刺绣沾的土,满是脏污,有点不知所措。“那……要穿这样出阁?迟了时间没关系吗?还是……” “干脆别嫁了。”洛旭铿锵有力地道。 “可以吗?”洛行歌忍不住双眼一亮。 “当然不行!” 曹氏还没来得及阻止这对父女俩的异想天开,朱公公尖细的嗓音已经吼出口,来到洛旭这个不着调的侯爷面前,强忍着怒火,道:“侯爷可别忘了,这是皇上赐婚,要是婚事未照礼部操持完成,可是抗旨!” 洛旭哼笑了声,那些藐视王法的话正要月兑口而出,就被洛行歌硬扯了两下,示意他冷静。 她陪着笑脸,道:“公公,可我就这一身的衣服,如今脏了又湿透了,要是延迟一点时间打理,你看行不行?” 她已经见识过这个宠女狂魔的爹可以说出多挑战皇权、多大逆不道的话,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出阁后还得去狱中看他。 “那怎么行?吉时都快过了!”朱公公的嗓音都快要开岔了。 朱公公内心无声哀嚎,无奈皇上派他这个任务,就是要他亲眼盯着县主出阁,谁知道锦衣卫慑人的煞气还是镇不住县主天生的孤煞命,出阁这日终究闹了事,闹得他心好累,多想两眼一闭蒙混过去。 但怎么可能让洛行歌这般狼狈上花轿?洛旭头一个不肯。 至于新郎官只作壁上观,不发一语。 “要不……一品诰命夫人礼服能否替代?”一阵沉默后,曹氏开口了。 众人把目光落在后头一干小太监上,一个个手上捧的皆是皇上赏赐,站在最前头那位捧的正是一品诰命夫人礼服。 对呀,也是大红色,是宫里的绣坊赶出来的珍品,蒙混当喜服不也挺像的? 吉时一到,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地出了永定侯府大门,摇摇晃晃地朝安国公府而去。 一路上,身穿诰命夫人礼服的洛行歌没有半点出阁的紧张和对未知命运的不安,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刚刚那桩事。 重新整装时曹氏说了,右副都御史夫人黄氏和户部侍郎夫人林氏从闺阁时期就不对盘,但也不至于闹出这等事来,曹氏如今担心的是黄氏要是不醒,林氏可要倒大楣了。 尽管手上没有确切证据证明和林氏有关,但两人结过梁子是铁一般的事实,身为谏官的右副都御史不到皇上面前参户部侍郎一个治内不严家宅不宁的罪名,心里怎么过得去? 好在右副都御史是曹氏的族弟,让曹氏出面周旋一番,事情不致于闹大。 只是这事真的颇古怪,府医说亭内的茶点均无异样,意味黄氏不是喝了茶或吃了点心后昏厥遭人丢入水,话再说回来,那是后院,没有男人能踏入,一般下人想把黄氏丢进湖里也不是很容易。 可是黄氏被救起的表征,分明是昏迷后才入水的,再者她都觉得冷,要丫鬟去取披风,又怎会靠近泛着寒气的湖畔? 种种线索显示这是桩谋害,要不是适巧有婆子经过呼救,哪有机会将黄氏救起,可是为什么挑她出阁这种大日子里做这种事? 是与户部侍郎夫人不和,因口角引发杀机? 太不合理了,谁会在别人家里干这种事?尤其自己的身分不一般,要是黄氏真出事,闹出人命害她无法出阁,皇上会轻放吗? 这事根据她爹的说法,朱公公回去必定会禀报皇上,到时候还是会派人彻查到底,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查个水落石出,也不知道黄氏清醒没有,要是在黄金时期不清醒,可就不乐观了。 洛行歌迳自想着,让人牵着下轿,像牵绳木偶般任人摆布,直到送入洞房,她才稍稍回神,心想,啊,拜完堂啦,这么快。 她压根没注意堂间观礼的人们正在窃窃私语—— “瞧,人家是皇上看重的乐安县主,有皇上撑腰,喜服不穿,穿的是一品诰命夫人礼服,这不等于是给安国公夫人下马威?啧啧啧,这新媳进门,就怕安国公夫人日子不好过了。” “她这叫偷鸡不着蚀把米,本是要让庶子难看,在皇上面前交代不过去,谁知道皇上看重这个庶子,还将县主许配给他,人都还没过门,一品诰命的文书就送到永定侯府,这不是要气死安国公夫人?想当年国公爷征战沙场,凯旋而归时,也没给国公夫人求个诰命,如今儿媳进门,顶的是县主的头衔,穿的是一品夫人的行当,她一个国公夫人没品又没衔,往后日子怎么过?” “别替她担心了,说不准没几日县主就嫌这儿人多厌烦,搬到县主府去了,如此彼此都清静。” “哪有新媳刚进门又搬出府的?” “人家不一般,人家可是皇上钦封的县主,永定侯的掌上明珠,温氏她一个没诰命的国公夫人又能如何?” 几位贵夫人观礼结束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讨论得正火热,也似乎不忌惮国公夫人温氏还在堂间主位上,嗓门不轻不重,就是能让她听得一清二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身旁的大媳妇世子夫人杜氏脸色同样不好,就怕刚过门的弟媳立刻压了她一头,于是苦着脸道:“母亲,永定侯就是个蛮横不讲道理的泼猴,生了个横行霸道的女纨裤,如今进了咱们的门,咱们要是不能立起规矩,咱们国公府往后可就要成了勳贵间的笑话了。” 温氏一双丹凤眼直瞅着已踏出堂间的几位夫人,嘴角冷哼了声,心里早有主意。 进了洞房,洛行歌安坐在床上,听着旁人不知道念唱着什么,像是拿着一把果子往她身上砸,硬是把她胡乱飘的思绪给砸了回来。 怎么了?现在到底在干么? 她满心疑惑,屋里又突然的静默,她想要掀起盖头一个小角却被人拍了手,她缩回手,心里嘀咕着,看一下都不行?太小气了。 下一刻,她的盖头被人掀开,她诧异抬眼,刚好对上于悬那张喰着笑意,却不达眸底的漂亮脸蛋。 美得太过分,那双眼分外深邃,像是嵌着上等黑玉,剔透润黑,会勾魂摄魄一般,如此雌雄莫辨的脸,有抹妖冶得教人转不开眼的魅。 这样的脸,管男人还是女人都是美人,可是美得太过火,他…… 洛行歌忍不住想从他的身上找出更多的男人体征,好比喉结,可惜立领太高看不见,至于胸口,平胸的女孩也不是没有,而下头…… “你在看哪?” 洛行歌眨了眨眼,缓缓抬脸,笑弯一双琉璃眼。 她照过镜子,觉得这样的自己简直是无辜无害到可以融化所有铁石心肠,所以她在镜子前努力练习过几回,想着要是哪天不小心说错话,这一招应该可以让她顶一下,蒙混过去。 可惜于悬不是铁石心肠,因为他根本就无心无肠。 “坐过去点。” 她稍挪了下,身旁的位置微微一沉,两人并排坐着,就见一名妇人来到面前,端了什么到她面前要她张口。 她什么都不懂,下意识看向一旁的丫鬟嬷嬷,一个个都示意她张口,所以她就张口了,妇人立刻喂了口东西,问:“生不生?” 洛行歌愁着脸,咕哝道:“难吃。” 话一出口就被自己吓到,暗骂怎么可以这么诚实,说得这么伤人,说好要改的却老是改不了。 正想着要怎么委婉解释时,身旁的男人低低笑开,低醇悦耳的嗓音像是把上等的乐器,在这个略显清冷的空间里荡漾出几分热闹。 “行吧,难吃就别吃了,让人给你弄点好吃的,我先走了。”于悬喰着笑意交代了下,迳自离开喜房。 洛行歌目送他的背影,宽肩蜂腰翘臀……这男人的身材也太好了些,其实是女人吧,可他的嗓音确实是男人的声音,不过也有女人的嗓音比较低沉的……算了,她较真这个做什么? 她嫁人了,得找个时间跟她的相公好好聊聊未来,聊聊两人之间的相处之道。 “那个……我身上这些可以都扒下来了吗?” 一会见房里只剩自己的丫鬟嬷嬷,洛行歌迫不及待地想将身上的累赘全都扒下来,吃点东西美美地洗个澡,等她的相公回来,和他聊聊人生的意义。 等于悬再度踏进喜房时,丫鬟嬷嬷早已退到门外,而她一身艳红里衣,黑缎般的檀发散落在珍珠白的床褥间,三种抢眼的色彩扎进他眼里,彷佛扎在他的心底,掀开阵阵骚动。 果真是美人,躺在床上不语时俨然像尊搪瓷女圭女圭,当她张眼,那双琉璃眼像是会说话似的,那般鲜活灵动。 京城第一女纨裤,他倒没想到事隔三年他们会用这种方式再重逢,况且那一晚,他确定她已经死了。 死而复生的传闻也不是没有,可是死而复生却变了性子,就少见了。 她……真的是洛行歌? 他忖着,坐在床畔直瞅着美得不可方物的她,看着她微敞的衣襟微露春光,肌肤赛雪,诱人心旌摇曳,修长的指朝她探了过去。 其实不管她到底是谁,对他而言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给他添麻烦,不要给他惹事端,要是能干脆搬去县主府那就更好。 骨节分明的指来到衣襟间,才微微扯动下,下一刻,于悬张大了眼,像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他为什么躺在床上?而她,右手穿过他的后颈,左手拽住他的右手,身子侧压在他身上,让他无法动弹。 这是……在做什么? 色诱他?还是……想强了他? 他怎会动不了? 第三章 与婆母的交锋(1) 洛行歌睡眼惺松地看着身下的人,有一瞬间的恍神。 这人长得真不是普通的好看,似男似女又亦正亦邪,如此矛盾又融合得恰如其分,浑身上下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直教她看傻了眼。 “看够了没?”于悬似笑非笑地问着。 洛行歌吓了跳,赶忙从他身上爬起,跳到床下。“对不起、对不起,我睡迷糊了。”她忙叠声道歉着。 “睡迷糊?”于悬挑起单边的眉,笑得和煦又邪气。 “不是,我好像感觉有人碰我的衣襟,所以我就……”洛行歌愧疚不已,实在是出于反射动作,真不是故意的。 于悬坐起身,稍稍松动身子,不能理解刚刚被她架住,他竟然就不能动了,那么纤瘦的身子到底是从哪生出的力气? “我是瞧你衣襟开了,想帮你拢好。” 洛行歌望了过去,心想,原来他这么好这么君子? “就算我真想对你做什么,又有什么不对?你是我刚进门的妻子,今晚又是花烛洞房夜,碰你有何不妥?” 面对于悬的理直气壮,洛行歌的气势弱了,脸也红了。 她很清楚自己嫁人了,有必须履行的义务,问题是她根本不认识他,这种瞎嫁盲婚她真的不行,没有办法允许他碰触自己。 “这个……其实我想跟你谈谈。”洛行歌有些艰涩启口。 她觉得自己所谓的人生和平计划,对他来说可能很不公平,所以她必须好好和他讨论。 “谈什么?”于悬双手环胸,好整以暇。 “就……”呃,人家这么坦坦荡荡,是个磊落君子,反观她吞吞吐吐,感觉很像个卑鄙小人。 “说。”于悬等着她,却搞不懂她在扭捏什么,直接了当地道:“你想去县主府住?无所谓,不要跟面首们玩得太出格,搞得人尽皆知,替我留点颜面就行。” 洛行歌吓得倒抽口气,像是听见多可怕的事。“什么什么……什么面首……们?”复数?那是啥? 于悬笑眯了眼,道:“谁都知道你在县主府里养了面首,幸好你还有节制,应该十根手指算得完。” “不不不不不,没有这回事,你上哪听来的?”洛行歌矢口否认,头摇若波浪鼓。 虽然原主留给她的记忆不完整,但再不完整,假设原主做过那种事,多少会有记忆,可是她残存的记忆中只记得两次前往县主府,完全没有跟复数男人玩多人运动,那是不可能、绝不可能的事! “街坊传言。” 洛行歌大大松了口气。“你……明知道街坊传言十之八九都是假的,又何必当真?况且我要跟你谈的跟县主府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里头根本就没有什么面首们,好吗?” “你确定县主府里没有面首?我倒听说有不少男人。”于悬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洛行歌正打算开口,却猛地想起县主府里确实养了些男人,但原主与他们之间没什么互动,她之前去过一回也没多看一眼,而且—— “那是我爹安排的一些人手,不是我的面首们。” “也许是侯爷给县主安排的面首们。” “我爹才不会……”喔不,他也许会这么干。 当下洛行歌说不出话,绞尽脑汁也无法反驳,只能无奈央求,“等等,我现在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些问题,你能不能先让我说完?” 于悬垂眼,负手在后,一派悠闲等她开口。 “呃……于大人,我想跟你商量,咱们能不能在半年后和离?”迟疑只有一下子,她果敢地开了口。 是的,面对这桩赐婚,她早就有自己的想法,她无法接受和一个陌生人突然成为夫妻,表面上同意,实际上已想好退路。 她想对方应该跟她一样,不想婚事被莫名左右,所以她打算半年后和离,她可以搬进县主府住,至于往后如何就且战且走,说不定她还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呢。 “不能。” “……为什么?”她诧异不已。 于悬笑眯眼道:“你不知道赐婚是不能离异的?” “为什么不能?”她记得这年头要和离并没有很难呀。 “你敢打皇上的脸?” ……不敢。洛行歌思索良久,原以为该是皆大欢喜的计划,竟存在着她没细想过的巨大风险。 “可是,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喜欢的女子想要迎她为妻,我却占着这个位置,怎么办?” “纳为妾。”于悬虽然是不假思索地道,可是在他心里,纳妾从来就不是他的选项,就连娶妻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这样太不公平了。”天啊,怎么可以这样?真心相爱却只能当妾,这是什么道理? 于悬嗤笑出声。“原来县主还懂什么公平不公平。” 洛行歌压根没听懂他话中的嘲讽,神色认真地道:“我讲真的,好比有一天我要是遇到我喜欢的男人,我也不能忍受我的男人变成小王。” 爱情怎能处在如此不对等的天秤中呢?他怎能不为所爱据理力争? “变成小王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像面首那样的意思。”她想,这个比喻应该差不多吧。 于悬至此总算听明白了,笑意浓了些,却也更鄙夷了些。“说了老半天,原来县主是打算将面首扶正……劝县主死了这条心吧,那是不可能的,就算县主再喜欢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他们终究只是玩意儿,能让县主产子的,只有我。” 洛行歌傻眼听着他平板无波的叙述,心底泛起一阵恶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跟你说了,他们不是我的面首……你说话也注意一点,不要那么贬低人。”她开始怀疑她跟他之间在鸡同鸭讲,根本不在同一条平行线上。 “怕人贬低,就别干些下九流勾当。”于悬似笑非笑地道,昏黄的烛火勾勒出他绚烂夺目的美貌,映照出他毫不遮掩的黑暗。“既然敢做,就别怕人说。” 洛行歌无助地闭了闭眼,真心觉得隔个朝代就像隔了广袤时空,与外星人是无法对话,无法沟通的。算了,没关系,第一条路行不通,她还有很条路可以选择! “这样吧,咱们都是被赶鸭子上架,对彼此无意,那咱们就当朋友吧。”说完,瞧他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她立马再退一步。“不然,当室友也挺好的。” 于悬挑起浓眉,神情未变,道:“那么明日进宫谢恩,要如何处理?” 洛行歌呆了下,显然已经把这事给忘了。“呃……你所谓的如何处理,指的是?” “要假装恩爱,还是老老实实各走各的?”他笑眯眼,像是个解惑授业的夫子,只是态度很不诚恳。 “喔……麻烦你和我假装一下吧。”皇上赐婚,再不喜欢也不可能在明面上表现出来,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她爹一样大胆。 于悬轻点头,瞥了眼床,再问:“今晚?” 洛行歌跟着看了床上一眼,顿了下,忙问:“应该还有其他房间可以睡吧?” 光是她的春秋阁,能用的就有十来间房,虽说刚才来时她没瞧清楚这里的格局,但国公府的一座院子应该跟春秋阁差不多。 “今晚会有很多双眼盯着咱俩,只要咱们其中一人踏出房门,明日消息可能就会传到宫中,你觉得咱们再扮恩爱,有用吗?” “喔……”有道理。洛行歌如遭当头棒喝,顿觉自己真的想得太简单了,凭着残留的记忆想在这个处处讲究的世界活下去,真的太肤浅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边的长榻,双眼不禁发亮。“那里,我可以睡那里。” 瞧她双眼发亮,一副她聪明极了的神情,于悬不禁莞尔,简直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他都不忍心打击她了。 “你瞧见床上摆了条布巾没?” 洛行歌望去,轻点着头。她打一开始就看见了,不觉得有什么。“有问题吗?” “也没什么问题,只是那条布巾通常是新嫁娘在洞房后,留下落红的证据。” 洛行歌呆呆看着他,眉头微微攒起。“……那条布巾会有人看吗?”她想,如果纯粹想告知功能性,他大可不必提。 “当然。” “……给谁看?”她迟疑问着,直觉得这种操作好变态。 “你的婆母。” 当他说完,看她闭上眼,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悲惨模样,笑意难遏地逸出。 洛行歌猛地张眼,瞪着他那张过分俊魅的笑脸:心想,这是他真正的笑容呢,比先前那种假笑要真实得多了。 只是……笑什么啊?她正面对人生至关重大的难题,就不能多给点同情心吗?她深吸口气,再问:“……如果不给她看呢?”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是吧。 “可以。” 洛行歌松了口气:心想,对嘛二这世界哪有这么难混。 “但是她可以以你不贞为由,到处告状。” 洛行歌没好气地瞪了过去,这人就不能把话一次说清吗?让她一下子上天堂,一下子下地狱很有趣吗?她的人生向来很平顺,不习惯大起大落。 这下子头疼了,她可以不理温氏,但温氏要是去找她爹吵,她爹怎能忍受这种事,到时候不是又要闹得一团糟,况且家里还刚出了事……人生怎么这么难?可不可以放她回家,她想她可能适应不了这个世界。 “我可以帮你。” 抬眼,洛行歌的双眼闪闪发亮着。“真的?” “对,但是——”他顿了下,朝她笑得很野很坏。“条件交换。” “什么条件?只要不让我作奸犯科违背良心,都可以商量。” 于悬朝她走近一步,微俯近她,低醇嗓音裹着笑意,问:“你到底是谁?” 洛行歌张大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是她想得那样吗?可是为什么连洛家人都没察觉,他却察觉了? 她清醒时,哪怕性子和原主不同,洛家人都自动自发帮她找借口,说是受到惊吓导致,压根没发现她根本就不是原主,但因为她爹和曹氏待她实在太好,好到她不敢道出实情,再者她不知道原主到底上哪去,也许同样处在这个躯体里呢,要不她怎会有她的记忆? 然而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问得这般直接且肯定……为什么? “你说呢?” “嗄?”呃……她问出口了? 糟,她一问出口不就代表她承认了?承认之后又要怎么解释自己的由来?就算解释了,她觉得也没人会信。 “你不说清楚,我又要怎么帮你?” 于悬步步逼近,逼得她步步退,直到脚撞到长榻,一坐下。 洛行歌无声哀嚎,多想找张被子把自己蒙起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不就是出嫁而已,为什么才刚进门就被揭了老底?她在洛家混了三个月没人问起,安逸日子过太久,久到她都忘了生活潜藏危机,要是被人揭穿,她会不会被当成鬼怪还是妖精,然后像狩猎女巫一样被吊起焚烧…… 不对,她是县主耶,就算全部吐实,就算他到外头宣扬,只要她打死不承认,有皇上和她爹在,根本就不会有事。 “于大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装蒜,这个时候装蒜就对了,怕是没有用的,愈是怕愈容易被逮住把柄。 气势,这个时候就是气势派上场的时候! 于悬瞧她一脸不耐,倒有了往常三分纨裤样,可惜那双琉璃眼太过澄澈,不浊不妖,他大致上还是分得清的。 于是他俯更贴近她,见她目光闪烁逃开,不由笑眯眼。“如果是洛行歌本尊,我就不帮。” 咦?洛行歌吸了口气,月兑口道:“你跟她有过节?” 于悬心情极好的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自然而然地开了口,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你套我话?” 为什么要那么坏?大家就不能和和善善地共处,一定要耍心机弄权谋,搞得彼此心累无法信任不可? 见她颓丧地垮下肩,不知道为什么,于悬的心情就是好极了,是因为那个张扬跋扈的女人消失了,还是眼前这只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兔子取悦了他? “过来吧。”于悬往床上一坐,朝她招着手。 洛行歌回神,吓得脚都缩到长榻上。 帮人不是这样的吧,这种忙真的不需要他帮! “明日一早会有人不请而入,你要是窝在那里,不管我怎么帮你,也不会有人相信咱们相处和睦。” 洛行歌微攒着眉,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可是她爹其实挺喜欢他的,能得她爹一句赞美多不容易啊。 思来想去,她决定相信自家老爹。 僵硬地走到床边,她用下巴努了努床。“你睡进去吧。” “你睡进去。” 洛行歌只犹豫了一下,果断地上床,拉被,躺下,闭眼一气呵成。 于悬微扬起眉,随即看向长榻边的窗,解下床幔,遮蔽所有窥探的视线。 第三章 与婆母的交锋(2) 尽管因为浑身紧绷睡得晚,到了该起床的点,洛行歌还是自然张开眼,眼前是张俊魅极致的脸庞,她睡眼惺松地眨动长睫,月兑口道:“真是美……” 原来天底下真的有人长得雌雄难辨且俊美异常,到底是怎么生的,可以生出这么漂亮的孩子。 “虽然你不是洛行歌,却跟她一样很能惹恼人。” 洛行歌顿了下,琉璃眼直瞪着那张近在面前的俊脸,还没开口质问,便听他道:“可以退开了吧,我已经退无可退了。” 咦?洛行歌动作飞快起身,看了看他再看向身后的大半空间,双手紧捣着嘴,以免自己过于激动尖叫出声。 天,她睡癖有这么差吗?昨晚不是隔着楚河汉界,为何一觉醒来她却是巴在他上,几乎快把他挤下床? 于悬没睬她,迳自动了动有点发麻的胳膊,瞅她一眼,道:“再躺会儿吧,时候未到。” 洛行歌哪有法子再躺回去,都想挖坑埋了自己了,最终只能呐呐地道:“对不起,我大概是睡迷糊了。” 于悬浓眉一扬,像看个傻孩子般的眼神,“瞧你这个傻样,到底要怎么在这座大宅里过活?” 傻?为什么她接二连三地被挂上这个评语? “我傻在哪了?”虽说她不是聪明绝顶的那种人,但不至于沦落到用一个傻字概括她吧。 “你傻在连自己傻在哪都不知道。”于悬叹口气,脸上淡扬笑意。“可千万别傻得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好。” 洛行歌只觉得自己接受了一串嘲讽的绕口令,不禁深深反省自己,难道来到这个世界,她真的变傻了,还是她的脑袋不足以应付这个世界?有这么糟吗? 正忖着,她却敏锐地嗅到淡淡的血腥味,月兑口问:“怎会有血腥味?” 于悬瞅了她一眼,长臂伸出床幔外,取来一块沾血的布巾。“你睡相差,这布巾都快被你踢下床,我拾起后就顺便把这差事给办好。” 洛行歌闻言,更加深深自省了。“你……伤了自己?”其实这人挺好的,是她误解他有阶级之分,性格恶劣。 “交换了条件,我自然要办妥,可问题是,你还是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于悬说着,刻意压低声响,像是防着隔墙有耳。 洛行歌颓丧得垮下肩。“不是我不说,实在是一言难尽,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不是洛行歌?” 她明明就栖息在这副躯体里,有谁会怀疑里头的魂魄早已换了人? “因为洛行歌已经死了。” 洛行歌猛地抬眼。“你如何确定?” “因为我是第一个发现她的人,我确定她已经死绝了,所以我不明白她为何死而复生。” 洛行歌缓缓攒起眉头,不解道:“可是每个人都说我喝多了,扶我到小院里休憩。”那是洛家给她的讯息,应该不会出错。“就算要行凶,为什么要选在别人府上?而且为什么要杀我?” 于悬又叹气了,不管她是怎么占住洛行歌的躯体,照她这脑袋,恐怕很快又会再死一回。 “在他人的宴席上行凶,可以嫁祸他人,可以是东道主也可以是与会之人,而且是能被合理怀疑有动机之人,至于要杀你……”说到这儿,于悬忍不住笑出声。“你得罪人得罪狠了,想置你于死地的人数恐怕难以计数。” 这笑声……是落井下石吗?这人怎么这样?要么好到底,要不坏到底,她才觉得他是个好人,一下子又觉得他是个坏人。 “可我好歹是个县主,谁会这么大胆?这么有把握,觉得自己肯定不会被逮出来?” “宴席上最好动手,汤汤水水多,经手的人又复杂,等到官府抽丝剥茧,早已被毁尸灭迹,哪能查出什么?”说到底,他认为洛行歌会被毒杀,再合理不过。 放眼王朝,除了皇上,皇亲贵族里头哪个是她没招惹过的?过去他还是御前侍卫,就亲眼瞧人三天两头找皇上告状哭诉。 “可是我没死,行凶之人不会觉得古怪?”是吧,明明必死无疑的人却复生了,下手的人定会不解,而且说不定还会找机会下手。 “有机会你再找找有哪个察觉古怪之人。”于悬话才刚说完,察觉她的目光炽热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三分猜疑,七分打量,他不禁笑眯眼。“如果是我出手,你绝对连复生的机会都没有。” 面对他笑得很冷的俊模样,洛行歌觉得很伤人。“我是不是也得罪过你?”要不他怎能毫无一丝恻隐之心? “不算得罪。” “呼……”还好、还好。 “是羞辱。” 洛行歌横眼瞪去。“来!咱俩以前有什么过节,一次说清楚,看要怎么处理,咱们一次性解决。” 虽然不是她干的,但她现在顶着洛行歌的身分,这黑锅是注定甩不掉。 “不急,你一会还得跟你婆母敬茶,咱们还得赶紧进宫谢恩。”于悬慢条斯理地说完, 慵懒起身,天生丽质的盛世美颜满是寻衅。 哈,他以为待会要面对温氏,她会不知所措?不好意思,她爹跟曹氏已经面授机宜,至少先博得些好印象,让日子好过点。 主屋花厅里,于家比较亲近的亲戚都到场了,洛行歌听着温氏身边的嬷嬷一个个念着名字认亲戚,她感到深深的无力。 太多了,这个数量超过她负荷的极限……一般认亲戚,不是都找亲近的,为什么还有那种什么什么隔房三叔公的侄媳妇……这什么鬼? 洛行歌内心慌成一片,可是她使用无敌笑容含糊带过,硬是镇住了场子,心想反正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所以记不清也无所谓。 终于,认完了一圈亲戚,重头戏要上场了。 始终站在洛行歌身旁笑脸迎人的于悬,看着温氏身边的楼嬷嬷端了茶过来,示意洛行歌去温氏面前,状似要她跪下敬茶,却没递张蒲团,他脸上笑意不禁更冷了几分。 要是以前的洛行歌早就发作了,然而—— “婆母,请喝茶。” 厅内数十双眼盯着她必恭必敬地奉茶,但双膝并未跪下。 于悬浓眉微扬,睨了温氏一眼。 她动也不动,压根没打算接过茶,淡声道:“这就是永定侯府的好家教?” 洛行歌顿了下,微抬眼,温声道:“婆母,先论国法再论家规,如果要施礼,请问是婆母得先向身为县主的我行礼,还是我得先向无诰命在身的婆母行礼?” “你!” “婆母年岁已大,我不敢让婆母对我行礼,让人说我狂妄不孝,所以决定我不跪,你不行礼,两两相抵,可好?”她软着声,没有狂妄放肆,纯粹以理论理,让在场人想挑她错处都挑不出来。 温氏却是怒红了一双眼,一双保养得当的纤白柔荑绞得通红。 厅内鸦雀无声。 洛行歌不解地看着她,不懂她为什么生气,还是说…… “婆母想对我行礼?”难道他们这些古代人非得这般遵从礼教? 温氏瞬间瞪大眼,一口气梗着正要骂出,却听见有人笑出声,正是于悬。 他一直很努力地憋着,谁知道她突然神来一笔,害他忍俊不禁。 “小娘养的,果真不知礼数。”温氏皮笑肉不笑地道。她没办法拿县主开刀,拿自家庶子出气,谁又能说不是? 于悬唇角笑意冷凝,身旁的洛行歌已经直起身子,神色不善地道:“请婆母收回这句话。” 他诧异地睨了她一眼,竟见她脸上毫不遮掩的怒气。 “你说什么?你竟敢以下犯上?”温氏怒拍着条案喝道。 “我没有以下犯上,我是皇上钦封的县主,我是上,你是下。”要论阶级,不就是如此吗?“我要求你把刚刚那句话收回去。” “反了!我是你的婆母!”温氏气到站起身,可惜身量没人高,气势没人强。 “就算是婆母也不能道人父母,难道婆母不懂礼教吗?”其实打从刚刚温氏说那句永定侯府的好家教时,她心里就有点火了。“敢问婆母,难道这就是武安侯府的好家教吗?” 要是她做错了,直接点她就是,为什么要贬低人家父母?难道她一点都不觉得这是很失礼的事吗? “你你你……” “三弟媳,你怎能如此?不管怎样,婆母是你的长辈,对长辈说话怎能出言不逊?”一直待在温氏身边的大媳妇杜氏见婆母败下阵来,赶忙替她撑起场子。今日要是镇不住洛行歌这个女纨裤,她这个世子夫人往后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洛行歌望去,精致绝丽的容颜上是不容侵犯的凛冽。“大嫂,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婆母今日当着亲戚面前给庶子下面子,这就合宜吗?她质问我这个县主好家教时,可有想过我是皇上钦封的县主,她下的又是谁的面子?今日人多嘴杂,要是有人说出去,流进皇上耳里,谁担得起后果?” 她这席话让于悬重新评估她,原来她只是看起来傻气,不是真的傻。拿皇上压温氏又提及厅内所有人,意味着要是这话流传出去,必定是今日厅内之人所为,话轻字重,敲打得恰到好处,真是教人错估她的能耐。 实际上,洛行歌说这些话的含意还真没他想像得那么深远,纯粹就是不满温氏拿别人父母大作文章,想拿皇上逼她把话收回去,但场子突然冷了,她不禁开始反省,她是不是说得太过,是不是有仗势欺人之嫌,是不是…… “母亲,喝茶吧,毕竟是皇上亲自赐婚,敬完茶我们还得赶紧进宫谢恩。” 洛行歌反省到一半,身旁的于悬端着笑脸开了口,一手还握着她持茶盏的手,硬是把茶端到温氏面前。 温氏瞪着那盏茶,今日本要杀杀洛行歌的威风,谁知道自己反被欺,这茶还非喝不可! 恼火地接过茶,递了个红封过去,她别开脸。“我乏了,都散了。” 于悬随即拉着洛行歌踏出厅外,直朝府门而去。 “欸,我刚刚会不会说得太过分?”路上,洛行歌低声问着。 “不会。” “真的?” 于悬回头拉着她上马车,喰笑坐在她身旁。“只是你以后日子不太好过而已。” “喂……”为什么老是给她希望又马上摧毁? “怕什么?有皇上在呢。”他笑眯眼,一语双关,像是褒又像是贬。 洛行歌无力地垮下肩,觉得人生真的好难,不如当哑巴好了,少说少错。 第四章 入宫晒恩爱(1) 才进宫门,远远就瞧见洛旭快步地朝两人走来。 洛旭双眼微肿,眼下微青,一走近就用仇视的目光将于悬上上下下插刀数回,更无视于悬施礼,迳自看向女儿,那眼神净是温柔縄缮,犹如生离死别,要不是在外头,恐怕就要在女儿面前哭诉了。 “他待你好不?要是不好,尽管跟爹说,爹就算弄不死他也绝不会让他好过。”洛旭眸光温情地撂下狠话。 怎能在当事者面前撂狠话?洛行歌只觉得尴尬得要命。“爹,我没事,他待我很好很好。”为免于悬莫名其妙被弄死,她很努力地强调。 “好?”他阴恻恻地睨了于悬一眼。“有爹待你好吗?他算什么东西。” “……”洛行歌彻底感受到宠女魔人,宠女到底有多无极限,他自己明明还夸过于悬,眼下立刻翻脸不认人。 于悬挑起浓眉,倒不觉得被冒犯,毕竟坊间早就传说洛行歌这个女纨裤之所以能够横行京城,有一部分是永定侯无底限的纵容,谁都知道永定侯宠女儿是宠到连心都能挖出来给女儿的,所以他被眼刀插了数把,合情合理。 “岳丈,我和行歌得赶紧进殿谢恩,不知道岳丈是……”于悬看了看天色,开口笑问,却见洛旭目光毒辣地瞪着自己,像是想将他生吞活剥,害他忍不住笑得更乐更迷人。“岳丈要同行吗?” 他这人可能是天生劣根性,见他人不如意时心里就分外痛快,尤其是当他引发他人不如意时会觉得身心舒畅,真是太坏了。 话落,他很自然地牵起洛行歌的手。 洛旭狠抽口气,正要分开两人,却见女儿竟然反握住于悬的,彷佛两人早已互立誓言,举案齐眉,而他这个爹……被遗忘了。 洛行歌不知道洛旭内心已经悲惨得哭倒好几座长城,她紧紧握着于悬的手,记得于悬的嘱咐,在皇上面前装恩爱,借此谢主隆恩之外,还要让温氏的眼线相信他们就是新婚燕尔。 洛旭心痛到说不出话,只能拖着牛步跟在两人身后,等到通报进了殿,要不是大伙都知道他嫁女儿,光看他的表情,真会以为他没了女儿。 “人家新婚进殿叩谢,你进来做什么?”皇上一见到洛旭这个没用的表弟,摆明了嫌弃得很。 “我见女儿都不行?”洛旭脸色惨澹,悲惨万分。 “她明日就归宁了,滚回你家里等,别在这里碍朕的眼。” “我还有事要禀。”洛旭被赶出火来,抬眼就瞪过去,吓得洛行歌倒抽口气,冷汗直冒,真的很怕她爹恃宠而骄,他日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 伴君如伴虎,就算两人交情再好,她爹也不能这般荒唐,毕竟那是皇上,尊重一点不成吗? “你还能有什么事?”皇上摆明了不信他有什么正经事。 却见洛旭朝他使了个眼色后,啥也没说,皇上竟像是看懂了,也没再提这事,改而专注在眼前这对新人上,他不禁由衷道:“阿旭你瞧,这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比当年你迎娶隽安时有过之而不及,你还敢说朕这赐婚赐得不好?” 洛旭淡淡地扫了一眼,迅速收起歹毒目光,若有所思地道:“我终于明白,当年老淮南王为什么三番两次想杀我了。”因为他现在也很想作掉自己的女婿。“偏偏隽安走后,他就不想杀我了。” 妻子走后没两年,他的老岳丈也走了。 “你个没出息的!”皇上横眼瞪去,长指指着他。“你给朕收起心思,要不然就给朕滚回去!” 洛旭臭着脸站在一旁,不发一语。 洛行歌无奈叹口气,她只能说她爹真的很爱亡妻,当年要不是还有原主在,恐怕她爹会跟着亡妻走。 两人的情史还是她醒来后从府里下人口中得知的,只因她瞧见她爹独自待在春秋阁静静喝着酒,本以为是担心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亡妻的忌日,他年年都是如此过的。 情深的男人尽管续了弦也没纳妾,而且光看洛行歌的待遇高过弟弟,就知道她爹有多深爱亡妻以及多疼爱她。所以即便她有很多计划,但一定得先乖乖地接受这一切,不能让她爹有任何造反发疯的机会。 皇上不再理睬洛旭,挑了些话题问洛行歌,惊觉她竟变得如此乖顺,不仅带着几分小女儿姿态,还一直握着于悬的手不放,不禁月兑口问:“行歌,难道当年你跟朕讨要于悬,是因为你早就看上他了?” 洛行歌呆了下,澄澈的琉璃眸僵硬的看了身旁的于悬一眼,便瞧他笑眯眼道:“皇上,确实是如此。” 如此什么?原主……讨要他这个人?人也能讨? 于悬笑得又魅又勾人,彷佛能看穿她心思,微微点着头,像是回答了她的疑问,让她僵在现场。 皇上闻言大喜,哈哈大笑,“既是心仪他,当年怎么跟朕讨要人呢?你应该要朕赐婚才是。”说完又对着洛旭那张臭脸道:“瞧吧,朕这赐婚分明就是天注定的,晚了三年,终究还是圆满了他们的缘分。” 洛旭皮笑肉不笑,掏掏耳朵当没听见。 至此洛行歌总算明白了,于悬说她曾羞辱他,指的就是这件事…… 原主到底有多嚣狂?竟然有脸跟皇上讨要御前侍卫,而且根本就不是要当夫婿的,难怪他说是羞辱……还真是羞辱! 幸好后来皇上说有事与于悬相议,要她先到暖阁休憩,待会一道用膳,让她有机会逃离现场,顺便想想到底要怎么弥补他。 唉,对皇上面前的红人都能这么干,原主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活该被人弄死。 待洛行歌一走,皇上的脸也沉了下来,看向洛旭。“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悬不由也看向洛旭,只听洛旭嗓音沉了。“右副都御史夫人昨晚去了,经相验,有人趁夜在尚未清醒的她头上扎入沾毒银针,导致身亡。” 于悬闻言微挑起眉,原来这才是一早便在宫门遇见他的主因。 “这事你跟行德说了吗?”皇上口中的行德正是右副都御史曹在德,亦是曹氏的族弟。 “只跟他说是落水后抢救无果,毕竟她本来就没醒来,府医也说了,昨晚是关键期,能醒就没事,没能醒就等着办丧事。”洛旭脸色很沉,像头蛰伏的兽正等着伺机而动。 “行德性子冲动,知道黄氏和林氏交谈后莫名落水,定会把这事算在林氏头上,到时候肯定闹得天翻地覆。” “来不及了,他一早就到朕面前哭,还蒐罗不少户部侍郎的罪名,正打算弹劾他……你可有查出什么眉目?”皇上嗓音极冷地问。 “……没有。”洛旭顿时丧气极了。 这事错就错在他毫无防备,谁要他昨天嫁女儿,心情糟到不能再糟了,哪里会惦记着还在后院昏迷未醒的黄氏? 而对方竟敢潜入侯府行凶,自然不留痕迹,一开始没防备就别提事后还能查到什么线索。 皇上闻言,冷冷瞪着他。不用洛旭解释他也知道,洛行歌出阁后这家伙肯定是意志消沉地喝闷酒去了,但凡他留点心眼还会闹出这事? “这事不单是有人企图破坏行歌的婚事,更是故意栽赃令她有恶名,再者竟敢潜入侯府对三品诰命夫人行凶,溺毙不成深夜再次行凶,非置她于死地不可,简直没将王法看在眼里,这事……”皇上说着,目光落在于悬身上,沉声道:“于悬,这事交给你,务必将幕后凶手揪出。” 于悬随即拱手道:“臣遵旨。” 在宫中吃了茶,送洛行歌回家后,于悬便说要进衙门。 “不是有婚假吗?”洛行歌诧异问着。 刚刚吃饭时皇上不是说他有七天婚假,要他好好陪她吗? 于悬睨她一眼,笑得又邪又坏。“想要我陪?” “不用。”她想也没想地道。纯粹只是疑惑,顺口问问而已。 于悬也没再说什么,迳自走到屏风后头,不一会,他头戴发冠,一身赭红色飞鱼服出现在她面前。 洛行歌看直了眼,不禁心想,这男人穿上这衣服可真好看,衬得他身形高大,袍上的飞鱼含着一股威慑之气,配上他那张脸,有种极为矛盾又异常般配的邪俊感。 挂好绣春刀,回头对上她那双柔媚的琉璃眼,于悬笑了笑,俯近她,道:“可真是心悦我了?” “没有。”同样是不假思索的回答,顿了一下,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在皇上面前替我圆谎?” 感觉原主不是喜欢他,否则可以请皇上赐婚,哪里需要讨要一个人? 于悬叹了口气,摇摇头,再顺便拍拍她的头。“别老是傻傻的,我可不想哪天还要替你收尸。”话落,迳自潇洒离去。 洛行歌慢半拍回过神。“喂!话是这样说的吗?”她到底是哪里傻傻的?才刚新婚耶,为什么要说这么晦气的话?亏他长得那么好看,说的话老是这么不中听,他才要当心走在路上别让人捅死! 她随即又在心里反驳,不对不对,我胡说的我胡说的,老天别当真!不禁深深自我反省起来,她没事干么咒人呢?不会真的跟原主的魂魄融合了吧…… 毕竟是新婚头一天,于悬离开后洛行歌也没闲着,一会就被两个大丫鬟抓去清点嫁妆,准备造册入库。 看到那一堆东西,洛行歌直觉得脑门发晕,大略看了下,赶紧差人把周嬷嬷找来,准备将这些事交给她处理。 周嬷嬷虽是她内院的嬷嬷,还是原主生母留下的陪嫁丫鬟,但是自己跟她不怎么熟悉,还是因为右副都御史夫人落水一事,见她处理事情有条有理,不只立刻把所有丫鬟找来,还交代了当日每个丫鬟所有的差事。她很满意她的做法,于是跟曹氏说了声,直接把人带了过来。 而清点入库这种事,最适合这种条理分明的人来处理。 她还想要看看这院子的格局,寻找适合晨练的好地方。不练不行,这个身子实在太过娇弱,光现在这季节就头晕无力、手脚冰冷,不赶紧调养,到了冬日还能活吗? 把事交给周嬷嬷后,她顺便甩开身边两个大丫鬟,独自勘查地形,惊觉他这座院子小得有点可怕。 