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夺前妻》 序言 虽千万人吾往矣 《赵氏孤儿》出自元杂剧,简单来说就是被灭门的赵氏孤儿长大后复仇的故事,里面有非常多的忠臣义士,他们不一定都是因为受了赵氏之恩,但还是给了这个孩子庇护跟帮助,就算是付出性命也义无反顾。 梁羽生的《散花女侠》也是一样的背景,散花女侠于承珠是于谦之女,她在闯江湖的路上遇到很多人的帮忙,理由只因她是忠臣之后,父亲虽然不在了,但留给她的恩泽却无处不在。主角虽然是虚构的,可背景参照了正史,这些并不影响读者阅读体验,当年小编看书的时候都不了解土木堡之变是怎么回事,也不认识于谦,可一直记得那些帮了女主的人说她爹是个好官,可惜枉死时女主既骄傲又悲伤的心情,那种酸涩的感觉想想都会流泪。 千寻老师的《谋夺前妻》并不是像《赵氏孤儿》那样沉重的故事,跟《散花女侠》也完全不同,但故事里女主亦画的哥哥何亦书也是个充满理想与抱负、真正为人民着想做事的好官,他是皇帝最信重的权臣,是百姓心中的青天大人,也是亦画最信任依赖的哥哥,父母死后他们兄妹相依为命,哥哥就是她的天,他为了追求心中的理想大业,即使知道前路危险也一往无前,朝堂斗争激烈,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可不管亦画怎么求他,他还是一步都不肯退让,他只是帮心爱的妹妹提前找好退路,找个好男人嫁了,让她就算未来哥哥不在身边了也能好好生活。 后来何亦书为了他的理想走上断头台,当刽子手的大刀砍下时,百姓都在痛哭他们失去了一个青天大老爷,可他们再怎么痛都比不上亦画,她的天塌了,这个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姑娘要怎么办?她新婚的丈夫也为了他的大业上了战场,婆婆看她不顺眼百般刁难,巴不得弄走她让自己的外甥女上位做主母,哥哥还在时婆婆还稍微收敛一点,现在哥哥走了她就完全露出狰狞势利的真面目,这更是雪上加霜的在凌迟亦画。 肯定有人会问为什么光说女主跟配角,怎不说说男主呢?因为《谋夺前妻》这个故事充满了让人拍案叫绝的设定与转折,多说一个字都会有破梗的危险,小编只能说这是一个很快就会用最强的张力把你的心高高吊起的故事,至于其他细节……佛曰,不可说! 楔子 古来征战几人回 风自耳边穿过呼呼地响着,他没想过自己能跑得这样快,原来当死亡横在眼前,人能够爆发出的力量会如此惊人。手撞去,树拦腰折断,横挡在面前的野草被他一扯一踏,小径成形。 身躯、手臂全是树枝刮出的伤痕,会痛的,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坏人,真的!他只是风流一点、一点再加上纨裤两分,他只是习惯欺负低下弱小之人,他只是嫉妒裘善……可那不是他的错啊,他才是爹的亲儿子,为什么爹眼里只看得到他多优秀,却看不到亲生儿子多能耐? 他发誓、他保证,他真的不想当坏人。 跑得飞快,他必须在吴国军队追上之前越过这座山,只要能顺利跑到山的另一侧、回到周国,就能活下来。 身边士兵失去踪影,他知道他们全死了,而裘善也死了……诅咒过千次万遍,裘善终于死在自己面前,得偿所愿,应该欢欣鼓舞的,但此刻他欢快不起来。 他突然发现爹说的话是真的。 爹说战场无情,敌军杀人才不会管你的身分位阶,杀一个将军和杀一个小兵用的都是同一柄刀,技不如人,你只有等着被宰的分。 这话他从未苟同过。 他谁啊?他是堂堂龙威大将军的独生子,从小聘最好的武学师父、兵法师父一路教导长大,身边的叔叔伯伯哪个不是战场老将,他听过的战事都可以写下一本厚厚的书,更别说他天生神力,五岁就能掰断桌角,京城里谁见了他不竖起大拇指夸一句少年英雄?想杀他,慢慢琢磨去吧! 直到敌军的大刀横在自己脖子上那刻,他都是这样想。 眼泪从眼角滑下,他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裘善的错。 爹高看他、重用他,爹常常说此子非池中物,给他一个战场他就能顶天立地、打下一片江山。 鬼话!他不服气,裘善出身低,不过是个山野匹夫,凭什么得到爹青睐,何况他们同样二十岁,同样领五品职差,自己半点都不输,凭什么爹眼里只有他? 他问爹,爹却冷笑看他,问:“你真的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比名声,京城里人人都晓得郭煜,谁知道裘善是哪根葱? 爹却说:“打仗不能光凭力气,得靠脑袋,除非你想当一辈子小兵。” 意思是他笨?他痛恨这种没有根据的评语,就因为他容貌俊俏、五官英挺,就因为他人才如玉、气质翩翩,所以他是没脑的绣花枕头? 这种评语太偏激,旁人这样说就算了,偏偏说这话的是自己的父亲。 他恨!他不服输!却没想到不服输把自己搞出这副惨状。 大军来到渝州,短短几个月裘善已经立下数场战功,父亲当着众人的面不时训斥他,要他向裘善学习。 他忍无可忍,怒吼道:“爹不肯给我机会,我能往哪儿立功?爹对别人的儿子比对亲儿子好,有没有可能裘善也是您的亲儿子!” 父亲怒火中烧,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爹怒骂责打,甚至为个小赌约夺走自己的将军名号,把他编入裘善麾下。太污辱人,简直就是把他的脸面踩在脚下! 被裘善折磨数月,心中怒火日渐炽烈,他随时都在想着反败为胜,狠搧裘善和父亲的脸,终于机会来了,放火烧吴国粮仓的任务落到他和裘善头上。 他得意洋洋、自命不凡,认为自己绝对能够成功完成任务。 他们出发了,顺利点燃熊熊大火,本该趁乱带队离开的他突然心生恶念,倘若裘善葬身在此,是不是再没人可与自己较量? 一个念头,他做出后悔莫及的愚蠢决定。 本该全身而退的,可是……全都死了。 当战友的鲜血溅在身上,当他们死不瞑目的眼珠狠狠瞪着自己,当他们不甘心的哀号中出现他的名字……他崩溃了…… 最后一刻,裘善抓起发呆的他,用尽全力远远抛开,落地时的重力撞击让他的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 他被裘善所救,却眼睁睁看着大刀砍进裘善的肩胛,猩红的血四处喷溅…… 跑……再跑快一点,他要跑回去,跑回京城、跑回家里,他不要当兵不要打仗,他要继续以前的日子,当纨裤就很好。 脑子越来越迷糊,他分不清楚方向,甚至不确定会不会跑回敌人阵营,但他必须跑,不断跑……只是两条腿渐渐麻木,身体逐渐失去知觉,他如行尸走肉般往前行,突然脚踝一阵刺痛,踩到陷阱,原本就跑不动的他轰地扑倒。 最后的最后他闻到泥土芬芳,过去觉得泥土脏的他,此刻感觉真香…… 猛然张开双眼,他四下张望,死了吗? 起身,所有知觉在瞬间恢复,头痛、背痛、脚痛、胃痛……说不出口的疼痛在身体里张扬撕扯,让人想要尖叫,但他却是笑了。 会痛,就代表没死对吧? 这念头让他愉快地忍住疼痛,手撑床板试图起身,可他太高估自己了,任何一个小小的移动都让他疼到冷汗直流,几次好不容易撑直手肘,下一刻无力的手臂却又松开,任由身躯摔回床上。 废了吗?他怀疑自己。 即使如此他也不肯放弃,咬紧牙关,凭借意志力强忍疼痛侵袭,一寸寸、一分分地,他把自己从床上撑起,当背靠在墙壁那刻,他长长地松口气。 痛死了,此生从未经历的疼痛,但是他在笑,彷佛成功征服了些什么。 他从来都不相信,倘若真心想做好某件事会做不成。 在十数次的深吸深吐气之后,他缓慢转头,细细观察周遭。 这是一间小屋,小屋不是形容词,是真的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横放在窗前的长桌,桌上有笔墨纸砚,还有本看到一半倒盖着的蓝皮册子,所有家具都是竹子做的,连身下的床也是竹子做成。 带着春寒的天气,窗户却敞开着,窗子很低,往外看去,阳光明媚,牵牛花爬满篱笆。 他有点焦虑,但数不清的紫色牵牛花迎风招摇,莫名地安抚了他的焦虑,彷佛带着某种厘不清的魔力,让他觉得可以不担心。 他被救了? 救他的是吴国人还是周国人? 什么都没做,却又觉得累了,眼皮陡然变得沉重,他身子一软滑回床上,刚才的努力全数作废,闭上眼睛用力吸气,牵牛花没有香气,但它努力绽放的模样激励了他。 对的,有什么能比活着更重要?即使被吴国人所救也没关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着就好……想到这里,嘴角缓缓绽放一抹微笑。 微笑扩大,因为他闻到粥米香,里头放了肉末吧,肚子咕噜噜响起来。 多久没吃东西了?不知道,他连昏睡多久都不知道,不过会痛、会饿,即使这些不是太美妙的感觉,却能证明他还活着,因此他欢迎! 侧耳倾听,那是女子的脚步声,轻轻的、带点小心翼翼,脑海中浮上娘子的身影,娘子蹑手蹑脚地朝他靠近……他在幻想中惬意着。 脚步越来越近,他听见她的手贴到门扇上,嘎吱……竹门被推开,竹子的冷香随着春风钻进来,他想张眼,但沉重的眼皮拒绝他的想望。 “你醒了吗?” 很轻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心中一震,他用尽力气打开眼皮。 他看见了,看见纤细窈窕的背影,看见她把托盘放在桌面上。 真的是她?怎么能够?心脏剧烈的撞击声让他怀疑下一刻自己即将死于心悸。 她怎会出现?张大的眼睛瞬间蓄满泪水,他激动到无法说话,女子脚步依旧轻盈,翩然地朝自己走来。 是作梦吗?不是作梦吧!她这样鲜活地站在跟前啊…… 顾不得疼痛,他猛地朝她倾身,眼看下一刻就要摔落床底,女子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刚要开口询问他身体状况,他的声音却早一步钻入耳膜—— “娘子,我想你了……” 第一章 急匆匆成婚(1) 亦画不想上花轿,即使明白这是为了保全性命,心底依旧不愿。 哥哥愁了眉目好言相劝,“但凡有一点办法,哥哥都不舍让你出嫁。” 换言之,是真的没有办法、真的穷途末路了?她很后悔,若是那年他们兄妹不上京城就好,或许他们不至于死于那场瘟疫,或许他们能在家乡安安稳稳地当个采菊翁。 可不可以重头来过?这个问题在哥哥为她定下亲事那天她幽幽问出。 哥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望向窗外那盆只有绿叶的菊花,弯下眉头,带着她看不懂的微笑,回答,“即便从头来过,我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生气、她发狂!留名青史就这般重要?甚至比活着更重要?她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想法,难道是因为她非男儿身? 哥哥替她找的丈夫叫裘善,没见过,但哥哥说他品德高尚、值得托付。 哥哥说:“裘善不会让你受苦,他是个有担当的男子,眼下朝廷要用兵,身为郭大将军看重的部属,定能给你争回诰命。” 她在乎诰命吗?笑话,她从来都不在乎那点儿虚名,她更在乎哥哥能不能平安渡过眼前风暴。 握紧哥哥双手,亦画咬紧牙关、斩钉截铁说道:“我不嫁,若皇帝非要哥哥死,我便亲手为哥哥收尸,若皇帝要亦画死,我可以引颈就戮。” 不就是死嘛,谁的人生不会经历这遭? 哥哥心疼回望,口气比她的郑重更郑重。“若真有那天,你要哥哥死不瞑目?” 就这样两兄妹看着彼此,谁也不肯说话,但最终的最终……为哥哥的“瞑目”,她还是点头同意这门婚事。 被哥哥背上花轿时,她哭成泪人儿,斑斑驳驳的泪水滴上哥哥后背,交织出满月复伤心哀怨,临行,哥哥一句“保重”,她真不懂啊,哥哥凭什么要她保重,却无法自我保重? 摇摇晃晃,外头的笙箫锣鼓像隔了世界似的,一时间,她分不清楚自己置身何处。 直到花轿停下,有人对着轿门,不重却稳稳的踢了三下,轿帘掀开,光线自喜帕外头穿进来,只见一只指节处满布厚茧的手掌伸来,手腕正中央有颗怵目鲜红的朱砂痣,手掌宽大、红润也干燥,一条明显的粗线横过掌心,那是俗称的断掌。 男儿断掌千斤两,女子断掌过房养。 女子断掌是命运坎坷,而男子断掌却是成就事业、富贵双全,可见男女打从出生那刻就大不相同,因此就算她把脑袋拧下来也无法理解,为何哥哥情愿赴死也非要尽忠? 闭了闭眼,满腔忿忿,她不肯却终究还是把手交迭上去。 喜轿外头,面色凝重的裘善终于接到她软女敕小手,松口气,露出笑意。 他的手很热,近乎滚烫了,她掌心的微凉气息迅速被热度取代,源源不断的温暖藉此传导入心,那烫……烫得她两眼发酸。 然他却不敢握得太紧,应该说是——他握得小心翼翼。 彷佛担心捏破她的伤心,他动作轻柔、无比珍重,深怕她在自己手中化了、融了,怕她凭空蒸发。 亦画扶稳后慢慢走下花轿,他腿长步伐大,却频频转头配合她的小脚步,两人慢吞吞地来到炭盆前方。 目光转过,裘善两道粗浓眉不友善地勾搭成团,形成两条丑不拉叽的毛毛虫。 炭盆里火烧得旺盛,火苗蹭蹭往上窜,这么大的火,别说小姑娘,便是男孩想跨过去都需要斟酌斟酌。这是下马威吗? 本就长着一张气势汹汹的土匪脸,现在心口怒焰炽烈,脸色难看得令人胆颤,视线扫过,他在人群中看见母亲身边的李嬷嬷,目光对接,她吓得低头旋身,快步离开现场。 不顾宾客云集,他弯下腰抱起新娘,亦画还来不及恐惧惊呼,一双大长腿已经稳稳地带着两人过火盆。 猛然被抱起,亦画倒抽气,这是陌生怀抱,本该惊慌的,但他的脚步稳稳当当,虽喜帕阻隔视线,她却能感受到他的仔细谨慎,于是这堵宽厚胸膛莫名地让无措的她安下心。 裘善朋友不多,多的是战友,因此来参加婚礼的除郭大将军之外,其他的全是粗汉子、好兄弟,武官本就对世俗礼仪不屑一顾,因此当裘善把新娘抱起来,迎来的不是指责鄙视,而是拍案叫绝。 “好样的!” “兄弟,行啊。” “男人就该把女人宠上天。” “这是!堂堂男子汉,还怕女人在头顶撒尿?” 一句句不够文雅却教人窝心的话入耳,让双眼红肿的亦画弯了眉毛。 