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掌佳茗》 序言 萦绕幸福的茶香 现在手摇饮料当道,商家为了竞争更是推陈出新,每每看着订饮料的单子上面琳琅满目的茶种,不论是金萱、乌龙、普洱、铁观音,还是蜜香红茶、静冈抹茶等等,小编总是不争气的被引诱,然后陷入选择障碍。 除此之外,看着这些以前只能在茶馆才能看到的茶名,也不免会想起儿时长辈们在下午悠闲地泡一壶好茶,放几碟瓜子或茶食,一边聊天的回忆。 小时候总觉得长辈们十分厉害,茶盘上那些一个个叫不出名字且奇形怪状的工具,就好像施魔法或者调魔药的道具,不懂为何喝个茶要有这么多繁复的顺序,那些暖杯、闻香杯、第一泡不喝等等,不论什么颜色的茶汤都澄澈且飘着好闻的味道,忍不住受诱惑讨了一杯,当时却无法理解那种啜饮的优闲以及欣赏茶水微苦回甘的滋味。 小小一杯功夫茶被一口牛饮,然后吐着舌头被苦得受不了,只想吃那些小巧玲珑的茶食来甜甜嘴,更是嫌弃那些被长辈当宝贝一般皱皱苦苦又丑丑的叶子,完全不知道那一两两的茶叶的价值与美味。 这次季可蔷老师的新书《娘子掌佳茗》就是与茶有关的故事,女主角有着一手绝妙的制茶炒茶技巧,然而顶着“无知无识的乡下村姑”与“曾与人私奔的冲喜新娘”的名头,她该如何显露她的才能又不引起男主角陆振雅的怀疑? 她又是如何拯救已然罹患重病、双眼失明的陆振雅,令他重获新生?甚至获得陆振雅的信任,并且收获她两辈子想都不敢想的爱情? 想知道这一切的答案,还请先泡一壶好茶,一同在茶香里捧着书本,细细品味幸福的甜蜜滋味~ 楔子 苏家大小姐 一室茶香。 灶火烧得屋内暖融融的,炉上放着数口大锅,几个上了年纪的制茶老师傅正围着高温的铁锅翻炒着茶叶,个个都拥有一副好把式,双手起落间茶叶旋转翻腾,如行云流水,令人叹为观止。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双纤纤素手,肤白如玉,远看十指如青葱,衬得正在翻炒的茶叶更加显得莹女敕鲜绿,细细一瞧,这双手的主人竟是属于一个花信年华的姑娘,一边炒着茶,一边用黄莺般清脆的嗓子解说着。 “炒制茶叶时,除了要注意温度的控制,这手法与手劲的运用更是格外重要,尤其在炒这龙井茶时,先得这样抖一抖,如此不仅能挥发鲜叶中的水分,也能保有茶叶的色泽,不会变黄……所谓的『拓』,就是如这般将锅中的茶叶顺势提起,以便于『抖』,可使茶叶扁平,再还有『甩』这个动作,将茶叶成弧形高抛出去……” 几个年轻学徒围绕在近旁,着迷地看着这位姑娘炒茶,一边听着解说,都是心生向往。人家才多大年纪呢,炒起茶来俐落流畅,一点都不输那几位积年的老师傅,难怪苏家至今仍舍不得将这位庶出的大小姐嫁出去,毕竟有她在,苏家炒制的茶叶品质就有了保证,这江南茶家龙头的地位也就能牢牢地坐稳,献进宫里的贡茶更是年年拔得头筹,深得皇族与高门贵胄的喜爱。 不过俗话有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苏家就是再想留人,恐怕也留不久了,根据大齐的律法,女子年过二十五未嫁,官媒就会上门,由官衙负责指婚,到时苏家家主再不情愿,也只能将这个宝贝拱手让人,只不知究竟花落谁家,便宜谁得了这个好运道? 江湖谣言盛传,江南江北几家大茶商都已虎视眈眈、卯足了劲,就等着苏家大千金年纪到了,好一口将这宝贝狠狠咬下。 对自己的婚事,苏盼月并不抱任何期待,她只希望凭借自己这手炒茶的好手艺,能护着重病的母亲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母女俩相依为命。她很清楚,只要自己对苏家尚有利用价值,母亲虚弱的身躯也就能用昂贵的药材持续地温养下去,多活一日是一日…… “小姐!” 一个穿着青衣比甲的丫鬟匆匆进来,神色看着有些许仓皇。 苏盼月抬头瞥她一眼,心头一震,语气不免稍嫌急促。“冰心,有什么事?是不是我姨娘她……” “小姐,蝶姨娘……”冰心才刚开口,站在一旁控场的大管事冷厉的目光便朝她射来,她一时噎住。 苏盼月瞧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已有了计较,暗暗压下忿意,只对冰心温和说道:“我这龙井茶还需半日方能炒制完毕,你替我跟姨娘说一声,让她等等我,女儿忙完了就去瞧她。”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冰心点点头,正欲退下时,苏盼月忍不住又喊了她。 “冰心!”明媚大眼流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与哀楚。“我姨娘……就烦你多多照料了。” “小姐放心,这是奴婢的职责,奴婢一定尽心。” 主仆俩经过一番眼神交流后,冰心退下,苏盼月却是心神不宁,她深知冰心的秉性,若不是姨娘情况不好,冰心肯定不会明知大管事在场,也要冒险与她说话,只可恨她们母女俩在苏府势弱,只能任由人压制欺凌。 “大小姐,老太爷还等着这明前龙井呢!”大管事见苏盼月有些走神,上前提醒一声。 苏盼月心神一凛,这苏家老太爷便是她的祖父苏景铭,据说苏家能有今日的荣景,都多亏了老太爷当年慧眼独具,趁着最大的竞争敌手陆家家主遭难时,挖走了对方的大掌柜与最知名的制茶师傅,又连抢了几笔大订单,这才打响了苏家在茶界的名声,步步高昇。 可以说,没有老太爷,就没有今日身为皇商的苏家,他老人家在府内一言九鼎,也就是想当然耳的事了。 若不是老太爷发话,只怕她和母亲早就被阴狠势利的嫡母赶出家门了,而那位镇日斗鸡走狗、仗势凌人的父亲也只会冷眼旁观,根本不可能在意她们母女俩的死活。 只是老太爷留人,也并非存着什么好心…… 苏盼月冷然寻思,勉强定下心神,继续炒茶,这明前龙井可是苏家年年进贡的极品,那些贵人最是挑嘴的,容不得一丝差错,也难怪大管事天天要处理那么多大小事,也非要拨出时间来,亲自盯着她将这茶炒好。 好不容易炒完了茶,交给大管事负责去呈奉给老太爷检视,苏盼月已是气力用尽,几乎虚月兑。她脸上的肌肤都被炒锅的高温烫红了,干燥得像是能扯下一层皮来,手上也多了几颗水泡。可她不敢休息,甚至连用来保养双手的芦荟露都没来得及擦,便急急赶往母亲的厢房。 母亲正重重咳嗽着,那一声声带着浓痰的嗽声揪痛了苏盼月的心,就因为传言母亲这肺痨是会传染的,府里的下人轻易不敢接近,也只有冰心愿意近前侍候,玉壶则是负责打理院里的日常琐事。 “姨娘,女儿来瞧您了。”苏盼月坐在床榻边,接过冰心熬好的汤药,亲自侍奉。 蝶姨娘勉强喝了几口,便咽不下了,恹恹地躺回床上。 苏盼月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孔以及骨瘦如柴的身躯,只觉得心口酸酸的,表面上却装出欢快的笑容。 “姨娘的脸色看来好些了,想必再过几日,就能起床了,到时女儿再推您坐轮椅,在花园里四处走走。” 蝶姨娘摇摇头,勉力喘着气低语。“姨娘的身体如何,没有谁比我自己更清楚的了,无须安慰我,倒是可惜我如此一个聪慧伶俐的姑娘,要陪着我在这府里苦熬日子。” “姨娘,女儿不苦。” “姨娘走便走了,只是担忧你的婚事,姨娘什么都不求,只盼着天老爷能好心些,赐我儿一个如意郎君,让我儿后半辈子日子过得平安顺遂。” 如意郎君?思及近日不时传到自己耳边的流言蜚语,苏盼月心头不免微微苦涩,离开苏家嫁人也未必有什么好,不过是离得狼窝,又入虎穴罢了。 她心下黯然,却不愿在生母面前露出一丝异样,只耐心听着蝶姨娘殷殷叮嘱,又温言宽慰生母几句。 母女俩正说着话,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苏盼月皱了皱眉,正欲发话,一个年方总角的小厮已鲁莽地闯进来。 “大小姐!事情不好了!” 苏盼月认出这小厮正是平日跟在嫡母所出的幼弟身边的。“有话好好说,这般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小少爷、小少爷闯进了炒茶房,非要学着炒茶,如意姊姊怎么都劝不住,如今那里正一团乱呢!” 苏盼月实在不想管这事,但好歹她也算是炒茶房的主事者,况且幼弟年纪尚小,生得玉雪可爱,又聪明机灵,家里上上下下都宠着,她不好放手不管,只得起身。 “姨娘,您好生休息,我先过去瞧瞧。” 略安抚生母一番,苏盼月赶往炒茶房,才穿过外头的花园,便看见前方起了火光,几个仆人正慌乱嚷嚷着。 “走水了!不好了!” 小厮见状一惊。“小少爷!” 苏盼月一凛,加快了脚步,只见浓烟四起,炒茶房已是燃起了熊熊大火,小厮吓得傻在原地,苏盼月推他一把。 “还不去提水来救火!” “是、是!”小厮慌忙转身去找水,苏盼月则在烟雾弥漫里警醒地张望着,忽见一个丫鬟仓皇走过,她用力拉住,定睛一瞧,正是如意。 “小少爷人呢?” 如意面如土色。“屋里的横梁倒塌了,压伤了小少爷的腿,奴婢一人之力怎么也搬不开,正想找人帮忙……” “所以小少爷如今是一个人在里头吗?” 苏盼月话语未落,就听见屋内传来孩童哭喊求救的声音,如意听了愀然变色。 “是小少爷……大小姐,求您救救小少爷,小少爷若有个万一,奴婢也不能活了……” “既然知道自己躲不过这责任,为何还丢下小少爷一个人在火场?”苏盼月不由得冷下脸,语气严厉。 如意没有辩解,只眼神闪烁,躲躲闪闪地不敢与她直视,嘴上仍呐呐求着。“大小姐,奴婢知晓您最是心善的,小少爷也肯听您的话……” “得了!你快去喊人来帮忙吧,我先进去瞧瞧弟弟,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孤单害怕。” 苏盼月担忧幼弟,也顾不得再指责如意失职,迳自拿手帕掩住口鼻,冒着浓烟进屋去。 她不知道,自己这双脚一踏进去,却是将自己踏进了一个死局—— 四月末,天空飘着蒙蒙细雨,空气中沁着冰冷的凉意,路上行人纷纷揪紧了衣衫,口里不免咒骂着这倒春寒的鬼天气。 城外一座小土坡上,一间屋顶坍了一半的破庙里,避风面的泥土地上铺着一块破草席,蝶姨娘萎顿地躺着,身上裹着毛毯。就这么一条半新不旧的毯子,还是母女俩被赶离苏府时,苏盼月死求活求,好不容易才悄悄夹带出来的。 苏盼月蹲坐在角落,用自己的身子替母亲挡着风,在柴火堆上又加了两根木柴,火烧得稍微旺了些,她却依然感觉全身发冷。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沦落至此。 苏盼月低下头,怔怔望着自己红肿斑驳的双手。 为了救出幼弟,她冒险入了火场,谁知幼弟的哭声虽是清晰可闻,她却怎么都找不到他究竟困在哪里,正左右张望时,也不晓得被谁撞了,她一个踉跄,差点跌向那根倒落的横梁,接着一口大锅又蓦地砸向她,她下意识地伸手挡开,双手不幸被火纹伤,烫得都翻出了血肉。 本以为待伤口癒合了,即便她双手疤痕累累,丑陋不堪,自己炒茶的手艺总是丢不了的,岂知雪上加霜,她手上的肌肤许是被烫坏了,竟失去了感知温度的能力。 一个炒茶师傅感受不了温度,等于无法控制翻炒茶叶时的温度,那还能炒出什么好茶? 嫡母早就看她们母女俩不顺眼了,见她对苏家失去了利用价值,找了个由头诬赖她与家仆私通,以败坏门风之名,将她与母亲赶出了苏家大门。 当时,她身上除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就只有五两银子,后来银子还被几个小鬼头给扒走了,孤立无援的她只能流落街头,找了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破庙躲着。 她越想越奇怪,为何幼弟会忽然想到炒茶房玩闹?为何幼弟的小厮与丫鬟谁都不找,偏偏找她救场?那场大火又是怎么烧起来的?即便烧起来了,横梁又怎会无巧不巧地倒落,又是谁在火场从身后撞了她? 这彷佛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她只不晓得究竟是谁引她踏入陷阱?是嫡母吗?可若是嫡母设的局,又如何舍得以自己的幼子做饵,那可是嫡母的心肝啊! 或者是某个看她不顺眼的家仆?又或是苏家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意图毁了她这株苏家的“摇钱树”? 苏盼月百思不解,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又响起,她连忙赶到母亲身旁,只见蝶姨娘经过这番咳嗽下来,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看着母亲流露哀伤不舍的目光,苏盼月心一揪。“娘,您别丢下我……” 蝶姨娘连话都没力气说了,只是依依眷恋地望着女儿,衣衫在肩头破了一个口,一个蝴蝶形状的胎记若隐若现。 当年,她原是跟着小姐嫁进苏家的陪嫁丫鬟,只因苏盼月的父亲苏耀宗看中了她身上这个珊瑚红的胎记,便不顾一切强占了她,夺了她的清白,害她从此成了小姐的眼中钉,待小姐正式取得苏家主母的大权后,她与女儿的日子也就不好过了。 盼月会这般苦命,都得怪她这个亲娘,没能给自己女儿一个好的出身,更没能耐讨得苏耀宗的欢心,给女儿一个慈爱的好父亲。 都是自己拖累了女儿,明明是这么一个灵慧体贴的好姑娘,可惜命运多舛。 “娘……对不起你……” 苏盼月潸然泪下,她看得出来,娘亲已是回光返照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亲娘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会是“对不起”三个字。 她不禁扑在母亲身上。“娘,来世月儿还要做您的女儿……不,来世换娘做我的女儿吧!让月儿来看护您、疼爱您,我们母女俩好好地过日子,一生都要过得幸福美满。” 蝶姨娘说不出话来,就连想抬起手来模模女儿的脸颊,都没有力气。“对不起……”只能一再地道歉。 苏盼月哽咽出声,泪如雨下。“娘,您别丢下我,别丢下月儿一个人,我们不能死,月儿还未能好好孝敬娘亲,让您能够享福,月儿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苏盼月喉间噎着酸楚,声声低泣,却终究唤不回油尽灯枯的母亲,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断了气。 “娘,娘……” 整整大半日,苏盼月抱着母亲逐渐冰冷的遗体,哭得人事不知,接着勉力振作起来,徒手挖了个土坑,潦草地将母亲安葬了,摘了一束野花,放在坟头,聊胜于无。 她呆呆坐在庙门口发呆,想着母亲这一生不曾享过一天真正的福气,就这么撒手人寰,心中越发感到悲凉难抑,待回过神来,只见外头天色已暗,而庙里不知何时模进来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一脸色眯眯地盯着她。 “苏大小姐,你瞧咱们都是可怜人,正该互相安慰,不如一起乐一乐?” 其中一个嘶哑着嗓音开口,另一个已是迫不及待解开裤带。 苏盼月一颗心沉下,如坠深渊。 她知道自己身无长物,也只剩一身好皮囊,一个姑娘家失去家族的庇护,沦落市井风尘,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她很清楚。 可她不甘心! 命运如此的捉弄,老天这般的无情,她不甘心! “别过来!”眼见两个乞丐步步逼近,苏盼月又急又恨,全身颤抖。“你们是谁?如何知晓我的身分?” 两人嘻嘻笑着,一脸猥琐。“我瞧你这姑娘也是活得糊涂,到现在还不晓得自己着了谁的道!” “千金小姐又怎样?还不是得沦落到这间破庙里?来吧!跟爷乐呵乐呵,爷好好疼你啊!” 所以是苏家的人让这两个乞丐来糟蹋她的吗?他们怎能如此心狠,她与娘亲都已经被赶出来了,他们竟还不肯放过! 苏盼月恨极了,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恨自己护不住最疼自己的娘亲,恨自己只能由着苏家人主宰自己的人生。 她恨到了最后一刻,老天还要任由这两个无赖汉觊觎她的美色,她已经失去一切了,难道连女儿家的清白都不能保住吗? 她不甘心、不甘心! 她狠狠咬牙,从角落翻出一把在林子里捡来的破柴刀,一声凄绝的嘶喊,不管不顾地朝那两个乞丐砍去。 如一头被抛弃的幼兽,她使劲挥舞着柴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反抗着不公的命运,一刀落下,血花飞溅,血色映红了她的眼,更沸腾了她体内愤恨的血液。 她喊着、砍着,杀红了眼,扞卫自己的清白,扞卫自己仅余的一点尊严。 是人,就该有尊严,不论活着还是死了,这都是她绝不退让的。 因为她不甘心,不能甘心—— 第一章 重生回过去(1) “她还没醒?” 屋外细雪纷飞,屋内却是暖融融的,屋角的炭炉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味,带来一室春意。 只这春意到了窗边坐在一张花梨木雕花靠背椅的男人身上,教他沉冷的脸色一冻,立时就化为乌有,让一旁回话的丫鬟春喜都忍不住抖了几抖,嗓音微颤。 “回大爷的话,还没醒呢。” “这都几个时辰了,还昏睡着?” “许是冻坏了身子,大夫说得好好将养几日。” “再不醒来,就拿冷水浇醒了她!”男人话里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春喜又是一阵冷颤,悄悄瞥了眼躺在床上昏睡着的姑娘,姑娘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明显就是溺水后身子承受不住,如今还受着寒苦。 但大爷对她可是毫不同情,谁教这姑娘是为了逃婚才溺水的呢!而且还是与自己的青梅竹马私奔,差点让大爷头上戴了绿帽。 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想他们陆家大爷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若不是数月前意外遭难,身子骨一日日地败坏,怎能轮得到这个出身农村的野丫头来高攀! 怪只怪老太太心里着急,一时冲昏了头,听信那些江湖术士的话,说是这姓朱的丫头命带福气,八字极旺陆家,才会坚持要这丫头嫁进陆家来冲喜。 这可惹毛了大爷,才刚能起身就命贴身护卫宋青去盯这丫头,谁知就抓到了这丫头与人私奔,还将仓皇之间落水的她给救了起来。 春喜正寻思着,陆振雅已失去了耐性,冷声命令。“去拿一盆冷水来!” “是。”春喜不敢违抗,立即就转身出门,却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宋青。 春喜顿时羞红了脸,宋青却是面不改色,来到陆振雅面前,低声说道:“大爷,老太太过来了。” 陆振雅剑眉一蹙。“她来做什么?” “朱家那边来人了,老太太听说朱姑娘在这里,担心爷做出什么事,就带着朱家人过来了。” “朱家都来了些什么人?” “是朱姑娘的爹娘,还有她的弟弟。” 一家子都来了?陆振雅不悦,还未及发话,陆老太太已当先闯进屋里来,后头跟着朱父朱母,朱家的小儿子朱阳生尾随在最末。 “振雅,朱丫头怎么样了?听说她溺水了,大夫看过怎么说的?她这身子还好吧?” 陆老太太神色关切,朱家三口人更是面露急色,朱母伸长了脖子张望,见女儿好端端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软的锦缎被褥,看来应当性命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相较于陆老太太与朱家三口人的心急如焚,陆振雅显得冷静而淡漠。“她好不好的,也不关我们陆家的事。” “怎么不关呢?”陆老太太着急不已。“丫头可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呢!” 陆振雅语声淡淡。“我怎么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这桩婚事?” 陆老太太一阵心虚。“这婚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娘这都看准了……” “可我不愿!” 陆振雅回应得干脆,陆老太太一窒,朱家一家三口更是登时变了脸色。 “振雅,娘也是为你好,这丫头是命里带福的,她能旺你,也旺咱们陆家……” “她若真是命里带福,会差点溺水,如今还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吗?” “振雅,你听娘的话……” “娘,自从爹不在,这府里向来是儿子主事的,还是娘认为我现子这景况,就作不得陆家的主了?” 陆老太太闻言,又尴尬又心疼。“娘不是这意思,只是娘见你如今这般,心里实在难受。” “娘若还在意儿子的心情,那这桩婚事便就此作罢。” “这怎么能行?”陆老太太为难了,朝身后的朱家人使了个眼色,朱家夫妇也是机灵的,两人慌忙就跪下。 “陆大爷,都是我们做爹娘的管教不严,惯得这月丫头不知天高地厚,闯下大祸,您千万莫恼,我们这就替女儿向您赔罪了。” 说着,两个老人家竟要对陆振雅磕起头来,陆振雅听风辨声,眉头一紧,宋青立时会意,伸手一个巧劲,将两个老人家拉起来。 “老人家可莫这般折煞我家大爷。” “是啊是啊,哪有岳父岳母向女婿磕头的呢?这道理到哪里也说不过去,是吧?”陆老太太帮着腔,瞥向儿子的眼神却越发心虚。 朱父听着也感觉不好,连忙摇手。“那我们不跪、不跪了!”目光朝小儿子望去。 朱阳生也是个不笨的,上前几步。“我是姊夫的小舅子,是晚辈,孝敬姊夫是应当的。”说着就要跪下。 “阿青!”陆振雅厉声喊。 宋青掌风一带,朱阳生原本欲软倒的膝头便不由得又打直,僵硬地站着,一动也不能动。 朱家爹娘见势不妙,两人交换一眼,就高声哭嚷起来。 “我苦命的月丫头,你这都已经是许了人的了,要是夫家不要你了,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咱们乡里对女儿家的名声最是看重的,怕是你这一回去,里正就要派了人拿你去浸猪笼啊!” “都是爹不好,爹没能耐,护不住自己的女儿。” “是娘的错,娘没有好生教养你,没教会你看人心好坏,才会让你上了那个死小子的当,你差点都被拐走了!” “姊,是弟弟不争气,我这就出门去做工赚钱,就算赔上自己这条命,也要为姊姊挣一份陪嫁。” “你这傻孩子!说什么浑话呢?你要是丢了自己的性命,可教爹娘这后半辈子还能指望谁?我们老朱家谁来传宗接代?爹娘死了都没脸去地下见你爷爷女乃女乃啊!” “爹、娘,孩儿不孝!” 哭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陆振雅铁青了脸,就连陆老太太也有些张口结舌,不免暗自佩服起亲家这唱大戏般的好功力。 苏盼月就是在这吵吵嚷嚷的唱念做打中醒过来的,她撑着沉重的头颅坐起身来,清澈的眸子先是快速扫过房内富丽堂皇的摆设与家具,接着一一往房内诸人看去,从那哭嚎得面色涨红的朱家三口,看到一个手足无措的俏丫鬟、一个神色清冷的青衣护卫、一个呐呐无言的老太太,最后停在屋角那个长身玉立、丰神俊朗,脸色却明显透着苍白的男人身上。 她直觉这个男人不寻常。 虽是站在最角落,看似事不关己的面无表情,却是人人说话动作时,都忍不住会朝他身上瞥上几眼,带着些许敬畏之意。 他是这群人的主事者,是能发号施令之人。 苏盼月一下子就锁定了说话的对象,直接朝他开口。“这位公子,是你救了小女子吗?” 陆振雅一愣,倒没想到这个农家丫头说起话来谈吐温雅,斯斯文文的,没有一丝急躁,彷佛对自己的处境并不以为意。 他错了。苏盼月对自己的处境很是介意,她虽是现在才睁开眼,其实早已清醒了一阵子,也将众人的言语听了一耳朵,越听越是惊心。 她以为自己是在破庙里杀了人后,力竭晕去,被某个善心人士救回去,原来并不是,看样子他们这些人认定了她是一位姓朱的姑娘,而且似乎被父母许给了这家的大爷。 只是这个外表看似温润如玉的大爷显然并不中意朱姑娘,趁着朱姑娘一时想不开与人私奔,亟欲摆月兑这桩婚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盼月迫切地想借一面镜子,看看自己的脸是不是变了一副容颜,否则如何会人人都把她当成了另一位姑娘? “朱姑娘既然醒了,大家就把话挑明说吧。”陆振雅淡淡发话,一派清冷。“看来朱姑娘对这门亲事也是不情愿的,不如我们双方合议,就此作罢。” “不能作罢!”陆老太太惊喊。“你这身子还病着呢!” “娘。”陆振雅语带警告。 陆老太太退缩一下,却还是勉力鼓起勇气,直视唯一的宝贝儿子。“振雅,你信娘一次,那龙虎山的道长说了,朱姑娘真的能救你,陆家向来子嗣单薄,你爹这一脉又是单传,只留下了你这个独苗苗,若是你有个什么万一,你让为娘到了九泉之下,如何去见你爹爹?” “就算没有我,陆家还有元元。” “元元才几岁大?你以为你撒手去了之后,我们祖孙俩还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吗?你也知道,就凭娘这样的,如何能撑起门户?你可别丢下我老人家,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娘,我人不还好端端地站在您面前,您说这什么话呢?” “那你能保证你身上的病一定会好起来,定能护住娘与元元祖孙俩,保住陆家的家业吗?” 陆振雅无言以对,他自己的身子,又怎会不清楚? 陆老太太见儿子犹豫,忙不迭上前,握住儿子的手,感觉他手上冰凉,不禁心中一酸,老泪纵横。“我儿,这个家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姊夫,我姊姊真是有福气的,人长得美,做事勤快,针线活也好,从小到大,邻近乡里谁不夸她是一朵鲜花?她若是嫁入陆家,铁定能做个好媳妇的……我给您跪了,求您别丢下我姊姊。”朱阳生立马打蛇随棍上,大哭起来。 “好女婿,岳父岳母也在这里求你了。”朱家爹娘也跟着唱起戏来。 苏盼月只觉得头痛,她话都还没说两句呢,这群人倒是吵吵嚷嚷得没完,要是她跟他们说白了她根本不是那位姓朱的姑娘,不知他们会不会吓得面无血色? “朱姑娘。”也不知是否看出了苏盼月有满腔郁恼,陆振雅直接转头面对她。“你怎么说?” 苏盼月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温温柔柔的口吻。“我说,可以给我一面镜子吗?” 众人愕然,目光齐刷刷地瞪向她。 这都什么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这姑娘还只顾着爱漂亮照镜子? 苏盼月暗自感到憋屈,却只能强忍着这一道道夹杂着鄙夷不解的眼刀,樱唇轻启。 “我需要镜子,若是能给我琉璃镜,更好。” 众人哑口无言。 一个时辰后,苏盼月喝过汤药,吃了些清粥小菜,还在丫鬟的服侍下在铺满花瓣的浴桶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过一身整洁的衣裳,歪在床上,拿起一面铜镜看了又看。 好吧,这张脸她的确……不认识。 眉毛弯如新月,毛色却略显粗黑,少了几分女孩家的柔软,多了几分凌厉的英气,鼻子也是属于比较高挺的,唇瓣丰润,微微噘起便犹如向人索讨亲吻似的,少了些许庄重,唯有一双明眸眼神清亮,算得上好看,偏眼角又稍稍往上斜挑,横眼看人时波光潋灩,无端端就显得风情撩人。 唉! 苏盼月叹气,这究竟是属于一个乡下丫头还是青楼艳妓的脸呢?怎么五官就如此不协调? 但这都是其次,这姑娘长得美也好、丑也罢,最重要的是她怎么忽然就成了“她”?老天爷这对她开的是什么玩笑?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借屍还魂”?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被派来服侍她的丫鬟春喜,想知道自己在那间破庙“死去”后,到底经过了多长的时间? “正月二十六。”春喜回答。 “正月?”她怔住。“不是四月吗?” “是正月。”春喜肯定地回应。“老太太原定三日后让大爷迎您入门,过了正月二十九,上半年便没有合适的好日子,得等到立秋以后了。” 怎么会是正月?苏盼月越想越奇怪。“今年不是永安二十四年吗?” 永安二十四年八月,她将满二十五岁,若是到时还未出阁,就只能由官府为她指派亲事,苏家再也留不住她了。 只是没想到,尚未到苏家做出抉择的关键时候,她已然香消玉殒…… “小姐在说什么?”春喜表情明显惊讶。“今年是大庆十三年啊!” “大庆?”苏盼月震惊。“你确定是大庆十三年?” “是啊。” 苏盼月心如擂鼓,仔细盘问春喜,这才确定自己竟是身在四十四年前,坐在金銮殿上的还是那位正值盛年的皇帝,而继任的太子此时还是个垂髫小童。 怪不得这陆家的摆设看来也是富贵人家,却找不出一面琉璃镜来,原来是因为这时玻璃工艺尚在发展初期,还没能成功制出镜子来呢。 寻思至此,苏盼月蓦地神智一凛。 四十四年前,正是苏家老太爷带领苏氏族人趁势崛起的时候,苏家的茶行就是在大庆十三年一炮而红,特产的明前龙井名闻遐迩,更在两年后成了贡茶,苏家也从此有了皇商的名号。 大庆十三年,她竟然回到了苏家声名鹊起的这一年…… “你刚刚说,你的主家姓陆?”苏盼月嗓音都紧了。 春喜一脸无奈地望着她。“是姓陆没错。”一副你怎能连自己要嫁的男人尊姓大名都不知道的表情。 她当然不知道,因为要嫁的人不是她啊! 但是…… 苏盼月咬了咬唇,想起那位身材俊拔、气质清冷的男人,只觉得一颗芳心怦然直跳。“你们大爷莫不会就是……陆振雅?” “小姐,请恕奴婢多嘴,您可千万别让大爷知道您到现在还在问他的名字,大爷肯定不会高兴的。” 第一章 重生回过去(2) 所以真的是陆振雅? 竟然是他! 苏盼月能有一手炉火纯青的炒茶手艺,凭借的除了自身的天赋,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幼年时曾无意间跌入府里后花园一座废弃的枯井里,偶然在井里的石壁间发现一本用油纸细细包裹起来的手抄本,后来她才知晓那是陆振雅亲手写的笔记。 笔记里有他多年来制茶、炒茶的心得,有他个人的体悟,更有他后期缠绵病榻时,字字血泪的控诉。 读过那本手抄笔记,苏盼月才得知苏家与陆家一路相争的来龙去脉,也才恍然领悟苏家老太爷是用怎样的手段挣下这份偌大的家业,更令她惊愕的是,就连自己从小生长的这座宅邸原本也是属于陆家的。 苏景铭与陆振雅,有不共戴天之仇。 借由阅读那本手记,从那端正严谨的字迹间,苏盼月看见了一个翩翩公子,看见他如何由从容潇洒的天之骄子,一朝被害,萎落尘泥。 她看见他满月复不凡的见解,由制茶到品茶,他的每一段心得都令她受益匪浅,每一句评论都深得她的心。 他是她崇拜的对象,是她憧憬神往的人物。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能隔着时光的长河,遥遥仰慕着他,可如今,他就站在她面前,纵然病着,纵然脸色过分苍白,仍掩不住他超乎寻常的风采,五官犹如上天亲自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在她眼里简直无一处不完美,尤其那双闪着幽光的墨眸,如海般深邃无垠,又带着几分忧郁,彷佛藏着亘古的深沉心事,教人看着,忍不住要耽溺其中。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当年青春慕少艾,读这两句诗时只是懵懵懂懂,如今瞧着眼前这男人如芝兰玉树般的身影,她蓦然就领悟了诗里描绘的是怎样一个清高出尘的形象。 她怔怔地望着他,不觉有些痴了。 陆振雅感到两道灼热的视线胶着在自己身上,不觉皱拢剑眉,强忍着满心不悦。“朱姑娘要求私下与我会面,该是有话想与我说,在下正听着。” 他是在暗示她有话快说,别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苏盼月听出了他隐藏在话里的嫌恶,却一点也没感到膈应,只是更加仔细地打量着他,清清如水的眸光温煦地抚过他俊逸的五官,小心翼翼地收藏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讨厌她。 她看得出来,但她更看到他的委屈、他的懊恼,还有他眼睛分明看不见,却强撑着不让外人察觉的傲气。 他失明了。 在他留下的笔记里,她知道他因为遭逢一次意外,身上中了寒毒,双目又失明,才会让苏景铭有了可趁之机,夺去陆家茶叶霸主的地位。 他死于大庆十三年晚秋,年方二十七,真真正正是天妒英才。 苏盼月一直为他的英年早逝感到惋惜。 “朱姑娘,你莫不是突然哑了吧?”陆振雅被她看得气闷,终于忍不住嘲讽起来。 苏盼月微微一笑。“陆公子可否容小女子一问?”嗓音柔柔的,尾音稍稍扬起,好似一根莹润柔腻的玉钩子,撩人心帘。 陆振雅莫名地心一动,这朱家姑娘原来有一把好听的嗓子,方才人多吵杂,他没怎么留意到,如今两人单独相对,一室幽静里,蓦地就显出她说话的声音格外柔婉,又有些珠玉落盘似的清脆悦耳。 “陆公子为何不答话?可是有何疑虑?”苏盼月见他迟迟不开口,心中有些着急,声嗓却依然柔润,甚至更添了几许带着嗔意的酥媚。 陆振雅一凛。自从他双目失明后,其他五感便越发敏锐,在听人说话时,更学会了仔细倾听对方的语调口吻、呼吸频率,借以判断对方话中的真伪及藏在话里的情绪。 许是如此,他对这朱家姑娘的嗓音才特别有感吧。 思及此,陆振雅顿时有些脸黑,倒是没料到从不为美色所惑的自己,今日竟会因为一把软腻的嗓子而心旌动摇。 陆振雅定了定神,故作淡漠。“有什么问题,你说。” 苏盼月眼波盈盈。“人人都说雨前龙井不如明前龙井,你以为呢?” 陆振雅一愣,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在下不明白朱姑娘的意思。” 他微微眯了眯眼,接着墨眸扬起,凝定苏盼月的方向,她不由得有些狼狈—— 奇怪了,这男人明明看不见啊,为何她会感觉他彷佛想看穿她呢?那清凌冷澈的目光“看”得她心跳都乱了几拍,只能悄悄深呼吸,故作淡定。 “陆公子只须凭你的心意回答即可。” 陆振雅停了几息,也不知想些什么,终于沉声扬嗓。“明前茶与雨前茶都属于春茶,明前茶是于清明节前采摘的,而在清明节后至谷雨间采摘的茶叶则称为雨前茶。明前茶茶叶细女敕、色泽鲜绿,茶汤也比雨前茶多了几分香醇,但雨前茶的茶汤虽是稍微苦涩,然味浓耐泡,未必就不好喝。” “可都说明前茶数量少而珍贵,约莫三、四万颗女敕芽方能制出一两茶叶,乃是茶中极品。” “何谓极品要看个人的口味,甲之蜜糖,许是乙之砒霜,且若是负责炒茶的师傅有一副好手艺,雨前茶未必就输给明前茶。” “所以陆公子觉得制茶的手艺比茶叶本身更加重要?” “我只能说没有不好的茶叶,只有不懂得制好茶的师傅。” “龙井茶叶人人可种,可只有陆家的炒茶师傅能制出上好的龙井茶,据说陆公子亲自研究出炒制龙井茶的十大手法,分别是抖、搭、摺、捺、甩……” “抓、推、扣、磨、压。”陆振雅接口,神情染上些许异色。“这是我们陆家不外传的手艺,朱姑娘如何得知?” 是你教给我的啊! 苏盼月含笑望着陆振雅,后者再度感受到她异常热切的目光,不免有些郁恼,却是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 “我要嫁给你。”苏盼月突如其来地宣示。 陆振雅一震,一时措手不及,翻倒了茶杯,差点烫到自己的手,苏盼月见状,连忙起身,重新倒了一杯茶给他,怕他不辨方位,主动将杯盏轻轻放入他手里。 “拿着,小心别烫着了。”她温声低语。 陆振雅一顿,脸色更不好看了。“你看出来了?”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轻轻应道:“嗯。” 他捏着茶杯的手一紧。“那你还执意嫁给一个瞎子?” “你不瞎。”她柔柔地纠正。 他一愣。 “只是眼睛看不见。” 他听出她话里的笑意,更恼了。“朱月娘!” “你别这么大声,我耳朵听得很清楚。”她顿了顿,语气真诚。“有些人虽然眼睛看得见,却目中无人、不辨是非,那才是真正瞎了,其实判别世事人心,不仅仅是用肉眼来看,更重要的是一个人有没有用上心眼,陆公子说是也不是?” 陆振雅一时默然,心头免不了一阵震撼,这番大道理不是一个无知的乡野丫头说得出来的,这朱月娘……着实出乎他意料之外。 “陆公子是不是在想,这丫头说得倒也有些道理,不完全是个俗人?” 朱月娘彷佛看透了他的疑虑,他暗暗磨牙。“我不晓得你心里有什么计较,但你分明对这桩婚事也不情愿的,否则何必与人私奔?” “所以说,瞎的人应该是我。”她叹息。 他愕然。 “陆公子大人大量,就请原谅小女子一时糊涂,这门亲事我是极愿意的,陆公子丰神俊朗、气度不凡,能够嫁你是小女子生平之幸。” “你……”究竟打什么主意? 我想救你!苏盼月定定地望着陆振雅,望着她私心暗暗仰慕的男人,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那她定要好好地活下来。 他也一样。 她不许他再受命运的捉弄,分明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青年俊才,却郁郁而终,她要助他守住家业,击破苏家的狼子野心。 这一世,她绝不再受苏家搓磨,必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三日后,我等陆家迎我上花轿。”苏盼月神态坚决。“这门婚事,小女子绝不反悔。” “你好大的胆子!”陆振雅气上心头,大手一挥,用力将茶杯砸落在地。 绘着玉兰花的黑漆瓷杯顿时碎裂,匡啷声响,震动了周遭的空气,却没能动摇苏盼月的决心。 两人相对而立,陆振雅神情淡漠如冰,苏盼月不避不让,昂然仰着雪白的容颜。 “你若是以为嫁进我陆家,就能得享荣华富贵,怕是打错算盘了。” “我为的不是财。”见陆振雅面色凝重,苏盼月一勾唇,调皮地又补充一句。“我为的,是人。” 剑眉微蹙。“朱月娘,你这是在打趣我?” “我说的是真心话。”她笑了,忽然觉得一直隐隐约约压在胸口的窒闷感似乎淡去了,一种崭新的畅快油然而生。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苏家苟且求生的苏盼月了,她可以做朱月娘,可以做这男人的妻子,与他并肩同行。 虽然现在的他很不屑她,但对她而言,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与幸运。 “我愿嫁你。”她一字一句,慎重宣示。“我会向你证明,我能做好陆家的媳妇,也定会做你可心的妻子,你不会后悔的。” 陆振雅闻言,一时语窒。这个朱月娘,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想不到一个农家丫头胆敢对他说这些话,她是从何而来的自信?又是哪里来的决心,坚持要嫁给他这样一个病恹恹的瞎子? “你没听说过吗?女子嫁人宛如第二次投胎,若是嫁错郎,恐怕这辈子就毫无指望了。” 他这是警告还是善意的提醒?苏盼月嫣然一笑。“若果真如此,那也是小女子的命,小女子绝无怨言。” “你倒是硬气得狠。”他轻哼。 “不是小女子硬气,只是老天爷既然允我走这一遭,我不这么做,不能甘心。” “好!你既不怕所嫁非人,就尽管坐上花轿吧!我倒想看看让你做了陆家妇,你会如何甘心!” 苏盼月望着陆振雅,翦翦双瞳,熠熠生辉。 第二章 亲自来迎亲(1) “姊,你真的甘愿嫁给陆大爷了?”朱阳生盯着姊姊,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盼月……不,如今她该是朱月娘了。她打量着眼前约莫十四、五岁大的少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直搓着双手,一脸写着尴尬两个字的朱家爹娘,心中一动,似笑非笑。 “你们千方百计替我高攀这门亲事,不就是想哄我心甘情愿地嫁进去陆家吗?如今我自己愿意了,岂不正好?” “好是好,可是……”朱阳生呐呐地不晓得怎么说好。 见儿子惭愧得说不出话来,朱母叹息,只得主动上前陪笑道:“丫头,你别怨你弟弟,这事都得怪阿爹阿娘,是我们作的主,许了这桩婚事……” “还顺手收了一百两的聘金,这门亲事不亏啊!”月娘笑笑的,面色看似温和,朱家三口却都不由得打个冷颤。 说来奇怪,以前这丫头讲话总是大剌剌的,现在也不知哪根筋打结,突然斯文了起来,反倒有股莫名的气势,令人不敢轻易反驳。 朱母拐肘推了推朱父,朱父一个激灵,只得上前也陪笑道:“丫头,说到这聘金,你也知道咱们家的景况,这些年田里的收成不好,你弟弟想去镇上的书院读书,连束修银子都交不出来,爹娘这也是没办法了……” “所以就动了卖女儿的念头?” 朱家爹娘闻言,都唬了一大跳,朱阳生更是愧疚难堪,整个抬不起头来。 “丫头,你怎么这么说话呢?爹娘也是看那陆家家大业大,陆大爷也是一表人才……” “是啊,你嫁进陆家,不亏、不亏。” 见女儿还是不搭腔,朱母更急了。“傻丫头,你可别跟爹娘说你到现在心里还记挂着张家那个死小子!那死小子哪里好了?长得没人家陆大爷好看就罢了,大字都不识几个,光有一把蠢力气,却连家里的庄稼都侍候不好,也就你傻,被那死小子哄得晕晕迷迷,差点丢了一条小命,结果他倒好,自个儿溜回家去,怕被家里人责怪,还当作没这回事……娘跟你说,你要是跟了那样没担当的男人,教你一辈子后悔都没处说!” “我说了我要跟他吗?那姓张的哪一点配与陆公子相比?”陆振雅在她心目中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儿郎,打着灯笼都寻不到的。 “就是、就是!你心里能想清楚,爹娘就放心了。” “倒是女儿想问爹娘一声,难道不知陆老太太找上咱们家,是为了想替她的儿子冲喜吗?” “这……说是冲喜,可陆家也是挺有诚意的,三书六聘,一样不少,都是按着规矩来……丫头啊,你怎么不想想?也就是你这命格好,人家陆老太太才看中你做她儿媳妇,你有福气,肯定能带旺陆家的。” “就是!爹都替你打算好了,那陆大爷并不是天生的病秧子,只是出了意外,身子骨才败坏的,但陆家不愁钱医病,好吃好喝的补养身子,又有你仔细照料,那病定能很快好起来的。” “爹倒是对女儿有信心。” “娘对你也有信心啊!” “姊,我对你也有信心……”朱阳生好不容易从愧疚的深渊里探出头来,慌慌张张地插了句嘴,结果月娘淡淡瞥去一眼,他顿时又气弱了,低了嗓音,扭扭捏捏地表示。“姊,我想继续读书,夫子说我若是能进镇上的书院,下死劲好好地读上一年,明年应该就能下场了,至少先替家里考个童生回来……” 月娘没搭腔,端起茶来,好整以暇地呷了一口,朱家三口瞧着她悠然的动作,越发感到这丫头变了,一时都是束手束脚,不知所措,见她状若不经心地睨来一眼,又连忙挤出讨好的笑容。 这番窘迫的姿态自是清清楚楚地落入月娘眼里,不免暗自感到好笑。 其实这朱家爹娘虽是明显重男轻女,为了儿子的未来不惜将女儿嫁入豪门去冲喜,朱家弟弟也分明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但好在并未完全泯灭了良心,还知道对她有所亏欠,在她面前不敢说话大声——思及自己上辈子曾被苏家人利用得彻底,最后还冷血地一脚踢开,这世她能重生在朱月娘身上,面对这一家人,她已然觉得自己够幸运了。 也不算什么大奸大恶,只不过有些小贪婪与小自私,话说回来,人活在这世间,谁能做到完全没有私心呢?就是重男轻女,也是世俗大势所趋,谁家不指着儿子撑起门庭,女儿终究是泼出去的水。 月娘暗自感叹,也不端着架子欺负这几个老实人了,优雅地放下茶盏,对朱阳生微微一笑,“你可要说到做到。” 朱阳生一愣,傻傻地瞧着她。“姊?” “只考个童生算什么?你若是能考上秀才、举人,甚至中了进士,做一方父母官,这才真正是为朱家光宗耀祖,姊嫁入陆家后,也不愁没有娘家的帮衬。” 朱阳生喜出望外,频频点头,急切地保证。“我会的,会的!姊,我一定努力上进,让你能靠上娘家,以后能在陆家挺起腰板做人!” “那姊姊就等着了。” “好、好!姊姊等我,若是让姊姊与爹娘失望,教我天打雷劈!” “得了,嘴上赌咒说再多,也只是空话,『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朱阳生震惊了。“姊,这是圣贤书上写的道理,你竟然也知道?” “怎么?我不能知道?” “能、能!当然能!只是我没想到,以前连我想教姊姊学写字,姊姊都不怎么情愿的……” 月娘一凛。虽然自己打定了主意要以苏盼月的方式来为人处事,但也不能太着急,免得前后形象差异太大,朱家人以为她中了邪。 她稍稍收敛,故作委屈。“你以为姊姊真的不想读书吗?那是因为姊姊知道自己是女儿家,将来总有一天要嫁出去的,家里还是只能靠你这个男丁撑起来,所以只能偶尔自己私下偷偷学写字,等你不在时,借你的书来看……” 朱阳生人单纯,听了姊姊如是解释,立时就信了,更对这唯一的姊姊感到亏欠。“姊,都是我不好。” “别再说这些了,只要你能尽早成材,支起朱家的门庭,孝顺爹娘、好好地为爹娘养老送终,姊姊就算如今多吃些苦,也就值得了。” “姊,我一定会的。” “那就好。” 姊弟俩交着心,朱家爹娘在一旁听得泪流满面,深深觉得自己对不住这么体贴知心的好女儿。 朱母伸手抹了抹眼泪,过来握住月娘的手。“好丫头,你嫁进陆家后,可得孝顺婆母、照顾夫婿,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你就回娘家来,让你阿爹为你出头。” “我来出头?”朱父想起未来女婿那张冰冷如霜的俊脸,身子忍不住先抖了三抖。面对那尊煞星,他连话都说不顺溜了,还怎么为自家女儿出头? “你这是什么表情!”朱母没好气地瞪丈夫一眼。“丫头被人欺负,难道你这个做爹的就眼睁睁地瞧着?” 朱父愕然,只见自家婆娘与儿子都朝自己投来鄙视的目光,而女儿眼波氤氲,像是快哭出来了。 自己可是一家之主,总不能让老婆儿女都靠不上吧?心头一股豪情万丈陡然升起,朱父豁出去了,拍胸脯撂下狠话。 “好!我就去出头!就是豁出我这条老命,我也跟那个煞星拼了!” “谁是煞星?”朱母与朱阳生茫然不解。 “嗄?”朱父一时窘然,呐呐无言。 月娘端起茶盏,悠悠品着茶,想起自己即将嫁的那男人若是听见有人这般形容他,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忍不住噗嗤一笑。 朱父口中的“煞星”此时正发作着寒毒,脸上毫无血色、嘴唇青紫,全身一阵阵不由自主地颤抖,冷汗淋漓,整个人被病痛折磨得虚弱不堪,彷佛随时有可能因为一口气吸不上来,就这么去了,哪还有一点傲然凛冽的气势? 可即便陆振雅身上再痛、再冷,他仍紧咬牙关硬挺着,不许自己申吟出声,不许自己有丝毫示弱。就连从小辛勤练武的宋青见了,也不禁心生佩服,这般坚强隐忍的心性,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陆振雅喝下一碗又浓又苦的汤药,将身上的毛毯裹紧,强逼自己靠在床头坐起来,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才将低哑的嗓音从喉间一字一句挤出来。 “你说……我得病的消息已在外头、传开了?” “是。”宋青不忍地看了勉力挣扎的陆振雅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状若平静地回应。“外面盛传陆家的家主因重病难治,才由陆老太太作主,择了个农家丫头嫁进来冲喜。” “这传言……倒也没错。” “属下查过了,一开始放出消息的人是苏景铭。” 果然是他。 陆振雅冷笑,自己会染上这寒毒,十之八九与苏景铭月兑不了关系,他当然会把握这个好机会将他身染沉痾的消息传出去,好动摇那些与他们陆家做生意的茶农与商家,趁此谋夺利益,让苏家能在偌大的茶叶市场分一杯羹。 以苏景铭的野心,甚至有可能不只想分一杯羹而已,而是想将陆家茶叶龙头的地位狠狠打下去,由他们苏家取而代之。 “不能让他……称心如意……”陆振雅咬着牙,喃喃低语。 “可是大爷,消息已经传开了,那些商家都蠢蠢欲动,这几日有不少人来求见大爷,虽然大管事都以大爷正专心筹备婚事,将那些人都推了,但大爷久不露面,难免令人生疑。” “所以……我一定得出面……” “大爷打算如何做?” “后日,我亲去朱家迎亲……” “大爷!”宋青震惊又焦急。“那朱家可是在城外十余里外的山村,您的身子可禁不起颠簸。” “我必须去。”不容置疑的口吻。 “大爷!”宋青不赞成。 陆振雅呼吸粗重,低低喘息着。“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陆振雅还好端端地、活着,朱姑娘也并非嫁进来、冲喜……” “可是……” “这是为了、稳住人心,保住我陆家……阿青,你应当明白……” 宋青面色凝重。 