这院子正面五间房,两侧延伸出抱厦、罩楼,中间就一座园子,而且还萧瑟得像是从没修整过,枯木蔓草……可以说是荒凉了吧。 这里好歹是安国公府,就算他是庶子,院子也不能给得这么小,尤其他现在已经是皇上倚重的臣子,被破格拔擢为锦衣卫都督,怎能住在这种地方? 说白一点,这格局大概只有春秋阁的一小部分,她那个春秋阁至少有这个院子的十倍大,而且还是假山奇石、雕梁画栋,到处精雕细琢、金漆银描……啊,若这就是庶子的生活环境,那她确实备受宠爱无误。 想起温氏那句小娘养的,大至上猜得出他过的是什么生活,也难怪嘴巴那么坏。 洛行歌双手环胸,看着破败的园子,想起于悬那张总是爱挂着笑却又笑得很假的脸,无奈叹了口气。 他们嫡母庶子间的事,她是插不上手,但这座园子,她还是有法子能修整得热闹些。 掌灯时分于悬回府,就见一些闲杂人等在自己院子里走动,连他暗暗留在府里的两个人竟然也手搬盆栽往园子走。 于悬一个眼神,身后的涂胜便将两人唤来询问。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待在暗处的吗?” 两个人苦着脸,万般无奈地道:“大人,咱俩本来是躲在屋顶的,谁知道夫人站在园子里好半晌,突然往上一看,问咱俩什么时候才要下来,咱俩吓得险些滚下屋顶,都还没解释身分呢,夫人便要咱俩去买些好看的花树,顺便找了两名花匠回来,一会又说要找泥匠,说要修整园子……就这样莫名其妙忙到现在。” 他们是锦衣卫啊!怎么变成小厮了? 涂胜听完,偷觑了主子一眼,却见主子脸上还是喰着淡淡笑意,目光落在园子里穿梭的夫人身上。 这园子是主子故意任其荒废的,哪怕是成亲,因为温氏不修葺,主子也不打算动手,没想到刚进门的夫人倒是担起袖管一起忙活。 于悬就见她帮着修整枯枝,让人悬挂灯笼,一盏盏的灯在他面前慢慢亮起,照亮洛行歌那张恬淡的笑脸。 像是察觉他的目光,她回过头来,状似瞋怒,大步朝他走来,半点大家闺秀的娇俏模样都没有,行径粗鲁堪比男子,狠狠糟蹋那件百褶裙。本该行走时如波踏浪,摇曳生姿,可如今看来一地碎浪都快被她踩烂,他都怀疑她是不是快被裙子绊倒。 “你中午不回来吃饭也不说一声,问了那两个人也问不出一朵花,害我傻傻地等,饭菜等到凉不说,还浪费食物。”洛行歌毫不客气地劈头就念。“还有,他们说是你的属下,你不让他们跟着你,留在这里做什么?还爬在屋顶上,都不怕摔死是不是?” 涂胜听到最后险些喷笑,哪个锦衣卫要是能从屋顶摔死,那摔死一个算一个,省得留在世间丢人现眼。 然而于悬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就连习惯的笑意褪去了都不自觉。 第四章 入宫晒恩爱(2) 敛笑的他,在他人眼里多了分威慑感,可是在洛行歌眼里,她觉得自己像是找到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怎么了?”她很想模模他的头,可惜一来他太高,二来两人好像没有熟到可以模头说笑的地步。 于悬魅眸微动,笑意重新在唇角缓缓蔓延。“没事,我若把他们带走,你哪有人手可用?”到底有多久了?多久没人担心他吃了没,多久没人为他点起一盏回家的灯火,多久没人用如此真诚的叨念着他? 被转移了话题,洛行歌也没多想,接话道:“我还不能让人去县主府找人过来帮忙?” 她爹给了她不少人,只是被她留在县主府,不然她也可以回永定侯府直接掲人好不好,只是不想劳师动众,况且这座园子真的没多大。 “别动用县主府的人,你要人手我这儿多得是。”听到县主府,冷意从于悬眸底一闪而逝。“倒是你怎么突然动起这儿?” “枯槁荒凉,看着难受。”说完,她猛地想起,这是他的院子,她未经允许就整修…… “呃……我一时忘了问你能不能稍稍修整,这个……” 于悬不禁笑出声。“你都动手了才问我?” “不是啊,我想说我们已经成亲了,所以……”她很自然把这里当家,很自然地觉得一个家不能这么荒凉呀。 听到她说两人已成亲,于悬眸底的笑意更暖了几分。“你也知道已经成亲,往后就不需要多问,你毕竟是这院子的女主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喔。”呼,还好,他没生气。不过有些事还是该问问。“你这院子是不是婆母故意任其荒废的?” “嗯,后来我也懒得管,不过是个住所罢了。” 洛行歌也这么认为,她其实对食衣住行都没什么讲究,只是对照她在娘家与夫家的生活,感觉大有落差。 “你……我听我爹说,皇上赐了你都督府,你干么不干脆搬过去住呢?”皇上赏赐的可不只是一座空宅子,里头的家具摆设,甚至是奴仆全都是附赠的呢。 于悬笑了笑道:“我爹虽然重病瘫痪,但他毕竟还在,我要是搬出这儿,很容易被冠上不孝的恶名,于官场极为不利。” “喔……”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况且……”他笑弯了俊魅深邃的眸,道:“我爬得愈高,她愈不甘心,我愈往她面前凑,她就愈眼疼。你说,报复仇人最痛快的做法不就是过得很好、爬得很高,高到她儿子永远爬不上,她又只会怨只会恨,让我看得更痛快。” 洛行歌眨了眨眼,心想,这论调她完全赞同,可他的笑容也太邪恶了吧。 “好吧,你开心就好。”他多年深受其害,内心惨遭黑化,她又能如何?“对了,你吃饭了吗?要是还没,我让小厨房准备。” “小厨房?” “这院子有厨房,我带了厨娘过来,想吃什么,咱们自己开伙。”她不想说的是,丫鬟去大厨房拿回来的东西真不是普通难吃,连她这么不挑的都受不了,可想而知有多故意。 她是不想闹事,要不真可以拿银子砸到大厨房给她准备山珍海味,如此一来又要犯到温氏头上,她觉得麻烦,干脆让人去采买食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就算没有嫁妆,光凭皇上给的俸禄她也可以挥霍,不过这不是真的属于她的,所以还是要拿捏一下分寸。 “往后要买什么跟我说,我先支一笔银子给你。” 洛行歌听着,愈来愈有两人已成亲的真实感。他支银子给她,不就是给她家用的意思……莫名的她觉得脸有点烫,忙侧过身假装要回屋里。 “往后要是不回家吃饭,差人通知一声,别让我浪费食材。”说着,她已经大步往屋里走。 于悬笑柔了眸子跟在她身后。“是,娘子。” 洛行歌吓得险被门槛绊倒,还是他眼明手快地抓住她。 “你……”没事叫什么娘子? “嗯?” 洛行歌咽了咽口水,只觉得从他眼里看见了满天璀璨星辰,深邃又粲亮,不知道为什么,她心跳得有点快。 用完膳,两人洗漱后,洛行歌有些犯难地看着那张床,正要开口,于悬像是早已猜到她要说什么,便道:“先撑个几天吧。” 洛行歌看了他一眼,爬上床时心里还犯嘀咕,她话都还没说呢,他怎么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两人同床也无所谓,反正他这人满君子的。 比照昨日,她盖好被子正要入睡,却听他道:“你不问我今天忙些什么?” ——洛行歌睨了他一眼,想了下,从善如流地问:“你忙了什么?”人家都递出橄榄枝了,她更乐于配合建造一个和平的关系。 “皇上命我查案。” “喔……”锦衣卫嘛,不外乎就是查些特别的案子,可她能问吗?偷觑他一眼,瞧他像是鼓励自己问,所以就问了。“查什么案子?” 于悬笑眯眼,道:“你明天就知道了。” “……”喂,这样耍人很愉快吗? 见他闭上眼,真没打算说,洛行歌咬了咬牙侧过身去。都吊起人家的胃口,才说明天就知道,简直恶劣到了极点。 洛行歌过去的睡眠习惯极好,十点入睡,五点起床晨练,哪怕已经身处另一个世界,到了差不多的点,她便张开眼。 床帐内还是暗的,她还没想好怎么绕过身边的人起床时,却发先旁边早就没了人影。 上哪了?算了,不管他,他不在她反而方便。 洛行歌下地从衣橱里努力挑了套比较好活动的衫裙穿上,随意将长发系起,走到外头,就见听雨已经备了洗脸水候着,她随意抹了两下。 “县主,还要晨练啊?”听雨看着她那头随意系的发,怎么看怎么眼疼,好想帮县主紮好,可是自从县主冒出晨练的习惯,就尽可能地不让人碰头发,更别提近身伺候。 “当然。”她借用了人家的躯体,有责任帮人家把身体练好。 “可是今天归宁……” “去去去,不用跟。”抹好了脸,她大步朝外头走去。 时间有限,她得赶紧活动筋骨才行,习武这种事,时间可以缩短,但一天都不能落下,否则就没有成效。 她先在屋外做热身操,稍稍活动筋骨,习惯了户外的冷空气后,打算绕着园子先跑几圈。 就在她沿着园子外围跑了半圈,竟听见细微且熟悉的声响,很像是她平常练兵器时划破空气时所发出的声音。 闻声她跑得更快,跑了一小段路后,瞧见在园子里头练剑的于悬,她不由停下脚步,专注地看着他的剑法,凌厉且无一丝多余,张弛有度的剑招饱含力量,快且无情。 她动也不动地看得入神,直到他收剑,忍不住地拍起手来。 精采!太精采了,好厉害! 从她靠近于悬就察觉到了,但他无意停下每次的功课,教他料想不到的是,她竟然拍手,这是…… “县主打算打赏吗?” 洛行歌愣了下,疑惑反问:“要打赏吗?”是惯例吗? 于悬看着她,再问:“不打赏吗?” “喔,那等一下回房再给你吧,我身上没带钱。”好吧,既然是惯例,她就入境随俗了。 还真给?于悬走向她,居高临下地问:“你到底是打哪来的?” 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儿了?“就就就……唉呀,反正说了你也无法理解。”她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不如省点口水。 “你叫什么名字?” 洛行歌微蹙起眉,不懂他为什么要追根究底,不由问:“重要吗?” “自然重要,不然你觉得我应该喊你县主,还是娘子?” 洛行歌听明白了,他这是想唤她的名字,也是,朋友之间自然要以名字互称,毕竟县主是下人在唤的,至于娘子……还是叫她名字好了。 “致知。”她道。 于悬微扬起浓眉,道:“礼记大学篇,致知在格物。” “对,就是那个致知。”练武世家最重人的心性,所以她爸才给她取了这个名字,以端正她的品性。 “有意思。” “还好啦,你的名字也很好,于悬,好听好念也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悬这个字有很多解释,几乎都是好的,可见令尊取得很用心。” 于悬垂敛长睫,唇角扬着极淡笑意。“确实。” “你的剑法也是令尊教的?真不错,我也想学。” “……你想学?” “嗯,虽然我近身格斗比较在行,可是对于兵器也很有兴趣。”毕竟是武术世家出身,她几乎什么都能上手,却没办法像他将力与美展现得这么饱满。 “近身格斗?”他说话时,脸上的笑意明显泄露他的不屑。 “真的,要不你试试?” “行,怎么试?” “打我。” 面对这种要求,于悬忍不住笑出声。 “真的啦。” “我不打女人。” “假动作,会不会?” 于悬扬着笑,神情像是在看无理取闹的孩子,他勉为其难地朝她出手,然而就在瞬间,他的手被扯住,他正欲抽手,她顺势往他脚下一拐,他反应也快,抓住她跟着倒下。 可是洛行歌的反应更快,尽管跟他一道落地,却在同时扣过他的后颈,另一手拽住他的手臂,从侧边压制住他。 于悬动了下,察觉她扣得更紧,不由想起洞房花烛夜时,她就是这么待他的。 “你这是……角力?” “对。”她笑眯眼,问:“你信了没?” 于悬还没回答,就听见脚步声传来,还喊着—— “县主,赶紧回来,侯爷差人派马车接您归宁了。” 待听雨跑近一瞧,发现两人倒在地上,吓得她赶忙转过身。 “这时间?”她看了看还灰蒙蒙的天。“没人归宁这么早的吧,况且我还没跟婆母打声招呼呢。”对了,晨昏定省呢,她都还没去请安。 “不用了,她不待见你,你去了也不过是被晾在一旁,变相受罚。” “可是……” “只要是我的妻子,她都不会善待,所以你也没必要捧着她。” 真的吗?这样好吗?洛行歌真的很疑惑。 她爹要她不用客气,如今连他都这么说……她这个媳妇不会太嚣张吗? 第五章 回门宴翁婿互斗(1) 终究洛行歌还是不敢太嚣张,硬是拖了半个时辰,到温氏门外禀报了声,但不管温氏应声没,于悬便拉着她上马车。 “这样真的好吗?”她真的很怀疑,虽然温氏说话很没礼貌,但是她不能一样不礼貌呀。 于悬笑睨一眼。“刚刚把我压在地上的狠劲呢?你都敢把我压在地上了,还担心她对你发难?” “等等,话不是这样说的,我们刚刚是在切磋武艺,被你说得好像我对你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事一样。”尤其“压”这个字有的时候带有很暧昧的讯息。 “我没被人压过。” “……所以,我要感到骄傲?”她疑惑地问。 于悬没防备地被她逗得笑出声,瞧她一头雾水,更是止不住笑。 洛行歌双手一摊,连阻止他的都没有,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存在鸿沟,遑论分别不同时空的人。 不过,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笔墨无法形容的俊美。 于悬瞧她满是无奈又极为痴迷的目光,心里有股发颤的悸动。“你……不如你要是得闲,教教我角力吧。” “可以,可是你要教我剑术。”互惠一下才公平。 “真要学?” “我以前学过,可是你的剑法我更喜欢。”说着,她就在马车里大略地比划着。 马车里够宽敞,但比划剑法多少还是会扫到对座的他面前,可他闪也不闪,直瞧着她的动作,尽管不够到位,但已抓到精髓,更可怕的是—— “你把所有动作都记下来了?” “没,你后来这个动作收得很快,所以我不是很确定。”她说着又大略地比划了下。 于悬扬起浓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剑术是父亲启蒙、宫中暗卫头子手把手教的,剑法复杂刁钻,寻常人光是要记每个招式都得反覆练习数回,可她竟然只看一次就能比划出精髓,这是从哪冒出的奇才? “怎么了?干么这样看着我?差很多吗?我记错了?”说到最后她已经变成喃喃自问,手又大略地比划来比划去。 “你的记忆力很好?”他问的同时,伸手抓着手腕,一路模到她肩头。 洛行歌停下比划,直瞪着他已经到肩头的手,见他只是抓着她的肩,并无性骚扰之意,就没拨开他。“我的记忆力还不错,通常看过的招式只要演练过一次就会完全记下。” 于悬抓完她的肩头,继续模她的手肘。“可以算是奇才了,只可惜……” “可惜怎样?” “你的骨架不那么适合练武。” 洛行歌叹气了。“确实如此,所以我只能更勤奋一点,毕竟勤能补拙,虽然没办法成为高手,至少可以强健身体。” 于悬想了下。“行吧,一会到侯府,跟你爹问问是否有适合你的剑,如果没有,再给你寻一把。” “你愿意教我剑法?”洛行歌喜出望外地道。 “你也得教我角力。” “没问题,一会我再想想咱们要怎么安排时间,毕竟你还要外出工作,时间得抓一下。”她平常闲闲在家,反观他昨天进宫谢恩后直到晚上才出现……“对了,我能弄一套像你晨练时穿的那种衣服吗?” 于悬想起练武时身上穿的是窄袖收腰的劲装,她一个姑娘家穿成那个样子,成何体统? 想了下,他故意刁难道:“家里有我年少时的装束,我挑个几件让你试试。” 谁知道洛行歌完全没有被刁难的感觉,迫不及待想回家,赶紧挑两件好行动的衣袍。“好啊好啊,等一下回去时你赶紧拿给我。” 天晓得,她已经受不了这些层层叠叠的衣裳和裙子,她要简单且不会老是绊住她的衣袍,光是想想就好期待。 “你……不介意穿我的旧衣?”于悬诧异问着。 她这人真是不按牌理出牌,他总是猜不到她下一刻的反应和做法。 “不介意啊,为什么要介意?”她不解反问,随即又微蹙眉头。“难道有什么习俗还是规定的什么?不对呀,是你提议的,那代表没问题,是吧。” 她只要有衣服就好,谁的衣服都无所谓。 “姑娘家不会穿男人的衣物,不成体统。” 洛行歌听完觉得好笑极了。“我都嫁你了,你如果应允我,又何必在意他人的嘴?” 于悬听她说得理直气壮,有种说不上来又不讨厌的感觉梗在胸口处,暖暖的。 “行吧,你要是不介意就好。” “喏,你先想好哪个时间要学角力,咱们把时间挪一挪。”一想到可以学他的剑法,她内心的武痴魂又窜了出来。 于悬看着她没再开口,只是任由她眸底唇角的笑意感染着自己。 待马车停在永定侯府门前,于悬刚牵着她下马车,转头就瞧见脸黑得像是被雷打中的洛旭。 “岳父。”于悬拱手作揖。 洛旭瞧也没瞧他一眼,一双眼直盯着宝贝女儿。“行歌,这家伙没欺负你吧,如果有你尽管说,我还镇得住他。” 刚新婚就被岳父当面放箭,于悬当真觉得有些委屈,于是——“岳丈放心,小婿不敢欺负县主,都是任由她压着,不敢轻举妄动。”话落,顺便牵起她的手,紧紧交握。 “等等、等等,你干么这样说话?说什么我压着你……”洛行歌被他一席话吓呆了,结巴得话都说不全。 “说,早上你有没有压着我?” “有,可是……” “是不是压得我无法动弹?”于悬笑眯眼,寻衅般地看向洛旭。 “是,可是……” “……岳丈哭了。”于悬诧道。 “嗄?”还在气他不断打断她的解释,听他这么一说,抬眼望去,果真瞧见她爹眼里两泡泪滚落,大颗大颗的泪水流个不停,教她彻底傻眼。 女孩子哭了还可以拍拍头安抚安慰,中年男子也可以比照办理吗? “侯、侯爷?”晚来一步的曹氏见到这一幕,先是惊呼了声,再看向女儿女婿恩爱的模样,能有什么不明白?“进来吧,怎么还在这儿,赶紧进屋里。” 她招呼的同时,赶忙将洛旭拉到一旁,抽出手绢替他拭泪。 “侯爷,行歌归宁是大好日子,不能哭。”曹氏擦得一条手绢都快湿透,惊诧不已。 “侯爷,快停住,不能再哭了,被人瞧见了,你侯爷威风还要不要?” “要!”他原地大吼,气势万千,可是一提及洛行歌——“他说行歌压着他……我的女儿怎会做这种事?我没这么教她,干么这么要强……坐在男人身上像样吗?”呜呜,他难受,他无法接受。 “我没坐在他身上!”洛行歌羞得满脸通红。“我只是压着、压着,懂不懂?” “压着跟坐着有什么差别?”洛旭哭吼着。 “不是啊……我们都有穿衣服,我们只是在角力而已!” “有穿跟没穿有什么差别?你压在他身上……”洛旭痛哭失声,无法接受女儿这么要强地办了男人。 洛行歌死死地瞪着他,这是她头一次生出想暴打一个人的冲动,为什么不好好听她说话?她都说是在角力,他却不听重点! “这种事进屋再说!”曹氏甩开嫖雅表现,咬牙低声道,示意门房赶紧关门。 洛旭和洛行歌父女回头一看,发现已有不少百姓围观,他们刚刚的对话……丢死人了! 父女俩掩着脸快步冲进屋里,当然于悬也被洛行歌扯着走,只在门板掩上前,隐隐听见外头道—— “县主不愧是县主,竟能将锦衣卫都督压着这样那样……” “是坐着。” “有什么差别?横竖就是都督被县主给强办了!” 于悬笑眯眼,当这条流言在街坊流窜时,他要想想,该要她怎么补偿自己。 大厅里气氛诡谲凝滞,洛旭毫不遮掩杀人目光,死死瞪着于悬,洛行歌则是发狠地瞪着不讲道理的洛旭,至于于悬依旧笑容可掬。 同桌的尚有洛行歌的弟妹,洛行飏和洛行瑶。洛行瑶目光痴迷地直瞅着于悬,一张小脸红彤彤的;洛行飏则是呆坐着,等着不知道何时才要开动的一顿饭。 曹氏操碎了心,只能赶紧出声打圆场。“动筷呀,尝尝,桌上的菜色全都是厨子新拟的食谱,尝尝合不合口味。” 洛行歌哪里还吃得下饭,想起自己被误解得这么严重,就想再好好解释一遍,可她更怕愈描愈黑。 人哪,一旦不相信真相,说破嘴也不会信,说的就是洛旭这种人。 正忖着到底要怎么解释她爹才听得进去,她面前的碗就被人搁了菜,洛行歌侧眼望去,就见于悬像是心情大好,正忙着给她布菜。 几乎同时,从洛旭那边投射过来的目光更歹毒,于悬脸上的笑意却更浓,彷佛正享受着他的杀人目光。 洛行歌眨着柔媚的琉璃眸子,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默默观察,最终握住了于悬的手。“行了,我没吃那么多。”如果她没判断错误,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为什么呢?他跟她爹有过节吗?明知道她爹此刻对他极为不满,何必在这当头献殷勤?她都怀疑她爹可能随时抽出一把剑朝他砍来,让她当场变寡妇,还要面对她爹坐大牢的惨案。 只见于悬笑意比平常还要和煦醉人,彷佛已经臣服在她脚边,反拉着她的手,温声道:“在大家面前别这样抓我,要抓回家再抓,想怎么抓就怎么抓。” 咦?这是哪门子的鬼话?他为什么一直吐出似是而非的话试图激怒她爹? 洛行歌内心呐喊,却无法应对这等场面,不知道怎么阻止身边这个闹事的疯子。 “臭小子!”果然洛旭直接拍桌站起。 曹氏赶忙将他拉住,扬笑道:“新人感情好是好事,好事。” “好个屁!”洛旭左看右看,发现原本挂在墙上的长剑不见了。混蛋,谁藏了他的剑? “难道要小婿冷落县主较好?”于悬念笑问着。 “你敢!” 洛行歌往旁踢了于悬一脚,用再诚恳不过的眼神看着他,无声央求——够了,可以了,别闹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际遇养出他这种恶趣味来着? “吃饭了、吃饭了!”快,赶紧吃完,赶紧走人。 她打定主意,却感觉于悬凑得极近,才要避开,却听他道:“你可以问问岳丈这里有没有适合你的剑。” 说到剑,她立刻想到他要教自己剑法,压根没注意到洛旭彻底黑了的脸,笑问:“爹,家里有没有适合我练手的剑?” “当然有。”洛旭黑着脸,嘴边挂着阴恻恻的笑,话是对着洛行歌说,目光却死死钉在于悬那张碍眼的笑脸上。“想要什么剑都有,看你要怎么把人砍成段还是剁成末,都有!” “……”武器是拿来防身的,好吗? “一会爹带你到兵器房挑,要几把有几把。” “好。” 就在她才应了声好,觉得气氛好像稍微缓和之际,府里的管事突然跑来,一脸局促地站在厅门外。 洛旭本不想理会,可瞥了管事一眼,还是起身走去。 管事压低嗓音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见洛旭脾气又爆了起来。“今儿个什么日子,他敢上门闹?把他给我缅起来,一会有他好看的!”可是话才说完,他又觉得不妥,摆了摆手道:“走走走,我去瞧瞧。” “侯爷,我也去。”曹氏见状赶忙起身。 洛旭看了眼,心想有她在应该可以事半功倍,点了点头,对着洛行歌道:“行歌,你吃慢点,爹一会就回来。” 洛行歌本想问他上哪去,可他走得太快,根本来不及问。 “肯定是舅舅。”洛行瑶咕哝了一句。 “舅舅?”洛行歌不解问着。她哪个舅舅来着?淮南王吗?要是淮南王来了,她爹肯定马上把人迎进来,哪可能一副气冲冲的样子,又不是欠教训。 “不就是右副都御……” “行瑶!”正忙着夹菜的洛行飏硬声打断她未竟的话。 洛行歌不由看了他一眼。记忆中,她跟这个弟弟相处的状况不好不坏,大概比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要好一点,她想,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爹的偏宠所致。 “有什么事是不能让我知道的?”她直接问道。 洛行飏低头扒饭假装很忙,洛行瑶也跟着乖乖吃菜不说话。 “不就是右副都御史上门,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洛行歌没好气地重复道。洛行瑶话虽只说一半,但说了舅舅以及一半的官衔,自己还猜不到?“对了,右副都御史夫人现在状况如何?” “她前儿个夜里被杀了。”洛行瑶月兑口而出。 “洛行瑶!”洛行飏气到拍桌。 洛行瑶瑟缩了下,可怜兮兮地瞟了洛行歌一眼,像是恼她无故问起,害她失言,这下子要被骂惨了。 洛行歌愣了下,压根不睬洛行飏,追问:“怎么会被杀?她不是还昏迷不醒吗?”顶多是救不醒,怎么会用被杀这个词呢? 洛行瑶闭口不言,打死也不肯再说。 洛行歌只好转移目标。“行飏,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说,你如果非知道不可,一会爹来了,你自个儿问爹。” 意思是他们被下了封口令?“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如果是前夜发生的事,昨天去宫中谢恩遇到爹,他早就跟她说了。 “因为觉得是冲着你来的。”于悬凉凉抛下这句话。 她转过头去,一脸讶然。“你怎么知道这事?” “因为皇上让我着手查办。”他说着,还顺手给她布菜。 洛行歌瞪着他良久,才问:“你昨晚要我问你在查什么案子,说我今天就会知道,指的就是这件事?” “嗯。”于悬回应她的是连日月星辰都被衬得黯淡无光的灿烂笑容。洛行歌瞪他瞪得眼酸,垂眼思忖着这事,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为什么是冲着我来的?”她跟黄氏半点不熟,冲着她来却杀了黄氏,这到底是怎么牵扯上的? “回家再跟你说。” “你不如现在跟我说了。” “岳丈会怪我。” “得了,你怕吗?”刚才把她爹气得想拔剑砍人的到底是谁? 于悬笑了笑,目光淡淡地扫向状似专心用膳,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两人,附在她的耳边道:“听我的,回家说,我才能畅所欲言。” 洛行歌抿了抿嘴,以为他大概不想被老丈人太记恨,所以点到为止,可话题每次都只说一半,真的很会吊人胃口! 第五章 回门宴翁婿互斗(2) 右副都御史大人过来拜访到底要做什么,洛行歌不问也不打听,用过膳后进了她爹的兵器房里直接挑了两把重量适宜的剑便告辞了,这次她爹就算挂着两泡泪,她也一样狠得下心。 马车疾速赶回府,她正打算拖着于悬回屋里问清楚,谁知温氏身边的嬷嬷就拦了路。 “老夫人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还请二夫人去瞧瞧。”郭嬷嬷一来就禀明来意。 洛行歌呆了下,疑惑地道:“可是……我不是大夫呀。”头疼不是应该要找大夫吗?找她有什么用,她不懂医啊。 于悬在旁没忍住,逸出一记笑声后用力地抿了抿嘴。 郭嬷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想,县主果然不好对付,要是不能将她拿捏住,往后这国公府里不知道会是谁当家作主。 “县主,老夫人身子不适,不外乎是希冀儿女关怀,县主要是能主动侍疾,必定会让老夫人心有所感……” “听雨,让外面的人拿我的令牌进宫请太医。”刚好永定侯府的随从还在外头,方便差使,而后洛行歌再真心实意地道:“嬷嬷,相信太医绝对会比我去看婆母还要好用,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依昨日敬茶的状态看来,她要是去见温氏,温氏才会更不舒服,有病还是要找大夫,对吧。 话落,拉着于悬就走了。 霎时郭嬷嬷面前的人都散了,只余秋风台过她铁青的脸。 一回院子,洛行歌一把将于悬拉进屋里,正等着他解惑时—— “大人,衙门有消息。”外头有人来禀。 洛行歌登时拉下脸,于悬笑得无奈。“等我回来再说吧。” 她还能说什么?只能说是诸事不利。“去吧去吧,工作要紧。” 于悬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道:“我让人把我年少的衣袍都找出来,你自个儿挑拣有没有能穿的,再让人改得合身些。”交代完后,看到她顿时亮起的眼神,在心中叹了口气,随即带着涂胜离去。 洛行歌等了半晌,就见人抬了两个箱笼过来,打开一瞧,果真都是比较收身的衣袍,她喜出望外地开始蹲在地上挑衣服。 另一头,温氏得知洛行歌让人去请太医,气得砸了桌上一套玉瓷杯,一干丫鬟吓得噤若寒蝉,连气都不敢出。 “刁蛮县主仗着皇帝纵容,压根没将我看在眼里,如今就连孝道都不顾了!” 谁不怕压在头上的那个孝字?偏偏她就不怕,而且态度嚣狂,蛮横无礼!最气的人是,要是她连孝道都没搁在心上,自己真是没法子治她了! 一旁的杜氏见状,使个眼色,让屋里的丫鬟赶紧收拾后退下。 “娘,别生气,若气坏身子不是便宜他们了?”杜氏柔声安抚。“刚新婚给他们几天好日子过,咱们从长计议,肯定给他们一个教训。” “再给他们几天好日子过,我的日子都不用过了!”温氏还是怒气难消,想到于悬一天到晚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就眼疼。 当初设宴,是因为外头流传她这个嫡母苛待庶子,眼见于悬年届二十五还未替他婚配,才打算随便塞一个鸿胪寺九品主事府的小姑娘给他,谁知道那姑娘自己跑了,后来送进闻风阁的竟是刁蛮县主洛行歌! 这个被皇上、淮南王和永定侯捧在手心里疼宠的霸道女纨裤竟成了他的妻子,真是白白便宜他,活活气死她。 事到如今,她仍想不明白闻风阁里的人怎么会被换了,外头已经盛传她胆大包天设计玷污洛行歌的清白,她真不知道能找谁喊冤,洛行歌这种天煞孤星离她愈远愈好,她是傻了才会算计她当媳妇!要是让她知道是谁偷梁换柱,她非宰了那个人不可! 杜氏想了下,道:“娘,我听说县主出阁当日,右副都御史夫人黄氏掉进湖里,未及次日便逝去。” “此事当真?” “真的,听说黄氏出事前曾和户部侍郎夫人小林氏在亭内有不愉快,您也知晓她俩从闺阁时就不对盘,可小林氏前脚才离开,黄氏马上就出事,这话怎么说得过去?右副都御史大人一状告到皇上面前,说是户部侍郎治家不严,妻子人品有瑕,要弹劾户部侍郎。听说还把户部侍郎祖宗几代的丑事全掀开来,在殿上闹得不可开交,皇上也调解不了。” 之所以称户部侍郎小林氏,那是因为温氏的二嫂便是小林氏的大姊,故此区别。 “竟有这种事……”温氏呢喃着,突地想到什么。“如今算来,这可是发生在洛行歌身边的第三起命案了,真要坐实煞星的命格了。” 洛行歌十五岁那年,婚事刚定,隆亲王世子就坠马身亡;十七岁再次议婚,眼看着都已经走完六礼,要上花轿了,郑国公世子却在酒楼暴毙身亡。 此后洛行歌不再议婚,也没人敢再与她议婚,怕生生被她克死,如今算是于悬命硬,可他虽没事,洛行歌却克死了上门观礼的人,这煞星着实吓人。 “不,是第四起,娘忘了她出生没多久就克死她亲娘吗?所以说这命格是天注定的,娘还是别与她走得太近。” “怎么她就克不死于悬?”前头都克了两个未婚夫,没道理这个克不死。 “有人说了,于悬杀业重,以杀业破煞星命格,什么锅配什么盖,两人还真是绝配。”杜氏皮笑肉不笑地道。 “她要是克不死于悬,你说了这么多都是白搭。” 杜氏见温氏脸色微变,赶忙道:“娘,我是在想,下个月不是外祖母的七十大寿?咱们把她带去,想必宴上定有人会提起这事,瞧瞧她这个众星拱月的县主是否如往昔受吹捧,她要是被人挤对,咱们就躲在一旁看戏便是。” 温氏想了想,虽不满意但勉强可行。“那就这么着,至于要怎么把她带去,你自个儿想法子去,我近来都不想再看到她。” “娘尽管放心,交给我吧。”杜氏噙笑道。 两人商议完毕,就听有丫鬟在外头喊着,“太医到了、太医到了!” “……她还真把太医找来?那个心思恶毒的女人,找太医检查我到底有没有犯头疼,是打算到皇上面前告我的状不成?”温氏瞪大了眼,不敢相信洛行歌竟歹毒到这种地步! “娘,别说了,先躺下,快点!” 杜氏赶在太医进门前让她躺下,看着太医进屋缚密诊脉,她不禁想,看来是她太小觑洛行歌了。 等到于悬把公务处理完赶回家时,早已过了掌灯时分,回到自家院子,远远就瞧见灯火明灿,唇角的笑意又柔了几分。 很快的,他察觉园子里有细微声响,循声找去,就见有名少年在舞剑。 少年身子骨极瘦,舞剑时行云流水,张弛有度,吊诡的是……那是自己不外传的剑法。 “大人?”跟在身后的涂胜也认出剑法,疑惑低问。 少年此时一个侧身劈刺,于悬瞧见少年的脸,俊魅的眸不由圆瞠,“致知?”他月兑口喊道。 洛行歌闻声开始收势,又舞了几招才停下动作,调匀了呼吸后跑向他。 “你回来啦,吃饭没?不是跟你说要差个人跟我说你到底要不要回家吃吗?让你的人去问,说是要回来吃,可我等了老半天,饭菜都凉了。”洛行歌拿入鞘的剑往他腰上轻轻一拍。 这像是种颇可爱的惩罚,至少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于悬直盯着她的装束,一头黑发束起,发丝随着她的奔跑飞扬,一身靛蓝色暗绣银线的交领袍,腰间收紧,袖管亦紧收,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高觌纤瘦。 “对了,谢啦,这衣袍我穿起来很合身,连修改都省了,直接就能穿,舒服又好动作,真是太棒了。”她忍不住再三夸着,虽说她也有几件胡服样式的猎装,但都没有男子衣袍的活动性佳。 于悬直睇着她,她穿着自己年少时的衣服……不会觉得亲密得太过? “干么不说话?不好看吗?我觉得很好看,我穿这样无敌完美。”换好衣服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真心觉得洛行歌有张绝媚秀丽的容颜,绑起马尾穿男装却压根没有那种女扮男装的突兀感,反而融合得恰到好处。 她只能说洛行歌与于悬这个组合当真是绝配,要是哪天两人生出孩子,颜值肯定天下无敌。 想完,她突地一顿,想什么呢?现在洛行歌是她,她怎会跟他生孩子?这种突如其来的想法真是教人害羞,更让人不自在的是他还一直盯着她,盯得她心慌意乱。 “自己夸自己,你怎么好意思?”于悬低笑道。 “我……反正就是好看,你不觉得扮男装的我跟你很像?”为了掩饰莫名心慌,镇定心神,她随口胡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涂胜闻言顿时吓得倒退两步。 这是拐着弯说大人像女人?上一次这么说大人的人早不知道死哪去了,他是不是要提醒夫人往后千万别这么说话? 于悬皮笑肉不笑,突道:“我想起我还有事。” 见他转身要走,洛行歌连忙拉住他。“先吃饭,我不只等你吃饭,还等你说案子呢。” 于悬任由她拖着扯着,思忖着到底要怎么做,她才能再尊重他一点。 第六章 被众人排挤的贵女(1) “别别别,可以了、可以了。” 于悬一踏进屋里,就瞧见洛行歌很嫌弃地阻止丫鬟往她头上插簪花。 他眉头微扬,看着她一袭粉樱色袄裙,挽了个简素的髻,只插了一支羊脂玉簪,脸上脂粉未施,朴素到不能再朴素,可是他觉得这样的她,比以往更令人惊艳。 “要走了吗?”从镜中瞧见于悬走来,洛行歌快速起身,避开听雨的魔爪。 真是的,不过是去婆母娘家而已,有必要把她弄得像要当新嫁娘吗?她嫁过了,不用再那样装扮,况且她要是着妆反倒遮掩天生丽质的美,真搞不懂这些人的审美观,非得要涂个大红口脂,真是受不了。 “不上妆?” 洛行歌愣了下,走近他低声问:“是常规吗?”难道是这里的风俗民情,出门定要把自己画得连爹娘都认不出来? 于悬不禁低笑出声。“不是,只是疑惑问问而已。” “我长得这么漂亮,为什么要上妆?”她真心认为洛行歌这张脸五官精致,媚眼如丝,已经美到无可挑剔。 可是自己说出口很像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他肯定又要取笑她,于是她又补了一句,“当然,没法子跟你比。” 站在屋外的涂胜听这么一句,心窝又犯疼,好想找个机会跟夫人说别这么跟大人说话,可他真是苦无良机。 于悬垂敛长睫直瞅着她,不语。 “干么这样看着我?”她说错了吗?没有啊,她字句肺腑。“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比我还好看。” 于悬张口欲言,最终说的却是,“走吧。” 洛行歌喜笑颜开,正要走,听雨赶忙抓着一条披肩往她肩上一套。“外头冷呢,得搭上,这可是去年皇上赏赐给县主的,是唯一一块上好的银狐皮呢。” 银狐皮?听见是银狐皮做的披肩,洛行歌浑身都不对劲,她不穿皮草,真想拿掉…… “怎么了?” “不想披这个。” “披着吧,外头冷。”于悬顺手替她将披肩拉好后牵住她的手。“走,还记得你的任务吧。” “当然。”她点了点头,两人一道往外走去。 那晚于悬跟她说了大概,无非明指她就是症结所在,在安国公府里,原主遭人毒死弃尸闻风阁,但因为她,洛行歌死而复生,于是凶手自然会想继续除去她。 这话看似很有道理,实际上她还是不明白,不禁回想着当时的讨论—— “你议过两次婚,可都在尚未过门之前对方就因故而亡,让你得到个煞星之名,否则又怎会拖到现在才出嫁?” “对方的动机是什么?一开始是坏我名声,而后还要我的命,总得要有动机。如果真打算杀了我,应该很久以前就可以策划,而不是等到我得了一个煞星之名后才打算杀我吧?” “所以中间必有缘故,让对方痛下毒手。” “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两拨人吗?” “你并没有真正犯下罪无可赦的罪,哪来那么多人对付你?” “你不是说我招惹了很多人?” “不就是刁蛮任性遭人怨?更多的是旁人想利用你的身分拉拢你好得到更大的利益,只可惜你眼高于顶,不屑与之同流合污。” 他这一席话,洛行歌完全听不懂他到底是褒还是贬,自己到底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可是话说回来,如果真是冲着我来的,针对我身边的人对对方而言,到底有何益处?我顶多就是再添个煞星之名,有什么了不起?”虽然人言可畏,但原主的后台太硬,再加上自己的性子太好,根本不在意这些。 但如果纯粹是为了让她日子难过就干这种事,简直混蛋至极,压根不把人命当一回事。 “你仔细想,出阁那日如果不是你把右副都御史夫人救起,她早就死在那儿,那婚事恐怕会延迟,甚至取消。” “对方不希望我嫁给你?” “这是其一。” “其二呢?” “凶手与户部侍郎有过节,甚至有仇。” 洛行歌想了想,点点头道:“肯定如此,否则有什么理由让人在半夜进侯府行凶?同时对方定是高手,不然怎么可能没惊动侯府的护卫?再不然,对方也会是个位高权重之人,能够差遣各方高手。” 于悬有些意外,他不过提个头,她自个儿就能推敲出这些。 “这样应该可以缩小一点查探的范围吧。”她问。 “这事你就别管了,要紧的是下个月是温氏母亲大寿,她必定会带你去,你跟着去一趟。” 查案的事他压根没打算让她插手,不过是当个话题聊罢了。 洛行歌睨他一眼。“我不认为温氏有这种本事。”说真的,在敬茶当天对晚辈说出逞一时之快又不得体的话的长辈,要说多有脑袋,她都不信。 “我也不认为她有那种本事,要你乖乖配合是因为那日户部侍郎府的女眷必会前去,你可以去会会她们,也许可以从她们口中得知更多出阁当日,她与右副都御史夫人之间的内情。” 洛行歌喔了一声,点点头,又问:“可是户部侍郎家近来不太好过,你就这么确定她们一定会去祝寿?” “当然,因为温家二房媳妇正是户部侍郎夫人的亲姊姊。” “咦,怎么绕来绕去的都是一家亲?”她喃喃自语着,像是想到什么,正色道:“安国公府那场宴会有没有温家和户部侍郎家的女眷?” “当然有。” “好,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暗自沙盘推演,随口问:“我得罪过温家和户部侍郎家的女眷吗?” “贵女圈里你少有不得罪的。” 洛行歌叹气了,她本来想问谁与她交好,如今也不用问了,亏她后台这么硬,身边竟然没有半个知心人,要怪……只能怪她爹把女儿宠坏了。 洛行歌边回想着,两人来到影壁后,温氏和杜氏已经坐上马车,她原以为自己要跟这对婆媳同乘一车,谁知道于悬却拉着她搭另一辆马车。 “三弟不骑马?” 说话的人是安国公世子于恕,他正从大门走进来,似乎有些诧异。 “今日有点冷,不骑马。”话落,于悬就扶着洛行歌进马车。 冷?于恕看了眼天色,不予置评。 “你跟你哥长得很不像。”虽说敬茶那天没看到,但冲着那句三弟,谁都猜得出他的身分。 “我肖母。” “天啊,那你母亲肯定是艳绝京城的大美人。”男人都这么出色了,要是个女人,肯定是红颜祸水了。 于悬睨了她一眼,闭目休息去了。 洛行歌也不以为忤,又道:“其实我觉得你要是扮女人,应该可以骗过很多人,因为你肯定美到不行。” 马车外的涂胜,心口扑通扑通狂跳,见前头的马车动了,连忙喊道:“起!” 