裘善嘴唇翘高,他当然会,会把娘子宠上天,会宠得她任性嚣张顺心遂意,想到能护她、宠她一辈子,裘善脸庞堆出笑靥。 走过红毯,把亦画妥妥放回地上,跟随司仪号令,两人一拜天地。 人群中陈姗姗咬紧下唇,手指气得颤抖不已,她等待多年,低眉顺眼、讨好卖乖,盼的就是那身喜服、那个位置,她以为终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岂知会冒出一个程咬金,生生断却她的夫人梦? “二拜高堂。” 主位本该由裘夫人来坐镇,现在却由郭大将军上场接受新人跪拜,似乎有点奇怪,但裘善落落大方地宣告,郭大将军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多年教导亦师亦父,本就该坐大位。 几句话解释了这份奇怪,然而事实却是——裘夫人恶意缺席,她想让儿子、新妇下不了台。 她在怄气,气儿子越来越难控制,独断专行的裘夫人恨不得闹得婚事取消,因此打一开始议亲态度就没有好过,她拒绝往何家送聘礼,拒绝与何家人见面,甚至连喜宴、新房都甩手不管。 本以为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儿子会就此打住,没想他却接手操办一切。 这令她更愤怒了,她中意的媳妇儿是外甥女,乖巧体贴的陈姗姗是亲妹妹的女儿,打小就养在膝下知根知底的,相处起来自然和顺,都说家和万事兴啊,他们一家三口过得好好的,干么非要让外人插入? 她不懂儿子的执拗,十指不沾阳春水、娇滴滴的官家千金有啥好的,如果自己也是这种性格,早在丈夫过世那些年,母子俩就被裘家族人生吞活剥。 何亦画和她家阿善根本就不适合,她从头反对到底,却没想到事事好说话的儿子会在婚事上这样坚持……不孝!造孽! 凭着一腔孤勇,她本想撒泼耍赖,大举闹上何家大门。 可她再没见识也知道何亦书在百姓心目中地位有多崇高,他可是百姓口中争相称赞的青天大老爷啊,倘若她敢闹,口水沫子都能生生将她淹死。 这已够令人憋屈的了,没想儿子竟买下隔壁宅院大肆整修。啥意思? 阿善说:“既然娘不喜亦画,用一道墙隔开冲突是好事。” 她啥事都还没做呢就防备上啦,当真是有了媳妇忘记娘,于是在大喜日子,她听着外头的炮竹声、喧闹声,气得躲在屋里团团转。 “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司仪话音方落,兄弟们大力鼓掌,一个个上前拍胸拍背拍肩膀,所有人都为好兄弟庆贺。 裘善笑得嘴巴几乎要咧到后脑杓,觉得此生再没有这般畅意过。 红盖头掀起,女眷看见新娘那张脸,惊得说不出话,一张小脸上,红的白的黑的晕出一团五彩缤纷,她这哭得未免太凄惨,不像成亲倒像奔丧? 经验老到的喜娘第一次手足无措,竟忘记该进行仪式。 裘善挺身救场。“请大家到大厅坐席,宴席马上就要开始。” 裘善与何家下人客客气气地将众人请出喜房,原本待在屋里生闷气的裘夫人见状趁机溜进喜房,气势汹汹走向喜床上的亦画,视线对上一脸乱七八糟的亦画,一把火气蹭地往脑门窜烧。 “大喜日子哭丧,诅咒谁呢?我儿子确实高攀不上你何家大小姐,可不甘心就甭嫁呀,裘家可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嫁,做出这派头算啥?” 我儿子?是裘家婆婆?亦画眼睛肿得剩下两条细缝,她看不清婆母表情,却是清楚裘夫人怒火中烧。 她做错了便认错,顶着沉重凤冠缓慢起身,亦画屈膝为礼。“是我的错,还请婆母见谅。” 那姿态口气动作礼仪,妥妥的大家闺秀风范,相形见绌的裘夫人顿生自卑,对新媳妇越发憎恶。“你给我听清楚,过去你在娘家过什么日子我不管,但嫁进门你就是裘家媳妇,收起你那大家千金作派,裘府是我当家做主,你别生出多余心思……” 就在她哇啦啦一句一训,硬要把下马威给施行透澈时,刚送走客人的裘善闻声快步进屋,看着母亲的尖酸刻薄,他忍住皱眉,强行按捺不满。 “母亲怎么还在这里?马夫人、张夫人到处问母亲呢。” 她们是母亲勉强说得上话的两位官夫人。 “你怎么不去?倒是管起我来。”裘夫人对儿子也不客气,口气同样恶毒。 裘善心微沉、眼神黯然,但很快地他扬起浓眉笑得敦厚。“喜娘让我过来交代几句。娘,前头有郭大将军在张罗,可他终究是男人,不能招待女眷,这事儿还得劳烦母亲。对了,潘夫人也来了。” 他太懂得自家娘。越自卑越骄傲,母亲辛苦勤勉,好不容易养了个出人头地的好儿子,就想扬眉吐气,好不容易有机会在贵妇跟前显摆,自然要把握珍惜。 “潘夫人?你是指……潘贵妃的娘家嫂子?”裘夫人不敢置信,那可是人人想高攀的人家,她居然肯来?天!裘家真是要发达了。 “就是,娘再不过去,裘家可就失礼啦。”他踩着娘的心思说话。 “知道知道,啰唆!”她又狠狠刨一眼亦画后扶扶头上金灿灿的钗子,头也不回离开。 裘善摇头无奈,走到门口接过青荷手上的温水盆,拧干帕子朝妻子走去。“先擦擦脸好吗?” 他放低声嗓、口气温和,生怕吓坏亦画。 顺着他手上的帕子,视线又定在他腕间红痣。 哥哥说:“手腕长吉痣之人,领导能力强、思维紧密,有主见,定能兴旺发达。” 这样的男人合该有个能助他扶摇直上的好妻子,怎能浪费在她身上?她……早晚会害了他的呀。 眼睛肿得像核桃,亦画极力克制,不让呜咽声逸出,殊不知这样的克制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可怜。 裘善轻叹,边替她摘凤冠边说:“想哭就大声哭,外头守着的都是你的陪嫁,没关系的。” 本来她还能勉力克制下,但被他这一说瞬间无法控制,当真放声大哭了。 裘善傻傻看着掩面痛哭的亦画,原来女孩子痛哭是这副模样? 她嘤嘤嘤嘤,边哭边啜泣,好像下一刻就要喘不过气来,她把头埋进手臂里,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像可怜小女乃猫,让人心疼极了。 他不会安慰人,只能凭直觉做事,他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边拍她的后背边说:“心里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就会好转。” 会好转吗?不知道,但她确实委屈透顶。 已经哭过一路,缺氧让她脑袋昏昏沉沉,但凡还有两分理智她都不会这么冲动,可是现在……他的怀抱太舒服,他的声音太安抚,安抚得她情感泛滥、理智消除。 于是她真说出来了,推开他的胸膛,五彩斑斓的小脸对上他郑重的五官,腮帮子鼓鼓的,用尽力气大喊,“我不想嫁给你。” 裘善一怔。她还真说了?这么开诚布公的吗?失笑,他拂开她额前碎发,发挥无边的理智。“我知道。” “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 “你都知道还娶我?” “对啊,因为我喜欢你啊。”他也开诚布公。这是个好的开始,夫妻俩就不该对彼此有所隐瞒。 轮到亦画发傻,定定看着他的眉眼,试图在里头找到“胡说八道”的蛛丝马迹,只是找过老半天,他的眼睛里有无辜、有忠厚老实,也有郑重与严肃,就是没有胡言乱语、舌粲莲花。 错愕的她朱唇微张,只是口红在人中与下巴处晕开,晕出一张血盆大口,眉黛被汗水划开,顺着脸颊两边往下滑出几道黑色栅栏,这样的她实在称不上美丽,可在他眼里……娘子堪比天仙。 “为、为……什么?不、不应该啊……” 她结巴了,不知所措的模样让他的心化成一滩水。 “你喜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我喜不喜欢你是我的事,基本上我认为夫妻之间一开始只要有一个人负责‘喜欢’就足够。” 他这话是有道理的,多数男女婚前连面都没见过,彼此之间的陌生、恐惧、排斥,通常会远胜欢喜。 “那另外一个人呢?” “他只要等着被疼爱、被关怀、被慢慢焐热就可以。” 捧起她的脸,裘善慢慢擦拭,他是个粗鲁人,平日洗澡是能把自己搓下一层皮的,但他在帮媳妇净面这事上无比轻柔细心,就怕弄痛她。 下巴被他勾着,很轻,却能感受指尖那抹温度,紧绷的情绪松开,心跳缓慢下来,彷佛在瞬间她被……焐热了吗? 在火光掩映下,他黧黑的脸庞如生硬古铜,灯火照映着他过度刚硬的五官,一身红色喜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壮硕,往跟前一杵,让人顿时觉得自己渺小。 他在笑,一双眼睛深邃幽远,不是嘲笑而是满怀欢喜,他眉眼一弯格外生动,明明皮肤那样黑,可她却在他耳垂瞥见一抹绯红,那红从耳朵渐渐扩散到脖子,一路向上蔓延,渗入他黝黑的脸庞。 这是……害羞?裘善害羞?这两件事很难做连结,她下意识模上他的耳垂,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咻地!他的耳朵居然“闭”起来,太可爱、太好玩……怎么有人的耳朵会像含羞草,一碰就闭合? 忍不住地她又想碰触另一边,但这回没成功,手腕被他一把抓住,然后黑脸渗入更多通红。 因为她轻松,他却紧绷了,身子某处热血翻涌,抑遏不住的心悸与激动一波波袭击,男子禁不起挑逗,更何况他貌比天仙的娘子正坐在大腿上。 他干咳两声又两声,再两声,深吸气后说:“别这样,我还得到前头宴客。” 碰耳朵和宴客之间有关联?她不懂。 偏偏是这样懵懂无知的表情更让人怦然心动……不行!他得去用冰水冻一冻。 只是娘子好不容易宽心,他没办法也舍不得把她从大腿驱逐出境,只能转移话题,转开绮念…… “我有话想对你说。”他又咽了咽口水。 很渴吗?要不要给他倒杯茶水?亦画刚这么想,他已经开启新话题。 “我想为我母亲的话道歉。” “是我错了,你不需要道歉。” 婆母虽然苛刻却也点明事实,都上了花轿还谈什么委屈?她的下半生已经尘埃落定,哭得那样凄惨更显矫情。 “我知道是舅兄逼迫你出嫁,如果可以你更愿意留在何家,与舅兄共渡劫难。”裘善又道。 他居然懂她?瞬间,她被感动淹没,拉住他的衣襟,把刚擦干净的脸又埋进去。 心化了,他的小娘子、小仙女、小女乃猫啊…… “我很担心哥哥,担心极了!”那不是哥哥一口一声安慰可以抚平的。 “我明白,但舅兄更想把你摘出去,只有你平安了,他才能腾出手专心对付那群奸佞。” “可他一个人孤立无援……” “他有皇上,皇上是舅兄最大的助力。这些年朝堂多少人反对新政,但皇上与舅兄哪次没有安然挺过?”他斩钉截铁的口气鼓舞了她,勇气丛生。“明天一早敬过茶我便与你回娘家。” “三朝才能回娘家。” “武官家庭哪有那么多规矩,不放心就回去,总要亲眼看过才能舒坦。”他舍不得她忧心。 “所以我哥哥会没事,对吧?”她知道这话问得没有意义,更知道裘善官小,说不上话、帮不了忙,可她还是问了。 裘善没把握,何亦书也没有,若非如此他又怎会逼迫妹妹出嫁,此次情况确实严峻。 过去征兵,每家每户需要征多少人都有明文规定,谁管你想不想当兵、乐不乐意离家远行,摊上名额就得乖乖披上战甲,准备为国牺牲性命。 当然如果家里有钱,愿意付钱买兵役另说。 即使如此兵源依旧不足,在这种情况下何亦书还要改变兵制只收志愿兵?意思是百姓不点头不报名,军队就无法源源不断补充新兵。 这个政策让武官炸毛,带头反对的第一人就是郭盛郭大将军。 何亦书说:“不想当兵之人,送上战场只有被砍的分。” 当然在新制度推行之前,他先提高士兵的月俸与抚恤,建立一套公正的考核升迁制度,不管训练、作战绩效或伤亡抚恤都有明确规定,并且成立一批专司考核的人员,制度推行后,军营里层出不穷的抢功、假冒战功等等的事就会慢慢减少。 这将让底层士兵有足够保障,既是自愿当兵又有前景与希望,所有入营新兵自然会卯足精力好好表现,然而这对上位者却不是好事。 因为从今往后主宰士兵升迁的不再是上位者,那就很难培养自己的心月复与人马,更甭说安排亲朋好友进入管理阶层。 于是政策甫推出就遭到武官全力反弹,然而皇帝一意孤行不理会将军们的意愿,强力推出新制。 君臣二人在百姓间确实留下善名,但朝堂上却暗潮汹涌,各方势力暗斗。 过去文、武官虽谈不上对立,却也不会携手合作,而文官早就视何亦书为死对头,毕竟他推出的政策大大阻碍了文官们的利益,早就想除之后快。 就在此时吴、楚连手准备对大周兴兵。 城府深、心机重的文官立刻给武官支招,喊出“不回归旧制就不带队出征”的口号,文官更是借机逼迫皇帝惩处始作俑者——何亦书。 如今国家正处于风雨飘摇、战火一触即燃之际,所有人都在观望,最终皇帝会不会在文武官员的势力下低头妥协。 因此亦画的问题……裘善可以敷衍安慰,也能转开话题避开不讨喜的答案,但她的眼睛清澈明亮,神情信任,面对这样的妻子,他只能诚实。 “过去站在舅兄与皇帝这边的革新派官员这几日怕被波及,无人敢出声,而潘丞相带着那群守旧派成天叫嚣,我担心……” “担心皇帝终究要舍弃哥哥?”亦画接话。 她虽然失望却也感到欣慰,至少他没拿她当无知妇孺随口哄骗。 “皇上与舅兄有同舟共济情谊,我相信皇上定能找到法子保住舅兄。” 在征兵政策上,裘善是站在改革派这边的,可惜他无法说服郭大将军。 “臣强主弱,皇帝上任五年,强行推展的政策挡掉不少人利益,过去朝臣不敢喊杀喊打,深怕背上贪官恶名,如今情势危急,恰恰是他们处理政敌的最好时机,那些嗜血豺狼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亦画缓缓摇头,她始终乐观不起来。 裘善同意,那些恶官确实当婊子还想立牌坊,利益占尽还要装清廉。 “娘子,我曾经问过舅兄悔不?他告诉我‘不悔’,倘若重来一回,还是会这么做。”裘善握住她的肩膀认真回答,他要她知道,这是舅兄想要的。 亦画苦笑,她何尝没问过相似的问题? 哥哥的回答让她气到吃不下饭,发脾气怒声斥问:“你的凌云志就这么重要,比你的性命、你的妹妹都更重要?” 哥哥没辩驳,但他的沉默也给出了答案——是的,更重要。 这就是男女的不同?男人心心念念朝廷国家,女人只想维护好自己的小家?