他当然明白。陆家能在商场上屹立不摇,靠的不仅是诚实可信的商誉,更重要的是有陆振雅这面活招牌。 数年前,一场海上突如其来的飓风,带走了陆振雅的父亲,陆家失去了主事者,一时风雨飘摇,陆振雅以未及弱冠的年岁担起家主重责,却是丝毫不惧,勇往直前,一样将陆家的生意经营得风风火火,丝毫不见颓势,反倒更加蒸蒸日上。 可以说,只要有他这位青年才俊在,陆家就不愁没有锦绣前程,所有跟随在陆家后头吃饭的人也能一同鸡犬升天。 陆振雅活着,陆家的荣华富贵就能稳着,陆振雅要是不在了,这茶叶霸主的地位也该拱手让人了。 他想了想。“那属下替大爷去迎亲,大爷只要在喜堂等着接新娘。” 陆振雅摇头。“要作戏,就得做全套,否则……流言不止,人心难安……” “可是大爷的眼睛……”宋青忧心忡忡,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如何骑马去迎亲,还要不教任何人看出异样。 陆振雅猜到宋青内心的疑虑,俊唇勉力扯了扯。“所以……我需要你,阿青。” 宋青深吸口气。“大爷尽管吩咐,属下必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陆振雅欣慰一笑,低声交代了几句。“……接下来的事,你去安排吧。” “属下遵命。” 宋青退下,陆振雅再也强撑不住,倒回床上,苦熬着冰冷透骨的寒毒。 两日后,锣鼓喧天,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来到落山村朱家门前。 陆振雅坐在一匹毛色纯黑的骏马上,亲自来接新娘,身穿一袭大红喜服,却是披着玄色大氅,俊颜笑意淡染,一股矜贵之气浑然天成。 一群婆婆妈妈、大媳妇、小丫头,纷纷挤在朱家门前,见新郎官面如冠玉、风采照人,心头不觉都打翻了一坛陈年老醋。 这朱家丫头的命还真好,不仅嫁进富贵人家当少女乃女乃,夫君还生得一副好相貌,简直所有的福气都让她占全了,老天爷还真偏宠她! “姊姊、姊姊!”朱阳生兴高采烈地奔进屋里。“姊夫真的来了,他亲自来迎娶你了!” 月娘心韵怦然,覆上红盖头,穿着一身精心刺绣的嫁衣,拜别了父母,手捧喜果,让弟弟背自己上喜轿。 而她的二十四抬嫁妆早已于前一日送进了陆府,听说还引起了围观的村民一阵骚动。 就凭她一个乡野出身的丫头,爹娘哪来的能力替她置办二十四抬的嫁妆?这一切其实都是陆振雅命人悄悄安排的。 他是故意要将这桩喜事办得热闹,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嫁进陆家,向众人证明她并非是传言中嫁进去冲喜的,而是他诚心诚意来求娶。 宋青替他将话带到,讲白了这一切都是在作戏,她其实也猜得出他这么做是为了稳住人心,是为了陆家的生死存亡在考量,但即便心知肚明,她仍难以自禁地感到心动。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有机会重活一世,不仅重活了,还能嫁给自己心仪之人,更嫁得如此风光,三书六聘,仪式慎重。 这都是他给她的。 虽不是对她真的心存爱慕,也总是遂了她的心愿,她会珍惜这难得的福运,也会将这福运还他。 第二章 亲自来迎亲(2) 趁着宋青来见她,她给了他一个名字,让他去找一个人。 宋青蹙眉。“逍遥子,是谁?” “是一个神医。” “神医?” “他能医好你家大爷的病。” 宋青震撼。“你确定?”又忍不住狐疑。“你是从何得知有这位神医?” “是数年前一个路经我们村子的游方道士,偶然间听他说的,他说这逍遥子是他师叔的关门弟子,隐居在云雾山上,医术精湛,尤其擅长用毒,对各种匪夷所思的奇毒特别有研究。” “你的意思是……他能解毒?” “应该吧,懂得用毒的人,自然也能解毒。” “你怎么知道大爷中了毒?”宋青失声问。 月娘装傻。“陆公子中了毒吗?我只以为他病重,这位神医既然这么有能耐,想必能医好他的病。” 宋青怀疑地打量她,月娘努力做出一副无辜样,宋青多看了几眼,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这般无礼地直视未来“主母”,连忙收回目光。 “游方道士说的话,能信吗?” “能不能信,我不知道啊!但多一条门路,就多一分希望,你说是不是?” 宋青没再多说什么,告辞离去,月娘看得出来他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这神医的名字还是她前世从陆振雅的笔记看到的,大庆十三年七月下旬,他偶然找到了这位神医,只是当时他已病入膏肓,一切都太迟了,神医也只能替他多续了三个月的性命。 月娘不确定他如今身子骨情况如何,但那日他还能与她对峙,今日还可以勉强撑着亲自来迎亲,就表示他身上的寒毒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若是能早上半年得到神医的治疗,想必还是能挽回一条命的…… “姊。”朱阳生低声轻唤,打断了她满腔心思。“姊夫如此重视你,你嫁进去后,他定会好好待你的。” 朱阳生将她送上花轿,虽然她看不见这个弟弟的表情,也能从他略微哽咽的嗓音中猜出他必是含着眼泪的。 她淡淡微笑。“放心,我会过得好的。” “姊,你一定要过得好……” 媒婆过来说了几句吉祥话,放下轿帘,喊轿夫们起轿,朱阳生顿时落下了泪,躲在门边目送女儿的朱家爹娘更早已泣不成声。 陆振雅骑在事先受过训练的马上,在宋青与另一位伴郎左右护卫下,当先走在队伍前头,看似神色从容、意气风发,其实眼睛看不见的他更加必须耳听八方,紧绷着神经,不能有丝毫放松。 宋青骑在他身边,落后他半个马身的距离,目光不曾须臾稍离,密切关注着主子的状况,一有不对,随时因应。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入了城,沿街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对着新郎与喜轿里的新娘指指点点,陆振雅只觉身上忽冷忽热,渐渐有些撑不住,周遭吵杂的声音更令他脑门一阵阵抽疼,感到眩晕,但他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怯意,勉力振作起精神,嘴角隐约含笑。 街角一间气派的大酒楼,二楼包厢,一个长相温文俊秀的青年男子倚坐在窗边,望着楼下喜气洋洋的队伍走过,嘴角扬起一丝嘲讽,眼神顿时变得阴冷。 在他身后,站着一位妆容精致、花信年华的少妇,朝窗外探头张望了一眼,压下眼里翻涌的懊恼与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妒意,蛾眉颦起。 “这陆振雅,命也太长了,居然到现在还死不了!” 青年男子手摇折扇,淡淡一句。“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少妇颇有些气急败坏。“早知道那时候就不该心存侥幸,直接了结他的性命不是更好?” “就是要他这般苟延残喘地活着才好,他活着,才能见证我一步一步将陆家打趴在地,到时候他身败名裂、倾家荡产,只怕他一口气上不来,不死也得死了。”青年男子唇角含笑,嗓音却是阴恻恻的,少妇听了,不觉打个冷颤。 青年男子瞥她一眼,少妇一凛,急急说道:“可你瞧他那副模样,还坐在高头大马上去迎娶新娘子呢!像是个中了毒的人吗?”略显尖利的口吻也不知是看不过去,还是心含醋意。 男人瞅着少妇,似笑非笑。“你就这么急着盼陆振雅死?好歹他也曾是你的夫君,你俩有夫妻同床共枕之恩义。” “景郎!”少妇娇嗔地唤,藕臂勾着男人颈脖,眼波流媚,红唇噘起,七分撒娇、三分却也是急切地表诉衷情。“你明明知道我是因何嫁进陆家,从一开始,我这满心满眼里就只有你一个。” “我当然知道。”男人笑了,将少妇一把搂坐上自己大腿,贴着她粉颊亲香。“我苏景铭何德何能,能得兰妹对我一片真心,此生着实不枉。” 潘若兰刻意柔腻了嗓音,酥进人骨子里。“妾身只愿从此与景郎举案齐眉、鸳鸯白首、永不分离。” “嗯,我俩永不分离。”苏景铭搂着潘若兰深深吻着,看似温情着迷,眼神却是一派凉冷。 潘若兰被他吻得差点透不过气来,意乱情迷、娇喘细细。“这陆振雅续弦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府吧,宗儿还等着他爹带糖葫芦回去给他呢!” 苏景铭再啄了潘若兰一口。“让宗儿再等等,他爹爹还得先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陆振雅成亲,我这个曾与他一同求学的好兄弟岂能不去陆家喝他一杯喜酒?” 潘若兰大惊。“景郎要去参加陆家的喜宴?” 苏景铭笑了,伸手点了点潘若兰的琼鼻。“我总得去瞧瞧,你前夫那病歪歪的身子究竟还能支撑多少时日吧?要是快不行了,可得警告生意场上那些好朋友们认清形势,可别跟错了人,弄得手上那一点点闲钱打了水漂,有去无回!” “这倒也是。”潘若兰想通了情郎的用意,得意一笑。“是得让那些有眼无珠的浑人瞧瞧谁才是这江南茶界明日的霸主,别奉承错了主子。” “你同我一道去吧。” “我也要去?” “怎么?莫非你不愿?” 潘若兰傻了,不免窘迫。“景郎,你也知晓我之前是随陆振雅见过外客的,陆家有不少经常往来的故朋旧友都认得我,更别说陆府那些下人了,你说,我怎么能也去参加陆府的喜宴?” “怎么不能?就因为你曾是陆家主母,难道不想去见见究竟是哪个乡下野丫头取你而代之吗?” “景郎!你莫要这般捉弄我!” “不是捉弄,我是真心想带你同去的。” “可我……怎么能去?” “你要去。”苏景铭语气温和,潘若兰却从他话里感受到一丝令人发颤的寒意。“我要让所有人看着,曾经是他陆家的主母、陆振雅的女人如今却是站在我苏景铭身边,陆振雅再有能力、再会谋算又如何?他儿子的生母,人在我这里,心也是我的。” 可她还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啊!说难听点,如今自己只是被苏景铭娇养的一个外室,无名无分的,只能等他的元配松口答应与他和离了,自己才有理由母凭子贵,嫁进苏家。 若是她答应与景郎同赴陆家的喜宴,陆振雅固然脸上无光,她也好不到哪儿去,同样是自取其辱。 “兰妹,你说过会一心一意为我的。”苏景铭幽幽低语,神情有一丝委屈。 潘若兰大感为难。“景郎,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为你做,就算你那时要我将陆振雅引到那处,甚至在他的汤药里投毒,我也照做了……” “那便再为我做这件事。”苏景铭再度将潘若兰搂进怀里,贴着她敏感的耳畔,如毒蛇吐信般诱惑地低语。“陆振雅是个骄傲的,若是让他见到自己的前妻与我携手一同出席陆家的喜宴,于他而言,肯定是难以忍受的侮辱,你晓得的,我一直等着就是这天……为了我,我的兰妹试试好不好?为了你的景郎,嗯?” 苏景铭说着,舌尖在潘若兰的耳窝里一舌忝,她一阵酥麻颤栗,不由得软了身子。 “好不好?” “好……”潘若兰喃喃地应着,眼神迷离,丝毫不曾察觉苏景铭嘴边浮上一抹冷酷的笑意。 苏景铭转过头,目光再度落向窗外那一道骑在黑色骏马上的挺拔身影,目光如刀,锐利一闪。 他等不及了! 少年时他与陆振雅在书院一同求学,因两人容貌、才气皆不相上下,不仅阳城的人经常将两人相提并论,书院里那些同学还戏称他们为“阳城双璧”。 可苏景铭心里清楚,这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其实私下里议论都说还是陆振雅胜他一筹…… “苏兄虽是才貌兼备,待人也和气,终究是少了几分涵养与气度,不说别的,陆兄即使身上穿的是最寻常的粗布衣衫,往那儿一站,也是鹤立鸡群,风采不凡,人人第一眼瞧见的就是他,再一开口说两句话,还有谁看不出来他是个胸有丘壑的?这就是『出类拔萃』,人家天生底蕴就好,又出身豪门,祖上做过官,从小也是钟鸣鼎食的,见惯了富贵人家的行事,金山银山也晃不了他的眼——这份定力,可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学得来的。” “说得彷佛这陆振雅出身皇族似的。” “你可别说,前年我爹带我上京城,托我那位做到三品官的大堂伯之福,我也见了几个世家贵胄,那些个什么世子、小王爷,一个个寻花问柳、斗鸡走狗的,要不就行事嚣张跋扈,还不如陆振雅气定神闲来得有风仪呢!” “这么一想,苏兄是略差了几分……” “正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这倒也是……” 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苏景铭心头嚼着这两句话,越嚼心头就越不是滋味,莫非这就成了他这一生的判词?注定了他永远只能追在陆振雅后头,可望而不可即? 他不服气! 陆振雅比自己强在何处?不过是家里多了几个臭钱,垄断了江南茶叶的市场,这般庞大的家业,难道都是陆振雅自己挣来的吗?还不是靠祖上的庇荫! 他就想瞧瞧,若是他苏家取陆家而代之,夺了江南茶叶龙头的地位,他陆振雅不靠家产,没了金山银山的依恃,还能气定神闲、还能出类拔萃吗? 他会证明,阳城双璧中,自己才是那块真正货真价实的美玉! 第三章 喜堂削颜面(1) 阳城东边,一条宽直的大路上,陆家的府邸占了整条街,此时府内处处张灯结彩,府外车马络绎不绝,来访的宾客个个都携了重礼来吃喜酒,衣香鬓影,一派喜气洋洋。 新娘子已于一刻前下了花轿、跨过火盆,如今正羞答答地牵着新郎手上的红彩带,两人一前一后,缓缓来到气派敞亮的正厅。 即便是早已走过千万回的自家宅院,陆振雅仍小心翼翼地数着步伐,默默记忆着方向,月娘跟在他后头,偶尔能由彩带的拉扯中感觉到他步履的迟疑,却因为此时自己覆着红盖头,只能专注于眼下的地面,纵然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 正厅里早已挤满了前来观礼的宾客,陆老太太在一群通家之好的老太太与年轻媳妇的簇拥围绕下,高坐于堂上,为儿子与媳妇主持婚礼。 听着众人奉承道喜声不绝,陆老太太表面笑得合不拢嘴,其实暗自有些心慌,深怕自己那个倔强的独生子转念一想,又反悔不肯成亲了,直到看见新郎牵着新娘走进来,这才松了口气,笑得更真心了,脸上摺子都显了出来。 陆振雅脚踏红毯,往母亲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有个小男孩咚咚地朝他脚边跑过来,陆振雅一时闪躲不及,差点撞上,一直在一旁紧盯着的宋青连忙上前,作势抱起小男孩,却是暗暗伸臂扶了陆振雅一把,助他站稳。 “爹!”小男孩约莫四、五岁大,相貌十分俊秀可爱,在宋青怀里挣扎着,委屈地朝陆振雅喊了一声。 陆振雅一震,低声喝斥。“元元,你怎么在这里?” “元元不要爹娶后娘……”小男孩话语未落,就教宋青掩住了嘴,交给急急赶上来的女乃娘。 女乃娘知道自己没看好小少爷,让他冲撞了喜堂,到时陆老太太还不知会怎么责罚自己呢,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抱着小男孩就慌忙退下。 但这一幕已然落入了宾客眼里,众人纷纷交换着八卦的视线。 月娘也听见了这番响动,猜到这突然闯过来的小男孩就是陆振雅已和离的元配潘若兰所生的儿子陆元,据说还未满周岁,他的生母便丢下他离开陆家,与苏景铭勾搭在一起。 想来也是可怜…… 月娘正感叹着,忽然感觉到手中的红彩带一紧,她一时有些莫名。 距离她前方约莫五步处,陆振雅听见宋青上前报告,脸色一凛。 “苏景铭来了?” “是,已经在前院门口了,他说是上门来贺喜的,王总管不好拦他……”宋青顿了顿,补充一句。“潘若兰也来了。” 陆振雅咬了咬牙,握着彩带的手不觉揪紧。 他想过苏景铭或许会趁着陆家办喜事,上门来一探虚实,却不曾想竟连潘若兰也跟着来了……那女人,怎么有脸! “元元呢?还在这里吗?”他担心儿子万一与生母相见,幼小的心灵能否承受得住。 “小少爷的女乃娘已将他带回后院了。” “那便好。”陆振雅稍稍放下心。 “大爷,那苏景铭与潘若兰……” 陆振雅冷冷扬唇。“来者是客,既然他们想来喝杯喜酒,陆家也不是招待不起。” 宋青忧心地瞥了主子一眼,只见主子脸上的血色越来越淡了,显然是身子不好受,但此时此刻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暂且退在一旁,掌心一翻,暗暗在指间扣了几根银针。 若是苏景铭胆敢轻举妄动,索性就用这喂了麻药的银针先弄晕他再说! 虽然视线被遮蔽了,月娘仍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气氛起了变化,宾客们原还叽叽喳喳、小声交谈着,此刻已是静声屏息,似乎正期待着什么。 “吉时已到,行拜堂仪式——” 负责引导婚仪的赞者双手摊开一幅书卷,一脸庄严肃穆,抑扬顿挫地念起祝辞来,念罢,高声扬嗓。“……新郎新娘献香。” “跪,献香。” “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随着赞声唱响,陆振雅携着月娘一同下跪,献香叩首。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且慢!”一道温和的嗓音蓦地扬起,懒洋洋的,乍听之下并无攻击性,彷佛只是随口这么喊了一声。 众宾客闻言,却是同时一震,认清来人后,人人眼里皆是燃起了热切的火苗,眼睛一眨也不眨,满心期盼着能看一出好戏。 谁都知道,这两年苏家与陆家在江南的茶叶市场上争得厉害,陆家虽然凭着之前打下的江山,至今仍稳稳地踩着苏家一头,但这苏家少主也不是好相与的,机变百出,手段精明凌厉。 最教人惊奇的是陆振雅和离的前妻如今竟成了苏景铭的女人,两人还携手来贺陆振雅再娶续弦,这其中种种精彩骇俗之处,不说个三天三夜哪能畅快! 明知在场诸人都等着看笑话,陆振雅仍是一派淡定,转头精准地面对苏景铭出声的方向。“苏兄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苏景铭笑得温文儒雅。“陆兄,咱俩从前在书院也曾有过同窗之谊,小弟素来仰慕陆兄才华洋溢、足智多谋,今日是你大喜,我怎么能不来讨一杯水酒喝?” “那便请苏兄稍候,在下将内人送回洞房后,自会来敬苏兄一杯酒……”清亮的眸光扫室周遭一圈。“也谢谢今日所有特意拨冗来参加我陆府喜宴的贵客,在下甚感荣幸,铭感五内。” “好说、好说。” 陆振雅语气温煦,眼神也看似平静无波,众人触及他的目光,却不知怎地心跳都乱了一拍,略不自在地避开视线。 陆振雅轻轻拉了拉彩带,示意月娘跟他走,月娘正欲举步,只听苏景铭好整以暇的声音又响起。 “陆兄,何必急着入洞房?大伙儿都还没看过新娘子呢!” 陆振雅动作一顿,月娘更是暗恼,用力咬了咬唇。 这苏景铭明显是来挑衅的,故意当着众人的面给陆振雅难堪,偏还一副含笑打趣的口吻,实在可恶! 陆振雅忍着气,淡淡开口。“在下与娘子是依循古礼而成亲,且娘子初为新妇,必是心头忐忑的,不便就此见客,还请各位体谅。” 这话说得客气,其实是暗示苏景铭不知礼数,但苏景铭也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执意挑事,又笑着扬嗓。 “陆兄向来清高,见过的世面也多,寻常女子怕是难以入你的眼,小弟听闻你这位新娘子出身乡野,是个农家姑娘,倒是好奇是否有何特别之处……”说着,苏景铭有意无意地停顿数息,等着自己这番言语在众宾客心中发酵生疑,见火候差不多了,才又继续添柴。“在座皆是亲朋故旧,就让新娘子见个礼又何妨?陆兄如此在意,莫不是怕含在嘴里的宝贝不小心让人给叼去了?” 最后一句话一落,苏景铭当即朗声笑起来,就好像只是交情好的兄弟间随口说了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但这可一点都不好笑啊! 众人看看低着头藏在红盖巾底下的新娘,又看看小鸟依人地偎在苏景铭身旁的潘若兰,莫非这苏景铭叼了人家一个宝贝还不够,还对另一个有肖想? 陆老太太变了脸色,宋青更是为主子感到盛怒,忍不住开口。 “苏大爷,请你慎言!” 苏景铭淡淡睨他一眼。“我与你主子说话,有你这个奴仆插嘴的分吗?” 宋青一凛,气得握紧双拳,扣在手间的银针差点就想不顾一切地发出去,陆振雅彷佛感觉到他的情绪,安抚地拍了拍他臂膀,上前一步,朗声扬嗓。 “阿青从小就跟在我身边,与我同吃同住,我俩虽名为主仆,实则比亲兄弟还亲。且阿青为人端方,重情重义,我对他只有百般信任,不像有些人,明着与你称兄道弟,背后却能阴险地捅你一刀,眼中只有自私自利,何来义气可言!” 陆振雅嘴上固然是在称赞宋青这个好兄弟,却谁都能听出他同样是在嘲讽苏景铭重利轻义,不值得相交。 苏景铭笑容一敛,差点端不住脸上的表情,月娘的脸藏在红盖巾下,悄悄抿唇微笑。 想自己前世是如何匍匐在苏老太爷脚下,祈求着他给自己与母亲留一条生路,此时听陆振雅义正辞严的教训这心机卑劣的小人,她心下倍感舒爽畅快。 见众人投向自己与苏景铭的视线开始带上几分嘲笑,潘若兰不由得有些心惊胆颤,她拉了拉苏景铭的衣袖,想劝他还是算了吧,却见他阴沉冰凉的目光射来,顿时打了个冷颤。 不能教景郎在这种场合失了面子,既然他将自己带来了,想必是盼着自己能派上用场。 潘若兰想了想,硬着头皮,故作委屈地看向陆振雅,柔腻扬嗓。“陆大爷,妾身知道你因为我的事,对景郎不免有些偏见,但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景郎一表人才、气度磊落,更待我如珠如宝,我心里也只有一个他,妾身对景郎……实在仰慕,情难自禁……妾身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你若是恼怒,就直接冲着我来吧!这辈子就算妾身欠了你的,来世我做牛做马,必不敢有任何怨言。” 这番话,直接将两个男人之间的不和定调为陆振雅被抢了女人,心中不忿吃味,而潘若兰之所以选择苏景铭,也是因为他比自己的前夫更加优秀体贴。 好贱的女人! 月娘气得咬牙,没想到潘若兰竟然这般自甘下贱,借着踩前夫一脚,高抬情郎,不惜弄脏了自己的名声,也要捧着苏景铭。 该说这女人愚蠢呢?还是那苏景铭真的有这么大的魅力与手段,能哄得她晕头转向? 月娘忿忿不平,陆老太太更是胸口发闷、浑身颤抖,起身指着潘若兰,恨得泛红了眼圈。 “贱妇!我陆家当年聘你为媳,真真是、家门不幸……都怪老身与我儿他爹,识人不清,差点误了我儿终生……” 陆老太太一口气喘不过来,眼前一黑,当即软倒。 “老太太,您怎样了?老太太……”陆老太太身边的丫鬟顿时慌张起来,一边替老太太揉着胸口。 陆振雅听见骚动,冷声斥道:“都慌什么?还不快把我母亲扶回房里!” “是。” 几个丫鬟忙护着陆老太太往后院去,一干来贺喜的宾客亲眼目睹这混乱的场面,皆是瞠目结舌、呐呐无言。 厅堂内一片沉闷的静谧,陆振雅眼睛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所有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复杂,似是同情,又带着轻蔑。 他胸口一堵,头更晕了,极力压抑的寒毒又蠢蠢欲动起来。 不好! 见陆振雅身子摇摇欲坠,似是站立不稳,宋青脸色一凛,当机立断朝门口守着的护卫比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厅堂外便响起一长串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如雷般的轰隆巨响惊得众人都吓了一跳。 趁宾客们注意力转移时,宋青原欲上前扶陆振雅一把,月娘却抢先一步,投入陆振雅怀里。 绣着娇艳海棠花的绸巾翩然落下,她如乳燕投林,娇娇地依偎着男人,小脸埋在他胸膛,藕臂紧紧地环抱着他的腰。 软玉温香抱满怀,陆振雅心韵彷佛都短暂地停了一息,强忍着脑门剧烈抽疼,嗓音微哑。“你……做什么?” “抱紧我。”她踮起脚尖,贴在他耳畔低喃。“我会撑着你,不会让你倒下。” 陆振雅愕然,还来不及反应,月娘已扬起娇脆急促的嗓音。“爷,月娘好怕……” 陆振雅愣了愣,半晌,会意过来,温声安抚。“不怕,只是鞭炮声。” 他顿了顿,微微犹豫着,终于还是抬起双手,捣住月娘如贝壳般莹润细致的耳朵。“我捣着你,这样你就听不见了。” 他语气温柔,面上的神情更是温柔似水,在如雷贯耳的鞭炮声里,男人的手捣住女人的耳朵,一个那么坚实可靠,一个那么柔软娇弱,亲匮又甜蜜的画面就这么安静地定格在四周每个宾客眼里。 潘若兰看得瞪大了眼,心下刹时五味杂陈,她从不知晓陆振雅也有这般体贴的一面,他看着自己的时候,从来是不带情绪的…… 不过是一个出身农家的野丫头,能进陆家的门,也只是因为他的病需要冲喜,凭什么那样旁若无人地靠在他怀里,享受他的柔情密意? 凭什么! 自己难道有哪点输给那个野丫头吗? 潘若兰胸口闷闷地堵着,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苏景铭讥讽地瞥了她一眼,接着望向与陆振雅亲密相偎的女人,却是若有所思。 鞭炮声停了,陆振雅的手也缓缓松开了月娘的耳朵,指尖似有若无地抚过月娘耳缘时,激起了她一阵颤栗,耳根也隐约泛红。 她这才感觉到自己这举动有些不妥,当众与他亲密约莫也震惊了堂上宾客,她不自在地缩了缩,下意识地就想躲开,却顾忌着他的身子,并没有立刻放开他,只是悄声低问,“你站得住吗?” 温热的呼息吹在陆振雅颈间,带着一抹女子特有的馨香,陆振雅顿了顿。“我没事。” 他淡淡一笑,接过宋青捡起来的红盖头,刚刚重新替她覆上,苏景铭嘲弄的嗓音便响起。 “陆兄又何必多此一举?许是老天爷的安排,要教我们大家伙儿都见见新娘,小弟实在好奇,究竟是如何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能得陆兄如此珍爱?”见陆振雅一脸沉冷,苏景铭又连忙说道:“是小弟说错了话,毕竟没有哪个新娘子愿意被拿来跟夫家的前任娘子相比,小弟一时嘴快,请陆兄与小娘子千万勿要介意。” 这分明是在暗示月娘觉得自己上不得台面,比不上陆振雅的前妻,这才不敢在众人面前亮相。 陆振雅剑眉一蹙,正欲发话,月娘轻轻按了按他的胸膛,示意他稍安勿躁,盈盈转过身来,脆声启齿。 “小女子素来听闻阳城书院学风严谨,作育无数英才,本以为苏家大爷曾是我家夫君的同窗,必是有一番风骨的,想不到……”她刻意一顿,摇头叹息。“原来也是良莠不齐,不过尔尔。” 这话一出,不仅苏景铭脸上难看,在场几个还在阳城书院念书的子弟更是感到颜面无光,不觉纷纷望向苏景铭,眼神怨慰,一粒老鼠屎能坏了一锅粥,阳城书院的名声可不能就此败坏。 “苏家大爷既然这般不顾礼节,小女子也没什么好不敢见人的……”纤纤素手一扬,果决地摘落了红盖头,露出一张欺霜赛雪、清丽无双的容颜来。 众人震慑,皆倒抽了口气。 据闻陆家这位新娘是在乡间长大的,既不是大家闺秀,也称不上小家碧玉,还有人碎碎闲言说是陆老太太因为唯一的儿子近日病重,才不得已听了算命的话,聘了这个农家丫头来冲喜。 一个出身乡野的姑娘,德容言功能好到哪里去?必然是粗鄙不堪,也难怪无论苏景铭如何挑衅,陆振雅也坚持不肯让自己的新娘子见了光。 却是令人万万料想不到。这女子不仅言辞犀利,颜色更是一等一的好,丝毫不逊于潘若兰,甚至更胜几分。 数十道好奇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月娘毫无所惧,只是嫣然一笑,一时如春夜花开,令人心醉神迷。 苏景铭震惊地瞪着她,这陆振雅续弦的妻子竟是长得如此绝色? 他怔怔地,片刻才察觉自己失了神,顿时郁恼不已,压抑地握了握拳。 长得好又如何?终究是个无知的乡野村妇,小门小户的,想必得不到什么好教养,又如何能做好一个大户人家的媳妇,掌得起一府的中馈! 月娘彷佛看透了苏景铭内心所思,樱唇一扬,似笑非笑,苏景铭一愣,心头登时警铃大作。 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来陆家踢馆,借着惹恼陆振雅,趁势当众揭破他此刻早已沉祠缠身的真相,怎能糊里糊涂地被他这位新娶的娘子给带偏了方向? 苏景铭定了定神,转向一旁默然不语的陆振雅,表面倒是看似从容淡定,任由自己的媳妇发挥,但那逐渐发青的脸色可掩不住他此刻正受着病痛折磨的事实。 “陆兄,你是怎么了?看来脸色似乎不大好?”他假作关切地高声问道。 月娘见苏景铭目光落在自己夫君身上,暗叫不好,莲步轻移,刻意挡住了陆振雅正苦忍冷颤的身子,一双妙眸却是望向潘若兰,淡淡开口,“这位就是潘娘子吧?” “是又如何?”潘若兰眼神警惕。 “小女子出阁前,家母曾千叮万嘱,要我嫁入夫家以后,必当遵循三从四德,其实无须家母教导,小女子也必会对夫君全心全意,相夫教子,做好陆家的媳妇。” 两个女人针锋相对,顿时吸引众人注目,一时顾不得观察陆振雅,正好给隐在月娘身后的他一个喘息的余裕。 只见潘若兰脸色难看,嘴唇褪了血色,微微颤抖着。“你说这话……是何用意?”是在嘲讽她红杏出墙吗? “原来潘娘子听不懂?也难怪了。”月娘似笑非笑,没再多说,却人人都听出了她话中未尽的含意。 潘若兰自然也领悟了,勃然大怒,恨得养得长长的指甲都掐入掌心肉里。“你……” 月娘却是笑容越发灿烂。“如今想想,小女子其实应当感谢潘娘子,若不是你有眼无珠、背信忘恩,也不能让我得了这个便宜,嫁得一个绝世好郎君。” 潘若兰又惊又怒,说不出话来,苏景铭掩下眼底对她的嫌恶,朝月娘一声冷哼。“想不到陆家新任的主母是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子!倒是很会说话,只不过一个女人要想在这世上安身立命,可不能只凭一张巧嘴。” “苏大爷说得是,若是镇日只晓得东家长、西家短,拿别人的家事来嚼舌根,自是落了下乘。” 一番话说得在场诸位宾客一个个都讷讷的,神情尴尬窘迫,他们可不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理在看这出戏的吗? “我家夫君满腔诚意来求娶小女子,自然不是因为我会说话。” “那是为什么?” “因为陆家是茶叶世家,而我朱月娘,担得起做这茶家的主母。”月娘挺直背脊,吐字清晰,掷地有声。 陆振雅刚刚调过息来,听闻此言,不禁心头一震,即便看不见他这位新妇的脸,也能想像得到眼下她的神情该是如何坚毅,闪耀着咄咄逼人的神采。 这女人是哪里来的自信? 陆振雅正疑惑着,潘若兰已沉不住气,指着月娘就尖利地骂道:“你倒是敢大言不惭!就凭你一个农家野丫头?” “潘娘子若不信,可愿与我比试一番?” “比什么?”琴棋书画、刺绣女红,潘若兰不信自己哪样会输给这野丫头! “茶家的娘子,比试自然与茶有关,不知潘娘子可有这胆识,与我斗茶?” 斗茶? 潘若兰愣住,无措地看了苏景铭一眼,而后者早已沉下了脸,眼神阴鹫。 第三章 喜堂削颜面(2) 苏景铭踏着重重的步伐离开,潘若兰几乎是一路小跑地随在后头,就连坐上苏家停在陆府的马车时,苏景铭都没有回头拉潘若兰一把。 潘若兰一愣,只得将玉手放上守在一旁的丫鬟臂上,提裙上了马车。 车夫驾地一声喊,马车快跑起来,潘若兰一时坐不稳,扑在苏景铭怀里,慌慌张张地抬头,郎君依旧是那副冷脸,她蓦地感觉更委屈了。 “景郎,你生气了吗?” 苏景铭不吭声。 “我知道方才……让你失望了,可我也没料到那贱婢那般能言善道,把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苏景铭淡声打断。“你不会煮茶?” “我……” “会还是不会?” 潘若兰一愣,呐呐地应。“从前在家里都是丫鬟奉茶给我的,后来嫁入陆家,你也晓得的,我根本无心与那陆振雅举案齐眉,所以……” 苏景铭冷哼。“连煮茶也不会,怎配得上做茶家的主母?你可是忘了?我苏氏也是种茶、制茶起的家。” 潘若兰听出苏景铭话中含意,顿时大为着急,慌慌地抓住他衣袖。“景郎,你可别不要我,我、我那么听你的话,为你做了那许多伤天害理的事,这辈子、这辈子就只能跟定你了……” 苏景铭听潘若兰又提起前事,心中暗怒,表面却是神情缓和,温声安抚道:“我没说不要你,是我不好,自己心情不好,倒是牵连你也跟着受惊了。” 这番温言软语,说得潘若兰眼眶微微泛红,依向苏景铭怀里抱着他。“景郎,你心情难以舒畅,我是明白的,可你方才对我那样冷淡,妾身实在委屈。” “对不住,你莫放在心上。”苏景铭大手轻轻拍抚着怀中柔软的胴体,心头却是越发冷硬。 其实也怪自己没能沉住气,太急躁了,以为今日就能在陆振雅面前耀武扬威,一举将他打落谷底,不曾想他新娶的娘子竟是个程咬金,杀得他措手不及,反倒在一干宾客前失了颜面。 苏景铭咬牙寻思,脑海里蓦地浮现出朱月娘在众人面前笑意盈盈、侃侃而谈的娇俏模样,一时也不知心头是什么滋味。 俗话说“妻好一半福”,陆振雅倒是命好,即便只是为了冲喜,匆忙之间竟也让他找了个有能耐的,不像他怀里这位…… 苏景铭隐含嫌恶地瞥了潘若兰一眼,后者毫无所觉,只是更依恋地搂抱着他。 若不是看她替自己生了个儿子,在陆家那边也留下了一个孽根,尚有几分利用价值,自己又何须与这愚昧的女人纠缠不清? 苏景铭蓦地深吸口气,闭了闭眸,暗暗告诫自己沉下心来。 也罢,无论陆振雅再怎么求医问卜,他身子既中了那样的寒毒,注定来日无多……此仇不报非君子,他只须耐心地等,总能抓住机会,一雪前耻。 苏景铭冷然寻思,眼皮敛下,暂且掩去凌厉锋芒。 因苏景铭上门搅了这一出,陆振雅正好找到借口,说是新娘子受了惊,自己身为丈夫当好生安慰,不方便久坐作陪,宾客们也知主家的兴致被扫了,很识相地只拉了陆振雅喝了三杯喜酒,便放他离去。 前院的喜酒匆匆散了席,陆振雅在宋青的护卫下回到后院,夜深人静,月娘正独坐在喜房内等着,见他进屋,连忙迎上。 “前院的酒席都散了?” “散了。” 月娘扶陆振雅坐上榻,确定屋里屋外都是自己人,服侍他喝过汤药,见他脸上有了些血色,才低声开口问道:“你身子好些了吗?” “没事。”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要不你先沐浴?我去命人打热水进来……” “且慢。”他扬手止住她的动作,语声淡淡。“你先坐下,我有话问你。” 这么严肃?好像有点不妙啊。 月娘看着陆振雅淡漠的表情,想了想,略过屋内铺着团花锦锻座褥的椅子,直接就上了榻,在他身边坐下,只与他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陆振雅一怔,感觉到一旁香风阵阵袭来,莫名感到不自在,清了清喉咙,沉声问:“你会煮茶?” “你是要问我,方才怎么敢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对潘娘子下战帖吧?”她抿唇微笑。 “你是不是怕万一潘娘子真的应了我的赌约,与我斗茶,结果我根本不会煮茶,当众出糗?” 他默了默。“所谓煮茶,可不仅仅只是把茶叶投入沸水里。” “咦?不是这样吗?”她故作惊讶。“我在家里都是这样煮的啊!” “所以你这是在使『空城计』?” “我是真没想到那潘娘子胆子那么小,竟然不敢接我这战帖,就那样慌慌张张地走了。” 她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陆振雅发现自己竟有些猜不透这个女子。 “你……究竟懂不懂茶?” 她笑得狡黠。“懂又如何?不懂又如何?” 他又沉默了。 “无论我懂是不懂,夫君也都把我娶进门了,今日是你亲自来迎亲的,可不能反悔。” 她语气轻快而俏皮,嗓音却放得软软的、柔柔的,宛如带着钩子似的,撩人地撒着娇。 陆振雅不觉想起方才在喜堂上,她依在他怀里时那软绵绵的触感,他蓦地站起身。 月娘见状,连忙伸手抓住他衣袖,“你去哪儿?” “书房。” 她一愣,语带幽怨。“夫君去书房,是要将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陆振雅没有回应,感觉到抓住自己衣袖的小手更揪紧了。 “夫君可莫忘了,今日是你我夫妻的洞房花烛夜,这府里四处都是下人的耳目,若是我今夜独守空闺,明日又该如何拜见婆母……” “你莫多想,我娘知道我这身子的情况,她老人家不会为难你的。”说着,陆振雅欲拂开她的手,她却不肯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 “夫君,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不是……”月娘忽然羞涩起来。“妾身并非要求夫君与我圆房,我也明白你现下的景况,是不成的……” 不成? 陆振雅心中一滞,无论处在何等境地,只要是个男人,听到自己的女人说出这两个字,那打击还是十分强烈的。 偏偏月娘还看不出他男性自尊受了伤,急促地补充说明。“我不碰你,只要夫君愿意留下来就好。” 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反倒成了娇弱的那一个,必须提防着她饿虎扑羊? “夫君,你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要让家里人以为我俩同床共枕就好……” 他怕什么?该怕的人是她好吗?陆振雅懊恼又无语,看来自己这病弱的身子完全被这女人给看扁了。 他默默忍着气,冷静开口。“你是担忧家里人认为我厌弃你,因而瞧不起你,坐不稳这陆家主母的位子?” “是啊。”月娘坦率地承认。“女子嫁人以后,夫君就是她的天,总是要得夫君欢心、婆婆喜爱,在夫家的日子才能过得好。” “你之前表明要嫁我,不是满口信誓旦旦,说自己绝对能做好陆家的媳妇吗?怎么?现在突然没信心了?” 她一窒,呐呐地低喃,语气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委屈。“那也得夫君你肯配合才成啊。” 他蓦地抓住她揪着他衣袖的手,反过来握住。“以后莫再说什么成不成了!” “啊?”她愕然。“夫君的意思,妾身不明白。” 他自己也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今晚是离不开这间喜房了。 陆振雅顿时有些无力。“唤人打热水进来吧!” “夫君要沐浴吗?” “嗯。” “所以你是愿意留下来了?” “嗯。” “夫君,妾身一定说到做到,绝不碰你……” “闭嘴!” “喔。”月娘闭了嘴,见男人脸色难看,而自己坐得靠他略近,连忙起身,拉开与他的距离。 其实她是很窘迫的,两世为人,这还是她初次这么大胆又厚脸皮,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坚持要把一个男人留在自己房里,这得豁出多大的勇气! 就算这男人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婿,她仍不免感到一丝难堪。 她脸颊热着,不敢再多看自己仰慕的男人,眸光怯怯地在这喜房内流转一圈——静静燃烧的龙凤喜烛,床上铺着鸳鸳戏水的被褥,架子床顶雕的蝙蝠与石榴,以及那顶精致的百子千孙帐,在在都说明了陆家确实是用心在布置这间喜房的。 看着这屋里处处精心的摆设,月娘漂泊不安的心渐渐落到了实处,从今以后,她就是这男人的妻了,她会用尽所有的努力,与他白头偕老。 她蓦地瞥见大红绸缎铺着的桌上,有一对分成两半的葫芦瓢,以及一只绘着并蒂莲的酒壶,心韵顿时错漏了一拍。 “夫君。”她鼓起勇气,细声扬嗓。“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她拿起半个葫芦瓢,这才发现两瓢之间有一条红线系着,一时也扯不开,她只好把两瓢葫芦都小心翼翼地放进陆振雅手里。 陆振雅模了一模,感受着形状。“这是……葫芦瓢?” “是。”她软软地应。“喝了这杯合卺酒,这婚礼才算是『成』……才算是圆满了。” 陆振雅自是没错过她急急改口的慌乱与羞怯,不知怎地,胸口蓦然一动。 “夫君不愿喝吗?”她见他半晌没有回应,有些难过。 他听出来了,心一软。“那就喝一点吧。” “好。”她欣喜地绽开笑容。 “葫芦的瓜囊极苦,这酒置入其中必然也是苦的,略沾沾唇,图个同甘共苦的寓意就好。” “这酒苦吗?那你别喝太多。”她拿起酒壶,在他的葫芦瓢里倒了些许,却是拿过自己那半边葫芦瓢,整个倒满。 听着那如珠玉落盘的酒水声,陆振雅剑眉一蹙。“你倒了多少酒?” “没多少,就一点。”她回到榻边坐下,想隔他远一点坐下,偏偏手上的瓜瓢系了红线。 他察觉到了,蹙了蹙眉。“坐过来些!哪有夫妻喝合卺酒相隔这么远的,不怕扯断这红线吗?” 她一窘。“我可以靠近你吗?” “你刚刚不是坐得挺近的?” “那不是因为我才答应了你,绝不碰你的吗?” 陆振雅表情一滞。“只是喝酒,靠近些无妨。” “嗯!”她开心地挪近身子,一点不够,又挪了一点。陆振雅又闻到隐隐约约的女子馨香。“够了。”连忙喝止。 “喔。”她停住了,含着几许娇羞,双手捧起葫芦瓢。“夫君,我敬你。” 夫妻俩相对而坐,各自执着半瓢葫芦,缓缓饮下。 陆振雅只是沾了沾唇,喝了一小口,月娘却是强自压下喉间的苦涩,将满满半葫芦瓢的酒都喝光了。 “你都喝了?”他惊愕。 “是啊。” “不觉得苦吗?” “是有点苦。” “那你还全喝了?” 她不说话,只是娇娇地笑着。即便这酒再苦,又哪及得上她前世的生活苦?能够重获新生,还能嫁给自己心仪之人,再苦,也是甜。 陆振雅从她的笑声中听出几分傻气,越发觉得自己弄不懂这莫名其妙的女人。 “夫君,我让下人送热水进来。”月娘盈盈起身,越过一扇牡丹富贵的屏风后,只见一面流光晶灿的珠帘隔开了内外室,她还来不及扬嗓,春喜那丫头便神色仓皇地奔进来。 “大女乃女乃!事情不好了,小少爷不见了!” 第四章 元元闹失踪(1) 陆元的女乃娘钟氏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长相堪称清秀,皮肤极白,看来胆小怯弱,含泪跪在地上,低声交代着。 据她所言,陆元在闯进喜堂被她带回房里后,很是哭闹了一阵,钟氏哄着他吃点东西,他也不肯,足足闹了半个多时辰后,陆元像是哭累了,总算安静了下来,钟氏松了一口气,替他换了衣服,送他上床睡觉。 “小少爷忽然嚷嚷肚子饿了,奴婢想着厨房里应该有小少爷素日爱吃的牛乳酥酪,谁知才一个转身错眼不见,小少爷人便溜出房里,奴婢慌得不得了,在院子里四处找,都找不到……” “所以你就求着府里一群小厮丫鬟,里里外外各处都搜寻了一遍,结果到如今还找不到人?”陆振雅淡淡开口,神情看似冷静,一字一句却是犹如冰霜,冻得人全身发凉。 钟氏只悄悄抬眸觑了他一眼,便不敢再看,趴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似的。 “小少爷是何时失踪的?” “约莫……有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之前的事,为何拖延至此时才前来禀报?” 钟氏抖得更厉害了,泪流满面,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辩解,一旁陪她来报信的春喜脸色也发白。 月娘在一旁静静地瞧着,自是懂得这女乃娘是存着侥幸之心,想说自己如果能偷偷找回小少爷,这件事或许就能顺顺当当地瞒下,也就无须惊动主家了。但她能存了这心,并且说动了府里其他下人替她掩护,也表示这陆府的规矩已经开始有了败坏的迹象,恐怕是因为陆老太太习惯了事事都交给儿子作主,偏陆振雅此时又自顾不暇,才会造成人心浮动。 想着自己前世在那本手札里是如何看着一个青年才俊无声地殖落,月娘心里就觉得万分痛惜,这一世有了她,她绝不会让这男人经历同样的痛苦——这陆府大宅,是该有一个女主人好好整顿了。 想定了主意,月娘轻轻扯了扯陆振雅的衣袖,轻声说道:“妾身既嫁为陆家妇,这府里下人的规矩乱了套,我也有责任,待这事一了,妾身必会给夫君一个交代,如今还是先找到小少爷的人要紧。” 陆振雅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将整顿陆府宅院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你交代宋青,让他找几个得用的人,分头将这府里上下再找一遍,任何角落都不能错过。” “怕是小少爷调皮,躲在内院某处厢房里,男仆不方便进,还是得找几个丫鬟也帮忙找人才行。” 月娘边说,边悄悄审视着侍于一旁的两个丫鬟,一个春喜、一个秋意,是负责掌屋内银钱及起居琐事的大丫鬟,另外还有夏染与冬艳,则是负责打理整个正院的吃穿用度并管理各级仆役。 月娘冷眼瞧着,这几个陆振雅着意栽培的丫鬟都是知所进退的,春喜活泼勤快,秋意则更加细腻周到一些,只是遇到事情,春喜显得稍稍沉不住气些,抢先自告奋勇。 “大女乃女乃,这事交给奴婢。” 春喜既张了口,秋意也不抢事做,只是耐心地等待吩咐。 “这样吧,春喜找几个机灵的丫鬟与你同去寻人,秋意你就先去老太太的院里守着,说不定小少爷会自己偷偷溜回去,千万小心,莫惊动了老太太,免得她老人家着急。” “是,奴婢会当心的。” 月娘点点头,嘱咐完春喜与秋意,转向仍跪在地上的女乃娘钟氏,冷声道:“你既是小少爷的女乃娘,想必知晓他平日爱去什么地方,你若能将功折罪,将小少爷平安带回,责罚也会轻些。” 钟氏红着眼,只是茫茫看向月娘不知所措,春喜看不过去,伸手推了推她。“还不谢过大女乃女乃,与我一同去找人?” “喔,是、是……”钟氏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磕头。“谢过大女乃女乃,奴婢这就去找小少爷。” 春喜拉着钟氏,与秋意匆匆告退,月娘见陆振雅脸色不好,也知他从迎亲到拜堂,忙乱了一天,已是心力交瘁,病体怕是早已承受不住,连忙扶着他坐回榻上,又给他倒了一盏温热的茶。 陆振雅用力捏了捏茶盏。“你别管我,去看看情况吧。” “好。” 月娘看得出他内心焦急,显然对儿子的安危相当在意,也不再多说,出去交代了宋青,又嘱咐了春喜几句。 很快地,陆府几个院落都点起了灯,包括陆老太太住的寿安堂,数十个奴仆差点连屋顶的砖瓦都要掀开了,却还是迟迟找不到人,春喜不禁有些慌,来找月娘讨主意。 “大女乃女乃,小少爷该不会是被贼人掳走了吧?” “你没听女乃娘说小少爷平日穿的鞋也不见了吗?若是贼人掳走了他,哪来的闲情替他穿鞋?小少爷又不是人事不知,必会惊叫挣扎的。” “所以应该还是小少爷自己溜出房的吗?那他会躲在哪里?府里上下都翻遍了……” 月娘心里也琢磨起来,照理说一个未满五岁的孩子,就算跑也跑不远,且陆府就算螺丝有些松了,也不可能在入夜以后还开门任人进出,别说前院的大门了,那孩子可能连内院的二门都踏不出去。 他想必还在这府里,而且八成是躲在内院某处,但会是在哪里呢?是在连接前后院的那处花园,还是通往陆氏祠堂那头的那片竹林,或是…… 月娘脑中灵光一闪,蓦地想到了某个地方,那时她年纪尚小,每回被嫡母打骂了,便会一个人悄悄躲起来。 “春喜,你随我来。” 月娘接过春喜提在手上的灯笼,自己走在前头,领着丫鬟走过一段抄手游廊,穿过一处假山流水的小花园,又越过了一扇月洞门。 越走越偏僻,春喜不觉有些害怕。“大女乃女乃,您这是要去哪里啊?” “随我来就是了。” 两人来到一条青石甬道上,春喜看着面前一大片在夜色里显得分外静谧幽邃的竹林,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林子里,宋青他们都已经找过了。” “不在林子里。”竹林幽森,对一个孩子而言只怕里头会忽然冒出一个吃人的虎姑婆,又怎敢轻易靠近? “莫非小少爷去了竹林那头的祠堂?可宋青他们也找过了啊。” “也不在祠堂。”祠堂里满满的祖宗牌位,白日里看还好,深夜里衬着忽明忽灭的烛光,比外头那山野的坟墓也好不了多少。 “那会在哪里?” 月娘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心想只要那孩子跟自己小时候一样想找一个没人能找到自己的地方藏起来,那处美丽又隐密的所在就是个绝佳选择。 春喜随着月娘绕过青石甬道,经过一片花丛,渐渐地看见前方有几点萤光。 “那是什么?” “是雪萤。”月娘解释。“每至冬春交接时分,便是雪萤的繁殖季节,陆府背靠山头,山上长着一大片枝叶茂密的杉树,正是雪萤喜爱的栖息地。” “所以这些雪萤是从那片杉树林飞过来的吗?” “应该是。” 月娘领着春喜继续前行,雪萤越发多了起来,清泠的月色下,漫天流光飞舞,美得如诗如画。 角落有一株百年老树昂然挺立,树荫浓密如冠盖,遮掩了半边天,若是夏季时坐在此处乘凉,必是悠哉自在,树旁还有一间小屋,是堆积柴薪的仓库月娘提灯走进小屋。“陆元,你在不在?陆元?” 无人回应。 月娘将小屋巡视一圈,心一沉,难道连这里也找不到人吗?正忐忑着,蓦地又想到什么,来到屋外的老树下。 