嗓音大得吓了洛行歌一下,咕哝着,“有必要这么大声吗?” 然而于悬还是没睬她。 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马车来到温府门口,门前已经排了一长列的马车,大伙正按顺序下车。 就在于悬扶着她下马车时,才道:“对了,你婆母和大嫂会特地邀你祝寿,肯定不安好心,你自己小心一点。” 洛行歌猛地抬眼。“你现在才告诉我?” “提早告诉你,你要带把剑吗?”他笑得戏谑。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为什么她有一种被自家相公陷害的感觉?瞧,他笑得好乐好开心,好像多期待当鳏夫似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不能老是天真度日,得事事小心。” “我天真?”从傻气变成天真,她应该要开心吗? “横竖你有拳脚功夫,再者让你身边的丫鬟多长点心眼,想来也不会有事。不管如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见温氏和杜氏已经开始往门口走,他再次握住洛行歌的手。“走吧。” 洛行歌抿了抿嘴,认同了他的说法。 进了温家大门,洛行歌才知道原来男女没有同席,而且还离很远。 “男宾往这头,你要是真遇上什么事搞不定,可以循着这个方向过来找我。”于悬说完,还很勾人地朝她眨眨眼。 然而这一刻,洛行歌压根感受不到他无边的魅力,只想揍他一顿。 这人明知道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事前也不跟她说清楚,等她人到了现场才告知……这人心思很扭曲喔,她又没得罪他,干么用这种手段报复? 恶劣!回去再跟他沟通! “县主这边请。” 听见有人唤自己,洛行歌随即换上温煦笑意,却反而吓得对方怔住。 呃……是她不得体吗? 正忖着,妇人随即亲热地上前挽着她,道:“一阵子不见,县主像是月兑胎换骨,这气韵和往常大不相同。” 洛行歌笑睇着对方,心想,真是让人费心了,得这么努力斟酌用字,彷佛只要一个字不对就会马上被她弄死一样。 于悬这家伙是不是知情不报,没有将完整的情报给她? 心里月复诽着,她还是端出和煦笑意,就当替原主挣点好感度。 “大嫂,不用夸她,她在家里可不是这个样。”温氏冷不防射了一记冷箭。 洛行歌闻言,更努力地散发温婉居家的气质,也越发肯定想对付她的人绝对不是温氏,因为她是个真小人,可能会捺不住性子捅刀,但只要不涉及犯罪,手段其实挺“可爱”的。 “小姑姑真爱说笑。”妇人身旁的小姑娘赶忙打圆场,主动握住洛行歌的手,道:“我带县主进花厅吧。” 喔喔,原来自己不是真的贵女公敌嘛!洛行歌心里乐着,想着回去要跟给她假情报的家伙好好沟通才行。 通往花厅的路上,洛行歌模清了眼前小姑娘的身分,是温家大房的大姑娘温兰,一路上都很积极地想与她交好,让她想起于悬皮笑肉不笑说的那句大伙都急着想拉拢她,以争取最大利益,所以温兰极可能是听从父母的命令接近她罢了。 唉,好空虚的友谊。 但是空虚的友谊很好利用,“今天来的人还有谁?”洛行歌问道。 温兰正滔滔不绝地介绍她家的花园,听她这么一问,丝毫没有被打断的不悦,依旧喰笑道:“今日给祖母祝寿的人可多了,有——” 洛行歌边走边听她开始数着今日的宾客,直到听见她说户部侍郎家的女眷一大早就来了,走往花厅的速度就更快了。 没一会,温兰就落在她后面,连小跑步都跟不上,只有听雨勉强跑着跟上。 洛行歌才踏进花厅,瞬间鸦雀无声,就在她疑惑的同时,所有人都站起来,齐刷刷朝她福身问安。 吓得她忙道:“起来吧,都起都起。”吓死她了,原来县主是这样的身分啊。 正当她想问户部侍郎夫人是哪位时,眼前的女眷们就朝她围了过来,一个个夸她貌似天仙,简直不像凡间人,夸她气质雍容,天生贵气,不要钱的夸奖拼命地往她身上砸,砸得她开始怀疑人生。 这些人……就不能省点口水让一让吗?她想找户部侍郎夫人啊! 她多想挣月兑人墙,可她简直像是招蜂引蝶的花蜜,怎么甩都甩不开这些狂蜂浪蝶,过了好一会,温氏和杜氏姗姗来迟,这群贵妇人们才稍稍消停,让洛行歌可以退开几步,喘一口气。 太可怕了,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六章 被众人排挤的贵女(2) “县主要是端起架子,她们就不敢造次。”听雨替她整了整裙襦,嘴里咕哝着。 “又没什么事,端什么架子。”洛行歌边说边打量离她比较远的几个小团体,却突然想起她又不知道户部侍郎夫人长什么样子,怎么找? “县主,话不是这么说的,您是金枝玉叶,怎能和她们那些人搅和在一块?谁都看得出来她们不过是替丈夫儿子谋求捷径才巴结您,依我看,这些人根本理都不要理,就算要往来,也得挑门当户对的。”听雨把她的裙摆到袄子无一不细致地整理好,不容一丝瑕疵,嘴上还不住叨念,直到察觉目光烧上她的脸,才疑惑抬眼,对上洛行歌稍嫌冷厉的眉眼。 “……县主?”听雨愣了下呐呐开口。 “听雨,我不喜欢这种论调,往后别说了。” 听雨不解极了,毕竟她完全照县主喜好办事,怎么几个月前喜欢,几个月后就厌弃了? 现在的县主真是教她愈来愈模不透了,可是夫人交代她必须事事顺着县主,所以她也只能乖乖答是。 洛行歌收回目光,看向角落,扫过一圈,突地瞧见一个眼熟的人正和温氏打招呼,她惊异极了,原主的记忆里除了家人还是有别人的,表示她是有朋友的嘛。 “想不到她居然还敢出现在这儿?” 耳边传来听雨极度不屑的声音,她疑惑地微动眸子,问:“她为什么不敢出现?” “县主,您忘了她吗?她是户部侍郎家的二姑娘,和您最不对盘的那位。”提到这一位,听雨的怒火为之沸腾。“更别说您出阁那日,不正因为她娘户部侍郎夫人对右副都御史夫人做了什么,才害得对方掉进湖里?分明就是故意要破坏您的婚事,这家人的心思真是太歹毒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怎么好像知道的比她还多? “县主归宁那日,听同在府里干活的姊姊说的。” “喔……那你可知道那日亭子里头,她们两个到底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不知道,毕竟听说二位夫人在闺阁时就已经结下梁子,哪怕赴了同一场宴,也尽量不碰面,众人都知道这些事,通常会刻意将两人分开。” “既是如此,那日怎么撞在一块?” “所以才说户部侍郎夫人是故意的。” “她为什么要故意这么做?” “还不是要替她的女儿出一口气。” “怎么说?” 面对洛行歌的一再追问,听雨眉头都快打结了,忍不住问:“县主不记得容二姑娘的事了?” “不重要,所以没记住。”不知道如此嚣狂的回答有没有达到听雨的标准,符合原主的人设?她觉得听雨好像在怀疑她了。 “那倒是真的。”听雨完全认同她的说法。 洛行歌吁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适当的演霸总,否则早晚有天被拆穿。 “你还没告诉我,容二姑娘是怎么得罪我的。” “这可多了呢,县主。”听雨说完,瞧主子难掩期待地等着自己说明,也只能硬着头皮挑些还记得的说:“在女学时,她样样都要跟县主您抢第一,好比绘画比赛她争了第一,抢了县主很想要的一方乌金砚,后来县主干脆把砚给砸了;她颇受授学夫子青睐,县主就把夫子赶走;骑马比赛时,县主让云烟给她的马下毒,后来……” “可以了。”洛行歌沉痛地道。 原来……不是朋友,是她单方面把人家当死对头,难怪唯独记得她! “县主,还多着呢,说到底是她不要脸,一直亲近县主,等到县主不睬她,她开始出么蛾子,才逼得县主不得不动手,她还倒打县主一耙,在外头造谣诋毁县主名声。” 洛行歌万般无奈地闭了闭眼,听雨怎能颠倒是非到无视王法的地步? 分明就是她单方面欺负容二姑娘……当娘的给女儿出一口气,无可厚非,但右副都御史夫人出事,真的是户部侍郎夫人所为? 虽说是一箭双雕,可以除去宿敌又给女儿出口气,却怎么想怎么不合理,右副都御史夫人是三品夫人,杀了朝廷命妇,除非心思镇密,布局巧妙,否则怎可能全身而退?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女人都是为了家族而活,未嫁为了自家家族,出阁自然是为了夫家的家族,要是逞一时之快,赔上丈夫,甚至是整个家族,未免太不划算。 可是右副都御史夫人出事前最后见的人确实是她,不管怎样,总得知道她们在亭子里说了些什么。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走向容二姑娘,才刚要开口—— “音姊姊,咱们不要理她。”一个小姑娘从刚刚就在容寻音身边,此时目光不善地瞪着洛行歌。 “温玫,你一个小姑娘说这什么话?还不赶紧给县主赔不是。”赶忙接口的是温家二房夫人大林氏,刚刚和其他嬷嬷站在一旁与人闲谈,突地听女儿说这话,吓得脸色都白了,作势要打她。 “娘,我又没说错,她仗势欺人,平常没少欺负表姊,如今还要陷害姨母一家,难不成咱们还得由着她掐扁揉圆?别人怕她,我可不怕!” 大林氏觉得女儿出言不逊会遭杖责,想趁着受罚之前先打她一顿,看能不能让洛行歌对其轻轻放下,谁知道竟听到一串鼓掌声。 几个人望去,就见洛行歌正在拍手,众人瞬间模不着头绪,不知道她这是想做什么。 目光太灼热,洛行歌只好慢慢停住手,其实她只是太欣赏温玫这般见义勇为的女孩子了,居然敢当着后台这么硬的洛行歌的面念这些话,这孩子大有可为,她才会忍不住拍了手。 “放肆,如此妄议县主,掌嘴!”听雨一马当先冲上前,眼看着就要赏温玫几个耳刮子,却被洛行歌眼明手快地抓住。 “县主?”听雨满脸的不敢置信,随即又意会了,问:“要押入地牢杖责三十?” 洛行歌心跳有点快,她开始怀疑于悬说她没犯下罪无可赦的罪行的可信度——把人押进地牢,她这个县主权势未免大得吓人,难怪旁人无不捧着她,身边的丫鬟能如此嚣张行事。 “没那么严重,一个小姑娘,没必要与她较真。” “可是她口出恶言,对县主不敬,就该罚,这是律例也是王法。” 洛行歌自然清楚听雨说的是这时代不容置疑的尊卑观念,可是听在耳里说有多刺耳就有多刺耳,“别说了。”她低声制止。 听雨毫不遮掩脸上的不解,本想继续劝说,却在主子凌厉的目光下闭了嘴。 “县主与其在这里逞威风,不如去别人那儿过过瘾,咱们这里不欢迎你。”温玫口气不善地下逐客令。 “等等,我有事要问户部侍郎夫人,不知道她在哪?”就几句话,听了之后她应该可以大略厘清状态。 “你要问什么?不外乎就是我娘在侯府发生的破事,我爹如今都已经被停职查办了,我娘也被押进大理寺,你还想如何?” 容寻音虽长得娇娇弱弱,那双杏眼却毫不胆怯地直睇着洛行歌,几乎快喷出火了,她今日一大早就上门,就是为了找姨母相助! “嗄?”有这种事?于悬怎么没跟她说? “你满意了吗?”容寻音皮笑肉不笑地问。 “我有什么好满意的?”洛行歌只觉得头痛极了,都不知道该怎么问话。 “洛行歌!” 容寻音嗓音陡地拔尖,坐在不远处的贵夫人不敢回头张望,一个个都竖起耳朵。 “所以你现在打算利用你的权势把我容家搞到家破人亡,才肯善罢甘休?” “寻音!”大林氏恼声斥道,担忧她得罪县主会让容家越发雪上加霜。 洛行歌想死的心都有了。她觉得自己口才还算不错,可是遇到这种阵仗,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不够用。 深吸了口气,她一鼓作气地道:“那日的事情你应该有听令堂提起吧。”小林氏不在,问她应该也是可行的。 “听过又如何?” “也许……” “也许可以让你把我们容家彻底毁掉?”容寻音打断她未竟之言。 三番两次被打断,洛行歌都快要发火了,但她还是按捺住性子。“我可以帮令堂洗清冤屈。”来,直接进入正题,不要再打断她了。 谁知道,她的果断换来的是容寻音的讪笑,“要我怎么求你放过我们容家?要我磕头认错,还是要我跪在城门边?我这么做,你就会放过我爹娘?” 洛行歌闭了闭眼,觉得这其中的因果关系让她心好累,原主搞的事如今都报应在她身上,她不过是想厘清案情细节,怎么却像她在糟蹋人? “你不用这么做,我真的只是想厘清真相。”拜托,是不是要她磕头认错,还是她去跪城门边上,她才肯相信自己? “我不会信你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话落,她一双漂亮的杏眼滑落一滴泪,随即别开脸,不想让人看见自身的脆弱,快步离开。 离开前,温玫还恨恨地瞪了洛行歌一眼。 洛行歌无力地闭上眼:心想要从容寻音身上得到线索是不可能的,谁让自己恶名昭彰啊! 一群贵妇人见没好戏可看,继续三三两两闲聊,等到拜寿的时候到了,一行人陆陆续续前往温老太君的院子祝寿。 意料中的事,碍于温氏,温老太君没有给她好脸色看,给了寿礼后她就模模鼻子,自动自发避到外头,省得让老人家不开心。 远远的瞧见容寻音的身影,洛行歌想了想,觉得还是必须跟她问清楚才行,于是—— “听雨,你先待在这里,别乱跑。” 以防听雨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她决定把听雨留在原地。听雨虽想跟上,可最终屈服在她的凌厉目光之下。 洛行歌快步往前追去,可跑着跑着,不禁嫌弃起今天的服饰,早知道今天需要跑步,她就应该穿于悬给她的衣袍来才对。 跑过一处假山,却没见到容寻音的身影,她有些疑惑,尽管裙子很绊脚,但依她的速度应该追得上才是。 她边走边找,这里大多是假山造景,环绕湖畔,说不定容寻音就躲在假山后头,毕竟这里的假山颇大,还能往上爬。 再往前走一段,发现右手边的假山竟做成阶梯状,通往那头的楼台,她思索着要不要去探探,毕竟屋子是属于私领域,擅闯似乎不妥。 正忖着,突有一道男音喊道:“这不是县主吗?” 洛行歌回过头一看,是个陌生男子,不禁想,于悬不是说男女分席,怎么这里会出现男人?还是她在不知不觉中跑出界了? “想不到竟能在这里巧遇县主,县主是想要上楼台休憩吗?要不我带县主上去。”男子热情向前就想要牵住她的手。 洛行歌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问:“你是?” “县主把我忘了?” 洛行歌露出自认为很诚恳很亲和的笑。“我与人在这儿走散,正要往回走,就不劳烦你了。” 不管她对他有没有印象、认不认识,基本上,一个男人笑得那么猥琐,脑袋清楚的女孩都知道该避开。 “县主不需要与我客气,论姻亲关系,县主还得要叫我一声表哥呢。”温弦笑着,步步进逼。 洛行歌干笑着朝他抱了抱拳,转身就走。 谁知道她才转身,温弦立刻一个箭步向前,从身后熊抱住她,她登时爆出浑身鸡皮疙瘩,想也没想就赏了他一记过肩摔,将他重重地摔在地面。 温弦痛得发出杀猪般的哀嚎,洛行歌愣了下,惊觉自己怎能因为习惯就把人给抛摔出去,一脸抱歉地道:“对不起,你伤到哪了?” 她完全没有斟酌力道,用了十足的力气,应该没有撞到头,但背部避不了,不知道有没有伤到五脏六腑。 洛行歌担心极了,想靠近他,谁知道他却惊恐得挥着手不让她靠近。 她头疼地拍了拍额,恼自己怎么没办成一件事还伤了人,天啊,原来她这么没用! 可她没时间反省自己犯下的错,眼看着他脸色惨白,就觉得应该赶紧找人过来,可是应该要找谁? 第七章 精心算计的陷害(1) “兄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于悬坐在亭内思索,小林氏昨日被大理寺的人带走,大理寺竟没告知他一事,肩上就让人拍了下。 他眉眼不动地笑道:“不待在这儿,难不成还要我与那些蠢人玩在一块?” 他指的蠢人,自然是指温家人。 温家有三房,目前主事的是大房嫡子,袭了武安侯的爵位,在五军营谋了个要职,于朝堂上还有些许影响力,至于二、三房,那真是不值一哂。 温家的男丁不少,遗憾的是只会包粉头睡青楼,偶尔斗鸡走狗、霸女欺男,生生浪费了三房加起来十几个男丁。 京卫指挥同知月下漭看向亭外,努力抿住笑。“你太坏了,说得这么中肯。” “我做人一向诚恳。” 月下漭这下没忍住,喷笑出声。“既然这么不满,你干么还来?横竖你也不会去拜见老太君,干脆如往年假装公事忙碌不就得了?” 两人是十年以上的老交情,更是战场上的同袍,对彼此的性情再清楚不过,月下漭深知他最不耐烦应付这种场合,今年在这儿遇见他,够教他意外的了。 “有人作了局要设套我的妻子,你说我能不来吗?” 听他这话,月下漭整个都来劲了,往他身旁一坐。“你说,当年她调戏你时,你是不是被调戏得很开心?”否则今日何必维护她?这压根不像他的性子。 于悬笑眯眼斜睨着。“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喔,我懂我懂,我以前还待在禁军时和你岳丈相处过,他就是个女儿疯,你这么做再正确不过,只是你要小心点,要是敢辜负县主……”月下漭连啧几声,朝喉头比划了下,其意不须言明。 “傻了才辜负她。”皇上在前盯着,永定侯在后边等着,他安分得很。“阿沸,户部侍郎和右副都御史的事,你心里有没有谱?” 之所以问他,是因为他是全京城最爱扒私房事的包打听,京城里最时兴的故事,他总能扒出线索,说得有凭有据。 “只听说户部侍郎夫人和右副都御史夫人在闺阁时就是死对头,可也听人说了,再怎么闹也不致于闹出人命,毕竟想要取人性命,总得有不共戴天的仇嘛,两人的关系没有恶劣到那种地步。”说到这事,月下漭就叹气。“我找了好多人问,结果都差不多,闷死我了。” 于悬轻应了声,心想这事果真难办,半点线索皆无。 “不过近来倒是有一事颇怪。” “什么事?” “京卫这个月的军饷还未发下,户部那头说正值岁收之际,在清点什么盐税、商税的一大堆,得等户部全都清点好了才能发军饷。” “以往发生过这种事?” “从没发生过,岁收清点是年年这么干,近来又没什么天灾人祸,国库不至于短缺,就不知道户部在搞什么鬼,下个月就要过年了,要是再不发军饷,京卫恐怕要造反了。” “你没往上呈?” “呈了,不过我的上峰压下了,他说先缓缓。”月下漭两手一摊。 要知道他这个京卫指挥同知经手的事又多又杂,还得管军饷,天天忙得像条狗一样,每每忙完之后他都很迷茫,搞不懂自己到底忙什么。 “京卫指挥使……曹在望?” “嗯,你岳丈的大舅子。” 于悬闻言,不由微眯起眼,正思索着,有小厮来禀,说是县主找他。 他有些意外,毕竟方才只是随便说说,她还真找上门,难道发生什么事了? 忖着,他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往外走,压根没察觉月下漭跟在他后头准备凑热闹。 月下漭想知道他如此关照县主,到底是时势所逼,还是当年就看上县主?县主跟皇上讨要他时,说不准心里还很乐。 萧瑟园子外,就见一抹恬柔的粉樱色身姿,犹如凭空而现的花精,姿态优美,神态秀妍,教他不由凝睇,直到她注意到他,极为粗鲁地朝他走来,脚步又快又急,裙襦如浪。 “于悬。”洛行歌急声喊着。 “发生什么事?”于悬漠视她过分豪迈的脚步,轻声问着。 “我……我打了人,可我不是故意的,因为他突然从后面抱住我,我吓了一跳,反射性把他抛出去,结果他就倒在地上,脸上惨白得很吓人,我担心他可能受了内伤,你能不能先陪我去看看,赶紧找大夫?”哪怕说得又快又急,大致上还算是有条有理。 看着她担心惊惧的神情,于悬的眸光为之一沉。“死不了,不用担心。” “话不是这样说的,我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照理说是不能对外行人这么做的,一个不小心真的会闹出人命的!”哪怕她是属于自卫行为,也不想闹出人命。 “你这么娇弱,闹不出人命。” “不管怎样,你陪我去看看。”天晓得呢?那个男人看起来就是很弱。 “那人是谁?” “一个男人。” 于悬闭了闭眼,再问:“长什么样子?”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洛行歌话还没说完,后头的月下漭已经笑到快要满地打滚。 “他……”洛行歌看着在他后头笑到快要散架的男人,满是不解。 “不用理他。”于悬头也没回,拉着她走了几步才又问:“那个男人穿什么颜色的袍子?” 洛行歌搞不懂他为什么一直追问那个男人的特征却不肯跟她前往探探,只好照实道:“他穿的是靛蓝色的袍子,好像有绣银边,外头又罩了一件黑底的外袍。” “像这一种?”于悬拉着身上的大髦。 “对对对,大致上就是这种外袍。” “我知道是谁了,你不用担心,你打不死他。” “咦?”光凭服装他就能猜出是谁? 今日前来的女眷没有百人也有数十,想必男客也差不多,他就这么有自信,从服饰就笃定那人身分? “他怎么抱你?”于悬沉着声再问。 “就……”洛行歌想了下,背过身,道:“我本来追着容寻音想问话,谁知道进了假山旁的小径却没瞧见她,后来那个人就来了,说什么要带我进楼台休憩,我不想理他,转头走开时他突然从我背后……”她比划着动作,突然觉得恶心起来,觉得摔他一下好像没有很过分。 于悬眸色暗了下,伸手往她头上一推。“你就不能当心点?” 洛行歌被推了下,回头道:“不是啊,我怎么知道会有这种登徒子?”不是说她的身分尊贵?她当然不觉得有男人敢轻薄她,没有防备也是刚好而已。 于悬本来想说什么,可是园子另一头有人喊着开席,他顺手把她的披肩拉好,道:“没事,要开席了,你先回去,一会我就去处理那个人。” “喔……”怎么听起来像是要把那个人埋了?“可是你知道那个地方在哪?” “知道。” “县主放心,干锦衣卫的,要是连臣子府里的路都模不清,那可是很失职的。”月下漭笑够了,走到于悬身边往他肩头一勾。 “你是……”这一看,她才发现这人长得真是好,女乃油小生样却不油不腻,笑眸藏锐。 于悬敏锐地察觉她的目光,推了月下漭一把。“不用理他。” “你怎能这么说?我都站在县主面前了,没让县主知道我是谁,那怎么成?”月下漭跟着推了他一把,笑睇着洛行歌。“感觉许久没见到县主,县主大抵也不记得我是谁,在下月下漭,京卫指挥同知,是于悬的战友兼好友。” “月大人。”洛行歌朝他微点着头。 “不是月大人,是月下,我姓月下。” “嗄?”有这种姓?“对不起,月下大人。”洛行歌赶忙道歉,觉得自己真的太孤陋寡闻了。 月下漭饶富兴味地扬起眉,可是话都还没说,已经再一次被于悬推开。 “我送你过去,一会要是宴席结束,我过去接你,打探不出什么消息就算了,不要随意乱走动。” 洛行歌乖巧地点了点头,真心觉得有于悬在,她会比较安心点。 将洛行歌送进二门,目送她进了花厅,于悬一回头就对上月下漭那张笑得很欠揍的嘴脸。 “真是温柔体贴,不容易啊,于悬。”月下漭倍感欣慰地道。 于悬笑意不变,只是眸色更冷了些。“你要是敢拿我的事到外头嚼舌根,别怪我翻脸无情。” “放心,这么开心的事我只会放在心底慢慢品尝。”话落他又问:“对了,光凭县主的描述,你真能猜出对方是谁?” “温弦。” “这么确定?”那不是温家大房的嫡子,温老太君最疼的那个孙子? “他平日就最爱穿艳衣,性情最为孟浪,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敢。” 月下漭见他的笑脸隐隐有了破绽,心里更乐了。对嘛,男人就是要有女人滋润,才能活得像个人。 硬是将心底陌生的怒火压下,于悬拜托了他一件正事。“对了,你帮我查查,曹家和容家有什么往来。” “……你说这话,怎么觉得把我当下属了?”他什么时候进锦衣卫了? “是当兄弟才拜托你。” “得了。”月下漭啐了一声,但心里很是开心。让他忙点有成就感的事吧,他都不知道待在京卫里到底忙些什么。 洛行歌才走到花厅前的小广场,隐隐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下人们很匆忙,一个个神色凝重,犹如大难临头,而坐在花厅里的女人们也在交头接耳不知道谈些什么,感觉上就是发生了什么事。 “县主,您总算回来了。”听雨远远的瞧见她便赶忙走来。 “发生什么事了?” 听雨闻言,左右看了下,才压低声量道:“温家三姑娘不见了。” “嗄?” “就是刚刚护着容姑娘的那一位。” 啊,是那位她还颇欣赏的小姑娘。“这是她自个儿的家,怎么会说是不见了?”自己家里也能迷路不成? “听说原本是在老太君屋里,后来有个丫鬟不小心打翻茶水,溅着温三姑娘的裙子,她便回院落换裙子,谁知道都要开席了却还不见她回来,老太君遣人去找,至今都还没找到,可说真的,才过去多久的时间,犯得着这般大惊小怪?”算了算,不过就是两刻钟的时间,有的院子离远些,来回走都不只两刻钟。 洛行歌轻点着头,有点同意听雨的说法。 在自己家中,这府邸也不小,下人们一时找不着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可是老太君会派人立刻去寻,必定有她觉得不对劲之处。 自己家里头能有什么不对劲? “没其他事?”她顺口问着。 听雨想了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婢是没瞧见,不过刚才在花厅外听其他夫人的丫援说,老太君房里有个丫鬟昏了过去,被抬出去,可也有人说那丫鬟是……死了。奴婢猜,会不会是因为那个丫鬟打翻了茶水,结果就被打死了?” 说这话时,她的神情有点惊悚,觉得温家治下太过。 “会因为这点小错就被打死?”洛行歌诧道。 “有的,下人们的卖身契握在主子手中,真要打死了官府也不管的。” 洛行歌眉头微蹙,她毕竟对温家不太熟,不清楚温家人是不是真的打死那个丫鬟,但是一个丫鬟昏了或死了跟温老太君突然遣人找孙女……这两件事会不会有所关联? 正忖着,突地听见有人尖声问:“县主,你把温玫带去哪了?” 洛行歌愣了下,侧头望去,发话者是大林氏。“……我没将温玫带走。”这话问得太笃定太奇怪了吧? “如果不是你,还会是谁?” 洛行歌瞅着大林氏那怒极又不敢犯上的隐忍神情,听她再肯定不过的语气,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想再问清楚时,身旁有个脸色惨白的丫鬟小跑而过,大林氏便抓着丫鬟询问着起来,洛行歌还没听清楚丫鬟回答什么时,大林氏就哭了,而坐在花厅里的温老太君、其他媳妇和温氏都跟着起身。 洛行歌看着下人们攥着温老太君和她的媳妇们往外头走,有些贵妇们也跟在后头。 她不禁想,不会出事了吧…… “县主,还是奴婢去探探消息?”听雨一瞧就觉得有戏,肯定出事了,温老太君竟没留人在这儿镇场子,别让闲杂人等前往,意味着她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用,我跟去看看。”洛行歌神色凝重地道。 第七章 精心算计的陷害(2) 于是花厅里的人走了大半,穿过一座园子,来到一处湖泊,寒风台过湖畔萧索的垂柳,吹得大林氏的哭声似乎传播得更远。 尤其在见到搁放在湖畔边的尸体,她的哭声更是凄厉。 是温玫。 洛行歌站得老远,但也清楚看见那张惨白无血色的脸,就在不久前,她还无畏“恶势力”地与她杠上,如今却是了无生息地躺在那儿,浑身被湖水浸得湿透。 前头的人见状,纷纷退后避开,可洛行歌下意识的朝尸体走去,想从尸体上找出蛛丝马迹。 然而她才靠近,大林氏就像发了狂似的推开她,“你这个杀人凶手!” 洛行歌怔愣地看着她,脑袋却快速地运转着。 “放肆!你信口雌黄,竟敢污蚁县主是杀人凶手,该当何罪?”听雨一个箭步冲上前,硬是挡在两人之间。 “听雨,不得无礼!”洛行歌将她拉到一旁,向前一步,问:“温二夫人为何认定我就是杀人凶手?”从刚刚她就很笃定地认为是自己带走了温玫,到底是为什么。 “玫儿就是你带走的,屋里的丫鬟都招认了,县主还打算狡辩?”大林氏声泪俱下地质问着。 洛行歌却是听得一头雾水,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她说的丫鬟,难道是被抬出去的那个? 有人布局陷害她? 怎么可能?谁能事先布这种局?谁又会知道温玫会对她恶言相向,让两人的口角成了她行凶的动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玫儿顶撞了你,也犯不着要了她的命吧!你仗着皇恩行事张狂,如今竟要了人命,我就算豁出去这条命不要了,我也要告御状,我也要你一命赔一命!” 耳边传来大林氏似疯似癫的话语,洛行歌颤了下,猛地回神。“不是我,把那个丫鬟带出来跟我对质!” “就是要留着当人证,才特地把那丫鬟扣下,如果县主不怕难看,那就对质吧!” 说完,温老太君重击着拐杖,随即往回走,并差人把丫鬟押出来,顺便差人通知大儿子。 可当一群人回到花厅时,却听下人说,被扣下的丫鬟死了。 此时众人看向洛行歌的眼神都像是在说——杀人灭口。 洛行歌的心都凉了,设局的人也太歹毒了,死无对证,真是教她百口莫辩! 温老太君气得发抖,指着洛行歌骂道:“洛行歌,你当真是无法无天了?就算皇上要收回温家的丹书铁券,我温家也要告你到底!” 洛行歌深吸口气,道:“温老太君先莫动怒,我只想问那名被扣下的丫鬟是怎么被杀的?不是让人看着吗?” “这得问你!” “温老太君,咱们说话要凭道理,今日我只带一个丫鬟出门,我要怎么灭口?” “谁不知道你那个厉害的爹让你带了一支暗卫在身边?” “谁说的?”什么时候她有了一支暗卫跟着,她却不知道? 温老太君不由看了温氏一眼,洛行歌闭了闭眼,对婆母这种信口雌黄、唯恐天下不乱的做法十分无言。 “你不要再狡辩了!你祝寿完后人就不见了,你敢说温玫的死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温氏的这点小心思被看穿也不急,把话题再绕回来便成。 洛行歌无力地叹了口气。“婆母,如果我身边真有一支暗卫,你认为我需要亲自动手吗?眼下首要之务,得要先封住温府,让护卫赶紧找出杀人凶手!”不赶紧逮人,还抓着她审问,这逻辑是不是有问题? “分明就是你做的,还找什么?”温氏怒声吼道:“你真以为那点小把戏咱们都看不穿?分明就是你不满温玫对你无礼,便对她痛下杀手,再派人将发现真相的丫鬟杀人灭口,这些事,你都能让你的暗卫去做,是不?” 洛行歌深吸口气。“婆母,温家也是武将世家,家中子弟皆是习武高手,就连看门的小厮都有武艺傍身,在这么了得的家中,我有没有带了一支暗卫进温家,难道温家人都没察觉?还是把温家几个爷儿们都找来,问个清楚?” 洛行歌无奈到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为什么硬塞给她莫须有的罪名? 虽说她从头到尾都没瞧见那个丫鬟,但可以推算,丫鬟被灭口的时间应该是落在众人得知温玫出事后再回到花厅这一段时间,也许凶手还没离开,也许还有线索可查,可再这样拖下去,什么都不用查了! 一个花样年华的姑娘就这样没了,除了大林氏外,她们到底是真心想替温玫讨公道,还是要利用温玫嫁祸她? “既是暗卫自是躲在暗处,如阴沟里的鼠,岂会让人轻易发现?”杜氏在这当头也跟着出声,踩她一脚。 洛行歌简直要被气笑,正打算回击时,突然听到一句—— “县主小心!” 一听到听雨的唤声,洛行歌随即回头,就见容寻音不知何时跑到身后,正打算推她一把,就被听雨逮个正着,直接挡在洛行歌身后。 “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把温玫还来!”容寻音泪流满面地吼道。 洛行歌温声解释,“不是我。” “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 “拜完寿后你就不见了,听人说你是直到有下人来报温玫出事,你才出现的。你说,这段时间里,你在哪里,做了什么?”容寻音声泪俱下地质问。 洛行歌赶忙指向园子。“我拜完寿后出去,在园子角落看见你的身影,我有话要问你,所以我就追……” “撒谎!我后来就跟在姨母身边,怎会出现在园子那儿?” 洛行歌一愣,这才察觉难道打一开始,她就掉进陷阱里了? 她爹和于悬都说她傻,她一直不觉得,可如今……她不得不说自己蠢得很,压根没察觉这一环接一环的计谋。 突地一道灵光闪过脑海,洛行歌急声道:“真的!那时我跑到假山旁边,还遇到一个男人,他可以替我作证!” “谁?” 洛行歌呆住了,她怎会知道他是谁? “说不出来?” 洛行歌正忖着要找于悬当证人,便听他慵懒带笑的嗓音传来—— “那人正是温弦。” 众人皆朝他望去,他身后还跟了温家几位爷。 于悬走到她的身旁,轻握住她的手,虽然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却教洛行歌的情绪稳定下来,瞬间无所畏惧。 容寻音见两人亲密举措,无声冷笑着,心想有锦衣卫都督替她扛着,哪还能替温玫讨回公道? “温老太君,诚如内子所说,内子本意是要找容二姑娘,却被引入假山里,并且遇到温弦,他竟对内子意图不轨,遭内子反抗打伤后,内子便差人来寻我。您如不信,那时还有京卫指挥同知月下漭在场,他可作证。” 于悬笑意淡淡,眸光却极为冷冽。 男宾刚要开席,就有下仆来找温家几个爷,只见几人面色大变,丢下客人直接离席,随后就听闻温家后院出了事,他略询问了下就赶紧追着温家几个爷儿过来,谁知一来竟见到她被审问,这让他不舒服极了。 温老太君听他说得有条有理,不由看了眼大儿子,便见大儿子朝自己点点头。 尽管如此,温老太君依旧没打算放过洛行歌。“可就算如此,也无法证明县主的清白,那个死去的丫鬟在堂屋不慎洒了茶水弄湿玫儿裙子,待玫儿离开后她就突然跪下,说是遭县主所迫,要咱们赶紧去寻人,否则县主会要了玫儿的命,我立即派人去查,岂知还是来不及!” 洛行歌紧抿着唇,怒意升高。 幕后黑手做了这么多,将每一步算得精准完美,就只为了陷害她……脑袋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直接针对她? “温老太君,这是您的片面之词,我们又怎么知道是真是假?”于悬喰笑反问。 “你……都督这是在强词夺理,当时堂屋里尚有许多人,那些人都能作证。” 于悬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嘲讽的笑意都掩不住。“能作什么证?就如母亲对您说的,县主有一支暗卫跟在身边,这根本是凭空捏造、子虚乌有之事,您不也信了? “这桩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唯一最真的是今日府上没了一个姑娘和一个丫鬟,在下能否请问您,那丫鬟可是家生子?” 温老太君顿了下才道:“不是。” “何时进的温府?” 温老太君闻言,不由看了大媳妇一眼,温大夫人赶忙道:“她已经入府两年有余,是庆余堂的二等丫鬟。” “派人搜捜她的房吧。” “你的意思是?”温大爷不解问着。 “温大人,这分明就是一桩嫁祸内子的买凶杀人案,这丫鬟要真是受内子所迫,又怎敢主动道明?还有,温三姑娘的丫鬟呢?”于悬说着,看向温老太君。 这话一出,温家几个女眷都呆住了。 对呀,温玫的丫鬟香菱呢?她陪着温玫回院子换裙子,温玫溺死湖中,那香菱在哪? 温大夫人朝身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赶紧领了人前往寻人。 于悬似笑非笑地瞅着温老太君,“今日老太君寿辰,却痛失孙女,晚辈实在不该再苛责什么,但是寻常人家家里闹了事,不该是屏退闲杂人等再追问细节?为什么花厅此处女眷聚集,犹如开堂私审?在无铁证的情况下,老太君此举尤似屈打成招。” “你放肆!”温老太君怒击着拐杖。 “放肆的是谁,自有皇上圣裁。” 洛行歌闻言,忙轻拉着他的手。“行了。” 于悬垂敛长睫不语,就这样陪着她站在花厅。 花厅里里外外,静默无声,似是等着温家查得如何。 等了好一会,就见有婆子回来,手中揣了个小包袱递到温老太君面前。 温老太君打开一瞧,里头竟有好几锭银子,约有百两,一个二等丫鬟手中怎可能有如此钜款? 这时于悬拉着洛行歌上前拾起一锭银子看了下,浓眉微蹙,随即丢回包袱里。“晚辈记得老太君说过,那个丫鬟说是遭内子用权势所迫,那何必多此一举再用金钱收买,所以这银子该是与内子无关,您说是不?” 温老太君脸色铁青,气得几乎打颤。 一会又有婆子来禀,“老太君,香菱吊死在屋里了。” 此话一出,众人莫不惊诧,这温家接二连三出事,好好的寿宴被搅得晦气极了。 “温老太君,我去瞧瞧究竟是自尽还是他杀。”于悬说着,拉着洛行歌就要走,并在温老太君开口阻止前,转身补充道:“对了,如果没有意外,这事皇上肯定会交给在下追查,毕竟事关内子清誉,总是要还内子公道,所以这事在下势必会査到底,顺便替温家清除陈年污垢。” 留下警告意味浓厚的话语,于悬迳自牵着洛行歌先行离开,对于身后响起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 第八章 损了四条人命(1) 香菱死因,勒毙,颈骨尽碎。 两人搭着马车回安国公府,不发一语。 回到自己的院子,把丫鬟都赶出去,洛行歌独自坐在榻上,依旧不语。 于悬徐步走到她面前,突见斗大的泪水从她眸底滚出,他错愕不已,不解她是为何流泪。 “被嫁祸,难过?”他问。 洛行歌摇了摇头,胡乱抹去泪水。 “觉得委屈,伤心?”尽管他不这么认为,但他真想不出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事让她曝露脆弱的一面。 洛行歌还是摇摇头,泪水继续忍不住滚落。 于悬叹了口气,往她面前一蹲,抬手抹去她的泪,问:“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爱笑爱闹的傻气丫头,闷不吭声地掉泪,不是故意让人难受?洛行歌垂睫着长睫,好半晌才道:“生气。” “生什么气?”这个答案倒是在他设想之外。 “温玫是活生生被推进湖里淹死的,她的丫鬟是掐着下颚颈骨处伪装自尽而亡,那说是被我所迫的丫鬟则是被一刀几乎腰斩……今天既然是针对我,想对付的是我,为什么杀害了无辜的人?”洛行歌说着,怒红了琉璃眸。 于悬直睇着她那双水光激滥的眸,带着水气却燃烧着怒火,那般脆弱又透着无比坚韧,让他怎么也移不开眼。 “怎么可以这样?直接冲着我来就好,为什么要连累无辜?太过分、太过分了!”她气得击打榻面。 于悬忙握住她的手,只见上头已经青红了一小片,在她似雪的柔董上慢慢晕开。 “生气归生气,何必拿自己出气?”他低骂了声,起身取药。 “我就是生自己的气!为什么今天受伤害的不是我,而是她们?对她们来说实在太不公平了!”她宁可今天死的是自己,顶多就是她没用被人算计成功,可杀了别人栽赃她,这种手段之恶劣,气得她浑身打颤。 于悬拿药的手一顿,笑意彻底从他脸上褪去。“这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在这世上,许多人合着就是旁人手上的一颗棋子,有用得用,无用舍去罢了,你就这么自以为是的认为可以左右别人的生死吗?旁人的生死又与你何干?”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扳起她的脸。“你要搞清楚,今日这个连环计,是因为你还有所防备,你还有点武功底子能护住自己,否则今天沉尸湖底的就是你,哪里轮得到你现在在这儿伤春悲秋!” 他也气,气自己如此疏于防备,如此轻敌,才会害她掉进圈套里。 洛行歌抬眼瞪着他,斗大的泪水缓缓滑落。 “……别哭了。”于悬低哑喃着。 “你说……那个人为什么不直接对着我来?栽赃嫁祸我到底有什么意义?还是故意要让温家与我对立?可是我与温家本就没有情分,再糟也就是如此了,我真的不懂,与其如此迂回,为什么不直接对付我?” 面对她带泪的质问,于悬有片刻的沉默。 她的眼泪比他以往所面临的任何兵器还要肃杀可怕且无处可躲,直朝他的胸口重击而来,爆开陌生又尖锐的痛。 “任何人行事皆有其动机,皆有其用意,所以我们眼下要做的,是将每条线索捋一捋,慢慢抽丝剥茧,总能找到幕后之人。”此时嗓音是他不曾有过的温柔,像阵和煦温暖的风安抚着眼前的人儿。 “可是我找不到其动机,不知道其用意,眼前像是一片黑暗,根本不知道从何查起。” 她真的觉得自己好没用,本是要去找户部侍郎夫人问些线索的,哪知道线索没问到,温家先没了三个人。 尤其是温玫,正值青春年华的小姑娘,她还那般鲜活且直率地对自己下了逐客令,谁料转眼间,这世间再没有温玫。 “总是会找到的,好比,咱们可以先推敲对方今日嫁祸你的用意是什么。”他软声哄着,坐到她身旁,拿出药轻推着她手上的瘀血。 洛行歌攒着眉,想了一会才道:“我不知道,那个被一刀几乎腰斩的丫鬟说我逼迫她,香菱的颚骨被掐碎眼鼻都出血了,桌上还有疑似她的亲笔遗书,也说是我逼迫她。虽然事后证明并非是她的字迹,可是这两人的死都把温玫的死因指向我,凶手是真打算杀了别人来嫁祸我。虽然对方设计的一切看似很合理,可是你在我身旁,我还有个爹倚靠,这种嫁祸是不可能坐实的,凶手却还是这么做。” 正因为如此,她才完全无法理解。 于悬边为她的手上药,边道:“你也可以想想,你要出阁那日,黄氏被人打晕丢下水,如果不是你出手,她那时就死了,所以你的出手成了变数,导致入夜后凶手必须再下手一次,永除后患。” “黄氏要是死了,可以说是我的煞星命格导致,一方面又会令曹家和户部侍郎之间针锋相对,所以我才想知道黄氏死前到底和户部侍郎夫人说了什么,哪知道户部侍郎夫人根本……对了,容寻音说她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这事我也是进了温家,下属才来禀报,大理寺也没跟我打声招呼,一会我会去问个清楚。”他跟大理寺偶有往来,两造算是和平共处,这次压根没知会就越过他干出这种事,不是要教人误解他与洛行歌吗? 也莫怪容寻音对她态度不佳,温玫才会恶言相向,这一连串的操作,足见策划之人的心思有多缜密可怕。 当然,这其中的曲折,他没打算跟她说。 “能不能顺便问问她,那日到底发生什么事,然后赶紧放她回家。” 于悬几不可察叹口气。“我知道该怎么办,你还是多担心点自己。” “都这么糟了,还能怎样?”她几乎是赌气般地道。 “今日温玫的死,如果不是你半路上被温弦调戏,也许你真会被押进牢里。” “所以,如果没有温弦,对方是打算用这种方法将我押进牢里,说不准当晚就能除去我?” “这不是不可能。”于悬替她涂好了药,瞧她连吭都没吭一声,无奈叹口气,再道:“对方的计谋相当了得,进可攻,退可守,不管哪种变化都有应对之道,每个环节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洛行歌垂眸一想,觉得凶手十足可怕,一开始先让人假扮容寻音诱她上勾,后有丫鬟泼湿温玫的裙子,再有香菱的上吊和遗书……如今一回想,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要让对方用这种手段报复我?” 她前世专精的是武术,对于犯罪心理不是那么在行,可是这一桩桩针对她的事,让她感受到强烈的恨意,还有—— “对方将这几个姑娘的性子模得很透,知道什么样的对话会引发我们彼此起冲突,知道什么样的人摆在一块就会闹得不可开交……对方定是京城人,又很清楚各大世家间的关系,所以必定是个后院妇人。” 于悬沉吟了会,道:“听你这么说,我觉得有理,可是却又不合理。” “怎么说?” “那个险些被腰斩的丫鬟房里搜出的是……卫所官银。” “什么意思?” “今年开始,为防有人假造人数或亏空军饷,皇上交代户部在要下发的卫所官银底部都做了记号,所有帐面数字都要与帐上人数对得上,而能拿到这些官银的,只有三品以上的武将。”温家的品秩不够高,别说拿不到这种官银,恐怕连这事也不清楚。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男女七岁分席,宴会上男女不同席,你说能够洞察这些事的人,必定是个妇人,可我所找到的线索显示对方应该是个三品以上的武将。” “会不会有可能是一对夫妻或者是……兄弟姊妹,然后是极度怨恨我的?” “也有可能,如此一来,恐怕得要将你出事那天、出阁那天和今日,所有赴宴之人的身分都做个调查,包括温家的下人们,只是这么一来,温家又要破口大骂了。”于悬话是这么说,却是笑得一点同情皆无。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必须赶紧缩小范围逮着人不可,否则天晓得还会不会有下一个牺牲者。” “这很难说,有可能你一踏出家门,又有什么事等着你,抑或是其他人因你而出事。”于悬并非危言耸听,而是认为她将面对一定程度上的危险。 他先前之所以轻忽此事,是因为他没想过她真的会遇险。 “那……”她缓缓抬眼,艰涩启口,“你会不会有危险?我会不会连累你?” 那般担忧又不安的嗓音彷佛化为一枝箭矢,在他毫无防备之时射进他的胸口,让他无法言语。 “会吧……”瞧他半晌没吭声,她便自己下了定论。 还真像是煞星,她的存在注定会伤害其他人。 洛行歌抿紧了嘴,半晌开口道:“既是如此,我得赶紧抓到那个人不可!”总不能让对方为了伤害她又去连累他人。 于悬这时才缓过气来,弄明白她的意思后,不自觉地抬手抚着她的头。“还有我在呢,而且……还有一件事没处理。” “嗄?”还有事? 安国公府的主屋大厅里,几个主子都在,里头却静得教守在外头的下人胆战心惊,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嫂,你怕什么呢?我这是要谢你呢,要不是因为你设计了温弦和行歌碰头,行歌如今还洗刷不了冤情呢。”于悬喰着笑意,看着垂着脸的杜氏。 杜氏死都不敢抬头,不只因为于悬,更是来自于婆母与夫君的目光。 婆母要她在寿宴上让洛行歌难堪,她思来想去就想到这么一出,知道洛行歌拜完寿肯定会想再找容寻音谈谈,于是她找了个丫鬟换了袭和容寻音同颜色的衣裳,并事先让人去引温弦过去假山那头。 横竖不管怎么闹,肯定都会教洛行歌颜面无光,谁知道今天温府里竟出了大事?可出了大事便罢,怎么于悬能笃定这事是她干的? 坐在于悬身旁的洛行歌这才明白,原来是因为杜氏的设计反倒教她逃过一劫呀,这……她到底要不要感谢她? “大嫂真的不需要跟我客气,我这是要谢你。”于悬笑眯眼,看了看一旁不发一语的大哥于恕,再看看脸色更难看的温氏,像是乐在其中。“怎么母亲和兄长都不说话?别担心,温玫之死,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温弦被锦衣卫带走了。”于恕淡声道。 洛行歌闻言,不由看着于悬,心想他什么时候让锦衣卫去逮人了? “是吗?”于悬佯讶道。 于恕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冲撞了弟妹,确实有错,但他有伤在身,难道就不能让他先养好伤?” “大哥,你可曾见过牢里的死刑犯快死了,还得差人医活再斩首?”于悬笑意不变,只是眸色更冷了几分。 “他好歹也是你的表哥,你怎能如此待他?”一直默不出声的温氏终于忍不住地开口低斥。 于悬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淡声反问一句,“我的妻子是他的表弟妹,他又怎能如此待她?” 温氏哑口无言,哪怕气得快缓不过劲,却无法拿他如何。 洛行歌见状,知道他是替自己讨公道,但自己也教训过那个人了,其实没必要穷追猛打。 正要开口让于悬别对那个人出手太重,却又听他道:“再者,锦衣卫会押下他,也是因为他和温玫一案有关,总得暂且带回去问讯。” “他怎会与那事有关?温玫是他的族妹,与他向来交好!”温氏气得拍桌,认为他根本是胡说八道。 “交好又怎样呢?我的妻子遭人诬陷,他又刚好冲撞了她,天晓得他是不是也是这个算计里的一颗棋子?总得问过了,确定了,是非黑白弄清了,大伙才能心服口服,心无芥蒂。”于悬说得头头是道,教人反驳不得。 温氏闻言,狠狠地瞪着杜氏,恨不得目光化成利箭,将她钉进土里。 谁想得到这个蠢货居然会要温家子弟去轻薄洛行歌,这种蠢到极点的方法,到底是怎么从她的蠢脑袋里想出来的? 杜氏在婆母的瞪视之下,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三弟,你自个儿也说了,温弦这事就是我出的主意,既是如此,又怎会牵扯上温玫的命案呢?” 于悬似笑非笑地望向她。“所以……大嫂也跟温玫一案有关?” 杜氏一听,整个人慌极了。“三弟,你可别胡说,我怎会跟温玫的命案扯上关系?我这 不就是心眼小,想欺负一下弟妹罢了,你未经证实就妄加揣测,这不是要害人?”说完,又看向婆母,见婆母不理,赶忙再看向夫君求救,岂料就连夫君都不睬她。 她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婆母!如今出事了就全都推她身上? “大嫂,你也知道未经证实就妄加揣测的话语,能杀人于无形?”于悬这话是对着杜氏说,可目光却往温氏那头扫了过去。 听到这儿,洛行歌总算弄明白了,他这是在用大嫂的事打婆母的脸,谁让她在温府花厅,硬是跟众人造谣她身边带着一支暗卫,还借此搞出了命案。 所以他今晚这阵仗,是替她出口气? 洛行歌登时觉得心暖暖的,原来他人挺好的,交到好朋友了! “这……”杜氏急得快掉泪,偏生丈夫和婆母都不肯帮她说句话,让她感到委屈又伤心。 “况且在我们先行离开温家后,温家不是又找到一具丫鬟尸体?”于悬说完,下意识地握着洛行歌的手安抚,以防她又胡思乱想。 “那个丫鬟的打扮不像个丫鬟,大概是大嫂着人扮成容二姑娘的丫鬟,可大嫂心也太狠了,陷害行歌后还杀人灭口,如此胆大包天,不押进北镇抚司衙门审一审,实在说不过去。” 洛行歌蓦地抬眼,竟还有这等事,怎么他都没告诉她? 所以,她参加了一场宴会,因她之故被夺走了四条人命? 杜氏闻言,傻愣了半晌,才吓得站起身反驳。“我不知道,不是我做的!”说完,她又习惯性地看向婆母和丈夫,婆母依旧置若罔闻,丈夫则拿审视的眼神看她,吓得杜氏又道:“我发誓,我真的可以发誓,真不是我干的!” “不是大嫂做的,又会是谁?”于悬似笑非笑地问。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被问急了,杜氏忙拉着丈夫。“世子,真的不是我,你相信我。” 然而于恕只是目光淡漠的扫她一眼,不发一语地拉开她的手。 于悬天生艳红的唇微勾,道:“先前大嫂将陪嫁丫鬟给了大哥,后来又二话不说把人直接卖到青楼,甚至频频打骂下人,下人不堪受辱受虐而自尽的不在少数……大哥呀,家风不正,早晚有天给自己招来麻烦,毕竟是亲兄弟,我可不希望哪日在北镇抚司衙门里瞧见大哥。” “你!”杜氏恨恨瞪去,直到这一刻她才弄明白,原来他是打算让于恕休了她。 “大嫂,好自为之吧,杜家已经一蹶不振,你还不消停,到底是想流落何方?”于悬迳自说完,拉着洛行歌离开。 就在这当头,安国公府的总管从外头气喘吁吁地跑来,站在厅门外喊道:“老夫人,永定侯派人来了。” 洛行歌闻言,不由用眼神询问了下于悬——是不是他让人告知她爹的? 于悬对上她的目光,轻摇着头。 所以……消息这么快就传到她爹那儿了? 第八章 损了四条人命(2) “县主。” 厅外站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洛行歌约略点算,再看向为首的那个男人,面如冠玉,仪表不凡,只可惜神色淡漠了点。 而男人身旁那位,和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笑意轻喰,更显清风晓月之姿,更神奇的是,她知道他俩是谁。 “好久不见,萧群。”她笑道,再看向他身旁的男人。“萧逸。” 萧家兄弟在她的记忆里,是原主几年前捡回来的乞儿,到底是为什么带回府,这段记忆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后来他们是被她爹带走的。 萧群微愕,神色一闪而逝,拱手道:“我等奉侯爷之命前来,听从县主差遣。” 洛行歌闻言,喜出望外地道:“好,真是太好了!”她正暗自盘算回侯府找她爹调点人手,想不到她爹动作这么快,马上就帮她把人送过来了。 站在她身旁的于悬浓眉微扬,似笑非笑地问:“你要把他们安置在国公府里?” “不行吗?”她反问着。“咱们院子不够大?” 他的院子虽比不上她的春秋阁,但想要腾出几间房安置他们,应该不难。 “住咱们院子?”于悬不禁笑眯眼。 “对呀,要是有什么事的,这样才方便。”要不然光是联络就会浪费很多时间,而浪费的时间也许就足够抢救一条人命。 于悬看向萧群,笑了笑,眸色越发冷冽。“我的院子不让男人入住。” “咦……”洛行歌为难了,看着他又看向萧群一行人。 她觉得待在他们院子里最是方便,可现在他不给住,她要怎么安置这些人?总不能要她原地遣返吧,她正需要人手呢。 “县主,属下们是县主的暗卫,会藏身暗处保护县主,所以无须为属下准备住所。”萧群看穿了她的为难,向前一步,从颈上取下一支小木哨。“县主若是要找属下,只要吹响木哨即可。” “谢谢你,真是难为大家,让大家辛苦了。”洛行歌感动地接过木哨,还拱手朝一行人施礼。 一伙人见她这不伦不类的行径,回礼不是,不回礼也不是,一个个僵在原地,不知所措极了,只因这不是他们记忆中的县主。 洛行歌是高傲的,蛮横的,对于他们,只有调戏、嘲讽,哪曾有过半分尊重。 于悬在旁冷眼看着,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木哨,再瞧了萧群一眼,扣紧她的手腕便拉着她要回院子。 “等等、等等,你这样很没礼貌。”洛行歌用力地甩开他的手。 怎能不跟人打声招呼就走?况且那是她爹送来的人,就这样人生地不熟地被留在原地,得有多尴尬。 “到底是谁不成体统?”于悬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头也没回地问着。 “嗄?”这话是对着她说的,当然是指她,可是……“我到底是哪里不成体统?” 她又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不该做的事了吗? “自个儿想。”撂下这话,他迳自走了。 洛行歌傻眼地看着他的背影,这还是他第一次丢下她不管! 她赶忙要萧群等人就地解散,拉着裙子就赶紧去追于悬了。 虽然她不清楚他怎么了,但是她很确定,他生气了。 一进屋,没瞧见于悬,洛行歌随即转往他的书房,果真就见他坐在案前,像在忙着翻找什么东西,忙到一副完全没有发现她的样子。 她这是……被无视了?她到底是哪里惹他生气了? 这种感觉真令人讨厌,教她没来由的觉得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站在边上好一会,她鼓起勇气走到案边,他还是对她置若罔闻。 这是冷战吗?好讨厌的感觉,真教人难受! “那个……”洛行歌伸手往他桌面的书一按,想逼迫他正视自己,谁知道他竟是直接起身走人,她干脆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臂。 “我知道你生气了,可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如果是因我而起,你好歹也要告诉我哪里做错了。” 这年代的人都不沟通的吗?又没发生什么大事,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说开,让彼此可以和平共处? 她几乎要扒上他的身体,柔软的胸就贴在他的手臂上,于悬神色黯了下,冷声道:“下来。” “你先答应跟我好好沟通,不然不下来。”既然是彼此的战友兼好友,没道理为了莫名其妙的事打坏交情。 如果他冰冷的态度可以视为与她冷战,那她很讨厌这种感觉,她不要冷战,不想要他生气,所以她要找出症结点,如果真的是她错了,她可以改过可以道歉。 “下来。” “不要,有什么事,我们摊开说。” 于悬不想谈,想将她甩开,岂料手一动,她就像是失去平衡往后倒去,背部即将着地,他不假思索地将她扯进怀里,而几乎同一时间,他感觉自己被用力一扯,接着他的背部着地,而他的娘子坐在他的身上,勾着他的颈,压着他的腰,拽着他的手…… 他又被制伏了。于悬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说,你到底在气什么?”她语气软软地问着。 于悬直睇着她不语。 洛行歌无奈地抿了抿嘴。“你也知道,有些事情我不是很了解,所以我要是真做错了什么,你不告诉我,我又要怎么改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会教他气得连话都不肯说了? 半晌,于悬才淡声道:“你打算让几个男人住进你的院子,甚至还贴身戴着其他男人给你的物件……你再傻再天真也该有个限度。” 洛行歌偏着头,眉头皱了皱,有点懂了又不是很明白。“萧群他们说了不会住进咱们院子里,至于你说的物件……我不记得有人给我什么啊。”她大约知道他的意思了,简单来说,她不该和其他男人太靠近,这点往后她会记住。 于悬不语,浓睫低垂,往她身上望去。 洛行歌低头望去,忙松手挡在自己胸前。 天,原来这件衣服这么露……她霎时羞红脸,不知道要把脸搁到哪去。 于悬咂着嘴。“我指的是他给的木哨,你挂在胸前的木哨。你想哪去了?以为我对个男人有兴趣?” 洛行歌听前半段时才惊觉自己会错意,感觉很丢脸,可听到他说的后半段,漂亮的柳眉很不客气地扬起。“我不像姑娘家?”将她比喻成男人,他是不是眼睛不太好? “有哪个姑娘家像你一样,走没走姿,坐没坐相,如今还压在我身上?”他不想说的是,刚刚她压下来时,胸是直接压在他胸膛上,不知道到底是谁吃谁的豆腐。 “你你你……”洛行歌你了老半天,压根不觉得自己的走路方式坐姿有什么问题。“我才不想说你呢,哪里像个男人了?” “我不像男人?” 洛行歌压根没察觉他眸色沉了,迳自道:“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比女人还漂亮,而且还被我压在地上无法动弹,你要不要……” 反省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她已经被压制在地,而且是用她压制他的同样手法。 “再说一次。”他俯近她,声沉如刃。 洛行歌屏住呼吸,瞳着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俊脸,发现他真的好看得无人能比……真要形容,他就是现代的那种中性脸,宜男宜女,不管他是男是女,都同样灿烂夺目,像颗最璀璨的宝石,哪怕在茫茫人世间,都能一眼找出他。 “就……真的很美啊。”她呐呐地道。 于悬吸了口气,闭了闭眼,脸俯得更近。 洛行歌瞪大美眸,还没搞清楚他要做什么,他已经亲上她的唇,她的心瞬间像是漏了一拍,而下一刻…… “啊!” 他咬她……他咬她的嘴唇! 然后他自顾自地起身,潇洒地往榻上一坐,动作行云流水,像个翩翩君子,每个姿态都优雅得让人赞叹,可是这个翩翩君子刚刚咬了她。 “地上冷,还躺着干什么?身上都脏了。”他淡声道。 洛行歌一股脑站起身,气冲冲地咬了咬唇,却发现唇瓣痛得紧,哪怕没血腥味,保准肿了,多狠呀他。 “你为什么咬我?” “没为什么。” “没为什么?”难道他突然想咬就咬了?“哪有这种道理?” “你可以咬回来。” “你不要以为我不敢。”不要以为她追求和平就当她脾气好。 “来。” 洛行歌走向他,很想要以牙还牙,以暴制暴,可是嘴唇……咬这种地方,不是太让人害羞了? 于悬似笑非笑地道:“是你自个儿不咬的,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我让你欠着。”她压根没察觉说这句话时,她的声音有多虚。 于悬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转了话题,道:“你爹那些暗卫会比得上锦衣卫吗?” 洛行歌立刻进入正题,往他身旁一坐。“可是我身边有些人手比较好办事……对了,大嫂找来佯装成容寻音的丫鬟死了,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那是回程时,我的手下回报的。” “太可恶了……就为了嫁祸我,竟这么大费周章杀了四个人……”这事再想起来,她就气得胸口痛。 “不,那个佯装成容寻音的丫鬟不见得是因你而死。” “怎说?” “那个丫鬟是被大嫂收买的,目的纯粹是为了引你和温弦碰头,实在没必要杀人灭口。” “难道对方的目标本是容寻音,发现杀的不是容寻音,才找上温玫?可这么说来,到底还是因我而起。” 于悬意外她的思绪竟转得这么快,沉吟了下,又道:“不,没那么纯粹,假设因为你跟容寻音有过节,借此杀她而嫁祸你,确实是合理,但是因为右副都御史夫人之死,刀口已经对准了户部侍郎容大人,如今要是能将容寻音除去,也许另有用意,抑或是一箭双雕的做法。” 洛行歌仔细想了想,这确实是个合理推测,而且这样可以将线索整合在一起。“所以我们现在要找的是我和户部侍郎都曾经得罪过,又位高权重且其夫人可能在贵妇圈里很吃得开的某位三品以上的武将?” 于悬浓眉微扬,眸底闪过赞赏。“确实。” “于悬,我决定了,我们一起查案吧!”凭他俩,应该可以缩短办案的时间。 “……嗄?” 第九章 古怪的要求(1) 床上的人才稍微动了动,身旁的人立刻扒了过来,带着浓浓睡意的沙哑嗓音问:“上哪?” 于悬看着床顶,目光缓缓落在半边身子都搭到他身上的洛行歌,“晨练的时辰到了。” 她的长发缠在他的颈项间,香味袭上,再加上那柔若无骨的身躯,教他略微起心动念,动手推了她。 谁知她却抓着他的手不放,含糊地道:“等我……我快醒了,一道晨练……” 于悬瞪着床顶,感觉他的手臂就贴在她酥软的胸上,闭了闭眼,拉开她的手,跳下地,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简直像是落荒而逃。 于悬一走,洛行歌也跟着醒了,起床简单梳洗后立刻追了出去。 怎能让他跑了?只要黏着他,他不就得带她出门了?随他上衙门,肯定能找到更多线索,才能早日破案。 一到园子,果真见他正打着拳热身,她不由停下脚步观望。 不得不说,他的身体比例相当好,肢体协调性更是无话可说,打起拳来,力道强劲,步如潜龙,光是瞧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天赋异禀了,从头到尾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 洛行歌目光痴迷地追逐他的身影,压根忘了她也该热身,直到他练完一套拳,她已经不知不觉地来到他面前。 于悬气息不变地瞅着她。“时候还早,不用一直盯着。”一个姑娘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男人瞧,到底知不知羞?让他莫名心烦意乱,一套拳打得快要走火入魔。 “我想学这套拳。”她双眼发亮地道。 于悬垂着长睫,不禁想,在她面前,他是愈来愈笑不出来了。 “你都还没教我角力就已经偷了我一套剑法,现在还要我教拳法?”他双手环胸,恶意俯近她,问:“不觉得我亏大了?” “好嘛,我先教你角力,你再教我拳法。”礼尚往来,她懂。 “你怎么教?” 洛行歌左右看了下,把他拉到园子的绿地上,心想有个缓冲会比较好。“角力虽然是近身搏斗,但讲究的是借力使力,来,你先攻击我,我先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借力使力的。” 像他这种有武功底子的老手,不需要从基础教,直接教重点比较快。 于悬置若罔闻,目光落在被她握住的手,她的手小小软软的,大拇指按在他的掌心里,按得他心思飘散。 “于悬!” 她的脸突然近在眼前,一双琉璃般的眸子喰满担忧,柔若无骨的小手抚上他的额,微凉微暖,适当的温度,适当的时候,适当的淌进他的心门,强行闯入,霸道肆虐。 “你没事吧,你的脸好红。”洛行歌抚着他的额慢慢滑到他的脸颊,觉得手心有点烫。 “你不会是风寒了吧。” 肯定是因为天气太冷,他穿得太薄所致。虽说晨练不着重衣,可他仅仅在中衣外头搭了件薄袍,到底知不知道温度真的很低?她估计已经接近下雪的冷度了。 于悬像是着了魔,抓住她贴在颊边的小手,目光从她的眼眸看向小巧秀鼻,最终落在丰润的菱唇。 “……喂,你不可以再咬我!”洛行歌见他逐渐俯近,瞬间察觉他的意图,想也没想地别开脸。 她发现她愈来愈模不透这个人了,他近来的行事作风她真是一点底都没有,压根无法揣测他下一个动作,昨天莫名其妙咬了她,她好不容易原谅他了,他现在还打算如法炮制? 真的以为她没脾气?误会大了,她脾气其实不太好。 被她这么一吼,于悬整个人清醒过来,他喉头滚动了下,像是不能理解自己在做什么,然而却真实又赤果地涌现。 莫名的,他的胸口烧起一把狼狈又羞耻的火,令他一把将她推开,直朝园子里唯一的一口井走去。 洛行歌不解地跟着他走,哪知道他打起一桶水直接往身上倒,吓得她倒退几步。 这是……呃,入冬了,天很冷呢,他不冷吗?还是这是特别的训练方式? “你……要不要紧?”她疑惑地走向前询问着。 “离我远点。”于悬沉声道。 “才不,我说了要跟你出门。”说完,瞧他的脸色又更沉了几分,她只好退而求其次的说:“好嘛好嘛,如果你真不让我跟,我只好带萧群他们一道出门查探线索,到时候你别又气我。” 是他自个儿说她不该和其他男人走太近,她才不得已巴上他的。 “你这是在威胁我?”于悬微眯起眼。 “哪是?我是在找折衷方案,虽然萧群他们是比不上锦衣卫捜证的能耐,但好过我一个人瞎忙。” 不就是因为他不肯带她出门,她只好行下下之策,不然她不会没事找事,故意惹他生气,让他生气了她有什么好处?不是让彼此氛围更糟吗?她何必。 洛行歌委屈地别开脸,余光瞥见一地的水,想起他穿得单薄,想也没想地月兑下自己的外袍往他身上一套。 于悬微诧瞅着她,就见她凑近自己,拿着外袍给他擦发擦拭身子,嘴里还叨念着,“我真没见过你这种训练方式,你要不要赶紧回房换衣袍?再待在这里,你真的会生病,走吧。” 迳自说完,她很自然地牵着他的手一路往屋子的方向走。 于悬盯着她娇娇柔柔的背影,生出一股冲动想将她抱入怀,可终究还是忍住了,谁要他一身湿。 一进屋,她赶忙开了衣橱,随意给他取了套衣裳,随口问:“要我还是丫鬟帮你?” “不用。” “喔。”很好,跟她一样,不太喜欢有人跟在一旁,感觉很怪。 忖着,却见他拿着衣裳一动也不动,她不由皱起眉。“赶紧换呀,你身上在滴水耶,真不冷?” 刚才走回屋里时,她握着他的手,所以很清楚他的掌心是冰冷的,不冷才怪。 “出去。” 她眉头一皱,正想着他怎么又赶人时,却瞥见他抖了抖手上的衣裳,“……喔。”是她的错,她忘了该到外间等他。 跑到外间等了一会,听到内室有点声响,她才敲了敲门,问:“你换好了吗?” 听见他应了声,她才敢推门而入,见他头发还是湿的,她不禁叹了口气,又去捜出了一条大布巾,自动自发地替他擦拭长发。 “你好歹也把头发擦干,要是不弄干,早晚会落下病根。” 她实在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偏偏这个人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她不管都不成,毕竟他们现在是关系紧密的战友。 于悬本想阻止她,但迟了一步便任由她了。 不知道有多少年没人像她这般照顾自己,这滋味是如此美好又如此陌生。 作梦也想不到当年京城的小霸王,有一天会变得如此媚雅温柔,要是能再多注意举措行止,那就更好了。 “哇……你的头发好细好柔,而且好有光泽。” 听见她发出的惊呼声,于悬眸色一沉,心想,她该注意的还有谨言慎行。 “天啊,你真的是天赋异禀。”洛行歌忍不住赞赏着。 有人可以从头美到脚的吗?到底是她孤陋寡闻见识少,还是他是妖魔鬼怪化成人?五官深邃立体,一个回眸都足以教人脸红心跳,再搭上这个高就的身形,这要是放在她的世界,根本就是称霸模特儿界的超级男模! 喔……当女模也行喔。 “行了。”于悬一把将布巾取下,走离她几步外,背对着她问:“案子有我查,你乖乖地待在家里就成。” 洛行歌几步就晃到他面前,抬脸直瞅着他。“于悬,我真心觉得这事不能拖,如果不能尽快找出幕后黑手,可能会有更多牺牲者,我跟你出门是真的想要帮忙,我想尽快结束这件事。” 于悬直起身子,微移开眼。“你无职,手上无权,带着你,你又能做什么?我锦衣卫里头光是绽骑就近乎上千,有他们办事,难道还比不过一个你。” “他们也许很厉害,可以到别人家中听壁脚,可是有些事不是听壁脚就能查出线索。” 她边说边挪动脚步,硬是站在他面前,坚持与他对上视线。“于悬,我总觉得有些关键是在容家,我想先从容家查起。” 于悬不置可否,浓眉微挑地看向她。 “我得罪的人多,相较之下,户部侍郎得罪的人肯定较少,而且能得罪的必定是朝中重臣,你不认为吗?” 户部是什么单位,他比她还清楚,侍郎可是个很微妙的位置,所有的支出岁收都得经他的手,而和户部相干的部门可多了,毕竟都与银子有关,谁不捧着户部? “要说户部会与人产生龃龉,那势必是与银子有关,你不觉得从户部内部去查,也是一条线索?” 经她这么提醒,于悬想起月下漭提起京卫指挥使曹在望不急着要户部掏出俸禄,照理两方该是交情好,既是如此,身为曹家族长,他该是要缓和曹在德和容侍郎间的误解,可他似乎没从中调停,否则曹在德怎会使劲弹劾容侍郎,导致他现在停职闭门不出? 而且他让人问过大理寺了,大理寺之所以去逮小林氏,就是被曹在德给闹到不行,怕被弹劾渎职才不得不逮人,可最终也没问出任何疑点,早已把人放了。 正因为曹在德这事,更教他在意起曹在望,也许他该先去查查户部为何拿不出饷银。 “瞧,我能给出不错的建议吧?” 于悬目光落在她那双闪亮亮的眸子,小脸娇俏可爱,像是讨赏般的迷人笑脸,教他心旌微动,僵硬地移开目光。 “其实,我在我的世界里也是从事查案相关的工作,我跟你保证,把我带上对你来说绝对是有利无害。”洛行歌努力地劝说,像是压根没察觉他的异样。 “危险。” “我可以自保。” “我今天要进衙门。” “我可以跟去看看,也许可以给出一些改善作业方式的建议,帮助查案的进度。”她真的无法呆坐在家里,眼看着事情明明因她而起,她却什么都做不了。“我保证绝对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看着她满是祈求的小脸,淌着我见犹怜的光泽,于悬无奈地闭了闭眼,随口道:“随便你,要是遇到危险,我不见得腾得出手救你。” “没问题。” “还有一个条件。” “说。”她豪气大方地道。 “亲我。” “……嗄?”她是不是听错了? 亲我?欺我?清我?他是什么意思? 于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压根没打算再进一步解释,他只是等待着,然后在她无法理解的眼神中,大步走出房门。 洛行歌正想追问,却蓦地弄明白,小脸霎时绯红一片,内心尖叫声四起。 他是要她亲他?为什么?为什么! 于悬面无表情地看着穿上他年少衣袍的她,她束起发,脸蛋不过巴掌大,看起来就像是个被家人宠坏的刁蛮千金,恣意而为。 不知为何,他心里那股莫名的感觉越发明显,她穿着他的衣袍,恍似被他环抱着,教他的头更疼了。 转身,他大步走在前头,压根不管她跟不跟得上。 落在后头的洛行歌莫名有点害臊,想开口炒热气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莫名觉得紧张,甚至尴尬。 他到底在想什么,竟要她亲他……为难她吗?让他一门心思只意识到他?这是试探她吗?有什么好试探的? 还是说……他喜欢她? 这个猜想教她浑身不对劲,令她更加羞于见他,甚至都想打消随他出门的念头,觉得太害羞太难为情了,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更糟的是,她猜了老半天,正解还下落不明,要她开口问还真没勇气,不知道该端出什么态度才不会伤害他…… 砰的一声,她撞在一堵墙上,痛得她低头捣着鼻子痛嘶了声,抬眼望去,就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你为什么故意让我撞你?”她痛得都飙泪了。 “我站在这儿等你,谁知道你走路不看路,直接往我身上撞过来,我还没说你撞疼我了,你倒好意思怪我。” 洛行歌张了张口,觉得好像是自己理亏,只能乖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想事情没留意。”痛死她了,他身上藏了什么,让她撞得这么痛。 于悬见状,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心想她这么傻,怎么办才好? 他继续往前走,迳自道:“一会我就不陪你坐马车了。” “你要骑马?” “嗯。” “我也可以骑吗?” 于悬停下脚步,侧睨了眼。“你会骑马?”真正的洛行歌怕马,听说是小时候学骑马时曾经摔下马所致。 “会,虽然比不上你,但基本上可以的。”其实她一直很想说坐车真不舒服,但想想有人连马车都没得坐,这么奢侈的抱怨她就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觉得你坐马车较妥。”他给予忠告。 “可是我想骑马。”她委屈巴巴地道。 于悬转开目光,没吭声地往前走,国公府外马车和马匹都已经准备好,他走向前把涂胜招来,不一会涂胜就再牵了匹马过来。 “你试试这匹马。”于悬拍了拍身旁的马,让她过来。 洛行歌三步并两步跑来,喜出望外地看着眼前这匹通体黑得发亮,只余下月复与四蹄有白毛的马儿。 “这马真漂亮。”她伸手轻抚马首,马儿性情温和,蹭了她两下,她开心地笑弯了美眸。 于悬敛眼打量她一会,便问:“能自己上马吗?” “能。”有鞍有蹬,当然可以。 洛行歌扶着马鞍,踩着马蹬,翻身上马背,动作无一丝多余,俨然像个骑术高手,教于悬颇为意外。 然后就见她俯身亲了亲马首,他眉头不自觉地微皱。 她宁可亲马也不愿亲他? 他迳自上马,策马而去,麾下立即跟上。 洛行歌慢半拍地发现只剩她一个在原地,忙要骑马追上,身旁却有人纵马停下,她看了眼,月兑口道:“萧群?” “县主,还是搭马车吧。”萧群淡声道。 “不用,我要骑马。”洛行歌拉了拉僵绳,马儿立刻往前小踏步。 萧群随即跟随在旁,落后约半个马身。 第九章 古怪的要求(2) 那一头,于悬早已经在衙门口等候,谁知道等来的竟是她和萧群,只看了两人一眼,他便转身进衙门。 洛行歌远远就瞧见他进衙门,催着马儿跑快点,到了衙门口,她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教一旁的涂胜看直了眼,心道:女纨裤也可以算是女中豪杰。 “县主,是否有事交代小的去做?”萧群见她急着进衙门,忙出声问着。 洛行歌本想摇手,想了下,走近他道:“你让人去查査户部侍郎是否有得罪什么人,他平时又与什么人来往最多?” “是。” “不用在这里等我。”抛下这句话,她便随涂胜快步进衙门。 她想,于悬肯定又不开心了,刚刚忘了要萧群离她远一点。 按他们这儿的规矩,一个女人要是跟男人靠得近,肯定是有私情,更别提她这个人妻,看在别人眼里,说不定大伙已经把猪笼准备好了。 衙门占地颇大,办事厅在前院,正面看去有八九间房,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涂胜便带着她进入其中一间房。 于悬已经坐在案后,案前站了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听见脚步声,回头望去,诧道:“都督还有弟弟吗?” 于悬皮笑肉不笑地道:“伏刚,看来你能干到北镇抚司镇抚使,凭的是祖荫。” “说笑的,都督。”伏刚忙陪笑,可是目光还是在洛行歌身上打量,朝她抱拳。“见过,县主。” 洛行歌轻点着头,不禁想原主的知名度真高,她都不用自我介绍,人家都知道她是谁。 “真不是我要说,县主往都督身边这么一站,两人真是般配,果真是天上一双,地下一对的璧人,只是……有点雌雄莫辨了。”伏刚嘴贱,佯装没瞧见涂胜警告的眼光。 涂胜暗自哀嚎,这些人存心不让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好过。 洛行歌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见面前的黑檀大案突地往前飘移,速度快得让伏刚来不及反应,不偏不倚地撞在他的腰上,痛得他嘶叫了声。 洛行歌顿了下,目光慢慢转到导致大案飘移的凶手身上。 于悬笑眯眼,看着怪叫的伏刚。 照大案的移动轨迹,可以证明确实是他让大案飘移,但这大案……不轻吧,怎么飘得那么快? 等等,刚刚那个人说了什么才教他失控行凶? 雌雄莫辨?这是指他,还是指她? 可不管是指谁,不过是无伤大雅的一句形容而已,有必要让大案飘移撞人吗? “都督,长得好看,夸两句又怎么了?”伏刚捣着腰,嘴巴还是很挑衅。 于悬都还没吭声,洛行歌已经接了话,“对呀,夸你好看不行吗?” “就是、就是!还是县主明理。”伏刚很自然地退到洛行歌身后,一切有她挡着,他安心多了。 “还不滚过来说明昨日的案情。”于悬面上带着笑意,眸光如刃地扎了过去。 伏刚顿时觉得他家都督对县主诸多包容,往后自己要是有什么不吐不快的话,得要忍到县主面前再说,肯定大事化无。 确定了于悬不会再出狠招,他从洛行歌身后慢吞吞地走到案边,指着案上半个时辰前他从温家带回的人那问出的口供。 “大伙说的都差不多,毕竟一般的宴席都是那个样子,几个管事婆子也说了,府里头并没有出现眼生的下人,整个盘査下来,口供一致。” 于悬听完,压根不意外,把温家下人押回纯粹是做个样子,给温家一个震慑罢了。 “至于温弦……本是要问审的,可他突然吐了血,我便作主找了大夫,大夫说他伤及脏腑,可我什么都还没做。” 说到这事,伏刚觉得呕死了,他还没用刑呢,那小子就倒下,还伤得那么重,搞得大夫看他的眼神满是责备……关他什么事? 一旁的洛行歌抽了口气,忙问:“严重吗?” 伏刚不解她怎会问起这事,照实道:“大夫说得要静养个一两个月,还开了药方,只是我没让人给他熬药,想着到底要不要让他先回府静养。”他是担心温弦死在北镇抚司地牢里,这笔帐就记在他头上,可天杀的他什么都还没做。 “赶紧的赶紧的,送他回府静养,如果需要比较珍贵的药材,跟我说一声。”洛行歌内疚极了,她实在太不知分寸,怎能对个外行人下重手,自己真是太糟糕了。 伏刚闻言,不由看向顶头上司,而他的顶头上司却是置若罔闻地看着一点用处都没有的供词。 那……县主的要求,他是要当没听见,还是当没看见顶头上司的反应? 这对夫妻,想法能不能统一点,让他很难办差耶。 “下去吧。”半晌,于悬才淡声道。 伏刚如蒙大赦,拱了拱手,快步离开。 “等等,你记得让人赶紧送他回去,要快!”她一点都不想背负防卫过当致人于死的罪名,她会内疚痛苦一辈子的。 “不用。” 洛行歌顿了下,回过身瞪着于悬。“要,而且要快。” 于悬缓缓抬眼,淡道:“这儿是由我作主。” “是你作主没错,但我是凶手啊,我快要害死人了,你不能妨碍我救人!”明明还有救,没有不救的道理。 “死不了。” “不是,话不是这么说的。”洛行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强迫自己缓下心神,对他动之以情。“于悬,不管怎样,人是我打的,他现在吊着一口气,让他先医好了伤再逮回来问审无妨吧,而且……你是我相公,你帮帮我嘛。” “现在知道我是你相公了?” 洛行歌眨了眨眼。“你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我利用你什么似的?”