那裘善呢?为了凌云壮志,也会割舍妻儿父母? “身为武将自当保家卫国,倘若知道会死,你后悔吗?”同样的话、同样的问法,她对上他的眼睛,要求一个真实说法。 说过的,他无法对她说谎,于是他点了头,说:“不悔。” “那你的亲人妻儿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安排好他们。” “就像哥哥安排我这样?” 他语顿,却依旧不能说谎,再次点头。 看,男人!从不问问人家要不要他们的安排,想不想被他们安排,就自作主张他们的人生。 没关系,女子当自强,至少他们的“不悔”教会了她,天底下没有谁该是谁的依靠。 亦画眼底明晃晃的失望让他心脏砰地一撞,他想安抚,亦画却道—— “去吧,前面宾客等着呢。” 真生气了?裘善叹气,想道歉,然话到嘴边出不了口,在“不悔”之前,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 “你先洗澡、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我吩咐阿龙、阿虎,若有人想过来拜访就直接挡在外面。” “不会得罪人吗?”总会有人想看新娘,尤其是哭得狼狈落魄的新娘。 “得罪便得罪了,你在这个家不需要受委屈。” 多强势霸道却又多熨贴人心的宣示,这让她的脾气变得师出无名。 算了,朝夕相处十五年的哥哥她都改变不了、威胁不来,何况是初次见面的丈夫? “谢谢你。”亦画莞尔。 裘善心情瞬间飞扬,她不生气了?真好,就知道她讲道理。“别说谢谢,我是你相公,自然要诸事为你考虑。这院子上下里外都是何家下人,你就当在娘家那般自在,我先到前头,一会儿就回来。” “别喝太多酒。” 她……关心他?咧出大大的笑脸,一口牙被黑皮肤衬得更白。 亦画想笑,他不算好看,但很可爱。 第一章 急匆匆成婚(2) 阿龙单手箍住青荷腰际从身后将她抱起,任她手脚并用、拳打脚踢都奈何不了人,她气疯了。 “快放我下来,你没听见小姐在哭吗?姑爷在欺负小姐!” “没有!是姑爷让小姐有委屈就哭出来,姑爷对小姐很好的。” 阿龙帮裘善说话,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喜房里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不像青荷,只听见小姐哭就不管不顾。 “你骗人,小姐本来不想嫁,都是少爷……” 阿龙闻言一惊,连忙摀住她的嘴。“我的姑女乃女乃,这话千万不能说啊,小姐已经嫁进裘府,死活都是裘家人,这话万一传出去,小姐要怎么在婆家自处?” 青荷没来得及回答,阿龙快一步松开手,他看见陈姗姗从远处走来。 她走近两座宅院相通的月亮门,冷冷打量两人后,讥讽道:“都说官宦人家规矩大,也不过如此嘛,当着人就搂搂抱抱牵扯不清,这是上行下效还是何家家风本就如此?看来我这新嫂子清白堪虑啊!” 青荷哪里禁得起这种话?气得就要冲上前挠她一脸疤,幸好阿龙及时把人拽回来。 “冷静,这里是裘家,不是何家,别给小姐招祸。”阿龙低声道。 “想打我?不尊主子,打死都活该!”陈姗姗目光一凛,扬手搧青荷巴掌。 “做什么!” 裘善的斥喝让她的手臂硬生生停在半空,握紧拳头放下手臂,转身,脸庞迅速从暴躁凌厉变成婉顺柔和。 “表哥,你怎么没在前头招呼宾客?” 她娇声嗲语,惊得阿龙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我在前头的话,怎能看见表妹耍威风。” “我哪有耍威风?只不过看他们拉拉扯扯、搂搂抱抱,不成体统才说上两句,谁晓得身为下人居然想教训我,这何家规矩实在是令人难以形容。” 她刻意靠近裘善说话,但他没等她靠近便闪身换个方向站着。 “你想立裘家规矩去找裘家奴仆,这扇门后住的全是何家人,裘家规矩别越界。” 他口气平淡没啥情绪,却是几句话就让陈姗姗气急败坏,不留半点余地。 姑爷这是明晃晃的维护啊!青荷同意了,姑爷确实对小姐很好。 “表哥说得不对,表嫂嫁进来就是裘家人,哪还有什么何家人。” “说得好,但裘家规矩关你陈家什么事儿,你这是越俎代庖。” 青荷佩服得杏眼圆瞠,直想给姑爷大力鼓掌。哼,无地自容了吧,借你铲子,挖坑自埋吧! “我只是想讨好表嫂,让人做吃的给表嫂送来,哪知会惹出这场风波。”陈姗姗低头抹泪,语带哽咽好不可怜。 比起青荷对姑爷的崇拜,阿龙对陈姗姗的敬佩也不在话下,太厉害了,短短数息间,母老虎变温驯小鹿,再变楚楚可怜小白花,这功夫熙园的戏子拍马都追不上。 “不需要,亦画想吃什么自然有专人做。” “嫂子刚来很多事不懂,我想和嫂子亲密亲密。” “亦画喜静,以后别往这里来。”他拒绝得很搧人脸面。 哈,青荷在身后偷偷拍手,姑爷正设结界下指令,防止狐狸精入侵呢。 “都是一家人,哪能不往来?”陈姗姗的嗓音更温柔也更哽咽了。 “你有多余心思,还是早点琢磨着把自己嫁出去。” 阿龙忍不住背过身偷笑。这位表姑娘很有意思啊,正常女子一再被搧,早该识趣离开,偏偏她……这脸皮是用什么做的?铜铁吗? “表哥……”她跺脚。 这声表哥喊得枝头夜莺展翅高飞——这个家待不了,魔音传脑会死鸟的。 他不看陈姗姗一眼,直接对阿龙说:“我是武官,下人犯法军法处置,本将军令你保护夫人,若有闲杂人等靠近,直接捆了杖责三十大板。” 要规矩吗?这才是裘家的规矩。 “是,姑爷。”阿龙扬声应和,抬头挺胸气势昂扬。 裘善撂下陈姗姗大步走过月亮门,今天的月色很美,他必须保持心情完美。 折腾一天、哭过一天,体力再好亦画也累坏了,头一沾枕立刻入睡。 裘善控制了,今晚没有喝太多,进屋之前还先洗漱过,因此随着他出现,淡淡的皂角香蔓延。 他走到喜床边,见熟睡的妻子柳眉紧锁,眼皮颤动,是作恶梦了? 床边坐下,手指抚过她的眉,像是有所感,她一把抓住。 握到了!手臂松下,带住他的手顺着额头往下滑,头一偏,她的脸颊送到他的掌心中央,手掌的微温抚平她的不安,蹙紧双眉放开。 裘善很心疼,她这么不安?这样害怕? 缓慢躺下,轻轻把她抱进怀中,怀抱的作用肯定比手掌大得多,因此不仅眉毛,她紧绷的身子也软下往他怀中蹭去,甜甜的微笑像院子里那棵甜甜的栀子花香。 他笑了,收紧双臂将她揽紧。 也许本就睡得不沉,也许恶梦连连,他一抱紧她就醒了,张开惺忪睡眼,望向眼前男人。“宾客都走了?” “对,你作恶梦?” 她垂下眉睫,低声道:“我是不祥之人,你娶我并非好事。” “怎会这样想?” “我出生那天祖母过世,十岁那年父母相继离开,现在哥哥又……当我的亲人,不是好事。”一幕幕死亡串成骇人心魄的恶梦,梦中,亲人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怨怼,是她的错吗?是她的错吧。 捧起她的脸,他认真解说:“那年隆顺帝驾崩,你父亲不愿俯首元昌帝举家避世,你祖母本就年迈,又历经舟车劳顿,身子每况愈下,她是为了见小孙女一面才强撑到你出生,你是带着祖母期盼出生的福娃,是你让她熬过数月、不带遗憾离去。 “你爹染疫,你娘想要寸步不离,你爹反对,她便出言哄骗,说自己也染疫,两人关在一处儿,后来你爹发现被骗,气得吃不下饭,你娘竟还唱歌哄他,他们约定病体恢复,丢下你和舅兄五湖四海游历去,可惜没熬过,死亡是你娘的选择,她选择和丈夫携手走入另一个世界。 “那场瘟疫,全国死了将近三十万人,数不清的孩子变成孤儿,你认为他们都是不祥之人吗?” 谁说他不会安慰人?明明就很会。 见她不反驳,他便不多说,只是大掌顺着她的后背抚拍,拿她当孩子。 他的胸膛厚实宽阔,她的心被熨平了,妥妥地、定定地,他身上有一股无形力量,恍若在他身边,即使狂风骤起、惊涛骇浪、雷雨交加,她这艘小舟也能稳稳地在大海里徜徉。 感激、感恩,捧起他的脸,她想道谢,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耳朵,瞬地耳朵卷起,亦画一愣后大笑,而他热潮翻腾,每寸肌肤都在叫嚣,热度瞬间上升,近乎滚烫,血液大量涌入黝黑的脸颊,确确实实的害羞、清清楚楚的腼腆。 “我……我去榻上睡。”控制不住了,他慌张起身,跳下床,抱着枕头往榻上去。 背过她,他大口大口吸气、大口大口吐气,很想的……哪个男人不在洞房花烛夜变身野兽,但……不可以!再大口吸气、大口吐气。 看着裘善的背影,她懂,对刚从恶梦中惊醒的女子下狠手,确实有点狼心狗肺。她可以接下他的善意,理解并享受他的善意,但他对她处处都好,她怎狠得下心自私自利? 大战在即,不管皇帝与臣子间的博弈是输是赢,他终究要上战场,刀剑无眼,谁都不能预测未来,若他真那么喜欢自己,她怎舍得教他空欢喜一场? 推开棉被下床,她赤果双足轻轻走到他身后,她没有武功却也听见了,听见他越发沉重的粗喘声。他知道她来了? 蹲,手指轻碰他的耳朵……她越来越喜欢体验手指被拥抱的快乐。 “亦画。”他哑声低喊却不敢回头,深怕再一眼,九头牛都拉不住自己。 “软榻有点小,我怕躺上去会摔下来。” 意思是……她要、和他、同床……受不住了,他猛然翻身坐起,语无伦次。“你这是公然挑逗!” 他在指控她?真可爱……“对啊。” “你这样,我会……会……”接不了下一句,因为两管鲜血从血气方刚的鼻孔里钻出来。 亦画惊呼。“你流血了。” 这重要吗?不,其他部位更重要。“你的意思是,我能和你当夫妻?” 他是流血流到变笨了?“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呀。” 哈哈,露出色老爷婬笑,他打横将她抱起往床上跑,边跑边说:“现在还不是。” 但……很快就是了…… 裘善醒来,这时辰该下床晨练,但看着媳妇疲惫的睡颜,不想离开。 何亦书找上门那天,他吓呆了。 文武官员本就鲜少联系,何况为了征兵制一事,郭大将军看何亦书不对眼,每回听见百姓称赞何亦书都要怒斥几句,因此他认为何亦书应该讨厌自己。 怎么都没想到,他竟会问起他的生辰八字、是否娶亲? 裘善当场呆住。 一场深谈,他方理解何亦书的顾虑,情况比他想象中更危急。 母亲和郭大将军大力反对这门亲事,母亲那边说不通,他只能一意孤行,幸好郭大将军虽然固执,但心地善良讲道理。 裘善说:“罪不及妇孺,倘若何大人不在了,何小姐怎么办?” 郭大将军不但被说动,还为婚礼伸援手。 手指悬空,划过她眼下淡淡的青灰色,罪恶感上头。 累坏了吧?他本想浅尝即止,谁知野兽出柙一发不可收拾。 大手覆盖小手,他握住她的手,而她握住他的心,此刻他对天起誓,要穷尽一世力气护佑她,让她无忧无虑,过上想要的生活。 掌心茧子磨蹭柔软手背,她醒来,眼睛带着几分迷茫,娇憨可爱。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亦画笑了,昨晚这三个字听过无数遍,可他道完歉后继续使坏,缺乏诚意。 “真不会?”轻咬朱唇,她使坏问。 瞬间耳朵涨红,刚开荤就缝嘴巴,太残忍,他吶吶回答,“我尽力。” 就说吧,是不是缺乏诚意?她大笑,银铃笑声晃晕他的心神。 是天籁,再没听过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他想跳舞,因为她没生气,她很开心…… 带着两分谨慎,裘善问:“娘子,有没有一点点喜欢为夫?” 才一个晚上,未免太心急了。 “不是说夫妻之间一开始只要有一个人负责‘喜欢’就足够?”她拿他的话反问。 裘善五官僵了。他什么时候这么多话,祸从口出,古人诚不欺我! 见他局促,她不忍心了,手指压上他的耳朵,耳朵关门、手指被包裹,她咯咯轻笑,回答,“我喜欢你的耳朵。” 那好,从耳朵开始,一天多喜欢一点点,总有一天她会喜欢全部的他。 然他的耳朵轻易碰不得,一碰某处迅速变得刚毅坚强。 看着他表情转化,色老爷目光闪烁,嘴角出现可疑黏液,受过惨痛教训的她连忙推开棉被飞快下床,几乎是用蹦的蹦到门口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她边蹦边说:“不早了,该去给婆母敬茶。” “好。”他笑应,声音里的甜味儿快泌出汁。 亦画蹦得太快,一个劲儿跑到门边后才发觉双腿月兑力瘫软,站立不稳,裘善发现,炮弹似的冲过去,在她坠地之前将她收进怀抱中间。 模着他的胸膛,这也是堵墙,是她坚强厚实的倚仗。真好啊……她的丈夫是这个男人,真好。 “对不起。”他又抱歉,他荒婬无度,损了她的身子。 “以后不会了?”她调侃问。 干巴巴笑两声,他实话实说:“以后……可能还会。” “以后还要犯的错,一再道歉,显得矫情。” 说完她笑开,他也大笑。 对她,裘善想……自己会一路矫情下去。 第二章 宠妻如命(1) 两手在膝间交叠,脖子拉长、后背挺直,裘夫人脸色铁青表情僵硬,头顶火苗越烧越高,握住杯子的手微微颤抖。 陈姗姗在旁劝说:“别生气,您这样会与表哥离心,表哥可宝贝表嫂了,我不过拿点吃食想与表嫂套交情就被下人粗暴拦阻,表哥非但不为我说话,还直接让我没脸,对何家下人都这样,可见表嫂在他心里有多大分量。” “这里是裘家,何家下人凭什么嚣张!” “家和万事兴,表哥那态度……您得对表嫂服软,日后姗姗不在身边,只得指望表哥表嫂照料您,这世间不孝子女多,若惹得表嫂心生怨慰……”陈姗姗持绩煽风点火,话越说越难听。 裘善牵着亦画大步走进来,冷冽目光朝陈姗姗刨去。又在兴风作浪? 陈姗姗吓得缩起脖子,退到姨母身后。 亦画稳稳走到婆母身前,行礼如仪的请安。 “都什么时辰啦?哪家媳妇敢睡到日上三竿?就没人教过你晨昏定省?也对,有娘生没娘教,确实啥都不懂。”裘夫人戳人不绕弯儿,简单粗暴,直接把人打趴。 “娘,我们家什么时候有晨昏定省这条规矩?”裘善皱眉反驳。 “你已是五品将官,再过几年立下功劳,保不定还能捞个侯爷当当,咱家若不早点学规矩,日后和高门大户往来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娘不是不乐意和那些人打交道?