她记得这里有一个树洞,是在哪儿呢? 月娘缓缓绕着老树走,伸手抚模着树皮斑驳的树干,细细瞧着,忽然听见了什么,一凛。 “有声音。” 春喜一愣。“有吗?” 月娘侧耳细听,越发肯定。“树洞里有人!” “树洞?在哪儿?” 月娘绕过老树,在靠近墙边不显眼处,有一个仅容人半身的树洞,此刻树洞深处,似有哽咽声飘出。 月娘朝里头喊。“陆元,是你吗?” 那细微的声音先是一停,接着哭喊起来。“是元元!救我……元元掉下来了……” 怕是已困在里头许久,幼女敕的童音此刻显得声嘶力竭,就算拼了命地喊,听在月娘耳里,也不过是如小猫般细细的呜咽,若不仔细听,根本想不到这树洞深处还藏了个小人。 这树洞是月娘前世约七、八岁大时发现的,当时她也曾钻进去,却勉强只能挤进半个身子,陆元此时还不到五岁,应当是整个人顺利进去了,却没料到这树洞里头还有空隙。 “元元莫怕。”月娘温柔地朝里头喊。“我丢一根绳子进去给你,你拉着绳子上来好不好?” 得知小主人困在树洞里,春喜整个人惊得都说不出话来了,愣愣地站在一边,直到月娘命她取一条绳索来,才蓦地回神。 春喜从放柴薪的小屋里取来一条绳索,放入树洞里,与月娘合力将陆元拉起来,陆元上来后,还在洞里卡了一阵子,月娘伸进手去,替他调好角度,引导他钻出来。 只是这么一来,她就不得不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用劲,陆元出来时又刚好挤到她臂膀,肩头用力撞了树干一下,闷闷地生疼,双手也因在树洞里使力,被粗砺的树皮磨破了,微微渗着血。 春喜瞥见了,大惊失色。“大女乃女乃,您受伤了!” “我不要紧。” 月娘淡淡回应,忍着肩头闷痛,抱起陆元,让他在地上站定,接着蹲下来审视他全身上下,只见他衣衫都磨破了,手脚都有些细微的擦伤,一张小脸上更满是尘土,泪涟涟的,像跌入泥塘里的小花猫似的,又是狼狈,又是惹人心疼。 “元元有哪里受伤吗?有没有哪里痛?” “元元……全身都痛……”小男孩抽抽噎噎的,嗓音都哑了。“元元一直喊,都没人来救我……” “乖,都是姨姨不好,我们应该早点来救你的。”月娘模模小男孩的头,安慰地抱了抱他。“你爹爹很担心你,我带你回去看他好不好?” 陆元摇头,又羞又怕,小脸埋入月娘衣襟里。“不要。” “为什么不要?元元不想见爹爹吗?” “爹爹、不要我了……” “谁说的?爹爹那么疼爱元元,怎么可能不要你?” “可是爹爹娶了后娘……”陆元抬起花花的小脸,墨眸水蒙蒙的,含着委屈的眼泪。 “爹爹有了后娘,就不要元元了……” 月娘顿时有些尴尬,伸手轻抚陆元女敕女敕的小脸颊,不知如何启齿。 该怎么告诉这孩子,其实她就是他的后娘呢? 她说不出口,春喜倒是在一旁为她抱不平。“小少爷,奴婢知道您害怕后娘对您不好,可是您这么说话,大女乃女乃听了也会伤心的。” 陆元生气了,瞥扭地挣月兑月娘的怀抱,指着春喜骂道:“连你也替那个坏女人说话!” 春喜一窒,看了月娘一眼。“小少爷,您可别听其他人胡乱嚼舌根,大女乃女乃是个好的,绝不是什么坏女人。” “她就是、就是!你们都一样……爹爹也是,他给元元娶了后娘,就是要当后爹了!” 后爹? 月娘秀眉一紧,到底是谁给一个稚龄孩童灌输此等观念?其心可诛! 春喜见月娘神色凛然,以为她着恼了,连忙伸手捣住陆元的小嘴。“小少爷,您莫再说了,您可知道方才救您上来的这位姨是谁?” 陆元一震,转头望向一脸无奈的月娘,小小的脑袋一转,顿时恍然大悟。“就是你!你就是爹爹新娶的坏女人!” “小少爷!”春喜急得跺脚。“您不能这么说话,大女乃女乃不是您想的那样……” “春喜,别说了。”月娘淡淡制止。 “大女乃女乃,小少爷年纪还小,您别与他计较。”春喜面露担忧,掩不住慌急之色。 月娘暗自叹息,春喜会如此紧张,必是也怕她就此对这位继子有了成见,可见后母果真难为。 她弯下腰来,朝陆元温柔笑道:“元元猜得不错,我就是你爹爹新娶的妻子,我们刚刚认识,要你现下就喊我一声『娘』是有点为难,那你就叫我『姨姨』可好?姨姨能不能跟元元握个手,我们做好朋友?” 陆元瞪着她,脸颊闷闷地鼓着,嘟了嘟小嘴,转头哼道:“谁要叫你『姨姨』?我才不跟坏女人做朋友呢!” “可是姨姨很想跟元元做朋友呢,元元不理我,姨姨会很难受的。”见陆元脸颊鼓得像一条鱼似的,月娘又好笑又觉得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陆元被她这么一调戏,顿时又羞又恼,小手用力一拨,“你别碰我!我讨厌你……” “陆元!”一声凌厉的喝斥忽地落下。 月娘一怔,转头一看,这才发现陆振雅不知何时来到,身旁还跟着宋青。 夜深露重,他怎么就出来了?身子受得住吗? 月娘心中关切,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陆元小朋友小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大大的眼睛又喩了眼泪。 “爹爹。”他弱弱地喊。 陆振雅依然板着脸。“谁教你这么没礼貌使性子的?还不快向你娘道歉!” “她不是……”小人儿捏了捏小拳头,鼓起勇气抗议。“她才不是我娘!” “她是你的继母。” “不是、不是!元元的亲娘只有一个!” 陆元不提还好,一提陆振雅就想起那女人今日竟还随着奸夫一同上门踢馆,丝毫没把自己亲生的孩子放在心上,如此无情无义、自甘轻贱的女子,又怎配得上做他孩儿的娘! 想着,陆振雅心头不悦,语气不觉更凉了几分。“陆元,你到如今还没认清吗?你亲娘早就不在了!”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陆元刹时冻住,惊愣无语,泪水却是落得更急了,看得月娘都替这被亲娘抛弃的孩子觉得难受。 好半晌,陆元终于找回了说话的声音,抽抽搭搭地哽噎着。“就算、娘不在了,她、她也不是我娘,元元、不要后娘……” “陆元!”陆振雅气得脸色铁青。“你过来!” “我不要!爹爹坏,有了后娘,就变成后爹了……”陆元又怕又难过,不禁嚎哭起来,见月娘在一旁瞧着自己,又觉得丢脸,倔强地伸手抹泪。“爹爹不疼元元,元元也不要爹爹了!” 语落,小男孩转身就跑,陆振雅提步欲追,偏偏此处地形他不熟悉,一时不知该往何方迈出脚步。 月娘看出他的窘迫,心一软,柔声扬嗓。“孩子一时赌气,夫君莫要着急,妾身有办法。” 陆振雅一愣。“你有什么办法?” 她嫣然一笑。“夫君且瞧着就是了。” 持续燃烧着龙凤喜烛的房里,一大一小默默地相对而坐,气氛沉寂,闷得那小人儿呼吸都放轻了,圆亮的瞳眸悄悄觑了父亲好几眼,见他一直不理自己,越发不安,短短肥润的手指相互对着,坐在椅子上的身子扭了扭。 陆振雅察觉到动静,剑眉一攥。“坐有坐相,你乱动什么!” 陆元吓一跳,连忙坐正身子,小嘴却是委屈地嘟起。“元元……身上伤口疼。” “不是已经抹过药了吗?阿青说你只是手脚有些擦伤。” “那也疼啊!”小人儿本意是想撒娇,见亲爹丝毫不以为意,顿时心头一阵酸楚,小小声地嘟哝。“爹爹果然不疼元元了。” “你说什么?”陆振雅没听清。 陆元咬着小嘴,倔强地不吭声。 陆振雅耐着性子。“我知你对爹爹有所不满,但也不该如此任性,你可知道你这样一个人私自偷溜躲起来,府里上下为了找你,引起多大的骚乱?万一惊到你祖母,害她老人家身体不适,你担得起吗?” “爹爹在问你话,没听见吗?” 就没听见怎样!陆元别过小脸蛋,唇咬得更紧了。 这孩子,这是在跟他赌气呢!陆振雅冷笑一声,右手在桌上用力一敲,陆元吓了一跳……小身子跟着抖了抖,一时委屈,大声嚷嚷。 “我就想出去看看萤火虫,不行吗?” “你还有理由了?” “反正爹爹就是不疼元元了,那您打我好了!” 陆振雅冷笑。“你以为爹爹不敢?” 陆元一凛,又倔又怕,气势顿时一弱。 月娘与春喜捧着食盒进来时,见到的正是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陆元见有人进来,以为自己得救了,眸光一亮,待看清原来是那个讨人厌的后娘,小脸又一沉。 月娘将食盒放在桌上,打量洗过澡后,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玉雪可爱的小男孩,放柔了嗓音。“元元晚膳都没吃,应该饿了吧,要不先吃点东西吧。” “哼。”小男孩瞪她一眼,撇过小脸蛋,明显不想理她。 月娘抿唇一笑。“你若是不饿的话,那就只有我跟你爹爹一起吃喔。” “哼。” 春喜见小少爷哼个不停,深怕他惹恼了月娘,连忙劝道:“小少爷,这些面点小食都是大女乃女乃亲手做的,您可别辜负了她这一番用心。” 春喜没说还好,这么一点出月娘的功劳,陆元更不想吃了。“谁要吃她做的东西,一定很难吃!” “小少爷没尝过,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反正我不吃坏女人做的东西!” “小少爷……” “春喜,这里没你的事了,先退下吧。”月娘温和扬嗓。 “是。” 第四章 元元闹失踪(2) 春喜离开后,月娘打开食盒,一阵食物的暖香当即扑鼻而来,只见她拿出一大碗炸酱面,拌着切成细丝的黄瓜、胡萝卜与蛋黄,光是看着这五彩缤纷的色调便觉得可口,又有两盅洒了核桃与葡萄干的女乃酪,却是用挖空的橘子皮盛装的,亦是小巧可喜,还有一盘面团烤的小点心,捏成十二生肖的形状,一只小猪圆滚滚地趴在盘子上,旁边还有一只顶着两只尖尖耳朵的小兔子,陆元只偷瞄了一眼,整个心就痒痒的。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点心呢?他好想抓起来仔细瞧瞧,可一思及这面点是讨厌的后娘做的,立时又板起小脸。 月娘察觉他的目光,故意拿小碟子,盛了两块点心。“爷,这是我用面团做的点心,里头包了豆沙馅,你尝尝。” 陆元见月娘夹的正是他最喜欢的小兔子与小猪,又是可惜,又是着急,眼睁睁地看着朱月娘将小碟子放入父亲手里,父亲随手拈起一个,就要送入嘴里,忍不住焦急地喊。 “爹爹不能吃!” 陆振雅动作一顿。 陆元一骨碌跳下椅子,奔到父亲腿边,小脚拼命踮高,小手伸得老长,却怎么也构不到爹爹的大手。 月娘见他跳呀跳的,小身子就像兔子似的,暗自觉得好笑。“元元,你爹爹也是整晚都没吃东西,他肚子也饿了。” “那也不能吃这个。” “为什么不能?”陆振雅不解。 “因为……”陆元忽然脸红了,弱弱地解释。“是小兔子……小兔子不好吃的。” “什么小兔子?” 月娘轻声一笑,拿起陆振雅捏在手中的兔子点心,放进陆元小手里。“元元是不是替小兔子舍不得了,怕小兔子被你爹爹吃了可惜?” “才不是呢,是因为……不好吃……”陆元呐呐的。 陆振雅还是莫名其妙。“怎么回事?” “我将这面点做成了十二生肖的形状,”月娘解释道:“元元应该是太喜欢了,舍不得被你吃掉。” “谁说我喜欢的?我才不喜欢!”小男孩傲娇地表示抗议,小手却是紧紧捏着兔子点心不放。 月娘没揭破他,只是拿小碗盛了碗面,递到陆振雅手里。“爷,先吃点面。” 陆振雅接过小碗,却是一动也不动,月娘一凛,暗骂自己粗心,陆振雅双目失明,想必不愿在儿子面前露出异状。 她立刻拿回小碗,从食盒里拿出另一盘做成普通形状的点心,夹了几个放到小碟子里。“爷不想吃面,那且先用点心。” “嗯。”陆振雅缓缓拈起一块点心,送入嘴里,优雅地咀嚼着。 月娘也在桌边坐下,吃起面来,陆元眼巴巴地看着两人进食,小肚子蓦地咕噜声响。 陆振雅听见了。“是不是饿了?先吃东西。” “不要。”小人儿依旧倔强。“我不吃。” “不吃就饿着。”陆振雅语气冷淡,可没打算将儿子宠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陆元咬着唇,伸出一只小手模模自己扁扁的小肚子,见父亲冷着脸不理自己,更觉得委屈了,小小声地嘟哝。“爹爹坏。” 这回陆振雅分明听见了,却装作没听到。 陆元红了眼眶。 月娘见父子俩僵持着,想了想,盈盈笑道:“元元,要不要跟姨打个赌?” 陆元闻言一愣。“赌什么?” “你先坐着。” 月娘将陆元抱上椅子,陆元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你别碰我。” “好,姨姨不碰你,那你坐好听我说。”月娘定定望着小男孩,眼神诚恳而认真。“姨姨跟元元玩个游戏,如果元元输了,以后就要乖乖喊我娘。” “那如果我赢了呢?” “如果元元赢了,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不当我后娘!” “好,如果元元赢了,我就不当后娘。” 陆元满意了,煞有其事地伸出小手。“我们打勾勾,谁骗人谁是小狗。” “好。”月娘微微一笑,慎重其事地与小男孩勾了勾手指。“那你准备听姨说该怎么玩这游戏了吗?” “怎么玩?” “这游戏就是你每天都必须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跟姨在一起。” “啊?”小男孩愣住了。“跟姨在一起做什么?” “做什么都可以,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午睡,也可以一起踢球玩。” 陆振雅在一旁听着,蓦地明白了月娘的用意,神情若有所思。 “然后呢?” “然后等一个月后,如果元元还是不喜欢我,那就是姨输了。” “就这样?” “嗯,就这样。” “那我一定赢的啊!”陆元很有自信,反正不管做什么,他只要一直不理这个坏姨姨就好了。 “但是这游戏有个规则。”月娘笑着补充。 “什么规则?”小男孩瞪大眼,提防地看着她。 “规则就是不论姨想与元元做什么,元元都不能反对,这一个月,我们要像朋友一样相处……你能做到吗?” 陆元不说话。 “你不是要反悔了吧?我们才刚刚打过勾勾的啊!” “我才没有反悔!”小男孩连忙为自己辩解。“爹爹教过我的,做人要有信用。” “是啊,人要言而有信才能立,那元元可要说话算话喔。” “你才要说话算话呢!如果我赢了,你就不可以当我后娘。” 不当你后娘,我还是可以继续当你的姨啊! 月娘在心里狡黠地回话,双手握了握,强忍住想捏捏眼前这张小脸的冲动。 “那我们就从今天开始玩,元元先跟姨一起吃面好不好?” 陆元瞥了神情严肃的爹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热腾腾、色香味俱全的吃食,肚子早就饿了,悄悄吞了吞口水。“我才不是喜欢吃你做的东西,是因为答应了跟你打赌。”明明很想吃,却还是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这小鬼头! 月娘又好气又好笑。“姨姨知道,元元是勉为其难才给我的面子,姨姨很感激元元的。” “爹爹,您听到了喔,是她逼我吃东西的。”陆元还要强调。 “你不是肚子不饿吗?”陆振雅毫不留情地吐儿子的槽。“你若真有骨气,不如明天的早膳也别吃了。” 陆元闻言一窒,水润的墨瞳眨呀眨,眼看着就要哭了。 这父子俩,还真能赌气呢! 月娘无奈,看着小男孩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不忍,对陆振雅柔柔说道:“夫君,这是妾身嫁进来后亲手做的第一顿吃食,还请你和元元都给我个面子,一起把这些面点都吃了可好?” 嗯嗯! 陆元用力点头,表示自己虽然不屑爹爹新娶的这个后娘,但他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这个面子总要给的。 陆振雅不作声,神情看似淡淡的,月娘却当他是默认了自己的提议,抿着唇浅浅一笑,拿起一个小碗盛了面,才刚放到元元面前,他便迫不及待地捧起小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看来这孩子是饿坏了。月娘怜惜地瞧着陆元,替他倒了一盏温茶。 “吃慢点,别噎到了。” 听着月娘温柔耐心地哄着儿子,而儿子也傻傻地被她哄住了,稀哩呼噜地吃起面来,陆振雅不禁有些心情复杂,微微出神。 经过一夜忙乱,待月娘与陆振雅再独处时,已接近破晓时分,窗扉已隐约透进熹微的天光。 月娘洗漱过后,换了一身家常衣裳,见陆振雅坐在床头,穿着件雪白的中衣,憔悴的俊颜明显流露倦意,心口不禁一揪。 “夫君一定累了吧?早点安歇吧。” 陆振雅摇摇头,抬手制止她欲接近的动作。“我有话与你说。” 又有话要说? 月娘一声叹息。“天快亮了,妾身着实咽了,夫君有什么话,能不能改日再说?” “方才你为何与元元定下那样的赌约?” 看来话不说清楚,她是别想睡了。月娘无奈。 “妾身只是想,人与人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元元不喜欢我,也是因为不曾与我深入接触,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之故,若是妾身花些时间,与他好好相处,说不定他哪天就愿意认了我这个后娘。” “若是他就是不肯认呢?” “即便他不肯认,妾身依然会将他当成自己亲生孩子一样地疼。” “你话说得倒容易。” “夫君不信吗?妾身也知道口说无凭,夫君且瞧着就是,我必会说到做到。” 陆振雅默然无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娘小声打个呵欠。“夫君,我们可以安置了吗?” 月娘月兑鞋上榻,陆振雅感觉到她的靠近,身子不觉一僵,悄悄往后退了退。“你莫要口口声声喊我夫君。” “你就是我的夫君啊!妾身不喊夫君,那喊你什么?总不能跟那些下人一样,喊你大爷吧?”见陆振雅不说话,月娘只得自己找台阶下。“或者妾身喊你一声『爷』如何?显得亲密些,又不失敬重。” 他们两人之间需要有亲密吗?陆振雅默默寻思,却没有出声反驳。 “那就这么定了。”月娘自认与陆振雅达成了共识,试着喊了一声。“爷——” 这声爷喊得又娇又软,还有意无意地拉长了尾音,带着钩子似的撩人,陆振雅心头一震,不由得蹙起眉头。 这女人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念头一起,感觉到一个软玉温香欲靠过来,陆振雅下意识地抬手一挡,却是刚好打到了月娘的肩头,她顿时吃痛,闷哼一声。 “怎么了?”他沉声问。 “没怎么,就是肩膀有些疼。” “我撞到你了?” “嗯。”见陆振雅表情凝重,月娘连忙解释。“不干爷的事,是妾身这里本来就有些淤青。” “怎么会有淤青的?” 月娘没答话,陆振雅转念一想,却是很快猜到了。“是救元元出来的时候弄伤的?” “是妾身自己不小心。” “上过药了吗?” “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让春喜拿跌打的药来,替你推拿一下。” 说着,陆振雅就要起身唤人,月娘连忙拉住他。 “爷,不用了,大伙儿忙乱了一夜,才刚能喘口气呢,就别再惊动人了。” “你既然身上有伤,怎能不上药?” “妾身都说了,这没什么的。” 陆振雅脸色深沉。 月娘打量着他,柔声问道:“爷不作声,可是正在心疼我?你若是对妾身感到怜惜,以后对我好一些也就是了。”一半撒娇,一半也是试探。 “你胡说什么!”陆振雅不自在了。这傲娇的模样,跟他那个儿子倒有几分像呢。 月娘悄悄抿唇一笑,面上故作严肃。“这可不是胡说,妻以夫为天,夫君也当爱惜自己的妻子,如此方是夫妻相处的正道,不是吗?” 陆振雅一默,没有正面回应。“你不是说自己困了吗?” 不敢回她吗?真可爱呢!月娘唇畔笑涡更深。“妾身要睡里边。” “嗯。” 他答应了?月娘有些讶异。前世她曾听娘说过,夫妻同睡一榻,通常是妻子睡外边,丈夫睡里边,因为做妻子的须随时起身端茶送水,服侍自己的丈夫。可他却由着自己睡在里边…… “那我过去了喔?” “过来吧。” 得到他的允许,月娘小心翼翼地越过他修长的腿,爬到床榻另一边,躺下。 “爷,晚安。”她拉高了被子,却悄悄地侧过脸蛋,眼眸亮晶晶地瞅着他。 “晚安。”他一动也不动。 “爷怎么不躺下?还不想睡吗?那我再陪你聊聊?” 陆振雅身子一凝。“不用,睡吧。” 半晌,陆振雅也躺下了,两人一人一个被窝,中间还隔着好几寸的距离,但仍是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好像有点尴尬。 月娘不确定别的夫妻都是怎么度过新婚之夜的,但像他们这样各睡各的,应该不多吧? 不过只是一时而已,总有一日,她会让这男人对她敞开胸怀,从心底接纳她这个妻子的。 陆振雅似是疲倦已极,不过片刻,呼吸已沉了下来,胸口规律地起伏。 睡着了吗?月娘静静盯着他,试探地扬嗓。“爷,你睡了吗?” 回应她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月娘伸手在他鼻前一探,他完全不为所动。 真睡了呢!月娘樱唇浅勾,嫌这样侧脸看着还不够,索性直起上半身来,纤纤素手隔着寸许的距离,描抚他端正俊朗的五官。 他长得真好……太好了,害她光是这样偷偷看着,便觉得一颗心跳得慌慌的,怎么也无法冷静下来。 他蓦地动了动,月娘吓一跳,连忙缩回自己的被窝里,怕是自己惊醒他了。但他只是侧过身子,背对她继续沉睡着。 她松了口气,半晌,忍不住嘲弄起自己的孩子气。 她怔怔地望着床顶的雕饰,一串结实紧橐的石榴旁,似是有一只蝴蝶翩翩飞舞,那栩栩如生的姿态令她想起了母亲肩头上的那枚蝶形胎记。 娘,您在天上过得可好?您可瞧见了,女儿嫁了,而且还是嫁给一个有才有貌的好儿郎,您放心,女儿这一世必定会活得好好的,竭尽全力争取自己的幸福。 月娘朦朦胧胧地睡着了,在梦里,她见到了疼她爱她的娘亲,娘亲送给她一把团扇,陪着她一起欢快地跑着,扑着五彩斑烂的蝴蝶玩。 月娘甜甜地梦着,浑然不晓她身旁的男人确定她睡沉了,却是睁开了一双深邃如墨海的眼。 那双眼,什么也看不见,看见的唯有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只是在那片黑暗之后,隐隐约约的,似乎透着一丝幽光。 男人下意识地追逐着那道光,伸手想抓住,抓住的却是月娘在梦中扑蝶时不安分地挥过来的小手。 他愣住了,抓着那手,感受着那柔卄夷的绵细温暖,好一会儿,才宛如烫着似的放开。 窗外月上林梢,洒落幽微的银光,妆点着这静谧温馨的夜。 第五章 脱衣帮取暖(1) 隔天,夫妻俩都起晚了,相偕前去向陆老太太敬茶请安时,陆老太太倒是十分体谅,看着儿子固然病容憔悴,但也有了一丝精神,心中暗自宽慰,只盼着这个漂亮媳妇果真是个命里带福的,能旺自己的夫婿,旺他们陆家。 两人去祠堂拜过祖先后,陆老太太催着儿子回房休息,却是将儿媳留了下来,月娘端庄地站着,面露恭敬,等待婆婆的吩咐。 陆老太太是从北方嫁来的,坐在北方人习惯用的罗汉榻上,端详着娇滴滴的媳妇,心下琢磨了半天,却是一时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月娘等了好一会儿,等不到婆婆开口,颇有些讶异,不着痕迹地瞥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这是想立她这个媳妇的规矩吧? 自古以来,婆媳之间的相处就是门学问,尤其在大户人家,掌家的媳妇与婆婆的关系总是格外紧张,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节制了东风,初次交锋,谁都想抢得先机。 可月娘并不想与婆婆斗,对她而言,陆老太太不仅仅只是个婆婆而已,更是主下陆振雅的母亲,能够教养出那般才貌双全的夫君,这样的婆婆,值得她敬重。 “娘有何吩咐,儿媳都听着。”她低眉敛眸,温顺地开口。“儿媳自知非出身高门大户,教养上或有几分欠缺,正需要娘多多教导,儿媳必会尽心学习,不负娘的期许。” 月娘刻意将身段放得柔婉,反倒令陆老太太有些不知所措,她确实是存着替儿媳立规矩的心,但这规矩怎么立才好,她却有点无法拿捏。尺度松了,担心震不住儿媳,尺度严了,又怕吓走了这个自己好不容易求来为儿子冲喜的宝贝。 这可真是左右为难啊! 陆老太太咳了两声,清清喉咙。“昨儿的事我听说了,辛苦你了,若不是你,我们元元也不能那么顺利找回来。” 陆元养在陆老太太住的寿安堂偏厢,本来发生什么事,老太太应该第一个就知道的,但昨夜她因亲眼目睹儿子的喜堂上被闹了一场,一时气血不顺,早早便安歇了,下人们也不敢惊动她,直到今日早上醒来,才从自己的管事嬷嬷口中听闻此事。 “这是儿媳应当做的。” “就是……元元的女乃娘,听说你将她关进了柴房里?” “是的,昨夜太晚了,儿媳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处置,暂且先让她待在柴房里反省。”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 “儿媳想着,昨晚元元私自偷溜,固然是元元自己调皮捣蛋,但女乃娘照顾不经心也是有的,再者元元失踪了,她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告知主人,而是试图自己悄悄找到人,以为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的过错,压下此事不提……儿媳以为,此风不可长,若是府里的下人有样学样,以后都跟着欺上瞒下,府里的规矩就乱了套了。” 这……说得也是。陆老太太更为难了,其实这女乃娘是自己身边管事嬷嬷的女儿,得知女儿闯了祸,一大早便来寻她下跪求情,她本想着此事若是能圆,就这么圆过去算了,但儿媳说得也没错啊,不杀鸡儆猴一番,万一其他下人有样学样怎么办? 看出陆老太太面带犹豫,月娘暗自揣摩着婆婆的心思。“娘可是担心儿媳罚太重了?” 陆老太太有些尴尬。“毕竟是元元的女乃娘,若是处罚重了,吓着了元元也不好。” “娘说得有理。”月娘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打量站在婆婆身边服侍的人,发现有个发色已杂着几许银白的中年妇人面容紧绷,不时与婆婆交换眼色。 她想着自己从春喜那边打听来的消息,婆婆身边有一个特别信任的管事嬷嬷,夫家姓钟,是跟着婆婆陪嫁过来的陪房,想必就是这位了。而元元的女乃娘钟氏,正是钟嬷嬷的亲生女儿…… 月娘微微一笑。“既是娘心慈,儿媳想着,就先罚元哥儿女乃娘半年的月例可好?总得给家里下人一个警示。” 半年的月例?陆老太太瞥了自己的陪房一眼,钟嬷嬷轻轻点个头。 陆老太太忙表示赞成。“那就这样吧,这个处置好。” 看来婆婆与这个陪房嬷嬷的关系很好,必然是当成心月复了。老太太有私心倒是无妨,谁不会对贴身服侍自己的下人格外看重?只是“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这番言语可不是一个不满五岁大的孩子自己能想出来的,若是与那女乃娘钟氏有关,还是得小心谨慎。 月娘暗暗记下了这点,表面不动声色,盈盈一笑。“也差不多是用午膳的时候了,娘可饿了,且让儿媳服侍您用膳?” “不用了……”陆老太太刚想婉拒,就接收到钟嬷嬷递过来的眼神,她一凛,连忙板起脸色,端出做婆婆的架子。“既然你有此孝心,那就留下来用膳吧。” “是。” 月娘默默将陆老太太与钟嬷嬷的目光交流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只是若无其事地笑着,乖巧地站在桌边服侍婆婆用膳,期间,钟嬷嬷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的举动,似是想从其中抓到错处,不曾想她从头到尾将婆婆服侍得妥妥贴贴,不仅没一丝错处,礼仪动作可谓优雅,不输那些从小精心教养的千金闺秀。 钟嬷嬷震惊了,陆老太太也颇感意外,但这意外中是带着欣慰的,这儿媳出身乡野,却一点也不粗鄙,自己没看错人,除了家世略差些,就凭她这样的模样与礼数,也算勉强配得起自己的儿子。 陆老太太越看月娘越觉得中意,也就不忍再为难她。“好了,你肚子也饿了,坐下来一起用吧。” 月娘笑着摇头。“儿媳还不饿,而且儿媳与元元说好了,今日要带着他一起用午膳。” “你和元元说好了?”陆老太太惊讶。“元元竟然肯听你的话?”那孩子不是很反对他爹爹娶后娘的吗? “不是元元听我的话,是儿媳与他达成了君子协议。”月娘将自己与陆元的约定如实告诉婆婆。 陆老太太听了,笑得阖不拢嘴。“你倒是拿元元有办法,这孩子脾气拗得很,有时候连我与他爹爹说的话,他都不愿听的。” “这不是脾气拗,是元元聪明有灵气,他年纪虽小,却已有了自己的想法,未来必是可造之材。” 这话老人家爱听,频频点头。“你说得对,说得对,振雅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很有自己的主见。” “夫君如此优秀有才,他的儿子,自是遗传了他的秉性。” 陆老太太呵呵笑着,钟嬷嬷目光奇异地瞥了月娘一眼,没想到这新媳妇倒是很会哄人。 月娘分明察觉钟嬷嬷的眼神,却装作不见,嫣然笑问:“也不知元元这会儿可醒了?” “他昨夜睡得晚,此刻许是还赖在床上呢,就别吵他了。” 陆老太太话语才落,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便在帘外响起,跟着,陆元犹如小炮弹似的冲进来。 “祖母,祖母!孙儿来向您请安了!” 陆元扑到老太太脚边,正欲抱着祖母的腿撒娇时,回头一看,却见月娘笑意粲然地望着自己,不禁愣了愣,小脸浮上一抹羞赧的红。 月娘看着他那张粉嘟嘟的小脸,双手痒痒的,又有了想捏他脸蛋的冲动。她弯身俯视陆元,明眸亮晶晶的,笑得像个想诱拐小孩子的怪阿姨。 “元元可还记得,你昨儿跟姨姨打勾勾,答应了什么?” 正当月娘在寿安堂忍着笑俏皮地试图诱拐孩童时,陆振雅坐在书房太师椅上,听着宋青的报告,却是面色凝重。 “你说真的有云雾山逍遥子这个人物?” “嗯,属下本来也以为或许是大女乃女乃随便说说而已,但这几日经过多方打探,确实有这位神医的存在,只是本人很低调,听说脾气也怪,行踪不定,不是个能轻易接触得到的。” “大女乃女乃说是一个游方道士跟她说的,确有其事吗?” “这……属下就不能确定了,这几年路过他们村子的游方道士少说也有十数个,若要一一彻查来历,怕是需要一些时日。” 陆振雅默然深思。 “大爷,若是那位逍遥子果然医术可信,不如就请他过来试试?说不定真能治好您身上的毒。” “你不是说他行踪不定,脾气也怪?” “若是不能劝他主动前来,就算得绑了他,属下也一定要将他带到大爷面前。”宋青说着,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 “万万不可。”陆振雅温声制止。“越是医术高明的奇才,想来越是有一份不与世人同的清高,我们既有求于他,只能以礼相待,若是无礼勉强,只怕对方就算留下了,也只是虚应故事而已。” 宋青闻言赧然。“是属下冲动了。” “阿青,我知你是对我忠心,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可强求,既是上天给我的磨难,我也只能学着从容以对。”陆振雅语声淡淡的,面上不见丝毫躁郁之色。 宋青看着,越发难受,主子越是坚强面对,他越觉得老天不公,偏要折磨一个如此温润出尘的英才。 “你先去忙你的吧,让王总管进来。”陆振雅低声吩咐。 宋青一惊,连忙劝阻。“大爷,您这几日辉精竭虑,昨儿又忙了一整天,体力想必透支了不少,正该是多加休养的时候。” “你也晓得,我爹和几个叔叔伯伯都不在了,除了我,谁还能过问府里的生意?” “可是……” “我没事,去叫王总管吧!” “是。” 宋青无奈,只得领命,刚刚转身欲退下,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砰然沉响,他一震,急急回头,只见陆振雅手捧着胸口,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喘不过气来似的,脸色极为苍白。 宋青大惊失色。“大爷!您怎样了?大爷!” 听说陆振雅发病的时候,月娘正准备将陆元带离寿安堂,履行两人之间的约定,不料春喜仓皇来报,她接到消息,也顾不上对陆元解释,哄着他将他交给服侍他的丫鬟后,便匆匆赶回她与陆振雅居住的正院。 陆振雅躺在床上,床顶的纱帐垂落,遮住了他的身影,月娘欲上前,只听一道沙哑的嗓音抢先扬起。 “别过来。” “爷,是我,月娘。” 他知道是她,所以才不想她过来,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苦苦与病魔搏斗的虚弱模样。 “我、没事……你出去吧。” “爷,你是发病了吧?身子很难受吗?妾身侍奉你进汤药可好?”月娘不愿离开,一连串焦急的追问得来的只是陆振雅的沉默,以及隐约可闻的喘息声。 纱帐后男人的身影若隐若现,蜷缩成一团,看得出来正极力压抑着。 月娘张望着,心口倏地揪紧。 他一定很痛苦。 只是再如何痛苦,这男人只会坚毅地强忍着,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一丝软弱,就连一点点申吟声,他都死撑着不发出来。 怎会有如此骄傲、又如此倔强的人啊!教人又生气,又觉得心疼。 秋意捧了刚煎好的汤药进来。“大女乃女乃,大爷的药熬好了。” 月娘接过药碗。“你先下去吧。” “是。” 秋意退下后,月娘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爷,汤药来了,妾身服侍你喝药。” “不用了,我刚吃过药丸。” “我刚问过宋青了,这汤药与药丸是相辅相成的,于你病体有益,你还是多少喝些为好。” “你、放着,我自己喝。” “爷。”她软软地唤。 他蓦地恼了,提高嗓音。“我让你出去!” 月娘本来还想婉言相劝的,陆振雅一发脾气,反倒激起了她的倔气,索性一手撩起了纱帐,直接坐上了床榻。 陆振雅察觉到她的动静,又惊又怒。“你做什么!” “妾身是爷的妻子,有责任服侍自己的夫君。”月娘冷静应道。“爷若是坚持不肯喝药,我便一直在这里坐着,直到你乖乖喝了药为止。” “你……把我当成了陆元吗?” “你这瞥扭脾气,比起你儿子,也好不了多少。” “朱月娘!” “爷,若是你能直接喊我『月娘』,我会很高兴的。”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想赶她离开,偏偏此刻体内冰冻难抑,痛得他只想全身打滚,就是抬起一只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最难堪的一面都落入了这女人眼里。 她会瞧不起他吗? “爷,你冷吗?”她柔声问。 “不冷。”他咬着牙,牙关却不由得打颤。 “爷骗人,你全身都在发抖。” “朱月娘,你出去。” “我不要,我说了,我要亲自喂爷喝药。” 第五章 脱衣帮取暖(2) 一阵刺骨的寒意又汹涌袭来,陆振雅连说话的气力也没了,只是抱着自己,在床榻上煎熬地打滚。 月娘越看越心疼,眼眶都红了,她再也忍不住,藕臂展开,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陆振雅一震,牙关不停打颤。“你、做什么?” “爷,我也不晓得怎么才能让你不那么冷,怎么才能让你少受点折磨,我只想替你暖身子,或许有人抱着你,你就不会这么冷了。” 藕臂收拢,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他能感觉到她柔女敕的脸蛋贴着他冷汗涔涔的背脊,能感觉到她阵阵拂在他耳畔的馨香呼息。 这女人也太胆大妄为! 可他完全拿她没辙,名义上她是他的妻,就连要宋青进来赶人,他都没这份底气,何况,也舍不得。 好歹她也是他的妻,是陆家的主母,他怎能让别人轻贱了她? 陆振雅思绪凌乱,而月娘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感觉他满身大汗淋漓,却还是冷得直发抖,越发担心他伤了身子。 该怎么办?要如何才能让他身上少些寒意? 月娘心急如焚,忽然想起自己曾在一本医书上看过,最能替一个人取暖的,就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想着,不觉红了脸,却仍是坚定地下了决心。“爷,请恕妾身僭越了。” 语落,她先是月兑了自己的外裳及中衣,只留下贴身的肚兜与亵裤,接着便是替床上的男人也除去了中衣。 陆振雅惊骇无语,脑海一时像被雷打到似的,昏昏沉沉。 这女人究竟意欲何为? 他正凌乱着,赤果的背脊已然贴上一具柔软的胴体,肌肤相贴,道不尽的暧昧风流。 “朱、月娘……”他用尽力气,从齿缝间挤出了她的芳名。 她知道,他一定是又要骂她了,她也明白,自己这么做确实是有些不知羞耻。 但…… “爷,等你这番痛苦过去了,你要怎么骂我都好,我只是希望能让你温暖一些,暖一些些就好……”她喃喃地,强忍着羞意,将半果的身子更加贴紧了他。 也不知是真被她找着了方法,还是他此番发作的寒毒本就逐渐消褪,他竟然感觉不太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窜过四肢百骸,甚至微微烫红了他的耳根。 这女人……好生不要脸。 迷迷糊糊地陷入昏睡前,这是最后闪过陆振雅脑海的念头。 再醒来时,陆振雅发现自己身上已不再发冷了,而那个坚持抱着他给他温暖的女子也已经不见人影。 他怔怔的,莫名感到有些怅然若失,但一转念,又想这样更好,她那般大胆可恶,他一时也不晓得该怎么面对她才好。 肯定要严厉教训她一顿的,但该如何教训,得好生琢磨琢磨,再怎么说她毕竟也是个女子,也不好太伤她颜面。 陆振雅寻思着,蓦地一凛,什么时候他在意起那个女人的感受来了?明明是她不肯听他的话,活该讨骂…… 陆振雅莫名有些浮躁,忽闻外间隐约传来一阵欢喜笑语,他侧耳细听,原来是他那位聪慧娇俏的妻子正与他淘气的儿子说话。 “你赖皮!”幼女敕的童嗓抗议着。 “赖皮的人应该是你吧?” “才不是,就是你,赖皮鬼!” “好吧,你倒说说,姨怎么赖皮了?” “你明明知道你五个子快要连成一条线了,却不提醒元元!” “姨还从不晓得,原来一个人下棋快要赢了,还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啊?” “你、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姨是在笑你这个小赖皮鬼,输了棋还不肯认输,羞羞脸。” “我、我哪有?明明是你坏……你别笑了!一个大人下五子棋赢了小孩子,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所以你是承认自己是小孩子了?”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既然你是孩子,我是大人,那就表示我是元元的长辈,你的祖母与爹爹可曾教过你, 对长辈须得恭敬有礼,乖巧听话?” “……哼。” “哼是什么意思啊?元元承不承认姨是你的长辈?” “哼。” 小男孩显然难以辩驳,只能以一个又一个娇气的冷声来表示自己的不屑。 莫说与他面对面的月娘了,就是躺在里间床上默默听着的陆振雅都暗自觉得好笑。 这傻孩子,到底晓不晓得自己正被一个大人逗着呢?亏他平素那么机灵讨巧,在他祖母跟前上墙揭瓦,皮得跟只猴儿似的,现下遇到一个手段厉害的,就只能哼哼了。 陆振雅不禁莞尔,只听陆元拗不过月娘,高声嚷嚷起来。 “反正我不服气,这盘你赢了不算,再下一盘!” “嘘,小声点,你爹爹在里间睡着呢,莫吵醒他了。” “喔。”小男孩面色一赧,乖乖放低了音量。“姨,我们再下一盘。” “好,你等会儿,姨先进里头看看你爹爹……” 陆振雅一顿,忙闭上眼,放缓了呼吸,假装自己仍沉睡着。 一阵轻细的跫音响起,他能感觉到她轻手轻脚地卷起了珠帘,进到里间,来到床边,静静地打量着他。 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袭来,撩拨着他的鼻尖。 陆振雅不由得想起之前与她肌肤相贴时,那莹腻软女敕的触感,胸口悄悄泛开了一丝异样。 “还在睡呢。”月娘低喃着,俯来,一只温软的小手放上他额头,又模了模他干燥的颈脖。“没发汗,应该是没事吧。” 她自言自语着,替他掖好了被子,又彷佛眷恋地瞧了他半晌,才盈盈转身,静悄悄地离开。 女乃声女乃气的童嗓扬起。“姨,我爹爹还没醒吗?” “嗯,你爹爹这阵子太忙,累了。”她声调温柔似水。“让他好好地睡,姨陪你再下一盘棋。” “这次我一定会赢你的。” “你赢了,我就再做兔子点心给你吃。” “哼,我才不稀罕呢!” “嘘,我们小点声,莫吵到你爹爹。” “好……” 两人说话声渐低,陆振雅听不清了,胸口却融融的,流着一股他许久未曾感受到的暖意。 曾经,他的心愿只是与自己的妻儿过着如这般岁月静好的生活,偶尔兴之所至,便制一款新茶,也不求名动天下,只希望品到他制的茶的人都能品出舒心如意的味道。 与潘若兰是自幼便定下的亲事,虽然对她从不曾有过热烈如火的情意,但既娶了她过门,他也希望能与自己的妻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可他料想不到,从头到尾,她的贤慧都只是虚情假意,温顺羞怯也都是装出来的。 她早就与别的男人暗渡陈仓了,嫁给他,是难违父母之命,更是为了帮助那个男人对付他。 不过是个蛇蝎毒妇! 他恨自己一叶障目,不曾早早看透那女人的虚伪,那时的他虽尚未失明,却比眼瞎还不如。 如今他再娶续弦,却已不再作那风花雪月的梦了,现实,总是丑陋得令人心寒—— “有些人虽然眼睛看得见,却目中无人、不辨是非,那才是真正瞎了,其实判别世事人心,不仅仅是用肉眼来看,更重要的是一个人有没有用上心眼。” 他想起自己娶的新妇曾对他说过的话。 她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呢? 他几乎能肯定,那番富含哲理不是一个没读过书的乡野丫头说得出来的…… 帘外传来一阵骚动,拉回陆振雅迷蒙的思绪。 “秋意,有事吗?” 他听见月娘轻柔的嗓音。 “宋青与王总管在外头,欲求见大爷。” “大爷还在睡呢。” “说是有急事禀报。” “确实很急吗?可是……” 月娘话语未落,陆振雅已坐直上半身,朝帘外扬起嗓音。“让他们在外头稍候。” “是,大爷,奴婢这就去传话。” 秋意退下后,月娘掀帘进了里间,见陆振雅努力撑着病体欲下床,又是焦急,又是不舍,抢上前来扶他。 “爷,您身子不适,还是莫勉强了。” “没事,我就坐在外间,听他们说几句话。” “那我先送元元回寿安堂?” “麻烦你了。” 月娘帮着陆振雅披上外裳,扶他来到外间座椅上,陆元向父亲请过安,知道父亲有事要处理,乖顺地随着月娘离去。 宋青与王总管这才进屋,两人都是一脸急色,王总管迫不及待就开口。 “大爷,事情不好了!” “怎么了?” “方才制茶坊的张管事来报,几个负责炒茶的老师傅闹起来了。” 陆振雅剑眉一捧。“他们闹什么?” “他们嫌弃主家给的待遇不好,如今正闹着要请辞呢,张管事眼看留不住人,特来请大爷拿个主意。” 嫌待遇不好,闹着要请辞? 陆振雅面色深沉,在脑海稍稍玩味眼下形势,已是心里有数。 十有八九,是苏景铭那边耍的花招! 第六章 炒茶功夫深(1) 算着日子,惊蛰过后,就该是采收今年第一批春茶的时候了。 这段时日,陆振雅除了偶尔来正房陪月娘与陆元吃顿饭,大部分时候都是在书房里,就连晚间也是直接在那边歇下。 月娘琢磨着,此时正是忙着采茶制茶的时候,陆振雅约莫是想以事忙为由,借故疏远她。 自从新婚之夜那晚,两人同榻而眠,接着隔日他因寒毒发作,她为了让他好受些,没羞没臊地搂着他睡了两个时辰,夫妻俩便再也没亲密过,就连他陪她用膳时,也不怎么开口,即便说几句,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家常话。 她想,他是有意躲着她。 这并不令她意外,毕竟两人成亲并非他本心所愿,何况他还是那么一个清高自持的男人,自是不乐意在一个几乎是陌生的女子面前展现他病弱的一面。 还有一点,他不信任她。 也难怪,这阵子她在他面前的言行举止,确实不像是个出身农家,连大字应该都不识得几个的乡野姑娘。 他对她有所提防,是应该的。 但她不能一直任由他与自己疏离,她是真心想与他同甘共苦的,真心想与他夫唱妇随、鸳鸳成双。 尤其是这几日,她可以隐约察觉到陆家的茶叶生意应是有了些情况,否则陆振雅也不至于拖着病重的身子,日日强撑着与那些络绎不绝的管事与掌柜们议事,就算他自己愿意,对他忠心耿耿的宋青想必也不忍见他如此操劳。 连宋青都劝不动他,可见事情必定严重,甚至有可能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 她其实很想帮忙的,但她一个年轻的新媳妇,婆婆愿意让她帮着协理府里的中馈,已算是给了她莫大的面子,她又怎能不知进退,插手过问爷们在外头的生意? 她要是敢多嘴,别说夫君不会给她好脸色,就连那个耳根子软的婆婆也可能听信谗言,对她这个新媳妇挑三拣四起来。 她得想个委婉的方法才是…… “你发什么呆?”一道幼女敕的童嗓拉回月娘迷离的思绪。 她一凛,抬眸望向正蹙着眉头、嘟着小嘴瞪着她的陆元。 今日天色晴好,已有了春暖花开的迹象,陆元兴致高昂,一早用过早膳后便来寻她,拉着她来到花园一处凉亭,说是要与她斗棋。 春喜领着几个小丫鬟在凉亭的竹椅铺了软垫,竹桌上则摆上一壶茶并几盘瓜果点心,一大一小便下起了五子棋来。 月娘只用了三分心思在棋盘上,七分却是想着自己的心事,终于被这机灵的小鬼头发现了,不满她的走神。 “轮到你下了。”他闷闷地提醒。 “喔。”月娘随意扫了一眼盘面,落下一子,就这一步,轻轻松松断了陆元处心积虑、好不容易才快要连成五子的局势。 小男孩一看,又气又急。“你耍赖!” 月娘秀眉一挑。“我怎么耍赖了?” “你、你跟我下棋不专心,还、还弄坏了我的棋!”小男孩指控得其实有点心虚。 月娘看着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可把他窘得脸红了,别过头不敢迎视她灿亮亮的眸光,拿起一碗糖蒸酥酪,郁闷地吃着,脸颊吃得一鼓一鼓的,像趴在枝头上偷食的小松鼠一般伶俐可爱。 越与这孩子相处,月娘越觉得这孩子本性纯善,气性虽说瞥扭点,也只是纯粹的孩子气,不带坏心的,前世她那个嫡母所出的弟弟,才真的是被宠得无法无天。 她不禁伸手揉揉他的头,小男孩一惊,连忙躲开,羞窘地嚷嚷。 “说好了你不准模我的头的!” “有吗?” “有!我前日就警告过你的,还有大前日、大大前日,也都警告过了!” 月娘故作歪头想了想。“好吧,你似乎是有说过,但我没答应你啊!” 笑盈盈的模样可惹恼了小男孩,偏又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想打她嘛,自己人小力微打不过,何况她好歹也算是个“长辈”,不好那么无礼的,可跟她辩,自己又总是辩不过她,若要不理她,从此不与她玩,自己又好像有点舍不得…… 不对不对!可不是舍不得,是因为自己是君子,既然与她有了约定。每日都要与她好好相处一个时辰,自然要说到做到。 爹说过,君子一诺千金,他可是很有信用的。 小男孩说服了自己,没好气地斜睨月娘一眼,哼哼两声。“你都是个大人了,还这般耍赖,怪不得爹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说什么?”月娘又惊又喜。“你还这么小,你爹爹就已经开始教你启蒙了吗?连圣人说的这么深奥的话你也懂得?” “还好啦,爹爹也才刚开始帮我启蒙,学了点《三字经》……”陆元呐呐的,有些不好意思,但一转念,又梗着脖子骄傲道:“但是爹爹跟我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他说这句话就是表示女人跟小孩子一样,都很难教。” 月娘闻言,噗嗤一笑。“我知道你爹爹是什么时候跟你说这句话的了,是不是你调皮捣蛋不听话的时候?” “我、我哪有!” “你爹爹的意思主要是你这个小孩子很难教,很令他心烦。” “才不是呢!元元最乖了,元元听爹爹的话……”陆元急着澄清,表示自己真的是一个乖巧体贴的好小孩。“元元一点都不烦,元元不烦人……” 说着,小男孩忽地哽咽了,眼眶泛红。 月娘见状,顿时心疼起来,连忙放软了嗓音。“元元怎么了?姨姨开玩笑的,你莫气恼,是姨不好,姨说错话了。” “元元、不烦人,元元、是乖小孩……”小男孩边说边打嗝,兔子般红红的双眼显得分外可怜。 月娘忙握住他的小手哄着。“对、对,元元最乖了。” “那我娘……为何不要我?” 月娘一愣。 “爹说、娘不在了,我问他娘去了哪儿,他说娘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我听到有人说,我娘是跟爹爹和离了,她丢下爹爹不管,也不要元元了。” 月娘目光一凛。“是谁说的?是谁说元元的亲娘不要你了?” “姨,好痛!” 月娘一怔,这才惊觉自己心中一时气愤,将陆元的小手抓太紧了,她忙松开,轻轻替他揉着。 “对不起啊,元元,姨弄痛你了,姨帮你呼呼。”