彷佛派得上用场就叫他相公,没用处就把他扔一边……她是这种恶女吗? “是我想岔了?” “你……我……我觉得我们必须谈谈,我没打算利用你什么,我纯粹只是想弥补我犯下的错,虽说他是轻薄了我,但我也确实打了他,真要审的话,把他治好了再审再论罪也是可行的,况且他跟温玫的死无关,你不该一直押着他。”保外就医懂不懂,等医好了看是要审还是要罚都可以。 “你的意思是我利用权限故意扣留他?”于悬声薄如刃地问着。 洛行歌张了张口,本来想说“对”,但他的神色让她意识到,这个答案一说出口,她很可能马上被轰出衙门,所以她努力斟酌,寻找着更贴切且委婉的字句。 可是……好难,因为他根本就是以职权之便,行关押之实。 “其实……应该是说……呃……” “我就是。” “……嗄?” “我就是故意,如何?” 哇……好大气,好寻衅啊,够嚣张。“可是……你为什么故意这么做?” “你问我为什么?”于悬蓦地站起身。 洛行歌吓得退后两步,不知道为什么两人的身高差,让她突然产生压迫感。 “他轻薄我的妻子,难道我还不能对他如何?” 洛行歌轻呀了声,总算明白他这是替她出一口气,心底有点暖,只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我也打了他,等他伤癒再审……” “我还没动手呢。” 他也要插一脚,那温弦还能活吗?“别……这样不好,我都不介意了。” “你不介意,我介意,我的人是那种混帐能随便碰的?” 洛行歌咽了咽口水,觉得他俩之间的氛围又开始古怪了起来,加上他靠得太近,她开始莫名害羞。“冷静点、冷静点,其实真的没有那么严重。”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说她是他的人时,远比说她是他的妻子还要让她难为情。 “没那么严重?”于悬贴得很近,笑得很冷。“你知不知道一旦你被拉进阁楼,哪怕什么事都没发生,你也极可能被关进我于家的祠堂,青灯伴古佛一辈子?甚至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人世间?” “这……这么严重?”洛行歌呆住,她真的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所以你说,他该不该死?他明知道你会落得什么下场,却还是要招惹你,你还想救这种混帐?” 洛行歌垂着脸,思索片刻,抬起小脸,坚定地道:“先医好他,再论罪行罚。” “妇人之仁,早晚有天会要了你的命。” “不会啦,往后我会更小心的。”以前不懂就算了,现在已经知道江湖险恶,她也不会傻得半点防备都没有。 “小心?”他哼笑了声,鄙视到了极点。“一个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太多事不是你小心就能避开,更不是你不去招惹就不会纠缠。” 洛行歌抿着嘴,如今她是愈来愈清楚原主过往有多讨人厌,很多事恐怕她不主动也会被人塞过来。 “别担心,我爹这不是给我送了人手?有他们在,我不会有事的。”说到底还是她爹英明,算准了她需要人保护,立刻就送了人手过来。 不提那些人便罢,一提起来于悬就一肚子火,瞪着她那张自以为天下无敌的笑脸,恨恨地俯近她。 谁知道她反应奇快无比,蹲立刻往后退,小巧的巴掌脸上染上绯红,一双张扬的美眸像是浸在泉中的琉璃,润泽闪动着水光,更加教人心旌动摇。 但她却说:“我还有事,先回去了!”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于悬闭了闭眼,吐了口浊气,桃花眼瞟向一旁的涂胜。 “……大人,我什么都没看见。”涂胜欲哭无泪地道。 于悬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只有瞎子才看不见。” 第十章 开诚布公(1) 掌灯时分,于悬回到院子却不见她的踪影,只见到她身边的一个丫鬟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外道:“大人,县主说今晚想换间房睡。” 听雨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他一眼,只因他脸上无一丝笑意,整个人冷沉似冰,通身傲然威仪夹杂着血腥味,让她心头发颤。 “……知道了。”于悬淡道。 听雨得了他的答覆,如获大赦,飞也似地跑了。 不行,她得要劝劝县主才成,要不县主往后天天换房睡,这不是要她天天跟大人禀报一次?这种苦差事她才不干呢。 于悬看着空无一人的寝房,将外袍月兑下随处一搁便进了浴房沐浴,一会就带着一身水气回房。 如今湿漉漉的发不再有人替他擦拭,也不会有人给他热一桌菜等他…… 他忖着,突地笑出声。 想什么呢,他原本就孑然一身,迎娶她不过是桩意外,是避无可避的赐婚,否则他俩是怎样也不会兜在一块。 她不在身边,他还乐得轻松。 随意擦拭长发,他披着外袍便去了书房。 “大人。”涂胜在外头轻敲着门。 “进来。”他眉眼不抬地看着书案上累积的公文。“有眉目了?” 在他问话的同时,闻到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抬眼便见涂胜提了个食盒进来,道:“大人,这是县主要我给您送过来的。” 于悬似笑非笑地看着桌上的食盒,问:“可有问到国公府设宴那晚县主与谁一起?” “大人,小的尽可能地避开老夫人的眼线,大概问了个遍,她们都说当晚与会的闺秀贵妇太多,没能注意那么多,但有瞧见县主身边是跟了个丫鬟的。除了这,当晚在闻风阁外逮着的那个下人确实是在闻风阁当值,那时分会出现在那里,是因为夫人要他在那时候去开闻风阁的门,他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而那晚,他确实瞧见有一个丫鬟扶着一位姑娘进了闻风阁。” 后头这事,他早就跟大人告知过,只是那时大人不怎么上心就是。 于悬沉吟了声。“是她的贴身丫鬟……有查过底细了?” “查了,听说那晚陪县主到国公府的贴身丫鬟叫云烟,后来随县主回侯府时,被侯爷差人给活活打死了。”查到这事,涂胜心头还有点颤。“听说那一晚侯府里打杀的丫鬟婆子有数十人,侯爷还把所有下人都找来观刑,现场流的血,刷洗了两三天才没味,可真是心狠手辣。” 正因为大人要人去查,才会得知这桩血腥内幕,只是他不懂大人无端端地查起这事做什么,真要查也得在赐婚那会儿查,如今查有什么意义? 听至此,于悬眉头微扬。 洛旭在战场上是出了名的狠戾,想不到治内也是同样的手法。 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彷佛极为熟知洛旭的脾性,知道事后所有的线索都会被他亲手抹去……这人心计极高,必定和洛旭有交情。 今日他走了趟户部,户部尚书竟不知道户部尚未拨下给京卫的饷银,只道这事得找户部侍郎容尊,毕竟饷银的事都是经他的手。 得知这事,他更加认为曹在望与容尊之间极为古怪,若说曹在望符合几点嫌疑,唯一不解的是,若真是他,他是出于什么动机想杀了洛行歌? 而他的妻子是那般长袖善舞,游走在贵妇圈子里,国公府寿宴那晚,她和曹氏一起赴宴,如果她要对洛行歌下手,确实不难…… “大人,要不先用膳吧,天冷饭菜凉得快,要是都凉透了就不好了。” 于悬回神,看向食盒,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待涂胜离开,他将心神都放在公文上,浅啜着早已经冷掉的茶,直到把所有公文都看完,他才揉了揉眉心。 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这一桩桩的事看似有迹可循,偏偏每一条路都被断尽,如此深沉的心思,天衣无缝的手法,曹在望真有这般了得,他怎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虽不至于是个莽夫,但有这般能耐? 正忖着,书房的门板突地被推开,打断他的思绪,一抬眼就见依旧穿着他衣袍的洛行歌,她大步走到面前,半点没有姑娘家的秀雅走姿,看向他时,更没有姑娘家该有的羞涩和矜持,但他却开始习惯这样的她。 她像是恣意的风,英姿飒爽,更似和煦的朝日,热情放肆,才会毫无预警地钻进他的心底,令他不知所措,又想逗弄她,又想远离她。 “饭菜都凉了,你还没吃?”洛行歌一打开食盒,见他动也没动,啧了声,问:“你在外头吃过了?” 近来他都会在掌灯时分回家,她则会给他备好饭菜,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可今天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所以就逃到暖阁,心想过个几天她会比较好面对他,谁知道他竟不吃饭,逼得她还是来了。 “尚未。” “都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赶紧吃,你不饿?” “你收买了涂胜?”他突道。 站在门外的涂胜膝盖一抖,险些跪下。他哪里是被收买了?不就是因为今日回来,县主要他送食盒,他认为两人之间出了事,才想着把县主引来,夫妻俩把话摊开聊一聊,不就没事了。 “我收买他干么?是他跟我说你不吃饭,问我要不要过来看看。” 此话一出,涂胜直接跪下了……县主啊,为什么要出卖他?难道就不能说是她自个儿担忧,过来瞧瞧? 这下子,大人不只是想毒瞎他的眼,更想毒哑他的嘴了…… 他送完食盒就该离开,不该多事留下听里头的声响。 于悬哼笑了声。“怎么别人随便说说你就信了?” “涂胜是你身边的人,他干么骗我?” “谁知道他是不是被谁给收买?” 听到这里,涂胜想死的心都有了。明明是大人心情不好,为什么非得要凌迟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讲理了? “你就非得把人心想得这么险恶?”他该不会是从小被嫡母欺负,导致性情扭曲了?这得要赶紧矫正,否则一辈子猜疑度日,日子怎么过? “你倒好,谁在你心里都无害,偏偏防着我。” 洛行歌本是要谆谆教诲,听他这么一说,所有话都吞进肚子里,眼神飘忽了下,很心虚地道:“我没有。” “你有。” “没有。”唉呀,他是哪来的熊孩子,为什么非执拗在这事上? “如果没有,为什么要换间房睡?” 洛行歌这下子辩不下去了,毕竟她本来就不算是能言善道的那一挂,更没有撒谎的好本领,只能沉默了。 “罢了,下去吧。”于悬也不想等她回答,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 洛行歌想了下,低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涂胜闻言,二话不说退到园子里,直到他什么都听不见。 于悬怎么也没料到她突来一记正击,教他正在收拾公文的手都给定住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是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有模棱两可的答案。”快点回答啦,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清楚,就不能给个痛快吗? “对你来说,有什么差别?”于悬神色自若地问。 差别?洛行歌认真地想了下,觉得这事好像没什么差别,顶多是让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基本上我喜欢年纪大一点的。” “我大了你六岁。” “不,实际上,你小了我六岁……喔不,是七岁。”想到她上小学时他才出生,这七年鸿沟,她有点跨不过去。 于悬微扬浓眉。“你年纪这么大了?” “是啊。”在这里都算是年轻嬷嬷了。 “年纪这么大了,为什么还是好傻好天真?” 洛行歌瞪着他,很想反驳却觉得反驳不了,是啊,与他相比,她所处的世界要平和得多,她又没与人勾心斗角过,哪里会知道有些人心思真可以歹毒到那种地步?她就是个武痴,一个在警大教快跤的教授而已。 她确实是该反省,不能因为己身的轻忽而造成别人的伤亡。 于悬瞧她一副自我反省的傻样,无奈叹了口气,将公文搁好后,一手提起食盒,一手拉着她。“走,帮我把菜热过。” “可是……我不会。”她只出一张嘴的。 “我还冀望你不成?” “等等,我发现你现在跟我说话愈来愈不客气了。”不是她错觉,实在是他一直拐着弯损她。 “跟自己的娘子说话,为什么要客气?” 洛行歌张口结舌,觉得与人舌战,真不是她在行的,还不如打上一架来得简单的多。 无奈地跟着他身后,却突然听他道:“我心悦你。” 洛行歌猛地抬眼,他压根没回头,低醇的嗓音散在夜风里,像是一阵耳边呢喃,打在她脑门上却像是劈落一道雷,教她心跳如擂鼓。 于悬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我心悦你……你呢?” 月色淡淡洒落在他绝美容颜上,洛行歌看直了眼,脑袋一片空白。 “走吧。”他轻叹口气,轻握住她的手。 洛行歌傻愣愣地跟着他的脚步走,心跳得又急又快。 太羞人,太难为情了,她觉得她可能有心脏病,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可是……她好像很开心。 她这心情也太复杂了点吧。 这晚,两人促膝长谈,于悬不急于得到她的答覆,倒是把他所知所推敲的都说了,也答应往后第一手消息都会立刻告诉她,于是洛行歌乖乖听话,不再跟他趴趴走。 得到她的承诺,于悬终于能安心办差。 两日后,于悬才进衙门,伏刚便朝他走来,道:“大人,容家那头有消息了。” 于悬闻言,摆了摆手,示意他进书房再道。 待两人进了书房,伏刚便开口,“昨儿戌时初,有八个人打算模进容家,咱们盯梢的人逮住了七个,一个闯了进去,模到容侍郎寝房外时才被拦了下来,但也惊动了容侍郎,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大人恕罪。” “有逮着人就好,几个活口?”能吓着容尊反而是美事,让他认清,他再不全盘交代,往后也不需要交代了。 昨儿个他亲自去了趟容家,却吃了顿闭门羹,说是容侍郎病了,无法见客。 他也不勉强,横竖这头有动静,躲在暗处的凶手肯定沉不住气,他只要等着人上门,顺便敲打敲打容尊就好。 “没有活口,全是死士。”伏刚说完,头垂得更低了。 于悬倒也不怎么意外,骨节分明的长指在案桌上轻敲了几下,再问:“咱们派了几人盯梢?” 伏刚有些意外他没动气,忙道:“十人一组,四个时辰轮流。” “十人一组,还能闯进一个……”他沉吟着。 “据回报,那些死士身手俐落矫健,彷佛是出自大内的高手。”伏刚倒不是替自己的下属月兑罪,但怕于悬误会,又赶忙道:“石千户以往是禁军出身,他会这么说,肯定错不了。” 于悬没吭声,外头则响起涂胜的声音,“大人,月下大人来了。” “让他进来。”说完,他便让伏刚先退下。 一会,月下漭入内,于悬开门见山地道:“你的消息也来得太晚了点。” “你这人说话有没有良心,我好心替你查事,你竟这样说我?”月下漭痛心疾首极了,恨不得扑向前揍他一顿。 于悬不跟他罗唆,直接道:“查到什么?” “没有。” “……你是来干么的?” “咱们兄弟叙旧都不成?”月下漭委屈巴巴地道。 玉白的清俊脸庞上,桃花眼眨啊眨的,压根不会让人觉得无辜,反教于悬想将他轰出去。 “等等、等等,你就不能多点耐性?也不瞧瞧一大早的我没上京卫点卯,直接到这儿寻你,肯定是有要紧事。” “说。” “求我。” 于悬二话不说,直接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月下漭委屈极了,可怜巴巴地推开他的刀。“开点玩笑不行吗?咱们不是兄弟吗?怎么说动刀就动刀,情分都放哪了?” 于悬不语,盯着他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当票。 “欸,等等,小心点拿,这张当票可是价值连城。”月下漭嫌他粗鲁,慢腾腾地搁到他案上。 于悬瞧了眼,浓眉微扬。“曹家什么时候穷到必须典当度日了?”说完等着月下漭回答,可半天没听他吭声,一抬眼就见他眨着眼,一副夸我夸我的傻样。 “……从哪里查到的?” “自然是从他家管事那儿査到的。”月下漭自动自发地拉了张椅子坐下。“说来有点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横竖那时候是你要我盯着他,可我盯了那段时间,半点异状都没察觉,反倒是我的人瞧见了他家管事进了当铺。”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问题就出在典当之物竟是皇上御赐之物,要说是管事偷取,这事我怎么都不会信的,这种东西有哪个奴才胆敢偷取?” “然后?” “这可教人不理解了,曹家是世代武将,家规甚严,在京卫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许久,什么时候穷到需要典当御赐之物?所以我干脆刨根究底,将曹在望査了个遍,后来才査出他有个不学无术的外室之子。” “喔?”这点倒教人意外,任谁也想不到曹在望竟然有个外室之子。 “他这个儿子在外头吃喝嫖赌样样来,在赌坊里输了银子就让曹在望处理,几个月前更是荒唐地欠了三万多两的赌资。”查到无人知晓的第一手消息,月下漭比谁都乐,倒不是落井下石,而是纯粹喜欢扒点内幕。 于悬垂睫想了下,脑海里推敲出一种可能性。“所以……为了补钱坑,他能当的都当了,偏偏还凑不齐,于是只好亏了户部早就发下的饷银?” 月下漭吓得嘴都忘了阖上,好半晌才啐道:“你也太能猜了吧!”多没意思,他怎能这么简单就猜到?无趣。“横竖我就觉得他都穷到必须典当御赐之物,可这典当的钱根本补不了钱坑,势必得动用京卫的钱,所以我就上户部拉了关系,从户部员外郎那里撬开了嘴,得知京卫的薪俸早就发下,可曹在望却让容尊背了黑锅,容尊自然不愿,三番两次讨债,否则京卫真要追讨这笔薪俸,不等于要容尊去死?” “所以我大婚那日,利用右副都御史夫人和户部侍郎夫人之间的不和,借此埋下杀机,再让右副都御史曹在德御前弹劾容尊,原以为能让他降职甚或革职,偏偏皇上只判了个停职,所以才会有一连串暗杀?”如此,曹在望确定牵扯上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 不过,要说牵扯上暗算洛行歌……似乎还欠缺了什么。 “喏,我是不是帮了大忙?”月下漭一副赶紧感激我的表情。 “多谢。” “就这样?” “放心,拉下曹在望,我会帮你坐上那个位置。” “不用,我没多稀罕。”他纯粹是喜欢找乐子,位置愈高,日子愈乏味,何必。 “要不你再帮我一件事。” “喂……”都还没好好谢他,还给他找事,这就是他感谢人的态度? “要不……你知不知道曹在望的发妻关氏是个什么性情的人?” 月下漭敛下桃花脸上的灿烂笑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知道一个后宅妇人是什么性情?当他是采花贼吗?依他的容貌他的身分,他需要当采花贼? 就算真要采花,也要采新鲜的! 那个关氏年纪可以当他娘了! 于悬浓眉微扬,没啥诚意地道:“我道歉。” “我不接受。” 于悬轻喰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说笑的,改日请你吃饭。” 月下漭这下子脸色才和缓了些。“这还差不多。”他得先想想要吃什么才好,肯定要狠狠坑他一笔。 第十章 开诚布公(2) “户部侍郎主动约你见面?” 如于悬承诺的,他手上的消息必定头一个告诉洛行歌,一回到家,他便将与容尊约他上门一事道出。 “有人模进他家宅里,他能不怕?”这就是为什么他不直接让绽骑上容家拘人,而是故意亲自走了一趟。 “所以只要他肯指认曹在望,就能逮捕他?”洛行歌喜出望外地道。 从此以后,她就不用再担心自己是个移动煞星,走到哪就祸害到哪,是吧。 “对。”于悬被她双眼发亮的期待神情给逗笑,想了下,随口问了句。“你想跟我一道去吗?” 洛行歌难以置信极了。“你要带我去?” “不想去?” “去,为什么不去?只是我没想到你会想带我一起去。”两人约法三章,她就是要乖乖待在家里避风头,直到他逮到人为止,所以她一直很听话。 “也许,你可以和小林氏聊聊咱们成亲那天,她和黄氏到底说了什么。” “为什么还要问?不是已经认定是曹在望了?” “证据不嫌多,再者要说他派人暗算你,罪证稍嫌不足。” 洛行歌乖巧地点着头。“我知道了,我会看着办。” 她了解,办案讲究因果关系,就算真是曹在望派人在温老太君的寿宴时,欲杀容寻音警告容尊却阴错阳差地杀了温玫,继而嫁祸她,也并不足以证明他曾对她起杀心。 就在两人打算出门时,涂胜在门外道:“大人,容家出事了。” 似预料中的事,于悬推开门,问:“容尊伤到哪了,可有逮着活口?” “石千户说容大人被一剑刺进胸口,已经找了大夫医治,至于活口逮着了两个,已经送往北镇抚司衙门了。” “让人拿我的令牌去宫中请太医。”于悬把腰牌丢给涂胜,回头道:“致知,咱们走。” 洛行歌牵住他的手,担忧地问:“容尊不会有事吧。”一剑刺进胸口,到底是刺得多深,一个不小心命就没了。 “他不会有事。”于悬笃定地道。 早知道曹在望必定会背水一战,杀容尊灭口是意料中的事,所以他部署在容家的锦衣卫人数并不少。 “希望如此。”洛行歌呐呐道。 虽说她跟容寻音不怎么熟,也不知道容尊是不是好人,但都快过年了,就别见血了。 容尊胸口中了一剑,庆幸的是并未伤及要害,大夫包紮后,于悬进房问了几句,适巧宫中太医也到了,他交代手下几句便到外间。 “怎样?”洛行歌低声问着。 她和于悬到容家时,容家母女在房里哭断肠,扰得大夫很难诊治,于悬只好把她们都赶出来,可两人还是哭成泪人儿,哭得洛行歌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幸好,他出来了。 “没事,没伤及要害,他也与我说了些,所以我必须先回北镇抚司衙门,你要不要先……” “我待在这儿吧。”这对母女已经六神无主了,她留在这儿至少能帮衬一些,而且她想问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呢。“反正该逮的都逮着了,总不至于还有第二波攻势吧。” 听说这回暗算是精锐尽出,所以才会被钻了空子伤了容尊,也是,对曹在望而言,容尊是活不得的,既是如此,他肯定没后招了。 于悬也是这么想的。“好吧,但别待太晚,早点回去。” 洛行歌轻点着头,目送他离去,回头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母女,道:“没事了,刚刚于大人都说没事了,别担心了。” 只可惜母女俩不待见她,两人双眼紧盯着隔开内外间的帘子,泪水还是不住地流。 洛行歌叹气了,只能等太医出来再说,毕竟太医才是专业,由他来说才镇得住她们母女俩的心。 所幸,不一会太医便走出来,不等洛行歌开口,母女俩已经冲向前追问。 “侍郎夫人放心,侍郎无碍,先前大夫已经上了药也开了药方,药方添了麻沸散,可让侍郎少点痛楚,如今服药已经睡去,静养一段时日便好。”太医笑容可掬地道。 小林氏闻言,总算放下心来,招了贴身丫鬟取了荷包。“一点心意,请太医喝茶。” 太医笑呵呵的,正要接过手,却感受到一道炽热的目光,不由侧眼望去,见洛行歌两眼盯着自己,忙朝她拱手。“见过县主。” “太医贵姓?”洛行歌问道。 太医心间一抖,有些犹豫地道:“下官姓庄。” “不知道庄太医明日是否当值?” 虽不知道她问这做什么,他还是照实回答。“明日并无。” “那么能否请你今日住下,要是遇上不知道如何照料还是怎地,才有人能够请教。”洛行歌认为毕竟身上有伤口,也不知道会不会感染,半夜会不会发烧,家里有个大夫在,心里就安心多了。 “县主客气了,下官厚颜待下便是。” 小林氏喜出望外,赶忙要丫鬟整理一间客房,备上夜宵。 而这回不管小林氏的丫鬟再怎么塞荷包,庄太医是怎么也不肯收了。 怎能收?县主已经记住他的姓,要是因为他收了县主到皇上面前告状,他这命还要不要? 让下人带着庄太医去客房休憩,母女俩便赶紧进房,见容尊怎么都唤不醒,心里又担忧起来。 “两位冷静,容侍郎之所以唤不醒,是因为大夫下了麻沸散。”洛行歌提醒着,她知道关心则乱,但让伤患多休息才是王道。 蓦地,房内静寂无声,安静到洛行歌觉得很尴尬,恨不得干脆回家算了,可是为了得到更多证据,她还是厚着脸皮定住双脚。 好半晌,容寻音哑着声道:“谢谢你。” 洛行歌呆了下,怀疑自己幻听,然而见容寻音正瞧着自己,忙道:“不用客气,我并没有做什么。”见她神色缓和了些才又道:“真的不用担心,太医不是说了已经无碍,待容侍郎清醒就好,至于贵府里头,都督已经布下重兵,所以你们真的别担心,没事的。” “真的感谢县主,多谢。”小林氏拭着泪起身朝她福了福身。 洛行歌赶忙扶起她。“客气了,真的客气了。”别说道谢,只要两人别无视她,她就很开心了。 “昨日从我爹口中得知,其实是曹京卫指挥使想杀他灭口,才明白我一直错怪县主了。”容寻音满脸愧疚地道。 昨天父亲说时,她还半信半疑,可方才见洛行歌举措大方,磊落光明,还替她们留下宫中太医,便知道她真的错怪她了。 “这……也不能怪你错怪。”洛行歌干笑着。 想起听雨提及两人以往的点滴,她就觉得被错怪也是合情合理的。 容寻音起身搬了张椅子让她坐下,才又道:“上一次温家老太君寿宴,在县主离开后又寻到一个丫鬟的尸身,那个丫鬟的穿着打扮确实与我相似,可她却死了。”容寻音愈想愈是胆战心惊。“我那时想,那事绝对与县主月兑不了关系,因为县主要报复我。” 洛行歌苦笑了下,却敏锐地抓住她用的字眼。“报复?我为什么要报复你?你曾对我做了什么?”不是她单方面霸凌她吗? 容寻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坦承,“安国公设宴的那个晚上,你不是说醉倒在哪座阁楼里,才促成和于都督的姻缘?可那晚你醉倒之前,是我偷偷在你的酒壶里头下了药……” 洛行歌心间一抖,不敢相信容寻音竟狠心到这种地步。“什么药?” “……巴豆。” “嗄?” “我本是想害你出丑的,后来我也亲眼看你喝下了酒,你的丫鬟神秘兮兮带你离开宴席时,我还带了人偷偷跟上,想给你难堪,可是才半路你就倒在路上,丫鬟怎么都叫不醒你,于是她半扶半拉地把你拖进那座阁楼里。” 洛行歌眨了眨眼,觉得她出事那一晚的事件轮廓愈来愈清晰。 打一开始,对方要除去的就是她与容寻音,一旦原主死了,必定有人出卖容寻音,直指她在酒里下药……太歹毒了,怎能这样算计小姑娘? 可曹在望一个京卫指挥使会干这种事? “其实我本不想那么做,可那晚你很糟蹋人,说我没资格参加宴会,要我赶紧离开,我被你羞辱得无颜见人,一些姊妹淘才会起兰说要给你难看,还给了我巴豆,我一气之下就动手了。” 洛行歌瞅着她,只能说容寻音运气好,如果不是她穿来了,原主早就被查出遭人毒死,容寻音怕是已经被处死,而凶手一箭双雕,设计得天衣无缝,无人察觉两个小姑娘是死于凶手的算计。 而原主故意针对她、羞辱她,难道是原主察觉了什么,故意要容寻音赶紧离开? 对于原主的恶毒人设,她真的愈来愈怀疑了。 “对不起。” 洛行歌回神,朝她笑了笑。“没关系,容寻音,你要记住,真正的姊妹淘是不会起开让你做坏事,往后定要三思而后行。” “我知道了。” 一旁的小林氏以过来人的身分告诫着。“是啊,寻音,有些事真的不用放在心上,好比黄氏每每看见我就爱对我冷嘲热讽,我要么不理她,要么顶她个几句,仅此而已,可我却莫名地被右副都御史指控我推黄氏下湖……他怎么不想想,黄氏那么丰满,我怎么推得下去?” 这事她每解释一次就觉得委屈,偏偏没有人相信,街坊市集里都将她传得恶毒坏心,她都不知道要找谁去喊冤,可恨的是丈夫明明知道那是曹在望针对他所为,当时也不跟她说,眼睁睁地看她被大理寺的人带走。 洛行歌想了想,面露苦笑。 是啊,确实太为难小林氏了,黄氏的吨位确实有点分量。 “所以那天,容夫人是如往常般和曹夫人交谈的?” “一开始是,可她后来不知怎地竟打起盹,我便赶紧要她的丫鬟给她拿披风,省得着凉。”小林氏边回忆边道:“其实这事真是古怪,哪有人到别人府里作客竟打起盹的,最后还真的睡着了,而她那个丫鬟以往都伶俐得很,那日也不知道怎么着,一双眼不断地转着,却什么都不做,后来我就先离开,根本不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事。” 洛行歌心里咯噎一声。 依她救黄氏上岸的情况判断,黄氏是昏迷状态下落水,而她的昏迷有可能是一般的迷药,亦有可能是毒药,可那日凉亭内的茶水糕点,最终也没查出什么。 而府医……到底是庸医还是怎地,那日他给黄氏诊过脉,怎会不知道黄氏被下药? 还有当晚黄氏死去,就算她爹再怎么荒唐,侯府的随护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怎可能无半个随护察觉有人闯入,无声无息地除去黄氏? 要说是京卫人马,身手肯定没话说,足以证明是曹在望派人所为,可是茶水和府医,甚至是黄氏的丫鬟宝莲…… “侍郎夫人,你可知道曹在望之妻关氏是怎样的一个人?”她月兑口问。 小林氏愣了下,不解地看向她。“她……是县主的舅母,县主该是比我还清楚,况且县主大喜之日,她也前往观礼。” “呃……”对喔,她怎会忘了关氏是她的舅母……她只是怀疑关氏可能是共犯,毕竟她是有机会对原主下手的。“许久未见,倒有点忘了。” 她只能干笑,希望不会被看出破绽……自己没露馅吧。 第十一章 隐藏的幕后人物(1) 北镇抚司大牢,常年阴冷且透着一股抹不去的血腥味。 伏刚一见到于悬,立即向前禀报。“大人,京卫指挥使曹在望已经认罪。” “哪条罪?”于悬走进牢间,见曹在望被单独关在刑房里上了手鋳脚缭,身上的衣袍早已沾血,整个人狼狈不堪。 “自然是谋杀容侍郎。” 于悬不予置评,看向刑房里的曹在望道:“谁准他坐下了?” “大人,他已经认罪了。” “认的是哪门子的罪?他所犯之罪岂只有这一条?” “可是谋杀朝廷命官已经是罪无可赦,就算逃过死罪,至少也要抄家流放,不管他又犯了什么罪,大抵判的都是如此了。”伏刚低声说着。 曹在望是二品大员,这案子是由皇上最终监判,他只负责问审而已。 “曹在望,温家老太君寿宴那日没了四条人命,这罪你认不认?” 曹在望嗤笑了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上刑到他认为止。”于悬淡声说完,又压低声响吩咐。“让绽骑将关氏押进北镇抚司。” “呃……大人,咱们上门逮曹在望时,其家中女眷全都悬颈而亡了。”伏刚无奈地道。 心里却也想着,曹在望罪行重大,为了不让家中女眷打入教司坊,干出这种事,也不让人意外。 于悬浓眉微扬,听见曹在望低低笑开的声响,不禁也跟着笑了。 “曹在望,你这是欲盖弥彰,让我更加笃定主嫌另有他人。”于悬笑若春风,看着曹在望瞬间攒眉露出愤恨的模样,心情更是愉悦。“伏刚,曹在望一案涉及暗杀县主,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伏刚心间一抖,什么时候这案子又牵扯上县主了?县主可是皇上和永定侯心里的一块肉,谁会蠢得对县主下手? 可既然于悬都这么说了,那也只能认了,“属下遵命。”这案子要是办得漂亮,至少能在皇上面前争点脸面。 于悬回到家中,洛行歌刚好沐浴完,丫鬟正帮她烘干长发。 “你回来了,审得如何?”洛行歌猛地起身,随即又跌坐回榻上,不住地揉着被扯到的头皮。“听雨,行了,你先下去。” “可是县主头发没干,天气冷了,一个不小心染上风寒怎么好?”听雨一见到于悬也很想赶紧退下,可是主子的头发还半湿着呢。 “我来。”于悬大步走去,听雨立刻福了身退下。 “审得怎样?他招了吗?” 于悬握着她的发就着火炉烘着,将第一手消息告知她。 洛行歌听完,有些惋惜。“我也想到了关氏,因为不管是国公府设宴还是我出阁那日,她都在场,没想到就这样没了。” “没了就没了,横竖这事暂时告一段落。”为了不让她担忧,他没将其余的顾虑和怀疑道出。 “可是……我蠢得跟小林氏问关氏是怎样的一个人,你说,她们会不会觉得我怪怪的?”她干笑着。 于悬瞅着她可怜巴巴的神情,蓦地吻上她的唇,吓得她瞠圆了眼,都忘了把他推开,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像不用将他推开。 他是她的丈夫啊……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疼她,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 唇舌纠缠之间,就在她快要喘不过气时,似乎闻到一股焦味。 几乎同时,他停住了吻,朝她身后不停拍着,她回头一看,就见她的发尾着了火,而他几个巴掌下去刚好拍熄了,她忙抓着他的手。 “没烫着吧?”她仔细地看着他的掌心,不停轻抚着。 她温柔的举措像是小爪子挠着他的心,教他越发心猿意马,忙收拢五指。“没事,倒是害你烧了一截发。” “没关系,等一下拿剪子修一修就好了,反正头发那么长,要是能剪短一点也不错。”她甚至很想剪到肩膀的位置,但也只是想想,她不想做出和这世界太月兑节的行为。 于悬摩拿着她烧焦的发尾,焦黑的部分在他的指尖碎成末掉落。 “怎么了?” 回应她的是于悬紧密的拥抱,她愣了下,还在猜想他的情绪是怎么潮起潮落的,便被他打横抱起往床的方向走。 这个走向……莫不是…… 在于悬把她搁在床上时,她立马往内墙退。 明显的抗拒动作教于悬不由怔住,眉目一沉。“你这是在做什么?” “呃……不是,我是想今天有点累了,要不要早点睡?”她干笑着。 同样是干笑,可是在于悬面前却是截然不同的情绪,刚刚问话时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如今却是明晃晃地抗拒他的靠近。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他冷声问着,甚至压抑着怒火。 他明明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依赖,甚至不排斥他亲吻她,可她现在却不愿让他更靠近。 “没,我没认为你要做什么,就是我累了想睡了。”她低头说着,余光瞥见他走开,忙唤道:“你去哪?” 又生气了?他还真难哄,可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她不属于这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天就会离开,回到自己的世界,要是让彼此的牵绊太深,等分离那日来临,岂不是让彼此都受罪? 于悬没理睬她,迳自走到五斗柜前,取了把剪子逻回床边。“你说呢?” 呃……看样子,人家纯粹只是想替她修剪发尾而已,可是她却自以为他想要……好丢脸,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肯定伤到他了。 “对不起……”她愧疚不已地道。 于悬没吭声,替她仔细地修完了发尾,起身道:“书房里还有些公文未看,你先歇下吧。”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压根不给她挽留的机会。 洛行歌难过地捧着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算她现在把他留下来又如何?解释不开的误会只会愈滚愈大,除非有人能让她确定自己能永远待在这里,否则她怎么敢让他一再交出真心? 如果有一天她消失了,他要是变得跟失去她娘的她爹一样,那该怎么办? 一连数天,于悬没再回国公府。 洛行歌差人问他要不要回家吃饭,他总让人带话回来说,事多忙不开身。 真的那么忙?忙到他连家都不回? 他不回家,洛行歌连吃饭都不香了,早膳只随意用了几口;她想要晨练,却觉得浑身无力,头晕脑胀,动都不想动。 想必是入冬了,人都犯懒了,窝在家里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整个人闷得慌。 “县主,容家来了信给您,要看吗?”听雨从外头走来,手上拿了封信。 “要要要。”洛行歌翻坐起身,接过信,边拆边咕哝着。“也不知道容侍郎的伤势怎么了,这几天于悬没回来,我都不知道外头发生什么事。” 拆了信,她一目十行地看过,上头写着容家母女预计今日要上山礼佛,问她要不要一道去。 “快快快,替我备笔墨,我赶紧回信。” 出门好啊,她刚好可以散散心,否则继续关在屋子里真的会闷出病,而且去礼佛回来,她还能找借口绕到锦衣卫衙门去找他。 对了,应该要跟他说一声,说不定他得空了还能陪她一道去。 于是洛行歌提笔回了信,差人送到容家,然后把萧群找来。 “一会把人都带上,我要和容家母女去南郊外的保安寺礼佛。”萧群一到,她便把事交代了。“还有,派个人去跟于悬说一声,顺便问他要不要一道去。” 萧群应了声便离开。 “县主,奴婢帮您梳妆好不?”听雨轻声问着。 女眷出门礼佛,虽说妆扮不得太过浓艳,但还是要稍作打扮,不能像现在穿得这么随兴,这么……让她眼疼。 “不用了,上一次我在大人那儿挑的衣袍不是有套天青色的,帮我拿来。” 听雨万般不乐意,觉得县主分明就是在糟蹋自己,打扮得像个男人算什么呀?可是县主都发话了,她哪能不听,只好百般无奈的取衣袍。 洛行歌哪知道她心里月复诽什么,只想着于悬能不能抽空陪她去。 她,想他了。 卯时正,于悬在衙门书房里看公文,可唯有他知道自己根本什么都看不进去,坐在这儿不过是睡不着罢了。 两个时辰后,伏刚笑得合不拢嘴地进了书房。 “大人,曹在望全都招了。”不容易啊,这都多少天了。 等于悬看完曹在望的供词,相当不以为然。“伏刚,这种鬼话你信?”他笑了笑,将供词往伏刚身上一丢。“如何用刑,还要我教你?” 曹在望认了一切的罪名,说是他想拿洛行歌的嫁妆填补亏空的饷银,等洛行歌死后,他会逼妹妹曹氏帮他把嫁妆拿到手,于是和关氏设计了一计又一计,同时还能警告容尊。 这说词确实很合理,和于悬一开始的猜想是吻合的。 但细想就是有那么丁点不对,因为温老太君寿宴那日,关氏根本没到场,凭曹在望一个武将,怎可能将关于后宅的那些事操作预判得那般准确? “大人,你怎么就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不就是要刑求人,直到曹在望承认他是暗杀县主的主谋?自己忙了好几天,好不容易让曹在望认罪了,大人又说是假的……大人是不是在整他? “因为他没那个脑袋设计一个又一个的连环计,他会认罪,不过是要掩饰另一个人的存在,而我要的正是与他同谋的共犯。”于悬笑眯眼望向伏刚。“知道怎么让他说老实话了?还是要我教?” 伏刚磨了磨后牙槽,皮笑肉不笑地道:“美人果真是蛇撅。” 瞧瞧,长得愈是标致俊美,愈是满肚子黑水。 于悬唇角一勾,脚下一踢,伏刚早有准备,轻松往后一跃避开被踹动的大案,可惜才刚站好脚步,一本册子就往脸上招呼过来,气得他一接住册子就动气吼道:“大人,动手就动手,可以别砸脸吗?” 快过年了,脸上被砸个册子红印,能看吗? “唉呀,那是脸啊,我还以为是后脑杓。”于悬皮笑肉不笑地道。 伏刚气得拳头青筋直跳,正要理论,后脑杓却被什么给砸中,教他顿了下,疑惑地回过头去,就见一人刚踏进书房,一叠声的道—— “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下,砸到哪了?还好是后脑杓,我还以为是脸呢。” 说完,月下漭煞有其事地拍拍胸口,松了一大口气。 伏刚额角的青筋跳颤如蛇吐信,把册子往桌面一丢,直接走人。 “欸软欸,怎么就这样走了?”