儿子说过,不乐意咱们就别硬着头皮与那些人来往。” “这是乐不乐意的事吗?为男人前途,再不乐意后宅女子都得出面应酬。不管怎样既然媳妇已经进门,规矩就得立起来。” “非要这样?好吧!不过规矩这种事不能凭空想像,总得找人教导。娘子,舅兄为你请过教养嬷嬷吗?” “有的,哥哥想法与婆母相同,只要他高升,花会宫宴总是躲不过的,因此请两位嬷嬷进府。嬷嬷管教严格,挨骂、挨饿、挨罚都是小事,还动不动拿戒尺打人,那时做不好,我常常被打得小腿瘀青。不过严师出高徒,我在外头总是受人称赞的。” “打到瘀青?不行,娘辛苦一辈子,我怎舍得她受折磨?我在这里发话,咱们府里不需要规矩,夫人也是,把以前学的通通给丢了,在家里怎么自在怎么来,谁要是再敢提规矩二字,就直接打发。”他上前殷勤地握起裘夫人的手说:“娘,我当官是为了给您享福,可不是让您受罪的。”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学规矩、请教养嬷嬷?我是要给媳妇立规矩!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对啊,他就是装糊涂,并且打算一路装到底。“娘刚才没听清楚吗?媳妇请过教养嬷嬷,规矩早就娴熟于心。若非要学,表妹倒是有这需要,为以后能嫁入高门,别说小腿瘀青,就算打折也不冤枉。只不过听说请教养嬷嬷很贵的,娘子,是吗?”说着,他不怀好意地朝陈姗姗的小腿扫去一眼。 “是的,除提供住食、一年十二套换洗衣物之外,每个月的束修在十两银子上下,当然更抢手的嬷嬷,三、五十两也有的。” 裘夫人吝啬成性,一听到那么多钱当场无语,而陈姗姗被表哥的恶意吓得倒退两步,哪还敢再出声挑拨。 肯安静了?很好。裘善倒来茶水,挑了块厚垫子往地板铺去,让亦画敬茶。 裘夫人别开脸不接。 裘善也没生气,笑盈盈接过茶,咕噜两下喝光。“娘,给新媳妇准备的礼呢?” 见儿子这番操作,裘夫人气得肚子疼,却也知道自己是甭想向媳妇耍威风了,匆匆掏出一支半新不旧的银簪了事。 直到此刻裘善才真正拧下脸,眼睛一转,在陈姗姗的手腕找到自己交给母亲当见面礼的玉镯,他紧了紧牙关,却没发作。“娘,舅兄让我今儿个过去商量公事,我顺便带媳妇回门,午膳就不在家里用,您别忙。” 她没读过书,哪晓得文官武官之间很少有“公事”,一听这两字,立刻郑重起来。“好,快去,别让亲家久等。” 她对亦画有千百个不满意,但“亲家”很给力,百姓赞扬、皇帝看重,日后定是会直上青云的,若能带着儿子往上飞就值了。 裘善牵着亦画离开。 盯着两人背影的陈姗姗双眼冒火,她握住腕间玉镯,借着镯子上的冰凉感抑下心中烈火。 *** 两人穿过月亮门回到屋里。 他帮她月兑下披风,给两人倒茶,挥手让青荷退下后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木匣子。 “父亲早亡、家境贫困,族人如狼似虎,娘原本温和的性格渐渐变得强势,生活拮据让她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来用,吝啬箍门,对钱斤斤计较。” “我懂,爹娘过世那年,我与哥哥入京,身上攥着为数不多的银子,花一两少一两,日子过得战战兢兢,我谗坏了,对着糖葫芦猛流口水,却打死不肯让哥哥掏钱。” 心疼地揉揉她的头发,他说:“以后我给你买糖葫芦。” “早不吃啦。”教养嬷嬷说,吃糖葫芦有碍观瞻,有时真怀念童稚时的自由自在。 不吃?没事,那就别再让她为钱忧虑。 “我运气好,碰到一个好师父,他对我很是疼惜,教我读书识字练武功,武举拿到状元后,他荐我入郭大将军麾下,师父与郭大将军颇有交情,我方得郭大将军重用。” “我方便见见你师父吗?”她想奉上一盏茶,感激他教养出铮铮好男儿。 “师父年纪太大,前年冬天一场咳疾过世,是我亲手下葬的。” “找一天,我们去看看师父。” “好,师父一定会很高兴。”是不是谁对他好,她就想对人家好?就知道他家娘子善良。“还记得第一次拿俸禄回家,娘很高兴,却还是舍不得花用,但没几天我发现,表妹换上新衣、戴上首饰,娘依旧吃着咸菜过日子。我非常生气,直到后来才慢慢理解,在娘眼里我和表妹都是她的亲生孩儿,她给不了我的就想在表妹身上补偿,而表妹擅长讨好卖娇,很得娘喜爱,两人相处融洽。” “原本我想着,自己长年在外无法承欢膝下,有人能代我尽孝,收点好处并不过分,直到我在京城买下房子,接娘同住,她无意中透露,老家卖掉宅子的钱全给表妹攒嫁妆了,我这才感觉不对劲,从那之后我只将月银交给娘,剩下的自己攒了。” 他把木匣子交给亦画,里头是银票和田契。 “这是……” “这几年南征北讨,立下不少汗马功劳,我把皇帝的赏赐和战利品换成这些东西,里头有两处庄子、六百亩田地和五千两银票。这些你收着,想用就用,别舍不得。” “不行、不行,我有嫁妆,这是你的财产,太贵重……”她连连摆手,后退拒绝接受。 “你想与我生分?”他脸上有了受伤表情。 “我……”她想回答“我们确实不熟啊”,但经历过昨天热热烈烈、风风火火的一晚,哪能再说不熟?都快焦了呀! “我最贵重的财产是你,能娶你为妻,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对我而言,有你就够了。”他的眼睛很无辜,表情很委屈,像被人抛弃的小黑狗。 他怎能把话说得如此顺口?不过一场婚礼、一夜相聚,她就成了他此生最大的幸运?都说宁可相信世间有鬼,别相信男人的破嘴,可是他这样热烈,天……她怎么“慢慢”被焐热,一下就蒸腾了呀。 裘善长得黑黑的,不像白白的糯米团子,但她却有咬上糯米团子、甜甜软软的感觉。 他展开双臂,用一双殷勤的眼睛望她,那样的目光太撩人,撩得她心头发痒,犹豫片刻后,亦画慢慢朝他走近,但还没到跟前他就一把将她拉过去,小心翼翼地按在怀里,像得到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他的怀抱那样宽、身上那样热,微凉气息迅速被滚烫热度取代,源源不断传到她身上,好烫,烫得她眼底发酸,心头发颤,忍不住把脸埋进去。 他雀跃了心,长长手臂圈住她小小身躯,真好啊……人生一下子就圆满了,他在她耳边说道:“我会待你很好、非常好、极致的好。” 她没回应他,却在心底说道:我也会努力爱上你,待你极致的好! *** 多数下人都跟着亦画出嫁,何府看起来有几分萧索,这个家是她和哥哥一点一点慢慢撑起来的,变成这样莫名地有些哀伤。 没让下人通禀,她领着裘善往后院池塘边走去,那里有一棵苹果树,不大,是皇上亲手种下的。 那年皇上和哥哥结下兄弟情谊,哥哥甘心为皇帝肝脑涂地。 她很想弄清楚,是什么样的情谊值得人舍命。 树下,硕长的身影临风而立,丰神俊朗,体态轩昂,身穿皂布袍,脚上的棉靴是亦画出嫁前亲手做的。 他的眉目间温润似水,看透世事的清明眼眸里常常隐含一股淡淡悲怜。 他天生就该忧国忧民?就该先天下之忧而忧?她不懂,她自私,比起忧虑旁人,她更在乎自己能不能过得好。 “哥哥。” 何亦书转身,看见妹妹那刻,露出灿烂笑容,像云破日出,瞬间人心被照暖。“不是明天才回来?” “想哥哥就回来啦!”她冲上前奔进哥哥怀抱。 兄妹俩一直是亲密的,这世间他们是彼此仅存的亲人了,不过在裘善跟前,何亦书下意识想推开妹妹,但亦画不肯,非要紧紧巴着哥哥不放。 “我看得让林姑姑再给你上上课。” 亦画失笑,松开手臂。“我嫁人啦,她管不到我啦。” 想着送妹妹出嫁时她哭得双眼通红,心酸酸涩涩的,现在看她精神奕奕,不担心了。他爱怜地戳一记妹妹额头,问裘善,“亦画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娘子很好。” “亦画什么都好,就是娇气点、受不得委屈,如果哪里做得不好,你好好跟她说,要是说不通就来找我,千万别打她骂她,也莫让旁人欺负她。” 裘善眼睛闪闪发亮,为这份兄妹情谊感动。“夫人做什么都是好的。” 很好,夫妻俩相处得不错。何亦书满意皇上的目光,当初还觉得裘善长得太丑,怕入不了妹妹的眼,还是皇帝一再打包票他才勉强点头。 “知道我受不得委屈,哥哥还天天气我。” “我哪里气你了?” 哪里气她?还不知道啊。她要她好好活着,他听了吗?她要他远离朝堂、别做螳臂当车的事,他听了吗?如果这辈子她注定被气死,始作俑者肯定是哥哥。 她沉默了,可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哪能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亦画,要不要回你院子里看看?”何亦书问。 “人去楼空,一个空院子有什么好看?”她知道哥哥想支开她,偏不!她歪着脖子与哥哥对视,没有半点大家闺秀模样。 何亦书无奈,算了,这事情绕不过她,早晚会知道。 “妹婿,这几天先准备起来,郭大将军已经同意带兵出征。” 意思是事情有定局?意思是皇帝已经妥协?意思是哥哥即将成为弃子。 所以文官打算要把哥哥怎样?囚禁吗?不必太久,三、五个月,依那些人的手段,轻轻松松就能让哥哥死得无声无息。流放?可以动手的机会更多。 五年,佞臣们整整憋屈了五年,他们对付不了皇帝,却绝对不会放过哥哥……这事像把刀子横过,也像巨爪在胸口刨刮,疼痛难当。 猛然吸气,她拉住哥哥的手往外跑。 “你要去哪里?”何亦书将人拉回来,按住肩膀,试图让她冷静,却发现她吓得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手指冰冷。 “哪里都好,江南、河北,逃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逃难……我们很有经验的……”她想掰开哥哥手掌,但使尽全力都挪动不了。 “乖,别闹。相信哥哥,哥哥会没事的。” “才怪,那些蠹虫等待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今天这个机会,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你!你挡他们多少利益,他们就会从你身上刮下多少肉,至于那个伟大的皇帝,你为他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他却要拿你祭旗,你为这样的人忠心耿耿,是傻子吗?爹、娘悉心培养,就是为了让你在这个乱七八糟、无可救药的朝堂里牺牲吗?” “亦画!慎言。” “你都要死了,我还慎什么言?”她像只怒气无从发泄的小兽,抓起哥哥的手狠狠咬去。 何亦书没收手,忍着疼痛静静看妹妹发疯,因为明白她的心比他的手痛上千百倍。 知道消息就这样?他更担心了,若真的走到最坏状况,她能承受吗? 血腥气息在唇舌间充斥,她缓缓松开口,倔强地看着哥哥,歪着头,眼泪坠跌,嘴角滑下血珠子,她咬破他的手之前先咬破了自己的唇,是的,哥哥很懂她,她的痛不比他少。 裘善看得满月复辛酸,突然怨上郭大将军…… “亦画,你不了解男人。” “对,我不了解男人。我以为天底下最重要的是亲人,原来在男人心底,亲人什么都不是。” “不要扭曲我的话。” “好,我不扭曲,但我放下狠话,如果哥哥死了,我不会伤心,我会恨你,用一辈子的力气恨你。”她颤抖着身子把话说完。 “娘子,别这样……”裘善上前,想抱住抖得几乎站不住的她。 但亦画迁怒,用力将他推开。“你也一样,你喜欢马革裹尸、喜欢当战士英雄,就尽力去做,但如果你敢死掉,我就会恨你,穷尽一辈子的力气!” 她恨恨瞪住两人,为什么啊,为什么她就这么倒楣,身边的男人一个个都想当英雄。撂下狠话,她不管不顾转身往外跑。 何亦书和裘善面面相觑。 何亦书苦笑,“知道我没说错了吧,外人都道亦画温柔敦厚、体贴可人,没人晓得她疯起来的时候堪比河东狮吼,她就是头倔驴子,不好驯服。” 这话并不夸张,亦画脾气说好也好、说坏也坏,只要不踩到她的底线,任你怎么折腾她都不会计较太多,然在某个点、某个怎么都说不过去的事件上,若是逼出她心里那只大老虎,蹦跶起来绝对会让人无法承受。 “娘子很好。”不管她是不是河东狮吼。 “希望你能一直觉得她很好。” “我会一直觉得她很好。”他笃定回答。 “去吧,好好安排,我怕你离开,她会把你家搞得鸡犬不宁。” “不会的。”他大步走开,几步后突然转身。“舅兄,成亲时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亦画,我第一次遇见她时她就是只小母狮。” 意思是,他早就知道亦画的原形?何亦书失笑。“好好待她。” “我会的。” 这次不再转身,跑得飞快,裘善在大门前拦住即将出府的亦画,猛地将她拉回,紧紧锁在胸前。 她胸口起伏不定,眼泪刷刷地落下,瞬间湿透他的衣襟。 裘善苦笑。谁想他的小河东狮是个爱哭包,眼泪不要钱似的,一口气就把旁人几年份给流尽。 他柔声问:“舅兄让你相信他,你怎么就不肯信?”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随口说说就信?文臣势力皇帝都阻挡不来,现在连武官都加入行列,你以为皇帝会牺牲自己吗?我哥哥肯定要被推出去顶罪。” 哥哥永远当她是孩子,敷衍、掩饰,从不肯对她把情况言明,倘若她是个傻子,傻傻被骗就是啦,偏偏她不够傻气,事情在脑袋里多转几圈就会转出悲惨结局。 舅兄的话确实比不上亦画的有说服力,他也知道情况不乐观,现在整个朝廷,连热衷革新的人都噤若寒蝉,皇帝脾气暴躁,成天在朝堂上跳脚,而那群当臣子的眼看皇帝奈何不了自己,一个个暗喜在心底。 裘善劝过郭大将军无数次,别当出头鸟,见好就收,否则等仗打完秋后算账,即便有再大的功劳怕也灭不了皇帝心中那把滔天怒火。 “亦画……”他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大周经过元昌帝和庆文帝蹂躏摧残,朝堂奸佞横行,他们尸位素餐、贪渎暴虐,没几个当官的肯为百姓打算。