说着,月娘低头,在那微现红痕的小手上轻轻吹着。 陆元怔怔地感受着手上暖暖的气息,又抬起头来,望向满溢关切的眉眼,这样的温柔美丽,正是他幻想中娘亲的模样…… 不对!她不是他的娘,她是一个坏女人,是来跟他抢爹爹的欢心的。 可如果她真那么坏,为何要对他如此温柔,为何每日都要花时间陪他一起用餐、一起玩耍? 陆元小小的内心,有道不清的迷惘与怅然。 月娘吹过他幼软的小手,又怜爱地抚模他的脸颊。“元元告诉姨,你是听谁说你亲娘不要你了?” 陆元一震,侧头躲开脸上那轻柔的抚触,觉得自己的小脸好像有点发热,他懊恼地嘟起嘴。“反正就是听见有人说的。” “什么时候听见的?” “就有一天,我在午睡的时候。”“你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吗?” 陆元一凛,垂下眸,好一会儿,才低声喃喃。“不知道。” 月娘瞧着他有些心虚的小模样,猜想他其实知道的,只是不愿与她说,也许是怕替那人惹上麻烦。 这孩子的确是个单纯心善的,就更显得那个背地里嚼舌根的人格外可恶……月娘目光一转,瞥向被她支开,此刻正远远地坐在凉亭外等候着的女乃娘钟氏。 自弄丢小少爷那回,钟氏教她罚了半年月例,又敲打了一番,这段时日倒是事事循规蹈矩,服侍起元元越发精心,看似已吃足了教训。 只是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这女乃娘究竟藏着何等心思,还须仔细观察,无论如何,若真是钟氏在元元耳畔嚼舌根,即便她是钟嬷嬷的女儿,也绝不能轻饶。 这件事,她必须得查清楚…… 月娘回过神来,陪着陆元吃了几样点心,便亲自将他送回寿安堂,陆老太太见她来了,特意拉着她叮哗,要她好生照料陆振雅,别让他太过辛苦操劳。 她也很想照顾自己的夫君,问题是也得让她能见到他啊! 月娘暗自苦恼,离开寿安堂后,蓦地下定决心,问跟在身旁的大丫鬟。 “春喜,早上吩咐厨房炖的参耆山药鸡汤,可炖好了?” “禀大女乃女乃,瞧着这时辰,应该是差不多了。” “你去厨房端过来,陪我送去爷的书房。” 春喜一愣。“大女乃女乃要去大爷的书房?” “是。” “可是大爷的书房向来门禁森严……” “你的意思是连我这个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也不能去?” “这……”春喜为难了,很诚恳地望着月娘。“大女乃女乃,您莫嫌弃奴婢不会说话,奴婢只是不希望您惹恼大爷。” “我知道,你忠言谏主,我不会怪你的。”月娘淡淡一笑,明眸炯炯有神,闪耀着坚定的光芒。“只是这书房,我今日一定要去。” 月娘领着春喜来到外院的书房时,正好见到一个相貌清秀的小厮锁了门走出来,春喜认出这小厮,对月娘低声解释道:“大女乃女乃,那是司墨,他与掌砚两个平日是负责侍候大爷笔墨的。” 司墨一抬头,也看见了春喜,又见春喜身旁盈盈站着一位雪肤花颜的少妇,不禁一愣,猜想到对方的身分,连忙低眸不敢多看。 “司墨,这位是大女乃女乃。”春喜介绍道。 “小的见过大女乃女乃。”司墨恭敬地行礼。 月娘受了他的礼,浅浅一笑。“厨房今日炖了参耆山药鸡汤,我想着这鸡汤补神益气,所以送一碗来给大爷。” “大女乃女乃心思细腻体贴,大爷知道了必是欢喜的,只是可不巧,大爷现下不在府里。” 司墨虽只是个年轻小厮,说起话来却是进退有度,想必是经过陆振雅用心教的,月娘暗暗点头。 “大爷不在府里,是去哪里了?” “去了制茶坊。” 制茶坊?是去监督制茶的进度吗?月娘微微蹙眉。他身子不好,照理说这事交给外头的管事去处理就好,又何必他亲自跑一趟? 正忧虑着,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匆匆行来,月娘定睛一瞧,竟是宋青。 “大女乃女乃!”宋青乍见到月娘也在,脸色隐约一变。 月娘察觉到了,却是先按捺住,只温声问道:“宋青,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没陪在大爷身边吗?” “大爷吩咐我回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宋青欲言又止,似是犹豫着自己该不该说,月娘心念一动,转头对春喜及司墨说道:“你们两个先暂且退到一旁。” “是。” 春喜与司墨都退开了几步,月娘才低声问宋青。 “你老实与我说,大爷情况怎样了?以他如今的身子,在府里强撑着理事也就罢了,怎能还在外头奔波?万一他病情又发作了,该如何是好?” 宋青目光闪烁,想了想,终于决定如实吐露。“大女乃女乃,大爷是吩咐我回来拿药丸的。” 月娘一惊。“为何要你拿药丸?可是他又发作了?” “大女乃女乃莫急,大爷如今情况还好,只是……” “只是怎么了?你快说啊!” 宋青又犹豫了。 月娘转念一想,心下有数。“你不愿与我说,想必这事与陆家在外头的生意有关,既如此,我也不多问,只须把我的话带给大爷,让他且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于陆家、于我们一家老小而言,再泼天的富贵都比不上他这个当家主事的人能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 月娘话说得真诚,满溢关切之情,宋青听了,不免有些感动,忍不住开口试探。 “大女乃女乃之前告诉我关于逍遥子神医的事,属下已然打听到了他的下落……” 月娘闻言大喜,连忙追问。“那你可请他来医治大爷的病了?他何时会来?” 宋青面色凝重。“属下还没能见到神医本人。” “为何?” “属下托了中间人,想与神医搭上话,神医只是不理,那中间人说这神医性情孤介、脾气古怪,生平唯一喜好就是爱喝茶,属下便送上了陆家所产的贡茶为礼,哪知神医只是嗤之以鼻,说是陆家的茶他早就尝遍了,也没什么可稀奇的。” “那位神医真那么说?” “是。” 怎么会这样?若说神医对陆家的茶不屑一顾,那当时陆振雅是怎么求到他来为自己医治的? 月娘仔细回想自己在陆振雅留下的那本手记里所读到的内容,却一时捉模不到关键,只得暂时作罢。 “这事我来想想,无论如何,总会有一款茶能引得那神医心动的,即便他将这全天下的好茶都尝遍了,我们也能再制新茶……”月娘蓦地一愣。莫非打动那位神医的并不是陆家现有的茶,而是后来新制的茶? 宋青察觉到她的异样。“大女乃女乃,您可是想到什么了?” 月娘回过神来。“是想到一些关键之处,容我再仔细琢磨琢磨。” 宋青紧盯着她,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假,点了点头。“属下先去替大爷拿药。” 司墨拿钥匙开了锁,让宋青进书房拿药,宋青在暗格子里翻出一小盒药丸,揣入怀里,欲离开时,回头一看月娘仍站在书房外头的院子里,眉头深锁,颇有忧色,脚步不觉一滞。 看来大女乃女乃对大爷确是有几分怜惜关心的,大爷如今一意孤行,谁的话都不肯听,连老太太也说不过他,说不定还真得靠这位心思剔透又伶牙俐齿的大女乃女乃,才能劝得动他…… 宋青寻思着,咬了咬牙,折回身子,来到月娘身前。 “大女乃女乃现下若是无事,可否随属下走一趟制茶坊?” 月娘讶异地扬眉,没想到宋青会突然有这般请求,却是毫不犹豫地应允。“好,我同你去。” 每年惊蛰过后,便是开始采摘春茶的时候,茶农常云“茶叶是个时辰草,早采三天是个宝,迟采三天变成草”,因此看准了时机采下第一批茶芽极为重要。而在惊蛰与清明之间所采的春茶即是所谓的“明前茶”,采摘时茶叶女敕芽初绽,形如莲心,数量稀少,也格外珍贵。 刚采下的新鲜茶叶名为“茶菁”,为了使其所含的水分减少,需进行“萎凋”,在竹筛上晾晒,此时茶叶逐渐变得干燥,叶片柔软,并散发出阵阵香气。“萎凋”过后,再进行“杀菁”,也称“炒菁”,即将茶叶在热锅上不停翻炒,令茶叶的香气充分散发,接下来还有揉捻、燥干、烘焙等等工序流程。 随着宋青来到陆家的制茶坊,月娘一时之间宛如走入了时光隧道,彷佛看见一个紮起长 瓣的姑娘,日日辛勤挥汗,不停地晾茶、炒茶,几乎没有喘口气的时候,活得谨小而慎微。 她悠悠寻思,不觉停住了脚步,凝视前方那一道窈窕素雅的身影。 宋青见她不走了,感觉奇怪,低声问:“大女乃女乃,您是看到什么了吗?” 她看见的,是过去的自己。 月娘微微苦笑,眨眨眼、再眨眨眼,那道朦胧的身影已消逸无踪。 “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大爷就在前头的炒茶房。” 宋青在前头引路,月娘走得极慢,边走边打量,有些正忙碌的茶工偶然抬头一看,见宋护卫领着个如花似玉的少妇进来,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却是立刻就被宋青严厉的眼神给瞪回去。 对众人好奇的目光,月娘并不以为意,只是缓缓走着,穿过一个整齐空旷的小庭院,便来到炒茶房的入口。 这里,可以说是整个制茶坊的核心,是最重要的一道工序。 尤其是陆家特产的龙井,因属于绿茶的一种,无须烘焙,要求在炒制的过程中同时进行揉捻的动作,特别考较炒茶师傅的功力,陆家所制的龙井茶之所以能名闻遐迩,甚至成为进上的贡茶,其中着墨最深的,就是陆振雅。 茶树人人会种,可没有人能如与陆家契作的茶农一般,种出的茶树能长出最鲜女敕、莹润如玉的茶叶;茶叶人人会炒,也没有人能如陆振雅亲自教的师傅一般能炒出形状最完整、香气最独特的茶叶。 这其中种种诀窍,造就了陆家龙井茶的独一无二。 抖、搭、摺、捺、甩、抓、推、扣、磨、压,这十大炒制龙井茶的手法便是陆振雅独门研究出来的,他记录于自己的手札上,还配上详细的图文解说,她若不是因缘际会得到了那本手札,也不能练就一身炒茶的手艺,在那利欲薰心的苏家找到立足之地。 月娘来到炒茶房门口,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众位炒茶师傅一人就着一个大铁锅,一番热火朝天、忙碌不已的景象,不曾想里头却是一片静寂,只有一个身姿挺拔清瘦的男子站在一个铁锅前,一旁有几个青衣少年围观。 那炒茶的男子,正是陆振雅。 月娘怔怔望着,只见他穿着一袭朴素的靛蓝长袍,将墨发梳成髻,只简单地以一根黑木竹簪缀饰,风姿凛然,眉目端凝,双手在那蒸腾着淡淡雾气的高温炒锅里俐落翻飞,根根修长的手指就如同在变着戏法一样,勾引着人的视线,不忍须臾稍离。 好美! 月娘记得自己前世每每在阅读那本手札时,脑海总会隐隐约约浮现一道人影,她看不分 明那人的容貌,却彷佛能看清那人炒茶时的每一个手势,是那么潇洒飘逸,如行云流水,令她不由得感到心动。 可如今,当她亲眼目睹本人,她这才知晓自己还是低估了他,他双手的每个起落、每个翻腾,都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 这才是完美,才是真正的行云流水。 月娘不禁悄悄屏息,只觉得心韵怦然,一阵阵地悸动着,震颤难抑,几欲跳出胸口。 不行!这心跳得太快了,她撑不住。 月娘手抚胸口,极力压抑着,深深地吸气,一遍又一遍地尝试镇定自己过分激动的情绪,却是徒劳无功。 一股暖暖的情意在她胸臆间流转着,如丝如绵,细细缠绕不休,缠得她整个人脸发红,心发慌。 第六章 炒茶功夫深(2) 陆振雅也不知是否发觉了她的存在,一转头,那清明的眸光宛如实质,朝她的方向逼迫而来,她气息一震,急忙别过脸。 该如何是好?她竟不敢迎视他的眼神! 明知他其实看不见,明知那看似炯亮的星眸其实并没将她的倩影落进眼里,她还是慌,还是羞怯,彷佛情窦初开的大姑娘,见着自己的心上人,却是又期待又怕受伤害。 她是敬重他、是景仰他,甚至对他惨澹的遭遇有着难以言喻的怜惜,但一个女子对男子的恋慕?她从未曾想过。 可此时此刻,单单只是望着他炒茶的身影,她竟有些沉沦了,竟是乱了心,守不住女儿家一片痴情。 “大女乃女乃,您怎么了?”见她一动也不动,只是傻傻站着,宋青感觉到不对劲,低声问。 她一凛,定了定神。“我没事……”嗓音沙哑得连她自己听了都羞窘,连忙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只是觉得奇怪,为何是大爷亲自在炒茶?其他大师傅呢?” 宋青沉默一息,苦涩回道:“都走了。” 都走了? 月娘讶异瞠眸,瞪向宋青。“怎么回事?” “自从那日大爷与大女乃女乃的喜宴过后,苏景铭约莫是被扫了面子,对陆家的茶叶生意越发紧迫盯人起来,不仅连续抢走了几笔订单,还私下安插了钉子进制茶坊,日日传着各种闲言碎语,鼓动咱们的茶工,几个炒茶的大师傅受到蛊惑,嫌大爷给他们的待遇不够好,纷纷改投了苏家。” 月娘闻言恍然,苏景铭那人本就善于花言巧语、玩弄人心,此时必是趁着陆振雅病重,无暇顾及许多细节琐事,发动了一波波攻势,挖角、埋暗桩、抢订单,确实很像那个小人会使出来的卑鄙手段。 宋青也忿忿不平。“那些个见利忘义的东西!也不想想他们如今能有那般高明的炒茶手艺,都是得自大爷的悉心指点,如今见陆家有了危难,竟是一个个另寻高枝攀了!” “自古人心难测,大爷聘用这些炒茶师傅时,难道不曾与他们签订契约?” “工契自然是有签的,只是当时正值陆家失去家主、风雨飘摇之际,大爷感念他们几个愿意留下来与陆家同甘共苦,就在契约条款上让了步,只签了五年,就这一、两年,约期陆续都满了。” 月娘黯然一叹。“这时主家前景未明,又有苏家递出橄榄枝,许以厚利,也难怪人心浮动。” 宋青恨恨地磨牙。“也是因为大爷身子不好,才没能防患未然,让那苏景铭有机会见缝插针,着了他的道。”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这阵子大爷的病越发重了,却硬是强撑着要见府里内外那些管事,渐渐地他双目失明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再加上他许久不曾在外露面,外头就有了传言,说大爷眼睛瞎了,连自己的生活都打理不好,又哪来的精力掌管陆家繁杂的生意?那些个不怀好意的人,都私下议论着大爷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难怪呢,最近她见府里许多下人行事都有些浮躁,每每趁她不注意时偷偷盯着她瞧,她原以为他们是对她这个初嫁的新妇感到好奇,如今想来,说不定也有忐忑探究之意。 他们是怕万一大爷不好了,她这个大女乃女乃撑不起陆家,这府里就要败落了吧! 月娘寻思着,眉间拢上一抹淡淡的阴霾。 宋青还持续说着。“那年老爷与府里几位资深的管事因船难去了,陆家就曾经历好一番风波动荡,若不是大爷年少有为,震住了外头那些豺狼虎豹,恐怕陆家早已垮了,如今陆家能东山再起,都是多亏了有大爷在。” 月娘听明白了宋青话中含意。“所以他若是不在了,也等于陆家家业不保,到时自是树倒湖孙散。” “大爷深知自己若是继续待在屋里养病,外头的流言蜚语就越发止不住,人心越发惶惶不安……” “所以他今日才坚持出门,亲自来制茶坊走一趟?” “是。”宋青应道,脸色越发忿忿不平。“哪知过来一看,连最后两位大师傅也撒手不干了,只留下几个尚未出师的年轻徒弟,可采摘下来的新鲜茶芽等不得,若不及时炒制,只怕今年这批明前春茶便毁了。” “陆家的明前龙井可是茶中极品,宫里那些贵人还巴巴等着呢!若是赶不上船期送上去,金鉴殿上的那位万一恼了,说不得就治陆家一个办事不力、欺君罔上之罪。” “大爷也是忧心如焚,这才赌着一口气,自己上了。” 可想而知,如果是她,也会这么做,只是…… 月娘咬了咬唇。“他的身子哪里禁得住?这一炒,可不仅一、两个时辰,炒上一整日都有可能。” “属下也是这么劝大爷的,可大爷就是不肯听。” 宋青话语才落,就见陆振雅的身子微微晃了晃,显然有些支持不住,一个徒弟上前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炒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耐得住长时间的高温烘烤,想她从前都每每感到万分煎熬,何况他身染寒毒,眼睛又看不见,该是如何痛苦与折磨! 她心疼。 月娘想着,深吸口气。“宋青,你且将药丸给我,先把其他人都带开,我来劝劝大爷。” 宋青一愣,见月娘神色坚决,终是点了点头,将药盒交给她,自己对那些围观的少年们挥手示意,命他们跟自己一同悄悄离开。 不一会儿,偌大的炒茶房内便只剩下月娘与陆振雅两个人,陆振雅应是略听到些动静,只是他忙着专心炒茶,一时也无暇顾及,只继续做着翻炒的动作。 月娘轻移莲步,深怕惊动了他,走得又轻又慢,待来到离他身旁几步远处,才看清楚了他脸上已有隐忍的模样。 眉峰搂着,额角不时因疼痛而抽搐,鬓边汗滴涔涔,脸色比平日所见又更苍白了几分。 如今的他,怕是只凭一股意志力在撑着,不许自己稍有放松,更不许自己倒下去。 因为他一倒,这表面鲜花着锦、内里岌岌可危的陆家,怕是没人能再撑得起门户了。 月娘注视着他越发隐忍的表情,心疼不已,盈盈走过来,抽出怀里的素棉手绢,轻轻替他按拭着鬓边的汗水。 他没理会她的举动,只专注着工作,又过了片刻,蓦地感到太阳穴一阵激烈的抽疼,身子站立不稳,微微晃了晃。 这回月娘可不能只担忧地光看着了,连忙上前,搂住他一边臂膀,稳稳地扶住了他。 “是谁?”他语带不悦。 “爷,是我。”清柔的嗓音如一泓湖水荡漾。 陆振雅一愣。“是月娘?” “是。” “你怎么来了?” “给爷送药来的。”她打开药盒,拈了一颗药丸。 纤纤葱指将药丸送至干涩的唇边,即便陆振雅看不到,也能感觉到那指尖细腻柔软的触感。 “爷,吃药。”她软软地说。 他不由得张口,咬进了药丸,她很快便端了一盏温茶来,服侍他喝下。 她看着他吃下药丸后,仍不见好的脸色,心中难受。“爷,宋青说你已在这儿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茶,应是累了,不如歇歇吧。” 他摇头。 “爷,你这样苦熬着,只是更伤自己的身子而已。” 他只是漠然着。“你回去吧,别管我。” “我怎能不管?”她不免有些着急。“爷是妾身的夫君,是我终身的依靠,我可不愿自己早早便守寡了!” 他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她放软了嗓音。“爷,我知道自己话说得急,可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俗话有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可莫要顾此失彼。” 他默了默,面色深沉,淡淡扬嗓。“你以为我不懂这个理?但这批明前春茶若是不及时赶制出来,误了进宫的船期,陆家的命运同样会走进死胡同。” 语落,陆振雅伸手将她推离自己身边,拒绝她关切的态度明显。 她咬唇看着他持续不断地炒茶,甚至因一时没注意,手指被锅边烫了个水泡,终是忍不住,上前抓住他烫红的手。 “爷,我来吧!”她自告奋勇。“我来炒这锅茶。” 他一怔,回过神来,剑眉一撑。“你莫胡闹。” “不是胡闹,我认真的。” “你以为这炒茶是随随便便就能上手的吗?要细细感受每一片女敕芽的形状与干燥的程度,随时控制温度的变化,还得依据不同的情况,有不同揉捻茶叶的手法,别说一个初上灶的新手了,就连有积年经验的老师傅往往也是形似而神不似。” “爷若是不放心,就在一旁盯着我啊,试试我成或不成,就当是给我一个考核也好。” 他脸色越发难看。“你明知我如今目不能视物,又如何盯着你炒茶?” 这倒也是。月娘寻思着,蓦地灵机一动,也不管男人乐不乐意,一个乳燕投林,就轻轻巧巧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你做什么!”他震惊了。 她抿唇一笑,纤细的背脊倚着他胸膛,又自顾自地拿起他的双手,搭在自己手上。 “爷,你就这样带着我炒茶,这样你就能感觉到我是怎么炒茶的了,你就这样教我,什么时候该抖、什么时候该甩、炒锅的温度如何、茶叶揉捻成形的程度,你都能感受到了。” “你……” “我开始炒喽!” 月娘不由分说,绵柔玉手先是捧起一团茶叶,轻轻抚模揉捏着,细细感受此时炒菁的火候,心中有了计较,方才俐落地翻卷快炒起来。 陆振雅听她真的开始炒了,又急又恼。“你可别坏了我这锅茶!” “爷若是担心,就亲自带着我啊!”她轻快地回应,一点也不怕他着恼。 他深深地吐气,压下懊恼的情绪,无奈之余,只得从了她的提议。 骨节分明的大手先是圈住了那柔细的皓腕,接着顺势滑下,穿过她葱葱玉指间,宛如十指交扣的姿态格外亲昵而暧昧。 他任由她依在自己胸怀,从后头圈搂着她,牵着她的手,与她一同炒茶。 捺,将茶叶压平在锅底,使茶叶光润、扁平。 抓,使手中的茶叶里外交换,并快速地整理条索。 甩,将茶叶成弧形高抛出去,由上方落回锅底,顺势排列整齐,还能在滚动中使已发软的叶片包住细女敕的茶芽。 压,将另一只手放在炒茶的那只手上,双手在茶叶上反覆碾压…… 两个人、两双手,密密地依偎相贴,随着白茫茫的雾气,跳跃舞动着,一个俐落的抖甩,莹润如碧玉的茶叶扬起,在半空中翩然飞舞,再轻盈地落下。 月娘看得欣喜,脸蛋红扑扑的,一股从未曾领略过的喜悦在胸臆间翻腾。 “爷,我做得好吗?”她兴奋地侧过脸,想听自己最景仰的人一句称赞,却不曾想柔软的樱唇意外擦过他胡渣点点的下颔,隐隐感到刺痛,偏又滋味好到令人不舍离开。 她的唇软软地贴着他,而他这才恍然惊觉,两人的姿态是如何亲昵,怀中的女子又是如何娇柔,一股淡淡的馨香撩拨着他的鼻。 两人一时都愣住了,就这么动也不动,静了好片刻。 她终究没能忍住,大着胆子啄了他的唇一口,才转回头来,心口怦怦跳着,如小鹿乱撞,脸蛋羞得又热又烫,连脖颈上的肌肤都染上了一抹淡淡粉色。 陆振雅自是看不见她的娇羞,但他的心也跳得慌,思绪凌乱,脑子彷佛都糊了似的。 她努力定了定心神,继续炒起茶来,他却逐渐松开了她的手,心头一阵阵地震颤着。 她炒茶的手法极是熟练,绝对不是个新手。 就连那几位经过他点拨的大师傅,这么多年了,也只得了他七、八成炒茶的功力,而这女子却是比那些积年老师傅更加功力高深。 若不是她先天条件略差了些,成就怕是不仅如此。 “爷,你怎么不说话?是我炒得不好吗?”她见他久久沉默着,有些忐忑。 “你的手不够大,又太软了些,炒茶时手法倒是用得不错,只是手劲便略逊了几分。” 那也没办法啊!月娘盯着自己的手,轻轻叹息,原主的这双手确实是小,她前世的手也不大,但至少经过经年累月的磨练,可比这双手坚韧有力多了。 “就算手劲小了些,我这样炒茶,也能及格了吧?”她试探地问。 他顿了顿,微微颔首。“嗯,比我想像得好。” 她闻言大喜。“那爷可同意由我接替你来炒这批春茶?” 他没立刻回答,默然半晌,蓦地抬手转过她下颔,强迫她面对自己。“你究竟是谁?接近我有何目的?” 月娘一震,怔忡地望着他深邃无垠的眼眸,良久,幽幽叹息。 终究还是被如此质疑了呢! 月娘无奈,静静睇着眼前神色冰凝的男人,淡定扬嗓—— “这个问题能否容我将这些茶炒制完成后,再回答你?” 第七章 重生难置信(1) 又是天气晴好的一日。 阳光暖暖地洒落,种在凉亭边的几株桃树,枝头已结了数百个花苞,想必再过一段时日,便会盛开满树芳华,缤纷灿烂。 这日,又是春喜领着几个小丫鬟在凉亭里的几把竹椅上铺了厚厚的软垫,竹桌上也摆开了一色煮茶的器具。 只是这回,不再是大女乃女乃哄着小少爷下棋玩乐,而是与大爷相对而坐,大女乃女乃唇畔喰着笑,大爷却是一脸冷凝,如冬季的严霜。 春喜与小丫鬟们完成任务,都不敢多留,自动退到了凉亭外数丈处,远远地候着传唤。 月娘望着神色淡冷的陆振雅,颇有些无奈,却还是盈盈笑开,起身打开桌边一个白瓷茶罐,拿起一个木制的茶则,盛了些许茶叶,放在一只粉彩茶荷上。 “爷,这便是妾身日前与你一同亲手炒制的龙井茶。” 陆振雅点点头,伸出手来,月娘会意,将茶荷稳稳地放至他手上。 陆振雅手心捧着茶荷,他目不能视,只得用手拈起一片长形茶叶,轻轻抚着,凭指尖去感觉茶叶的翠女敕细致,感觉那苗峰尖削、芽长于叶,接着又将茶荷放至鼻前,嗅闻茶叶散发出的淡淡清香。 这赏茶的姿态可谓闲逸淡雅,不见一丝急躁,不愧是公子温润如玉,月娘看着,忍不住心生赞叹。 “爷觉得这茶叶可还行?”她柔声问。 他语气淡淡。“不错。” “那就容妾身献丑,亲手泡一杯茶给爷品尝。” 此时在炭炉上煮着的水壶已滚沸,正发出咕咕的声响,月娘提壶离火,先将滚水倒进一盅茶海里,待滚水略凉后,再冲入茶壶。 “你用什么水泡茶?”陆振雅问。 “这是上好的茶叶,自然也要用好水来冲泡,俗话有云,『茶性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反之若是八分之水,便是遇了十分之茶,茶只八分』,所以我用的是这附近最是清冽可口的山泉水。” “嗯。” 月娘一边解释,一边将些许茶叶从茶荷拨入一只粉彩盖碗里,接着提起茶壶。 “爷,我要开始泡茶了。” 月娘缓缓注水,水量只先略盖住茶叶,接着提杯轻轻地转晃数圈,让茶叶在水中浸润,一瓣瓣青翠的女敕芽吸了水,慢慢舒展开来,越发显得碧绿如玉,清新可壹口。 “爷可闻到了,这舒展的女敕芽已经初绽茶香,渐渐转浓。” “嗯。” “接下来我要冲水了。”月娘提高茶壶,冲水入杯,水声如珠玉泻落,十分清脆悦耳,皓腕翻动,连续三次将茶壶下倾并上提,手势优雅而流畅。 陆振雅听声分辨,神色一凛。“你这是……” “此乃『凤凰三点头』。”她浅浅一笑。“用此法冲茶,可使茶叶与茶水上下翻卷,茶汤的浓度更能均匀,颜色也能更显清亮。” 陆振雅心一沉。 他当然知道这是“凤凰三点头”,事实上当年他致力于研究炒制龙井,亦曾反覆试验该如何冲茶才更能彰显出这极品茶叶的特色,这便是他钻研出的诀窍之一,他以为只有少数人知晓,想不到这女子亦如数家珍。 “茶冲好了,请爷品尝。”月娘将盖碗茶递给陆振雅。“小心烫。” 陆振雅接过茶,拿起碗盖轻轻一拨,一碗茶汤澄清如碧,芽叶女敕匀,旗枪交错,上下浮动,纵然他眼睛看不见,也能从那扑鼻的茶香嗅到一丝爽冽,再啜了口茶,细细品味,口感鲜醇,喉韵回甘。 这盏茶,极好。 几乎是太好了。 陆振雅默默品着茶,神色越发深沉。 这朱月娘,绝非寻常女子,更不可能仅仅只是个出身乡野、无知无识的村妇。 其实从与她初次相见那日,他便察觉到了异样,当时她一开口就问他明前茶和雨前茶的分别,对炒制龙井茶的手法也头头是道,分明对茶道颇有浸婬。 接着在大喜之日的喜堂,她当着一众乡亲的面与那苏景铭针锋相对,丝毫无惧,甚至一口伶牙俐齿逼得潘若兰当众失态,只能随着苏景铭仓皇败退。 再来是元元失踪一事,府里那么多下人,谁都找不到元元躲在哪里,偏她就找到了,而且他后来私下问过春喜,听说她是主动在前头提着灯,领着春喜一路往那雪萤纷飞的偏僻之处寻去的,过程中丝毫不见迟疑。 那处地方,就连自己从小在这陆家宅院长大,印象中也只去过寥寥几回,她一个初初嫁入陆家的新妇,又是如何知道府里有那般僻静的所在,更别说还能找到那个隐密的树洞? 还有她向宋青推荐的神医,以及日前展现的炒茶手艺,桩桩件件都表明了她身上的异常。 一个在乡野间长大的女子,能如她这般聪慧机敏吗? 这盏甘冽清醇的龙井茶,证实了他的疑虑。 她不简单。 莫非娶了个心如蛇辙的前妻还不够,这个母亲特意为他寻来冲喜的女子也同样是为了某种目的才刻意接近他? 他陆振雅,究竟要被枕边人背叛几次? 这次绝不会了,他若是还重蹈覆辙,只能说死有余辜! 陆振雅狠狠地咬牙,胸臆情绪越是激烈翻腾,面上的表情越显得淡冷漠然,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碗。 “可以说了吗?”他语声清冷。 “说什么?”月娘涩涩地苦笑,还想逃避现实。 “那日你说让你帮着炒完这批明前春茶,你便会告诉我你的真实来历。” “说到这个,我炒完茶后累极了,昨儿一整日都迷迷糊糊地在床上躺着休息。”事实上是躲在屋里不敢见他。“都不晓得那些茶后来怎样了?” “正在做最后的封装,过两日便会送上船去,虽然这回向宫里进贡的数量是少了些,但若说是茶叶收成不甚好,也勉强能搪塞得过去。” “那就好。” 他看透了她的拖延战术,冷冷一哂。“还不想说吗?” “这个……实在是不好说。月娘幽幽叹息,也为自己冲了一盏茶,坐下来浅啜几口。 “昨儿妾身在屋里想了又想,百般为难,实不知该如何向爷解释。” “从实招来便好。” “问题是如果我说实话,爷根本不会信啊!” “你又知道我不会信了?” “因为这一切……着实匪夷所思。”她若是坦白跟他说自己是四十余年后的鬼魂重生,他不斥之为无稽之谈才怪! “恐怕是你不知该怎么编故事,才能骗过我吧。”他冷笑,手掌一拍桌面。“说吧!是谁让你来的?” “什么?”她一愣。 “我早就奇怪,母亲怎会无缘无故信了一个游方道士的话,去乡间寻了个农家姑娘来替我冲喜,又是谁替你算的命格,说你命中带福,旺我们陆家?” 她有些傻眼。“所以你是认为这一切都是有人设计的,游方道士说的话是假的,我的命格也是假的。” “难道不是吗?”他淡定地反问。 当然不是!她很想这般理直气壮地辩驳,但转念一想,别说他不信了,就连自己也难以置信,真有如此巧合的事? 但她可以肯定,就朱家那怯懦的一家三口,是想不出这样瞒天过海的诡计的,也没胆去骗身家背景比他们高贵许多的大户人家,如果这其中真有什么阴谋,他们也只是遭到利用的棋子。 “爷,不是我家的人,他们做不出此等大胆的欺瞒之举。” “他们做不出来,那你呢?” “你原本是打算与自己从小相识的情郎私奔的,不是吗?” “他才不是我情郎!我跟那姓张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开玩笑,这可关乎自己的清白,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夫君有所误会。 “你何必如此激动?莫不是心虚?” 月娘一怔,见陆振雅眼神无波,面无表情,心中越发漫上一股苦涩。看样子,他的确对她生了疑心,而且不是普通的怀疑。 “你就一点也不信我吗?”她涩涩地问。 “你至今依然不肯口吐实言,要我如何信你?” “如果我说,我就是仰慕你呢?” “仰慕?”俊唇嘲讽一挑,彷佛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 “我确实仰慕你。”她喃喃的,半心酸半惆怅地吐露心事。“在我很小的时候,你就是我心目中唯一值得敬重的男子,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好儿郎。” “很小的时候?”他语气更讥讽了。“多小?” “从我八岁那年开始。” “八岁?你可别说当时你一个稚龄女娃,就懂得知而慕少艾了?你是从哪里听说我的?莫不是你家人带你进城游玩,你恰巧见过我一面?” “不是的,我那时不曾见过你。” “那是听旁人说起我了?” “也不是旁人说的,是我自己知道的。” “如何得知?” 她抬眸睇了他一眼,神情幽微而复杂。“如果我说,我是从一本手札里认识你的,你相信吗?” “手札?”剑眉微微一蹙。“谁写的手札?” 月娘深吸口气。“你写的。” “一派胡言!”陆振雅脸色沉下。 她苦笑。“我就知道,你不会信的。” “朱月娘,别与我玩把戏了!”他似是逐渐不耐起来,声嗓变得严厉。“你说你看了我的手札,那你倒说说,是什么时候看到的,里头写了什么样的内容?” 她深深望着他,悠悠启齿。“龙井茶色绿、香郁、形美,味甘,余初次品尝,是在十八岁那年,当时与家仆出行,适逢滂沱大雨,向一农家求宿,主人煮了一壶自家种的茶……” 才听她念了几句,陆振雅已是愀然变色,忍不住开口打断。“这是我从前写的日记,你从哪里看来的?莫非你私自潜入了我的书房?” “爷的书房门禁那样森严,我如何能进得去?” “那是谁偷出来给你看的?” “爷连自己贴身的仆从都不信任吗?你觉得谁会偷出那本手札给我看?宋青?还是司墨、掌砚?” 陆振雅暗暗掐握掌心,眉间郁郁。 她说得对,如果连宋青、司墨与掌砚他们几个都不能信任,那他身边还有谁可信? 只是若不是有人将他写的日记给她看,她如何能背诵出那些内容? “你说的手札是什么样子的?” “书皮是靛蓝色的,纸张用的是最好的澄心纸,穿书的线用的是清水丝线……” 陆振雅听她描述,越听越是暗自惊骇,那本手札是他失明前写下的,里头除了记录一些 他制茶品茶的心得,也偶有生活琐事及趣闻,后来发生了意外,眼睛看不见,他便让宋青帮着装订成册,书皮及用纸确实如她所述。 “你说的手札在哪里?拿出来!” “如今不在我手上。” “那在谁手上?” “在我及笄那年,嫡姊诬赖我偷了她的红宝石簪子,嫡母派人来搜我闺房,混乱之间……那本手札便被丢入炭炉里,一把火烧了。” 当时,可把她心痛得几欲呕血,后来凭着一股愤懑的执着,三日三夜不睡,将那本手札的内容默写了出来,只是那最珍贵的原本,已不可再得。 “你说你看的那本手札被火烧了?” “是。”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数日前在书房休憩时,还曾从暗格里拿出手札来抚摩了好片刻。 他确定自己的手札还在,那她看过的且遭祝融烧焚的那本,又是谁的? 他暗暗磨着牙。“朱月娘,你不觉得自己这番话漏洞百出吗?你说自己是八岁时得到我的手札,但你八岁时,我年方十六,又如何写得出那段十八岁时的遭遇?再者你说在你及笄那年,手札因嫡母派人来搜你闺房,意外被烧了……你分明是朱家唯一的女儿,你爹只娶了一个正妻,又哪来的嫡姊与嫡母?况且若是我写的手札果真被烧了,那我如今放在书房里的那本,又是谁的?” “你放在书房里的那本,自然是你的,而我得到的那本,也是你留下来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定定地望着他,容色端凝。“陆振雅,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很是离奇,甚至你可能会觉得荒诞无稽,但我敢对天起誓,以性命担保,我说的绝非虚言。” 他轻声一哼,嘴角扯开一抹不以为然。“你说吧,我听着。” 月娘暗暗调匀呼吸,一字一句,慎重非常。“朱家拿来与陆家合婚的,其实并非我真正的生辰,我出生于大庆三十三年八月初六。” “你说大庆……三十三年?” “是,也就是现在离我出生,其实还有二十年。” 陆振雅张口结舌,震惊难抑。 陆振雅将月娘禁了足。 其实也不能说是完全禁足,至少她还是能在正院里闲庭漫步的,只是对外就说她是忧心夫君的身体,特意斋戒一旬,日日都在正院偏厢的一间小佛堂抄经,陆老太太感念儿媳的诚心,免了她每日的请安,并和蔼地吩咐儿媳好好地抄几卷经,到时她们婆媳俩就一起去城外的大静安寺听住持师傅讲经,添些香油钱,为陆家阖府上下祈求福泰安康。 这理由倒是编得很好听啊,连婆婆都被他绕进来了。 月娘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夫君,虽说明眼人约莫都猜得出她之所以闭门躲在院内抄经,其中必有内情,但这顶好妻子好儿媳的高帽朝她头上盖下来,也算是让她颜面有光不是? 于是她也很识相地配合作起戏来,夫君亲自去制茶坊监督那批明前龙井贡茶的封装货运,她就乖乖来到小佛堂里,先是跪在蒲团上,喃喃念了一卷《药师如来经》,接着便在案边坐下,文房四宝准备好,果真认认真真地抄写起来。 只是她写的不是佛经,而是早已深深刻印在她脑海里,陆振雅那本手札的内容。她知道陆振雅并不相信她。 也难怪,莫说是他,连她都觉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极是怪诞离奇,借屍还魂也就罢了,还穿越时间的长河回到四十四年前? 正常人都难以置信好吗? 何况陆振雅并非粗疏之人,他心思细腻,深谋远虑,又曾遭受过枕边人背叛,到如今仍深受病痛的折磨,这样的他,若是被她三言两语一说便信了她,她才会觉得他傻得糊涂呢! 他认定了她是在说谎,也怀疑她背后有人指使,接近他是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机,而她百口莫辩,只能默然以对。 这世间谁对谁的信任,都不是平白得来的,她与陆振雅之间有什么情分?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吗?还是曾经同甘共苦的患难之交? 她不过是一个与他成亲之前,尚且谋画着与同村小伙子私奔的陌生女子,嫁给他未及满月,又屡屡表现出各种不寻常之处。 骂她一句一派胡言已经算是客气了,将她关禁闭,让她抄写佛经也只是刚好而已。 她能理解他,至少还愿意给她一段观察期,没直接将她赶出陆家,否则他随意找个借口将她送回娘家,她一个没权没势的乡下丫头,又能如何? 她感激他,但不代表她就这么认了,他不信她,她就要做到让他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为止。 就从默出他的手札开始。 她可以默出他写过的,甚至默出他还来不及写的,月娘一边默写着,一边在脑海组织回忆,过了片刻,她逐渐入了神,纸上的簪花小楷像是浮动了起来,一个个墨黑的字团在空中飞舞,再落下来时,便成了另一种苍劲有力的字迹,如笔走龙蛇,端逸又潇洒。 那是他的字迹。 或者该说,是他双目失明前写的字,笔锋精妙,力透纸背。 待他眼睛看不见后,他就不写日记了,只偶尔请人代笔,记录一些重要的事,她猜想最后几页那些笔势偏向龙飞凤舞的草书,大约是宋青代写的。 直到他确定了自己油尽灯枯,逃不过英年早逝的命运,才又亲手写下最后一篇,将自己中毒失明的来龙去脉娓娓道出,字字血泪,句句痛悔。 他写得极乱,许多字甚至交错重叠在一起,怕是根本没期待有谁能看到,只是宣泄心中愤懑而已,岂料这本手札会意外落入后世一个小姑娘手里,还被她藏在身边好几年。 月娘觉得,这就是她与陆振雅的缘分。 冥冥之中,是有一条红线将她与他牵在一起的,所以上天才送她回到四十四年前来寻他。 嗯,应是如此。 月娘对自己微笑颔首,舒开了胸怀,从容不迫地地默写起来。 第七章 重生难置信(2) 春喜捧着两碟厨房刚做好的点心过来,见大女乃女乃一脸愉悦灿烂的笑容,不禁一愣,目光扫向一直静静守在一旁帮忙磨墨送茶的秋意,以眼神问她大女乃女乃这是怎么了?被大爷禁足还这么开心? 秋意表情不变,只是对春喜微微一笑,表示主子们有矛盾,不关她们这些做丫鬟的事,还是装作不晓得为妙。 两人打了一阵眉眼官司,反倒是月娘一抬头发现春喜,打断了两个丫鬟的无声交流。 “春喜,你是来送吃的吗?正好,我肚子也有些饿了。” “大女乃女乃,这是厨房刚做好的枣泥山药糕及玫瑰豆酥,奴婢知道大女乃女乃喜欢,特意拿过来给您尝尝。” “太好了!秋意,这茶冷了,换一盏来。” “是。” 秋意提起在炭炉上温着的茶壶,重新倒了一盏茶来,月娘接过,方啜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吃点心,便见一个小人儿宛如炮弹似的冲进来,见她一手拿茶,一手拿点心,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样,忍不住气愤得跺了跺小脚。 “你怎么能一个人躲起来吃点心?居然不找我!” “哎呀,是我们元元来了。”月娘笑意盈盈。 陆元却嘟着嘴,小脸颊鼓得像青蛙似的,相当不满。“你笑什么?我可是来审问你的。” 月娘秀眉一挑。“姨是哪里做错了?要元元小少爷来审我?” “你说话不算话!” “我哪里说话不算话了?” “你还装傻!你不是跟我打赌每天我们都要相处一个时辰吗?我今日和祖母吃过早膳后就一直等,你都没有让人来找我!” 原来小家伙是为这个生气了。月娘弯了眉眼。“姨不是不找你,是等着你自己来找我呢!瞧,你这不就来了?” “你……欺负我!”陆元气呼呼地,站在她腿边,小手授着腰,小脸高高昂起来瞪她,分明一个矮不隆冬的小豆丁,气势倒是摆得挺有模有样。 月娘乐了,放下茶点,忍不住伸手就将这可爱的小孩抱坐在自己腿上。她这举动做得自然无比,陆元却是一怔,小脸顿时发起热来。 “谁、谁准你抱我的!”他傲娇地挣扎起来。 “啊啊啊!”她故意委屈地喊。 陆元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的手腕……好像折到了。”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装着可怜。 “真的吗?”小男孩被她唬住了,连忙自清。“我没怎样啊,我只是……小小地动了一下……” “不是元元的错,是姨方才一直在抄经,手本来就酸了。”月娘微笑,温柔地拍拍他的头。“那元元别再动了好不好?” 陆元被她又抱又模头的,小脸红通通的,偏还要装高冷。“不动就不动,哼,你也太弱了,才写几个字手就酸了。” “我今天可不只写了几个字,我写了好多字。” “那你都写了什么啊?” 她笑着逗他。“就算我给元元看,你能看得懂吗?” “你取笑我!”小男孩懊恼了,挣扎地又要溜下去,月娘连忙紧紧搂住他。 “好好,我们元元不生气了,是姨说错话了,姨嘴贱,自罚一杯好不好?”说着,她分出一只手来拿起茶盏,啜了一大口。 这样也能算是惩罚啊?陆元瞪大眼,简直为月娘的厚颜无耻感到赞叹了,一旁两个大丫鬟也看得偷乐,就连秋意也不禁悄悄抿着唇微笑。 这大女乃女乃还真有趣,每次都把小少爷逗得傻愣愣的。 “元元渴吗?要不要也喝杯茶?” “我不要。” “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是姨亲手炒的茶喔,你爹爹为了奖赏我,才留了一些给我,其他人都没有喔。” “你会炒茶?”陆元吃惊了。 “嗯哼。” “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你才知道。” 见月娘一脸志得意满的神态,陆元眯了眯圆亮如墨玉的瞳眸,深深觉得自己不可以见识如此狭隘,就这么被她给唬到了,会炒茶有什么了不起的?爹也会炒茶,而且肯定炒得比她好! “我才不稀罕呢!”他故作不屑地抬起小脸蛋。“喝你的茶,我还不如去吃山上的野果子。” “你吃过山上的野果子吗?” 春喜噗嗤一笑,忍不住插嘴。“是奴婢有一回和几个姊妹上后山摘果子玩,小少爷非要跟着去,奴婢只好答应他,采了果子回来给他尝尝看。” “这样啊。”月娘对着陆元笑。“那野果子果真好吃吗?” 陆元哼哼两声。“肯定比你的茶好吃!” 这小鬼头!月娘又好气又好笑。 “其实这山上不仅有野生的果子,也有许多野生的山菜,拿来凉拌做菜,也是极好的,还有野生的蘑菇,元元可见过?” 没有。陆元眨眨眼,却不肯承认自己“见识浅薄”。 “那蘑菇啊,是在树干上长出来的,一朵比一朵大,还有的色彩鲜艳,很漂亮的,不过那些漂亮的蘑菇,多半有毒,另外山上也能掏到蜂窝,野蜂蜜可好吃了,又甜又香,甚至还有野生的茶树……” 月娘蓦地一顿,脑海灵光一闪。 野生的茶树,她记得好似在哪里读过……对了,就是陆振雅的手札,他请人代笔写的那几篇,其中有一段便提到他曾偶然于陆府后头那座山上发现有野生的茶树生长,其叶味涩,经过炒制后却别有一番风味。 月娘寻思至此,一颗心忽然怦怦跳起来。 那段文字写得极简略,并未详细解说制作野生茶树茶叶的过程,只是下一篇刚好就写到他听闻逍遥子神医的盛名,特意去求医…… 逍遥子性喜品茶,嫌弃陆家现有的这些茶名贵是名贵,也没什么特别了不起,莫非陆振雅能求到神医来诊治,便是以陆府后山那野生茶树所新制的茶叶为礼? 她要试试!必须得试! 月娘几乎耐不住满腔兴奋,转头问两个大丫鬟。“大爷人呢?你们谁去告诉他一声,我有事要见他。” 春喜与秋意闻言一愣,父换一眼。陆元听月娘问起爹爹,也立时瞪大了眼,绷起小脸,认真地听着大人对话。 秋意上前解释。“大女乃女乃,大爷今日不在府里。” “他不在府里?去哪儿了?” “今日要将贡茶送上船,大爷去码头了。” “那他何时回府?” “码头在城外,大爷不欲来回奔波,今夜怕是就在那附近找间客栈歇息,不回府里了。” 那怎么行?她可等不及! “姨,你有什么事要找爹吗?爹忙生意时不喜欢有人吵他,你还是乖乖等他回来吧!” 陆元女乃声女乃气地提醒着,显然是怕她一时情急,惹恼了他爹。 “那好吧。”月娘极力压下失望的情绪,她也明白自己心急了,只是能求来神医妙方的机会或许就近在眼前,却不能马上去试验求证,她实在焦躁难耐。“春喜、你去厨房那边看看有什么,多备一些茶点送到我房里去,我陪元元下棋。秋意,你找个小厮到前院传话,问看看大爷究竟何时回来。” “是。” 两个丫鬟衔命告退后,月娘将陆元放下,收拾起桌上笔墨,陆元看着她的动作,眨眨眼,欲言又止,一双小手握在一起,挥成小结。 月娘察觉他的异样,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有话想跟姨说?” “姨,这几天元元都没见到爹爹,每回要去向爹爹请安,他都没空见我。”小人儿闷闷地道。 月娘听出他话里的委屈,蹲下来与他粉嘟嘟的小脸面对面。“因为爹爹很忙啊!元元不难过,等爹爹这阵子忙完了,我们再同他一起用膳好吗?” “我才没有难过呢!就是……”小人儿扭着白胖胖的小手指。“就是有点担心爹爹。” “元元为何要担心爹爹?” “你们大人都当我傻的,可我知道,你们都在哄我。”陆元气哼哼地。 月娘一愣。“我们哄你什么了?” 陆元咬了咬唇,好半晌,才扬起略略泛红的眼瞳,泓然欲泣。“我知道爹爹生病了,而且他的病一直不好,还……越来越重了。” 说着,陆元不觉哽咽起来,白女敕的琼鼻红通通的。 月娘心一紧,连忙伸手拥抱他哄着,“元元不哭,我们不难过喔!” “我才没有哭呢!”陆元呜咽一声,瞥扭地推开月娘,背过颤抖的小身子,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的脆弱。 爹爹说过,只有胆小鬼才爱哭,他是小小男子汉,要勇敢,不能随便掉眼泪。 月娘约莫能猜出这倔强的孩子是怎么想的,越发心疼,从后头模元元的背脊,轻轻拍抚着。“元元莫担忧,爹爹的病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什么时候会好?”陆元伸手抹泪,悄悄吸了吸鼻子,这才回过头来质问地瞪着月娘。“你说啊!爹爹究竟何时才会病好?什么时候才可以多点时间陪元元?” 月娘怔怔望着满脸控诉的小男孩,一时语窒。 陆元更气恼了,用力挥开她的手。“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在哄我!我问你,爹爹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见了?” 月娘一震。“是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跟我说,我自己听来的……他们都说爹爹的眼睛看不见了,我想去找爹爹问,爹爹却不在。” 陆元边说边哽咽,月娘怜惜地望着他,伸手欲搂他,小男孩挣扎了几次,终是被她搂在怀里。 “爹爹是因为生病,眼睛才看不见的,等大夫把他的病治好了,他的眼睛也会好的。” “真的吗?”陆元吸吸鼻子,可怜兮兮地。 “真的。”月娘模了模他的头。“爹爹的病一直不好,主要是他这个病很少见,得请到一个很厉害的大夫来医治,他的病才会好。” “那我们快去请啊!”陆元拉着月娘的手。“那个很厉害的大夫在哪里?我们快去找他,求他来治爹爹!” 她也想啊!如果可能,她真希望现在就能去把那位老顽固逍遥子请来,求他治好陆振雅的寒毒。 陆元见她愣愣地出神,又急又慌,不停摇晃她的手。“姨,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我们去找那个很厉害的大夫!姨——” 陆元焦急地喊着,月娘一怔。 “你刚刚喊我什么?” 陆元也愣了愣,这才发觉自己无意之间竟喊了她,小手错愕地掩住自己的唇。月娘握着陆元纤细的肩膀,忍不住有些激动,这还是这瞥扭的孩子初次喊她,虽然她最希望的,是这孩子能真心地认自己为“娘”,但愿意喊她一声“姨”,也算是有进展了。 她温柔微笑,陆元看到她的表情,又羞又恼。“你不准笑我。” “姨不是笑你,姨是高兴。”她拿出手绢,轻柔地替小男孩擦去颊畔泪痕。“元元如果希望我们能早点请来那个很厉害的大夫,就帮姨一个忙好不好?” “要帮什么?” “你帮帮姨一起来玩躲猫猫。” “躲猫猫?” 陆元愕然,月娘则是俏皮一笑,灵动的明眸眨呀眨的。 第八章 后山野茶树(1) 阳城城外十里处,浩浩荡荡的通江岸边,建了一处水陆码头,北上京城,南下归海,南来北往的货船与客商皆于此处荟萃。 初春时节,早已化冻的江面上一艘船挨着一艘船,桅杆林立,帆布飘扬,不时可听见拉船的纬夫或搬货的工人高声吆喝的大嗓门,极是热闹。 位于江边的悦来酒楼,三楼的豪华包间,陆振雅坐在临窗的太师椅上,手上握着一串菩提十八子手串,一面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面听着底下的大管事报告。 “大爷,这回进京的上等茶有十八箱、中等茶三十六箱,共五十四箱,用的是咱们陆家的船,另有极品贡茶两小箱、特等贡茶三小箱,负责押送贡船的张大人也已确实点收,全数运上去了。”管事说着,送上一叠单据。“这是官府签收的单据。” “嗯。” 大管事看了陆振雅一眼。