月下漭浮夸嚷着。“我的品阶较高耶,他都不用行礼就离开,太没规矩了,于悬,你到底是怎么带人的?” “哪里有人?我手底下只有牛鬼蛇神。” 月下漭哈哈大笑着。“你这样欺负人,不怕他哪天回头捅你一刀?” “要捅也是先捅你。”若不是伏刚刺他两句,他也不会动手,哪像月下漭,彷佛遇到伏刚不欺负他两下就日子难过。“你来做什么?” “欸,不是说要请我吃饭?曹在望都入狱几天了,你不会是想赖了这笔帐吧。” 于悬睨他一眼。“放心,你命够长,肯定等得到。” “喂……”话不是这么说的吧,兄弟。 “要是没什么事,你可以走了。”他正气闷,谁留下谁倒楣。 月下漭不乐意极了,硬是往他面前凑。“兄弟不是这样当的。” “我是为你好。”等一下要是不小心与他打起来,麻烦。 “我才是为你好,特地给你送消息来,你却这样待我。”月下漭摇摇头,觉得这年头的手足情已经比纸还薄了。 “什么消息?” “求我……”眼见他又要拔出绣春刀,月下漭赶忙阻止他。“说笑的,你怎么老是禁不起玩笑,真的是有桩与你有关且隐密的流言想跟你说。” “与我有关的流言,我会不知道?”当他底下的锦衣卫都是死人?满街盯梢是盯好玩的不成。 “不,你肯定不知道,因为我也是意外得知的。” “说来听听。” “贵女圈里,近来流传着县主被邪祟附身的说法,这是我麾下的千户跟我说的,他说他妹妹和一些贵女们都在说这事,可少有男人敢提,毕竟谁都不敢说县主的不是。” 月下漭虽把这事当笑话听,但觉得有必要跟他提一声,因为无缘无故传出这种流言,肯定是哪儿不对劲。 于悬闻言,脸色微变,正思忖着,涂胜走了进来,道:“大人,留在府里的弟兄传消息说县主和容家母女去南郊保安寺礼佛了。” 于悬蓦地起身,怒道:“谁允她去了?” 涂胜无辜地垂下脸,心道县主要出门,难不成他们能拦吗? “于悬,你犯得着这么生气?县主天天闷在家里,出去礼佛又不犯事,生气做什么?”月下漭好笑道。 于悬不语,迳自往外走,一开始是用走的,后来竟沉不住气的快步奔跑起来。 月下漭走到书房外时,早就不见他的踪影。 “啧,这么宝贝?”男人要是有了心上人,真的没兄弟了。 第十一章 隐藏的幕后人物(2) 容家母女的马车在约好的时间到了安国公府外,洛行歌本是要骑马的,但是因为天气过冷,且容家母女邀她一道坐马车,于是作罢,乖乖进了容家的马车里。 同时间,萧群领着一小队人远远地跟在容家的马车后头,半晌,平平安安出了城南,直往南郊而去。 保安寺就位在南郊泉顶山上,将近年关,上山礼佛的马车还不少。 洛行歌掀开帘子往后瞧,却始终没瞧见于悬的身影,心想他是不会来了,也许他是真的很忙,她不该打扰他。 道理虽明白,她仍难掩失落。 “县主怎么了?” 容寻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洛行歌立即回神,回了个大大的笑容。“没事。” 谁知道她才说完,容寻音那双漂亮的眸子却不住地打量着她。 “……怎么了?”小姑娘的眼神锐利如刀,看得她浑身都不自在。 “我总觉得县主跟以往不一样。” 洛行歌心里吓得不轻,努力稳住神情,镇定道:“有吗?”是因为她端不出原主的霸气,还是她上次问了关氏的事所以被看出端倪? 忖着,洛行歌却突地想起,她在洛家清醒过来时,就连身边的丫鬟都觉得她和以往不同,唯有她爹和曹氏从未怀疑过。 她爹的状况,姑且可以说是宠女魔人,所以不管她是什么样子,他都一并接受。 但是,曹氏呢?她从没有怀疑过吗? 容寻音却没回答她,反倒提起一事。“近来听说城里有些贵人家中闹鬼。” “嗄?”这话题是不是太跳跃了点? “奇怪的是,在贵女圈中流传着县主……” 容寻音话说到一半,小林氏便扯了扯她,不让她再继续往下说。 “我怎么了?”说她克夫,说她煞星,如今还有新版流言上市了? “娘,咱们就是要跟县主说,才特地邀她上保安寺礼佛,破除流言的。”容寻音说完,努力斟酌着用字。“说……县主似被邪祟附体。” “……嗄?”这是哪门子的流言? 这可是个封建社会,一旦被怀疑是邪祟附体,她会不会像是中古世纪的女巫一样被绑上祭台烧死? 不不不,她的后台太硬,就算有人说她是妖怪,皇上与她爹都不会信,况且还有于悬能掩护她。 一想到于悬,她的心就往下沉。马车走得很慢,但他始终未到,该不会真的不想见她,往后也不要见她了吧…… 想到这个猜测发生的可能性极高,她整个人就慌起来,决定一会下山直奔锦衣卫衙门,她要跟他说,如果他不怕有一天会失去她,那他们就在一起吧! 对,说吧,不管结局如何,总好过他避不见面。 “有人说些私话,说县主去了哪哪就出事,根本就是煞星;又有人说县主出生不久就克死生母,一论及婚嫁,对方就会意外身亡;现在则是流传县主成亲后像是变了个人,说县主是吸人气为生,所以温家才会一口气死了四个人。”容寻音说着,小心翼翼看着她,却见她神色有点茫然。 洛行歌确实茫然极了,实在是编故事的人太有才,这前因后果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到底什么用意? 曹在望还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又是谁在编排这个流言? “县主不用担心,我和母亲特地邀你去保安寺,趁着今日人潮不少,只要在佛祖面前走一趟,流言不攻自破。” 洛行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们母女俩会这般急迫的特地邀请她,是为了帮她破除流言,这真的是……太令人开心了。 也许是她贪心吧,虽然有她爹的专宠和于悬的疼惜,但她很无聊,甚至寂寞,因为她没有朋友。虽然她身边有很多下人,但关系不对等,能聊的话题有限,一方面又怕自己多说多错。 所以只要于悬不在,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这是她人生至今以来,第一次尝到寂寞的滋味。 可后宅的女人,哪一个不是被逼着独处,满身孤寂。 “谢谢你们。”她再真心不过地道谢。 “说哪的话呢?县主帮我们的更多。”小林氏感激不尽地道:“我夫君日渐好转,家中更有锦衣卫驻守,就连皇上都打算从轻发落,这其中难道不是县主有心说项?” 洛行歌干笑着,觉得这份道谢她受之有愧,因为容尊伤势好转那是太医的功劳,锦衣卫是于悬派去的,至于皇上……她也只是写了封信给她爹帮忙在皇上面前替容尊美言两句而已。 正打算解释,突然听到外头的萧群喊了声,伴随着兵器相撞的声响。 “发生什么事?”洛行歌掀起车帘问着,萧群尚未回应,她便听见箭矢凌空而至的嗡嗡声。“小心!有弓箭手,全员戒备!” 话落,她回头拉着容家母女趴下,尽量地压低身子。 “县主,发生什么事了?”容寻音尽管害怕却努力保持镇静。 洛行歌直睇着她,脑袋快速运转着。“……共犯。” “什么意思?” “对不起,你们可能被我连累了。”洛行歌满脸歉意,一方面又打起精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山道上不会只部署弓箭手,此举意在折损她大半的护卫,接下来恐怕会有一轮猛攻……幕后主使大概不会放过她了。 蓦地一枝箭矢射穿了马车壁,银亮亮的箭头出现在三人面前,容寻音吓得险些尖叫,她惊慌失措地问:“这、这……有人要杀县主?” 洛行歌应了声,略直起身微掀车帘查看马车外的状况,马车再向前走一段就是通往保安寺的石阶,而原本三三两两来礼佛的马车却都停在附近…… “萧群!马车里的是杀手!”她吼道,又补充一句,“让马儿加速,把容家母女送到石阶那边!” 车夫闻言,驾着马车冲撞从前方马车窜出的黑衣人们。 “寻音、容夫人,马车停下后,我先下车,你们赶紧离开。”洛行歌说话时,下意识按了按系在腰间的长剑,这是为了应对不时之需而准备的,没想到真会派上用场。 “你呢?” “我来引开他们,因为他们要杀的是我。”石阶前的月复地够大,马车想要掉头应该不太难。 “那怎么可以!”小林氏和容寻音同时尖叫出声。 “别担心,上山前我已经差人通知于悬,他会派人过来的。”依她对于悬行事习惯的了解,哪怕他本人不来,也会派人手过来看看的。 他向来谨小慎微,凡事想得比她还多还仔细,知道她出门,肯定不放心她,所以只要撑到他派人来就可以了。 “真的?” “当然,他那么在乎我。”洛行歌笑着回答。 等马车一停,她率先跳下马车,对着她俩道:“我引开他们,你们快走。” 话落,她指着方向让车夫一会要朝那边加速。 容家母女头一回遇到这阵仗,两个人都慌了,可马车已经迅速驶动了起来。 容寻音忍着恐惧掀开车帘一角偷觑外头,就见不知道从哪跑出数十个黑衣人,和洛行歌带来的护卫打成一团,对方人多势众,眼看是一面倒的局面,却因为洛行歌的加入,带来些许转机。 “……县主懂武?”容寻音不禁诧道。 饶是她这个养在后宅的闺秀,也看得出洛行歌的动作有多么行云流水,出剑毫不拖泥带水,分明是个练家子。 “县主一个姑娘家怎会懂武?”小林氏颤巍巍地坐直身子问着。 容寻音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洛行歌,余光瞥见有人靠近,吓得放下车帘,可下一刻车夫传来惨叫声,马车也跟着停了。 两人缩在马车内,抖如筛糠,毫无反抗之力。 一把银亮的剑勾起车帘,母女俩抱在一块,屏住呼吸看着那把剑在昏暗中闪动噬人亮痕。 下一刻,一阵闷哼,长剑掉落发出声响,吓得母女俩颤抖了一下,几乎同时车帘被人掀开,就在她俩欲尖叫出声时,就听见熟悉的温柔嗓音—— “不要怕,我一定会护住你们。” 容家母女的眼泪已经都喰在眼眶,见洛行歌身上溅着血,泪水不由滑落。 “县主,你你你……” 洛行歌低头看了下,再分点心神看了后的战局。“没事,别人的血,先暂时待着,别出来。” 她的能力有限,体力没他们好,现在顶多只能退到马车旁护着她俩。 于悬……怎么还没派锦衣卫来? “啊!” 容寻音的尖叫声迫使洛行歌立刻回神应敌,瞥见马车厢的一侧又扎进了一枝箭矢,她扶着车辕查看另一侧,就听见—— “县主小心!” 糟!是声东击西,她的背部露出破绽! 她咬紧牙,听着刀刃破空声努力避开要害,只背上被划了一道口子,利刃划开皮肉的痛苦教她闷哼了声,不管血正汩汩地流,她回头就是一击。 可是击倒一个又来了一个,疼痛与失血让她的手开始无力,待剑被打掉,她撑着一口气,冲向前近身搏击,借力使力将人抛摔在地。 然而她终究是姑娘家,体力完全比不上这些精锐的杀手,萧群等人被其他杀手缠住,根本无暇过来帮助她。 人影再度逼近,洛行歌死守在马车前不退,她怕自己一走,马车内的容家母女就活不了,更何况她也走不了了,她没力气了。 即便情况紧急,她仍忍不住想起于悬,她到底是多蠢,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就不该气走他,漠视他传递出来的好感……如果她早知道分离来得这么快,她该告诉他,其实她也喜欢他! 可是她没时间对他说了,再后悔也没有用,如果可以,她想再见他一面,她希望最后的回忆是他的笑脸,就算很假也没关系,好过他不理不睬…… 利刃刺来,没等到落在身上的痛,先听到当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上飞过,打掉了刺过来的剑,同时她听见了阵阵马蹄声,还听见有人喊道:“于都督到了!” 厮杀声震耳欲聋,洛行歌缓缓抬眼,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了于悬一身赭红色的飞鱼服,浑身上下裹着慑人的肃杀之气。 这是第一次她看见脸上完全没有笑容的于悬,阴鹫如罗刹,像把无鞘冷剑,让人望而生惧。 他来到她面前,一声不吭,片刻才抬眼看向四周,深吸了口气,“本都督要一个活口便可,其余的就地格杀!” 见洛行歌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好,于悬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査看了她的伤势,尽可能地避开伤口,将她打横抱起,一边开口道:“来人,送容夫人和容姑娘回去。” 交代完后,于悬抱着她上了自己的马,让她侧坐在自己怀里,再拉过大髦将她裹得严实,随即策马狂奔。 马儿奔驰如电,却震得她伤口剧痛,她咬着牙不敢出声,整个人痛得发抖。 “抱着我。” 她轻点着头,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双手紧紧抱住他。 他浑身紧绷,心跳又沉又急,可是她却觉得莫名安心,心一安,她突然觉得好困,困到她张不开眼。 “致知……致知!”感觉她浑身发软整个人向下滑,他一手托住她一手拉着强縄,心急如焚地朝城门而去。 第十二章 说心事主动献吻(1) 屋子里,大夫正在给洛行歌诊脉,于悬冷凝着俊颜不发一语,直到大夫收起诊脉的手,他才低声询问:“县主的状况如何?” 大夫沉吟了下才道:“都督,县主这状况极为特殊……她中了毒,可是……” “伤口上有毒?”他诧道。 方才是他亲自清理伤口,他并没瞧见黑血。 “不是,是体内有毒,而且是累积许久的毒。” “……是什么样的毒?” “若是依脉象推断,恐是断肠草。” 于悬痛眯起着眼,道:“若真是断肠草,恐怕她早已不在人世。” “所以才说古怪。”大夫抚着长须想了下,才又道:“但若是极少的量一点一滴地从膳食里渗入,倒也有可能。” “大夫,你也给我诊个脉。” 大夫虽不解,却也立刻给他诊了脉,半晌抚须道:“都督的脉象强而有力,身强体健的得很。” “所以,除了膳食之外,还有无其他投毒方式?”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一日三餐皆从小厨房而出,有时是她自个儿捣鼓的,而他一日三餐,约莫有两顿饭是在家里吃的,她要真因为如此长期累积断肠草毒,他也会有。 大夫想了想,道:“若是有燃香或配戴香囊习惯,也有可能。” 这下子,于悬是真的不解了,她并没有燃香的习惯,更不曾在她身上瞧见香囊,这毒到底是从哪来的? “她身上的毒能解吗?与她的昏厥可有关?” “能解,但需要一段时日,至于县主昏厥确实也与毒有关,长期缓慢的毒素入体,并不会让人察觉,一点头疼脑热也不奇怪,可这毒日积月累,症状会逐渐加重,直到毁坏五脏六腑,最终只剩一条路。” 于悬阴沉着脸,拳头松了又握,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有劳大夫开方子,只要是合适的药材尽管说,我必能调到药材。” 大夫应了声,便到隔壁的堂屋开药方。 于悬垂着眼,注视着面无血色的洛行歌,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有人会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下毒,而他浑然未觉。 他甚至没有察觉她有任何异状,或许哪怕她身有不适也不会告诉他。 如果不是经这一事,也许她会逐渐凋零,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思及此,他的心狠颤了下,从骨子里泛开一阵恶寒,俨然无法承受这事发生。 “大人,活口送去北镇抚司衙门了。”突地,外头响起涂胜的声音。 “可让伏刚审问了?”他吸了口气,稳住心绪才问。 “伏大人说了,请大人静待佳音。”涂胜顿了下,又道:“萧群想知道县主的现状如何。” “叫他滚。” 门外的涂胜为难地看了眼身旁的萧群,想替萧群求情,可是大人已经很久没用这种冷嗓说话,在在显示他心绪不佳,还是别问了。 于是他朝萧群使了个眼色比了比旁边,萧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瞧见隔壁堂屋里似乎有个老者正伏案写什么,赶紧快步走去。 于悬眼睛眨也不眨地瞅着依旧昏睡的洛行歌,掀袍在床畔坐下。 为何这天地间竟出现了个教他如此牵肠挂肚之人? 洛行歌半梦半醒,像是听见什么刻意压低声响的交谈声,可她醒不过来,只觉得好疲倦,又觉得头疼背也疼……她这是生病了吗? 唉,她很少生病的,可是这躯体实在太弱,她想办法调理还是有限。 算了,太累了,还是再睡一会吧。 “……温家?” “说是温家二房的嫡二公子温潜买凶所为。”涂胜压低声音道。 于悬微眯起眼,突地哼笑了声。“涂胜,依你所见,那些黑衣人像是寻常杀手?” “恐怕不寻常,一个个身手矫健,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练家子,要说是大内高手都不为过。” “温潜买得起这种凶?”不是他看不起温家,而是依温家的人脉和家底,想要找到这种近似大内高手的杀手根本就不可能,除非有人刻意牵线。 “呃……” “让伏刚再审。” “是,属下马上差人传话……对了,大夫说了,药得趁热喝,要是凉了就没效用了。”涂胜看着于悬手上端的药盅。 “知道了。” 关上门,于悬端着药盅回头,就见洛行歌已然清醒,正抬眼看着他。 “醒了?”他大步走向她,很自然地往床畔一坐。 “逮住行凶之人了?”洛行歌劈头就问。 她的脑袋还不怎么清醒,可听到他和涂胜简单几句的交谈,猛地想起她中了埋伏,要不是他带人赶来,后果不堪设想。 于悬闻言,俊脸一沉,把药盅往桌几上一搁,作势要将她抱起。 洛行歌吓了跳,下意识闪躲,顿时痛得嘶叫连连。 于悬见状,脸都黑了大半。“躲?你躲什么?” “不是……你突然靠过来会吓到我。”天啊,她的背部着火了吗,好痛啊! “吓?你不是说我长得美,能吓到你什么?” 洛行歌痛归痛,还是能察觉到他异常恶劣的心情。 “你……心情不好?”分点神打量他,别说笑意了,整张脸简直像是浸在冰里头,冷得她快打颤。 “还行,我也想知道你还能怎么惹火我。” 她?她做了什么事惹他生气?对了,他们还在冷战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 “不是故意的都能惹火我,要是故意的还得了?” 洛行歌可怜兮兮地揪着他的袖角,软声道:“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于悬抿了抿嘴,再次靠近她,见她乖乖地不闪也不躲,他才轻手轻脚地将她抱起,将药盅递到她手里。“喝药。” 洛行歌看着黑抹抹的中药,内心哀嚎着,但还是一鼓作气地吞下去,至少苦的时间比较少。 就在她吞下药汤,一阵干呕感涌上时,一块甜饴送到她的嘴边,哪怕她不嗜甜,也毫不犹豫地含入口,实在是这药腥臭得过分。 指尖被她的唇微微掠过,于悬心尖抖了下,随即将念想甩到一边,拿了引枕往她身后一靠,道:“我气的是,你没跟我说一声就出门。” 洛行歌呆了下。“我……我有差人通知你,还问你要不要一道去呢。” “没有,告知我的人是我留在府里的暗卫,他是找了人问清你要做什么,才赶紧到衙门找我。” “不对,我明明有让萧群派人通知你,你把萧群找来。”她急道,忘了背后有伤,一坐直身子就痛得龃牙咧嘴。 于悬眉头皱了下。“你冷静点,人要是跑了,你现在要找也找不到,若是没跑,想找来还难吗?犯得着让你这般着急又弄痛伤口,要是口子再裂开,非留疤不可。” “留疤就留疤啊,反正又没人看到。”伤口在背部靠近右肩胛骨的位置,能瞧见这处伤疤的人应该不会存在。 “我会看。” “你?” “看不得?” “……你没事干么看?”难道他已经看见了?是说,背部嘛,被看见也没什么……吧。 “我吃饱撑着,不成吗?” 面对他强硬的态度,洛行歌只能乖乖装鹤鹑,不再企图激怒他。 虽说他生气的脸看起来比平常更真实更帅气,但没有人喜欢面对生气的人,尤其那把火还是她点的…… “不对,我有差人通知,只是阴错阳差没通知到你,现在误会解开了,你干么还生气?” “气你就是个傻的,如果不是我带人赶到,你知道你们会是什么下场?”他声薄如刃,一字一句地刚进她心底。“那对母女值得你拿命去挡?” 洛行歌微眯着眼,一脸反省地道:“这个……人就在我面前,没有不护着的道理,况且她们是为了我好才邀我出门,我实在是察觉得太慢了,而且那些人太强了,全都是高手,不知道萧群他们有没有受伤……对了,容……” “你还管他们有没有受伤?没将你护好,要他们去死都应该!”于悬简直想掐死她算了。 “欸……话不是这么说,无端端遇埋伏,害他们差点送命,不对的人是我,你别怪他们。” “那么,怪谁?” “……怪我。”她垂着脸含着糖,却觉得糖一点都不甜,好涩。 于悬见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再大的火也被消弭大半。“这事我会查,你乖乖养伤便是。” 洛行歌乖巧应了声,想起容寻音对她提起的流言,赶忙一股脑地倒出。“这种类型的流言常见吗?”说着将自己听到的话重复了一次。 于悬听完,不发一语。 他才刚听月下漭提及这事,容家母女便也告知她这事,还想着帮她辟谣,难道说已经流传一阵子?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这事你不须担心,我会处理。” “你觉得会是谁丢出这种流言?” “……我被你这事吓到,哪有心思想其他?”他随口搪塞着。 其实这人的身分压根不难猜,她是因为没有细想才没发觉。 能知晓她身有异状,拿邪祟附身影射的人,不正是与她最亲近的人? 这等于完全证实他的推算,恼人的是,只要曹在望不开口,他就没有其他证据能让这人认罪。 “可是刚刚我听涂胜和你说话,好像是说这次是温家的人买凶?” “他没那本事。” “所以,你认为那个黑衣人说谎,故意嫁祸温家?” 于悬垂眼瞅着她,道:“那些人假扮上山礼佛的人,事先埋伏,准备将你前后夹击,而你要和容家母女上山的事有谁知道?” “我身边的人都知道,我还让萧群派人通知你……会是他背叛我,连系对方对我下手?”问出口后,她立刻否认这个猜想,因为混战中,萧群一直想办法腾出手要将她护住。 “他不会。”虽然对萧群极度不满,于悬还是据实以告。 “你这么确定?”怪了,当时要留下萧群,他还不乐意得很呢。“每回我跟他说话时,他总是带点嫌恶,尽可能离我远一点。” 于悬似笑非笑地道:“自然是怕再遭你调戏,能离多远他自然离多远。” “你怎么知道?”一问出口,洛行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嗯,毕竟我是过来人。”于悬笑眯眼。 洛行歌只能装乖兼卖萌,顾左右而言其他。“我以为曹在望被关押,我应该就没事了,谁知道竟然遇到埋伏……那些黑衣人跟京卫无关?” 京卫和锦衣卫一样,都是从最强的禁军里头挑人,身手就不用多说了。 “目前还不得而知,横竖对方是打算把黑锅丢给温家。” “可没道理呀,我是临时出门,温家人怎么会知道?” 于悬看着她,再往东边的方向望去,洛行歌马上意会,她从这里出入,温氏看在眼里, 通风报信,一切合理到无话可说。 “可是如果为了替温弦出口气而对我下手,那简直是蠢到自找死路,还拿整个温家陪葬,温家人再蠢也没蠢到这种地步。” “确实是如此,在我眼里,温家是支使不了那等高手,眼前的关键是必须先确定你的暗卫里头是否有凶手的眼线。如果有,从侯爷那边可以查起;如果没有……那么,躲在暗处的凶手,十足棘手。”手段俐落,不留证据,哪怕知道凶手是谁都无法将之缉捕,这点令人相当不快。 “为什么非杀了我不可?”洛行歌状似喃喃自语。 为什么一直要杀她?原主不曾做过十恶不赦的事,不至于引发如此深沉的杀机,可杀意却是一波一波未消停。 于悬见她面露哀伤,伸手想轻抚她的头安抚她,却突地听见涂胜的声音—— “大人,伏大人那里传来消息了。” 于悬随即缩回手,起身开门。“他怎么说?” “他说确定是温家,那个黑衣人让绽骑去家中搜出了温家给的银票。” 于悬眉头微扬,还未开口,涂胜又道:“刚刚萧群说,暗卫里折了个人,但不是在保安寺遇袭所致,而是去通报县主先行上山消息的暗卫。” 于悬闭了闭眼,冷声道:“让伏刚令耀骑立刻前往温家,将温家几位爷儿全押进北镇抚司。” 涂胜应了声,马不停蹄地离去。 第十二章 说心事主动献吻(2) 于悬走回床边,不用他多说什么,相信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真的是温家人做的?” 于悬摇了摇头。“那等高手行事,怎会蠢得还留下买家给的银票?看似合理,实则不然。” “可是你不是让人去押温家人?” “如果对方希望我这么做,我便姑且顺势而为,静观其变。”说到这儿,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还有一件事……大夫替你诊脉时,说你体内有毒。” “剑有抹毒?” “不是,是慢慢渗进你体内的毒,你想想,你出阁前后是否有焚香或是配戴香囊的习惯?” 洛行歌努力地回想,道:“在家里时,有时会焚香,可我嫌那味道太浓,所以不让听雨弄那些,至于香囊什么的,我身上根本不挂东西的。” “还是……饮食?” 洛行歌想也没想地摇头。“小厨房是周嬷嬷负责的,她做事很经心,甚至有时还会拿银针试毒呢。” “她没事为何要试毒?” “她说……怕婆母……”洛行歌咳了声,说得极为隐晦。 于悬了然于心,从头再捋了捋线索。“毒能入体的方式很多种,不妨想想还有什么方式。” 洛行歌皱着眉,没心眼地道:“你也知道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懂得不多,几乎都是由家里安排,哪里会……” 她突地顿住,于悬的眉心跟着跳了下。 “……曹氏。”洛行歌突道。 她爹对她的溺爱是在态度与行事上,而她的生活起居、细支杂项都是曹氏安排的……曹氏符合当初他们一起分析的条件。 于悬不语,因为他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洛旭和曹氏,所以从一开始他怀疑曹氏时就没透露半分,没想到洛行歌突然精明起来,自己推敲出答案。 当洛行歌道出曹氏二字,半遮半掩的迷雾瞬间消失无踪,推论起来毫不违和。 “安国公府的宴会,曹氏是最有机会动手也最不会让人起疑,她的性子向来表现得平和亲切,问起谁家的事她无所不知……由她策划,曹在望执行,杀了我好得到我的嫁妆,曹在望的亏空得以补齐,洛家也没有碍眼的人……是这样吗?” 说着说着,洛行歌红了眼眶。 真的是曹氏吗?在她出阁那日,一番言语情深意重,催红了她的眼,事实上曹氏嘴里说着不舍,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借刀杀人除去她? 于悬将她搂进怀里。“别哭,你还有我。” 洛行歌抿紧嘴,不让眸底的泪水滑落。 “你……别让我担心。” 那无奈至极的嗓音裹着叹息,暖暖地烫进她的心里,她缓缓抬眼,那张有时似笑非笑有时冷沉慑人的脸,此刻喰满挥之不去的担忧。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沉而匀的心跳声,喰着浓浓鼻音道:“于悬,我怕有一天我会回去我的世界。” “……什么意思?” “我没有预警地来,说不定也会毫无预警地走,虽然只是我的想法,会不会成真我也不知道,可要是有天真的成真了,你怎么办?”在这里,她一直不敢与人建立起太深厚的感情,就是担心有天她离开后彼此都难过。于悬怔愣地看着她,良久说不出话。 他认为她替代了洛行歌,理所当然地成为洛行歌在这里活下去,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不在。 她就在他面前,为何还会消失? 半晌没听见声音,洛行歌抬起头,瞧他瞪着自己不说话,像是受到极大惊吓,她忙拉着他的手。“其实我也就是说说而已,你听听就好。那只是我的担忧,又不一定会成真,而且我不应该因噎废食,不该为了害怕离开而舍掉了你。” 他真的待她很好;从嫁给他之后,她甚少感到不安,彷佛有他在,再大的难关她都能跨越,如果没有他,她不知道会有多失落。 于悬直睇着她,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别走……”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裹着祈求,那么脆弱无助,教她不由反抱住他,想安抚他,可是毫无根据的承诺根本说不出口。 “于悬,我不想撒谎,更不想自欺欺人,所以什么承诺誓言的,我真的说不出口,可是换个角度去想,人生本来就多风险,说不准我明天就出事了,哪里等得到我回归那一天?” 今天遇到这事教她想通了,与其胡思乱想惴惴不安,还不如把握当下,快乐每一天。 而且,她不要再跟他冷战,哪怕他闹她逗她欺负她也没关系,她不想跟他变成没交集的平行线。 “胡说!有我在,你能出什么事?” “说说嘛,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她说着,捧起他的脸往他嘴上亲了下,羞红脸地道:“哈哈,真的好害羞,可是好过瘾。” 他长得太美,她常常看他看得入迷,有时看得内心猱牙冒出很想偷亲他,可通常都是想想而已,没想到今天真的做到了。 于悬瞪大双眸,愣在当场。 “有没有比较不气了?”她笑嘻嘻地道。 “……再亲一个。”看着她羞红却灿笑的俏颜,他满心欢喜。 洛行歌笑得羞涩,本想再亲一口,却突地听见一阵脚步声,然后就是有人推门而入的声响,她侧眼望去,诧道:“爹?” 谁通知他的? “行歌、行歌,你要不要紧?” “爹,我没事。”洛行歌内心哀嚎,她这个爹向来最会搞事,这种情况下,她是最不想见到他的。 “怎会没事?你这气色青中带白……萧群说你被砍了一刀,到底是伤在哪里?”洛旭心急如焚,哪怕女儿已在面前,他还是担忧不已。 “侯爷,行歌是伤在背部,虽然划出的口子长,但伤口浅,大夫说只要静养个几日就不碍事了。”于悬刻意避开她中毒一事,毕竟在事态尚未明朗之前,他认为最好还是别让他知道。 洛旭听完,狠戾望去,毫不客气地抬脚就踹。 于悬见状,抿紧了嘴,退也没退地接下他这一脚,身子未动半分。 “爹!您别打他!”洛行歌急着起身却扯痛了伤口,痛得她低声喘息。 洛旭赶忙过去扶着她。“行歌、行歌,你不要紧吧。” 洛行歌趁机抓着他。“我没事,您别打他,他救了我,您还打他,这还有道理吗?” “他是你的丈夫,没将你护好,就是该死。” “爹!宠女儿不能毫无道理,无限上纲!这世间的曲直是非有其准则,您不能老是一心扑在我身上,不分青红皂白地敌视旁人,这样是不对的。” “我才管不了那么多,就算天王老子也不能动我的女儿!” “爹!您再这样我就不理您了!” 一记正中红心的威胁,洛旭卸掉了一脸肃杀之气,像只斗败的公鸡,可怜兮兮地窝在床畔,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于悬,你要不要紧?”她一手拽着洛旭,怕他再度行凶,而另一只手则探向了于悬,想确认他有无受伤。 刚刚她爹那一脚可狠了,完全不留余地,分明是恶意把人往死里踢。 “不要紧,侯爷踹得好。”他也认为自己确实该打,确实是他没将她护好。 洛行歌攒紧眉头,很想对她爹晓以大义,可见他小媳妇般的可怜姿态,到嘴边的通篇道理还是说不出口。 她这个爹啊,就是这么教人心疼。 “你娘在世时,我没将她护好……要是再没将你护好,他日黄泉之下,我怎么有脸去见你娘?”洛旭神色悲恸地低喃着。 洛行歌听了心头一紧,温声道:“爹,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您别怪于悬,也别怪萧群他们,怪就怪我自己太大意。” “来,你跟爹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爹帮你把这事给查办了。” 洛行歌不由看了于悬一眼,就见于悬淡淡地摇了摇头,她清了清喉咙道:“没事,就是跟容家母女上山礼佛而已,哪知道就遇到这事了,不过不要紧,于悬已经在查了,很快就有结果。” “就这样?” “就这样。” “你当你爹傻的?你爹在朝堂上混的时候,你人还不知道在哪,这样随便说说,以为我就信了?” 他十三岁时就跟在当时还只是皇子的皇上身边进了大理寺,一起经手了一些案子,怎么可能看不穿她的遇袭并非意外,而是一桩谋杀? “爹……”洛行歌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您怎么就不信我呢?从小到大,我骗过您,瞒过您吗?” “你可能没骗过我,但可能瞒过我什么。” 洛行歌不禁语塞,原来她爹真的是狠角色,只要把心思放在女儿身上时,他办事就精明细致,可一遇到她出事,他就失去理智。 伤脑筋,说得愈多,就怕她爹知道后坏事,天晓得她爹的出现会不会又是另一种暗算,借她爹之手将剩余的线索全都抹去? 正思索着,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一抬眼就见曹氏气喘喘地过来,鬓发微乱,就连簪子都歪了。 “行歌,你没事吧?” 腊月天,只见曹氏抓着手绢抹去额上的汗,赶紧走到床畔。 “我没事。”洛行歌直睇着她,笑意带着苦涩。“是谁通知了你们?” “萧群让人通知侯爷,侯爷便立刻冲了过来,我搭了马车过来,终究是晚了点。”曹氏说话总是温柔小意,眸光慈爱,面上难掩对她的心疼。“到底是怎么回事?伤得如何?大夫怎么说的?” 洛行歌只得再把刚才跟洛旭说过的说词再说一遍。 曹氏听完,斗大的泪水像是断线的珍珠,一颗颗地顺着腮边滑落。 “怎么会有人对你做这种事呢?怎么可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日黄泉之下,我该拿什么脸去见你娘亲?我兄长犯的事,还险些牵连了你,我辜负了她的请托,我……万死难辞其咎。”曹氏哽咽着声,细碎的呢喃满是自责愧疚,闻者莫不怆然。 “想哪去了,娘,我这不是没事吗?”如果是今天之前,也许她会跟她一样红了眼眶,可是今天过后,她只觉得荒唐。 “行歌,这事,爹揽下了。”洛旭阴沉着脸道。 “爹……” “侯爷,这事我已经请示过皇上,皇上已经交代我查办。”于悬截断她未竟的话,硬是不让洛旭插手。 “你这小子要真有用,行歌会伤成如此?” 眼看着丈人又蠢蠢欲动想修理女婿,洛行歌二话不说地唉啧了声:“好疼……” 别再打她老公了,她心疼! 第十三章 可怕的双面人(1) “行歌,你哪里疼呀?”洛旭立马回过神,看着女儿皱眉,他觉得心被捏成一团,回过头再骂,“你这小子,大夫到底是开了什么方子用了什么药,到底有没有用?你这儿要是没有上好的药材,我……” 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几个丫鬟捧着数个木匣进房。 曹氏回头望去,赶忙接过木匣往桌面一搁,道:“这是我出门时特地到库房里挑的,除了伤药,还有先前大内御赐的芙蓉膏,可以生肌去疤的,这儿还有三百年的老参,以及一些可以补血补气的药材,还请于都督让大夫看过,挑些适合行歌体质的用上。” 就见曹氏将木匣都打开,里头琳琅满目的药材少说也三十来种,更别提那些可以直接涂抹的瓶瓶罐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库房药材都搬空了。 作为一个继室,曹氏无庸置疑是无可挑剔的。 “幸好你知道捎些药材来。”洛旭喜笑颜开地道。 “你呀,我知道你担心行歌,肯定什么都抛诸脑后,我只得把药材找齐,赶紧送过来。” “幸好有你。”洛旭由衷道。 曹氏娇瞋他一眼。“孩子面前,说什么呢。好了,行歌有伤在身,你得让她好生休息,吃了药多休息才好得快。” “对呀,爹,我困了。”洛行歌赶紧打了个哈欠配合,就见曹氏朝她笑得慈爱又宠溺,随即将洛旭给拉走。 屋里顿时静谧无声,于悬看着她,两人似乎不须言语,心灵便相通。 如果她的怀疑是真的,对比曹氏待她的好……那真是太可怕了,她怎能佯装得毫无破绽? 洛行歌终于可以好好静养,只是没想到所谓的静养真的是很安静地养着,而且形同软禁。 “快过年了……咱们府里挺喜气的。”她看向窗外,到处张灯结彩,还真有年节的气氛。 她的自由只剩一个框框,窗外再冷,至少很自由。 “毕竟咱们才刚成亲,喜气点是必要的。”他把窗子关小了点。 “欸,我不能到外头走动,难道让我看点外头景致都不成?”几天了?她到底被困在房里几天了?她都不会数了。 “风冷。” 她苦着脸,是啊,下雪了当然冷,可是偶尔她也想要冻一下的,冻一下多好,精神就来了。 正暗自催眠自己身在大自然之中,享受雪淋风吹的美好时光,却听见指头轻敲桌面的声响,她垂眼看着榻几上的棋盘,有些兴致缺缺地拿起了黑子往上头一摆,随意地问了声,“都几日了,你不进衙门,这样好吗?” “该审讯、缉捕的,自然有人去做,待结局出来再告知我一声便可。”于悬也很随意地摆了颗白子。 “所以……你真不打算把温家兄弟放出来?” 把温家兄弟逮进北镇抚司的那个晚上,他们就全招了。温家因为温弦一事对她心生不满,很想找人吓吓她,于是温家一个管事就好心地替主子们解忧,帮忙联系人,还厉害到埋伏在山道上。 他们把事都推到那个管事身上,可惜的是,管事死了,线索一断,谁也帮不了温家。 温氏和于恕为了温家这桩破事来找过他,他的说词一致,两人只能败兴而归。 明面是如此,可就如于悬先前分析的,这分明是嫁祸给温家兄弟,毕竟她出门是临时决定的,会知道她何时出门并安排人手,那就只有凶手了。 说来,他真的很坏,明知道不是温家兄弟干的,却还是把人押在大牢里。 “那是皇上的命令。”于悬喰笑道。 洛旭禀报了皇上,皇上必定震怒,如今管事死了,温家兄弟是不可能回府过年节了,就等吧,等到真相大白那天,看皇上心情才能决定他们何时回家。 洛行歌叹了口气,太受宠爱只会替她树敌无数。 “可是咱们顺着曹氏的计谋,假装什么都没察觉,除了降低她的防心,还能有什么帮助?”就算他们知道凶手是曹氏,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白搭。 曹氏行事狠绝,压根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好比黄氏的丫鬟宝莲,在黄氏死的那天回去曹家,说是曹在德要将她发卖,却发现她的房里有官银,认为她偷窃,将她押到官府,人还没审,当夜就死在牢里了。 手段极为狠毒,设计一环又一环,无迹可循。 “怎会没有?还没查出你到底是怎么中毒的,再者……曹氏急着动手,必定是有某种原因,只要那事不解决,肯定会再对你出手,这次绝不会再纵放。”他会布下天罗地网,绝对罪证确凿将人逮住。 “要不,年初二回家时,我试探试探?” “不用。” “试试嘛,尤其又是在我家的地盘上,哪可能出事?”她爹以保护她为由,派了重兵进了安国公府,温氏知道了也不敢吭声,谁让她温家子弟是最大嫌疑人呢?于悬骨节分明的长指敲了敲桌面。“该你落子了。” 啧,就这么不信她?她垂眼看着棋盘,眉头无奈地皱起。“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让了。” “哪有?” 于悬指着棋盘上数个早能围堵却没围堵的缺口,洛行歌这才悻悻然把棋子丢回小盅里。 “你确定你真的爱我吗?”他的嘴偶尔很贱,而且很喜欢偶尔用行动羞辱她,让她感觉他的爱情开始薄弱。 “我没说过。” 洛行歌倒抽口气。“你不爱我?”于悬目色懒懒地看着她,不知道她现在又在玩哪一出。 她养伤,他请假在家陪她,照顾她;她闲着慌,不能练拳习武,只好拉着他下棋,可惜她的棋艺实在很不怎么样,他让到不知道该怎么让,干脆闭着眼随便落子,可她还是赢不了……他能怎么办?他还能怎么让? “啊,我知道了,因为你其实是姑娘家,所以不能爱我?” 于悬闭了闭眼,用眼神警告她,千万别再捋虎须,也许他应该找个机会跟她说说,他非常讨厌任何人拿他的脸作文章,他已经忍她够久了。 “我的武艺、我的身形还不足以让你认出我是男人?”看来她脑袋不好眼力也不好……他怎么就看上这种的? “嘿,你下棋赢我,可是角力没赢过我。连我都赢不了,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男人?”