是舅兄只用短短五年光阴就让老百性看到未来,心中存上期待,知道只要努力,好日子就在前方。” “你可知道百姓怎样评价舅兄的吗?他们说舅兄是上天派来拯救百姓于水火的青天,是拨乱反正的朗朗乾坤,你必须相信舅兄所做所为都是有意义的。” 亦画垂头,她何尝不知?她只是不平、愤怒啊! “舅兄为的不是荣华富贵,不是领着厚禄的高官,更不是高坐在龙椅上的帝君,他为的是千千万万个和自己一样的平头百姓,他希望太平岁月、丰衣足食能养出更多的何亦书,他梦想着造就一方沃土,舅兄不是平凡人,我们不能用一般人的标准要求他,这样他会很辛苦的,身为亲人我们应该支持他。” “支持他赴死吗?”她哽咽问。 “或许状况不会那样糟。苛政猛于虎,没有一个何亦书,不知道多少百姓在闭眼那刻满月复不甘与怨恨。覆巢之下无完卵、唇亡齿寒,我当兵是为了挣得禄位,也是为了保护我的亲人免受铁蹄蹂躏。舅兄亦然,他没不把亲人看眼里,相反地,他最在乎的是你这个妹妹。” 见她沉默,心知她把话给听进去,拉起她的手,裘善说:“走吧,我们和舅兄好好吃一顿饭。” 她没反对,任由他拉自己往回走。 转身,何亦书就站在花丛后方,笑望这对小夫妻,他很高兴,妹妹托付了正确的男人。 *** 第二章 宠妻如命(2) 她病了,从娘家回来就开始发烧。 裘善急得团团转,长腿一迈就想出门求医,阿虎拦下道:“我让爹来给小姐看看。” 阿龙、阿虎是家生子,他们的父亲陈伯是大管家、娘是执掌后院的管事嬷嬷,连同青荷五人,在那场大瘟疫之后跟着何家兄妹从渝州老家上京,他们还有一个妹妹,但是在那场瘟疫中和老爷夫人一起没了。 陈伯懂得一点医术,家里谁有小病小痛全是他给看好的,他用药快狠准,常常一帖、两帖就给解决,只不过他开的药很……一言难尽…… “陈伯,可不可以加点红糖。”亦画靠在裘善身上软声哀求,她最怕喝药了,尤其是吃陈伯的药,那是比生病更可怕的折磨。 “良药苦口,乖,吃三帖就好。” 还要三帖?啊……她一翻身,直接趴到床的最里侧,抓起棉被把自己捂得牢牢实实,打死不把头露出来。 裘善忍不住想笑,原来他的小娘子还有这一面。 “把药给我吧。”裘善道。 “姑爷可别像少爷那样,被小姐缠得脑门一昏,就帮她把药偷偷倒掉。” “还有这种事?”舅兄竟然这般宠娘子?看来自己得加把劲儿才行,否则在娘子心底,他永远只能当老二。 “可不就是。”他看着小姐的翘,扬声道:“老奴下去了,不过会让阿龙、阿虎守着,要是小姐又偷偷把药倒掉,就得重熬一碗,那碗可得多加几两黄连。” 一把掀开棉被,亦画跪到床边,举拳头抗议。“黄连?还要加到几两?陈伯,你的心变黑了。” “何止啊,这些年为了让小姐乖乖吃药,老奴的心肺肝肾……连肠子都变得黑不溜丢。” 他笑眯眯地转身离开,留下亦画在原地挣扎、跳脚、翻腾……战败! 这一主一仆可爱得让裘善笑弯腰。“娘子,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不如早受刑早安生。” 亦画刨他一眼。“你不心疼我?” “自然是心疼的,为夫害怕啊,怕那几两黄连跳出来为难娘子。” 呃……垂头垮肩。是的,陈伯没有别的优点,但说话算话绝对是他最大优点,她吞过加上几两黄连的“第二碗”,在生病这件事情上头,陈伯从来都不对她纵容。 裘善舀起药汁放在嘴边吹了吹,打算一口一口慢慢喂。 真要一口一口吞?那是凌迟啊!亦画见状一个机灵,伸手。“给我!” 接过碗靠近鼻子,味道真……睁狞,亦画忍不住干呕,眼泪哗啦啦直流,本就无力的双手越发酸软,哆哆嗦嗦地,褐色汤汁差点流出,她被药味儿熏得眼神涣散,无助地对裘善说:“我可能会死这里。” “别怕,我给娘子陪葬,九泉之下绝不让你踽踽独行。” 翻白眼,她仰头一把灌下,她是个决绝的人,躲不过就不闪闪躲躲。 用力捂住嘴巴,不让药汁从胃袋里喷出,那可是双重伤害,要是再加上新药……就数多重家暴了。 她苦得一张脸七拧八拐,皱成老太婆,他移开她的手,往她嘴里塞一块山楂糖,顿时酸甜滋味压制药汁苦涩,心头一松,感动得差点儿喷泪。 “再来一颗?” 她用力点头,张嘴。 他投食,等她咽下,又问:“再来一颗。” 一颗一颗再一颗,不爱甜食的亦画吃掉他半袋山楂糖。“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糖。” 他笑着,是露出一口大白牙的灿烂笑暦,但一句轻飘飘的话又让苦涩返回她的唇齿间。 他说:“日子苦,就总想吃点甜的。” 是真的苦,没有被疼爱关注、没有人在乎,娘只关心他的成就高不高,不在乎他累不累,记忆中的甜只有袋子里的糖,和……他的新嫁娘。 亦画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安慰,只能把自己变成小女乃猫,窝进他胸口处。“对不起,我不该吃掉你的糖。” “没事,现在我有你。”有了心头上的甜,唇舌间的苦再为难不了他。 *** 手臂上枕着一颗头,淡淡幽香传进鼻息,说不出的欢喜舒畅。 接连半个月为出征事宜,裘善早出晚归,但不管回来得再晚,她都等在床边,直到他回来,直到他梳洗过搂上她的腰,她才能安眠。 青荷说:“小姐没离开过院子,成天画画。” 他知道亦画的画很好,比起许多出名的画师半点不差。 青荷说:“小姐每天向夫人请安,但夫人不是不肯见就是挑刺责备。” 这让裘善有强烈的无力感,娘是越发固执了,想要什么就非要达到目的不可,娘让他娶陈姗姗为平妻,他不肯点头,娘便处处针对亦画。 既然如此就别在同一个屋檐底下相处,少见面、少摩擦,他下令在月亮门前安上两扇木门,他对亦画说以后没事别过去,就算母亲让人来请也不去,留在这边宅子,至少阿龙、阿虎能护着她。 为此娘气得不轻,他心知肚明,但此事必须明确果断,不能给母亲半点期待。 过去他不把话说死,是避免母亲在外头给自己找亲事,有陈姗姗当挡箭牌是件好事,如今他已有妻子就得把话讲明白。 昨天他对娘说:“我与亦画讲好,日后兵部俸禄都会给娘,亦画会靠自己的嫁妆过日子,这就当儿子媳妇对母亲的孝顺,至于更多的,等儿子建功立业归京再说。亦画既不吃裘家粮,娘就别对她苛刻要求。” “她住的是裘家房子。”裘夫人理直气壮吼叫。 居然连这都计较?裘善心头一凛,娘这是把他的妻子当外人还是把他当外人?为了亦画,他打定主意说谎。“我吃住军营,俸银全数上缴,哪来的钱买宅子?新宅院是舅兄为了让我面子上好看才买下的,那也是亦画的嫁妆。” 裘夫人一噎,慰不了儿子。 裘善续道:“倘若母亲非要受人挑拨,处处刻薄媳妇,那么儿子孝顺母亲天经地义,但母亲对媳妇不慈,媳妇也就毋需孝敬,届时儿子月俸便一分为二,母亲与娘子各得一半。” 听到这里,陈姗姗急了。“表嫂只有一个人,我与姨母有两人……” 怒眼射去,噙起冷笑,裘善慢条斯理道:“律法并无规定表哥必须扶养表妹,倘若表妹缺吃穿,我立刻派人送表妹回老家,想来姨父不会亏待亲生女儿。” 这么大的女儿,不必花银子养还能换几两聘金使,姨丈肯定乐意。 瞬间陈姗姗红了双眼,靠进姨母怀里轻啜不止。 裘夫人气得把一盏茶砸在裘善脚下,斥喝,“逆子!” 眼看娘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青筋毕露,濒临崩溃边缘,裘善心底轻喟,满面无奈。自己兢兢业业为前途打拼,疏忽对母亲的陪伴,以至于在亲娘眼里,外甥女竟重过亲儿,他怨不得旁人。“母亲好好想清楚,儿子说到做到,毕竟赡养妻儿是身为男子的责任义务。” 时间太短,他解不开母亲的心结,只能威胁利诱,逼迫母亲低头。 撂下话回到这边,他对阿龙、阿虎三令五申,不管夫人到哪儿都要有人跟随,他的凝重口吻凝重了两个人。 裘善的无力感在面对亦画时全数消失,她一天比一天的依恋让他心情飞扬笑容明媚。 他当然清楚,成亲月余培养不出深厚情谊,也清楚亦画的依恋源自于恐惧,他仅仅是她的安心枕,但他还是非常快乐,快乐自己能够成为亦画的安心。 拂开她颊边碎发,凝视她漂亮精致的脸庞,亦画嫁给自己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但她不嫌弃他这坨牛粪,却说:“就算真是鲜花牛粪,知道吗,牛粪能够滋养鲜花的灵魂。” 他已经滋养她了吗?不知道,但每每自卑感作祟,他就拿这句话出来咀嚼品味,粗糙茧子蹭上她女敕得能掐出水的脸颊,痒痒的……轻轻一拂,她碰上他的手指,反射抓住……醒了。 黑白分明的漂亮瞳眸慢慢聚焦,她在他眼底找到专注宠爱。 他是真的很喜欢她吧!她不是没心没肺,被这样疼惜,很难不沦陷。 “醒了?”她松开他的手指,他继续轻抚,指尖的触感令人心悸。 “醒了。”脸颊的痒让她下意识用肩膀去蹭。 睡熟间她的中衣松开,圆润的肩膀、完美的锁骨曝露在他眼前,裘善咽了咽口水。 “今天不出去?公务结束?” “对,已经忙完,郭大将军放我们两天假安顿家里老小。” 意思是……愁起眉心。 她没问,他却是明白,不隐瞒的实话实说:“后天就要离京。” 瞬间眼底浮上一层迷雾,但她不哭!亦画清楚,打定主意非做不可的事,她的眼泪哀伤只会成为他的羁绊。 心疼地看她极力憋忍,他柔声说:“起来洗漱好吗?我们出去逛逛。” 用力点头,强行把酸涩挤回去,她弹身下床。“等一下,我很快就好。” 看见早膳桌上的鸡蛋饼,亦画脸庞在笑,心头却弥漫起苦涩,这个男人对她是有多上心啊,不过随口一提,他便记住了。 “我亲手做的,尝尝?” 这几日一有空就琢磨起来,他会做饭的,小时候娘忙,他得照顾家中三餐,下厨于他并不困难,困难的是……他的鸡蛋饼是不是她记忆中味道。 “怎会想到做这个?” “娘子喜欢,我就得会。” 他答得理所当然,她却被宠得不知所措,一个哥哥、一个相公……她是天煞孤星啊,偏偏两个男人都不相信,还争先恐后把她宠上天。 举箸浅尝,不是熟悉的味道,和哥哥做的不同,但相同的是心意,是宠她疼她的专心。 “好吃吗?”他细细看着她的反应。 她使劲儿点头,使劲儿说:“很好吃,好吃极了。” 即使它太油、太甜,肉末多到不像鸡蛋饼,更像肉饼。 乐呵呵地,他咧出一口大白牙,不帅不斯文的他……真好看。 “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怎么“天天”啊,他马上就要离京了呀。但她不想煞风景,点头再点头,点得眼底荡出泪光,尚未分离已经初尝思念。 巳时未过,他们来到近郊庄子,接到通知的刘庄头抱来帐本等待主子査账。 那是个三十岁的男人,身体壮硕、满脸忠厚,送上账本后他顺口问:“主子要不要见见佃农?” 裘善看一眼妻子。“不必,你们先下去。” 刘庄头领着妻儿退下,到厨房给主子做饭去。 门关上,裘善对亦画道:“刘庄头是个实诚人,几年前我拿到第一笔赏银,恰恰碰到他带着摔断腿的儿子去医馆,因没钱抓药,他苦着脸坐在医馆门前,他的妻子泣不成声,问清楚状况后,我就把身上的十两银子给他,之后他一有机会就送菜送蛋进城。” “懂得感恩图报,这样的人品值得信任。” “半年后他又上门,告诉我他的前主子缺钱,想低价卖掉田亩庄园,问我有没有兴趣。当时我恰恰发现母亲把卖老宅的钱全给了陈姗姗,我当下决定把手中的几百两交给他。之后他帮我买下庄子、管理庄子,我叮嘱他别上家里,更别让人晓得我有田产,我让他若是田庄出产有盈余就在附近继续购入田地,我心想,朝廷富强没有兵灾,武官之路也就到顶,必须趁早做准备。” “富强?你对朝廷还真有信心。”硕鼠横行、蠹虫丛生,这样的朝廷要富强?笑话! “你再有不满也不能反对,这些年皇上和舅兄联手强推的都是利民利国的好政策。上位者感受不到,但布衣出身的我一清二楚,我相信若能持续,大周离强盛不远矣。” 亦画苦笑,这就是大周的悲哀,布衣出身的人清楚利民政策有多重要,而尝过权力禄位的人却认为政策全是灾殃,人类的私心、权势富贵养坏了那群熟读圣贤书之人,将他们曾经拥有的满腔抱负化为灰烬。 握住她压在账本上的手,他口气笃定。“皇帝很好,我相信总有一天大周会繁荣强盛,四海昇平、民生富足。” 她没接话,却也无法否决他的话。 他绕回原先话题。“我没时间只能授权给刘庄头,他做得相当好,非但不克扣佃农,还拼命攒银子买地,起初我只有一间庄子外加一百二十亩地,现在已经变成两个庄子、六百七十亩地。” “说这么多,你就想告诉我,刘庄头值得信任。” “对。” “知道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亦画打开账账本,发现里头有两张田契,分别是八十亩和一百三十亩,只是上头的名字……抬眼,对上他盈满笑意的鲜活目光。 “看来我们现在有八百八十亩地了。”裘善笑道。 她想问的哪是这个。“田契上写我的名字?” “上次给的匣子你没看对吧?成亲前,所有房产地契已全数改到你的名下。”包括他们现在住的宅子。 “为什么?” “你心软,我怕娘一通胡搅蛮缠你就全数财产上缴。” “不怕我卷款潜逃?” “卷款没问题,潜逃……不行!” 他的目光灼灼有神,看得她的心化成一滩水,他这样子……很难不爱上啊。 他的小小河东狮又泛红眼眶,化身爱哭包,疼得他不得不放弃“不行”。 裘善举双手投降。“好吧好吧,想潜逃就潜逃。既然准备潜逃,更要带上足足的银子,穷家富路,身上有财心底不慌。懂不?” “不懂,财产是你的。”没打算潜逃的她任性了,任性地想和他唱反调。 “夫妻本是一体。” “我都潜逃了,哪来的一体。” “就算潜逃,我的心也会跟着你,自然还是一体。”终究他还是会找到她,他深信的,那条红绳始终牵系着他们,从多年前到现在。 “你这样轻易相信人吗?” “不对,我性格多疑,对谁都存了心眼——除你之外。” 他这样子……她就算缺心少肺、没血没泪也抛不下他啊。 长臂横过,他将她揽进怀里,深吸气,这些话他本不打算说,但她是个透彻人,与其让她自己思忖,不如把话摊明白。“亦画,我不认为这事会发生,但我习惯未雨绸缪。假使老天真要收了我,钱在你身上比在陈姗姗身上安全,我相信你才是那个会照顾母亲终老的人,即使母亲对你有恶意,即使到时我们已经没有夫妻关系。” 她听不得他的假设,用力推开他,露出“猱牙”发狠。