“张大人说这回时间有点赶,宫里还等着这批货送进去,怕误了进京的日子,就不来问候大爷了。” 陆振雅闻言,淡淡一哂……恐怕不是担忧误了时程,而是听信了某些人的花言巧语,认为不值得与他一个来日无多的病人多所交际吧。 “张大人怕是先见过苏景铭了吧?”他淡声问。 大管事一凛,不敢随意搪塞,黯然点了头。“是,听说昨夜苏大老板特意包了一艘花船,亲自招待张大人。” “也罢。”陆振雅并不以为意。 不与张大人相见原就在他计划当中,与其让对方亲眼目睹自己气色不佳、病容憔悴,还不如留下点疑虑好。毕竟宫里那位大太监汪如海可是个精明狡狯的人物,若非十分确定,必会细细斟酌,不会把事情做绝的。 “进京的各项打点,都预备好了吗?” 汪如海素来有些爱好风雅,这回自己特意命人将在各地蒐罗多年的前朝珍本与名画敬献上去,若是能令他满意,陆家就更不至于被断了后路。 “都照大爷的意思备好了。”大管事恭谨地回应。“这回由属下亲自押送咱们的船进京,必不会误了大事。” “那就有劳你了。”陆振雅端起茶盏。 大管事会意。“大爷若没别的事吩咐,属下就先告辞了。” “去吧。” 大管事刚刚退下,店小二便送来了午膳,对着满桌琳琅满目的菜色,陆振雅没什么胃口,勉强动了几筷子,宋青忽然敲了门,匆匆进来。 “大爷,大女乃女乃私自出府了!” 陆振雅闻言一震。“你说什么?” “是冬艳传来的消息。”宋青脸色凝重。“说是大女乃女乃跟小少爷玩躲猫猫,小少爷又躲得不见人影,大女乃女乃带了春喜、秋意她们分头去寻小少爷,趁大伙儿没注意,她一个人悄悄溜去了上回小少爷被树洞困住的那附近,钻进了一个废弃的枯井里……” 陆振雅心念一动。“你说的那个废井莫不就是……” “是。”宋青语气沉郁。“夏染与冬艳得了大爷的吩咐,一直悄悄盯着大女乃女乃,见大女乃女乃爬进井里,夏染也跟着去了,听说是顺着一条蜿蜒的密道,到了陆府后头那座山上。” 陆振雅握着茶杯的手指倏地收拢,用力到指尖泛白。“她如何知晓那井里有条密道?” 宋青默然,神情已是掩不住异色。他本以为大女乃女乃就算有些古怪,对大爷总是真心关切怜惜的,没想到大爷不过是让夏染与冬艳盯了几天,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陆振雅咬着牙关。“那她如今人呢?是不是去和谁见面了?” “冬艳说夏染跟着大女乃女乃上山后,便用飞鸽传信给冬艳,信上说大女乃女乃只是四处搜寻,也不知在找些什么,暂且还不能确定是否约了人见面,待有进一步消息,再行回报。” “不用了!”陆振雅面色如霜,当机立断。“让车夫把马车备好,我们现在就回府里去!” 宋青一惊。“大爷,送去宫里的贡茶才刚刚上了船,您这几日辛苦操劳,就没好生休息过几个时辰,实在不宜再来回奔波,不如就在客栈多歇一晚。” “现在就回去!”陆振雅不容置疑地吩咐。“务必要在城门关闭前进城。” 见陆振雅神色坚决,宋青也只好顺从听命。“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宋青离去后,陆振雅手提茶壶,欲替自己再斟一杯茶,双手却是颤抖着,连茶壶的把手都握不稳,溢了大半茶水出来,他索性放下茶壶,从怀里模出随身携带的药盒,也不晓得倒了几粒在手上,一口气咽下。 胸口却依然闷痛着,体内的血流一下沸腾、一下又似结了冻,忽冷忽热,折磨得他有些难受。 陆振雅手抚着胸,勉力调匀急促粗重的气息,这种时候,他可不能发病。 他强逼着自己,不许自己倒下,更不许自己的意志有丝毫退缩与怯懦,无论月娘是不是背叛了他,他都必须亲自去求证。 当时,她能在那隐密的树洞找到元元,他已经很是讶异了,没想到她竟连那个荒废的古井里有一条连接外头的密道都知晓。 是谁告诉她的? 这座位于阳城的陆宅并非陆家的祖厝,是他的父亲为了拓展茶叶的生意,决心在阳城长期驻点,才透过关系买下的,后来经过数次扩建,才有了今日的规模。 那个古井是父亲特意封起来的,借口曾有人在井里溺死过,风水不吉,不许任何人接近,直到他十三岁那年,父亲才悄悄告诉他里头挖了一条密道直通后山,以防万一出了什么滔天祸事,陆家一家老小能有个退路。 毕竟能做上宫里的生意,是每个商贾都引以为荣的,却也因此可能扯上各种利益纠葛,项上人头难保。 既是保全家族平安的密道,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除了爹爹,也只有他这个嫡子知晓。现下又多了一个她。 朱月娘……究竟是何来历? 她编的那个借体还魂的故事,他一个字都不相信,他这人敬畏苍天,却从来不信鬼神。 但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她对他私下所写的日记内容,为何能够那样历历在目地描述?也只能猜测她背后应该有高人指使,而那人对他或整个陆家必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会是苏景铭吗? 当年他在书院求学时,曾与苏景铭交好,会不会从那时候开始,那厮就已经生出了狼子野心,借着与他日常往来,在他身边隐密布局,埋下了各种暗桩? 潘若兰是一个,朱月娘会是另一个吗? 若他这位新娶的妻子也同样是苏景铭的棋子…… 寻思至此,陆振雅只觉得胸臆间波涛汹涌,悲怆难抑。 他想起她在他耳边说话时,那格外娇软撩人的嗓音;想起自己寒毒发作时,她坚持紧紧搂抱着他,给他温暖;想起她要他带着一起炒茶,两人怀抱相偎、十指交扣的亲密,还有她调皮地啄吻他的唇时,那难以言喻的甜蜜与悸动。 他从未曾对任何人有过那样的感觉,她是第一个。 只是他还未能来得及厘清自己心头这复杂的情感,她就已当头对他浇下一盆冷水,寒彻骨髓。 陆振雅,这世上还有谁比你更傻的吗?跌了一次跤还不够,差点又摔了第二回! “朱月娘,你果真……是个聪慧的……” 极度嘶哑的嗓音从男人齿缝间一字一句地迸落,一片透心的寒凉。 山间空气清新,阳光自浓密的树荫间筛落,织出一地流金溢彩,伴随着周遭啾啾鸟语、淙淙泉声,更显出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月娘播着一个空竹窭,拿着把锋锐的砍刀,沿路砍除蔓生的杂草,在山里足足绕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才在一片阔叶林附近,找到了几株野生的茶树。 这野生的茶树与一般常见的低矮茶树不同,是属于比较高的乔木,一株起码都有五、六人高,很显然仅凭月娘一人之力,是摘不到枝头那些才刚刚开始舒展的莹绿女敕芽的。 月娘站在茶树下,有些苦恼,靠近她能伸手摘取之处,倒也有些刚吐的新芽,但大部分都是属于比较青的老叶,要取到足够的女敕叶,还是得爬上树去。 但她从来未曾爬过树,也不知该怎么爬好,早知道这茶树如此高,她就该事先做个长勾子,好把位于高处的枝叶给勾下来,眼下却是一时没了辄。 月娘想了想,试着将双手抱上树干,莫说往上爬了,就是教那粗糙的树皮一刮,都觉得手痛。 还是看看地上有没有合用的枯树枝,先想办法做根长勾试试呢? 月娘正苦苦思索着,蓦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脑海灵光乍现。 怎么会就没想到呢,跟在她身后的那位可不就是一个好帮手? 她抿唇一笑,转过身来,扬声喊。“是大爷让你跟着我的吧?你跟了这许久,应该也够了吧,何不出来一见?”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寂,只有远方一阵欢快的鸟叫声。 她伸出手,搭上身前野茶树的树干。 “你可知晓这棵树是什么?是野生的茶树,我欲摘取枝头的女敕叶回去制茶,可仅凭我一人之力办不到,需要有人相帮。” “我并没打算私自逃离陆家,也没约了谁在这野外相见,就只是想摘茶叶而已……你瞧,我还播着竹窭呢,就是准备用来装新摘的茶叶的。” “你帮帮我吧!我并非有意胡闹,而是真的需要制一款如今市面上前所未见的新茶,好让大爷能够求得神医来治他的病……”见对方仍无反应,月娘轻轻叹息,举起一只纤纤玉手。“我朱月娘愿对天起誓,今日我的所做作为都是为了大爷好,如有虚假,天打雷劈!” 终于,那人从层层叠叠的树林后,走了出来,月娘认出对方的容貌,大感惊讶。 “夏染,居然是你?” 夏染神色复杂,步履轻盈地走过来。“大女乃女乃如何知道有人在跟踪您?是奴婢露了形迹吗?” 月娘摇头,微微一笑。“倒是没有,只是我猜到大爷不可能单单将我关在正院就罢,这段时日,必会派人时时刻刻盯着我,所以格外留了心。” 夏染愕然。“原来大女乃女乃早就猜到有人会跟着您出府了?” “是。” “大女乃女乃是故意引奴婢过来的?” “说到底这里也是个偏僻山区,万一遇上个什么山猪野狼的,我可就难办了,若是身后 有个会功夫的人随同上山,我也能安心些。”月娘顿了顿,仍是感到讶异。“只是我原以为大爷会派府里的护卫盯着我,没想到竟会是夏染姑娘。” “护卫们都是男子,毕竟还是不方便进内院,夏染家学渊源,从小也略学了些拳脚功夫,保护大女乃女乃不在话下。” “是保护吗?我以为是监视。”夏染尴尬不语。 月娘打量她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兴味,会武功的姑娘家呢,真令人佩服。“你会武艺,那冬艳是不是也有所长?” “冬艳的骑射比奴婢孀熟,更胜我一筹。” “原来两位都是女中豪杰呢!”月娘真心赞赏。 夏染一愣,见月娘笑容盈盈,一时模不清她的用意。 “夏染姑娘可会爬树?”月娘忽问。 “奴婢自是会的。” “太好了!那我们趁天色未暗前,将这个竹窭装满吧!” 月娘卸下竹窭,递给夏染,笑容越发如春花灿烂,夏染呆呆望着,隐约有种奇特的感觉,自己似乎是……上了贼船? 陆振雅乘着马车,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进城,赶回府里。 宋青领着几名护卫,在一旁骑马相随,不时会朝马车夫投去视线,示意他驾车驾慢一些,可每回只要马车夫稍稍降速,车厢内便会传来陆振雅不耐地敲着车壁的声音,马车夫左右为难,着实无奈。 到后来,他也顾不得宋青的暗示了,只得装作没看见,总之大爷的叩令最大,即便是不顾自己的身子耍任性,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只能乖乖听命。 宋青见马车夫不再理会自己,也只能无奈叹气,眉宇间拢着忧心忡忡。 只盼这番来回奔波,可别让大爷的病情雪上加霜,否则他这个做属下的没尽到劝说大爷的责任,到时如何向老太太交代。 一行人如旋风般地赶回陆府,宋青打前锋,已经安排了一顶软轿等着接应,扶着陆振雅坐上轿,一路来到书房。 司墨与掌砚当先迎接,春喜、秋意、冬艳几个正院的大丫鬟也在此等候回话。 陆振雅一脸漠然,让宋青扶自己进了书房,在太师椅上落坐,司墨与掌砚立刻进来服侍,送上一碗温热的参汤,陆振雅伸手接过,一面喝着,一面等着外头的宋青将来龙去脉问个清楚。 片刻,宋青进屋,示意司墨与掌砚退下,来到陆振雅身前。 “大爷,都问明白了,大女乃女乃溜出府的过程正如冬艳所回报的,是借着与小少爷玩躲猫猫的机会,引开了众人的注意力。” 陆振雅咬了咬牙,放下汤碗。“那夏染呢?可有进一步消息传回府里?” “没有。”宋青脸色难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照理说夏染不该无消无息,大爷,属下是担心 陆振雅双手放在膝上,暗暗揪紧。“你是怀疑夏染出事了?” “属下的确觉得事有蹊跷……”宋青忍了又忍,终究压不住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烦躁攫住他,冲口而出。“大爷,属下想上山一趟!” 陆振雅眉锋蹙拢,没回应。 宋青以为他反对,更着急了。“大爷,事不宜迟,若是夏染被发现了行踪,极有可能遭遇不测……” “你去吧。”陆振雅听出宋青心急如焚,哑声打断。“想办法把夏染跟大女乃女乃都带回来。” “是,属下这就去!” 宋青一点头,转身立刻就要走,陆振雅双手紧紧握了握,忍不住扬嗓。“阿青!” 宋青脚步一凝,回过头来。“大爷还有何吩咐?” 陆振雅眉宇抑郁。“莫要……伤了她。” 这个“她”是谁,主仆俩都心知肚明,宋青顿了顿,点点头。 “属下明白。” 宋青离去后,屋内先是一片鸦雀无声的死寂,接着,一道瓷碗落地的清脆声响蓦地震动了周遭的空气。 是大爷在里头摔碗吗? 司墨上前一步,关切地扬声喊。“大爷……” “谁都不准进来!” 一声凌厉喝斥,惊得屋外守着的几个下人面面相觑,更加不敢吭声,一个个都放轻了呼吸,站得直挺挺的,动都不敢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传来,司墨等人一凛,视线一转,只见小少爷一路急匆匆地跑过来,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女乃娘钟氏。 春喜忙上前拦住陆元。“小少爷。” 小男孩仰起苹果般红润的小脸蛋,眼瞳亮晶晶的。“春喜姊姊,爹爹是不是回来了?我要见爹爹。” “嘘。”春喜弯,将食指比在唇前,脸色十分为难,小小声地低语。“小少爷,天快要暗了,要不您先回寿安堂陪老太太用晚膳?” “我要跟爹爹一起用。” “可是大爷刚才说了,谁都不准进书房……”春喜颇为无奈,望向钟氏。“你先把小少爷带回去吧,晚点再过来。” 钟氏也察觉到此时书房外气氛紧绷,伸手去拉陆元。“小少爷,我们先回去……” “我不回去!”陆元用力挣月兑钟氏,大声喊。“爹、爹!元元来了,元元要见您一面!” “小少爷……” 钟氏慌得想掩住陆元的嘴,他却喊得更大声了。 “爹!元元有话跟您说!爹……” “让他进来!”陆振雅淡冷的嗓音扬起。 几个下人都松一口气,陆元得到父亲允准,欢快地奔进书房,来到门口时,却忽地一滞,脚步慢下来,一步步来到父亲身前,仰起小脸,静静地睇望着。 “爹。”小人儿低哑地喊,嗓音藏不住委屈。 饶是陆振雅正满腔愤懑,听了儿子这软软哑哑的嗓音,也不禁心一软,朝他伸出手,陆元会意,直接就扑上前抱住父亲大腿,小脸依恋地摩拿着。 “爹,您好多天不理元元了。” “爹不是不理你,是因为有事要忙。”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敢来吵爹爹。” 陆振雅伸手模模儿子的头。“爹爹要你这阵子好好背《三字经》,你可有听话?” “有,元元有听话!”小人儿殷切地表态。“元元会背好多句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听儿子一口气背了十多句,都不带停顿的,陆振雅心头隐隐发酸。 小家伙还是聪明乖巧的,说起来是他这个做爹的疏忽了,一直没有太多时间陪伴这孩子。 “爹,元元先不背了好不好?”稚女敕的童嗓拉回陆振雅迷蒙的心神。“元元有重要的事跟您说。” 陆振雅定了定神,嗓音不觉放柔。“什么事?” “爹爹是不是在找姨?”陆元的小手握住陆振雅的大手。“元元知道姨去了哪里。” 陆振雅闻言一愣。“你知道?” “嗯,姨答应我要帮忙找一个很厉害的大夫来治爹爹的病,所以去后山了。”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陆振雅沉着脸,语声如严冬凝霜。 找大夫?她就是用这种借口哄骗孩子配合她玩躲猫猫的游戏,然后再趁机偷溜出府的吗? 竟然连一个无知小儿都利用,她还晓不晓得廉耻! 第八章 后山野茶树(2) “爹爹。”陆元见父亲脸色不对劲,有些害怕。“您是不是生气了?姨说了,她没先跟您说一声就偷偷溜出去,爹爹一定会生气,可是您不要怪她,是元元要姨赶紧去找大夫的。” 陆振雅暗暗咬牙,脸色越发难看。 “爹爹,您莫生气了,我们一起去等姨回来好不好?元元想快点知道她能不能找到那个厉害的大夫。” 陆振雅沉默不语。 陆元慌了,急着拉陆振雅的手。“爹爹,我们一起去,天快要黑了,姨一定很快就回来,她一个人走夜路会怕黑,我们去接她。” 陆振雅冷哼一声。“她怕不怕黑,与我们父子俩何干?” “爹爹!”陆元跺了跺脚,又气又急。“姨那么辛苦去帮您想法子找厉害大夫,您怎么可以这么无情?祖母说过,做人要重情重义,才是个君子。” 君子重情义守然诺,他从前也是这般期许自己的,只是这世间,终究有太多见利忘义之辈…… “爹爹,我不管,您一定要跟元元一起去,我们去接姨……走啊!快走啊!元元当您的手杖,您不用担心眼睛看不见……” 陆振雅倏地一震,声嗓变了调。“你知道爹爹的眼睛……” 陆元一凛,顿时眼眸一暗,垂下头来,语气黯淡。“昨儿晚上我偷听到祖母跟钟嬷嬷说话,原本今日早上就想来问爹爹的,可是爹爹不在,我只好去问姨,姨都坦白告诉元元了。” 陆元解释着,抬头见父亲脸色越发凝重,慌忙补了一句。“爹爹,您可不能责怪姨,是元元硬要她跟我说的。” 陆振雅心情复杂。“你倒是很维护她……才相处这么短短的时日,你就喜欢上她了?” 陆元一窒,一时羞窘,急急反驳。“才没有呢!元元不喜欢她,元元讨厌……”话说到一半,小男孩蓦地顿住,咬了咬唇,瞥瞥扭扭地小声说道:“也没那么讨厌啦,就是……一点点讨厌。” 口是心非! 陆振雅心头沉甸甸的,不知怎地,彷佛从儿子这矛盾的反应看到自己,胸臆倏地一紧,刹时有些透不过气来。 “爹爹,姨跟我说了,只要找到厉害大夫,治好您的病,您的眼睛就能看见了,您看不见的这段时间,就让元元当您的手杖,好不好?” “要你当我的手杖,也是她跟你说的?” “嗯!”小男孩挺起胸脯,一脸骄傲。“她说元元是小小男子汉,也可以保护爹爹的!” 胸臆更加揪痛了,一点一点地,像是要抽去陆振雅所有畅快呼吸的余裕。 他真的……不懂她…… 陆振雅犹豫着,终于还是站起身来,由着陆元牵住自己的手,将自己一步一步地往外头带。 几个下人们见他出来了,又是惊讶又是担忧。 “大爷……” “我跟小少爷去散步,谁都别跟过来。” 一声令下,谁都不敢违抗,陆元登时欢快起来,更起劲地拉着父亲。 “爹爹,元元走慢一点,您也走慢一点喔!放心,元元会保护爹爹的,不会让您摔倒。” “……好。”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手牵着手,在黄昏暮色下缓缓前行,春喜等人目送着,心头一时都暖融融的,感动难抑。 父子俩在陆府后院慢慢走着。 陆振雅虽是目不能视,却能听风辨声,并暗自在心中计算着方向与步数,渐渐发现陆元是将自己竹林那方向带去。 他听见一片沙沙声响,应当是清风拂过了竹林的叶片。 他肃着俊颜。“元元,这里附近是不是就是上回你一个人躲起来的地方?” 陆元一愣,惊奇地抬头望向父亲。“爹爹怎么知道?您不是看不见吗?” “爹爹虽然看不见,其他五感却更加敏锐,我听见了竹林的声音。” 陆元转头一看,果然青石甬道的另一边,就是往那青翠竹林的入口。“爹爹真了不起!”他好生佩服。 这也值得赞叹吗? 陆振雅苦笑,正欲开口,倏地感到头晕,他连忙停住脚步,勉力撑住身子,不让儿子发现自己的异样。 “爹爹,您怎么不走了?”陆元有些担心。“您是不是累了?” 陆振雅深深地呼吸,努力克制住体内即将涌起的寒潮。“爹爹……不累,我们继续走吧。” “真的可以吗?天快要暗了,前面路有些黑了。” “你不就是担心你的姨怕黑,才坚持要爹爹陪你来接她的?” “是这样没错。”陆元咬着小嘴唇,细细的眉毛蹙起。“可是我忘了,爹爹说不定也怕黑,我应该记着要提着灯笼来的,都怪元元笨,一时没想到。” “元元莫怪自己,爹爹并不怕黑。” “真的吗?” “真的。”陆振雅微微一笑。这孩子怕是没想到他既是双目失明,眼前自是一片黑暗,不论是白日或夜晚,于他而言,其实都无甚分别。“那元元呢?你怕吗?” “有爹爹在身边,元元什么也不怕!”陆元回应得很坚决。 陆振雅心一扯,一股酸楚在胸臆间漫开。“傻孩子!”他模模孩子的头,心思不免有些沉重。 也不晓得自己这破败的身子还能撑多久,若是他不在了,有谁能替他护住这可怜的孩子? 正寻思着,陆元已然牵着他的手,绕过一处散发着香气的花丛,前方数丈处,便是那棵曾困住陆元的百年老树。 “爹爹,我们到了。”陆元朗声宣布。 陆振雅蓦地回神。“这就到了?” “是啊,元元上回就是掉进去前面那棵大树的树洞里,是姨把我救出来的,早上姨与我玩躲猫猫,要我躲在大树旁边的小屋里,她会趁着来找我的时候,偷溜出去。”陆元伶俐地解释着,并未察觉到父亲的心情越发抑郁。 “你知道她是怎么溜出去的吗?” “姨说是秘密,不能告诉我,她说我可以自己问爹爹。”陆元顿了顿,好奇地扬起亮闪闪的墨瞳。“爹爹,其实元元也很好奇,姨到底是从哪儿跑出去的啊?元元找过了,这附近没有能溜出去的地方啊!” 陆振雅默了默,哑声问:“元元可记得方才我们经过了一片花丛?” “记得啊!” “花丛后面,有一个废弃不用的古井。” “嗯嗯,元元知道,可是那井上头盖着盖子,元元搬不开。” “胡闹!你搬开那盖子做什么?万一摔落井里怎么办?” “就说了元元搬不开啊。” “就算能搬开,你也绝不能独自进去那井里。” “元元知道了,元元不会私自进去的。”小男孩闷闷的嗓音听来颇委屈。 陆振雅心一软。 或许他该找个机会,好好跟这孩子解释那井里有条通往后山的密道,毕竟如果他不在了,陆元就是陆家唯一的嫡子了,有责任担起整个家族。 只是这样的重担,对一个五岁不到的孩子来说,实在太沉了!就算他已苦心积虑为这一家子筹谋了一条后路,到时他们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陆振雅不敢深思。 “爹爹。”陆元清脆的童音又响起。“姨既然是从这附近溜出去的,应该也会从这里回来,我们就在这里等吧。” 陆振雅唇角嘲讽一挑。“你怎能确定她溜出去了以后,还会再回来?” “姨当然会回来,她答应我的!”陆元极是笃定。 她骗了你。 陆振雅很想这么反驳这个被哄得团团转的傻儿子,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纵然满心疑虑,纵然恨不得自己亲手去将那女人捉回府里,狠狠地教训一顿,他还是不忍戳破这孩子对她单纯而美好的信任。 或许她虽然做了这许多令他不解的事,但对陆元,她的确是怀着些许真心的,对他……也是…… 暮色渐浓,空气中开始有了些凉意。 陆元揉揉小鼻子,打了个喷嚏,这细细的一声,刹时惊醒了陆振雅萧索的思绪,他正欲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楚音,陆元也听见了,回头一看,惊喜不已。 “爹爹,是姨!” 陆振雅闻言一震。真的是她吗? 蹩音越来越近,而且不只一个,是三个人同时往这边来。 陆元眨眨眼,认清了来人的身影容貌,小手兴奋地抓着陆振雅的大手猛摇着。“爹爹您瞧,真的是姨!元元没骗您,我就说姨一定会回来的!” 陆振雅只觉得胸口如擂鼓,咚咚地撞击着,撞得他有些发疼。 夏染举着一个火把,当先走在前头,月娘跟在她身后,一抬头,就看见了前方正手牵手等着的父子俩。 她眉眼弯弯,越过夏染,翩然走了过来,陆元也松开父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迎向她。 “姨,你可总算回来了,元元一直在等你呢!” 月娘揉揉他的头。“对不起啊,姨回来晚了,元元可是等急了?” “不只我急,爹爹也很急呢!”小男孩一句话就卖了自己的爹爹。 月娘笑容更灿烂了,扬眸望向一脸写着窘迫的陆振雅,嗓音娇娇软软的,甜得腻人。 “爷真的在等我吗?” 陆振雅略不自在,咳了两声。“是元元拉着我来的。”他徒劳地解释着,接着察觉到自己竟似有些困窘,懊恼地沉下脸。“你私自出府,是去哪儿了?”他冷声质问。 “我去采茶啊!” “采茶?”陆振雅一愣,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月娘声嗓如水清甜。“爷还不晓得吧?后头那座山里长了好几株野生的茶树,跟寻常的茶树可不一样,长得可高着呢,我与夏染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摘满了一窭茶叶。” “夏染也帮着你一同采茶了?”陆振雅又愣了愣,这发展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是啊!除了夏染,也得多谢宋青。” “这干阿青什么事?” “当然有他的事啊!我与夏染为了采茶,都累坏了,多亏得有宋青,一路将装满茶叶的竹窭担下来。” 月娘边说着,宋青边从两个女人身后走出来,背上果然搞着一个竹窭,他来到陆振雅身前,瞥了月娘一眼,面色颇有些尴尬。 “大爷,我上了山以后,才发现事情与我们原先想的不大一样……大女乃女乃真的是上山去采茶的。” 为了采茶,她不惜违背他的命令,私自偷溜出府? 见陆振雅神情凝重,月娘完全能猜着他在想些什么,故作无奈地重重叹息。“爷,我知道这回我私自出府,你心里一定十分着恼,我也知道你让夏染跟着我,就是想察看我究竟是去见谁?是谁在背后指使我?” 陆振雅默然不语,只是脸色越发阴晴不定。 月娘又是一声叹息。“我知道,爷眼下怕是不能信我的,但我还是很高兴,你纵然不信我,还是愿意在这里等我……” “谁等你了?”陆振雅倏地狼狈,哑声反驳。“我都说了,是元元强拉着我来的。” “是啊,姨,是我要爹爹跟我一起来接你的。”小男孩点点头,很认真地为父亲作证,只是之后又自作主张补了一句。“爹爹说天色暗了,担心你会怕黑。” 月娘闻言,眼眸蓦地点亮灿光,陆振雅却是又气又窘。 “元元,你胡言乱语什么?这话明明是你说的!” “咦?是我说的吗?”小男孩抓了抓头,有些搞糊涂了。 月娘见这父子俩一个黑着脸,一个却是表情无辜,忍不住噗嗤一笑,心窝暖暖的,又有些难以言喻的甜蜜。 “无论如何,爷总是陪着元元一同来等我了……我真的很高兴。” 陆振雅一窒,光听这酥媚撩人的嗓音,他便能想像她脸上会是如何笑容甜美,他不敢多听,也不愿多想。 “天晚了,先回去再说!” 他匆匆转身,大踏步就走,许是步伐太快了,脑门猛然一个剧烈抽痛,接着便是一波波冰透骨髓的寒潮袭来,他顿时站立不稳,身子摇摇欲坠。 月娘首先察觉他不对劲,慌忙上前,伸手紧紧抱住他,只觉他全身冰冷,不禁大惊失色。 “爷,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爷……” 第九章 好茶请神医(1) 正院。 里间房里,陆振雅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病容苍白,眼下浮起些许青色,大夫诊断过后,说是近日操劳过度、气血两虚,再加上原本就身染沉疴,此时病势自是更加重了。 陆老太太接到消息,顾不得自己这两日腿脚有些不便,拄着楞杖便仓皇过来,将身旁簇拥的几个媳妇丫鬟都赶出去,就趴在儿子床边哀哭起来。 “我可怜的儿啊!你要是这么走了,可教为娘的该如何是好?” 陆元眼皮红肿,鼻子也红通通的,见祖母哭得伤心,也忍不住哽咽着,过去拉住祖母的手。“祖母,爹爹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不会丢下元元跟祖母的对不对?” 陆老太太这才发现孙子也在,眼见这孩子神色惊惧,一张小脸也白得吓人,她心疼地伸手搂住,却是哭泣不止。 陆元慌得手足无措,想起父亲说自己是小小男子汉,得学会保护家人,连忙伸手拍拍祖母的背。“祖母、祖母,您别哭了,爹爹不会有事的,他会、会好起来的……” “好孩子,我们元元真是个好孩子,你爹爹怎么舍得丢下你……” “祖母,您别这样说,爹爹不会丢下我们的,不会的……” 秋意端了一碗汤药进来,见这祖孙俩只顾着抱头痛哭,委婉劝道:“老太太,先给大爷喝碗汤药吧,大夫说了,大爷这病还需得静养为好。” 陆老太太一凛,又是羞愧,又是哀伤。“你说得对,我这么在振雅床边哭,他要是梦里听见了,只会更难受的……” 陆元伸手抹去眼泪。“祖母,我们不哭了,莫吵到爹爹,爹爹这阵子好忙的,一定都没能好好睡觉,我们让他安静睡一会儿。” “好好,祖母听元元的,我们不哭了,不吵你爹爹了……” 陆老太太拿出手绢,在孙儿的小脸上擦了擦,也按了按自己的眼皮,好不容易感觉泪水稍微止住了,她转头看着宋青稳稳地将儿子扶坐起身,让秋意一勺一勺地往昏睡的病人嘴里喂进汤药。 陆老太太越看越不对,蓦地想起。“秋意,怎么会是你来喂我儿汤药?他的媳妇呢?月娘怎么不在?” 秋意闻言一愣,与宋青交换一眼,宋青朝她微微颔首,她才轻声回道:“大女乃女乃让春喜与夏染陪着,去了制茶坊。” “去制茶坊?”陆老太太惊愕。“她去那儿做什么?” “大女乃女乃下午在后山摘了不少野生茶树叶,赶着制出新茶来。” “自己的丈夫如今还躺着床上病着呢,她哪里来的闲功夫去制茶?她还记着自己的身分吗?她是陆家的新媳妇,不是制茶坊聘的大师傅!”陆老太太简直不敢相信,整个气急败坏。“宋青,你马上去把大女乃女乃带回来!” 宋青却不动,为难地劝着。“老太太,您请息怒,大女乃女乃是有要紧事……” “什么要紧事能比我儿重要!”陆老太太拄着楞杖一点地,忿忿起身,只觉得心头哽着一滩老血,差点没呕出来。 这就是自己替儿子挑的媳妇吗?自己不顾儿子的意愿,勉强他娶回来冲喜,结果如今儿子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那死丫头竟然都不当回事,连碗汤药都不来侍奉! 陆老太太越想越自责,恨不得甩手打自己几个耳光,一口气上来,不顾一切就往外走。 宋青等人见状大急。“老太太,您上哪儿去?” “我亲自去把那死丫头揪回来!” 木制的架台上,分层叠置着几个大圆盘状的竹筛,筛盘里满满地铺开翠绿的茶菁,于室内晾晒着。 月娘将长发用碎花的头巾绑起,系着一件围裙,素手伸进筛盘里,手指轻轻揉捻,感受到茶菁触感逐渐变得柔软,又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品尝。 涩涩的,还有些苦。 这野生山茶的特色就是茶叶味苦而涩,怕是比一般茶叶更需要经过一番仔细的萎凋过程,也更需要制茶师傅的专业来判断茶菁的发酵程度。 月娘想了想,捧起一盘竹筛放在一旁的石台上,双手轻柔地起伏,开始搅拌起来,这一搅,便足足搅了将近一刻,接着再换另一盘竹筛继续搅拌。 春喜与夏染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月娘双手忙碌不休,一下下地翻匀搅动,足足一个时辰,不曾停歇。 瞧大女乃女乃胳膊细细的,一双玉手又白又女敕,这么不停地来回翻搅,能撑得住吗? 春喜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心疼。“大女乃女乃,真的不需要奴婢与夏染帮忙吗?” “不用了。”月娘摇头,持续专注地进行搅拌的动作。“这事外行人做不来,你们不晓得怎么控制手劲。” “还是让奴婢去请几个制茶师傅来帮忙?” “这野山茶之前未曾有人发现,那些大师傅也不熟悉,该怎么萎凋、怎么炒制,都需要研究,与其人多口杂,每个人都有意见,不如我一个人来做。”月娘顿了顿,见春喜与夏染都是一脸不解,多解释了两句。“你们别看我只是一盘接一盘地搅拌这些茶菁,但每一盘怎么搅,手劲如何、搅到什么样的程度,都是不一样的,到时我也会依着不同的萎凋程度来炒制。” 春喜与夏染听了,这才有些恍然。 “大女乃女乃的意思是您是把这些野山茶分成好几盘,每一盘用不同的手法来制作,好试试看哪一种能制出最好的茶叶?” 月娘点点头。“就是如此。” “怪不得大女乃女乃不让人来帮忙,到时混淆了您的盘算,反倒是添乱了。” “所以你们俩回去吧,这里我一个人能行。” “那怎么行!”春喜立刻反驳。“就算奴婢和夏染帮不上忙,至少也能帮大女乃女乃端茶送水什么的……” “不用了,你们回去照顾大爷吧!大爷那里更需要人照顾……”提起陆振雅,月娘蓦地喉头一哽,胸臆亦酸楚难抑,她强忍住,不许自己流露脆弱。 眼下不是她儿女情长的时候,与其守在他床前含泪无助,她相信这样更能帮得上他。 “你们回去吧,帮我照看大爷,若是大爷醒了,就告诉他我在这儿,一定会替他想办法的……” “你能想什么办法!”凌厉的喝斥突如其来地落下。 月娘一震,转头一望,只见陆老太太不知何时已来到门前,拄着一根楞杖,正气势凌人地瞪着自己,她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的宋青,显然是一路护送她来的。 月娘忙放下手上的工作,迎上去。“娘,您怎么来了?” 话语方落,陆老太太便一抬手,直接甩了一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划破周遭的空气,众人都惊呆了,月娘手抚着吃痛的脸颊,怔怔地望着婆婆。 “娘……” “别叫我!”陆老太太脸色难看。“你若还认自己是陆家的媳妇,现在马上就跟我回去!” 月娘一愣,望向宋青,宋青歉咎不已。 “大女乃女乃,属下已经向老太太解释了您是为了替大爷求医才来这里制茶的,可老太太还是生气。” “我当然生气!”陆老太太逼近月娘,恨不得将她手撕了似的。“你说得倒好听,制了新茶就能去求来神医替振雅医治……就凭你?宋青都跟我说了,那神医可是连陆家进贡的极品龙井茶都瞧不上,你能制出什么令他耳目一新的好茶?而且还是用这随便从山里采来的野茶?谁知道这茶究竟能不能喝!” 陆老太太说着,越发气恨,随手一扫,一盘竹筛落了地,里头的茶菁洒出大半,莫说月娘看了心头揪紧,就连春喜与夏染也觉得可惜。 眼看陆老太太发泄不够,还想抓起另一盘来摔,月娘慌忙抱住婆婆臂膀。 “娘,别摔了,这野山茶菁我只采得了这些,还不知能不能成功制出好茶来……求求您,莫再摔了。” “你放开我!”见月娘不肯放手,陆老太太握着楞杖手把就往她身上打,连续几下,打得月娘又痛又急。 其他人都吓呆了,慌忙过来劝。 “老太太,您别打了,别打了!” “我就要打!今日我若是不替振雅好好教训这个死丫头,我如何对得起他!可怜他如今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呢……都怪我有眼无珠,先是替我儿聘了个不守妇道的潘若兰,再来又是这个无情无义的野丫头,外头提起我陆家大儿,谁不称赞一句聪明才俊、年少有为?都被这两个贱妇给生生糟蹋了!” 陆老太太泪流满面,月娘也不禁红了眼眶,跪在老太太身前,哽咽着嗓音低语道:“儿媳知道娘是心疼夫君,我也知此时此刻夫君重病,我这个做妻子的却不能在他榻前服侍,实在有违为妇之道……娘教训得对,是儿媳做得不好,儿媳知错。” 陆老太太听到此处,神色稍见缓和。“你既知错了,现下立即随我回府。”月娘深吸口气,明眸含泪,神态却坚决。“娘,请恕儿媳此时不能随您回去,待我将这些野山茶炒制好了,自会回去领罚,到时您要如何罚我,儿媳绝无二话。” “你、你……简直要气死我了……”陆老太太拄着楞杖,气到浑身发抖。月娘定了定心神,起身对两个丫鬟说道:“春喜、夏染,你们两个替我将婆母好生送回府里,待我此间事了,再去寿安堂领罚。” 春喜与夏染望着眼眶泛红的月娘,都有些担忧,却都是点了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扶着陆老太太。 “老太太,奴婢送您回去。” 陆老太太满腔悲痛,却是拿月娘没辙,只能随着两个丫鬟先行离去。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听着婆婆一路哭喊,月娘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宋青在一旁看着,颇为自责。 “大女乃女乃,都是属下不好,我应该劝住老太太的。” “不怪你,婆母也是太伤心了,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月娘吸了吸气,伸手抹去颊畔泪痕。“我这些茶恐怕要明天早上才能炒制好,到时你再过来拿吧。” 宋青想了想。“属下还是在这里守着吧,夜深了,大女乃女乃一个人待在这里危险,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也可以搭把手。” “那就随你吧。” 月娘无暇再理会宋青,将陆老太太方才翻倒的茶菁拾起来,不能用的丢掉,还能用的便小心翼翼放回竹筛盘里。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月娘算着差不多了,开始进行炒制茶菁的工作,大火烧开,将竹筛盘里的茶菁扫进铁锅,用双手来回翻炒着,一边炒,一边将茶叶拈入嘴里试味道。 整个晚上,她一双手不曾停下来过,臂膀又酸又痛,沉重得她几乎抬不起来,手上也被烫出好几个水泡,红肿不堪,她却没叫一声苦,只是咬紧牙关忍着。 恍惚之间,她彷佛又回到了自己的前世,那时候她总是日日夜夜地炒着茶,纵使心头挂念着病重的娘亲,深怕自己哪天回去晚了,就见不到娘亲最后一面,也只能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要忍耐。 因为唯有她能炒出绝妙好茶,才真正能保住娘亲一条命,才能护着母女俩平平安安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苏府里存活下来。 正如此时,即便她有多害怕,怕若是自己回去晚了,陆振雅会不会就出了什么事,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听不到他,她依然只能坚强着、忍耐着,持续不断地炒茶,不许自己有一丝丝懈怠。 陆振雅,你一定要活着,这一次,你一定要平安活下来…… 月娘在心里声声默祷着,泪水无声地滑落,融进炒锅蒸出来的白雾里,她却是毫无所觉。 月落日升,当东方天空绽出一抹朦胧的鱼肚白时,月娘终于炒好了第一锅茶,接着是第二锅、第三锅。她将炒好的茶叶轻轻揉捻成形,又放在炭炉上稍稍烘过,再装进不同的茶罐里,用棉布仔细地包装好了,一转身,这才发现不仅宋青守在屋里,夏染不知何时也来了,两人并肩而立,都目带关怀地望着她。 月娘微微一笑,将包好的茶罐拿给宋青。“这三罐茶,你拿去给神医吧。” “这样就行了吗?”宋青有些疑虑。 月娘点点头,脸色因疲倦而苍白。“你告诉神医,这三罐茶是我用不同的手法炒制的,因时间有限,只是粗制的毛茶,若是神医喝了觉得有意思,请他来我们陆家住一阵子,到时我还能用更多不同的手法来制这野生山茶,必会制出一款令他赞不绝口的极品好茶。” “我知道了。”宋青将茶罐小心地收拢在怀里。“大女乃女乃放心,属下一定快去快回。” “有劳你了。” 宋青快步离去后,夏染转头望向月娘,神情掩不住担忧。 “大女乃女乃,您脸色瞧着不太好,这制茶坊里有给管事们休息的厢房,奴婢已经吩咐他们将其中一间打扫好了,这就扶您过去歇一歇吧。” “不用了。”月娘摇头。“我们直接回府里吧,我想先看看大爷,再去寿安堂一趟。” “大女乃女乃!”夏染蹙眉。“莫非您真的要去老太太跟前领罚?” “我既然答应了婆母,自是要说到做到。” “可是您整个晚上都没休息,现子怎么能挺得住……” 月娘不以为意,只是对夏染安抚地笑了笑。“走吧,别让我婆母等久了。” 第九章 好茶请神医(2) 两日后。 陆府已有一段时日不曾开启的正门豁然敞开,迎进一辆青篷马车,未及停稳,负责驾驶的宋青便身手俐落地跃下地,不由分说地从车里拉出一个童颜鹤发的老人家。 老人家一身青衣道袍,下了车后,还闲闲地整了整衣领袖子,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宋青却已等不及了,又从车里提出一个医药箱。 “老前辈,请您快点!” “哎呀,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我这衣袖还没理好呢!”老人家依然慢条斯理地。宋青又急又恼,眉锋一搏,猿臂一展。“老前辈,得罪了!” 宋青半扶半抱,连拖带拉,硬是将一个气定神闲的老神仙转成了对儿孙辈耍脾气的老小孩,一边挣扎,一边气急败坏地嚷嚷。 “你这年轻人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去!哎晴,你手轻点,可捏痛我了!哎唷哎唷哎唷!我这手都麻了,等会儿万一要给病人扎针,可怎么办晴?不会一针就把病人给扎进阎罗殿里去报道吧!” 宋青脸黑了黑,却是不耽误继续拖着老人家,拔腿飞奔。“老前辈,您莫说笑了。” “谁跟你说笑啊?我是认真的!我可跟你说明白了,我今儿来你们陆府小住没别的,就是为了能喝到你家大女乃女乃亲手炒的好茶啊,要是你这小子敢胡蒙我,我可真的会一针把你主子给扎进阎罗殿里去!” “不会的,在下敢以自己的性命保证,必不敢欺瞒老前辈。” “哼哼哼,我可不信你,我要亲眼见到那炒茶的丫头再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吵嚷嚷,路过的陆府下人都看傻了,宋青也顾不得,挟带老人家来到正院。 夏染与冬艳早已听到动静,等在正院门口了,宋青瞥了夏染一眼,急问:“大爷情况如何了?可醒了吗?” “还没醒呢!”夏染也是眉间带着焦虑,勉强对宋青身旁的老人家挤出一个笑容。“这位便是逍遥子老神医吧?快请进!” 逍遥子话都还来不及回一句呢,就被宋青接着拖进厢房里,珠帘卷起,春喜与秋意分别侍立于左右,床榻上,陆振雅依旧昏迷不醒地躺着。 老神医瞥了一眼,原本嘻笑的神色立即一凛,也不再与宋青闹了,主动上前,先是掀起陆振雅的眼皮看了看,接着撩袍在榻边坐下,伸手替他把脉,这一把,就足足把了半刻钟。 其他围观的人等着焦急,却谁也不敢催他,宋青悄悄地问夏染,“大女乃女乃呢?” “这两日大女乃女乃除了白日大爷进药的时辰以及晚上酉时以后能回来在大爷身边陪着,其他时候都在寿安堂里待着。” 宋青闻言一凛。“是老太太责罚她吗?” “大女乃女乃嘴上不说,但春喜说她这两日回来时,膝盖都肿得厉害,想是被老太太罚跪了。” 宋青蹙眉不语,只见逍遥子把过脉后,沉声开口,“你家大爷身上这寒毒极是厉害,幸亏老夫来得早一些,要是再迟几日,他这体内的五脏六腑败坏了,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宋青眼眸一亮,急急问道:“老前辈的意思是,您能救我家大爷?” “废话!”逍遥子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手一摊。“拿针来!” “是。”宋青连忙打开医药箱,取出针盒。 众人紧张地屏住气息,看着老神医取出几根针来,毫不迟疑地扎进陆振雅身上几个大穴,针扎进去后,还随着血脉的方向转了转,手法干脆又细腻。 不过半盏茶的时分,陆振雅便有了反应,悠悠醒来,睁开了眼。 宋青惊喜不已。“大爷,您醒了?” 陆振雅皱了皱眉,意识还迷糊着。“阿青?” “大爷,是我。”宋青忙上前几步,扶着陆振雅坐起上半身。 陆振雅伸手揉揉自己额头,终于想起,涩涩地扯开唇角。“我这是又突然晕去了吧?” “大爷,您这回昏迷了足足三日。” “这么久?” “你还嫌啊!”逍遥子凉凉地插嘴。“要不是有老夫在,你再睡个十天八天都有可能。” 陆振雅一震,分辨着声音的方向,苍白的俊颜转向老神医。“请问老先生是?” “大爷,这位就是大女乃女乃提起的那位逍遥子老神医。”宋青介绍着。“老前辈喝了大女乃女乃亲手炒制的野生山茶,才答应随属下来陆府的,方才也是他替您针灸,您才能这么快醒来。” 陆振雅闻言,一时怅惘,说不清心下是何滋味,挣扎着下床,行了个大礼。“多谢老前辈。” 逍遥子状若不耐地挥挥手,又是一副惫懒样。“你别谢我!我可不是为你来的,我是看在那野山茶喝起来还有几分野趣的分上,想来瞧瞧你那个娘子还能变出什么新鲜花样。” 陆振雅自嘲一笑,也不再自讨没趣,转向宋青。“你大女乃女乃呢?” 宋青顿了顿。“大女乃女乃在寿安堂受老太太的责罚。” 陆振雅一凛。“母亲为何罚她?” 宋青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陆振雅越听脸色越是凝重,想了想,果断吩咐道:“春喜、秋意,老前辈一路奔波,想必倦了,你们几个先行去安排他老人家的吃食与住处。” “是,大爷。” “阿青,你随我去寿安堂一趟。” 宋青一愣。“大爷,您才刚刚醒来,您的身子……” “没事,我能撑得住。” “可是……” “随我来就是了。” 陆振雅不给宋青犹豫的时间,转身就走,宋青无奈,只得匆匆追上,几个丫鬟见状大为着急。 “大爷身子还虚着呢!他这么一赶路,万一又昏倒了……” “你们这几个死丫头慌什么?有老夫在,还怕你家大爷会短命吗?都别拦他了,自己的娘子自己救,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呢!” 逍遥子摇头晃脑,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来,倒了一盏茶就喝,春喜等人看着他毫不客气自来熟的动作,顿时都傻住了。 “还愣着做什么?去准备老夫的吃食和住处啊!说好了,老夫可是个无肉不欢的,你们陆府的伙食要是太糟糕,我是不会委屈自己留下来的!” 四大丫鬟闻言一震,立刻有条不紊地动作起来。 陆振雅匆匆赶到寿安堂时,月娘正跪在东厢房的地上,手捧一卷佛经,念给歪在罗汉榻上的陆老太太听。 陆老太太身边只留了一个钟嬷嬷侍候,其他下人都离得远远的,陆元也不在,听说让女乃娘带着去花园散步了。 陆振雅听了宋青禀报状况,暗自松了口气。 幸而母亲尚未糊涂到底,还懂得关起门来教训自己的儿媳妇,否则让满府下人见到这一幕,月娘如何抬得起头来做人! “老太太,大爷过来向您请安了。” 丫鬟进来通报时,房内三人都是一震,齐齐转头,果然见到陆振雅长身玉立的身影,虽是依旧脸色苍白,至少是活生生地站在人眼前。 陆老太太顿时喜极而泣,月娘不敢动弹,只用一双含泪的眼眸痴痴地凝睇着自己的夫君。 陆振雅上前向陆老太太请安,老太太也顾不得失态,抱着他就痛哭起来,陆振雅温声安慰,好不容易劝得她止住了眼泪。 “娘,儿子这回能醒来,得多亏月娘帮忙请来一位老神医。” 陆老太太闻言一愣。“你这话的意思是?” “这位逍遥子神医医术高明,只是性格孤怪,生平最大的兴趣就是品茶,月娘为了讨他欢心,亲手用野山茶树的茶叶制了新茶,让宋青送去给神医品尝,他这才点头答应来替我诊治……方才就是神医替我扎了几针,我才能清醒过来。” 陆老太太傻眼。“所以这丫头真是为了救你才坚持炒茶的?”想了想,又实在难以置信。“你可别哄娘,那老神医真的是因为喝了你娘子制的茶,才答应医治你的?” “确实是如此。”陆振雅微微一笑。 陆老太太一时不知所措,心情复杂地瞥了还跪在地上的月娘一眼,想到自己这两天听信了钟嬷嬷劝告,一心想着要好好给这个不听话的儿媳立规矩,对她反覆搓磨,刹时自悔不迭。 钟嬷嬷也自知犯了错,身子往后退了退,低眉敛目,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是我误会你媳妇了,都是娘糊涂,你媳妇一心为你,我竟然还罚她,我、我……”陆老太太急得口齿不清,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 “娘别自责。”陆振雅伸手握住母亲颤抖的双手。“儿子知道您这都是因为舍不得我,要怪只能怪儿子不孝,娘都有春秋了,还让您为我如此操心。” 陆老太太以为自己闯了祸,肯定要被儿子念上两句,想不到他竟如此语气温润,她更难过了,觉得自己这个母亲真是做得失职,伸手抹泪。“傻孩子,天下有哪个做母亲的不为自己的儿子操心的?娘只盼着你这身子快点好起来,可别让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呸呸呸!我这是什么乌鸦嘴!我儿,你莫见怪,娘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陆老太太语带哽咽,陆振雅听了不舍又无奈。“娘,月娘还跪着呢。” “对对对……”陆老太太倏地醒悟,连忙转向月娘,亲手搅扶她。“月娘,好孩子,是娘误会你了,你快起来吧!” “儿媳多谢娘的教导。” 月娘没立刻起身,先恭敬地对婆婆行了个大礼后,才缓缓站了起来,只是双腿久跪麻木,一时站立不稳,身子不免摇晃,差点又摔跌在地,幸而陆振雅及时伸手揽住她的腰。 “你没事吧?”他低声问,嗓音异常沙哑。 月娘抬眸望向他,他分明看不见,却能那么准确地接住她,护着她不受伤…… “没事。”她盈盈地笑,一颗珠泪无声地滑落。 陆振雅扶着膝盖肿痛的月娘,一路从寿安堂缓缓走回正院,一路上,不知收获了多少下人好奇又感慨的注目。 月娘感觉到了,胸臆更加漫开一股难言的甜暖,看着身旁男人端正清俊的侧脸,忍不住轻声开口,“你刚从昏迷醒来,身子还虚弱着,实在不必亲自来接我的。” 话虽如此说着,陆振雅却从她绵软的嗓音里听出一丝撒娇之意,他有些不自在,故意板起脸,“你以为你私下受母亲责罚,这满府的耳目都看不见听不到吗?想必此刻闲言碎语早就传遍了!” 月娘浅浅一笑。“爷是担心下人若是因我不得婆母欢喜,就此瞧不起我,以后我执掌府里中馈怕是会有困难?” 他轻哼一声。“难道你不怕吗?” “怕的。”她柔柔地应,流连在他身上的眸光越发痴缠。“所以我很欢喜。” 他一愣。“你莫不是被母亲罚傻了?