所以来吧,比划比划,她关在房里太久,觉得浑身都快生钥了,赶紧陪她动一动。 她的伤早就好了,却还是连房门都不准她踏出一步,简直要逼死她这个户外派的运动员。保护过度等同二次戕害,她有必要让他明白这一点。 于悬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再看向她,蓦地关了窗,下了榻。 要开打了?洛行歌跟着起身,打算先热身热身,省得伤到筋骨,可是就在她抬腿拉筋时,听见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不解望去,就见他正在月兑外袍。 看着关上的窗,有点微暗的内室,再看向已经月兑到剩下中衣的他,嗯……也是,其实要练武真没必要穿太多,免得累赘,而且把窗关上,才不会让他的下属瞧见他被修理得很狼狈的模样。 才想着,见他连中衣也爽快地月兑下。 啊……半果练武也很合宜,对她来说,他有没有穿衣服压根无所谓,毕竟并不是只抓衣襟才丢得出去。 来吧,这次她单纯以手为主,以脚为辅,绝对要他心服口服。 洛行歌摆好架势,就见他将中衣很潇洒的一抛,大步走向她,吓得她不禁连退几步。 这体魄……这刀凿似的胸膛……线条分明的月复肌,壮而不硕,结实精瘦,怎么有人能把身体练得如此恰到好处,完美地融合力与美,不光是那张脸美,就连都美,简直是天赋异禀得太过分。 这鲜肉也太鲜了,颜值破表,身材爆表,这不是逼姊姊长出獠牙? “换你。” “……嗄?”换她干么? “换你证明你是个女人。” 洛行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每天替我换药,我是不是女人,你不知道?”羞辱人也要讲道德的。 “我什么都没瞧见。” “你什么都没瞧见?”她不禁发噱。 虽说伤口在背上,但是要上药就只能穿肚兜,兜上的线还要拉掉,他就在她身后,他敢说什么都没瞧见?是因为他太君子,还是暗指她没什么能让他瞧见? 洛行歌光火地月兑衣袍,扯掉中衣,却莫名有点害羞,偷偷再把中衣拉上。“这样行了吧。”喏,敞开中衣,这肚兜上的山势如何,他自个儿监定。 “看不见。” 洛行歌双眼都快喷火了,身为女性已经胆大如斯,他还说看不见……要不是她品性温良,早就摔得他认不出东南西北。 洛行歌决定——点灯! 来,房里什么都不缺,要火盆有火盆,要灯有灯,过年的灯饰还很多种,全都点上,来,给她看清楚! 等她把灯都点上后,整个房间灿亮如昼,她双手叉腰,往他面前一站,豪气干云地道:“看清楚了没?” 不是她要说,这副躯体很美,再加上她努力地强身健体,身体线条是趋近完美的,她绝不允许他漠视她的美。 于悬目光微垂,抿着笑意将她一把抱进怀,道:“说你傻还不承认。” 洛行歌简直气结,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还说她傻? 她到底哪里傻了?正想质问出口,却感觉他的手滑进她的中衣底下,在她的背上来回游移,激起她阵阵的鸡皮疙瘩。 “你干什么!”她赶忙拉拢中衣,硬是背过身去。 很好,她真的傻,蠢到爆! 分明就是中了他的诡计,她竟然后知后觉……事到如今,她才明白原来自己有多不聪明,以前是谁给她的自信,让她以为自己很聪明的? 背过身?正合他意。于悬笑了笑,作恶的大手直接滑进她的肚兜底下,攫住她玉白如雪的椒乳。 洛行歌抽了口气,像是被掐住后颈的猫,瞬间僵住。 然而当他温热的掌心滑过,激起身体阵阵战栗,她羞赧欲死地抓住他的手。“你不要这样……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羞得面如绯霞,羞涩不知所措的模样,反而更勾动他的。 “你不是说想动一动?”他贴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着。 洛行歌羞恼瞪着他。“我是想练拳……”她没有想会这么快跟他果昼相见。 “嗯……咱们练练角力吧。” “角力?”确定? 于悬一把将她抱上了床,将她压制得无法动弹。 “不是这样吧……”骗她很有趣吗? “嗯……算是于家角力。” 在他回话的同时,她发现她的肚兜不见了,吓得她简直快要尖叫,为什么他的手法这么快,为什么房间这么亮? “等等等等,你去把烛火全都吹熄,快!”太亮了,太害羞了,她的心脏无法承受,她觉得快要心肌梗塞了。 “你点的火。” “我点的火你就不能吹熄吗?”做人不讲道德就算了,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当然得由你自个儿灭火。”他拉着她的手往身下一按。洛行歌瞠圆眼,再次化为被抓颈的猫咪,僵硬得彻底。 这个男人到底覩観她多久了? 等到洛行歌再次恢复意识时,屋内还是灿亮如昼,她有一瞬间的恍神,却蓦地想起先前遭受到那些万般不人道的对待,往旁看去,凶手已经离去,她立刻裹着被子溜下床,却腿软地跪倒在地。 凶手……太过分,竟然不让人叫停的!害得她现在双腿无力,股间更有难言之痛,让她狼狈地挣扎几许才站得起身。 撑着墙边的五斗柜慢慢移动,找了套衣袍套上,她才觉得自己安全了。 不能再傻了,她一定要记住,千万别再中他的激将法,否则下场就是万劫不复。 正忖着,蓦地听见开门声,她吓得不知道要躲哪,而于悬一进门就见她满脸仓皇,神色一凝,随即走向前。 “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有人闯入?不可能,他马上否定这个想法,因为这屋子外头布满了人手,苍蝇都飞不进来,更何况闲杂人等。 “我要躲起来。”她背对着他闷声道。 “为什么?” “因为有人很阴险,我斗不过他。” 于悬扬起眉,意会了便低声笑起。 “你还笑?” “你别忘了,从一开始就是你先挑衅的,而且你从以前到现在都很喜欢拿我这张脸作文 章,顺便让你记得,别再说我美,否则后果自理。” 洛行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报私仇。“你要跟我说呀,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好吧,她承认,进锦衣卫衙门那回,见他踹桌子撞伏刚,她隐隐察觉出他似乎不太喜欢说他偏女相,所以今天才故意挑衅。 可是之前她并不知情,所谓不知者无罪,他不能数罪并罚,太不公平。 “我现在说了。” 洛行歌颓然地垮下肩,反正她就是个傻的,斗不过他。 第十三章 可怕的双面人(2) “到这儿坐会,我让人传膳。”于悬温柔地揍扶着她。洛行歌浑身正疫痛着,所以不跟他客气,把重量都往他身上压。于悬笑眯了眼,才扶着她入座,外头便响起敲门声。 “大人,晚膳送来了。” “进来吧。” 门一开,周嬷嬷便带着几个丫鬟端菜上桌,全都是热腾腾的,教洛行歌很惊讶,他才刚吩咐,菜就上桌,效率太好了吧。 “县主每日用膳的点都很固定,老奴见时候差不多,便让厨房先备上。”周嬷嬷像是察觉她的疑惑,开口释疑。 “谢谢你。”洛行歌感动极了。 周嬷嬷就是这么贴心,很多事根本不需要经她的手,有些她没想到的细节,周嬷嬷还会默默办好,不邀功也不自大,直说是她的本分。 “县主,怎能谢老奴?这是老奴的本分。”周嬷嬷受宠若惊地道。 洛行歌苦笑着,寻思着该怎么好好地赏她,快过年了,她不能老是闲散度日,她这个老板是要发红包的。 “嬷嬷,让管事的过来,让他把所有铺子里庄子里的人登记成册,我给每个人都发十两银子,掌柜的和庄头再加一倍,而咱们府里的下人,按照等级分,最低下的丫鬟小厮都给二两,三等三两,二等五两,一等十两银子,而院子里的再加一倍。” 听雨和外头几个丫鬟听见了,一个个欢天喜地。 周嬷嬷听完,激动地要下跪感恩,洛行歌赶忙将她拉起。“嬷嬷,这也是我的本分啊。”也许十两、二十两银子对他们来说很多,可是对她来说真的是九牛一毛,因为她看过帐本,知道自己是个超级大富婆。 嫁妆添妆的先别提,光是她名下的铺子、庄子,半年的进项就有几十万两耶,放在库房的嫁妆和添妆,周嬷嬷整理完后,大略粗估有都近百万两之值。 瞧,她都富成这样了,多给别人一点也没关系,嗯……是不是应该再加一倍? “你庄子和铺子里的人手加起来可不少。”于悬给她布菜顺便提醒了下。 “我知道。”大略算了下三百人有吧。“过年嘛,让大伙都能过个好年。” “这是好事,但要拿捏分寸,咱们院子里的都对你忠心耿耿,不代表外头的庄户伙计亦是如此,要是把人给惯坏了,往后易起恶心。” 洛行歌一点就通,应了声便乖乖用膳,毕竟她真的饿了,这一下午的运动量太大,她想,于家角力短时间应该不会再进行。 周嬷嬷在旁看着小夫妻相处融洽,一个布菜,一个喂菜,等吃得差不多,她才道:“昨儿个春扬馆就送了不少布料过来,老奴自作主张挑了几匹锦罗送往老夫人和大夫人的院子,因为县主说了,往后不用皮草,所以老奴挑了几张狐皮做成短袄给老夫人,不知这样妥不妥当?” “嬷嬷办事自然妥当,倒是那些皮草应该还有剩,不如嬷嬷也给自己弄件袄。” “不不不,使不得,没见过一个下人穿皮草。” “这有什么关系?” “县主,如果县主身边的嬷嬷穿了皮草,人家会以为县主鹫钝,任由下人欺凌;二则也会以为县主财大气粗,竟不管身分赏赐下人皮草,无论怎样都对县主名声有损,万万使不得。” 洛行歌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人生也太难了吧,事事样样背后都藏着太多密码解读,周嬷嬷要是不说,她哪会知道里头层叠交错的人生道理? “要不,既然县主近来喜欢袍子,老奴给县主做两件袍子,领圈可以镶狐皮,再做一件大髦,狐皮只要镶边就行了。” “呃……好吧,但记得跟春扬馆说,往后别再送皮草过来。” “是。” “你这是爱上了我的袍子了?”于悬打趣道。 “是啊,方便舒服又没香料味。” “香料?” “对呀,听雨说城里的贵女都时兴熏香,衣服全得熏上香料,有的还要再戴上香囊。”确实,那日温家寿宴时她见识到了,觉得自己快被熏晕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我穿上熏香的衣服,我就觉得头疼,虽然茉莉很香,但大概是香过头了,我觉得难受。” 于悬瞬间抓住了重点,问:“熏香是听雨负责的?” 他一点名,听雨便向前一步福了福身。 “对呀,每个丫鬟都有自己的工作。”她们都分配得很好,她从来不过问的。 “县主不是很喜欢茉莉香味?”周嬷嬷诧问。 洛行歌看了她一眼,干笑道:“喜欢是喜欢,但是太浓郁了,闻久就觉得头疼。”听说周嬷嬷是看原主长大的,以免被周嬷应看出端倪,她还是小心点好。 “县主熏衣的香料大概是四年前换的,县主喜欢茉莉花味,所以夫人特地寻人配了这香料,许是现在嫁人了,反而不爱这味儿了。”周嬷嬷喰笑道。 “所以这香料已经用了四年?” “是。” 洛行歌不由睨了于悬一眼,两人用视线交流,压根不需言语,默契十足。 永定侯府是有府医的,固定每个月都会请脉,如果熏香有毒,这四年来府医都不知道请过多少次脉,怎么可能没发觉? 所以,永定侯府的府医确实有问题。 于悬笑了笑,起身到门外,把涂胜召来,交代了几句。 “要是县主不爱茉莉味了,不如老奴帮您调不同的香料?” “怎么可以?县主向来最喜欢夫人的手艺,每种香料都是夫人精挑细选的。”听雨听周嬷嬷这么说就不同意了。“夫人待县主多好,处处替县主着想,天天捣鼓这捣鼓那的,就盼着县主能睡得香,吃得好。” 于悬一离席,听雨的胆子就大了,声调也跟着高了。 洛行歌托着腮,扬着眉,觉得听雨当真把曹氏当成全天下最好的人,至于周嬷嬷嘛,似乎很不以然,但也没开口反驳什么。 对了,周嬷嬷是原主生母的陪嫁,也许可以找个时间问问她对曹氏的看法。 她边吃边想,也没打断听雨歌颂曹氏,反正于悬回来,她会自动闭上嘴。 瞧,她这不就闭上嘴,躲到后头去了。 “一会,我出门一趟。”于悬往她身旁一坐,顺手给她布菜。 “我也去。”她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不是还难受着?” “我可以忍。” 于悬一脸无奈,彷佛她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洛行歌美眸一眯牙一咬,豁出去了,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如果你还想练于家角力,最好是带我一起去。”这种威胁很可耻,可是在身无筹码的情况下,她也只能选择把自己给卖了。 于悬闻言笑眯了眼,笑得很坏很野很魅惑人,贴在她耳边呢喃着,“我喜欢这种威胁。” “所以?”她脸皮烧烫却故作镇静。 “成交。” 洛行歌松了口气,却又突然觉得好可怜,她竟然必须出卖才能换取到外头走动的机会。 踏出房门,哪怕吸入的第一口空气就让她觉得鼻腔很痛,但她还是觉得很值得。 她终于踏出这扇门了! “冷不冷?” “不冷。”她向来不怕冷,就算冷,也觉得冷得很过瘾。“对了,刚刚你跟涂胜说什么?有没有让涂胜把我房里的香料拿去给香铺查査是什么?”他刚刚和涂胜可是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于悬瞧她一眼,轻笑了声。“不只如此,我还让人去把听雨的家人给押起来,顺便查了府医,把他和他的家人一并带走。” 玩这么大?“这样不会打草惊蛇?”听雨可是家生子呢,她的爹娘都是侯府的下人,他这么一动手,明天她爹肯定又要冲上门来质问。 “打草惊蛇也没法子,咱们现在要的是能将她定罪的证据。” “很难。”曹氏几乎做得滴水不漏,想抓她把柄真的有难度。 “只要是人做的事,不可能毫无痕迹。” “也是。”她得对他更有信心才对。“对了,你要去哪,跟谁碰面?” “跟大哥。” “大哥?既是跟大哥见面,干么约在外面?” “谁跟你说约在外面?”于悬笑得又邪又媚,往前一指道:“到了。” “……这不是书房吗?”洛行歌呐呐地道,外头还有锦衣卫守着呢。 “对呀。”于悬笑眯眼,牵着她进了书房。 “你不是要出门?” “嗯,出房门。” “……”洛行歌空白的内心世界里飙出无数不堪入耳的问候,如果不是书房里有人,她应该会直接飙骂出口。 这个人怎么可以卑鄙地用这种手段骗她? 恶劣! 见两人进门,于恕大步流星,一见到他也不罗唆,开门见山地道:“三弟,我找到了一些证据可以证明表哥他们是被陷害的。” “喔?” “当初接线的管事虽然已死,但是我循线找到与那位管事接头的人,如今已经押在外头,他是曹家一座庄子的管事,他可以证明是曹家的人要他刻意接近那位已死的管事,继而牵上暗杀这条线。” 于悬有些意外于恕竟能查出他遗漏的线索,道:“大哥,我丑话说在先,哪怕真有证据可以证明表哥他们是被陷害,但他们有心暗算县主是铁一般的事实,纵然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这条线索对温家也许不值钱,但也许能与曹氏扯上关系,让他手上多些制敌筹码,至于温家,他就算能帮也不会帮,一切听从皇上监判。 “我知道。” “多谢大哥体恤。” 于恕说完这些便先行离开,于悬打算把曹家管事一并押进北镇抚司好好地审,顺便教教伏刚怎么审,才能审出满意的供词。 “致知,要跟我一道去吗?”私下他有时会唤她真正的名字。面对他迷人的诱惑,洛行歌清醒多了,问:“有条件吗?” “你刚刚的威胁,我很喜欢。” “没门!”洛行歌二话不说走人。 当她傻的?以为她还会上当?哼。 于悬叹了口气,这回他是真的想带她出去走走。 第十四章 回娘家试探(1) 洛行歌沿着回主屋的小径走着,远远就瞧见萧群等在主屋外。“有什么消息吗?”她走近后,保持两步的距离问着。 这些时日她一直待在家里,便让萧群充当她的耳目,派人去盯着曹氏暗地里都做了什么。 “夫人昨儿个从修业寺请来许多女尼。” “女尼?” “是王朝最尊贵的女尼,修业寺的慧心住持领着修业寺里的女尼入住。” “她有什么丰功伟业吗?”她不解地问。 萧群反倒疑惑地看着她,目光太扎人,逼得她不得不反问:“有什么问题吗?”干么这样看着她? “慧心住持是长公主,当今皇上的胞姊,亦是侯爷的表姊,县主的表姑姑。” 洛行歌惊讶地微张嘴,再用力地抿住。 她脑袋里完全没有这号人物……为什么长公主会出家为尼?不行,不能问,要问的话问于悬就好。 “喔,那就不足为奇。”她轻咳了声,自认为很自在地回应。虽说是出家人,但也算是自家人,请到家里也没什么大不了。 “慧心住持长年待在修业寺,不轻易下山,此番回京是因为京城里许多勳贵家中闹鬼,惹得民心不安,所以皇上特地将她请来为王朝祈福的。” “喔。”这事她听容寻音提过,只是没想到原来闹鬼事件还在持续中,不过这事的后续于悬没跟她提过,所以她想应该不重要。 “前些日子曹在望认罪暗杀县主,夫人自认也有罪,所以把自己关进祠堂,由慧心住持带领着吃斋念经。” 洛行歌眉头微拢,不知道曹氏玩的是哪招。真心忏悔?她并不这么认为,一个心思镇密可准确计算人心行凶的人,未达目的,又有什么好忏悔的? 这事萧群能知道,想必于悬应该也知道,等他回来再跟他聊聊。 “如果没什么事,你下去休息吧。” “县主。” 洛行歌正要离开,却被他唤住,回头等着下文。 “外头传闻县主邪祟附身。” 洛行歌心间一抖,故作自在,嗤笑了声。“无稽之谈。” 瞧她笑得几分张狂,萧群轻点着头,心想果然还是他识得的那位县主。“虽不知这传闻有何意图,但县主还是小心为上。” 洛行歌未答,摆了摆手,潇洒走进主屋里,心里却是狂跳不止。 这事还在传?搞得她都快觉得自己就是他们口中的邪祟了。 别怕,没事,她后台够硬,只要她能将原主的霸气适时展露,什么都不是问题。 给自己打足气,洛行歌才进了屋子,就见本来在外间值夜的周嬷嬷迎上前来,神色有些局促不安。 “嬷嬷,发生什么事了?”一个行事向来稳重的嬷嬷面露不安,教她不禁停下脚步审视她。 “没什么,只是想问县主要不要用点茶水。” 洛行歌却直勾勾地看着她,道:“不用,嬷嬷,有话可以直说。” 周嬷嬷神色更加犹豫,欲言又止。 洛行歌不禁失笑。“嬷嬷,咱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说吧。”是原主强烈的霸气强植人心,所以才教周嬷嬷想说点私话都要考虑再三? 周嬷嬷想了想,吸了口气道:“县主让萧护卫盯着夫人?” 洛行歌眉头微扬,虽说有些话她不会刻意隐瞒,但好像还没有人当着她的面问她的意图。 有猫腻。 “因为曹家出了事,我想知道夫人有没有牵涉其中。”她折衷道。 她并没打算全盘托出,但这么说应该也能钓出周嬷嬷欲言又止的一些话。 果然如她猜想,周嬷嬷神色变了变,似乎是思索着到底要不要开口,所以她耐心地等,没一会却见周嬷嬷突地跪下,她吓得赶忙将她拉起。 “别别别。”别动不动就对她跪,她心里难受。 “县主,老奴有些踰矩的话想说。” “你尽管说,我保证绝不罚你。”洛行歌忙道,很怕手一松她又跪下。 周嬷嬷吸了口气,抿了抿唇道:“县主,如果老奴说,夫人待您是捧杀,您可相信?” “信。”她毫不犹豫地道。 当然,她相信有一部分是因为曹氏必须跟着她爹的脚步走,毕竟要讨她爹的欢心嘛,不跟着疼宠她,是脑袋坏了不成。 “难道县主早就发觉了?” “是,但你又是为何这么想?” 周嬷嬷揪着手巾,顿了顿才道:“说来话长,想当年夫人是先夫人的闺阁好友,两人亲如姊妹,在先夫人出阁后,她也常出入侯府相伴,甚至在知道先夫人有喜时,还送上许多药材,并特地找来民间神医照料,可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洛行歌轻点着头,往椅子一坐,示意她继续说。 “看来两人似乎真的亲如姊妹,可是就在先夫人要临盆前两个月,先夫人却开始出现落红,可那民间神医却说无大碍,那时先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极为担心,打算将神医开的安胎方子拿去给外头大夫瞧,结果……” “人就没了?” 周嬷嬷点点头,又道:“先夫人很伤心,这下子身子更弱了,明明就要临盆了,整个人却瘦得不成人样,侯爷便从宫中找了太医,可太医开了方子,先夫人还是同样体弱,于是当时还是二等丫鬟的老奴,偷了方子送到外头医馆,才发现方子里有红花和桃仁。” “太医不可能开这种药,当时负责熬药的是先夫人的大丫鬟青桃,老奴想找她问,先夫人却已经发动了,生下县主后血崩,侯爷让太医抢救,可先夫人只多活了一个月就去了,后来老奴想把这事告知侯爷,青桃却已经离开侯府,老奴在没有足够证据下,连到底是谁下的黑手都不知道,根本不敢告诉侯爷。” 洛行歌听到最后,搁在把手上的手微微颤着,浑身爆开阵阵鸡皮疙瘩。这算什么?这分明是闺蜜为夺所爱,谋害好友…… “半年后皇上赐婚,侯爷迎娶了夫人,一开始老奴也乐见其成,可慢慢的,老奴觉得不对劲,侯爷虽宠县主,可都会教导县主为人处世之道,夫人却不一样,她是彻底放任,甚至在言语中损掇县主作恶,直到县主个性不变,老奴才猛然发觉,也许当年先夫人之死是出自夫人之手……” 洛行歌托着额不语,周嬷嬷以为她不信,便将怀里的方巾取出打开。“县主若是不信,可以拿着这熏香的香料去医馆询问里头添加了什么。” “添了什么?” “断肠草,其香与茉莉相似,可断肠草可是剧毒,夫人她……”周嬷嬷再也说不出口,又担心她不信。 洛行歌直睇着她,笑道:“我知道。”这事于悬已经查出,可她和于悬不知道尘封的陈年往事。“嬷嬷,我知道该怎么做。” “还求县主替先夫人讨回公道,先夫人那般好的人却因为她而亡……老奴心痛,这些年一直活得很痛苦。” 洛行歌起身抱住她。“嬷嬷,我会的。”就差临门一脚了。 年初二,洛行歌带着于悬回娘家,洛旭一见到女儿,一张脸都笑成一朵花,一瞥见她身旁的于悬,霎时刷成晚娘脸。 “岳丈。”于悬笑容可掬地喊了声。 洛旭撇了撇唇,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行歌,咱们到厅里坐着,厨房已经备好菜,就等你回来才开桌。” “好。”洛行歌笑道,然随着洛旭来到厅里却不见曹氏的身影,不由问道:“爹,娘呢?” 其实这话问得很蓄意,因为她早就从萧群那里知道曹氏近来捣鼓些什么。 这人的心思太深沉也太可怕,情如姊妹却谋害闺蜜,视她如亲女却背地里下毒甚至造谣毁她名声。 她迫不及待将曹氏定罪,如今就缺重磅证据,于悬让人去找青桃,可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能不能找到谁都没把握。 曹在望那里咬死了不肯将曹氏供出来,想从他那里定曹氏的罪不可行,所以她可能得想个办法制造新证据。 如今自己都回府了,怎能还让她待在祠堂里呢? “你娘她呀……”洛旭叹了口气,道:“她觉得她的兄长涉及谋杀你,所以没脸见你也没脸见我,把修业寺的住持也就是你表姑姑等女尼找来后,自己关进祠堂里思过,说是要诵经回向给你,借此赎罪。” 曹在望的事在年前就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已经罪证确凿,端看皇上如何处置。 “娘也真傻,又不关她的事,爹也真是的,怎能让娘在祠堂里过年节?”洛行歌不置可否地道。 “我劝过了,她就是不听,我也没法子。”洛旭嘴上这么说,心底确实是有那么一丁点记恨,尽管他知道曹在望所为与曹氏无关,但只要伤及他的女儿,他就是打翻一船人,连坐处置。 洛行歌看了洛旭一眼,如今她才察觉原来他对曹氏并没有多少情分,当年如果不是皇上赐婚,强迫他娶曹氏,他恐怕会守着自己,孤身到老。 “爹,还是您亲自去把娘请来吧,要不我这个回娘家的女儿没有娘可以聊体己话,多可怜。”洛行歌推了他一把,否则晚一点的戏根本就演不了。 “而且这年节里总有人到家里走春,家里没个女主人在,像话吗?要是娘的手帕交来访,发现娘竟然在祠堂里,万一教人误解,您这脸是要搁到哪去?” 说真的,洛旭压根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待自己,真正教他在意的是她说没有娘聊体己话,多可怜这句话。 当年,他就是担心女儿没个娘疼惜,才会允了皇上赐婚。 想了想,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走了。 送走了洛旭,洛行歌和于悬在厅里坐着,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厅外景致。 “想什么?”于悬低声问着,替她理了理裙拥。 “想着怎么弄出证据。” “别瞎想,这事我办着呢。” “她把自己关在祠堂里,是为了不让我有机会找出证据吗?” “我不这么认为。” “那她为什么这么做?”来到这儿之后,她愈来愈觉得她爹和于悬说她傻,好像是真的,她的脑力完全跟不上他们。 “回家练于家角力,我就告诉你。”于悬笑眯眼道。 洛行歌瞪着他,俏脸慢慢涨红。 这年代不只要比脑力,还要比谁的脸皮比较厚吗?光天化日之下提这种建议,他一点都不难为情,脸皮是拿什么做的? “姊夫,你来了。” 一声娇滴滴的嗓音,吓得洛行歌爆开鸡皮疙瘩,还没望过去,一抹桃色身影已经来到于悬身边。 洛行歌挑起眉,打量着精心打扮过的洛行瑶,媚而不俗的妆容,艳而不妖的打扮,她几乎在洛行瑶脸上看见“狐狸精”三个大字。 有没有搞错?不是说了男女七岁分席,就算是家人也该避嫌?何况她相公是她姊夫,洛行瑶一进厅里就直接坐到姊夫身旁,对她一声招呼都没有,当她是空气吗? 二话不说,洛行歌起身,直接搬了椅子,硬是插在两人之间。 “行瑶,好久不见。”为免妹妹真的没看见她,她有必要主动打招呼,让妹妹知道她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 “……姊。”洛行瑶一见到她,脸都臭了。 “怎么不去把娘请出来?”洛行歌坐定之后不动,就是定在这个位置上。 一提到这事,洛行瑶脸色更臭,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她陷害舅舅,才害得祖母病倒,其他舅舅奔波周旋,娘自请入祠堂,一个年过得都没有年味,一个家都不像家了,全都是拜她所赐。 “恐怕不是姊姊去请,娘是不会离开祠堂的。”洛行瑶闷声道。 “爹去请了。” “没用,还是请姊姊走一趟。” 洛行歌不由看了于悬一眼,示意她想走一趟祠堂。 于悬却是摇了摇头,不允许她私自落单,毕竟有些地方他的暗卫进不去,他就无法心安。 “姊夫,我舅舅的事查明了吗?他真不是被陷害的?”洛行瑶说着,又不着痕迹地朝他贴过去。 洛行歌瞠圆水眸,不敢相信她妹妹不光把她当空气,很可能还把她当死人,虽说大过年的,她不想把这事想得这么晦气,可是她真心觉得自己被忽视得很严重,强迫她再一次抢回主导权。 “锦衣卫办案能出错吗?清者,还其公道;浊者,禀公处理。这简单的道理难道你不懂?”她的脚一伸,硬是挡住了洛行瑶靠近的脚步,另一只脚则是踩在于悬的椅脚上,将他护得密不透风。 于悬莞尔之际,眸底笑意更浓,果然,她对自己也是有几分情的。 洛行瑶见她将于悬挡在身后,不禁气结道:“但要是有人刑求逼供,活活将人屈打成招呢?” “你说这话是在污辱谁?”洛行歌沉声问。 “我……”洛行瑶这才惊觉自己口快,忙不迭道歉,“姊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于悬笑了笑,没答腔,因为……屈打成招是常规,动用私刑是行规,所以他压根不觉得被污辱。 “姊夫……”洛行瑶瞧他笑得魅惑人,觉得他肯定是原谅自己了。 瞧瞧,姊夫这般好的人,竟然娶了姊姊这种狠绝无情的坏女人,这真是天大的错误,她得想个办法告诉姊夫,姊姊真的如外头传言早就被邪祟附身,待在她身边的人早晚都会出事。 洛行歌被她花痴般的神情给激得翻了圈白眼,心想她这个妹妹到底吃错什么药,她都挡成这样,她还要往于悬身上扑……古代娥皇女英共事一夫只是传说而已,她不会想依样画葫芦吧。 “姊夫。”洛行瑶轻喊着,忖着要如何背着姊姊约出姊夫。“园子里的梅花都开了,要不咱们一道去赏景?” “行瑶,你约你姊夫不约我?”她这妹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当她的面约她老公赏景……她已经不是空气不是死人,而是彻底不存在了吗? 洛行瑶闻言,更加惊惧地离她远一点,呐呐地道:“姊姊怕梅香啊,姊姊闻了梅香就鼻子疼。” “……嗄?”这是过敏吗? 她疑惑着,却见洛行瑶竟绕过她,奔向于悬,道:“姊夫,姊姊真的怪怪的!” 洛行歌想也没想地拨开她准备落在于悬肩上的手。“你才怪怪的。” “姊夫,我说的是真的,原本外头说的我半信半疑,可现在我信了,姊姊真的不像姊姊了!” 于悬眉心微拢,心底泛开一阵不安。 勳贵间传闻闹鬼,京兆尹派人追查却查不出所以然,搞得人心惶惶,然后再在贵女圈里闹出洛行歌遭邪祟附身。 这事他已派人查探,查出几个勳贵家中是有下人在闹事,才搞出这几出,但是关于洛行歌的传言……他猜想和曹氏找来慧心住持有关,就不知道曹氏这一步棋要如何走。 第十四章 回娘家试探(2) 然而,洛行歌还来不及质问,外头已经传来洛旭的斥责声—— “洛行瑶,你说什么,再给老子说一次!” 洛行瑶登时抖若筛糠,瞧也不敢瞧洛旭。 “你刚刚对你姊夫做什么?洛行瑶,你到底知不知耻!” 洛旭走到面前,毫不犹豫地刮了个耳光,硬是将洛行瑶打趴在地,晕得她一时连话都说不出口。 “爹,您干什么!”洛行歌赶紧将洛行瑶扶起,瞧见她唇角的血渍和左脸颊瞬间浮现的辣红掌印。 “她不知耻!” “爹,玩闹而已,您怎么当真了?”尽管她觉得洛行瑶并非玩闹,但也不致于需要下重手吧。 “我怎能不当真?你瞧瞧她刚刚有多靠近于悬,举止有多轻佻,妆容有多刻意,甚至还出言不逊!今日要不是大年初二,不宜见血,我会直接杖责。” 洛行歌瞠目结舌,咽了咽口水,这可怕的分别心,到底是出自于她爹自身的偏颇私宠,还是有人在旁煽风点火,架着她爹走到这一步?思索着,目光缓缓落在洛旭身后的曹氏。 她依旧笑得慈爱,眸里却冷得慑人,看着洛行瑶更无一丝悲怜,压根不像个母亲,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令人不寒而栗。 “是行瑶不对。”曹氏面露哀伤地道。 洛行歌抿紧了唇,尽管她也认为洛行瑶举措过分了些,但她爹也不该下重手。“行瑶是过分了点,但她年纪小不懂事,不需要重罚,好生教导便是。” “来人,把二姑娘带下去关进院子里,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她出来!”洛旭低眉敛笑,通身武人的杀伐之气尽现。 外头的婆子丫鬟闻言,赶忙入内把还半昏半醒的洛行瑶架了出去。 洛行歌眉头微皱,对于她爹的做法不敢恭维,可眼前她必须先将注意力放在曹氏身上。 自己可能不够聪明,读不出曹氏的下一步,但好歹她也感觉到曹氏今日的不对劲,彷佛打算在今日做个了断。 “好了,用膳吧。”曹氏扬起笑,要下人传膳,顺便将大少爷找来。 不一会,桌上摆满珍馐美馔,洛行歌却是食不知味,好不容易捱过一顿饭,有人上门走春拜访曹氏,很理所当然的,洛行歌被曹氏带走。 于悬想阻止,偏偏洛旭拉住他。“走,跟我聊聊曹在望那桩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行歌只能露出无可奈何的笑,乖乖地跟着曹氏离开。 今日走春拜访的是和曹氏向来有往来的官夫人,一见到曹氏前来,嘘寒问暖,担心的便询问曹在望一案是否牵累她。 洛行歌在旁看着,就她所知,曹氏在官夫人圈子里向来吃得开,不只因为娘家后台硬及有个侯爷夫人头衔,而是她的为人处世受尽赞扬。 如果这些完美的表象都是演出来的,为什么她不演到底,非得除去自己不可? 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善待自己,在曹在望缺银子的情况下,更是让她的杀戮顺理成章。 就在官夫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关怀安慰结束,众人把目光投向她之后,神情很明显有了变化,一个个眸中藏着恐惧和骇异,堆了再多笑意也掩饰不了。 洛行瑶刚才的话、眼前官夫人的异状,让洛行歌想起己身的传言,这事她忘了问于悬王朝有没有诛杀女巫的例子。 如果所有人都怀疑她不是真正的洛行歌时,她到底要怎么端出原主的气势? 洛行歌的脑子快速运转着,拨了点心思与她们寒暄几句便借故离远一点,可她走得远些,还是听得见背后的窃窃私语。 疑惑之际,她闻见了梅香,一抬眼就见不远处的几棵梅树绽放着串串花朵,暗香浮动,想起洛行瑶刚刚说了,她闻了梅香,好像会…… “行歌,别太靠前,梅香被风吹来了。”曹氏娇软的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担忧,无法挑剔的关心。 “没事,就鼻子疼了些,我往那边走走就好。” “怎么会鼻子疼?” “……嗄?”她疑惑之际,瞧那些个官夫人的眼紧盯着自己,不禁暗问,她会不会是掉进什么陷阱里了? “你以往闻了梅香总说头疼,怎么现在连鼻子都疼了?” 曹氏话一出口,看似关怀,却引得官夫人一个个垂脸低声交谈,彷佛她们都知道洛行歌闻了梅香就头疼,而如今的她给出了不同答案,似乎间接证明了她不是原主。 可是鼻子疼是洛行瑶说的,她现在无法确定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因为她脑袋里根本没有那些记忆。 “娘,我只是染了风寒,鼻子疼。”洛行歌勉强挤出笑意应对。 “既是这样,让听雨陪你回春秋阁歇着。”曹氏说着,对几步外的听雨招手。 听雨赶忙走来,很自然地揍着洛行歌往春秋阁走。 尽管走出一段距离,洛行歌还是听见她们在低声交谈—— “洛夫人,县主真是不对劲,她最是讨厌梅香,怎可能没发现前头有梅树?况且前些日子还有人瞧见她在大街上骑马……她多怕马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会骑马了?外头说的没错,她肯定是邪祟魔物附身了,在外闹了许多事,你得赶紧想法子……” 洛行歌心头一紧,从没想过自己竟露了这么多馅。 可转念一想,只要她咬死自己就是原主,她们也不可能证明她不是,更何况她还有她爹和皇上,甚至于悬都站在她这边,她根本就不用怕,对吧。 “县主,别听她们胡说八道,要是县主身边的人都会出事,怎么奴婢就好好的?”听雨呸了声,安抚着她。“一会找侯爷说去,要不就跟大人说说,瞧瞧到底又是谁在背后造谣伤人,您可不能再像以往那般好说话,任由他人栽赃。” 洛行歌瞧了听雨一眼,从她的话中慢慢勾勒原主的性情。 原主刁蛮任性,还会调戏男人,是贵女公敌,更是许多男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女纨裤,但这些都是外传的,只有长年跟在身边的人才是最清楚她性情的人。 如此想来,莫非原主真的知道曹氏想对她做什么,因为某些原因放弃挣扎,任其伤害? “啊……下雪了。” 洛行歌回过神,看着阴霾的天色,听雨则赶忙扶着她先到小径旁的亭内。 “县主,您在这儿等奴婢,奴婢回春秋阁取伞。” “不用了,咱们就在这儿歇……”话都还没说完,听雨已像是急惊风般顶着飘雪跑出亭外,她压根来不及阻止。 洛行歌无奈叹了口气,思忖着要不要干脆去找于悬算了。 正考虑着,却见一个丫鬟急急忙忙地朝她这头走来,福了福身,问:“县主安好,不知道县主可知道夫人在哪?” “发生什么事了?”洛行歌认出她是洛行瑶身边的大丫鬟采菊。 “二姑娘在房里发脾气,嚷着要寻短见,奴婢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请夫人去一趟。” 洛行歌见采菊气喘吁吁,肩上发上都已经被雪打得半湿,想了想便起身。“走,我跟你一道去。” “可是……”采菊面有难色。她是二姑娘身边的大丫鬟,自然知道姑娘极不喜县主,认为县主去了恐怕会火上添油。 “不打紧,我去也是成的。”洛行瑶需要适时地开导,否则再这样下去,她心思不扭曲才怪。 “……曹在望让麾下京卫高手成了刺客,暗杀行歌说是为了补钱坑,这事你真的信?锦衣卫是怎么办事的,直到现在还是没个结果。” 书房里,洛旭叨念着,一旁的于悬却吭都没吭一声,教他更加恼火,一抬眼就见于悬若有所思,神色凝重得很。 “出事了?”洛旭问了句,见他还是迳自想得入神,不禁光火地推他一把。“问话呢,还不吭声。” 于悬眉目微沉睨去,洛旭垂眼对视,冷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岳丈是否曾怀疑过身边的人?” “别跟我打哑谜。” “如果我说主谋是曹氏,岳丈认为如何?” 洛旭双手环胸,脸色难辨,好半晌才问:“可有证据?” “尚未。” “所以你是因为曹在望的事才怀疑她?” “不是怀疑,而是已确认她是主谋,但是没有证据。” 洛旭哼笑了声。“何时你锦衣卫办案也需要证据了?直接持帖把人押进北镇抚司衙门不就得了。” “真要硬干也不是不行,但是洛家丢得起这个脸?洛行飏又该如何自处?他是唯一的子嗣,侯爷不能不为他着想。” 洛旭嗤笑着,瞧他的眼神像是瞧个傻子一般。“在我心里,只有行歌是最重要的,有没有子嗣继承,我一点都不在乎,如果行歌的弟妹不能成为她的助力,那么即使他们不存在,我也无所谓。” 于悬浓眉微扬,像是被他这番看似豁达实则偏执的想法给吓着。 “只要是伤害行歌的人,不管是任何人,我都不会放过。” 于悬唇角微勾,难得同意他的说法。“岳丈,咱们这是英雄所见略同。” 洛旭回给他的一记冷进骨子里的笑。 于悬压根不在意岳丈的反应,迳自问:“不知道岳丈是否在外头听见关于行歌的流言?” “什么流言?” 原来他并不知道。于悬忖着,看来这些流言确实只在女眷中流传,如果不是月下漭提醒,锦衣卫确实没留意到这个流言。 “又有什么流言?” 于悬想了下,反问他,“如果坊间流言说行歌不是行歌,岳丈有何想法?” “笑话。”洛旭不假思索地道。 “那么,岳丈想,为什么会有这种流言?”关于洛行歌的流言太多太多,唯有这一点是真实的。“流言总是有因,才能捏造,是不?” 洛旭沉默不语,想起行歌以往的流言,真真假假里头总是有个由头,坊间才会绘声绘影地将她说成煞星。 “对我来说,行歌就是行歌,她永远都是我的女儿,永远没有人能伤害她。”洛旭锵铿有力地道。 于悬微松口气,如此一来,至少他有强而有力的支柱,哪怕接下来发生什么事,还有个得力助手能使。 然而才想着,外头就传来声音—— “大人,侯爷夫人带着一帮女尼和官夫人往侯府二千金的院落前去,夫人比她们早一步进了院落,咱们要闯吗?” 听完涂胜的禀报,于悬二话不说地道:“只要对县主不利,立刻拿下。”随即起身,朝洛旭抱拳道:“岳丈,小婿所为若有所踰矩,还请海涵。”话落便大步离开。 “等等,我跟你一道去。”尽管搞不清楚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也不知道他要上哪,横竖有自己跟着,去哪都不踰矩。 第十五章 狠毒的曹氏(1) 洛行歌随着采菊进了洛行瑶的院落,便见采菊低声斥骂着一些守在屋外的丫鬟。“怎能放任姑娘一个人在房里?不是跟你们说要守着她的吗?” “可是姑娘不让咱们待在屋里,把咱们都轰出来了,采菊姊姊,你最好也别进去,姑娘正发脾气,谁都不见的。”一名丫鬟无奈地道。 洛行歌听完,拍了拍采菊的肩。“无妨,你们在外头,我进去瞧瞧。”洛行瑶的脾气确实有点大,要是真让采菊领她进去,待她走后采菊肯定不好过。 采菊有些犹豫,但思及洛行瑶的脾气,还是退了一步,让洛行歌独自进去。 进了屋,一股香味扑鼻而来,洛行歌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头,嫌弃这味道太浓烈,可没法子,这不是她的住处,又不能要求她们把屋里的门窗都打开,散散味道。 顶着这股味儿,洛行歌硬着头皮踏进内室,味道更浓了,浓得她头都发晕了,而房内未着灯,昏暗不明,隐约可见地上砸碎的茶具,她摇了摇头,在房里寻找洛行瑶,就见她侧躺在床。 “行瑶,别气了,爹不是故意的,一会定会来跟你道歉。”她坐在床畔,尽其可能软着口气道:“可你也做得太过火,贴你姊夫贴得那么近,以为我都不会发火?” 她没安慰人的经验,尽可能的逗她,但也不知道她的幽默得不到认同还是怎地,洛行瑶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在拗?洛行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拍拍她。“好了,别气了,跟你说话呢,还不吭声?”话落,她强行扳过洛行瑶的身子,突见她胸口插了把刀,吓得她起身退了几步。 洛行歌瞪大眼,随即又向前,掀开被子一瞧,床褥间早就染满了血,朝她鼻息一探,再模模她的身子,还有微温,代表她才刚被杀而已。 她震愕地站在原地,脑袋响起警钟,想要冲出房门询问,身子却不禁摇晃起来,感觉像是酒醉,可接下来,眼前的景致像是扭曲了一样,她连站都站不稳。 香味……她望向摆在花架上的香炉,这香味有问题,她必须赶紧离开,可她的人像是飘了起来,意识快被抽离。 她用力地咬了咬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贴着墙,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就在她要踏出内室时,有人掀帘走来,一把托住她的肩,用无比温柔的口吻问:“行歌,你怎么了?” 曹氏! 洛行歌抬眼,看见一张笑得冷血而疯狂的脸,她的身后有不少人影晃动,可她连看都看不清了。 “啊!那是、那是血吗?”有人惊喊着。 随即曹氏放开她,跑到床边,发出尖锐的哭泣声,喊着,“行瑶、行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到底是谁杀了你!” 跌坐在地的洛行歌总算搞清楚状况了,曹氏真的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为了除去她,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杀! 室内无灯火,洛行瑶尚有余温,她凭什么认定洛行瑶一定死了?凭什么认定一定是谁杀了她?这分明是一出自导自演的戏,她还是人吗! 外头议论声响起,洛行歌虚弱地想站起,却是被人狠狠拽起。 “凶手肯定是她!” “不要!行歌不会的!”曹氏哭喊着。 “不是县主,一定是她体内的邪祟作祟,就说了她被附身,她得要吸人气,近来城里好多人家家中都闹鬼,肯定都是邪祟所致,得赶紧想办法驱邪才行!”有人高声喊道。 “慧心住持不就在这儿,赶紧请她驱邪才是。” 官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三言两语中已经决定了洛行歌就是邪祟附身,只要驱邪就无事。 “不是的,绝不是这样的。”曹氏痛哭哀求着。“放开行歌吧。” 洛行歌视线涣散,却眨也不眨地盯着曹氏,掀唇笑得自嘲。 原来不是她太蠢,而是人家太聪明,她才会傻得一再中招…… “不用再说,将她带出驱邪。”慧心住持沉声道,在场的比丘尼随即将洛行歌架到屋外。 屋外正下着鹅毛大雪,慧心住持让女尼众扯去洛行歌的大笔和短袄,将她抛到地上,一行女尼围着她,口中不断地诵经。 “行歌,我可怜的孩子!” 洛行歌趴在地上,听着曹氏恶心的呼唤,愤怒不已,可她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任由她们拉扯架起。 慧心住持拿出一支金刚杵,往她额间一敲,一阵痛感划过,她感觉额间顿时淌出血。 这哪是驱邪……这根本是把人往死里打! 正忖着,架着她的力量瞬间消失,她半眯着眼,瞧见了赭红色的飞鱼服。 啊……于悬肯定派人跟着她了,可这儿是后院呀…… “放肆!锦衣卫竟敢闯入女眷后院,还不退下!”慧心住持手持金刚杵怒喝着。 “恕不从命!” “大胆!放开她,她被邪祟附身了,此刻的她不是洛行歌,她是不知来自何处的恶鬼,要是让她跑了,恐会动摇国之根本,导致民心浮动,你们担待得起!” 一席话说得几名锦衣卫面面相觑,却没一个退开。 洛行歌不禁苦笑着,她不知道这位王朝最尊贵的女尼是否真有什么神通,可她说得自己都快要怀疑自己了。 她的身分那么尊贵,光是勳贵间传出闹鬼事件,皇上就把她请到京城,可见对她的能力极为信任,这么有力的人士硬给她扣上恶鬼的帽子,到底该怎么解? “住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正忖着,熟悉的声音传来,可洛行歌已经连眼都睁不开。 于悬和洛旭赶到时,洛行歌单薄的中衣上已经血迹斑斑,两人目皆尽裂,想冲向前,却被几位女尼挡着。 “住持正在驱邪,尔等不能破法,一旦破法伤了住持,尔等要如何向皇上交代?” 慧心住持的身分有多尊贵,两人都很清楚,但是—— “就算是皇上来了我也照闯不误!给我滚开,否则我不客气了!”洛旭恨不得亲手宰了这帮作威作福的女尼。 于悬直接推开女尼硬闯。 “你们敢伤了住持,难道真不怕皇上降罪!” 洛行歌听得模糊,隐约知道他们打算硬闯救她,如此恐怕会得罪皇上,可依他俩的性子,岂能容忍她被欺? 难道曹氏的目的就是要他俩被论罪?意识到这一点,洛行歌慌了起来,却是无计可施。 怎么办?怎能因为她拖累他们……老天啊,帮帮她吧! 就算她会死也无所谓,帮帮最爱她的两个男人吧! 就在金刚杵即将落下的瞬间,几把绣春刀整齐划一拔出,可洛行歌动作更快,竟伸手抓住金刚杵,怒声道:“放肆!谁给你胆子打本县主?” 慧心住持瞅着她,见她双眼清明,怒气蒸腾,不禁问:“你是谁?” “本县主是皇上钦封的乐安县主,长临姑母到底在做什么!” 慧心住持闻言,松了口气道:“乐安,你回来了。” 长临是她的封号,洛行歌小时候进宫,总是不理规矩唤她长临姑母。 洛行歌摇摇欲坠,却死命地撑起自己,恼瞪着慧心住持,怒声质问:“到底发生什么事?长临姑母为什么要这么待我?” 于悬和洛旭已经快步来到她的身边,于悬想搂着她,让她靠在身上,却见她一脸嫌弃地推开自己,冷声问:“你谁啊?” 于悬狠狠地顿住,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又听她道:“啊……是你呀,许久不见,似乎出落得更标致了。” 于悬直睇着她轻佻的笑脸,胸口紧缩得发痛,半晌说不出话。 “行歌,你在说什么?”洛旭这时也察觉她的不对劲。 “爹……这是怎么回事?我不就睡了会……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这里……这里不是我的春秋阁,我怎么会在这里?”洛行歌摇了摇头,觉得头还晕得厉害,不由往洛旭身上倒。 “我头好晕……” “府医,赶紧传府医!”洛旭吼道,随即将洛行歌打横抱起。 于悬却挡着他,冷声问:“洛行歌,我是谁?” “你很烦耶,你是谁……重要吗?”洛行歌瞧也不瞧他一眼,紧闭着双眼窝在洛旭肩上。 洛旭也不睬他,抱着她快步离去。 于悬站在原地,听见有人道—— “驱邪成功了,慧心住持果然厉害!” “这下好了,不怕城里再闹鬼了。” 雀跃的人声随着交谈声远去,于悬还站在原地,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浑身像是被谁定住,无法动弹。 驱邪……所以,致知不见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大人,侯府二姑娘被杀了。”涂胜无声无息地来到他的身后禀报。 于悬缓缓调匀呼息,声薄如刃。“查,把屋里的状况都查过一遍,将出入这院子的人全都押下!” 他不信……她一定是作戏,一定是为了逃离这个圈套才假装洛行歌回来,他得要帮她查出所有证据才行。 “侯爷,县主这是闻了掺有曼陀罗花的香才引发的轻微中毒。” 春秋阁里,新任府医诊治后,再加上于悬送来的香炉余灰里,府医证实了是香炉里的香料掺了曼陀罗花所致。 “把那院子里的下人全给我绑起来!”洛旭怒声道。 管事忙不迭应声,赶紧带人前往处置。 “县主额上的伤口有点深,恐会留疤,此外县主嗅了毒花,中了毒素,得好生静养。” 洛旭恨恨地在心里将慧心住持骂过一遍,记上一笔。 一旁的于悬听完,正打算进房里看她,却被洛旭拉住。 “做什么?” “我看看她。” “府医都说了她还没醒。” “无妨,我可以等她。” 洛旭撇了撇唇,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 于悬大步进房,听雨在床旁哭红了眼。 “下去。” 听雨犹豫了下,福了福身退到外室守着。 于悬坐在床畔,看着仍陷入沉睡的她,眉头紧拢着。 尽管他不在场,但大致猜得出曹氏请来慧心住持就是为了这一出。 曹氏是凶手,所以在安国公府那场宴会,瞧见洛行歌死而复生,心里早就起疑,再加上两人的诸多不同,更是证实她的猜想。 于是她隐而不发,伺机而动,计谋层出不穷,在城里弄出闹鬼事件,放出她遭邪祟附身的流言,不惜杀了亲生女儿让众人认为洛行歌确实遭邪祟附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想令她被活活打死。 历来驱邪,从不管这躯体的主人到底撑不撑得过,就算打死了,也会认为邪祟没有宿主,跟着灰飞湮灭。 要是她真的就这样没了,凶手成了慧心住持,帮凶则是那些官夫人,与曹氏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个女人歹毒至此,简直是闻所未闻,残忍至极。 如果不是洛行歌清醒过来,下场……他想都不敢想,那如今在这躯体里的,到底是洛行歌,还是致知? “致知……还是你吧。”他哑声唤着。 就见洛行歌浓密长睫眨了几下,缓缓张开那双琉璃般的眸。 他呼吸一窒,沙哑呢喃着。“致知,你终于醒了。” 眼前的她带着几分初醒的惺松娇憨,还没开口就听见外头响起曹氏和洛旭的交谈声,随之而来的阵阵脚步声。 “行歌,你醒了。” 洛行歌眨了眨眼,瞅着曹氏泓然欲泣的脸,不解地皱起眉,朝她伸出手问:“娘,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娘只是开心。”曹氏抓着她的手不放,又哭又笑。洛行歌直睇着她,而后问着洛旭。“爹,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不就是你伤着了,你娘担心你罢了。”洛旭见她似乎真的不记得一些事,也不打算提洛行瑶没了的事。 洛行歌闻言,不禁失笑。“娘,我没事,不过是小伤罢了。”她试着起身,感觉有人从背部托起她,疑惑地望去,看着于悬那张阴郁的脸,开口道:“为什么你在这儿?”问完再问洛旭。“爹,这是我的闺房,为什么这个男人进了我的房?” “呃……你不记得他了?” “我知道,他……不是去了燕州打了几场战,领了军功后,皇上破例拔擢为锦衣卫都督嘛,安国公府办了宴,娘带着我和行瑶一道去了,就不知道为什么我一醒来就变成这样了。”她说着说着,满脸疑惑。“咱们家里怎会出现一堆女尼,长临姑母不是一直待在修业寺的吗?” 洛旭听完不由看了于悬一眼,不过他并不同情他,因为行歌把他给忘了,这婚事也许就能作废。 于悬面无表情,目光落在洛行歌抓着曹氏的手,这一幕已经无须再问,结果再清楚不过。 他的致知,消失了。 “行歌,他是你的夫君,你真的忘了?”曹氏口吻再慈爱不过,温柔的眸直盯着洛行歌每个表情。 “夫君?说笑的吧。”洛行歌哈哈大笑着,却扯痛了伤口,痛嘶了声。“说是男宠还差不多吧,毕竟我当年就看上他了,是皇上不肯给。” 听到这里,洛旭终于露出些许同情的表情,当然,只有一点点。 于悬喜怒不显,只是起身朝洛旭作揖。“告辞。” 洛旭追了几步,最终还是停下脚步。 要怎么留他呢?女儿都把他给忘了,不如先分隔两地,说不准明儿个行歌就把他想起来了。 第十五章 狠毒的曹氏(2) 回到安国公府,于悬回到寝房,未点灯的房显得冷清凄凉。 他把下人都赶出去,独自一人坐在床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静静地待在黑暗之中。 一个久待在黑暗中的人,乐于与黑暗相处,可当有一天接触了温暖的光,便会开始渴望光的温暖,便会开始厌恶独自一人的黑暗。 他从没想过,一个人的黑暗,有一天会变得如此可憎,难以忍耐。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想过数百种的情况,却压根没想过会是如此变化。 她明明已经存在,为什么荒谬的驱邪真能将她驱逐,怎么可能? 可是她的眼神,看向他的目光没有一丝爱意,浑身都排斥他的靠近,俨然是他过去所识得的洛行歌。 所以,致知真的不在了? 去哪了? 他不敢再深思,不愿再深思。 胸口好痛,像是被人掐住了心,他快要不能呼吸……寒夜的黑暗中竟是如此冰冷,冷得他浑身发颤,可是再也没有人能暖着他,没有人会替他留一盏烛火,再没有人敢如她那般放肆,拿他的脸作文章。 他觉得像是被什么掏空,连力气都被抽尽,他不愿再思考,可他还是想知道他的致知到底在哪里,想知道该去哪里寻她,她那么傻,他要是不护着,还有谁会护着她? 于悬猛地站起身,却又突地顿住,逸出一声笑。 他能上哪寻她? 他笑着,一声声从喉口逸出的笑,满是苦涩、自嘲、悲伤又痛苦……好痛,他好痛…… “大人,月下大人来了。” 外头传来涂胜的声响,于悬敛眉道:“不见。” “喂!我人都来了,你说不见?”迎着风雪告诉他第一手消息,他竟敢不见?月下漭哪里吞得下这口气,直接踹门而入。“你前几天要我帮你找个叫青桃的丫鬟,如今找到人了却不见我……喂,干么不点灯,里头暗成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找到了?”他的嗓音沙哑。 “嗯,来找你讨赏呢。”月下漭打趣道。黑暗中虽然看不清于悬的五官,但他感觉得到他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找不到我的娘子。” 月下漭闻言,直接翻了个大白眼赏他。“今儿个不是初二回娘家吗?她还没回来,那就去找她呗。” “找不到。” “不可能,她还没回来肯定还在永定侯府,你就去找她……欸,敢情是你做了什么惹她不开心,所以不肯跟你回来?跟你说,男人嘛,咱们胸襟可广阔了,稍稍让一步不吃亏的,用哄的用求的,还怕她不跟你回来?” “如果她还是不肯呢?” “那就……死皮赖脸,死缠烂打,还要我教吗?”月下漭教得可尽兴了,毕竟于悬吃疡的样子可能此生唯有这一次。“我瞧她也不是个硬心肠的人,你就掏心掏肺地说些好听话,说不准就把她哄回来了,我跟你说,只要她心里有你,只要你肯真心真意地道歉,哪怕她在黄泉地府都会为你赶回来。” “当真?” “当真。”月下漭拍着胸口,脚下却偷偷画个叉。 谁知道啊,他不过是随便说说。 “好。” 好什么?月下漭正要问时,于悬已经像道影子般奔出房,动作快到他根本无法反应。 被留下的月下漭啧啧称奇地道:“原来他这么喜欢县主,嘿嘿嘿,这事往后不知道可以拿来取笑他多少回。” 他想得正乐,却猛地想起正事,“喂,人呢?我找到的人要怎么处置?混蛋,有了娘子没手足的家伙!” 无月的夜色里,于悬踩着雪地如影子窜行,如入无人之境踏进春秋阁。 听雨和另两名丫鬟守在外间,内室只余洛行歌一人。 于悬站在床头看着状似已入眠的洛行歌,心想,如果跟她说,他有多心悦她,她是否会从这副躯体里再度清醒,像往常那样对着他笑? 但如果她已经消失了,不管他再怎么呼唤她,她又能如何回应他? 他思绪杂乱,反反覆覆,不敢揭开真正的答案,怕自己承受不起,又想知道她是否依旧栖息在这里。 到底该怎么做? “致知……你还在吗?”他哑声问着,探手轻触她的颊。 瞬间,他的手被攫住,几乎同时,他被拽上了床,遭到熟悉的技巧给压制着,而压在他身上的人檀发未束,笑脸盈盈地瞅着他道:“怎会有这么好看的人,教人看着就喜欢?” 于悬直睇着她,半晌没开口。 “我……我有这么使劲吗?是不是弄疼你了?”洛行歌赶忙松开箝制,瞧他还是盯着自己,不禁疑惑地道:“于悬,你怎么了?” 问的同时,她已经被用力地搂住,力道大得她低嘶了声,“疼啊,松开松开。” 于悬赶忙松开了些,双眼不住地望着她,“致知?” 洛行歌痛皱着眉,疑惑地看着他。“当然是我,不然呢?” “可是你明明……” “权宜之计,我怕你们真伤了那位住持,冲撞了皇上,所以干脆将计就计地假装被驱邪成功,如此一来可以杜绝外头的流言,二来也可以让你们冷静点。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有如神助般,那时她脑袋里突然浮现原主称呼慧心住持的唤法,心想这么说,肯定能说动对方,果真如此。 于悬睇着她扬着得意的笑,面无表情地道:“我真想杀了你。” “喂……”什么意思啊?洛行歌委屈极了。 “可是杀了你,我要怎么活?”他重重叹了口气,再次将她紧拥入怀。“你吓着我了,我以为你真的不见了。” 洛行歌的脸被迫按在他的肩头上,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光是他这拥抱的力道,就知道他真的被吓得够呛。 “我以为我们夫妻应该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她闷声道。 “如果你只是想瞒过那些人,为何在春秋阁里还故意对我说那些狠心的话,甚至还主动靠近曹氏?”他都不知道是该为了失而复得而开心,还是为了她该死的计谋而将她狠狠惩戒一番。 “既然都决定演这一出了,当然要演到底,而且这也是为了看曹氏接下来会怎么做,或许可以借此得到证据。”没有证据要怎么论罪?为了证据,她也真的是拼了。 “太危险。” “不危险,我爹派了重兵守着……”话才刚说完,她不由看着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绕过你说的重兵走进来的。” 嗯……看来她爹的重兵好像不怎么重。“可我戏都演了,不可能跟你回去。” 于悬直睇着她,冷声道:“你这么聪明,有想过接下来怎么破解?”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她有被取笑的耻辱感。 于悬无奈叹了口气,真打算训她一顿,却被封了口,她的唇是如此柔软,让他张口与她纠缠吮吸,大手顺着衣缘滑了进去。 洛行歌赶忙按住他的手。“别闹了。” “是你先惹我的。” “外间有人。” “迷昏了。” “喔……等等,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这样。”她再次按住他的手。 可恶,这人动作怎么这么快,她的中衣已经被他月兑了一半,到底是上哪学的,手这么灵巧! 于悬看着她额上缠的布巾,眸色冷沉慑人。“那个女尼竟敢这样打你!” “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想驱邪还是想打死人。”还好她头够硬,勉强还捱得住打。“可也刚好有这一出,往后应该不会再有人说我是被邪祟附身了。” “然后呢?” “就……见招拆招罗。” “你认为曹氏不会痛下杀手?她为了除去你,连亲生女儿都杀了,你认为她会放过你?”于悬沉声问着,尤其洛旭眼前只担心她的伤势,根本忘了自己跟他提过曹氏的嫌疑,在这种情况底下岂能护她周全? 外头的重兵,大内高手都闯得进!那叫什么重兵,跟废物没两样。 “不然你保护我。”洛行歌很识时务,什么时候该当小女人她清楚得很,而且谁不喜欢被保护? “怎么保护你?我已经是你不记得也不要的相公。”不就是她这好聪明的脑袋截断这条生路的? 洛行歌呵呵干笑着。“相公,你比较聪明,帮我想个办法吧。” 于悬皮笑肉不笑地瞪着她,半晌才道:“亲我。” 洛行歌毫不犹豫地吻上他的唇,却在他的舌要缠上前飞快退开,笑得很坏道:“相公,如果想练于家角力,你就得要赶紧想个法子保护我,顺便得到证据。” 于悬无奈地闭上眼,道:“煞星。” “干么骂人?”煞星不是很难听很晦气的字眼吗? “吃定了我这个锦衣卫都督,你还不是煞星吗?” “我吃定你了吗?”原来她已经可以把他吃得死死的了?原来她不需要很聪明,因为她已经有很聪明的相公了。 回应她的是于悬紧密的拥抱,她不知道这短短几个时辰里,他已经在地狱里徘徊千回。 第十六章 唤醒父亲的方式(1) 翌日下午,洛旭带了人进春秋阁。 那是一个异常妖艳的姑娘,五官精致绝艳,有抹浑然天成的妖媚感,双眼如钩,勾得人心蠢动。 “行歌,皇上知道你身子有恙,特地派了个宫中女官随侍在旁。”洛旭指了指身后的人道:“姓薛,叫薛女官便成了。” 薛女官朝她福了福身后,朝她眨了眨眼。 洛行歌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还傻气地张开嘴。 “行歌,你怎么了?是不是额头还疼着?” “没没没事,我只是……呃,薛女官好漂亮,我有点看傻眼了。”说完,还呵呵干笑着。 老天啊,吓死她了。 “是长得不错,但长得太高了。”洛旭真心道,瞧瞧他身量算高了,结果这个娘儿们比他还高。 “爹说的是。”洛行歌应着,忍不住一直偷觑着。 “对了,她是个哑巴,不过她会写字,所以你想说什么还是能尽管跟她说。”洛旭压低嗓音说着。 “我知道了。”她乖巧地点着头。“爹,您去忙您的事,让薛女官陪着我就好。” “爹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就陪着你。” 洛行歌不禁微皱着眉,心想洛行瑶都没了,结果她爹却压根不悲伤,可这个人她也骂不了,只因他太情痴,也许当年根本不该续弦。 一整天,洛旭就待在春秋阁,薛女官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用膳时就在旁布菜伺候,其余时间就静静地听着父女俩谈笑。 直到夜色降临,洛旭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春秋阁。 房里突地静了下来,洛行歌一直打量着站在床边的薛女官,最终忍不住地逸出笑声,还要死命地压抑,以防外间的丫鬟们听见。 “怎么,你不是总说我美?不美吗?”薛女官低醇的男音十分迷人。 “美,真的很美,就说了你比女人……”话未完已惨遭封口,湿热的舌带着侵略性不断地勾缠着。“等等、等等,你这样,我会混乱我的性取向。” “什么意思?” “我会觉得真的是个女人亲我。”太美了!扮女人,他完全没有违和感。 现代的超级女模也具备他的身高,而且他的身形本身就属于穿上衣服很显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确实是个女人。 “有什么关系?你亲我时,我也老觉得是个男人亲我。” “喂……”她哪有像男人?眼睛坏了吗?“不闹了,我问你,你是怎么跟皇上说的?” “阿湃帮我找到那个叫青桃的丫鬟,所以我便直接押着人去见皇上,禀明当年的始末原由,再跟皇上提了要近身保护你。” “月下大人太厉害了,他竟然真的找到人。”她诧异极了。 她原以为事情过了这么久,根本找不到周嬷嬷说的那位青桃。 “哪门子的厉害?青桃人就在京城里。” “那也很厉害,找线索不容易。” “……你非得当我的面夸其他男人?” 洛行歌笑眯眼,捧着他妆扮得精雕细琢的脸。“当然是我的夫君最厉害。” 于悬嗤了声,想再亲她,却突地闻到一股香味,立即掩住她的口鼻。 “来了?” “大概,躺好。”于悬让她躺好,拿了手巾捣住她的口鼻,在床踏边半坐半躺。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抹身影缓缓地走进内室,来到床边,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洛行歌良久。 直到她举起手的瞬间,于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擒住她的手,将她反拽着。 洛行歌也立刻起身,原以为会有许多人跟着入内,想不到只有一人,而且是—— “娘?”她诧异极了,因为曹氏根本没必要亲自动手。 “你为什么不死?”曹氏温柔问着。 洛行歌直睇着她,总觉得她不太对劲。 “你为什么不死?你根本就不该被生下,你应该在她肚子里时与她一道死去,你为什么还在人间?”曹氏突地像是发狂般地吼着,面色睁狞,哪里还有洛行歌记忆中娴雅温柔的模样。 “你逼我害死了行瑶……你应该去陪她,去陪她!”她欲向前,却被于悬狠拽住膀子,痛得跪伏在地。 “到底发生什么事!” “爹?”洛行歌疑惑地看着洛旭再看向于悬。 于悬朝她轻眨着眼,他在外头布下了锦衣卫,只要有人闯入便让人立刻通报洛旭,只是他没料到来的会是曹氏。 “还有你!你为什么这样待我?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明明是你先待我好的,为什么你却看上了她!”曹氏直指着赶来的洛旭。 “你到底在说什么?”洛旭怒声问着,这时才瞧见她手上的短匕。“你打算杀了行歌?” “她该死!她跟南宫雅都一样该死!” 洛旭冲向前,一个耳刮子毫不留情地落下,曹氏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血水沿着唇角滑落。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你坏行歌的名声,还与曹在望同谋,三番两行刺行歌!”于悬先前提醒他的事他压根没忘,只是暗地里观察,没想到她竟敢胆大得想杀了行歌。 “是又如何?你扪心自问,你这个父亲是否偏颇?她在你心里是个宝,行瑶呢?行瑶在你心里又是什么?你疼惜过她吗?你曾抱过她吗?你曾教她习字学语吗?没有,你一样都没做!你把你所有的爱都给了她……我们母子三人算什么?” “你这心思歹毒的女人,分明是你让人杀了行瑶嫁祸行歌,你算什么母亲?为求自保连亲生女儿都能除去,你怎么有脸说我?” 曹氏突地笑了,从嘴角滑落的血水映得她脸色更加惨白。 “洛旭,你好可恨……是你让我变成这样……” 还拽着曹氏的于悬,感觉她浑身瘫软的倒下,忙扳动她,瞧见唇角的血带了黑,忙喊道:“大夫!快传大夫!”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曹氏笑着,泪水却不断滑落。“洛旭……犯了错的不只有我,这一切……都是你引起的……” 洛旭目皆尽裂地瞪着她,问她,“阿雅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曹氏笑得万分愉悦,抿唇不语。 “是不是你?”他一把扯起她。 曹氏将口内的血喷向他,喷得他满脸血,却还是扬笑不语。 “你说!快说!” “爹!别这样!”洛行歌跳下床扯着他。 洛旭却发了狂似的甩开她,不断地扯摇着曹氏。“你给我说!” 曹氏却始终笑着,眸里映着发狂的他,她越发愉快,直到大夫来了,她咽下最后一口气,都没告诉他任何答案,带着所有秘密的细节进黄泉。 曾经,隽安郡主南宫雅与曹在琳是亲如姊妹的手帕交。 然而这对姊妹却因为一个男人产生了变化,尤其在洛旭迎娶了南宫雅之后,曹在琳的内心逐渐黑化。 青桃被押到洛旭面前,道出当年曹氏是如何逼迫她在南宫雅的安胎药中下了红花,导致生产后大血崩,最终死去。 然而因为曹氏之死,此事已死无对证,不过谁都清楚这些年来发生的诸多事,皆是因为曹氏而起。 好比被锦衣卫逮住的前府医也招认了,打从五六年前,曹氏就开始对洛行歌下药,还不准他说出去,甚至逼迫他配合。 看着摆到眼前的证据,洛旭沉默不已,之后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出。 “我看,我再找个时间回去陪我爹聊聊好了。”洛行歌叹道。 她已经搬回安国公府一段时间,眼看着都已经二月了,天候还是阴霾得很,阴雨连连,犹似洛旭的心情。 那日曹氏会亲自动手,大概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没有后路了,所以服了毒来到她的房间,想带她一道上路。 她想,曹氏想杀她,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对洛旭的恨,恨他太过偏颇。 “不用。” “他是我爹。” “他不是你爹。” 洛行歌瞪了他一眼。“他必须是我爹,否则他一定会崩溃。”洛旭和曹氏之间,孰是孰非已经不重要,但如果让洛旭知道他视若珍宝的女儿已经不在人世,他还有活下去的理由吗? “你这妇人之仁得找个时间好好改改。” “这不是妇人之仁,我承了他的好,怎能置他不顾?” “不提了,来,我再帮你推推瘀血。”于悬熟门熟路地准备替她轻解罗裳。 “不用。”她拍掉他伸来的魔爪。 推什么瘀血?那天跌跌撞撞磕出来的瘀血早就散了好不好! “要的,否则瘀结难散,往后有得你瞧的。” “……你昨天已经揉过了,瘀血已经散了。”她瘀血最严重的部位刚好在胸口,从他们回国公府,他一直很热衷帮她揉开瘀血,她都不好意思说他一连揉了好几天,瘀血能不散吗? “喔,那……该练练于家角力了。” “于都督!你是贵人多忘事是不是,你已经练了很多天了!”是哪个混蛋揉着揉着就对她这样那样的? “有吗?” “有!” “证据在哪?”凡事讲求证据的。 面对他一本正经的嘴脸,洛行歌真想问候他全家,可惜她修养实在太好,懒得跟他计较。 “今天不练角力。”她咬牙切齿,斩钉截铁地道。 “该练什么好?” “今天什么都不练,我要好好地睡一觉,明天我要回侯府。”她不要再顶着黑眼圈见人,更不想再听周嬷嬷苦口婆心地劝说小俩口该有所节制,还说什么不得白天宣婬等等。 丢脸死了! 他们夫妻俩在房间里干什么,好像大伙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还奢望她能宽容他几回。 “那更是非练不可。”于悬说着,已经翻身压着她。 “下来!”洛行歌拼命地侧过身。 “侧着来也行。” “你给我闭嘴!”洛行歌涨红着脸骂道。 可怜的是,她顾着上衣就没了裤子,想拉回裤子,上衣就不翼而飞……炽烫的烙铁毫无预警地埋入她的体内,教她逸出难遏低吟。 “我教你,想让你爹开心,就是咱们赶紧生个孩子,他就无暇再顾其他。”于悬在她耳边呢喃着,俨然像是恶鬼的诱惑。 “你最好是想让他开心!” “自然也想让你开心。”于悬一双俊魅的眸笑得又邪又亮。 “你给我闭嘴。” 到底是谁开心?无耻! “你给我生个孩子,我才不会担心哪天你不见了。”他声嗓一转,沙哑中带着祈求,那般令人心疼。 “……我才不会不见。”可恶,不要用苦肉计喔,太卑鄙了,她很吃这套的。 “你无法保证。” 洛行歌狠狠地瞪着他,往他唇上咬了下,他从善如流地吻上她的唇,慢慢地在她体内恣意律动。 在洛行歌意识渐散之前,她再一次深深地反省。 对,她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的,她就是个傻子才会被他吃得死死的。 第十六章 唤醒父亲的方式(2) 隔天,哪怕有黑眼圈,洛行歌还是打算回侯府一趟,于悬不得已,只好陪她走一趟,谁知道刚到门口,就撞见背着包袱的洛行飏。 “行飏,你上哪去?”洛行歌一下马车,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洛行飏垂着脸不看她。 “回答。”于悬往他面前一站,沉声道。洛行飏瑟缩了下。“去外祖家。” 洛行歌抿紧唇,二话不说地拉着他往侯府里走。 回什么外祖家?曹家已经被抄家了,除了曹在望判死刑之外,其他都被判流放一千里,和温家兄弟同样的命运,同一天上路。 看他那模样,分明就是待在家里难过所以想离开,问题是曹家没了,他还能上哪去? 于悬看她那狠劲,接过她的手,一手牵着她,一手帮她拽着洛行飏。 过了影壁,随即有人迎向前来,还来不及开口,洛行歌劈头就问:“我爹在哪?” “县主,侯爷在主屋的书房里。”管家必恭必敬地道。 洛行歌微点头正要走过,又突地停下脚步,指着洛行飏,问管家,“你知道他是谁吗?” 管家一脸莫名其妙,不解反问:“他是世子呀,县主。” “对!他是世子,我的弟弟,永定侯的儿子,可为什么他背着包袱离开,却没半个人拦着他?”洛行歌目光如炬,看着管家的同时,扫过站在几步外的其他下人,沉声道:“都给我听清楚了,他是洛行飏,永定侯世子,本县主的弟弟,要是有人胆敢对他不敬,我头一个就不会放过。” 这个家的下人何其多,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背着包袱从自己的院子走到大门,他们都没瞧见,没人拦着? 当然不是,不过是这些下人习于踩低捧高罢了,如今曹氏的事闹开,哪怕极力说她是病故,可没用心围堵,自然是没人信。 没人信,自然有下人大胆揣测洛行飏的下场,就没人把他当一回事。 洛行飏听她一席话,微微抬眼,不懂她怎会替自己说话。 不管下人怎么回应,她又往主屋而去,像阵风般地台进书房里,门一开被扑鼻而来的酒味给吓着。 什么时候书房变成酿酒厂了? 书房门窗紧闭,没有半点光线,更没点上一盏灯,她先点了烛火,在博古架后的榻上找到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醉倒的洛旭。 “爹……爹!”她连唤好几声都唤不醒,要不是确定他有呼吸,她都怀疑他也出事了。 “怎么办,叫不醒。” 于悬瞧了眼,嘴角不屑地掀了下,没感情的道:“行歌,你没事吧?” 洛行歌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余光瞥见洛旭立刻爬了起来,跟着追问:“行歌怎么了?怎么了?府医呢?” 洛行歌眼角抽着,原来是假睡的人叫不醒啊。 “爹,您能不能振作一点?”洛行歌叹了口气道。 “爹,这个家里,只剩下您、我和行飏,您得要好好振作,否则如果有一天,于悬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您要如何替我讨回公道?” 于悬魅眸微眯地瞪着她。 “他敢!”洛旭神色一凝,狠戾至极。 “得要您好好的,他才不敢。”洛行歌再加把劲。 得!为了开导她爹,连他都能利用。于悬不管了,先由着她,晚上再算帐。 “可是……你母亲是因为我才死的……我却娶了害死她的女人……”洛旭想不开,他走不出来,无法原谅自己。 “爹,都已经过去了,不管您再怎么恼怎么恨,逝去的永远回不来,您现在该做的是对我负责,因为只有我好,娘才会原谅您,对不?” 洛旭听着,认同地点了点头。“对,你说的有道理。” 洛行歌见他总算听进去了,把洛行飏推到面前,对着他道:“还有,您仔细看看行飏的脸,他长得跟您一模一样,是您的儿子,您怎能对他不管不顾?他是我的弟弟,您得要好好『栽培他,要是哪天您老了,不中用了,得要有个弟弟给我撑腰,否则于悬要是欺负我该怎么办?” 一旁的于悬自觉已经被插了满身箭,细数着回家之后怎么一笔一笔地讨。 洛旭闻言,看向他甚少仔细看过的儿子,这一看才发现,他确实长得很像自己,可自己的眼神才不会这么闪烁胆怯! “你这是什么样子?男人要顶天立地,有什么好怕的,明天开始,我要好好地锻炼你!往后你要保护你姊姊,于悬要是敢欺负你姊姊,打得他满地找牙!” 洛行飏闻言,不知道该喜该悲,毕竟父亲素来严厉,于悬又可怕,可是父亲愿意正视他,对他而言还是喜大于悲。 终于给这对父子建立起亲子关系的第一步,至于往后要如何培养关系,端看他们如何努力。 洛行歌留下来陪他俩吃了顿午饭后,就被于悬给强制带走,他一回家立刻把下人赶出去,将她囚禁起来。 “……你要做什么?” “欺负你。” “你不要这么幼稚,你明知道那是权宜之计。”那可是她很努力想出来振奋她爹的说词呢。 “不是幼稚,纯粹只是想坐实你口中的恶人罪名罢了。”他笑眯眼,扳着长指数着她今天的几桩罪名。“这样吧,你说的,一罪一罚。” “不不不,依照今天的状况应该是一事不二罚。” “不,在这里,我说了算。” “你不是说往后都会听我的?”传说中那句宁可相信有鬼也别信男人那张嘴,是真的? “屋外听你的,屋内,听我的。” “哪有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 “不要啦,现在是下午!” “所以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他笑眯眼,亲吻她的唇。 洛行歌瞪着他那张绝艳的笑脸,再看看自己没用的双手,本该推拒,却是紧抱住他……呜呜,她好没用,开始沉迷男色了。 于悬从下午啃到晚上,饱餐一顿,让他隔天容光焕发,上衙门时,大伙纷纷都说他气色好极了,就算伏刚拿他的脸作文章,也只被他扫了一脚就放过,可见他的心情如春光明媚。 然而他的好心情,只维持到回家。 “县主呢?”主屋里没半个人,连个洒扫的丫鬟都没瞧见,敢情是她包袱款款回永定侯府了? 暗卫忙道:“县主今天约了一些小姑娘们在后院里,下人们都在那儿。” 于悬闻言,抬脚往后院去。 因为成亲之后,她一直与他住在院落主屋这头,后院他已经许久不曾踏入,如果要办宴会也不该办在那儿。 现在只要她说一声,温氏和杜氏会帮她把宴会办好,哪里需要她亲自操办,而且还是办在逼仄的小后院里。 他一边想着这些,却在接近小后院时听见古怪的踢踹声,然后就听见洛行歌道—— “往这儿,懂吗?如果力气太小,且对方比较高,就将膝盖往上撞。” 话落时,他刚好走过小径,亲眼看着她如何演练攻击要害。 霎时,跟在于悬身后的涂胜彷佛感受到疼痛般咽了咽口水,几个暗卫脸色跟着发青,很想原地跳两下。 “这样懂不懂?这里是男人最脆弱的地方,只要踢对了,一定有机会能逃出生天,所以记得一定要用力地踢,像这样!” 砰的一声,立起的木桩,被她硬生生踢成两截。 现场响起小姑娘的鼓掌声,可小径这头的男人们脸色都白了。 暗卫们和涂胜不约而同地想着,往后定要对县主更加有礼且离她三步以上,至于大人……自求多福吧。 “这些都是最简单的,你们先练这些,改天我教你们怎么用最小的力道把男人丢出去。”洛行歌讲解着,让人把备用的木桩拿来,教导小姑娘们最正确的膝撞和踢踹动作。 里头的小姑娘们练得很开心,就连容寻音也跟着玩得很乐,于悬看了看,决定不打扰她们,打算先到书房思考晚上要与她练哪一招。 “于悬,你怎么跑到这儿了?” 谁知道他才转身,背影刚好被洛行歌瞧见,朝他大步走来。 一见她来,涂胜和几个暗卫如临大敌,立刻散开。 “我来找你,见有其他人在,正打算离开。”于悬转过身,笑容可掬地道。 “是谁跟你说我在这儿的?”咻的一声,暗卫立刻逃之夭夭。 被留下的涂胜暗骂这年头兄弟情很不值钱,竟然没拉他一道。 “我听见声响,以为你在练角力,想与你切磋,谁知道你在教她们……那是什么招术?” “防身术,改日我打算教她们角力。”她觉得这年代的姑娘家都太弱了,至少要学会怎么保护自己才行。 “你都还没好好教我,倒腾得出时间教她们。” “想学?”洛行歌学他笑眯眼。 “……想。” “晚上学?” 看她笑得杀气横生的表情,于悬不至于傻得以为她在邀约自己,但只要能与她相处,什么模式都行。“等你。” “不用,现在就可以。”她笑咪咪地道。 于悬顿觉自身有危险,可惜防备已不及,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他手腕,一个反转套上麻绳,随即再缠上另一手,转瞬间就把他的手反绑在后。 “你,把他给我带回去,没有我的吩咐,敢解开他,我找你算帐。”洛行歌面露狠样,直指着涂胜。 涂胜面无血色,看着脸色铁青的大人,再看向凶戾至极的夫人。 为什么要为难他……他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全书完 注:想知道于悬过去如何大展身手,请见《夫君天生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