“别太看好我,真有那一天,我就拿着你的钱去养别的男人。” 他呵呵笑开,小母狮又露出小爪子了。是不是牵涉到亲人的生死,她就会瞬间变身? “你不会。”他拢她入怀。 “凭什么说我不会?这么看不起我?” “你是何亦书的妹妹,什么家教养出何青天,就会养出相同的何仙女。” 被夸奖了,但她一点都不开心,垂眸,闷声道:“你答应过我,要全须全尾回来,这是打算说话不算话?” “不对,我没这个打算,我承诺打完这一仗就想方设法留在京城,我承诺平平安安回到你面前,我承诺这辈子只会有你这个女人……我的每句承诺都会尽力完成。”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他亲亲她的额头,收起她的小爪子。“我会竭尽全力留下健康身躯,陪你走到七老八十。” 听着他稳健的心跳、沉稳的呼吸,此刻她信了他,信他会陪自己终老,也相信自己会爱上他。 第三章 顶梁柱塌了(1) 天未亮,亦画已然清醒,事实上她整晚都无法入睡,可担心扰他睡眠不足,只能憋住气、放缓呼吸。 裘善也装睡,因为时机太敏感,怕聊太多的天,一不小心把离愁给聊上台面。 前天他们去了庄子,在那里住上一晚。 他带她骑马、带她下水抓鱼模蛤蜊,带她果着双足踩在泥土上,还以为她会像那些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般吓得哇哇大叫,但是并没有,她笑得开心张扬,抓起泥土里的蚯蚓吓唬他,还逼他发誓,等打完仗回来教她爬树。 他给她烤鱼,因为吻她吻得过了火,鱼肉焦黑,她没有嫌弃,吃得嘴唇变成黑色。 他给她抓一只小兔子,她又抱又亲,还给取名“皎皎”,陪它玩上半天,最后送它回家。 她说:“我不想自私,它肯定更喜欢跟亲人在一起。” 他听懂了,听懂她有多在乎亲人,他很庆幸,庆幸成为她的亲人。 他背她爬山,把她放在高高的树梢头,风吹乱她的头发,柔软的发丝拂上他的脸,在他身上留下淡淡馨香,于是他牢牢记住这个味道。 她在树上对着远方大叫。“终于明白为什么男人都喜欢高高在上。” 他笑答,“以后我们家里,你来高高在上。” 她大笑,清脆笑声响彻森林,她开始唱歌,蝴蝶翩然飞舞、小鸟展翅,她不是小姑娘,她是森林里的小神仙,手指轻轻一划,他的心脏刻满何亦画。 他给她编花环,用红的黄的紫的小野花编起来……是真的有点丑。 但她拔掉发簪,把花环戴在头顶上,及膝的长发在花环底下摇曳,她说:“这是我最美丽的首饰。” 他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人,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等不及她爱上他,他早已爱她入骨。 那天晚上他痛定思痛,拉着刘庄头的妻子刘婶子教自己编绳结,找来五色丝线,他给她编手环,趁她睡着系在手腕上,他绑住她了,永永远远地绑住…… 隔天清晨她发现了,啥话都没有说,但他瞧见她在跟刘庄头、刘婶子炫耀,脸上的笑容比阳光更灿烂。 两人玩到夕阳西下才回家,他们把从庄子上带回来的东西送给娘,但是这并没有讨好到娘,相反地她脸色难看。 裘善让亦画先回屋,二话不说双膝落地。“儿子明天一早就要走,他事不求,只求母亲善待亦画。” 裘夫人寒声道:“有了媳妇忘了娘,儿子大罗……放心,她哥哥可是受人景仰的高官,我惹不起也不敢惹。” 回到房间,她已经把他的行囊收拾好,行囊不大,里头的东西五花八门,最多的是伤药。 “就认定我一定会受伤?我在你眼里这么不靠谱?” 她摇摇头,面色凝重。“我可以忍受你饿、你累、你冷,不能忍受你痛、你伤。” 心酸得厉害,他拥她入怀,再次承诺,“我一定会全须全尾、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回来。” 他们一起沐浴,他抱着她,想把她揉进自己骨子里,她紧紧抱他,任由他在身上恣意激狂。 混乱中他说:“我带你上战场吧。” 她大笑,不顾身子酸软,一口气跳下床。 他讶问:“你干什么?” “收拾行李啊,得连夜把你的衣服改小,明儿个穿。” 她认真了、他心疼了,抱她回床,他说:“打完这一仗,我再不离开你,好吗?” 她咯咯轻笑,何尝不知道这只是个玩笑……笑着笑着,笑出热泪盈眶。 *** 这一熬天就亮了,她还在装睡,他侧身相望,她的眼皮微微颤抖,眼角泌出泪光,就这么伤心吗?深深的愧疚在心底扩张。 裘善小心翼翼下床,到柜子旁取出盒子,里头是一支木簪,雕得不好,有点粗糙,什么图案都没有,只有两个字——卿卿。 他刻过两支簪子,一支给了母亲,当时他说:“娘,儿子会勤奋上进,定会让您过上好日子。” 娘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知道,若是办不到,我可不认你。” 他的娘永远不肯在现实面前低头,却也永远对他信心满满,认定他会飞黄腾达,光耀裘家门楣。 给母亲刻簪子时他刻苦自励,想的全是前程未来,而刻手上这支时,他想的是娇妻、是幸福快意,他在瞬间发现,人生除了上进还有其他。 回到床边,轻轻拉起她的手,把簪子放在她的掌心中。 他们约定好不送的,她本想一路装睡,装到午后,但是……哪里装得了? 倏地张开眼,她眼底有着可疑红丝,缓缓吐气,悄悄吞下哽咽,她柔声问:“我可以……送送你吗?” 他不舍得她面对离别,却也舍不得拒绝。 “好!”他又笑出一口大白牙,看起来很豁达,但他打心底明白,有了牵绊的自己,再也豁达不起。 一个字,她用力跳下床,刷牙洗脸换衣衫,动作迅速敏捷,不似平日那般优雅,她的敏捷教他看见她的焦虑。 她亲手为他更衣、伺候他洗漱,他从不让她做这些事,但今天他不阻止,因为明白,这么做能教她心安。 视线落在桌面上干掉的花环,他说:“等我回来,再给你编。” “好,再把皎皎抓回来陪我玩,我还要吃烤鱼,很黑很苦的那种烤法,我要很多条五色环,把整个手臂都缠满,我还要……”她变成话痨,小嘴张张合合说不停。 裘善笑了,笑得心疼。他抱住她俯、封住她忙碌的小嘴。 他吻得她心慌意乱,气息不定,吻得她不再被焦虑占满知觉,终于他松开手。 “答应我,好好吃饭、睡觉,生病了要乖乖喝药。” “好。” “有空就想想我、写信给我。” “好。” “娘让你受委屈了你就跟我告状,一笔笔记下来,等我回来,我来还。” 当个孝顺儿子好辛苦啊……但她不想他辛苦,想他幸福。 话廃的亦画不话廃了,不话廃的裘善变得话疡,他一样忧心焦虑,怕她受苦受委屈。 她也知道的呀,她努力笑开,努力配合他每句嘱咐。 这个早晨,从不下厨的亦画亲手给他做早膳。 很难吃,但他连吃两大碗,他还把堪比石头的硬邦邦馒头放进怀里,因为她的眼泪坠上,馒头吸饱她的伤心。 临行,他问:“还有没有话想对我说?” 她点点头,低声道:“努力加餐勿念妾,已属君家,且更从容等待他!” 心有如利爪狠狠挠着、撕拉着,一下一下抽搐的痛,垂眸,终究还是湿了双睫,用力抓住他的衣襟,泪水潸潸而落,哽咽得无法言语。 她的诗勾得他虎目蕴泪,喉结微颤,紧紧抱住她,再也说不出话。 亦画送他到大门前,裘夫人已经站在那里,门外几个士兵当街而立,亦画屈膝问安后把丈夫送出去。 裘夫人的叮咛他一一应下,最终跨上马背。 安静的街道上,马蹄声响,一步步踩在亦画胸口,见他越行越远,她只能茫然垂眸,盯住自己的指间发呆。 突然间心头一阵慌乱,彷佛这一去,他再不会回来…… 裘夫人抬头,看见她红肿双眼,怒斥道:“我儿子还没死呢,你哭哭啼啼的是迫不及待想当寡妇吗?不识大体!” 亦画没有回应,她听不到苛责,只能感受到恐慌一下下敲击胸口。 “姗姗,走!” “是。”走在裘夫人身后,陈姗姗在经过亦画身边时喙声嗥气说:“嫂子得学着认命啊,既然嫁给武官就得习惯丈夫长年不在,总不能成天想着把丈夫拴在身边,非要这样,那就只能嫁条狗了。” 陈姗姗笑得嘴巴合不拢,表哥离开,裘家后宅……她说了算! *** 乌云蔽日、狂风阵阵,吹得旗幡不断翻飞。 高台上穿着囚服的何亦书垂下头,憔悴的身躯在风中颤抖,创子手手持大刀站在他身后,肃穆的气氛令围观百姓噤若寒蝉。 看着他的背影,监斩官有兔死狐悲的哀伤。 才多久以前,何亦书还是那个周朝最年轻的状元郎,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进士游街那天多少姑娘朝他丢荷包帕子,极尽风光,可如今呢…… 他文采并茂、胸有丘壑,甫入朝堂便得皇帝青睐随侍左右,成为新帝的左膀右臂。 新帝登基,心怀远大抱负,君臣二人大刀阔斧、除弊兴利,颁布不少新法令,一时间百姓纷纷讨论。 然世间人千百种,有人称颂就有人反对,立场不同便大做文章,讨伐声、斥责声四起,御史天天上奏摺,大臣与皇帝僵持着,就这样吵吵闹闹走过数年,直到边关战火再起,居然没人愿意领兵? 朝堂不稳、边关为祸,皇帝终透彻了。 说什么天下都是皇帝的?错!天下是权臣的,他们通了气要往东,皇帝用尽全力也无法扭转龙头,皇帝被迫下令斩杀一路陪自己走过风雨飘摇的何亦书。 皇帝点头,郭大将军挺身,带兵出征。 风越吹越大,安静的午门、安静的天空,只有风声,只有乌鸦凄厉鸣叫。 台下,有的百姓默默流泪,有的百姓掩面痛哭,却都一致地不敢发出声响。 因为何青天推出的税法让无数百姓受利;因为他指控高官金满仓、银满堂,逼得许多贪官获罪下台;因为他强推寒门科考、不需官员作保,令官员少了敛财机会,且在提拔更多有为的寒门士子同时剥削了贵族子弟的为官坦途。 他变成贵族眼中的过街老鼠,却也成为百姓心目中的太阳,偏偏这样一个时刻为百姓着想的好官,最终被推出来斩首示众。 不知道是谁念出第一句——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这是往生咒,百姓但愿何青天拔除一切业障,阿弥陀佛护持,使他离苦得乐,接引西方。 紧接第二、第三个人助念,有人起了头,百姓纷纷跪在地上,双掌合十闭眼,虔诚祈愿上天护佑他们的何大人。 看着眼前一幕,何亦书笑了,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幕,这辈子,值了…… 创子手放眼望去,看着百姓自动自发的行径,鼻子酸涩。 他是个虬髯大汉,这辈子从没说过软话、低过头的硬汉子,可这时豆大的泪水自眼角泌出,他必须将眼皮撑得很开,眼珠子瞪得很大,他不能放松表情,深怕一个放松就会哭得不能自已。 “时辰到——” 监斩官拿起斩令往地上一抛,创子手扬起大刀,不顾一切地对跪在前方的何亦书大喊,“何大人,一路好走。” 他敬佩何亦书,无法为他做什么,只能蓄积全身力气,让大人不受太多苦痛。 刀落头断……何亦书的头颅在地上滚过几圈,他死了,没有不瞑目,紧闭的双眼带着一丝对人世间的悲怜。 一道轰天雷声响起,骤雨急降,百姓没有逃窜,反而像木桩似的一根根矗立在原地,他们跪地磕头,彷佛感觉不到寒冷,任由大雨泼洒。 他们扬声大喊,“何大人,一路好走。” “上苍护佑我们的何青天!” 与此同时,背诵往生咒的声音更大了,百姓们不愿离去,不害怕雨水冲刷,鲜血涌到脚边,他们膜拜哭泣,他们恸失天地间爱国护民的好大人,哀伤不已。 *** 此事被潘丞相知道了,怒火中烧。 何亦书是青天,那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奸臣吗?他为了国事夙夜匪懈、战战兢兢,竟就成了百姓心目中的恶人? 他怒责一句,“无知百姓!” 他砸掉汝窑花瓶后推门离府,大白天却进入香满园,在女人身上发泄满腔怒火。 直到满足了,他双手压在后脑杓,看着俗艳的床帷,对自己说:“不怕,除掉何亦书后,独木难成林、只手能遮天,整个朝堂又将落回自己的口袋。” 身为三朝权臣,潘家将会一路发达千百年。 户部尚书江芷岳听到此事时正在衙门里当差,他气得全身发抖,因为提议对付何亦书的人当中,他喊打喊杀、叫嚣得最大声。 抬起头,发现下属们一个个偷眼瞧他,怒目横过,众人像鹌鹑一样吓得连忙别开眼。 这是怎样?他真成了奸佞恶臣? 坐不住了,江芷岳跑到酒楼买醉,却不料一进门就听见百姓议论此事。 有人说:“浮云蔽日,清明盛世来不了!” 放屁!没有何亦书就没有太平盛世,他谁啊,一个二十几岁的小毛头,好大喜功、弄出几个不瞻前顾后的政策就成了天神? 舆论围攻,酒喝不下,他揣着满腔怒焰返家,正在扫地的小厮没注意到,一帚子将把尘土往他鞋子上扫去,他借题发挥,把个年纪轻轻的小厮给活活打死,这样的“借题发挥”在短短的半个月里面不断发生。 江府管家不得不从外头买回几个年轻男子,安插在府里各处。 陈侍郎不同,得知此事,他迫不及待出门找同僚,一口气找来五、六个,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才是正确的,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烧鸡、烧鹅、猪头皮和一坛黄酒,边吃边细数何亦书的大罪。 送来黄酒的奴才在伺候过各位大人之后退到门口,张起耳朵窃听里头动静,将他们的话一一记录下。 这是肯定的,敢在太岁头上拔毛就得付出代价。 今日你折我股肱,明日我便断你一世,没有人吃大亏却不思报复,那口气只是憋着,可不是吞下去。 同样地,事情传到礼部侍郎郑闵耳里,他眸光一敛,低眉垂首进入自家祠堂,跪在祖宗牌位前,匍匐在地,深深磕头。 许多百姓刻下木牌,一炷清香供奉何大人,不少商人在寺庙里为何亦书点燃长明灯。 林林总总的消息像雪片般传入宫里,皇帝心一酸。 他们没做错,造福百姓、为国筹谋,他们是正确的,只是应该名留青史的他们,怎会沦落到进退两难? 这天京城到处都不平静,不管宫里宫外、大臣百姓,最终……这件事也传进裘府。 *** 第三章 顶梁柱塌了(2) 囍字依旧鲜红,还在新婚期,本该喜气洋洋、热闹非凡的,但屋里屋外却安静得让人不敢喘大气。 菩提萨婆诃……亦画写下最后一笔,这几天她已经写过数百张,从没想过停笔——因为莫名的心慌。 