有何好欢喜的?” 她停下步伐,仰起娇俏粉女敕的脸蛋,定定地睇着他。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耳根莫名发热。“干么一直瞧着我?” “因为我欢喜。”她细声细气地说道,嗓音像一把钩子,调皮地撩人心弦。“欢喜你即便心里仍对我有疑虑,见我有难了,还是愿意伸出手来拉我一把。”眼见他总是苍白的脸孔渐渐因为困窘,浮上些许淡淡的红,她的心跳得更欢快了,踮起脚尖,趴在他耳畔暖暖地吐着馨香。“爷,谢谢你来接我。” 他倏地屏息,胸口震颤如擂鼓,好片刻都找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直到月娘忽然脚软,踉跄了一下,他才猛然回过神来,伸手揽抱她后腰。 “教你胡说八道!”他冷冽斥道,呼息却有些急促,显得有几分底气不足。“膝盖疼了吧?” 她嘟了嘟嘴。“人家膝盖疼是跪出来的,才不是因为我说的话呢。” 说着,她很自然地偎进他胸怀,轻轻蹭了蹭,他心跳更快了,也不知这丫头是否有意闹他,只能把脸色摆得更冷。 “总之你安静点!” “是,我不说了,我安静。”她一副乖巧温顺的口吻,却又抬头在他耳畔轻轻撩了一句。“爷,你真好。” 他顿时全身僵住,就连脸也僵了,似乎不晓得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月娘噗嗤一笑,主动拉起他的手。 “爷,我们走吧!”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彩霞满天的时候,夫妻俩携手同行,一个修长英挺,一个窈窕婀 娜,映衬着蒙蒙暮霭,两道身影看起来竟是无比亲密与和谐。 这一路来来往往,所有目睹的人都看呆了,纷纷有默契地放轻了脚步,谁都不忍打扰这如诗如画的一幕。 第十章 共浴治寒毒(1) 是夜,逍遥子经过一番斟酌,定下了一套疗程方案,字迹潦草地开了药方,递给一旁等着去抓药的宋青。 宋青离去后,逍遥子才转向坐在床边的月娘与陆振雅,悠悠开口。 “这两服药方,一服内服,一服外用,内服的早晚各煎一碗,给病人服下,至于这外用的,得用浴疗的方式。” “浴疗?”月娘不解。 “就是泡澡啊,丫头。”逍遥子对她挤眉弄眼的,笑得极是古怪。“一日起码要泡满一个半时辰,若是能连续熬上七日,他身上的寒毒应该就能拔除干净了,之后再配合我新开的药方调理,眼睛也不愁见不得光了。” 月娘闻言大喜,陆振雅虽是神情淡定,唇畔也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老前辈果然厉害,一出手就不同凡响!别人看不懂、治不了的毒,您一下就解开了!” “呵,你这小娘子,别以为这么称赞老夫几句,老夫就会被你哄得团团转,找不着东西南北了!咱们可说好了,你接下来用那野山茶变出的花样要是不得我的意,我可是随时拍拍便走人的!” 月娘抿唇一笑。“月娘必会尽力,不教老前辈失望。” “话别说得太满,我这张嘴可是极挑的。” “只要老前辈能治好我夫君,您尽管挑剔,月娘舍了命不要,也会接下您的战帖的。” “你这小娘子说话倒好听,就不知你做不做得到了。” “老前辈若是不信,且瞧着就是了。” “好,够爽快!”逍遥子一拍手,揪了揪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诡异笑道:“既然你说舍了命不要也无所谓,那就先接下我第一个考验。” “老前辈请说。” “你这夫君行浴疗拔毒的时候,身边需得有一个侍候的人,替他按揉筋脉,助他排出体内寒毒。” 月娘看了陆振雅一眼,微微一笑。“夫君身边若需要人,自然是由我这个娘子来服侍。” “呵呵,你能不能服侍得来还难说呢!”逍遥子话里明显不怀好意。 陆振雅眉锋微蹙。“请老前辈明言,这位替我按揉筋脉的人可是会有危险?” “不是有危险,是有性命之忧!”逍遥子唯恐天下不乱似的,看两人脸色变得凝重,他越是感到开心。“病人浴疗排毒的时候,会将热水逐渐变冷,甚至有可能结冻,但这过程中不能换水,这就苦了那个帮忙按揉筋脉的人,她会比病人更冷,受冻水的折磨,一般体力稍差的人,说不定还没替病人拔除寒毒,自己便先去了一条命。” “我不怕!”陆振雅未及反应,月娘抢先果断开口。“请老前辈教我按揉的手法,我来陪夫君行浴疗。” 陆振雅脸色一变,冲口而出。“不可以!你一个娇弱女子,无须拿性命冒险,这事让阿青来就好,他从小习武,体力与你不可同日而语。” “不好意思啊,”逍遥子凉凉插嘴。“男人来做可不成,还非得要女子来共浴才能得到最大的疗效,所谓阴阳和合,乃天地之常理与正理,不可逆天而行。” 陆振雅眉宇一搂,神情阴晴不定。“或者让夏染或是冬艳……” “不可以!”这回换月娘驳斥了,她用力咬唇,望向陆振雅的明眸几乎要喷出火来。 “爷,你要是以为我会让旁的女子在你沐浴时近你的身,你可就小瞧我了,无论是夏染或冬艳都不可以,除了我,谁都不行!” 陆振雅哑然无语,逍遥子顿时大乐,拍桌大笑了起来。“哎唷唷!你这小娘子,吃醋还吃得理直气壮呢,老夫可是记得七出里有嫉妒这一条,你就不怕你家夫君休了你这个妒妇吗?” 月娘没理会逍遥子的挑拨,只是咬唇瞪着陆振雅,忽然感到万般委屈。“爷,若是你这回让夏染或冬艳近了你的身,是不是就表示要对她们负责?你……会纳她们为妾吗?” 陆振雅心头震颤,是他听错了吗?他似乎听到她话里带着一丝凄楚与哽咽,她是要哭了吗? “爷怎么不说话?是不敢回答我的问题吗?我就想问清楚,你是把夏染和冬艳她们都当成你的女人了吗?除了我,你是不是还想染指别的女人? “胡说八道!”陆振雅又窘又恼,握拳捶了下床板。 他生气了。她知道,也很清楚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了,如今的世道,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是寻常事,算得了什么? 可她不服,她就想争上一争,她不愿去想像到头来自己会对这男人心灰意冷。她喃喃低语。“若是爷心里还想要别的女人,月娘也是无力阻止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就得认命了,就算我再如何不服气、不甘心,还是得认命。” 她话里浓浓的自嘲之意,令陆振雅心头揪紧,一口气差点闷住,好不容易才长长地吐出来,“你莫胡思乱想,我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她一震,抬眸望他。“爷是认真的吗?” 陆振雅又气又闷,整个拿她没辙。“我何必哄你?” 她先是一愣,接着眉眼一弯,笑容甜美。“是啊,你是堂堂君子,必是一诺千金的。” 这可不是什么诺言!他很想如此泼她冷水,却发现自己张不了口。莫名其妙就对一个女人许了自己的清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相对于陆振雅的懊恼与无奈,逍遥子却是当自己看了一出好戏,乐得直拍手。 “老前辈,您莫笑了。”月娘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方才吃醋吃得很没道理,羞红了脸蛋,更添万种风情。 逍遥子一时看呆了。“我说陆大爷,你家这小娘子可长得真美啊,可惜你现下眼睛看不见,也不知错过了多少好风光!” 陆振雅脸色微黑,这老头子说这种话是在吃他娘子的豆腐吗?真令人不爽。 逍遥子完全无视陆振雅的不悦,对月娘招招手。“丫头,过来,我教你按揉筋脉的手法。” “是。” 月娘乖乖从命,仔细领会老神医所传授的各种诀窍,陆振雅在一旁听着,心下五味杂陈。 屏风隔出的浴间里,此刻正氤氤着白蒙蒙的热气,比寻常尺寸还大上两倍的桧木浴桶里,浅绿色的药汤约有七分满,男人果着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裤,除了头脸,整个身子都深深浸入药汤里。 而在他身后,正背靠着浴桶壁使劲替他按揉肩颈的女子同样是衣衫轻薄,如云的乌发绘在脑后,露出一截弧度优美的脖颈,绣着大朵芙蓉花的粉紫色肚兜则衬得她细腻的肌肤更显得莹白如玉,曼妙的胴体在一片迷离水雾里若隐若现,反倒越发撩人,任谁看了都要心醉神迷。 可惜男人看不见,他只是咬着牙,体内郁结多时的寒气在热腾腾的药汤一激之下,刹时流窜了起来,再加上女子的手一下又一下力道十足的揉捏,将他体内的毒性一点一点催发了出来,渐渐地,药汤融进了一抹黑色,如涟漪般圈圈荡漾开来。 药汤开始变色,便表示这浴疗开始起了效果,月娘见状欣喜,动作越发俐落起来,身子 换了个方向,抱起陆振雅一条臂膀,沿着筋脉一鼓作气地按下去,过程中,两人的肢体不免亲密接触,暧昧难言。 蓦地,陆振雅只觉得自己的手像是碰到了一团软软的什么,脑海空白半晌,接着才恍然手里这团浑圆绵软,应该是女子的椒/ru。 他全身如通电般地一震,下意识想缩回手,她感觉到了,却是将他的臂膀抱得更紧,不肯松开。 “爷,是不是我按痛你了?” 娇软的嗓音在他耳畔细细地勾着,教他浑身发麻。 “你先忍着点,老前辈说我按得越用力,你体内的寒毒就越能快一点逼出来,你没瞧见,现下这药汤都有些染黑了,我得再加把劲才行。” 她误会了,他不是怕痛,怕的是自己明明正深陷于冷热交相煎熬的痛苦中,却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影响。 她玲珑有致的胴体,又软又女敕的肌肤,每回贴近他时,呼在他脸上甜甜的馨香,还有她用劲揉他时,那一声声细细的娇喘,她不知道,他眼睛是看不见,可脑海里早已为自己勾勒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甚至就因为他看不见,更能够毫无禁忌去想像那画面,突破所有一个端方君子该守住的界线。 简直是……太没有节操了! 他不由得鄙夷自己,他向来清高自持,不为所惑,如今才恍然领悟并不是自己真有那柳下惠坐怀不乱的定力,而是没遇到那个能撩动他心弦的女子。 “爷,我要开始按你的腿了。”月娘揉完了陆振雅两条臂膀,纤纤柔萸往下,按上了他的大腿。 陆振雅脑门一麻,他忽然觉得那个浑不吝的逍遥子会坚持要月娘在他进行浴疗时来帮他按摩,根本就是不怀好意,说什么阴阳和合?分明就是要折磨一个男人的意志吧! 按了左腿,接下来是右腿,然后从头再一个来回,堪堪过了半个时辰后,原本热到发烫的药汤已是完全凉了,而陆振雅体内的寒毒才正与药性反覆交战得激烈,此刻他也顾不上去顾忌男女之防了,只觉得全身由里到外、发自骨髓地颤栗起来。 “爷,你是不是、很难受?”月娘喘着气问。 陆振雅咬紧牙关,摇了摇头,反倒注意起她的异样。“你怎么了?我听你喘气声越来越重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她说一句喘一句的,显然有些力竭了。 他眉峰一紧。“累的话,你先歇一下。” “不能、歇的,老前辈、交代过……” “现下是什么时候了?” “还有、一个时辰……” 还那么久?陆振雅心一沉。自他染上这寒毒,一次比一次发作剧烈,久而久之,他忍痛都忍习惯了,这药浴固然也是万般痛苦,但他有自信能熬得过,可她一个娇弱女子,如何能忍? 而且他能感觉到这药汤已是凉了,待温度再冷一些,甚至如那逍遥子所警告的,最后很可能会结冻,那她怎么办? 见陆振雅脸色难看,月娘约莫猜得到他的思绪,勉力深吸一口气,故作淡定地一笑。“爷,你可别小瞧我,我力气很大的,要不我怎能扛得住炒茶的工作呢?” 他一凛,她这番话不但没安慰到他,反倒令他想起她前几日才为了请来神医,炒了一晚上的茶,之后又被母亲责罚,跪着读经…… “你膝盖如何?还肿着吗?” “放心吧,昨晚春喜与夏染、用药油替我揉了,早就、消了。” 他不信。 陆振雅板着脸,伸手去模月娘的膝盖,稍稍用力按压一下,她便吃痛,忍不住惊喊出声。 那细碎的尖呼声彷佛一把利刃,割得他心头一痛。“你这伤分明还没好!” 月娘听出他话里的怒意,咬牙撑住,故意娇娇埋怨。“哪有什么伤啊?是爷太用力,压痛了人。” 陆振雅没理她,又拉过她两条藕臂,一寸一寸地揉捏过,这回月娘不敢再叫了,强逼自己忍住,直到他模上她手指,恰恰捏住了一个刚刚结痂不久的伤处。 “这是什么?” 她不吭声。 他念头一转,很快就猜到了。“是不是之前长了水泡?是炒茶时烫到的吗?” “爷,你莫追究了。”月娘抽回手。“我们还是继续吧。” 陆振雅默然,感觉那双纤纤素手又在自己身上动作起来,那么柔软,却也那么坚韧。她明明手上带伤,膝盖也还肿着,却能为了他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痛,一心一意只想将他从寒毒的纠缠中解救出来。 为什么,她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他又凭什么,让她如此为他? 又过了半个时辰,药汤水面已漂浮着几片薄薄冰霜,月娘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冷得牙关都打颤,双手也有些僵硬起来,但她仍坚持替男人按揉着筋脉,不曾有丝毫懈怠。 陆振雅却有些受不住了,他自己有多难熬,就能想像月娘该是比自己更受折磨,他怎能将她也拖下泥沼,与他一同受这沉沦之苦? 当她踉跄了下,身子虚软地倒向他怀里,他终于下定决心。 “你出去!” 她愣住。“爷?” “出去!”他伸手推了推她。 她倏地瞪大眼。“不行!爷,我不能走,还有半个时辰,我能撑住的。” 他又气又心疼,粗着嗓子吼道:“我叫你走!快走!” “我不走!爷,我要同你在一起……” “走!离我远一点,这里不需要你!”陆振雅索性伸手抱住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他这是要将她丢出浴桶外吗? 月娘又慌又急,刹时红了眼眶,反手便抱住与她同样正浑身冰冷的男人,紧紧地与他相贴。“我不走!爷,我能做到的,让我留下来,我可以……” “你会冻坏的。” “我不会。” “我不能连累你。” “你我夫妻本是同林鸟,说什么连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她怎么就不飞呢?怎么就这么傻呢? 陆振雅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只是语气变得冷漠了。“你话倒说得好听,你可知我对你从来就没有过真心?” 月娘一震,彷佛一盆冷水当头淋下。 这药汤再冷,能这样抱着他的身子,与他相互依偎,她也觉得心头是暖的,可他这样用绝情的言语浇她冷水,却是令她冷到了骨子里。 他对她从来就没有心,是这样吗? 月娘颤抖着,双手环抱着自己,昏昏沉沉地回忆起与这男人相遇以来的点点滴滴…… 他在如雷的鞭炮声中捣住她耳朵;他握着她的手,带她一同炒茶;他以为她背叛了他私自偷溜出府,却还是在暮色苍茫里守候着她;他知道她被婆母责罚,刚刚从昏迷清醒,便赶着来替她撑腰…… 这是没有心吗?是不在意吗? 他说谎! 这可恶又可恨的男人,居然为了哄她离开,昧着自己的良心对她说谎! “我不信。”她喃喃低语。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 “我说,我不信。”她提高了嗓音,重新偎向他怀里,玉手扬起,揽住他脉动剧烈的颈脖。“你这傻瓜,你以为这样刺伤我,我便会听你的话放弃离开吗?我告诉你,我不会。” 她踮起脚尖,彷佛立誓般地在他苍白的唇上啄吻着。 他气息蓦地一窒,心韵乱了好几拍。 她紧紧抱着他,药汤是冷的,她心头却是热的,脑海迷迷糊糊的,只有一个念头。 “爷,我很冷,我知道你也是,可我们一定能熬过的……这回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我们一块儿好好地活着,好不好……” 他听着她含糊的咕哝,一动也不动地麻木着,心头却是掀起了狂涛骇浪,阵阵拍打着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这般磨人的女子,他究竟该拿她如何是好? 第十章 共浴治寒毒(2) 七日后,在经过反覆的仔细诊断,逍遥子得意洋洋地宣布陆振雅体内的寒毒已完全拔除,只须配合药方持续治疗,他的双目重见光明亦是指日可待。 月娘闻言大喜,对老神医一番千恩万谢后,精神一放松,就陷入昏睡状态,这一睡,就足足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 再睁开眼时,她迷蒙地看见一个男人正坐在榻边替她擦护手的芦荟露,接着又一下一下地按揉她依然有些酸疼肿胀的手臂。 是陆振雅。 她的夫君。 月娘微微一笑,几乎是贪婪地以目光轻抚着男人清俊如刀削的五官,她尤其爱他的眉宇,英挺中带着凛然正气,他的唇虽然有些薄,尝起来却格外饱满可口,还有他墨深无垠的眼眸,她真的很好奇,若是她能看见,那双墨眸该是如何炯炯有神,英气焕发! 她的夫君,很是俊朗呢,赞他一句“郎艳独绝”也不为过,至少在她心里是如此以为的。 想着,她忍不住又笑了,笑自己的花痴。 他听见她娇脆如铃铛的笑声,神情流露出一丝急切。“月娘,你醒了吗?” “嗯,我醒了。”嗓音因熟睡过后而微哑,性感又抚媚。 他心弦一动,连忙定了定神。“你睡了许久,肚子一定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刚醒过来,胃口未开,她想了想,摇摇头。“我还不饿,想喝茶。” “你两日未进食,喝茶伤胃。”他温声低语。“我让人炖了冰糖燕窝,此刻还温着,要不要喝一些?” “好呀,我要喝。”她轻声应道,语气有些许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撒娇。 她坐起来,看着他模索着端起一个早就备好在床边小几上的碗盅,小心翼翼地递给她。让一个失明的人为自己服侍,她可真有脸呢! 月娘觉得自己有点坏,却还是微笑着,心安理得地接过了碗盅。“谢谢爷。” 她慢慢喝着燕窝,虽是味道淡了些,却是格外甜蜜芬芳。她眉眼弯了弯,观察陆振雅分明透着血气的脸色,心下越发愉悦。 他察觉到了她缠绵的目光。“为何一直看我?” “因为我心里欢喜。” 他默了默。“你为了替我疗毒,身子都熬得虚月兑了,有何好欢喜的?” “我欢喜,是因为瞧着爷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嗯,我除了眼睛还看不见,身子确实是感觉轻松多了。” “那太好了!”她笑得欢快。 她一醒来,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疲累,首先关心的还是他,陆振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默然无语。 她见他表情转为凝重,笑容一敛,放下茶盏,柔声安慰。“有逍遥子神医在,相信爷的眼睛也定能很快治好的,你莫忧心。” 他涩涩扯唇。“你以为我是在担心自己的眼睛?” “不是吗?我见爷眉宇深锁,定有烦恼之事。” 他烦恼的,是该如何面对她。 陆振雅在心下黯然叹息,忽然正色对她说道:“我想『看看』你。” 她知道,他所谓的“看”是指抚模,用手来感觉她的五官。 “好,爷尽管『看』吧。” 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伸手抚上她脸颊,微微粗砺的指月复一寸一寸地细细抚过她眉眼,顺着翘挺的琼鼻,恋恋不舍似的在柔软的樱唇上停了好几息,才倏然惊觉似的,有些狼狈地松开手。 “爷觉得如何?”她被他模得心尖发颤,粉颊晕红。“我好看吗?” 好看吗?陆振雅无法确定,事实上他从来不曾以这样的方式去“看”过任何人,指尖上还残留着她肌肤的触感,他却说不出令他如此震颤的她,究竟是美还是丑。 他怅然敛下眸。“说实话,我看不懂你。” 她愣了愣,慢慢懂了他话中含意,心肝怦怦跳着,鼓起勇气去拉他的手。“爷,你无须用你的眼睛看我,也莫要用你的理智,更别用你过去的经验。” “那我该如何看你?” “用这里。”她拉他的手,抚上他心口,轻轻贴着。“爷,你扪心自问,你确实讨厌我吗?真的一点都不能信我吗?” 他无语。 她又拉他的手,抚上自己心口,他感觉到她柔软的胸脯,震了震。 “我的心是不是跳得很快?” 确实很快,就跟他一样,两颗心彷佛正相互呼应着。 “如果你还感受不到我对你的心意,如果你还不能说服自己相信我,那就表示我做得还不够。”她紧紧握着他的手,语调坚定。“爷,我会继续努力的,我会更努力对你好,更努力让你能感受到我的心意,总有一天……”她让他的手贴紧自己心房,自己另一只手却去贴上他胸膛。“我的这里与你的这里,必能是相互体贴,相互依赖的。” 他神情复杂,好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竟是异常沙哑。“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 “……你对我,就那么有信心?” 她嫣然一笑,凝睇他的眼波婉约如水。“爷,如果连你都不能信,这世上我还能信谁?你不晓得,我甚至觉得……” 我能重活一遍,就是为了遇见你,为了与你相知相惜,相伴一生。 “你怎么不说话了?”他觉得奇怪。 方才说了那一大串,已经够令她羞涩了,这般生死与共的告白,教她怎么能有脸说出口? 她嘟了嘟嘴,索性耍起赖来。“不说了,人家肚子饿了,要吃饭!” 听闻她天外飞来一笔的肚子饿宣言,他先是一阵错愕,接着,不由自主地朗声大笑起来。 月娘愣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男人笑得这般爽朗,总是冷凝的眉宇舒展开来,弯着一抹浅浅的温柔,眼眸更是刹时成了点点星海,璀璨耀人。 好看。 他笑起来,真好看。 一波波柔情密意蓦地在月娘心湖里荡开,化成圈圈的涟漪,她想,以后她一定要常常让这个男人笑,他笑了,原来自己也会觉得甜,如痴如醉。 糖醋里肌、茶香涵肉、酸辣藕粉、清炒芝麻菠菜,还有一盅冬瓜排骨汤,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色,俱是月娘爱吃的。 她顿时眼眸发光,原本只是逃避才胡謡自己肚子饿,不曾想见了这满桌料理,教这食物的香气一勾,她肚子是真的饿了,咕噜咕噜地抗议着。 “爷,我开动了?” 陆振雅也听见了从她不安分的肚皮里传来的那细微声响,忍不住微微一笑。“嗯,你吃吧。” “那爷呢?你不吃吗?” “我方才已经吃过了。” “那我不客气喽!”她捧起碗,兴致盎然地吃起来,将每样菜都尝了遍,夹起那道茶香漓肉放入嘴里细细一嚼,明眸更加灿亮了。“爷,这茶香漓肉用的莫非是我炒制出来的野山茶?” “你的嘴倒刁。” “还真的是!”她大感惊奇,又尝了一块漓肉,炖得软女敕的肉块入口即化,一股淡淡的茶味漫溢,唇齿留香。“真好吃!爷,你也尝尝。” 她举箸夹起一块漓肉,送到他唇畔,他愣了愣。 “爷,你是不肯吃我喂你的东西吗?” 她故作委屈,那可怜兮兮又软绵绵的嗓音荡入他耳里,教他不由自主地心一颤,下意识地张了唇,咬下肉块。 “好吃吧?” 他轻轻颔首。 她欣喜地追问。“爷,你喝过我炒的那野山茶了吗?味道如何?怎会想到拿那茶叶来入菜的?” “不是我想的,是逍遥子老前辈,你不是给了他三罐茶叶?其中一罐泡出来的茶味特别浓,涩中回甘,他说若是用来入菜,必是美味。” “老前辈果然很懂得喝茶。” “那另外两罐呢?” “一罐味道较为清淡,适合用山泉水冲泡,还有一罐味道稍嫌苦涩,我尝了尝,若是炒菁过后,留点时间来烘焙,应该更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月娘一拍手,望着陆振雅的明眸莹光流转,满是欢欣,彷佛找到了知音。“就是那时候急着让宋青将茶送出去,没能多花点时间琢磨。” “老前辈也说,你应是尚未拿出十分的实力,他还等着你拿那野山茶,制出真正的绝妙好茶。” “那是必须的,神医老前辈救了爷的性命,我们自是要报答他老人家的大恩的……”月娘顿了顿,唇畔忽地勾起狡黠的笑意。“所以啊,爷,我需要你的帮忙。” “你要我帮什么?” “两件事,第一,爷要与我一同研究如何将那野生山茶树的茶叶制出最好的味道,让逍遥子老前辈能满意。” “这是当然。”陆振雅毫不犹豫。“真正欠下救命之恩的人是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回报。” “还有件事,可能会费些银两,说不定还不便宜。” 他淡淡一笑,只要能令她安心,花点银两又算得了什么。“你说吧。” “我们把家里后头那座山买下来可好?” 第十一章 亲娘来拐人(1) “陆家要买山头?” 敞亮气派的书房内,苏景铭站在一张色泽温润的紫檀木书案边,一边听着来人禀报,一边慢条斯理地画着一幅孔雀开屏图,他换了一枝画笔,沾了点彩墨,细细描绘着孔雀五彩斑烂的羽毛。 “是。”来人姓李,是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上穿金戴银,下巴留着一把胡子,脸颊丰润,颇有些富态之相。 苏景铭瞥了中年男子一眼,心下暗暗冷笑。这李大掌柜是他趁着陆振雅刚刚中毒,来不及应对之际,从陆家重金礼聘来的,这几个月好吃好喝地养着,倒是让这个李大掌柜越发脑满肠肥了。 “李大掌柜,你见多识广,之前又与陆家颇有渊源,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苏景铭心里不屑,表面仍端出一副温文儒雅貌。“论理,陆振雅如今且顾着陆家的茶叶生意就颇为吃力了,怎会忽然有心去买一座山头?莫不是陆家要改行种果树了?又或者那山上埋着什么宝贝?” “这消息也是小的偶然从一个官府朋友那边听来的,那片山头是无主的荒地,陆府正打听着怎么买下来。”李大掌柜顿了顿。“听说陆大爷那边发下话了,价钱好说,就是这土地过户的手续要办得越快越好。” “这么着急?”苏景铭开始有点兴趣了,陆振雅如今那破败的身子,好生将养都来不及了,还琢磨着买地,莫不是那座山头里真有什么宝贝? “小的也觉得奇怪,所以就私下托朋友去查了查。” “哦?你查到什么了?” “那座山基本就是座荒山,除了有一片杉树林还算值点钱,其他都是一些野草灌木,另外还长了几株野生的茶树……” “茶树?”苏景铭一凛,打断了李大掌柜。“你说那山上有茶树?” “是。” 莫非陆振雅看中的是那几株野山茶树?当年龙井茶默默无闻时,也是陆振雅第一个发现这茶叶的价值,难不成…… 苏景铭阴着脸沉吟,李大掌柜见他神色凝重,主动从怀里翻出一个小木盒。 “大爷,这就是小的让人从那野生茶树上摘下来的茶叶,您瞧瞧。” 苏景铭迫不及待地接过木盒,打开来,先观茶叶的外形及颜色,瞧着就是那种极粗的劣茶,闻起来有股土壤的潮湿异味,再拈一片放进嘴里一品,顿时一股难言的苦涩漫开,他忍可不住呸了声。 “这是什么玩意!” “大爷也觉得这茶叶难吃吧,小的与朋友也尝过,差点没吐出来。” 就这等粗劣的茶,陆振雅能看上?苏景铭不信。 “去查!”他明快地下指示。“打听看看陆家想用什么价钱买下来。”李大掌柜一凛。“大爷的意思是?” 苏景铭冷笑。“无论如何,都要抢先他们一步,我绝不让陆振雅称心如意!” “是!小的这就去办。” 李大掌柜退下后,苏景铭又拿起几片野山茶叶仔细琢磨,反覆检视了好几遍,就是看不出丝毫特别之处。 难道陆振雅真能看出什么他没看到的好处吗?在茶道浸婬磨练了这几年,难道他看茶的眼光还是输给陆振雅? 苏景铭咬了咬牙,心绪顿时有些浮躁起来,再看桌上绘到一半的孔雀图,忽然就觉得怎么看都看不顺眼了,鸟喙画得太尖,鸟羽不够华丽,鸟眼也没有半点神采! 再想起昨日他派去京城活动的人回报,说宫里的那个大太监让自己的干儿子出面,表面上看似挺热情地应酬着,日日不是去吃酒楼,就是听花娘唱小曲,但只要话题一带到双方实质的合作内容,就推三阻四的,就是不肯给个准话。 很明显,那大太监对陆振雅及陆家还是有所期待的,对他苏景铭不过是暂且先吊着,当他是个替补,只要确定正主儿尚有利用价值,随时可以翻脸不认人,将他踢到一边去。 真当他是个脑子有洞的蠢蛋吗? “该死!”苏景铭越想越怒,将桌上画卷随手一扫,拂落在地。 满地狼籍,他情绪不仅没宣泄,反倒更窝着一团火,重重喘了几息,他来到墙边一座博古架前,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雕花木盒。 木盒里,整整齐齐排列着褐色饼状小块,他掐碎了其中一片,搓成小丸,在烛火上烤软后,塞进一把镶金翠玉的烟管里。白烟缭绕,一时间,屋里满溢一股柔腻的甜香,苏景铭深深嗅了一口,总算觉得心情舒爽了一些。 潘若兰正好端了汤进来,一进门,就是满室甜香,她不禁暗暗蹙了蹙眉。她不晓得景郎吸的这是什么烟,但每回他吸了烟后,性情总是变得有些古怪,忽喜忽怒,教她难以招架。 “景郎。”她柔柔地唤了一声。 苏景铭躺在一张摇椅上,见是她来了,才刚舒爽了一些的胸口又憋闷起来。 这女人颜色长得好又懂得温柔小意,能从陆振雅身边抢得她来,他本是非常得意的,偏偏又来了一个朱月娘——根据他前阵子打探来的消息,陆家的明前贡茶之所以能顺利装箱送上船,就是因为有那朱月娘在,那些茶叶竟然都是她亲手炒的! 陆振雅怎能就那么幸运呢?自己分明把他的路都给堵绝了,就等他撞墙撞得鼻青脸肿,抑郁而终,岂料老天爷又给他开了一扇窗,让他得到了那个懂茶的朱月娘,陆家的未来也因而有了一线生机! 苏景铭瞪向潘若兰的眼神不免就带了几分恼。“你怎么来了?” “我让厨房炖了人参鸡汤,特意送来给你喝的。” 他眼下正上火呢,喝什么鸡汤! “你搁着吧,我现下没胃口。” 潘若兰察觉到他话里的不耐,芳心微微一颤,脸上笑容却更加甜美温柔,将汤盅搁到一旁,来到他身前,娇啼婉转。 “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惹恼你了吗?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怎么?我看起来像在发脾气吗?”苏景铭压了压心头火气,对潘若兰温煦地笑,却是笑出她心里一片寒凉。 这男人,她总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了,有时候甚至有些害怕…… 她勉强定定神,不敢在面上显出异样,只是偎近苏景铭,撒娇地抱住他臂膀。“人家也是关心景郎嘛,你要是不开心,我这心情也没法好起来。” “你倒是温柔解意。”苏景铭似嘲非嘲。 潘若兰怔了怔,抬头望向情郎毫无笑意的眼眸,身子不觉打了个寒噤。“景郎,你莫不是嫌我做得不够好?” “怎么会?”苏景铭慢条斯理地将烟管搁在一旁,扬手抬起潘若兰光洁细致的下巴。 “兰妹如此善解人意,又一心为我着想,我苏景铭能得你这朵解语花陪伴于身边,真乃生平至福。” 潘若兰勉力扯了扯唇,不敢再看苏景铭含着嘲讽的眼神,低下眸来,喃喃低语。“我待景郎一片心意,你能珍惜那就好了。” “我自然是珍惜的。”苏景铭笑笑,低下唇来,在那略显苍白的粉颊上亲了亲。“只是兰妹,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很是对不起你。” “怎、怎么说?”她语声微颤。 “你不顾一切地跟我,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抛下了,我实在不舍。” “你是说……元元?” “是啊。” “宗儿聪明伶俐,与我又亲近,我有这个儿子就够了。” “你总是做人亲娘的,说这样的话,岂不寒了孩子的心?” “那……景郎要我如何做?” “也没什么,我只是想,那孩儿应当是十分想念自己的亲娘的,或者你可以悄悄去见见他。” 潘若兰一震,脑海思绪蓦地有些凌乱。 上回,他便是用这借口要她私下去带走陆元,陆振雅为了追回自己的儿子,不得不与她见面,而她又利用陆元年幼无知,趁机在陆振雅的汤药里投了毒……这回,他又要她去找陆元了,究竟意欲何为? “你不肯去吗?”苏景铭彷佛看出了她惊惧的心思,淡淡地问。 她迟疑片刻,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气息一窒,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头。“我知道了,我会去。” 苏景铭满意一笑,又吻上潘若兰的唇,直把她吻得全身瘫软、意乱神迷时,才轻轻贴在她耳畔,蛊惑般地低喃。 “兰妹,你去见那与前夫生的孩子时,可否顺便为我做一件事?” * “你尝尝这味道,觉得如何?” 月娘将一盘刚刚炒好的茶叶端到陆振雅面前,拈起一片送进他嘴里,柔女敕的指尖在他薄润的唇瓣暧昧地抚过。 陆振雅忍住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将茶叶含入嘴里,细细咀嚼。“是去了七分苦味,但还有三分涩。”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这三分涩,不能留着吗?” “你的意思是?” “我是想,若是经过适当的明火烘焙,说不定这三分涩能转成一种更厚重浓郁的味道。” “那不如来试试?” “好啊!”月娘欢快地应道,俐落地动作起来。 陆振雅站在一旁,听着她窸窸窣窣地发出各种声响,脑海隐约浮现出一道娉婷窈窕的倩影,如翩翩飞舞的彩蝶一般,美丽而轻盈。 虽然只是出自他的想像,他却觉得自己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那么鲜明地浮在他脑海里,印在他心版上,难以磨灭。 从小耳濡目染,他习惯了炒茶、制茶,也将这过程当成乐趣享受着,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乐趣也能变成一种甜蜜,一种岁月静好的幸福。 与她在一起,就算只是待在炒茶房里,就算只是反覆品尝着茶叶的各种味道,研究如何制出更好的茶,他却一点都不觉得枯燥,反倒有种未知的期盼。 期盼与她一同冒险,一同去发现,一同制作出一品绝妙好茶…… 陆振雅沉思时,月娘品着刚刚炒出来的茶叶,忽然想起自己昏睡前,那逍遥子老神医将她悄悄拉到一旁,对她挤眉弄眼—— “实话说吧,老夫都是瞎掰的。” 她愣了愣。“晚辈不明白老前辈的意思。” “就是啊,什么阴阳和合,什么浴疗进行时负责替病人按揉的人不能换手,那都是骗你们的。” 她顿时傻眼。“所以老前辈的意思是如果我替夫君按揉按得累了,其实可以随时换个人来搭把手?” 逍遥子一脸笑咪咪的。“跟聪明的小娘子说话就是不费功夫,话一点就通……哎呀呀,你可莫用这般眼神看老夫,我就是觉得有趣嘛,谁教你年纪轻轻的不知天高地厚,口口声声说为你男人豁出性命去也无所谓,老夫就想试试,你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老前辈如今可信了我的决心?” “你如今都苦熬过七日的折磨,成功让你夫君身上的寒毒拔除干净了,我还能不信你吗?”许是见她笑颜如花,逍遥子不悦地咳了咳。“你这小娘子先别得意,老夫可是说过了,你要是没能耐将那野山茶捣鼓出些新的花样来,老夫这张刁嘴可是毫不留情的,到时我一个不高兴,在你男人吃的东西里加个什么料,教你无处哭去!” “老前辈放心,,晚辈一定尽力,不会让您失望的。” “口说无凭,我呀,就等着喝你的茶了……”月娘想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陆振雅蓦地回过神来,不解地扬声问:“你突然笑什么?” 笑我们两个傻瓜,都被那无赖老头子给捉弄了!月娘没敢跟陆振雅说实话,怕他会气得去找那老头子算帐,只是笑咪咪地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到元元。” “元元怎么了?” “那孩子说你的生辰快到了,捣鼓着说要送你生辰礼物呢。” “是吗?”陆振雅不以为意。“他倒有心了。” “爷,你怎么一副漫不在乎的口气?”月娘不高兴了,有些为陆元抱不平。“你不想知道元元准备送你什么吗?” 陆振雅淡淡一笑。“无论他送什么,我都会欢喜的。” “是吗?”月娘眼珠一转,唇角蓦地扬起慧黠的笑意。“那我呢?” 陆振雅一愣。“你?” “无论我送爷什么,你也会欢喜吗?”她软软地问,话里带着几许撒娇的意味。 他不知怎地,心怦怦跳起来,她会送自己什么呢?亲手缝制的荷包,还是名贵的文房四宝?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期待…… “爷,你还没回答我呢,是不是无论我送什么,你都会欢喜?”月娘嗓音更软了,甜腻得教人起鸡皮疙瘩,陆振雅不禁红了耳根。 “胡闹!” “我胡闹什么了?”月娘一脸无辜。 陆振雅也说不出来,总不能说是她胡乱撒娇,勾了自己的心跳得乱七八糟吧?若是让她知晓他如此轻易就能被她动摇,大男人的颜面何存? 他咳两声,清了清喉咙,正欲开口时,门外忽地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春喜白着一张脸进来。 “大爷、大女乃女乃,小少爷过来制茶坊了!” “元元来了?”月娘想了想,莞尔一笑。“他是不是又调皮了,闹着要来找我和他爹爹玩?带他来这里吧。” 春喜看了看月娘与陆振雅,欲言又止,陆振雅察觉到她的迟疑。 “有什么话快说。” “小少爷在制茶坊门口……遇上了潘娘子,潘娘子一见小少爷,就抱着他直哭,说什么也不放手……” 陆振雅闻言,神色乍变,月娘更是心急如焚。 “爷,元元一定吓到了,我过去瞧瞧!” 语落,月娘匆匆随着春喜离去,陆振雅站在原地,双手悄悄紧握成拳,面色冷凝。 “谁准你抱我娘的?你走开!走开!” 一个长得圆滚白胖的小童尖声嚷嚷着,一双肉嘟嘟的小手用力推着陆元,死命地要将他推开,“娘是我的!谁都不准跟我抢!”小童气势凌人。 陆元被他使劲推着,却只是呆呆发着愣,小脸抬起,望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美妇人,潘若兰被他看得有些慌,勉力扯了扯唇,温柔笑道:“元元,你不认得娘了吗?我们去年还见过呢。” 陆元悄悄握了握小拳头,深吸口气,一脸倔强地别过头。“我不认得了,我……没有娘……” 潘若兰闻言,气息一窒,心下顿时五味杂陈,却是哭得更凄楚了。“都是娘对不住你,这些年娘没能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你可知道娘有多心疼?” 陆元不吭声,一动也不动,倒是站在一旁的女乃娘钟氏伸手轻轻推了推他。“小少爷,她确实是您的亲娘。” 陆元用力咬了咬唇。“她不是我娘!如果是,为何那么久都不来看我?” “娘怎会不想来看你?娘一直想和你多亲近亲近啊,是你爹不准……” “你骗人!”陆元满腔委屈愤懑,终于忍不住宣泄出来。“明明就是你丢下元元不管的,你不要元元了!” 陆元愤然喊着,推开了潘若兰,转身就要跑,站在一旁的钟氏连忙拉住他。 “小少爷,您去哪儿?” “我要去找爹,我要我爹爹!” “小少爷,您莫冲动,您的娘只是想跟您说几句话……” “我不想同她说话!” “我也不准你跟我娘说话!”白胖胖的小童见陆元不给自己娘面子,更生气了,又来推他,凶巴巴地念着。“娘是宗儿的,谁都不能抢!” “宗儿、宗儿。”潘若兰连忙揽住儿子。“元元是你的哥哥,你不能这样对他。” “他不是、不是!”苏耀宗急了,幼小的他不明白总是揽着他疼爱亲香的娘为什么会忽然抱住别的陌生孩子,还一直哭着说自己好心疼,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危机感。“宗儿没有哥哥,娘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的!” 苏耀宗嚷嚷着,挣月兑了母亲的怀抱,小脚狠狠地踢向陆元,见自己怎么都踢不动,越发气急,拿起手上抓着一个小陶偶女圭女圭用力往地上砸,陶偶落了地,碎成几片,苏耀宗捡起其中一片尖锐的碎片,就往陆元脸上划去。 陆元看在苏耀宗比自己小的分上,不欲与他计较,任由他推着挤着,一时没防备,眼看着碎陶片就要划破他的脸,下意识地伸手挥开,苏耀宗一个站立不稳,一坐跌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娘!他欺负我,娘!” “宗儿,你怎么了?你没受伤吧?” 潘若兰见心爱的儿子被推倒在地,当即不舍,欲伸手揽抱他安慰,苏耀宗却已一骨碌爬起来,追着陆元一阵拳打脚踢。 陆元被打了几下,也恼了,侧身一躲,苏耀宗冷不防脚一抬,没踢中人,自己倒跌得狗吃屎,顿时又哭花了脸。 潘若兰一声惊呼,急忙伸手扶起苏耀宗,见他鼻子都撞流血了,心疼不已,忍不住转头责备陆元。“他是你弟弟,你怎能这么推他!” 潘若兰高举起手,眼看着就要往陆元脸上甩去巴掌,月娘急奔出来,乍见这一幕,又惊又恼,高声怒斥。 “潘若兰!你敢动手?” 潘若兰一怔,回过头来,月娘已闪电般地来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神情凝霜。 “这是我陆家制茶坊的门口,你在此闹事,就不怕乡亲们指指点点,说你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泼妇吗?” 一字一句,如冰珠般冷冷砸向潘若兰,潘若兰闻言一窒,视线一转,果然见到附近已经围了不少平头百姓看热闹,正纷纷低声议论着。 潘若兰只觉得脑门阵阵发晕,脸上羞得无法见人,这原是苏景铭算计好的,要她想办法哄了陆元跟她这个娘走,借此惹恼陆振雅,谁知她最疼爱的宗儿会忽然当众闹起来,教她一时也失去了分寸。 这下该如何是好? 见潘若兰傻在原地不知所措,月娘也懒得理她,蹲来,温柔地检视陆元全身上下。 “元元,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陆元摇摇头,也不诉委屈,也不哭不闹,月娘却能从他含泪的眼眸里看出这孩子有多心伤,她心头一酸,伸手轻轻模了模陆元冰凉的小脸颊。 “好孩子,你真勇敢。” 陆元原还倔强着,听她这么柔柔一句抚慰,反倒忍不住落下泪来。月娘越发不舍,捏了捏他的小手,盈盈起身,转身面对潘若兰,凌厉的气势逼得她不禁仓皇,后退一步。 “我、我没恶意。”她喃喃地澄清。“我只是想念元元,我只想见见自己的儿子。” “你的儿子应该是这个只会坐在地上耍赖的小胖子吧?”月娘冷哼一声,眸光往苏耀宗圆滚滚的脸上一扫,满怀不屑,果然是有欠教养,长大以后才会成了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裤子。 “你敢骂我!”苏耀宗人虽小,却还不傻,听出月娘话里的轻蔑之意,气愤地跳起身,指着她嚷嚷。“你才是不要脸的狐狸精贱货!” “狐狸精?贱货?”月娘挑了挑眉,望向潘若兰的目光满是嘲讽。“原来这就是苏府给一个孩子的教养,信口张来就是这此租鄙的言语,倒是领教了。” “这孩子还骂人贱货呢,其实他自己的娘才是。”路边也不知哪个大娘咕哝着,声音不高不低的,恰巧能让一群路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顿时一片笑声轰然爆开。 潘若兰更难堪了,为何自己每回面对这朱月娘都是落居下风呢?明明自己论出身论容貌,都不该输这个乡野丫头的…… 苏耀宗见自己的娘亲一声不吭,又是不满,又是着急。“娘,你怎么不说话呢?你快帮宗儿打这个贱货,快啊!” 潘若兰察觉周遭看热闹的人目光更戏谑了,只好拉了拉自家儿子,低声劝道:“宗儿……你莫任性,乖,先跟娘一起回去……” “我不要!宗儿要娘替我出气,不然就叫爹爹来揍她……” 第十一章 亲娘来拐人(2) “我陆振雅的娘子,谁敢对她不敬?”一道冷厉的喝斥忽地落下。 围观的众人都是一震,纷纷转头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陆振雅一身宽袍广袖,缓缓踏步而来,一派淡定雍容,气度卓尔不群。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已经病得起不来身的陆家大爷?分明是气色红润,神采奕奕啊! 众人都看呆了,潘若兰亦是心乱如麻,月娘却是抿唇一笑,牵着陆元的小手来到陆振雅身边。 “爷,你来了啊。”她甜甜地唤一声,谁都看得出她对这位夫婿是万分依恋。 陆振雅顺势携住她的手,潘若兰只觉得眼眸一刺,不敢置信地瞪着两人亲密交缠的手,陆振雅向来清冷自持,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与一个女子如此当众亲昵,即使那女子是他现任的妻。 彷佛要更扯落她脸皮似的,陆振雅低头转向苏耀宗。 “你这苏家小儿,方才是你说要叫你爹来揍人的?” 苏耀宗想回话,却被他清冷的眼神一震,顿时不敢言语,弱弱地躲到潘若兰身后。 “苏家小儿,你替我传话给你爹,我陆振雅随时恭候他的指教,他若敢伤我家人身上一根汗毛,我必会让整个苏家加倍奉还,天地为证!” 陆振雅语声清朗,此番公然的对战宣言,如春雷乍响,在所有人心海都炸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当事人却彷佛毫无所觉,一手抱起儿子,一手携着娇妻,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送下,悠然漫步,逐渐淡出。 * 匡啷! 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划破了空气,潘若兰一动都不敢动,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个盛怒的男人。 自她认识他以来,他总是风度翩翩,一派温文尔雅,也是到最近,她才发现他发起脾气来竟如此吓人,而且这脾气发得似乎越来越频繁了…… “陆振雅真是那样说的?”苏景铭转过头来,阴惊的目光狠狠砍向潘若兰,教她不禁身子一颤。 “是。”她低低地回应,深怕声音略高了,就会惹来这个男人更加怒火焚烧。 “一个病秧子还敢向我下战书,他以为他自己一条小命还能熬多久?真是不知死活!” 潘若兰抬眸瞥了眼冷笑的男人,欲言又止。 苏景铭察觉了她胆怯的视线,懊恼地用力拍桌。“有话快说!我最讨厌人这么畏畏缩缩的!” 潘若兰又吓了一跳,手抚胸口,好似这般就能压着过分急促的心韵。“我看陆振雅今日那脸色,不像是个有病的人……” 苏景铭一凛。“你的意思是?” “景郎,他身上的寒毒该不会已经解了?” “你说什么!?” “妾身也只是猜测而已……”潘若兰怕男人又发飙,怯怯地收回了自己的推测,讨好地对苏景铭笑了笑。“我这就是妇人之见,景郎莫在意。” 苏景铭却是脸色阴沉,眯眸似在思索什么,忽地咬了咬牙,对外头扬声。“来人!去请李大掌柜过来!” * “你说苏家正让人打听我们买山头的事?” 一回到府里,陆振雅就接到宋青紧急回报的消息。 “大爷,看来他们是想与我们争买那座山头。”宋青有些担忧。“会不会他们也知道那 山上有野山茶树的事了?” “知道又如何?”陆振雅淡淡一笑,依旧是从容不迫。“茶叶人人能采,却不是谁都能炒制出好味道。” “可是大女乃女乃说了,那几株野生茶树移栽不易,极有可能只能在那座山里种活,若是被苏家抢先一步买走了,事情可就麻烦了。” “是有点难办。”陆振雅沉吟。“这事我来想办法,你让人继续盯着苏家的一举一动,随时来报。” “是,那属下先告退了。” 宋青退下后,陆振雅缓缓起身,掀起珠帘,来到内室。 “元元,你还在哭吗?” “……” 陆振雅耐心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道细细闷闷的嗓音。 “元元要自己一个人,爹爹别来吵我。” “你要是心情不好,爹爹陪你说说话?” “……” “元元?” “爹爹好吵!”小人儿懊恼地嘟哝。 陆振雅一愣,接着无奈叹息,看来他是拿这个瞥扭的孩子没辙了,也罢,还是等月娘来哄他开心吧。 被陆振雅寄予厚望的月娘人正在寿安堂,当着陆老太太与钟嬷嬷的面盘问陆元的女乃娘钟氏,确认是她私自带陆元出府,制造与潘若兰相遇的机会,又在她房里搜出一些珍贵的钗环首饰,都是潘若兰为了收买她特意送的。 钟氏还欲辩解,月娘请出与她一同服侍陆元的大丫鬟桂香,桂香指证历历,什么时候钟氏出府了,什么时候悄悄与人传信,俱是有凭有证,陆老太太听了不敢置信,钟嬷嬷亦是惭愧得抬不起头来。 “娘,自从上回元元失踪,钟氏知情不报,妄图私下了事,儿媳忧心她一错再错,连累了钟嬷嬷,这才嘱咐桂香好生盯着她,也是劝导规诫之意……儿媳是真没想到,钟氏竟然与那潘若兰悄悄有来往,一直在替她传府里的消息。” “不是的、不是的,大女乃女乃,您听我说……”钟氏趴跪在地,哭着辩解。“奴婢并没做什么对小少爷不利的事,那毕竟是小少爷的亲娘,奴婢也是念在他们母子骨肉分离,心生同情,这才一时犯了糊涂……” “那贱妇怎配做我孙儿的娘!”陆老太太气得浑身打颤。“她不是!” “你这傻丫头,你明知那潘若兰心怀不轨,怎么就上了她的当啊!”钟嬷嬷见陆老太太真的恼了,又急又慌,用力拍打自己的女儿。 “娘,您救救我,救救我!女儿没坏心的,女儿就是一时糊涂……” “你要娘怎么救你?你娘这一辈子都在老太太身边侍候,你伤了老太太的心,就等于是伤了你娘我的心啊!你让娘怎么替你说话?娘生出你这种不肖女,怎么对得起老太太?娘只能以死谢罪啊!” “娘,都是我不好,是女儿错了……” 母女俩抱头痛哭。 月娘冷眼瞧着,心下有数,这钟嬷嬷倒是会说话的,字字句句像是自责,其实都在提醒婆母自己与她多年的主仆之情,再看看陆老太太一脸不忍,月娘知道,这事怕只能从宽处置了。 她想了想,婉声启齿。“娘,钟氏固然有错,但念在她这几年服侍元元也算经心的分上,也不好处置得太过严厉。” 陆老太太闻言犹豫,挣扎不已。“是不能太严厉,但她这样吃里扒外,也不能留在元元身边了。” “正是如此。”月娘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婆母还没心软到糊涂的地步。“元元也大了,前日爷才跟我提过,等他满了五岁,也该正式启蒙了,到时就让元元搬到正院这边来,儿媳亲自教养。” “你是元元的继母,由你教养他也是应该的,只是元元……会愿意吗?”陆老太太可是记得,这倔强的孙儿一开始可是很反对爹爹娶这个后娘的呢。 “娘不用担心,儿媳会跟元元好好说的,若是元元不是心甘情愿,儿媳绝不勉强。” “那好、那好,这事就交给你了。” “至于钟氏,爷已经发话了,会让她夫婿去管着城外一处茶园,事多繁杂,不如就让钟氏一起去帮忙吧。” “应该的、应该的,夫唱妇随挺好。” 月娘瞥了一旁仍与钟氏抱着的钟嬷嬷,语声更柔了。“其实说起来,钟嬷嬷服侍了娘大半辈子,可谓劳苦功高,如今她也有年岁了,娘是不是也该让人好好享享清福了?总不能让她到了晚年,还过不上几天清心如意的日子。” 钟嬷嬷闻言一凛,犀利的目光朝月娘望来,月娘只是假作不知,微笑地望着仍一脸迟疑的陆老太太。 “娘,您在我们家里是老祖宗,人人得敬着捧着,人家钟嬷嬷回到自己的家,儿孙满堂,也是个老祖宗呢!” 陆老太太一怔,半晌,吐了个长气。“你这话说得极是,我也不能太自私了。”她伸手拉钟嬷嬷起身,恳切说道:“这些年来你辛苦了,也该是让你清心养老的时候了。” “老太太……”钟嬷嬷红着眼眶,心下一半是难过,一半是不情愿,但她明白,这事陆振雅都发话了,给女婿谋了一个管事的职位,她若是再不识相,怕是连最后与老太太这点主仆之情也会淡薄。“奴婢最后再给您磕个头吧!” 她跪下来欲行大礼,陆老太太连忙拉起她,只是含泪摇头,主仆俩最后也算是全了彼此的情义。 “这事你处置得极好。”陆振雅听月娘述说了事情经过,赞许地点了点头。 月娘嫣然一笑。“娘方才也发话了,自明日起,就将府里的中馈正式移交给我。” “嗯,辛苦你了。”陆振雅没有反对,默认了母亲的决定。 月娘更加欣喜,一个媳妇能掌管一府的中馈,代表的是这个家对她的信任与尊重,也表示她在这男人心目中,有了一定的地位。 “不辛苦的,这是我应尽的责任。”她笑得甜蜜,顿了顿。“元元呢?” 陆振雅一默,指了指隔着一面珠帘的里间。 “他还在伤心?”月娘收敛笑容,放低了嗓音。 “嗯,看来受了很大的打击,一直不肯跟我说话。”陆振雅神情有些无奈。 “我去瞧瞧。” 月娘轻轻掀起珠帘,进了里间,果然见到小人儿正恹恹地躺在床上,用一团锦被将自己包成一个蚕茧。 她见了,又心疼又好笑,过去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蚕茧,打趣道:“这是哪里来的蚕茧呢?里面躲着谁呢?” 陆元听见她的嗓音,躲在被窝里的小身子忽地一僵,一动也不动。 “我来打开瞧瞧,看看是什么东西躲在这里头……”月娘说着,作势欲掀开锦被,陆元一慌,将自己包得更紧。 “你别碰我!”细细的嗓音从被窝里飘出来。 “咦?这蚕茧还会说话呢!”月娘调侃。 陆元不高兴了,嘟着小嘴,语气闷闷的。“你很烦耶,明明知道是我还闹。” “好,好,姨不闹了,姨抱抱元元好不好?”月娘没等小男孩答话,伸手就抱住那一团厚厚软软的蚕茧,柔声道:“元元,你以后搬来正院跟爹爹和姨姨一起住好不好?” 陆元正想挣月兑月娘,闻言,一愣。“我搬来这里?” “是啊,你可愿意?” 小男孩沉默片刻,才又飘出一阵略显沙哑的嗓音。“元元在这里,不会打扰吗?” “怎么会?姨姨巴不得每天都能看到元元呢!”月娘把被窝里的小人儿当成绒毛女圭女圭亲密地揉着。“元元想想啊,你要是住在这里,每天早上都能跟爹爹一起用早膳了,爹爹有空,也会亲自看着你读书写字,你要是读书累了,就来找姨姨一起玩,姨还能做好吃的点心给你吃。” 陆元一凛,终于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眸可怜兮兮地瞅着月娘,看得月娘心口揪疼。 “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小男孩怯怯地问。 月娘听了越发心酸,脸上却笑着。“因为元元是个可爱的乖孩子啊,姨姨当然要对你好了。” 陆元又沉默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哽咽。“可是我娘……不要我……” 月娘心头一紧,敛了唇畔的笑意,伸手轻抚小男孩的脸颊。“元元很想要她当你的娘吗?” 陆元用力咬着唇,不吭声。 “其实姨也很想当元元的娘……”月娘捧着陆元的小脸蛋,很认真也很诚恳地低语。 “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如今一个月也到了,元元愿不愿意给姨一个机会,姨来当元元的娘好不好?” 陆元不敢相信地望着月娘,纤细微卷的眼睫毛颤动着。 “你……真的想当元元的娘?” “嗯。”她低下唇,亲了亲小男孩的脸颊。“只要元元答应,我以后就是你娘。” 陆元一哽,泪水顿时潸然落下。“娘!你是我的娘,是元元的亲娘……” “是,我是元元的亲娘。”月娘听出孩子话里的伤心凄楚,将他紧紧地揽入怀里,伸手拍抚着。“元元是我最乖最可爱的孩子。” “那你答应我,你不可以、不可以不要元元……不可以像那个女人一样,丢下元元不管就走了……”陆元抽抽噎噎地要求着,每一句话,都让月娘心疼入骨。 她含泪低语。“不会的,我答应你,这辈子永远都是元元的亲娘,永远都疼你。” “娘,娘……” 帘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人清瘦挺拔的身影,他默默听着儿子伤心的哭嚎以及妻子声声温柔的安慰,胸臆蓦地漫开一股难言的酸楚,墨深的眼潭,隐约似有泪光点点。 第十二章 满山生辰礼(1) 五月初六,陆振雅的生辰。 这日早晨,巳时刚过,陆府的正门豁然敞开,跟着,一大一小两辆马车先后缓缓驶了出来,四名护卫骑着骏马随侍在侧,其中包括陆振雅的贴身护卫宋青。 守在陆府路口不远处,一个扛着扁担的货郎见如此阵仗,立即眯起了眼,暗暗留心注目着。 忽地,马车车窗帘幔卷起一角,传出一道孩童幼女敕的嗓音。“爹爹,我们今日真的要上山去玩吗?” 接着,是一道模模糊糊的女声劝道:“元元坐好,别把头探出去,小心颠着了。” 马车悠悠行驶着,转了个大弯,来到阳城的另一头,货郎迈着稳健的步伐,一路悄悄跟随,却是跟来一座山脚下,货郎一愣,这山不就是陆府背靠的那一座吗? “元元,下车吧,接下来我们得自己爬上去了。”女声温温柔柔地道。 “好呀好呀,自己爬山才好玩呢!元元早就想自己走了!” 马车门打开,一家三口下了车,陆振雅与月娘一左一右,牵着陆元的小手,后头还跟着一个头发灰白、身穿青衣道袍的老头。 老头抬眸一瞧,只见山上林木葱郁,一片生机勃勃。“这座荒山倒有几分意趣,老夫可不耐烦跟你们慢慢走了,先上去喽!”说着,老头一马当先,健步如飞地走上一条碎石小径。 “爹、娘,老爷爷先溜了,我们也快跟上啊!”陆元蹦蹦跳跳的,似乎很怕跑得慢了,会输给那老头子。 陆振雅夫妻交换一眼,相视而笑,携着儿子一同步行上山,身后跟着两名提着竹篮的妙龄丫鬟,四名护卫也是大包小包的,扛了不少东西。 货郎没再窥探下去,拿出纸笔,草草写了张便条,从背上的竹窭里抓出一只灰鸽,将纸条系在鸽子脚爪上,放飞了去。 鸽子刚刚展翅高飞,宋青便听见了那翅膀扑腾的声音,目光一闪,却是不动声色。 蓝天白云,林木芦蕤,一片翠绿如茵的草地上,点缀着朵朵野花,前方一条小溪弯过,流水清澈,数十尾游鱼清晰可见。 “爹爹,这水里有鱼!”陆元欢快地站在溪边张望着,夏染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娘,你们快来看,这里有好多、好多鱼!” 小人儿兴奋地又叫又跳,月娘只是慵懒地坐在一个蒲草座垫上,一边看着他嬉戏,一边从面前一个竹编的小茶几上取用点心来吃。 陆振雅坐在她身边,也正悠哉喝着茶,虽然双目仍看不见,但光是听着儿子嚷嚷不停,就知道这孩子有多好。 “看样子元元玩得挺开心。” “孩子哪有不喜欢出来玩的?”月娘抿着唇微笑。“你如今身子也渐渐好了,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应该多出来走走。” 一家三口。 陆振雅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胸臆顿时流过一股融融暖意——他喜欢听她这么说,喜欢她如此自然地将自己当作是他和元元的亲人。 逍遥子满山逛了一圈,见陆元卷起裤管想下水抓鱼,一时童心大起。“小鬼头,你且等着,老夫跟你来比赛!” “比什么?” “当然是比谁抓鱼抓得又快又多啊!怎么?你不敢与我比?” “我怎么不敢!可是你是大人,跟我一个小孩比抓鱼,你不觉得是在欺负我吗?” “我欺负你?哈哈哈,你怎么不瞧瞧自己年纪轻轻,我老头子却是一条腿都踏入棺材了,是你这个少年人欺负我老人家才是!” “是这样吗?”陆元迷糊了。 “就是这样!不过我老头子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这个心胸狭隘的小子计较了,咱们也别说谁欺负谁,就来一场公平的比试吧!” “好啊,比就比!” 一老一小幼稚地斗起来,比赛抓鱼,月娘与陆振雅旁观这出好戏,都忍不住莞尔。 陆振雅摇头叹息。“元元这傻小子,被耍了还不晓得,哪天该不会被卖了,还帮着数钱吧?” “有你这样吐槽自己儿子的爹吗?”月娘横睨他一眼,娇嗔道:“我们元元才不是傻,他是心眼好,单纯良善。” “太单纯可不好呢,容易被骗。” “所以你这个做爹爹才该好好教导他啊,不能让他随便被人给骗了。” “我是得教导他,不过万一骗他的,是他刚刚新认的娘呢?” 月娘愣了愣。“你说我?” “最有办法哄得元元乖乖听话的人,不就是你吗?”陆振雅淡淡扬唇,喰着一抹谐谑的笑意。 他这是……在取笑她? 月娘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他眉目悠然,不见丝毫郁色,端着茶盏,一派从容自在的模样,就连那依然未能复明的墨眸亦闪烁着点点星光。 她能感觉到,他变得开朗多了,彷佛从他身子骨起色后,他对自己的未来也有了盼头,有了信心。 “你怎么不说话了?”陆振雅察觉她的沉默,剑眉挑了挑。“生气了?” “才不是呢,你别把我想成那般小家子气好吗?说句玩笑话也生气……我啊,是欢喜。” “你欢喜什么?” 欢喜你能笑了,欢喜你眉间没有了忧色,欢喜能与你在一起,共赏这一片山水好风光。她盈盈凝睇着他,目光柔情似水,他似是感觉到了,气息一凛,忍不住扬起手来,欲抚模她脸颊。 气氛正好,却陡然窜出一个不识相的老头。“我说啊,你们陆家这小子根骨挺不错的!” 两人一震,慌忙分开,各自转头,耳根都是隐约发着热。 月娘嘟了嘟嘴,看向某个程咬金。“老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你们家这个小鬼啊!”逍遥子浑然未觉自己破坏了什么,一派喜气洋洋。“我方才试了试,发现他是个练武的好材料,要能跟我上云雾山打磨几年,我保证给你们送回来一个武林高手!” 逍遥子嚷嚷完,还没等得及家长回应,就抓来陆元问道:“怎么样?小陆元,你想不想给老夫做徒弟?” “做你徒弟,就得跟你去云雾山吗?” “当然。” “那我爹娘怎么办?” “他们自是留在家里等你了。” “那我不去!”陆元斩钉截铁。“我只想跟爹娘还有祖母住在一起……”想了想,忽然有些慌,小身子一转,投入月娘怀里。“娘,元元要与您和爹爹在一起,你们不要丢下我!” 月娘听出这话里掩不住慌张的意味,知道这孩子还没完全从被亲娘抛弃的阴影里走出来,不禁心疼,连忙拍抚着他哄道:“傻元元,别听这老爷爷胡说八道,娘跟你爹爹哪里舍得你被这怪爷爷拐走呢?” 逍遥子一听可不乐意了,揪了揪并不存在的胡子,指着月娘抗议道:“小娘子你说这话就不对了,老夫可是好心想栽培这小鬼头成材,你居然怀疑我的用心?” 月娘轻声哼了哼。“那也是因为老前辈您为老不尊,说话三分真七分假的,小女子这才不得不防上几分啊!” “你、你、你!” “我说错了吗?” “好啊,你这是不怕老夫两手一摊,做起甩手掌柜,不继续医治你夫君的眼睛了?” “我相信老前辈不会的,因为您还等着我与夫君能制出能让您回味无穷的绝妙好茶呢,是吧?”月娘笑得灿烂,带着几分慧黠。 “你、你、你这小娘子,倒会吊人胃口,好,老夫就跟你赌一把!” 陆振雅听着自己的娘子与这位据说性情孤怪的神医互不相让地斗嘴,又是惊奇,又是好笑,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他也渐渐明白了这位神医的性子其实就像个老小孩,你越是敬着他,他就越拿乔,对他没大没小,他反倒乐了,拿你当玩伴相待。 “放心吧,老前辈,我与夫君绝不会令您失望。” “最好是,哼哼!”逍遥子故意虎着脸,猿臂一展,将陆元自月娘怀里揪出来。“小子,你都几岁了,还赖在娘怀里撒娇?羞不羞!你方才不是说想尝尝这山上的蜜柑吗?走!老夫带你采去!” “这山上有蜜柑?”月娘讶异。 “你不晓得吧?就在你发现的那几株野生茶树附近,果实结得可好了,我一瞧就知道肯定好吃,现下就去摘它一窭子回来,大伙儿一起尝尝!” 逍遥子说着,对月娘一阵挤眉弄眼,手悄悄指了指陆振雅,月娘会意,含笑颔首。 “那就麻烦老前辈了。” 语落,月娘转向陆元,对他比了个手势,陆元也懂了,眼眸一亮,用力点头,欢快地扬嗓。“娘,你和爹爹在这里等着,我跟老爷爷去摘果子!” “好,你去吧。” 一老一小欢快地朝前方林木深处奔去,月娘抿唇一笑,望向身旁的陆振雅,从点心盒里拿起一块玫瑰豆酥,送到他唇畔。“爷,这是我亲手做的玫瑰豆酥,你尝尝。” 陆振雅咀嚼着点心,一股淡淡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微微笑着。“你怎么就那么有信心?” 她先是一愣,继而转念一想,明白了他话中含意。“你是指我方才对老前辈许下的诺言吗?” 他点点头。 月娘看看周遭,除了他们俩,几个丫鬟与护卫俱是远远地守在几丈外,确定不会有旁人听见,她才转向陆振雅,一双妙瞳流光溢彩,明媚有神。 “爷,你还记得自己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吗?”她靠近他,几乎是贴着他耳畔低语。“你说,天下没有不好的茶叶,只有不懂得制好茶的师傅。” 他愣了愣,只觉得她带着淡淡馨香的呼息拂在他脸上,教他有些脸热。 “嗯,我是这么说过。” “所以,我们一定能成功的。”绵软的小手紧紧地握住他一双大手,带着一种热切与期盼。“我们一定能用这野山茶叶,做出名动天下的好茶!” “你怎么不说话?是对我没有信心吗?” 见他仍不回应,月娘咬了咬唇。“就算你对我没信心,也该对自己有信心啊,再怎么说,我也算你亲自教出来的徒弟。” 陆振雅心头震了震。 她是他的徒弟,她说过,她所有关于炒茶的知识与手艺,都是从他那本手札上习来的。 在二十多年后,才传到她手上的手札…… “看你这表情,你还是不相信我之前对你说的话吧?”月娘仰头凝睇他,语气不免带着几分怅惘与委屈。“我知道这事听起来确实离奇怪诞,可我真的没有骗你。” 他默了默。“如果你的前身确实是在二十年后才出生的,那你对我陆家未来的命运应该也知晓吧?” 月娘闻言一凛,脸色瞬间刷白,没有作声。 他没听见她的回应,心下也有了预感。“是不是我原本很快就会……不在了?” 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嗯。” 所以她在帮他行浴疗排毒时,才会昏昏沉沉地抱着他说不让他死,要一起好好地活 陆振雅心下苦涩,不禁抬起手来,轻轻抚模着她如云的秀发。 如果没有她,那他这一生怕是会含冤而逝吧。 “那陆家呢?”他低低地问,有些不敢听见答案。“我的家人可还平安?” 在他去世后,陆府不知因何获罪,遭到朝廷降旨抄家,陆老太太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唯一的嫡子陆元听说是被某个家仆匆匆带着潜逃离开的,之后再也没有了消息。 家破人亡,也不过如此。 月娘想着,蓦地悲从中来,明眸隐约含泪,她不敢哭出声音来,只是更加握紧他微凉的手。 “不会了,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们这一世,一定都会过得很好很好的。” 月娘没有回答陆振雅的问题,却也什么都回答了,他淡淡地、带着些许落寞地一笑,原来他终究没能护住自己的家人。 “爷,你别难过。”感受到他萧索的情绪,月娘柔声安慰着。“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老前辈也说了,你的眼睛既然已能隐约感觉到光线,复明之日也就不远了……这一次,一切都会不同的,一定会的。” 若是真能有所不同,也是因为他有了她,因为上天慈悲,将她送来了自己身边……陆振雅默然寻思,胸臆满满涨着某种复杂的滋味,像是感慨,又似欣喜,他伸手搂抱她,将她温软甜馨的身子圈在自己怀里,下颔搁在她头上,依恋似的摩拿着。 她震了震,心头刹时如小鹿乱撞,撞得她整个人不由得发慌,粉颊羞红。 蓦地,一阵风起,跟着,前方隐约传来清脆的声响,风越是呼呼地吹,那声音越是叮咚悦耳。 陆振雅警觉地侧耳细听。“那是什么声音?” 月娘也听见了,却是嫣然一笑,拉着陆振雅起身。“是你的生辰礼。” “我的生辰礼?” 陆振雅不明所以,月娘笑得更甜美了。“你随我来。” 月娘牵着陆振雅,缓缓从林木深处走去,清风阵阵拂动,满山铃响连绵不绝。 陆振雅终于听出来了。“这是……风铃的声音?” “嗯,是风铃。”月娘领着陆振雅来到一株挂满风铃的树下,有陶土捏成杯状风铃,也有木头雕刻的花朵风铃,还有拿坚韧的彩色丝线串成的琉璃风铃。“这些都是我与元元一起做的,是我们贺你生辰快乐的礼物。” 这是他的生辰礼物?陆振雅微微茫然,只觉心韵乱得不成调。他曾想过,她或许会为他绣一个荷包,或者送他文房四宝,却从未想过她竟会送他风铃,送这满山遍野的清悦铃响! 这是何等的灵思妙想,是一个人真正将另一个人放在心上,才能送出的别致心意。 “爹、爹,您喜不喜欢?”陆元拉着逍遥子,蹦蹦跳跳地冲出来。“这风铃的声音好不好听?都是元元和老爷爷一起挂起来的喔,是我和娘送您的礼物!” 原来方才这一老一小借口说要去采果子,其实是刻意为他安排惊喜。 陆振雅心头悸动,弯身抱起陆元。“谢谢元元,爹爹很喜欢。” “你怎么不谢老夫呢?”逍遥子在一边不爽了。“也不想想是谁爬上树去帮着挂上这些风铃的?哎唷!我这把老骨头可受罪了,腰好疼啊,哎唷唷!”老头子委屈似的直嚷嚷。 陆振雅莞尔一笑。“谢谢老前辈。” “爹爹,您还得谢娘。”陆元软软地提醒。“这都是娘出的主意,是她带着元元一起做的风铃。” 陆振雅转向月娘,墨眸灿亮如星,她心韵一乱,彷佛能看见自己的倩影倒映在他幽深的眼潭里。 “……谢谢。”他的嗓音格外沙哑,像是压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耶!爹爹喜欢这些风铃,喜欢元元和娘送的礼物!”陆元开心了,拍手转着圈圈。 逍遥子看了看情致缠绵的男女,咧嘴窃笑,难得善解人意了起来。“好了,你这小子咱们别在这里碍你爹娘的事了,这回爷爷真带你摘蜜柑去了!” “可是……” “别可是了!你没见你爹娘一把情火都要烧起来了吗?咱们还是识相点快闪吧!”说着,逍遥子也不顾陆元愿不愿意,挟带着他就飞奔远去。 月娘与陆振雅相对而立,一时怔然无语,只是唇角都藏不住笑意,看起来有几分傻。 “你怎么不说话?”他忽地哑声问。 她扬眸睨他一眼,语带娇嗔。“你可以先说啊。” 接着又是一片相顾羞涩的沉默,连在附近偷听的某人都忍不住替他们着急。 月娘眸光流转,蓦地瞥见一株粗壮的树干后,隐约露出一角黑色衣袂,她弯了弯眉眼,故意扬高了嗓音。 “爷,这风铃声好听吧?” 陆振雅一怔。 月娘不顾他的讶异,声音更高了,简直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告似的。“等我们将这山头买下来以后,我就在山里每一棵树上都挂上风铃,爷随时想了就可以上山来……这满山遍野的风铃声,都是属于爷的,都代表着月娘对爷的一片真心情意!” 陆振雅眨了眨眼,若有所悟。 “爷,你欢不欢喜?” “自然是欢喜的。”他也提高了嗓音,伸手将她揽抱入怀,低头像是与她耳鬓厮磨,其实是贴在她耳畔低语。“你这鬼灵精!你是故意喊给苏家派来的那些耳目听的吧?” 暖暖的呼息拂在月娘耳壳边,她忽地感觉痒,脸蛋更烫了,小小声地呢喃。“爷不是说了吗?我们大张旗鼓地上山,就是要给他们一个陆府买这山头的好理由……你说,我这个理由好不好?” 他没回答,只是将双臂更加收拢,紧紧地拥抱着她。 清风摇动了铃响,他与她亲密相偎的剪影,是这葱葱郁郁的山色间,一道最美丽的风景。 第十二章 满山生辰礼(2) “所以陆振雅决定买下一座荒山,就只为了讨一个女人的欢心?” 听闻李大掌柜报来的消息,苏景铭只觉得不可思议,陆振雅向来冷静自持,怎么看也不像会是个这般儿女情长的人物。 “依小的看,陆大爷怕是极疼他那位续弦的娘子……那陆大女乃女乃也是个有手段的,才刚嫁入陆府不过数月,不仅笼络了婆婆与夫君,连陆家那个瞥扭的小少爷听说如今也口口声声地喊她娘,与她亲密得很。” 朱月娘! 苏景铭倏地咬紧牙关,在心下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自从陆振雅娶了这个娘子,原本低迷的运道似乎就转了,贡茶顺利送进宫了,宫里那位大太监也被他哄住了,就连他身上的毒也顺利拔除了…… 莫非那游方道士说的话不假,那朱月娘真是个命里有福的,能带旺自己的夫婿? 若果真如此,他绝不能让陆振雅继续将这样一道护身符留在身边…… 苏景铭眯了眯眼,目光陡然凌厉起来。 那朱月娘,他无论如何都要夺过来! * 是夜,陆振雅沐浴过后,穿着件家常的靛青色长袍坐在榻边,春喜端了茶水,秋意则捧了一个薰笼过来。 陆振雅接过茶盏。“大女乃女乃呢?” “大女乃女乃正哄小少爷睡觉,怕是还要一会儿才回来呢。”春喜回道。 秋意放好薰笼,摊开一方棉布巾。“大爷,奴婢来替您烘干头发?” “不用了,你们先退下吧。” “是。” 两个大丫鬟听命离去,陆振雅听见珠帘飘动的声音,接着便是一片静寂,只偶有窗外微风拂过花丛的细响。 陆振雅喝着茶,静静享受这片刻宁馨,忽地,帘外传来一阵铃铛摇动声。 又是风铃吗? 陆振雅心弦一紧,听着那叮叮当当的铃声由远而近,逐渐来到他身前,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不确定地扬嗓。 “月娘?” “嗯,是我。”她的嗓音一贯地娇软甜腻。 “元元睡了?” “睡了,只不过一直吵着一定要我将这碟子他亲手采的蜜柑带回来。”月娘手捧着一盘蜜柑。“说是让我放在床头,这样梦里也能闻到蜜柑香,一定能睡得极香。” 陆振雅笑了。“那就放着吧。” “嗯。”月娘将蜜柑放在床头,见陆振雅仍披着一头湿发,秀眉一蹙。“爷怎么不擦干头发?会着凉的!” 语落,她不等他回应,主动拾起棉布巾,细细擦过他的湿发,待他头发半干了,才撩起他墨黑如瀑的发丝,密密勾绕在指间,用薰笼的暖气烘着。 他享受着她体贴的服侍,随着她的举动,不时听见清脆如珠玉撞击的铃铛声。 他微微一笑。“你是不是又在哪里挂了风铃了?” “不是风铃,是这个。” “哪个?” 她没回答,抿嘴一笑,在他身旁落坐,屈着一双玉腿,拉下他的手由她的膝头往下,顺着睡裙的裙摆,溜到她的脚踝。 那纤细的踝骨,是那么玲珑可爱,圈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银链上缀着几个小巧的铃铛……他一只大掌完全盈手可握。 这一握,就舍不得放开了,满手的滑腻脂香,教他不由得心如擂鼓。 “这是……脚链?”他低低地问,声嗓极度沙哑。 “嗯,是脚链。” “为何要在脚上戴这个?” “爷没听说过吗?”她用手指绕玩着他的头发,眉眼弯弯,神色俏皮。“有些人家养猫,怕猫儿淘气跑远了,就在猫身上系了铃铛,这样就不怕找不到了。” 陆振雅不禁莞尔。“你当自己是只小猫?” “若我真是一只调皮的小猫,爷愿不愿意养呢?”她扬眸睇他,将他一缙头发在自己手指间绕了一个又一个圈,缠得紧紧的。 他想了想,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不养成吗?” “当然不成!”她娇嗔地瞪他。 “那就只好养了。”他轻声叹息,彷佛极无奈似的。 她不悦地眯了眯眸。“看你这反应,好像挺不情愿的啊?” “是有些为难,毕竟从前没养过猫。”他顿了顿,握着她脚踝的掌心蓦地一紧,轻轻捏了捏。“你是第一只。” 她被他捏得发痒,又是想笑,又是害羞地躲着。“你别闹了,好痒啊!” “是谁闹了?”他倾身向她,用另一只手抬起她娇艳的脸蛋。“是谁在自己身上系了铃铛,送上来给我的?” 是她,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你莫不是想试探我?”他伸手点了点她鼻尖。 她的确有意试探,两人成亲数月,仍是未曾圆房,她其实一直想知道,他对她,是否依然还有戒心…… 月娘深深地凝睇着眼前的男人,因自己今夜的大胆,脸颊悄悄地染红。“爷若是要了我这只小猫,可就不能退了……” “不能退吗?” “不能。” “那我还是……” “不行!”她担心他说出“不要”两个字,慌忙伸手捣住他的唇。“不准你说不要,我不听!” 他拉下她绵软的柔荑,墨眸深邃如海,荡漾着幽微情意。 “谁说我不要的?从你嫁给我的那一日起,你就是我陆振雅的女人,是我家养的小猫。” “你真的要我?” “要的。” 她屏住呼吸,艰难地从唇间挤出沙哑的嗓音。“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他闻言怔住,只觉心海一片波涛汹涌,良久,他终是毅然点了头,重覆这两句誓言。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她顿时喜极含泪,咀嚼着这分量极重极其珍贵的八个字,只觉得胸臆间夹杂着酸楚与甜蜜,滋味难言。 “爷愿意对我许下此诺,可是表示你相信我了?” “嗯。”他轻轻颔首。“我信你。” 一颗珠泪莹然而落。 “你信我……没有骗你?” “我信。” “信我真的是数十年后的魂魄重生?” “信。” 他没有丝毫犹豫,坚定的回应令她的泪落得更急了。 “那如果……如果我告诉你,那个得到你手札的我,其实是……” “其实怎样?” 她不敢回答,而他察觉到她的纠结,鼓励地握上她冰凉的手。“别害怕,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恼你的。” “真的不会?” “不会。” 她深吸口气,强自镇定心神。“就算我说……我是从小是在苏家长大的?” 他一震。“你的意思是……” 她颤着嗓。“我是、苏氏女,苏景铭是……我的祖父。” 陆振雅神情乍变,眸色亦陡然转深,似是惊愕至极,难以置信。 见他如此震惊的反应,月娘努力武装的坚强差点撑不住,贝齿用力咬着,在唇上咬出一个泛红的牙印。 “我从你写的手札里看到了,你之所以会中毒,都是因为苏景铭与潘若兰利用元元引了你去……那时你身染风寒,乍然听见潘若兰私自带走了元元,又惊又怒,一路寻迹追去,谁知却是中了对方布置的陷阱,他们还欺元元年幼无知,让懵懵懂懂的他亲手将投了毒的汤药端给你喝下……” 陆振雅闭了闭眸,不愿再去回想自己当时的鲁莽大意,不怪元元,只怪他自己思绪不够镇密,才会轻易上了当。 只是他没想到…… 他心情复杂地低喃。“原来你都知道。” “嗯,我知道。”月娘悲怆难抑。“我知你与苏景铭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我却是那卑鄙小人的孙女……爷,我真的觉得对不起你,我好恨、好恨……” 她终于撑持不住,樱唇逸出细细的哽咽,那一声声如小猫迷茫的抽泣声,几乎夺走了他的呼吸,满腔都是郁结的心疼。 他用双手捧起她容颜,替她拭去颊畔湿润的泪痕。“你无须感到悔恨,这一切与你无关。” “可是……”她依然抽噎着,又恼又恨。“我是那人的后代,我与苏家有血缘关系……” “你是我的月娘。”他打断她的自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不是苏家女,也不再姓朱,如今你只是陆家大女乃女乃,是我陆振雅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怔忡地听着,泪眼迷蒙。 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对自己满怀的依恋,展臂轻轻地将她拥进怀里,像哄着一个孩子似的哄着她。“你是月娘,就只是月娘,是我的月娘。” 他温柔的言语如一服特效药,悠悠治癒了她心上悔恨的伤。她扬眸望他,傻傻地,寻求着他的认可。“我是月娘。” “嗯。” “是你的月娘。” “嗯。”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永远都是你的……” 他心旌震颤,蓦地低头吻住了她,吮着她软绵绵的唇瓣,舌尖探进她口齿间,与她气息交融。 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逸出声声嘤哗,那撩人的细嗓,宛如催情的药,勾得他越发情动,更加搂紧怀中的软玉温香,激烈地索求着。 两人相拥着躺倒床榻,四肢紧紧交缠,不过片刻,他长袍的衣襟已松松地敞开,出一截胸膛,她的睡裙下衬亦卷到了腰间,一双藕白的长腿活色生香。 陆振雅只觉越吻越是饥渴,越是与她肌肤相贴,就越是难以自持地想要她,他伸手拉起她一条腿,手掌扣住她圈着脚链的脚踝,细细抚模着,却是意外撞到了什么,几个圆圆的东西滚上了被褥,月娘一个转身,竟然就压破了其中一个。 “是什么东西?”月娘吓了一跳,感觉到后背传来一股湿意,似是有汁水浸透,连忙伸手去模。 陆振雅也跟着模索,却是从她身下捡起一个破皮的水果。 “原来是蜜柑!”月娘望着被自己压扁出汁的蜜柑,忍不住笑了,娇脆的嗓音洒落室内,比风铃声更加甜美动听。 陆振雅也笑了,将手中半残的蜜柑甩到一边去,又将其余滚落床褥间的也扫落在地。 “爷,你的手都弄湿了,我替你擦擦。”月娘拾起方才用来擦发的棉布巾,替陆振雅擦手,一根一根擦得极是仔细。 陆振雅只觉得心痒。“别擦了……” 他捧过她的脸,正欲寻她的唇来吻,她脑海里忽然灵光一现,欢快地喊出声来。 “爷,我想到了,蜜柑!” “嗯,我知道是蜜柑……”他漫不经心地应道,只想与她继续缠绵。 她却是跪坐起来,一派认真。“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让那野生山茶的茶叶融入蜜柑的甜,你说尝起来会是怎样的味道?” 他一愣,缓缓停下了动作。 “爷,你觉得怎样?”她语带期盼。“那蜜柑与茶树既然能生长于同一座山上,味道想必是能融合的。” 他想了想,慎重地点头。“值得一试。” “那还等什么?快来啊!”语落,她伸手便想拉他下床,竟是迫不及待地想奔去制茶坊做试验。 陆振雅又是懊恼,又是无奈,一把将这只淘气的小猫拉回来,压倒在自己身下,居高临下地箝制住她。 分明是一个冷静淡定的男子,此刻神情却是异常火热,紧绷的肌肉,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霸气。 她倏地凝住气息,心韵如急拨的琴弦,乱不成调。“爷,你……怎么了?” 他定定地扣住她双手,不许她动弹。“我想怎么,你还不懂吗?” 她瞬间羞红了脸,他淡淡一笑,不等她反应,便强势地倾来…… 烛光摇曳,芙蓉帐暖,两道人影在纱帘后亲密交缠,长夜未央,正是春风一度好时光。 第十三章 上街遭强掳(1) 通江岸边,悦来酒楼。 这日,陆振雅特地于此订了一间包厢,摆了一桌丰盛味美的酒席,替临时说要赶去京城的逍遥子送行。 月娘与陆元也跟着来了,这段时日,陆元随着逍遥子上山下海、日日疯玩,对这位孩子气的老爷爷自是相处出了感情,听说老爷爷要走,昨晚就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一夜,直到早晨起来,眼皮还是红肿的,月娘拿生鸡蛋替他敷了好一阵子,都不见消。 “逍遥子爷爷,您不要走好吗?”陆元拉着老人家的手,依依不舍。“元元舍不得您走。” “老夫也舍不得你啊!”逍遥子心下也是感动,故意逗陆元。“说实在的,你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不如你跟你爹娘说一声,随老夫一同回云雾山修炼去,待过了三年五载,你武功有成,老夫再亲自送你回来。” 陆元一听这老爷爷又想拐自己上山去练武,顿时也不哭不留恋了,转身投入月娘怀里。 “娘,元元要留在家里,跟您和爹在一起。” “哎呀,你这小子!老夫可是难得起心动念想收徒弟呢,竟然这么不给我面子……也罢,你既如此不识抬举,不如我趁夜将你用被子整个包起来,直接扛回云雾山去!” “不可以!”陆元又惊又慌,紧紧巴着月娘不放。“娘,您别让老爷爷绑架我,元元会哭的。” “不哭不哭,老爷爷逗你的呢!”月娘又好气又好笑,瞪向逍遥子。“老前辈,元元这孩子实诚,您就别捉弄他了。” “说也奇怪,陆振雅心机深沉,满肚子坏水,你又是个机灵俏皮的,怎么这小鬼头跟在你俩身边,却没怎么耳濡目染,还是这么傻乎乎的呢?”逍遥子摇头叹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月娘笑了,陆振雅也不禁莞尔,只有陆元嘟着嘴,满脸不服气。“元元才不傻,我可聪明了!” “聪明?”逍遥子哼哼两声,拿手指点了点陆元的额头。“比起你爹跟你娘,你这小子还差得远呢!” 一老一小你来我往地斗嘴,气氛欢乐,稍稍冲淡了几许离别之情,陆振雅微微一笑,举起酒杯。 “老前辈,大恩不言谢,在下敬您三杯水酒。” 陆振雅每饮一杯酒,月娘便提壶替他再斟一杯,连续三杯,酒到杯干,飒爽俐落。 “老前辈,我也敬您老人家。”月娘也跟着饮了三杯酒。 逍遥子来者不拒,一连还了六杯酒,大感畅快淋漓。“果然是好酒!” 月娘见老人家喝得开心,嫣然笑道:“这酒虽好,毕竟伤身,老前辈还是少喝点,若论健体养生,不如每日多点好茶,您说是吧?” 逍遥子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小娘子想炫耀你家的茶就直说,不必这么拐弯抹角的。” 月娘樱唇浅勾,从一个素色包袱里取出两罐包装得十分精致的茶叶。“这是蜜柑红茶,老前辈说喜欢,就多带一些回去吧。” 逍遥子一见月娘拿出茶叶罐,眼睛便乍然一亮,不等她话说完,就将两罐茶叶抢入怀里抱着。 这蜜柑红茶是月娘与陆振雅前几日才成功炒制烘焙出来的,茶汤的色泽宛如红宝石般明润透亮,闻着带了几分蜜柑果香,喝起来的滋味又异常甜美回甘,才喝了第一口,逍遥子立刻就爱上了,吵嚷着要陆振雅夫妇赶紧多制些出来,偏偏野生山茶树就那么几株,采下来的茶叶也就那么些,想多喝几杯都没有。 “这是今年最后的野山茶叶制成的,再要有,得等明年了。”月娘笑着解释。“不过老前辈您放心,我们陆家已将那座山头买下来了,待整理过后,便会开始大量放养那野山茶树,以后不仅这蜜柑红茶,每年我们都会定期将陆家制的各种好茶送上云雾山去,让您老人家监赏品味。” 逍遥子抱着两个茶叶罐翻来覆去地欣赏,不忘认真叮咛。“这可是你说的喔,以后你们陆家可不能断了对我的孝敬,这极品好茶可是年年都要有的。” “绝不食言。” 老人家这才满意了,将两罐茶叶重新包起来,放进自己行囊里。“既是如此,投桃报李,我留下几张养生的药方,以后让你家夫君经常喝些药膳补汤,他这身子骨很快就能养起来了。” 月娘闻言大喜。“多谢老前辈!” 逍遥子又拉过陆振雅的手,细细替他诊了一回脉,确定他脉象稳健,才叹息说道:“原本老夫是想着待你的眼睛完全复明后,再行离去,偏我那位京城的朋友今年要过整寿,非催着我亲自去喝他一杯寿酒不可,老夫实在推托不过。” “无妨的。”陆振雅温润笑道:“老前辈能在陆府盘桓这些时日,已是我陆家的荣幸,您既有要事,尽管去办,来日若有机会,晚辈再亲自上云雾山拜访您老人家。” 陆振雅对自己的眼睛是很有信心的,这几日他已能逐渐感应到光线,偶尔眼前还能见到些许模模糊糊的影子,虽是忽明忽暗,但比起之前完全是一片漆黑,已是进步许多。 他相信自己复明之日,应该不远了,每思至此,他心里也会有些隐隐的躁动与期待。 他想看见月娘,看见这个改变他一生的聪慧女子,无论他怎么用手抚模她的五官,总觉得映在脑海里的形影依然是朦胧不清。 他特别、特别希望能看见她,不仅用自己的眼睛,更要用心,将她的每一分细致与美好,都深深地刻印在灵魂里…… “哎呀呀,我说这位陆家爷,你这该不会是酒喝多了吗?怎么脸忽然变得这么红?” 陆振雅一凛,面对逍遥子不怀好意的询问,蓦地感到有些困窘,月娘听了,却认真担心起来,连忙倾身过来观察他脸色。 “爷,你身子不舒服吗?要不要我让人送醒酒汤过来?” 陆振雅更窘了。“没事,我很好。” “可你的脸看起来真的好红。”月娘还是担忧。 “没事的,老前辈不是才帮我诊过脉?” “可是……” “我看啊,这就叫『酒不醉人人自醉』。”逍遥子凉凉地插嘴。 月娘还不懂。“老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呵,小娘子不懂也罢,你这位夫君懂就好了,呵呵呵。”逍遥子笑得一脸欠扁。 陆振雅抿了抿唇,故作淡定地吩咐妻子。“月娘,多夹些菜给老前辈尝尝,免得他嘴里没滋味,嚼起舌根来了。” 月娘一愣,逍遥子也瞪大了眼,只有陆元还听不出父亲说这话是在嘲讽,很热情地自告奋勇。 “我来!元元来夹菜给老爷爷吃!老爷爷,您多吃点,这样嘴里才会多点味道,您就不必嚼舌根了。” “你这小子,竟敢学你爹来揶揄老夫我,不想活了是不是?过来!老爷爷好好教教你什么叫敬老尊贤……” 一老一小又斗起来,一阵鸡飞狗跳中,只有陆振雅看似格外冷静地喝着酒,其实耳根暗暗地发烫。 午膳过后,陆振雅携着妻儿将老人家送上了开往京城的客船,一家三口便在通江岸边的市集悠悠哉哉地闲逛起来。 这市集每月一次,附近十里八乡的农民都会来赶集,有人来买东西,自然也有人来卖东西,一个个临时摆起的小摊子上,多是卖些农家自家腌酿的酱菜果酒,或是些手工做的荷包簪钗,也有些给孩童玩的的各色小玩意。 陆元来到一个做捏面人的小摊前,便走不动路了,兴致勃勃地盯着捏面师傅用一双巧手捏出各种小动物,还有些戏曲话本里传说的人物。 “爹、娘,你们看,这些面人好可爱啊!”陆元墨玉般的瞳眸亮晶晶的。 月娘盈盈笑问:“喜欢哪个?让你爹买给你。”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陆元一口气指了好几个。 陆振雅很爽快地解开荷包,随手拿出一张银票来,月娘看了,噗嗤一笑。 “爷,不过是几个面人,你拿整张的银票出来,是要人家怎么找钱给你呢?我看顶多一串铜板也就够了。” 陆大爷出门何曾带过铜板?陆振雅咳两声,跟在一家子身后护卫的宋青很识相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银元宝,结果被旁边的夏染没好气地一瞪。 “你就不能拿一角碎银出来吗?这么大的元宝是想为难谁?” “喔喔。”宋青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连忙在怀里模呀模,好不容易掏出一角碎银,递给夏染。 “给我干么?付钱啊!” “喔喔。”宋青又连忙将手中的碎银递给小贩。 月娘见这两人一个埋怨,另一个便乖乖听话,忍不住偷笑,悄悄靠在陆振雅耳边低语。 “你瞧这两个,还真有趣。” 陆振雅被她馨香的呼息撩拨得耳朵有些痒。“怎么了?” “就宋青跟夏染啊,难道爷还看不出来吗?” “他们俩怎么了?” 月娘不说话了,见没人注意,握住陆振雅的手,轻轻捏了捏。 “你做什么?”思及此时两人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陆振雅略不自在。 他越不自在,月娘就越想逗他。“这里人多,我想牵着爷的手一起走。” 他一凛,低声斥道:“莫胡闹。” “谁胡闹了?”月娘的小手在陆振雅大手里调皮地扭着。“爷如今眼睛看不见,我是你的娘子,挽着你走路有何不对?” 语落,月娘索性挽上陆振雅臂膀,两人当众亲密,引来旁观的市井小民指指点点。 “爷,我们一起走吧,好不好?”她的嗓音比春风更柔,比陈酒更醉人。 再多闲言碎语,也无法影响此刻陆振雅的好心情,他只觉得胸臆间满满的都是温暖情意。 两人携手漫步,周遭分明是人潮汹涌,络绎不绝,两人却都有种错觉,彷佛他们正独处于一个小世界,享受着只属于他们的恬静宁馨。 夏染拉了拉宋青的衣袖,宋青会意,主动抱起了陆元,三人远远落在那对正沉浸于甜蜜氛围的夫妻俩身后,不去打扰他们。 月娘揽着身旁男人的臂膀,媒首温顺地贴靠于他肩头。“爷,我们就这样一直携手同行,好不好?” 陆振雅没有回答,只用一只大手更加紧紧地握住月娘的柔若无骨的小手,十指缠绵交扣。 月娘知道,这就是他的答案,这男人不会轻易许诺,许了,就是一生一世。 她甜甜笑了,在一片浓情密意里,深深地沉醉…… 蓦地,一道尖锐的马儿嘶鸣声划破了空气,跟着一辆马车急驰而来,往进城的方向驶去,一路横冲直撞,连续掀了好几个小摊子,吓得路上行人纷纷走避,一个孩子被挤得摔倒在地,眼看着就要被马车碾压过去。 “小心!”月娘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放开陆振雅的手,冲过去救那个孩子。 “月娘!” 事出突然,陆振雅亦是猝不及防,一时不辨方向,被几个彪形大汉一挤,额头撞上了一旁小贩的推车,太阳穴陡然一阵剧痛。 千钧一发之际,月娘及时拉起了那个倒地的孩子,抱着他躲到路边,再回头时,已见不到陆振雅的身影。 两人被这番骚动冲散了,四周人群挤成一片,跌倒的、受伤的、找孩子的、收拾货物的,场面混乱不堪。 片刻晕眩过后,陆振雅总算站稳了身子,一抬起头,午后灿烂的阳光刹时映入,狠狠刺痛他的眼眸。 他一怔,连忙用力闭上眼,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光线,由黯淡到明亮,周遭的景物,由朦胧转清晰……他能看见了!他的眼睛,终于再度重见光明。 陆振雅又惊又喜,直觉就想与人分享满腔欢悦,他纵目四顾,寻觅着那个自己此时最想看见的红粉佳人。 茫茫人海里,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的她? 他四处张望着,心中忍不住焦急,怕自己找不到她,更怕自己即使看到了也认不出她,殷切的眸光在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上扫过…… 月娘,你在哪里? 忽地,一串细碎的铃铛声在陆振雅耳畔轻轻摇响,他不确定那究竟是自己的想像,抑或是真的是她的建音? 他敛下眸,沉淀了所有浮躁的心绪,侧耳倾听。 是月娘,是他决心要娇养一辈子的小猫,是她…… 他扬起眸,转身望去,隔着重重人群,他看见了一道曼妙的倩影,一个雪肤花颜、身姿娉婷的女子。 她远远地对他笑着,笑容温婉甜蜜,又带着几分难以形容的灵动慧黠,是那么撩人心弦。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年少时期读过的诗,蓦地浮现于陆振雅脑海里。 这样的美貌能不能倾城倾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早已倾了他的心。 “月娘。”无声地喊,朝她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她看懂了他的嘴形,也看见了他满溢的情意,笑得更甜了。 “你能看见了?”她同样用嘴形问他。 他点点头。 喜悦的烟花在她眼里缤纷绽放,她弯着一唇笑意,莲步轻移,迎着他走来,走动间铃声碎响,藕色裙襦上绣的折枝玉兰花更衬出她一身清新雅致的气韵。 就像牛郎织女要越过浩瀚的星河,越过那一座只在七夕搭起的鹊桥,满心期待,只盼着一年一度的相会,能毫无顾忌地向彼此倾诉衷情。 孰料就在两人相互走向对方的时候,老天爷又开了个玩笑,方才造成骚动的马车突然又折回来,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车厢里探出来,将月娘掳上了车! 陆振雅目皆尽裂,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一幕,只觉心如刀割,五脏六腑都要被撕裂了似的。 马车朝远离城外的方向疾驶而去,这时宋青与夏染才带着陆元挤到他身边。 “大爷,您怎样?没事吧?” 陆振雅蓦地回过神来,神情冷厉异常。“快追那辆马车!月娘被掳走了!” 宋青与夏染闻言倒抽口气,相顾骇然。 月娘一被掳上马车,就嗅到车厢内浮漾着一股奇异的甜香,她还来不及辨别那是什么味道,就让人在脸上蒙了手绢,手绢上明显沾了迷药,月娘才吸一口气,就感觉一阵头晕,她连忙闭气,在抓住她的手腕上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咬了一口。 那人的手腕立刻就被她咬出血,痛得哀叫一声,接着便是怒上心头,一巴掌就朝月娘脸上甩了过去。 五只泛红的指印浮在月娘白女敕的脸颊上,她却是丝毫无惧,抬起头来,倔强地瞪向眼前的男人,待认清掳她的人是谁时,她倏地咬紧牙关,恨不得一刀杀了这男人。 “苏景铭!原来是你!” 苏景铭揉了揉疼痛的手腕,冷笑一声。“看来苏某在陆大女乃女乃心中还有些分量,你还认得出我。” 月娘明眸焚火。“你疯了吗?光天化日之下强掳良家妇女,你心里还有没有王法!” “苏某便是用强又如何?谁能证明你不是自愿坐上我的马车?” “你……究竟意欲何为?” “很简单。”阴沉的眼神紧紧盯着她。“我要你。” 月娘震住。“你说什么!” 他蓦地笑了,笑容看似温文和暖,却隐含令人心惊的寒意。“我要你,成为我苏景铭的人。” 第十三章 上街遭强掳(2) 月娘被带到一间位于山中的尼姑庵,庵庙后方有一片浓密的树林,一小块空地上辟出几间精舍,联外只有一条曲折的小径,若不是熟门熟路的人,极难发现。 而苏景铭之所以熟知此处,也是因缘际会,一个朋友喝醉了,非要拉着他来此寻欢作乐,他才发现此处竟是个秘而不宣的婬窟,那一个个艳若桃李的女妓竟都是在庵庙里清修的尼姑,偶尔也会有些因犯了错被家族抛弃的千金闺秀,被迫为了生活下海,入了婬道。 苏景铭表面上像是个斯文君子,其实撕开了教养,就是个衣冠禽兽,不时会与几个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来此放纵一番。 “你一个成亲的妇人来到这种地方,就算侥幸没被人得手,名节也坏了,就是陆振雅容得下你,陆老太太还能认你这个儿媳吗?” 苏景铭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一面打量着双手双脚都被绳索绑着、正蜷缩在床角的女子,心中倍感快意。 任是这个朱月娘如何机灵狡狯,此时也不过犹如一只误入陷阱的软弱白兔,只能由着他搓圆弄扁,无处可逃! “你想怎样?”月娘一脸戒备。 苏景铭淡淡地笑。“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我要你。” “我既已入了陆家门,便是死,也是陆家的鬼,你死了这条心吧!” “就怕你连想做陆家的鬼也没机会。” 月娘默不作声,神情看似冷然,其实已是心乱如麻。 这苏景铭真是个疯子,得不到她,就想毁了她吗?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保持镇定。“月娘不过是个寻常妇人,不知对苏大爷你能有何用处?” 