裘善出京,直到现在还没有传来半点消息;哥哥入狱,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却始终无法见他一面。 而婆母日日骂街,虽然隔着一堵厚实的高墙,确实是明显地指桑骂槐。 正常的媳妇这时候就该道歉、解释、安抚婆母,但是亦画没有这份心情。 她强烈不安,太多的想像画面在脑袋里面转,她吃不下、睡不好,夜夜在恶梦中惊醒。 梦里哥哥满身鲜血,心疼地看着自己,梦里裘善的头从肩膀滚下来,一直滚到她脚边,轻轻看着她说对不起…… 她迅速消瘦了,满肚子的埋怨与叨念。 她早就跟哥哥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急事缓办,欲谋事先谋人。 满朝硕鼠横行,一心做事就是会有人阻挡,他是人身不是铁骨盾牌,躲不了暗箭,更躲不来明晃晃的大刀,他们杀不了皇帝就只能断他手臂。 她说过千百次,哥哥不仅仅是皇帝的股肱、百姓的青天,也是妹妹的擎天柱啊,哪天哥哥不在,妹妹如何得生? 哥哥只会安抚道:“别担心,为兄自有分寸。” 分寸?他的分寸就是把自己送入天牢?听说那里暗无天日,哥哥饿着了吗?受冻了吗?有没有被刑求? 这时她多希望裘善在身边,可是……无法,面对恐惧,她只能孤军奋斗。 “小姐小姐……不好了!”青荷冲进屋里,砰地双膝跪地,满面泪水。 心咯噔一声坠落,砸成一滩稀泥,手指下意识颤抖起来。是谁不好了?哥哥、裘善?哪一个出事了? 陈伯、陈婶和阿龙、阿虎兄弟纷纷追着青荷进屋,他们也想知道发生什么大事?为什么青荷出门买点笔墨,竟会一路痛哭往回跑。 “怎、么、了?”亦画也颤抖起来,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颤巍巍走到青荷身前,想把人扶起,她却发现自己失去所有力气。 “少爷他……在午门被斩首示众了。” 瞬间,温暖的身子变成冰柱,双脚支撑不起惊天消息,身子瘫软。 “小姐!”青荷大喊,来不及起身,眼睁睁看着小姐往旁摔去,额头撞到桌角,血珠子喷了出来。 “快请大夫。”陈婶大喊,阿虎急乎乎冲出门外。 “别,先拿我的药箱再去请大夫。” 陈伯一叫,阿虎瞬间变换方向。 阿龙弯腰,一把将小姐抱到床上,屋里一团乱。 亦画不痛,只觉得全身麻木,所有知觉好像隔着一扇窗子,模模糊糊。 原来她预设的状况还不是最坏的,什么入狱暗杀下毒、机关谋算通通省略,直接把人推到阳光底下,创子手粗臂一挥,哥哥就没啦…… 安心?这就是哥哥让她安心的下场? 谎言!都是谎言! 她愤慨,满腔愤恨无从宣泄,她想杀人、想冲到皇帝面前斥喝—— “这就是为你卖命的下场?你口口声声的股肱大臣,只能落到一个身首分离?” 忠心耿耿?哥哥忠心错了人…… 青荷端来清水,满心忧虑。 陈伯边帮亦画淸洗伤口边劝道:“小姐,您这样少爷会难受的。” “不会的,他早就不管我、不要我,他哪会难受。” 再度被抛弃了……祖母死、爹死、娘死,现在连哥哥都死去…… 大师没说错,她就是天降灾星,她的生存是用所有亲人的性命换来的。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教她早早死了就好?那么所有人都会好好活着啊! 陈婶想劝,却找不到半句话能劝,红着眼睛鼻子,她和小姐一样也想大肆哭上一场。 在何家待过一辈子了,老太爷在的时候他们就是何家人。 何家辉煌荣盛的时候他们在;何家落败归隐时他们在;何家长辈一个个离世时他们在;他们陪着少爷从渝州到京城,一路走到如今,早就是何家的一份子。 这些年来,少爷是他们的主心骨,而今顶梁柱不在了,小姐受不了,他们又何尝支撑得来? 砰地一声,门被踢开,裘夫人先到了。 她大步流星走进来,凌厉苛刻的目光落在亦画身上,嘴角噙着得意,眼底挂起骄傲,落井下石这事儿确实挺让人过瘾的。 打从新媳妇进门,她就没有这么惬意愉快过。 本就想让姗姗和儿子凑成对,偏偏阿善不松口,眼看两人迈入二十岁,姗姗从小女孩变成老姑娘,她打定主意,就算下药都要让两人在今年成亲。 盘算得好好的事,竟被截了胡?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本想折磨媳妇出尽心中恶气,谁知儿子虎视眈眈看着呢。 现在可好啦,儿子远行、何亦书门斩首,何亦画失去所有依仗,搓圆搓扁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看着靠在床头五官精致、身子纤弱的媳妇,听说她很会写字画画,难怪一脸的骄傲。可是过日子哪需要那些,选媳妇儿自然是要性子通透、温柔和顺,能下厨、能顶事儿的才好,就像她家姗姗,个性好又听话,做饭好吃、打扫能耐,一看就晓得是好生养的。 唉,阿善处处行、样样好,怎就在嫁娶这头上犯糊涂? 儿子离开后何亦画成天关在屋里,让她想借机说事也找不到机会,像是续足了力气却发作不出来,憋得她满肚子岩浆,于是不满加上不满,她对何亦画厌烦透顶。 直到听见好消息……何亦书是犯下多大的罪啊,连性命都丢了。 儿子这门亲事太亏,还以为搞了条通天道路,谁知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真好命,都什么时辰了还躺在床上,谁家要是娶到这种懒惰货色,不早早休了还留着做啥?” 陈伯脸色一凛,这是知道消息便迫不及待赶着上门放火啦? 陈婶心头窝着火,但人在屋檐下,她硬拉出笑意,缓步上前屈膝为礼,说:“夫人,小姐不小心撞了头,正晕着呢,倒不是躲懒。” “主子都没发话呢,有你这狗奴才说话的分吗。” 裘夫人一巴掌就要往陈婶脸上甩去,幸而阿龙及时动作,把她的手拦在半空中。 “好大的胆子,胆敢对主人动手动脚,这等奴才留不得。来人,找人牙子过府,我要发卖下人!” 裘夫人的恶意太明显,她欺负下人,不过是想搧自己的脸。 亦画再虚弱悲伤,都得挺身出头,极力抗拒着心底传来的彻骨寒冷,尽管她的胃翻腾得像狂风中飘荡的风筝,还是控住颤动双手,在青荷的扶持下,强忍晕眩,勉力下床。 她咬紧牙关,口气清晰问:“不知婆婆找媳妇有何要事?” “还晓得我是婆婆?从嫁过来到现在,你可有半点当媳妇的自觉?” “媳妇做得不好,婆婆教导便是,何必拿下人作筏子。” 亦画摇摇晃晃的步伐看得陈伯、陈婶心惊胆颤,自家小姐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她是一家子捧在掌心的珍珠啊! 裘夫人轻哼一声,在陈姗姗的伺候下找了张椅子坐稳,自己倒杯茶,喝一口,沁鼻清香,这茶叶得有多贵啊,想来媳妇嫁妆确实丰厚。 “别人娶媳妇是用来传宗接代的,偏我家娶个病秧子,这是想绝我裘家门户?” 她几时成了病秧子?亦画苦笑,这只是引言吧,接下来想要说什么?想说……明白了。 亦画沉静的目光对上陈姗姗。 陈姗姗五官平凡,但身材姣好,前凸后翘,很是妖嫌,她咬着笑意,向亦画投去挑衅目光。 唉,一个个都算准了她没有依仗。 裘夫人顺着她的目光落到陈姗姗身上,很好,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通透。“给个准话吧。” “媳妇刚嫁进裘府不过月余相公就出远门,短短时间内实在难以传宗接代。”除非她自带孕肚进门,可那样的传宗接代法,裘夫人能乐见? “所以你是不肯罗?” “不肯什么?媳妇不懂。” “装!你还想跟我装?可以,是你要我教导的,我便多说上几句。首先,身为媳妇就该以夫家为尊,既然进了裘家大门,到死都是裘家人,这个家只有公中没有私产,你先把嫁妆交出来吧,那么你的不敬之过可以一笔勾销。” 青荷快把下唇给咬烂啦,竟有人抢嫁妆抢得如此明目张胆、光明正大? 亦画清浅一笑,问:“还有吗?” “当然有。第二,裘家小门小户,养不起你的陪嫁下人,把他们的身契给我,明天我就给卖了。第三,你要负起身为媳妇的责任,对婆婆晨昏定省、承欢膝下、打扫庭院、洗手作饭。” “最后一点,我家阿善是个大将军,打仗危险,待在家里时间不多,须得尽快开枝散叶,我也不指望你这副身子骨了,你替阿善迎姗姗为平妻吧。先把这一二三四点给做好了,剩下的以后我再慢慢教你。” 还没应下呢,裘夫人已然得意洋洋笑开怀,她算准媳妇不敢造反。 亦画气笑了。这是要抽筋拔髓剥她的皮呢,夺走她的财产、抢走她的依恃,迫得她动弹不得? 不对,她还是可以动弹的,毕竟她还要打扫庭院、洗手作羹汤。 真是好大的脸!阿龙气得想上前揍人,却被父亲眼神阻止,但他阻止得了儿子,却挡不了怒发冲冠的老婆。 陈婶似笑非笑。“原来裘家的主母竟与我何家奴才做一样的事儿?真是有趣!” “闭嘴,明天第一个卖的就是你!”裘夫人怒斥。 亦画没有生气,只是笑得悲凉,心道:哥哥可曾看见,你一死妹妹就要被人糟蹋,任凭你再会安排又如何? 见她笑得瘪人,裘夫人道:“别阴阳怪气的,我是婆婆,裘家规矩就这般。” “若我不遵守呢?”亦画不想撕破脸,但今天……她懂,但凡后退一步,迎接自己的就是万丈深渊。 陈姗姗插进话。“由不得你,可别以为自己还有娘家能依靠,你哥哥已经死透了,那两截身子早就被抛到乱葬冈,恰恰够几只饿坏的野狗饱餐一顿,你要是不肯乖乖听话,姨母立刻休书一封让你净身出户。” 她们都认定孤身女子想生存没那么容易,更别说被休弃的女子,走到哪里都教人看不起。 她就像弓,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绷着,绷过头,砰一声断了…… 那条和理智有关的线断得彻底,谁都可以说她,却不能说哥哥,她的哥哥是为天下万民而死,她该感激而非嘲讽。 亦画逼着颤巍巍的双腿走到两人面前,冷笑道:“婆母不知道,皇上曾经打算让兄长送我入宫吧。” “那又怎样?嫁了人、失了身,皇帝还能要一只破鞋吗。” “婆婆要不要试试?”她赌,赌皇帝对哥哥的愧疚,赌那些年他拿自己当妹妹似的宠爱。“等我成为后宫嫔妃,能不能吃香喝辣无所谓,但我肯定要让皇帝拔了相公的五品小官,让裘家从此在京城绝迹。” 何亦画居然恐吓她?这话传出去她还要不要脸? 裘夫人下不了台,但面子搁在那里,一屋子人全看着,若不把何亦画死死压下去,往后日子还怎么过? 她身手矫健冲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没想青荷迅速一绕挡在主子身前,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脸上。 痛死了,火辣辣的疼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当了一辈子的丫鬟,她从没这般卑微过,但青荷没哭,只是用狠戾目光死死盯住裘夫人。 不过是个小丫头,裘夫人却被她的眼光惊吓。 难道她连个丫头都收拾不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杯盏茶壶往地上砸,又把桌上的笔墨砚台一古脑儿全往地上扫,她抓起东西就撕,撕不动就往亦画身上丢,当年她就是用这招吓退那群想吃绝户的裘家人。 可是阿龙护在亦画身前,动不了她半分。 裘夫人气得破口大骂。“当着我的面就和男人搂搂抱抱?伤风败俗、奸夫婬妇……裘家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就摊上这个下贱媳妇?” “我可怜啊、冤屈啊,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拔大,还以为会娶个可心的媳妇来孝顺我,哪里知道竟是个水性杨花的烂狐狸精,清高的裘家成了破窑子,鸡鸣狗盗、下贱……我的命怎么这么坏,休!这个败家媳妇留不得,得休!一定得休……” 裘夫人越哭越大声,震得亦画头痛剧烈,抑不住冲动,她拍桌大喊,“休是不可能的,要就和离,您点头,我立刻把和离书送上。”丢下话,她拽起青荷。“我们走!” 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她必须离开,否则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见状,人人都明白今日之事怕是无法善了,便也不再强忍。 阿龙追上小姐,护着她出门。 陈伯大步一跨,站到两个女人跟前,那气势……哪是个奴才下人,分明是个大老爷儿们。 裘夫人一怂,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她……被下马威了?没了娘家的女人竟敢这般硬气?她哪来的底气。 *** 最终,裘夫人和陈姗姗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地盘。 陈姗姗揉揉胸口,张着可怜兮兮的眼睛、拍拍胸口,后怕道:“姨母,嫂嫂好吓人啊。我听说高门大户里有说不清的肮脏事儿,贵女们表面看起来知书达礼、温婉和气,私底下却是月复黑恶毒、杀人不眨眼睛,若嫂嫂跟皇帝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万一想杀人灭口……” 她边说边抖,紧紧抱住姨母手臂,眼眶泛红。 被蛊惑了似的,裘夫人点点头又摇摇头,皇帝杀人哪需要理由,如果皇帝真信了何亦画的话……天,当年裘家没被吃绝户,这会儿真要绝户了? “裘家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今天这光景,绝不容外人破坏!” “可今儿个梁子结下,万一表嫂跑到皇帝跟前告御状怎么办?”陈姗姗用力一咬唇,咬出泪花。“到时皇上怪罪,姨母就说是我的主意,是我嫉妒表嫂,您千万别把罪名揽到自己头上。” 几句话便让裘夫人对她心疼不已,说到底媳妇还是得自己人才行。 “你听何亦画鬼扯,皇帝要什么女人没有,何必要个残花败柳?如果皇帝真的在乎她,怎会砍了何亦书。我们该担心的不是她和皇帝有一腿,而是皇帝会不会因为她迁怒裘家。”裘夫人想通这点,哪还会害怕? “是这样的吗?