苏景铭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听说陆家今年上贡的明前龙井是你炒制出来的?” 月娘咬了咬牙。“是又如何?” “就凭你这能耐,于我苏家便大有用处。” 原来他要的,只是她炒茶的手艺吗?就跟前世一样,苏家只想搾干她身上所有能利用的价值! 月娘冷笑。“苏大爷也太小家子气了吧?莫不是苏家已到穷途末路,连几个炒茶师傅都聘用不起?” “你不必与我逞口舌之快,我看中你,自然还有其他原因。” “愿闻其详。” “首先,你是陆家的大女乃女乃,若入我苏府,陆振雅心里绝对不好受。其二,自从得你为妻之后,陆振雅本来的霉运忽然反转了,如今连身上的寒毒都解了,可见你的命格,确实能旺夫家。其三……” 苏景铭忽地站起身来,摇着一把折扇,故作风度翩翩,接着用扇柄轻轻一挑月娘线条优美的下颔。 “你这等容貌,确实是国色天香,你的伶牙俐齿,我亦十分中意,就凭你的美貌多才,也算当得起做我苏家主母……” 月娘闻言,恶心到不行,张嘴就朝苏景铭吐了他一脸口水,他脸色乍变,急急掏出汗巾来擦脸,怒不可遏。 “朱月娘!你这是给脸不要脸!” “不要脸的人是你吧!夺人妻子、暗中下毒,你苏景铭莫非就只有这种能耐?卑鄙无耻!” 苏景铭一愣,眯了眯眼,脸色越发阴沉。“原来你都知道了,是陆振雅告诉你的?” “我夫君向来光明磊落,没想到却遇上你这种卑鄙小人,老天有眼,你迟早会有报应!” “报应?”苏景铭朗声大笑,语气满是嘲讽。“我等着呢,就不知你说的这报应什么时候才来?是下辈子呢?还是下下辈子?” 月娘用力掐握掌心,恨得双眸泛红。他说得不错,老天爷的报应有时候真的来得太迟了,至少她上辈子就没等到那一天…… “我从不信因果循环那一套,我只信我自己,我苏景铭想要的,必会得到,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占去!” 一字一句,犹如最尖锐的利刃,剜割着月娘,她打了个冷颤,蓦地想起自己向陆振雅倾诉前世种种时,他曾语重心长地对她分析—— “你说你与你娘能在苏家苟活,是因为苏景铭看中你炒茶的手艺,那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年满二十五,苏家无论如何得将你嫁出去时,苏景铭会如何做?以他的心性,不可能将一个尚有利用价值的宝贝拱手让人……” 是啊,苏景铭会如何做?她忽然很想亲口问问他。 月娘瞪着眼前这气势嚣张的男人,努力压抑着激愤的情绪,故作慌乱。“苏大爷这话,教人听了……害怕。” “你真的怕了?”苏景铭挑了挑眉,语气不无得意。 “月娘有一事相问,如果今日拥有我的本是苏家,比如我是苏家的女儿,但有一天,苏家必须将我嫁出去……” “不可能!”苏景铭斩钉截铁。“你这双手既然能炒出极品的贡茶,我怎么可能将你嫁出去,让别家来与我苏家竞争茶叶的生意?” “那苏大爷会如何做?” 他笑了笑,彷佛故意要吓破她的胆似的,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缓慢,咬字清晰。“在失去你之前,我会先毁了你。” “你的意思是……会废了我这双手?” “单单废了你的手可不行,你还有一身技艺能传给别人呢。” “所以你会……把我整个人都废了?” “你说呢?” 月娘心如擂鼓,几乎透不过气来。 真的是他!是这男人导演那场火灾,废她的双手,甚至连她被赶离苏家后,还要派两个乞丐来夺她的清白与性命! 是他害了她,害了她可怜的亲娘…… “是不是很怕?”见她脸色苍白,他更得意了,索性丢开扇子,用手捏着她下巴。“那就跟了我如何?你跟了我,我自然就会护着你、疼着你,保你锦衣玉食,不受旁人欺负。” 她敛下眸,掩饰满腔恨意。“你让我想一想。” 苏景铭一愣。 “苏大爷若是真心看重我,至少得等我心甘情愿啊。”她细声细气的,故作撒娇地放软了嗓音。“难道你连这点耐性都没有吗?” “耐性我自然是有的,只是我苏景铭可没傻到中你的缓兵之计,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能拖延时间,就能等到陆振雅来救你?别妄想了!任凭那厮有再大的能耐,除非他能把这整座山都翻了,否则别想找到你的下落!” 月娘闻言心一沉,全身发凉。 苏景铭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见她低眉敛眸,做出一副温顺的模样,却还是忍不住身子轻颤,心头蓦地就涌起某种豪气干云的快感——她是陆振雅的女人又如何?落入他手里,还能由她翻出他掌心去? 他能控制一个潘若兰,就能控制第二个! 苏景铭肆意冷笑。“是要跟着我苏景铭享福呢,还是要以残花败柳之身被逐出陆家,不得好死,我给你两个时辰的时间,你最好想清楚!” * 因市集人潮混乱,待陆振雅与宋青找到陆家的马骑上时,那辆马车已然走远了,两人顺着车轮压出的痕迹一路追寻,来到一座山脚下。 山里除了几家猎户,还有一座寺庙、一间尼姑庵,两人分头一一问遍,仍然打听不到月娘的下落。 陆振雅神情凝重,心海翻腾,一股躁动的愤怒席卷他全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烫出一个窟窿来,但他只是紧咬牙关,强自忍着。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于此时此刻失去冷静,月娘还等着他去救她…… 宋青见他脸色不对,心里也焦急,却还是勉力相劝。“大爷切莫过于忧心,夏染带了小少爷回府,立刻就会召集一批人手过来,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大女乃女乃的。” 陆振雅敛眸,暗自调匀呼吸,极力压抑纷乱的情绪。“这般无头苍蝇似的乱寻一通,也不是办法。” “还是我们通报官府,请官府派人来把这座山封了?” “就凭我们一句话,官府不可能如此大动干戈的,且月娘被掳的消息一旦透露出去,她的名声也就难以保住了。” 宋青闻言一凛,暗骂自己糊涂,这世间对女子的名节素来最是看重的,大女乃女乃被贼人掳去,即便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是落人口实。 “是属下想差了。”宋青懊恼。“那该如何是好?” 陆振雅倏地睁眸,眼神如电,凌厉逼人。“去找苏景铭。” “找苏家大爷?”宋青愕然。 “一般的盗贼不会那样当街掳人,这分明是针对我的公然挑衅。”陆振雅神色冷冽。 “只怕这事十有八九,与苏景铭月兑不了关系。” “可是大爷,若果真是那苏景铭掳走了大女乃女乃,此刻又到哪里寻他去?说不定他眼下就躲在这座山里?” “如果他就在此处,那更好,我们想个办法逼他自己走出来。” 逼他自己出来?宋青一愣。 陆振雅心念电转,不过须臾,已有了主意,沉声吩咐宋青几句,宋青凛然领命,飞奔离去,陆振雅则转身往另一个方向,亦是迅速行动布置起来。 满屋烟雾弥漫,甜香缭绕。 苏景铭倚在墙边一张贵妃榻上,手拿一枝碧玉烟管,一口一口地吸着,一派悠然慵懒。 屋内还坐着另一个青年男子,同样是锦衣玉袍,一身富贵作派,拿着烟管猛吸着,一面伸手逗着两个伏在他膝边的清秀女子,一个全身赤果,只披了件若隐若现的浅紫色纱衣,另一个则是身穿灰色僧袍,衣襟半敞,酥胸微露,更是显得抚媚撩人。 青年男子一下亲亲左边这位的脸颊,一下揉揉右边那位的胸乳,恣意享受着,转头见苏景铭只是懒懒地吸着烟,对眼前明媚的春光宛如视而不见,忍不住扬嗓。 “我说苏兄,这『阿芙蓉』虽好,也得有美人来陪衬,否则岂不少一味香艳?可惜了!”说着,一面推了推身穿僧袍的女子。“去!陪我苏兄乐一乐。” 女子嘤咛一声,盈盈起身,莲步轻移间,那僧袍越发敞开,自然流露一股难以言喻的禁忌诱惑。 “苏郎,让阿樱喂你喝一口酒。”阿樱举起酒壶,用自己红艳饱满的朱唇啜了一口,接着俯来,扭着水蛇腰,缓缓贴上苏景铭的唇哺喂着。 苏景铭由她喂了一口,再要喂时,嫌弃地推开了她。 “不必了!” 阿樱娇嗔。“苏郎可是不满阿樱的服侍?那换阿紫来可好?” “你们都去服侍成熙吧。”苏景铭语声淡淡。“让我一个人待着。” 阿樱被扫了脸面,也不气不恼,回到李成熙身边,缠住他颈脖,娇娇埋怨着。“熙郎,你这位朋友好生不解风情。” “阿樱委屈了,让熙郎好好怜惜你,嗯?”李成熙伸手探进僧袍内,掐了一把那丰满的玉乳,阿樱笑得花枝乱颤。 阿紫却是忍不住替好姊妹说话。“阿樱姊姊这般风情万种,那苏郎还看不上,想必关在东屋的那女子必是美若天仙,非我姊妹俩能比拟。” 说起那被囚禁在东屋的女子,李成熙亦是十分好奇,昨晚大伙儿在此处闹了一夜,今日每个人都起晚了,纷纷四散离去,只有他懒得回去挨那个总是一脸道貌岸然老爹的骂,决定多盘桓几日,不料苏景铭竟会去而复返,还带回一个美貌妇人。 对那妇人的身分,苏景铭绝口不提,也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倒教他格外心痒,恨不得去见上一见,逗弄一番。 “苏兄看人的眼光必是高的,阿紫、阿樱,你们想哄得他入迷,恐怕得再加把劲。” “阿紫只要熙郎怜惜就好,有熙郎疼爱,阿紫就满足了。” “阿樱也是。” 两个美人争着对李成熙献媚,他不免有几分得意,正欲发话,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匆促的楚音,接着有人敲门。 是谁? 屋内众人一凛,同时往门口望去,只见来人一身劲装,风尘仆仆,显然是快马赶来的。苏景铭认出来人正是自家护卫,眉峰一撑。“是府里出了什么事吗?” “大爷,您得回府一趟,潘娘子正跪在苏府门前,闹着要主母收留她母子俩。” “你说什么!”苏景铭顿时惊怒,拍案而起。 “潘娘子荆钗布裙,打扮得像服丧似的,跪在门前请罪,口口声声哭嚷着,说自己对不起苏家,只顾着自己躲懒,一直让大爷养在外头,身为侧室,却没能敬主母一杯茶,在主母面前尽心服侍……” 眼看李成熙与阿樱、阿紫都投来看热闹的眼神,苏景铭越发气得面色铁青。 该死的贱妇!她这是何用意?以为她这般闹事,当众落他脸面,就能逼得苏家纳她入门吗?不知好歹! “大爷,属下赶来报信前,消息已经传开了,府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在看热闹,大女乃女乃却还是坚持不肯开门,您得赶快拿个主意,免得这事越闹越难看。” “备马!我要立刻回府!” “是。” 护卫领命而去,苏景铭匆匆收拾一番,欲离去前,忽然想到什么,朝李成熙阴沉地摺下警告。 “东屋那女人,谁都不准碰,等我回来!” “『朋友妻,不可戏』,这道理小弟还是懂得的,苏兄请尽管忙你的去。” 李成熙送走苏景铭,深深嗅了一口满室阿芙蓉的甜香,越发神魂颠倒。 朋友妻,不可戏,但若不是朋友的妻呢?反正也是苏景铭不知从哪儿劫掠来的女人,他去瞧上一眼,又有何妨! 李成熙整了整衣袖,嘴角扯开一抹邪肆的笑意。 第十四章 天下第一茶(1) 关得严实的小轩窗微微透进一道光,那光从明亮逐渐黯淡,抹上了淡淡的橘红色彩。 月娘知道,这表示外头已是黄昏时分,待日轮整个隐没,天色完全暗下,苏景铭给她的期限也就要到了。 她心急如焚,背靠着床边一个好不容易才寻到的倒翘尖刺,使劲地磨着绑缚自己双手的绳索,把一双皓白的手腕磨得红肿破皮,甚至都出了血,那粗厚的绳索依然磨不断。 月娘手磨得越痛,心口就越凉,苏景铭敢当街掳掠她,并将她藏于此处,怕是有十成的把握这里绝对隐密,不会那么轻易被人找到。 就两个时辰,陆振雅能找到她吗?能来得及救她吗?若是他来得迟了,她会落入何等境地? 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她必须逃,若是无人来相救,她就只能自己救自己,绝不能让苏景铭那厮有机会毁了她的清白…… 那她,宁愿不活! 思及此,月娘反倒稍稍冷静下来,若果真是难逃一死,她也要拖着苏景铭一起下地狱,少这回,她不会再如前世那般傻傻地任由旁人掌握自己的命运了…… 月娘加快了搓磨绳索的动作,正当她感觉到紧扣手腕的绳索有了些许松动的迹象时,屋外忽然有了动静,有人推开了门扉。 她一震,身子连忙往床角一缩,遮挡了略微松月兑的绳索,扬起脸来,与一个穿着打扮极为花俏的男子四目相对,那人看清她的容颜,隐隐浮着黑眼圈的眼眸顿时一亮。 “小娘子果然生得娇艳绝伦,真真好颜色!”他扬声赞道,语调分明带着狎昵之意。 月娘心一沉。“你是谁?” “在下姓李,小娘子不妨唤我一声熙郎。”李成熙笑容轻浮。“不知小娘子是哪家的妇人?可否告知闺名?” 月娘勉力跪坐于床,凛然将上半身挺得笔直。“李公子既看得出我已身为人妇,便该以礼相待,若是你愿将我的下落告知我夫君,夫君必有重谢。” 李成熙笑得更放肆了,索性在床榻边坐下,倾身靠向月娘。“倒不知小娘子打算如何谢我?” 月娘暗暗咬牙,娇容更加凝霜。“我夫家于阳城颇有地位,夫君向来守信重诺,众人皆知。” “实话说吧,你夫君是谁,我不在乎,我也无须他来谢我……这样吧,小娘子你先亲我一口,咱们再来谈谈后续你我该怎么做才好……” 语落,李成熙已猴急地凑过来欲亲吻月娘,月娘骇然首一低,就狠狠往男人下巴顶去,李成熙猝不及防,一个吃痛,差点被嗑断了门牙,他慌然后退起身,捣着自己的唇,不敢置信地瞪着月娘。 “你……” 月娘姿态傲然,眼神清锐如刀。“李公子究竟是何人?难道不晓得我是苏景铭的客人吗?” “客人?”李成熙先是一愣,接着朗声大笑。“你这呛辣的小娘子,倒是会装腔作势,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是被苏景铭掳来的,他若是真把你当客人,会用绳索把你双手双脚都绑起来吗?” 月娘眼神更冷。“李公子意欲何为?” “苏兄家里临时有要事待办,方才匆忙走了,让我来陪陪你……”李成熙涎着脸。“小娘子,长夜漫漫,不如我们一同饮酒作乐?” 月娘冷哼。“你就不怕自己的门牙被撞断吗?” 李成熙一凛,模了模自己依然疼痛的嘴唇,又难堪又懊恼,看着月娘冷若冰霜的娇颜,心头那把欲火却是烧得更旺了,就连胯下那物都有些抬起头来,硬得他发慌。 他本就吸多了阿芙蓉,精神处于亢奋状态,见到一个娇美又高傲的娘子,还是个人妻,一时神智也昏了,满脑子只有两句话——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喃喃念着,忽地不管不顾就冲上前,压住了眼前教他意乱神迷的女子。 “你做什么?滚开!” 月娘惊骇地挣扎,屈腿用膝盖去撞、张嘴用牙齿咬,奋力抵抗着,李成熙被她撞得鼻青脸肿,色胆却是更大了,动作也越发粗鲁起来。 “你放开我……走开!走开!” “小娘子,你可真辣,我喜欢……你乖乖听我的,咱俩先乐一乐,明日我就送你回去,谁也不会知道你与我亲香过,你的名节依然可以保住……你放心,我不会跟你夫君说的,只要你乖乖把自己给我,这一夜永远会是个秘密……好不好?你给我,给我……” 李成熙一面哑声哄着,一面着迷地往月娘身上拱,月娘只觉得恶心欲呕,眼眸恨得焚火,恍惚间,彷佛又回到了前世那间破庙里。 那两个乞丐也是同样用这般婬邪的目光望着她,同样试图剥开她的衣衫,强占她的清白…… 她不能让他们如意!这一个个卑鄙无耻的男人,她绝不能让他们凌辱自己! “你放开我,否则我杀了你……我会杀了你……” “你要杀我?怎么杀?这样,还是这样?”他一手箝制住她,另一手就往她丰盈的胸前模来,嘴唇还狂妄地去寻她的唇。 她猛然张口,用力咬他的唇,咬出一个深深的破口,渗出血来,李成熙痛得尖叫,伸手就重重甩她一耳光。 “贱妇!” 月娘被那巴掌打得头晕目眩,倏地跌下床来,却不敢停顿须臾,勉力匍匐着往门口爬去。 “救命!救……” 身后一双大手追过来,拖住她的腿。 “想走?你以为你还能逃到哪里去!给我回来!” 她用力往后踢着、挣扎着,拼命往门口那一道幽微的光爬去。 谁来救救她?谁可以救她? 明眸灼热疼痛着,眼前彷佛渲染了一片血色,鲜红的、还带着些许温度的血,是那两个乞丐喷在她身上的,和四月的雨水混在一起,冰冷得教她刺骨。 她曾经杀过人,她不怕的,大不了今日再杀一次,大不了与身后这只意欲侵犯她的同归于尽,她不怕,不能怕…… “月娘!” “别碰我!不准碰我!” “月娘,是我。” “你走开!走开!” “是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你的夫君,是陆振雅。” 陆振雅? 月娘惶然抬眸,透过一片苍茫泪雾,她看见一张脸,一张写满焦急与关怀,端正俊逸的脸庞。 “你是……陆振雅?” “是。” “是我的……夫君?” “是。” 她怔怔地望着他,他的眼潭那般深邃,似乎也漫着泪雾,而那一片片雾茫茫里又彷佛倒映着她苍白的容颜。 “你能看见了?能看见我了?”她沙哑着嗓子,那干涩的声音里有着他不忍听闻的期盼与心伤。 他蓦地心悸,伸手抚模她泪湿的脸颊。“我想像不出来,原来你这么美……” 他能看见了,他称赞她长得美,曾经被夺去的光明又回到他的世界了,她为他欣喜,上天终究还是垂怜他的…… 月娘心如浪涌,卷起千堆雪,她知道自己该笑的,但不知为何,她却是哭了,却是忍不住埋怨起这个她眷恋至深的男人。 “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如今才来……” 若是他来得早一些,她前世是不是就不用和那两个乞丐以命相拼了?是不是她的亲娘也能找个舒适的所在住下,不会那么快就因病寒交迫而去世? 如果那时有他的话,如果不是只有她独自奋斗的话…… “你怎么现在才来?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我怕你不来,我不想这世上只有我一个,谁都帮不了我……不想只有自己孤孤单单的……” 月娘泪如雨下,偎在男人温暖的怀抱里,泣不成声。 陆振雅眼眶泛红,听着月娘委屈的呜咽,止不住地心疼,将她拦腰抱起,她怔怔地搂着他颈脖,往地上一看,这才发现那试图强占她的色胚不知何时已被踢倒在地,正揉着臀部,哀哀叫痛。 陆振雅顺着月娘的视线望去,眼神一冷,一脚踩上李成熙手腕,狠狠地碾着。 “别、别、别!我手快断了,陆振雅,你饶了我,饶了我……”李成熙呼天抢地哀嚎着。 月娘顿时止住了抽噎,备觉快意。“爷,踩断他的手!” 陆振雅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右脚高高抬起,再重重一踏,一声清脆的断骨声喀然作响,跟着又是一阵嘶哑哭喊。 宋青解决了外头碍事的人,跟进屋里来,见状一愣,未及开口,陆振雅已冰冷地下令。 “把他绑起来,带回府里去!” “是。”宋青拿了绳索,将李成熙绑起来。 陆振雅看都不看拼命求饶的李成熙一眼,全心全意只专注在怀里娇柔含泪的娘子身上,眼神温柔似水。 “月娘,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让月娘心弦一紧,酸楚中夹杂着甜蜜,她轻轻点了点头,将泪痕斑斑的脸蛋埋入男人胸前,深深嗅着他身上令她安心的味道。 回到府里,陆振雅命下人打来热水,让月娘泡在浴桶里,亲自替她洗了个澡。 他替她沐发、替她擦背,将她全身洗得白白净净香喷喷的,然后替她穿上衣裳,将她由浴间抱回床上,像对待一个孩子似的,疼惜着她、怜爱着她。 这还是月娘活了两世以来,初次有个人这般呵护她、珍宠她。 所以她窝在他怀里,就不肯放开了,非要他紧紧搂抱着自己,替她暖脚,暖她还有些猪徨不安的心窝。 “爷,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那个尼姑庵后头能藏人,你是怎么发觉的?” “我原本也差点被骗过了,后来我让阿青去抓了苏耀宗做饵,逼潘若兰在苏家门前演了一出戏……苏景铭这人最重脸面,若是接到消息,肯定会马上赶回去处理,我就在那山上布置人手,守株待兔,发现苏景铭是从那间尼姑庵里出来,这才察觉那庵庙里另有奥妙……” 陆振雅简单交代了来龙去脉,月娘听了又是惊心,又是庆幸,双手越发揪紧他衣襟。 他察觉到她的忐忑,安慰地拍抚着她,轻声叹息。 “幸好我及时找到你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闻言,心中顿时一酸,思绪凌乱,终于还是幽幽坦承。“爷,之前不敢跟你说,其实我前世临死之前,杀了两个乞丐……” 她将当时的绝望与哀伤,全部倾诉给他听,他听了脸色大变。 她扬起略显苍白的脸蛋,呐呐地问:“爷,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哪里可怕?” “我杀了人……” “那两个人,该杀!”陆振雅语气冷厉,眼神冰锐,只恨自己当时不在她身旁,否则他定会替她除掉那两头恶狼,不教她双手沾染上一滴血,受这惊惶害怕之苦。 “那时,我是真的豁出去了,就算拼了命,也绝不让人玷污了我的清白,方才……也是一样,我是下了必死的决心……” “是我去得太迟了。”陆振雅咬牙自责,她如此烈性,他真不敢想像,要是自己再晚去一刻,会不会再也见不到她了? 一阵恐惧蓦地涌上心头,他用力收拢双臂,圈紧怀中娇柔的她。“月娘,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伤了你自己,我不能失去你……” 她抬眸望他。“就算我被人弄脏了,你也要吗?” “要的。”他紧紧搂抱她。“我只要你活着,月娘,我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她也是啊!她也想有他相伴,这辈子,她不想再孤苦无依了。 泪水纷然坠落,如断线的珍珠。“你知道吗?你猜得不错,我前世会身陷火场,遭逢那样的意外,真的都是苏景铭安排的,他亲口说了,他无法拥有的,宁可亲手毁去,也绝不会给别人……是他害了我与我娘,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我……爷,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上辈子我为苏家做牛做马,费尽了心血,我只想与我娘相依为命地活下去啊,为何苏家那些人能对我那样残忍,那般无情!” 陆振雅咬牙,为心爱的女子感到愤慨与心痛,语气难掩凌厉。“苏景铭胆敢那般待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他!”见月娘哽咽到声声抽气,他越发怜爱不舍,又放柔了嗓音。“月娘莫怕,今生有我陪着你,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所有该让苏家偿还的,我们都一一讨回来,好吗?莫哭了,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就要哭,就想大哭一场,不行吗?”他越是为她心疼,她就越忍不住撒娇耍赖起来。“你知道吗?前世我只有在我娘去世那时候,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回,其他时候我几乎没哭过……反正我哭了,事情也不会改变,只会让我娘多担心而已,所以我不敢哭,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能掉眼泪……” “我的傻娘子。”他心疼到哑了嗓音,低唇吻她的额头。“那你哭吧!你如今有我在身边,尽管哭,随你怎么哭都好。” 但愿这些泪水能将过去一直纠缠着她的愤懑、不平、委屈与心伤都彻底洗净,这一世留给她的,只有平安喜乐。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她呜咽着,握起粉拳不依地擂着他胸膛。“我都哭了,你还不安慰我,还说喜欢我呢,一点都不心疼我……你想让我哭到什么时候?我把眼睛哭肿了怎么办?哭得都看不见了怎么办?” 陆振雅闻言傻眼,一时无语。 “你说啊,我眼睛不好了怎么办?你能赔我吗?啊?” 怪不得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女人无理取闹起来,确实比小孩子更难哄。陆振雅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好好,那你莫哭了。” “你说不哭就不哭,,凭什么这样管我!” “那你哭吧。” “我的眼睛都哭痛了,你还让我哭!” “那你说吧,你想我怎么做?” “你该怎么做,还得我教你吗?你这人怎么这么坏,一点都不懂得安慰人,我不理你 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月娘的娇嗔,她蓦地愣住,傻傻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的脸离她很近很近,温暖的呼息吹向她,轻轻撩动她睫毛,那深邃如海的墨眸,亮着点点灿烂星光。 他又吻她一下,蜻蜓点水般的啄吻,如羽毛搔弄着她心窝。 “真不想理我啊?”他低声问她,嗓音性感而沙哑。 她心弦一颤,敛下羽睫。“就不理你。”娇娇地轻哼一声,却是有些底气不足。 “可我想一直缠着你,你说可怎么办好?”他嗓音含笑。 她瞬间红了脸。“无赖!” “为了你,我甘愿做个无赖。” 语落,他又吻住她,细细地咬吮她的唇瓣,她懊恼地嘤呓一声,想躲开他,他却按住她后脑勺,吻得更深,舌尖探入她唇腔里,汲取她如酒的甜蜜。 “以后,我不让你哭了。”他在吻与吻之间,喘息着低语。 “哼,我就想哭,你能怎么办?” “那我就像这样吻你,吻到你不哭为止,吻到你对我投降。” “陆振雅,你很坏。” “坏也是因为心悦你,因为想疼爱你。”他捧起她的脸,吻她的眉,吻她的眼,吻她翘挺的琼鼻,以及那莹润小巧的耳珠。“月娘,你记着,从今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你笑的时候有我,哭的时候也有我,此生此世,我都会护着你,与你相伴。” 她感动地落泪,心韵怦然。“你会一直护着我?” “嗯。” “一直、一直与我在一起?” 他握住她绵软的柔萸。“这双手,我既然牵住了,便永远不会放开。”他将她的手送到唇边,珍惜地吻着,慎重许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含泪颔首,与他十指交扣,亲密无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情绵绵,天长地久。” 两人相视一笑,倾身向彼此,缠绵亲吻,恨不得将对方揉进骨子里,永不分离。 第十四章 天下第一茶(2) 夜深人静,有人浓情密意、甜蜜相依,却也有人正受着无情鞭笞之苦。 “景郎,你莫打了,求求你……”潘若兰趴伏在地,背脊被打出了一条条血红的鞭痕,痛得脑门发晕,几乎无法呼吸。 “贱妇!如果不是你着了陆振雅的道,那朱月娘怎能有机会逃出我的手掌心?都是你坏了爷的好事!”苏景铭怒火中烧,又甩了一鞭,差点便打中了潘若兰的脸。 潘若兰吓得往后蜷缩身子,用双手护着脸蛋,哽咽哭道:“我也是不得已的,他们抓走了宗儿,逼我跪在苏家门前喊冤,我若是不从,宗儿就会有危险……景郎,你是宗儿的亲爹,你也舍不得孩子受苦的,是不是?” “闭嘴!”苏景铭气得脸色铁青。“你还有脸提起宗儿?莫以为你替爷生下一个儿子,就可以在爷面前拿乔了……我告诉你,你还不配!” 潘若兰一愣,怔然扬眸。“景郎,你之前不是答应我,与大女乃女乃和离后,就迎我入门为妻?” “就凭你这等能耐,也妄想做我苏家主母?大女乃女乃家里虽说没几个钱,起码也是个秀才之女,出自书香门第,我岳丈与妻弟都是知书达礼之人,你呢?你们潘家一家子都是唯利是图的豺狼虎豹,娶了你于我苏景铭能有何好处?更何况你根本不懂茶,连那朱月娘的一根手指都及不上!” 男人话说得狠绝,字字句句如刀,剜着潘若兰的心头肉,她难抑凄楚。 “景郎!” “滚!识相的就离爷远一点,别再来惹我心烦,否则你也别想在府里待着了,我送你去庵堂茹素清修,这辈子不准你再接近宗儿。免得养坏了我苏家一个好儿郎!” 潘若兰不敢相信地瞪着眼前这冷血凉薄的男人,终于彻底领悟到他对自己其实毫无情意,一时只觉全身宛如坠入冰窖里,寒彻骨髓。 李成熙被废了一只手,丢在陆府柴房里关了一夜,没水喝、没东西吃,连一床被子也没有,才过了一个晚上,整个人便被折磨得面容憔悴、心气全失。 直到隔天过了中午,陆振雅才现身,束发抹额,一身玄黑锦袍,更显得风姿冷冽飒爽,令李成熙越发自惭形秽,下意识地就想求饶。 “陆兄想要我做什么?你说一声,我一定尽力去做,绝不推托,只要你别把这事报给官府,更别让我爹知晓……” 李成熙全身发抖,语不成调,他昨日一见到陆振雅出现,心下就知道自己完了,陆振雅在阳城书院读书时,便是他那个山长老爹最欣赏的弟子,陆振雅随口一句话,他爹绝对能把他打得头破血流,顺便将他送回乡下老家关禁闭,他可不想以后只能过暗无天日的生活啊! 想着,李成熙不禁腿软。“陆兄,小弟给你跪下来了,你就饶了我吧!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大恩大德,此生没齿难忘……” 陆振雅冷眼看着李成熙下跪求饶,神情毫无变化,语气依然冰冷如霜。 “你要将功折罪也不难,只要你听我的吩咐去做,我自然会给你留一条后路,不会太为难你。” “是、是!陆兄想我怎么做,小弟都听着。” “你莫着急,如今还不是时候,待我布好了局,只欠东风的那一天,自然有你的用处,只是这段时日就要委屈你了。” 李成熙一愣,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着陆振雅冷凝的脸色。“陆兄的意思是?” “我会派人送信给你父亲,说你为了向我学习买卖茶叶的生意,要在陆家住上一阵子。”陆振雅语声淡淡,似笑非笑。“老师素来信我,想必也很高兴自己的不肖子愿意做点正经事。” 这不相当于押着他当人质吗?李成熙有苦难言,他不傻,光听陆振雅这口气,也知自己这段被押在陆家的日子必然不好过。 “陆兄,起码这段日子,你能让小弟吃饱饭吧?”他很没志气地哀求着。陆振雅只是一声冷笑,转身就走,留给他一个气定神闲的背影。 李成熙眼前一黑,只想痛打自己几个耳光,谁教自己不长眼呢?谁不去惹,偏偏惹上他陆大爷的娘子,活该倒楣! 李成熙就这样在陆家的柴房“住”了下来,陆振雅倒也没太亏待他,吃的、用的,该给的就给,只是想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就别妄想了。 这段时日,他与月娘分工合作,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分别将陆家的生意与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陆振雅不仅日日去制茶坊,更是三天两头便往城外的茶园跑,亲自察看茶树生长的情况,偶尔点拨几句,那些茶农便受益良多。 其实谁是真正懂茶、爱茶,又能做出绝世好茶的人,茶农与那些茶商们心知肚明,既然这位陆家的大爷复出了,甚至风采气度还比从前更胜几分,那跟着谁才有饭吃、有银子赚,不是清清楚楚的事吗? 陆家很快就将江南茶叶霸主的地位夺了回来,坐得稳稳的,而苏景铭虽是从陆家的制茶坊挖了好几位大师傅,制出的茶叶就是逊陆家一筹,自然只能将几笔好不容易才抢来的大生意又拱手让回去了。 曾经失去的订单回流,曾经离心的生意伙伴亦再度集结于陆家门下,听陆振雅的号令,至于苏家?有第一流的将才领着他们赚钱,谁还想去理会一个二流的又爱拿腔作势的普通人才? 苏景铭分明感受到事业的不顺,众人私下的议论也不时会传到他耳边,人人都说他终究还是不如陆振雅,这令他愤懑难平,脾气一日日地暴躁起来,越发相信是那朱月娘的命格旺夫,否则等在陆振雅面前的明明是个死局,怎能又柳暗花明,走出一条活路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不顺遂,让苏景铭渐渐倚赖起阿芙蓉来,每逢心气过不去时,更是经常拿潘若兰泄愤。 潘若兰在苏府住了不过一个月,一身细腻的皮肉便被糟蹋到几乎没有一处完好,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这个男人是真的从未对她有过真心,从头到尾,不过是利用而已。 每每遭苏景铭一顿毒打过后,潘若兰只能抱着苏耀宗痛哭,向来任性的苏耀宗许是被总是阴沉严厉的爹和日日以泪洗面的娘给吓坏了,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举止也显得怯懦小家子气。 对儿子的变化,苏景铭毫不在意,他只想着如何重振苏家的声威,如何才能报复他此生最大的敌人陆振雅,正当他焦头烂额地忙着茶叶生意时,,纸和离书送到了他面前,他的嫡妻宣布与他断绝关系,宁愿归宗回家吃斋念佛,也不肯再与他维系这段貌合神离的婚姻。 生意败落,婆娘也跑了,刹时间,苏景铭成了街头巷尾的笑柄,那些市井小民一口茶、一口花生,口沫横飞地嚼着他苏家的舌根,话里话外满满的揶揄嘲讽,这教向来心高气傲的苏景铭如何能忍! 他终于耐不住,主动约了陆振雅见面—— 苏景铭约了陆振雅巳时见面,陆振雅却是到了巳时三刻才姗姗来迟,苏景铭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满心焦躁,差点就想拿出阿芙蓉来解闷,终究还是克制住自己。 到了酒楼的包间,陆振雅也不急着说话,闲闲在苏景铭对面落坐,宋青则站在他身后,如门神般昂然挺立,双眸戒备地紧盯着苏景铭,颇有种警告意味。 苏景铭不愿在陆振雅面前落了下风,提壶斟酒,故作一派淡然。“陆兄既然来了,小弟敬你一杯。” 陆振雅却是一动也不动,看向苏景铭的眼神淡漠。 “怎么?”苏景铭做出一副无辜样。“小弟这般诚意,陆兄竟是不肯赏脸吗?” 陆振雅淡淡一哂,接过酒杯,看似要送到自己唇边,实则却是高举在一旁,手腕一翻,倾过杯身,酒水如珠玉泻落在地。 苏景铭一凛,沉下脸色,陆振雅随手将酒杯掷回桌上。 “苏兄这杯酒,也不知里头是否加了料,在下还是敬谢不敏了。” 苏景铭自然懂得他话中暗示,冷哼一声。“你这是怕了?” “不是怕,是不得不防,有些人表面看似温文儒雅,其实就是个衣冠禽兽,我这人向来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陆振雅顿了顿,似笑非笑。“对待一个畜牲,自然就得把他当成畜牲看。” 苏景铭怒而拍桌。“你这是在骂我?” 陆振雅没回答,气定神闲地站起身来,朝宋青比个手势,宋青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陆振雅接过,甩落在苏景铭面前。 苏景铭一愣。“这是什么?” “口供。” “谁的口供?” “李成熙。” 苏景铭脸色乍变,目光闪烁。“陆振雅,你这是何用意?” 陆振雅眼神一冷,语气凌厉如霜。“苏景铭,你以为那日你当街掳走我的人,这笔帐我会这么就算了吗?” “你想把这件事闹出来?莫非你不在意你那续弦娘子的名节?”苏景铭有恃无恐,他就不相信陆振雅敢承认自己妻子曾被人掳去尼姑庵,过了好几个时辰才找回来。 “谁说你掳走的是月娘了?这份口供里写得清清楚楚,你试图劫走我妻子,哪知弄错了人,却是绑走了我陆家一个丫鬟。” 苏景铭震惊。“你说什么!” “苏景铭,你吸食阿芙蓉,聚众于那间尼姑庵里荒婬作乐,这一切都有李成熙作证,你们哪日聚会,都有哪些人参与,那间尼姑庵又是怎么逼迫良家女堕落风尘,这口供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怎么可能!苏景铭不敢置信,这一切那李成熙明明都有份,他怎么可能傻到自行招供出来?这肯定是陆振雅设下的圈套,要诱他自己亲口承认。 “你以为我这是在讹你吗?”陆振雅彷佛看出他内心的疑虑,冷冷一笑。“你怕是忘了,李成熙的父亲可是阳城书院的山长,是我的恩师,我答应过李成熙,只要他肯主动招出一切,我自会想办法替他保住一条后路。” “你……凭什么如此信口开河?” “我凭什么,你很快就会知晓了……如今官府怕已是兵分两路,分别往那尼姑庵还有你苏府去搜索证据了。” 苏景铭目光闪烁,心中慌乱,表面却是极力做出镇定与不屑的姿态。“陆振雅,莫把我 苏景铭当成个傻子,以为你随口说两句,我就会被你耍得团团转?” “你信或不信,都逃不过法网恢恢。”陆振雅一字一句,冷静淡定。“苏景铭,我今日来见你,不过是要将你我两家的恩怨做个了结,所有你对我与月娘做过的恶事,我们必会加倍奉还!” 语落,陆振雅看都不看苏景铭一眼,潇洒转身,苏景铭脸色忽青忽白,一口气噎在喉咙,怎么都咽不下。 “陆振雅,你给我站住!” 他大踏步上前,刚想伸手去拉,就被宋青搏住了手腕,用力翻折,他又痛又惊,愤然嘶喊。“外面的人在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滚进来!” 他在包间外安排了几个健壮的家丁守着,却没一个人有反应,直到陆振雅悠然推开门扉,他才瞥见门外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原来早被宋青暗中解决了。 这些没用的家伙!苏景铭满腔怒火中烧,正想发脾气时,酒楼的掌柜匆匆奔上楼来,看都没看地上横倒的家仆一眼,只是对着陆振雅急促说道—— “陆大爷,您快回您府里去吧,听说皇上派人来传旨了。” 苏景铭闻言一凛,陆振雅却似早已在意料中,不慌不忙地笑笑。 “皇上派来的天使已经进城了吗?” “听说还有一刻就要进城了,知县大人赶着亲自出城去迎接了。” 陆振雅轻轻颔首,谢过掌柜后,带着宋青飘然而去。 苏景铭愣在原地,好片刻,才抓着掌柜问:“掌柜的可知晓皇上究竟派人去陆家传什么旨?” “我这也是辗转打听来的消息,听说是陆家新制的茶很得皇上的心意,要宫里的太监带来一副匾额,赐陆家茶为『天下第一茶』……” 天下第一茶! 苏景铭只觉得胸口窒闷,脑门阵阵发晕。 难怪陆振雅有把握替李成熙月兑罪呢,陆家的贡茶能哄得皇上龙心大悦,亲赐匾额下来,这阳城的官场谁还能那么不长眼,不卖他一个面子? 那他方才说的官府已派人去苏府搜索,莫非也是真的? 苏景铭蓦地震颤,他的书房里可还藏着好几盒阿芙蓉,以及这些年来与那多间暗门婬窟往来的证据…… 一念及此,苏景铭脸色惨白,不顾酒楼掌柜异样的眼色,仓皇奔离。 天使来传旨的当日,陆家的制茶坊便高高地挂起了皇帝亲赐的匾额,之后连续数日,满城的百姓都扶老携幼,熙熙攘攘地涌来此处看热闹,指指点点地谈论。 “这陆家的龙井贡茶也送进宫里好几年了吧?怎么皇上会忽然想到要赐这个『天下第一茶』的匾额?”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也是听一个在陆家制茶坊工作的大师傅说的,听说前阵子陆大女乃女乃用那山上摘的野山茶叶,制出了极品红茶,也不知怎地就传进宫里,让皇上给喝到了,赞不绝口!” “还有这样的事?这陆大女乃女乃制茶的手艺很不赖啊!” “岂止不赖,比那些积年的老师傅都强呢,听说连陆大爷都自叹不如。” “这龙井茶如今能有这样的名声,可是陆大爷亲手打造出来的,那陆大女乃女乃能比陆大爷还厉害?” “不然怎么说夫唱妇随呢?我瞧这陆大女乃女乃天生就适合做茶家的主母,陆家娶这个媳妇还真是娶对了,果真有旺夫的命格!” “有了这块匾额当招牌,陆家以后的茶叶生意怕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这是当然,有皇上挂保证,谁还敢说陆家的茶不好喝,这不摆明了跟皇上作对吗?嫌自己的命太长了不是?” “哈哈哈!”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笑了,气氛越发欢快起来。 陆府里自然也是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下人们个个与有荣焉,做起事来也更加有精神。 花园凉亭里,陆振雅亲手剥开一个蜜柑,一瓣一瓣地喂给依在他怀里懒懒靠着的妻子。 月娘眉目弯弯,将一瓣蜜柑含进嘴里,满口甘甜。“没想到逍遥子老前辈说要去京城探望的老朋友,就是金鉴殿上的那位。” “他可是迫不及待想去献宝呢。” 说起那位孩子气的老前辈,夫妻俩便忍不住觉得好笑,皇上派来传旨的天使还未到,他老人家的手书倒是用八百里加急先抢着送来了,信里通篇都是自豪与邀功,说自己拿那蜜柑红茶与皇上斗茶,皇上斗输了,这才不得不愿赌服输。 老人家在信里得意地炫耀,陆家能得到这“天下第一茶”的匾额,可都是他替他们赢来的赌注,此番大恩大德,是不是值得他们拿一个孩子来换? 月娘莞尔笑道:“他这还是惦记着想把元元拐去云雾山上习武,当他的徒弟呢!” “那你说要不要换?”陆振雅笑问。 月娘娇嗔地横他一眼。“你敢把你儿子拿去报恩,就等着娘罚你去跪祠堂吧。看她会不会饶了你?” 陆振雅想了想,自嘲一笑。“那肯定是不会的,元元可是娘的心肝肉,她最疼的就是这个宝贝孙子。” 月娘故意啧啧叹道:“可怜啊,你这个儿子的地位就只能靠后了。” “我有什么好可怜的?我也有人疼我啊。” “谁疼你了?” “你啊。”陆振雅星眸熠熠,伸手捏了捏月娘的翘鼻子。“你是我的娘子,你不心疼我,谁来心疼?” 月娘又睨他一眼,这一眼,波光盈盈,风情万种,陆振雅不由得心动,将她揽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她一惊,怕旁人看见,下意识地挣扎,他却是更加收拢臂膀圈紧她,低头啄吻她脸颊一口。 “放心,不会有人敢看的。” 她不依地嘟了嘟唇,眸光往四周转一圈,果然几个丫鬟都很识相地站在远处,避开了视线。 她松了口气,转头见陆振雅正满含情意地盯着自己,粉颊渲染一抹晕红。 “害羞啦?”他语带调笑。 “谁说的?人家是生气。”她用粉拳轻轻捶了他一下。 他笑着将她软绵的手握在胸前。“看在我替娘子报了仇的分上,你莫恼了可好?” 感觉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她心窝也跟着暖暖地融化,偎在他怀里,双手依恋地搂抱他的腰。 那日,官府派人去搜索了苏府,苏景铭怕被抓个正着,暂且找了个隐密的所在躲起来,哪知潘若兰得到了消息,带着苏耀宗寻上门来。 潘若兰原是想趁着苏景铭落魄,前来与他共患难,她心里对这男人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可苏景铭终究还是令她失望了。 两人起了口角,苏景铭随手抓起一根藤条,鞭打潘若兰泄愤,潘若兰情急之下,拿了一个花瓶就往苏景铭头上敲去,一下就将他敲得头破血流。苏景铭晕了过去,潘若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现场放了一把火,等到有人来救火时,苏景铭早已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而潘若兰带着苏耀宗悄悄潜回苏府,卷了金银珠宝跟一叠银票,母子俩就坐船往南方去了…… “那船应该是爷替她安排的吧?”月娘轻声问:“当时潘若兰能找到苏景铭藏身之处,也是爷通知她的?” “她与苏景铭纠缠这么多年,总该有个了断。”陆振雅语声淡淡,停顿一息。“至于她一个身怀钜款的妇人,又带了个稚龄幼童,这南下的一路上能不能平安,就不干我的事了。” 怕也是不得善终吧! 月娘心中感慨,若有所思。 陆振雅望着她复杂的神情,伸手抚模她脸颊。“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太狠?” 她摇摇头。“连她自己的娘家族人都不理会她这个潘氏女了,爷又何必对她心怀歉咎?无论她此后下场如何,都不过是个人的因果罢了。” 是啊,都是因果。 就如同今世两人能有机会相知相惜,或许也是前世种下了善因,才能结下此善果。 上天,终究是有情的。 陆振雅紧紧地拥着怀中的女子,与她耳鬓厮磨。“月娘,此生能得你相伴,我再别无所求。” 她扬起眸,情深款款,温柔地贴上他的唇,以吻封缄—— “我心亦然。” 尾声 再续前世缘 大庆十四年,中秋夜。 这年,陆家喜事连连,先是陆家新制的蜜柑红茶正式成为贡茶,广受京城高门世家的追捧,坐实了“天下第一茶”的名声。 再者月娘接连发嫁了两个大丫鬟,春喜由她亲生爹娘作主,许给了陆家茶园一名年轻的管事,夏染则是宋青亲自来求,经历好一番考验,月娘才答应将夏染嫁给他。 接着是月娘的娘家那边传来消息,朱阳生在县试、府试、院试中一路过关斩将,顺利取得秀才资格,不仅能让家里免除徭役,就连朱阳生见着地方官老爷也可以不跪了。 这可让朱家爹娘高兴坏了,月娘这个做姊姊的同样脸上有光,有娘家可靠,她在夫家的地位自然更是水涨船高。 而最让陆家阖府上下尽皆欢欣的喜讯,就是他们的主母怀孕了! 自得知月娘有孕,莫说陆老太太当即就免了儿媳的晨昏定省,本就疼惜她的陆振雅更是将她宠上了天,千般小心、万种体贴,侍候她比她的几个丫鬟都还要精心,人人都说这个素来冷静自持的大爷简直变了个人,封他为“宠妻狂魔”亦不为过。 陆振雅明知自己成了下人们议论的对象,却是淡然处之,他宠妻又怎么了?月娘值得他千宠万宠! 这夜,明月当空,洒落一地银华,陆家的团圆酒席才吃到一半,月娘忽然就发动了,下人们早就准备妥当,立时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反倒是陆振雅整个慌了神,抱起妻子便急急往产房走。 陆老太太怕吓着孙子,欲领他回寿安堂,陆元却坚决不肯,陆老太太没辙,只好携着孙子也来到正院,坐在厅堂守候着。 听闻产房内不时传出阵阵痛楚的低吟,陆振雅一直紧绷着脸,来回踱步,陆元亦是刷白了一张小脸,他不敢去惊扰父亲,只安静地偎在祖母怀里。 幸而月娘这胎生得顺利,到了亥时初,产房内就响起一声了亮的婴啼,陆振雅一凛,陆老太太大喜,轻轻推了推昏昏欲睡的孙子。 “元元,你娘生了!” “真的吗?”陆元起身揉了揉眼睛,连忙问。“娘生了弟弟还是妹妹?” 产婆喜气洋洋地抱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恭喜老太太和大爷,大女乃女乃生了个千金。” “是妹妹,是妹妹!”陆元开心地蹦蹦跳跳。“我有妹妹了!” 陆老太太接过小婴儿来看,见这孩子眉目清秀,胎毛浓密,显见就是个美人胚子,也是高兴。“一子一女,凑成一个『好』字,这是老天爷要让我陆家越来越兴旺啊!” 陆振雅看了眼婴儿,顾不得说什么,便迫不及待地踏进产房里,月娘身上已经被清理干净,除了有些气力虚月兑,气色看起来还算红润,挺有精神地靠在枕上,让秋意喂着吃甜糕,见陆振雅进来了,她喜悦地眼神一亮。 “爷,你见到我们的女儿了吧?是不是很可爱?” “嗯,很可爱。”陆振雅坐上床边,怜惜地握住她的手。“你身子觉得如何?” “很好啊!”她笑意盈盈。“要我立刻再生一个都没问题。” “胡闹。”陆振雅又心疼又无奈,光是在外头守着她生这一个,他就差点急出好几根白头发了。 “爷,女儿呢?我想抱抱她。” 陆振雅亲自去将女儿抱回来,月娘接过,怜爱地模模她小手,模模她小脚,又掀开包被来仔细地看,这才发现女儿肩膀上竟有一个小小的、蝴蝶形状的胎记。 她顿时就愣住了,陆振雅也看见了胎记,笑道:“这蝴蝶胎记生得倒好!” 月娘说不出话来,恍惚就忆起前世,娘亲临死前,母女俩曾紧紧拥抱,她曾伤心地向她哭诉—— “娘,来世月儿还要做您的女儿……不,来世换娘做我的女儿吧!让月儿来看护您、疼爱您,我们母女俩好好地过日子,一生都要过得幸福美满。” 月娘轻轻抚模着女婴肩头的蝶印,明眸刹时盈泪。 娘,是您吗?是您投胎来做月儿的女儿了? “……既然这孩子身上有这样的胎记,不如就取名为『蝶』吧?”陆振雅提议道。 “陆蝶。”月娘呢喃地念着这名字,只觉心弦震荡,淡淡的酸楚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甜蜜。“是我的蝶娘,我的女儿……” “是我们的女儿。”陆振雅柔声纠正,展臂将母女俩都揽入怀里。“以后我们夫妻俩一起教养她、疼爱她,让她平安快乐地长大。” 月娘扬起脸,眼眸蕴着点点期盼的泪光。“这辈子我们蝶娘会过得无忧无虑,幸福美满的,是吗?” 陆振雅坚定地颔首。“有你与我护着,孩子定会幸福的。” 月娘含泪而笑,软软地依在陆振雅怀里,一旁被爹娘忽略的陆元不高兴了,迈着两条小短腿爬上榻。 “我也要,元元也要抱抱,爹、娘,你们不能有了妹妹就忘了元元!” 月娘噗嗤一笑,陆振雅没辙,只得将儿子也揽入怀里,一家四口亲密地抱在一起,画面温馨。 陆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满心感动,一面拿手绢拭泪,一面在心里暗暗感谢老天爷,给了陆家这么一个温婉聪慧的好媳妇。 窗外,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正是清景无限,人间有情。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