那……姨母,和离就和离吧,只要她尽快离开裘家,皇帝就迁怒不到咱们头上。” “好,我再想想。” 她知道姨母是舍不得何亦画的嫁妆,但……短视!白云寺的师父给表哥批过八字,说他早晚会封侯拜官,何家那点儿嫁妆有什么好在乎的。 第四章 恶婆母逼和离(1) 回到娘家、看着大门上的封条,心头一阵绞痛,他们花无数心血建立起来的家,转眼毁了? 六年前,兄妹俩从渝州出发,亦画年纪小,舟车劳顿一路上还病过三回,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京城,他们勤勤勉勉吃苦奋斗、努力上进,买宅买地考功名,“家”才有了后来的光景,没想到……就这样毁于一旦? 来的时候壮志凌云,谁晓得迎着他们的结局竟是万念俱灰。 宠她护她、陪她一路成长的娘家没了,只剩下排挤她、压榨她、想将她驱逐出境的婆家,她是有多丧心病狂、恶名昭彰,才会沦落到这副狼狈模样? “小姐,我们去将少爷领回来,好不?”阿龙哽咽。 “好。” 用力点头,竭力克制哀伤,她很清楚的,这种时候哭闹、悲恸都没有意义,她眼前只剩下一条路——名字叫做“接受”。 毅然决然转身,亦画挺直背脊,朝衙门走去。 她以为即使残破不堪,至少能见哥哥最后一面,可是……没了?哥哥只剩下一捧白灰。 捧着骨灰盒子,她的心碾成齎粉,来得太晚,让她见最后一面也成了奢望? 紧紧捂住嘴巴,她说过千百次别哭,她打定主意接受,却还是泣不成声,哭得双肩颤抖,亦画站不起来,哭倒在衙门墙角。 阿龙接手骨灰盒子,青荷抱紧自家小姐,说着无法安慰人心的安慰话。“小姐,别哭,少爷知道会心疼的。” 会吗?才不会,哥哥只在乎他的百姓万民。 她捂住脸哭得无法自抑。为什么非要如此,好好活着不行吗?同样的问题一问再问,问不到答案,只问出满心悲戚。 见她这般,衙役也红了眼睛。 谁不知道何亦书是好官,却挡不住朝堂奸佞横行,十五年换三个皇帝,朝堂不稳、民心不定,官员只想着替自己谋利。 怪谁呢?怪先帝太本事,生的儿子全都梦想当皇帝,你打我、我斗你,皇子兄弟害过一个又一个,能臣干将死过一批又一批,直到全死没了。 周珩那张龙椅不好坐,他面对的是千疮百孔的国家、残破不堪的朝廷,以及凋敝民生。 周珩登基时,百姓不敢指望新帝能有啥大作为,只要他能保全自己,平平安安在龙椅上多待几年就好,免得不时举办登基大典,劳民伤财。 谁料新帝年纪虽轻却很想有一番作为,甫坐上龙椅就大刀阔斧整顿吏治,何大人与皇帝性情相投、志向相同,少年状元意气风发,百姓都期待君臣能联手带领大周走向国泰民安,没想到吏治尚未整顿成功,何大人却被恶吏给整顿了。 谁不晓得何大人冤枉,可连皇帝都护不住他,平头百姓又能如何? 何大人死的时候天降暴雨,那水一盆一盆往下倒,彷佛是老天爷的同情,悲怜早逝的何大人,也悲怜无辜可怜的百姓。 过去暴君在朝,百姓只盼着射死那颗太阳,如今百官为祸,以权谋私、倒施逆行,黑暗势力早已牢不可破,便是皇帝再有抱负怕也无法作为。 “何小姐,节哀顺变。”衙役们安慰几句后别开脸,不忍目睹。 一道影子落在身上,亦画抬眸。 微胖的身躯,一路走来气喘吁吁,额头满布汗水,他笑盈盈地看起来很亲切,是刘公公,老熟人了。 他刚去裘府,裘府说少夫人不在家,刘公公想过片刻,这会儿她能去的地方不是娘家就是府衙,幸好他没猜错,一路追赶终于找到人。 “何小姐,皇上有请。” 刘公公是皇帝身边得用的老太监,经常和皇帝微服私访何家。 她压根不想去,却还是上了宫廷马车。 一路上,刘公公添茶倒水、无比殷勤,可惜她得把所有力气拿来对付撕心裂肺的痛楚,没有心情应酬。 看着双眼发肿小脸通红、死命抱紧骨灰盒子的亦画,刘公公只能轻声道:“何小姐节哀。” 节哀?凭什么,死哥哥的人是她啊! *** 进宫下车,跟在刘公公身后,亦画突然想起第一次跟哥哥进宫。 大家都说哥哥与少年皇帝性情相投,殿试时一个对眼便认下彼此,从此皇帝臣子默契绝佳合作无间。 少年皇帝爱屋及乌,哥哥的妹妹也成了他的妹妹,让“妹妹”有空就回家玩玩。 那回进宫,看着巍巍宫殿,流不尽的宝相庄严、尊贵奢华,单翘双昂七踩斗棋的房檐,檐角狰狞庄严的脊兽,金龙彩画,铺就满地金砖,目之所及皆精致到了极致。 她像个乡下村妇,两只眼睛都快转不开,左顾右盼,忘记进宫前哥哥的叮嘱,只觉得这里是神仙地儿,能住在这里的都是神仙吧! 如今再看,尊贵依旧、奢华仍在,却再不觉得这里是蓬莱仙境,反倒成了令人胆颤心寒的修罗炼狱。 熟悉的御书房里,皇帝坐在御桌后,成叠的奏摺挡住他半个身子。 那时她十岁、皇帝十七岁,她带着好奇目光审视着陌生哥哥,周珩皱紧的眉头在看见哥哥那刻瞬间舒展开来,一手抓起奏摺朝两人走来,边走边道:“亦书,快过来帮我看看,我觉得这里头大有问题,却找不出问题在哪儿。” 幼小的她不懂,戏文里的皇上不都是白胡子老公公,他怎这么年轻,稚女敕得像需要被保护的幼猫? 周珩腾出空问:“妹妹喜欢做什么?” 她不假思索回答,“画画。” 周珩夸她长得美,问她想不想进宫当公主,她不曾犹豫直接摇头,抱住哥哥手臂,斩钉截铁说:“我要一辈子和哥哥在一起。” 周珩和哥哥都笑了,说她懵懂傻气,女孩长大终归要嫁人。 她把头摇成波浪鼓,说:“我只想嫁哥哥。” 亦画理直气壮的口吻惹来哄堂大笑。 周珩拉起她的手耐心解释,“兄妹不能当夫妻,将来亦书会给你娶个新嫂子,你也找个好人嫁。” 话说着,周珩和哥哥的目光接上,像在对话似的,但他们的话她听不懂。 半晌,哥哥轻浅一笑回答,“我的婚事,等大周再无贪官污吏、民生富裕,天下无战时再说吧。” 那天皇帝给了她一堆吃的用的穿的,还赠她一匣子又圆又大的珍珠。 返家路上,哥哥突然问:“亦画想找什么样的夫君?” 她想也不想回答,“像哥哥这样的。” 十岁的她,哥哥是她整个世界。 哥哥模模她的绒发,笑说:“傻气。” 是啊,她愿自己能够一路傻气,能无忧天真地过完一辈子。 但她终究是长大了,当百姓对哥哥的赞扬声起,她想弄明白哥哥做了什么,然而一旦弄懂,她瞬间明白哥哥承受多大压力,处境多危险,这世间做为“第一人”,结局不是功成名就就是黯然退场。 她开始劝阻哥哥。 哥哥却说:“身为男子就当承先人遗志,当乘风踏云,笑傲四海九州,方不负此生。” 真的不负此生了吗? 后来她经常进宫,皇后、嫔妃对她很好,但看着她的眼神里多少带着防备,她并不喜欢那种试探,因此哥哥和皇帝在御书房论事,她便领着小宫女到处玩乐,再后来皇帝不时微服私访、访到何家院宅,皇帝对哥哥很好,而哥哥以忠诚回馈他的赏识。 他们都得偿所愿了,那她呢,谁在乎过? “亦画来啦。”周珩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出嫁后整个人都变得不同,好像一口气长大了。 “民女并不想来。”她冷冷回嘴,不怕得罪皇帝。 最坏还能怎样?顶多是砍头罢了,无妨,反正砍一人是砍、砍两人也是砍,周珩早就驾轻就熟。她刻薄想着。 周珩苦笑。这是怨自己了?是该埋怨,她要是云淡风轻,他都要嫌弃她虚伪。 这世间敢这般毫无掩饰同自己说话的,亦书是一个、亦画是另一个,他们在他面前展现最真实的模样,同样地,他也在他们面前坦诚相交。 他有三个兄长,父皇死去后嫡长兄周玧继位,是为隆顺帝,他是个好皇帝,在位期间给了百姓一个清明朝廷,但三皇兄周珩野心不灭,他这元昌帝谋朝篡位,深怕野火烧不尽,一举杀光嫡长兄所有子女。 然周没想到,二皇兄周钰比自己阴毒狠戾,且藏得更深,短短两年皇位就落在周钰头上,成了庆文帝,而周珽的子女比周玧的子孙更悲惨。 周珽杀周玧即位、周钰杀周珽坐上龙椅,至于周钰是怎么死的?直到如今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周珽勾魂索命,有人说周钰性情暴戾,经常大开杀戒,臣子们受不了残暴酷君、暗中毒杀。 到底真相是什么,周珩并不清楚,只晓得身为父皇最后一个儿子,他义无反顾地登上帝位。 他惶恐不安,当皇帝从来不在他的计划中,幸好有亦书一路同行。可最终……天子近臣都得不到好下场。“亦画,你还好吗?” “哥哥死去,倘若我过得好,岂不显得我狼心狗肺?”亦画顶嘴,顶得理所当然。 碰一鼻子灰,周珩没生气,温声问:“裘家待你可好?” “没娘家依恃,哪个媳妇能被善待?”她说得现实而势利。 “从今往后朕就是亦画的长兄,自当护你周全,你想要什么尽管提。” “想要什么都可以吗?”她终于抬眼。 “是,要什么都可以。”她肯提要求,周珩的罪恶才得以轻减。 “我要皇上把哥哥还给我!”她答得明快。 “亦画终究是恨上朕了。” 怎能不恨?哥哥掏心掏肺落到什么下场?朝廷是他的、国家是他的,连哥哥的性命也是他的?他何德何能! 亦画垂眸,眼泪划过眼角,落在骨灰盒子上,晕出一块墨黑。 “对不起。”他说。 她不接受。 他又说:“朕与你一样心痛,但亦书告诉朕:是我们年轻气盛的代价,我们太急于求成,忽略人性,倘若重来,我们都该记取教训。” 他终于学会谋事之前先谋人,往后每步他都会走得小心谨慎,今日之仇他不会宣之于口,但早晚会讨将回来。 他还有机会重来,哥哥呢?“皇上的教训,得用亦画孤苦零丁、失去亲人作为交换?” 当皇帝可真好! “亦画孤苦零丁,朕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亦书临终前要朕承诺好好照顾你,不管你是否怨恨,亦画的哥哥朕都当定了。” 他说得这般诚恳,她就会深深感动?想都别想! 低眉冷笑,笑容里藏着说不尽的悲戚。“若没有旁的事,亦画先告辞。” 周珩懂,这是明明白白的拒绝,她不要他的关心、他的补偿,她无法报仇,却打定主意终生视他为敌。 胸口重重的,面对执拗的亦画,无能为力让他深感疲惫。就算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勉强不了人心。 算了,来日方长,就让光阴来洗涤怨恨! 周珩道:“回去吧。记得,你不是无依无靠,你有朕。” “我不需……” “别倔强,这是亦书的瞩咐,难道你连他的话都不听?” 死命咬住下唇,对啊,她就是非要倔强到底,如果哥哥活过来,他说的每句话她都听,否则……用力摇头,她嘴上不反驳、心底却做出决定——这个男人,任凭他再尊贵,这辈子她都不想再见他的面! *** 太监上门找何亦画时裘夫人吓坏了。 不会是连坐法吧?何亦书犯罪,出嫁女也躲不过?那么出嫁女的夫家呢?会不会也遭受波及? 想到这里,心底像有数百条毛毛虫在里头钻似的,她口干舌燥、坐立不安,尤其陈姗姗不断在她耳边描绘着各种可能的状况,吓得她额际突突跳动,心神不宁。 裘家万万不能败在何亦画手中! 骤下决定,裘夫人唤来管家写下休书,往另一边宅院送去。 这么快?已经打定主意容不下自己? 对着休书,亦画逐字逐句缓慢读过,不尊丈夫、不敬婆母、心狭善妒、虐待下人、刻薄小姑子、犯口舌、膝下无出…… 多能干啊,嫁进裘家短短一个月,她已经把七出之罪全犯过一遍,这等恶行罄竹难书,天理不容啊。 她读着读着,忍不住放声大笑。 青荷气得跺脚。“裘家太可恶,少爷一死就落井下石,这些罪名是想逼死小姐啊。” 亦画冷笑道:“树倒糊猱散,痛打落水狗,这是人性,她们不过是见我身后无人罢了。” 如果她把周珩的话在婆母面前复述一遍,她会怎样?痛哭流涕,跪地乞怜,怨恨自己被小人蒙蔽? 也许不会,裘夫人性情刚烈,就算错肯定宁愿一路错到底。 “不如写信给姑爷,让他处理。” “你家姑爷在远方打仗呢,再是怒火冲天,他还能丢下战事回来替我做主?”身为将军,无诏返京是多大的罪名?更别说战事吃紧,这一回来,临阵月兑逃的名声可就落实了。 “那可怎么办才好?今日夫人以休书辱您,不知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再看一遍,亦画凝声道:“这休书未必是污辱,婆母已经打定主意休离我这个恶妇。” “怎么可以?小姐才进门一个月,要是这样的话,以后……” “哥哥已死,你怎认为我还有以后?”亦画自嘲。 她的选择不多,可以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应下婆母所有不合理要求;可以求皇帝做主,狐假虎威压制那两个女人;也可以……挥挥衣袖、潇洒转头。 求皇帝做主吗?不要!让周珩做了主,就可以弥补他对哥哥的亏欠,天底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忍辱负重?面对嚣张跋扈的女人,忍气吞声只会把自己逼到践踏尊严、无路可退,到时她护不了陈伯一家、护不了青荷,她会变成受制于人的可怜虫。 至于潇洒转头…… 她出生那天祖母过世,村人传言她八字重、克死老人家,后来清风大师为她批命传遍村头村尾,一句“天煞孤星”,她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老鼠,甚至有村人建议爹娘把她丢在山上自生自灭。 爹娘心疼她受谣言所苦,把家往山上搬。 但是爹娘死了,哥哥也死了,那仅仅是谣言? 不,她确实是灾星,克祖母、克爹娘、克哥哥,下一个就轮到裘善了吧。 裘善有本事有远大志向,这种人该建功立业、昂首天地,岂能受她拖累? 他注定不凡,而她终究不是能够成就他的女人,若她只能是他的牵绊桎梏,那还不如……斩去绳索,还他一世平安? 是的,他是多好的男子啊,他给了她这么多,而她能给的只有从此往后的恩断情绝。 放手……切割……他的前程不该为她所害。 缓慢吐气,把胸口郁气吐尽,就这样吧,挥挥衣袖、潇洒转身,和离之后她与他再无关联,战场上的他将会平安顺遂。 扬手,亦画将休书撕成两半。“让阿龙送过去,就说本小姐只接受和离书,不收休书。” *** 第四章 恶婆母逼和离(2) 裘夫人顿足捶胸、哭得那叫一个悲惨……不对,是泼辣。 她指着亦画鼻子,把所有粗俗粗鄙的难听话全都骂出口。 “贱货、烂婊子,裘家做了什么孽,竟娶你这个扫把星进门?给你休书你就给我谢天谢地乖乖接着,带你的人滚出裘家,否则一状告到衙门,我让你身败名裂……” 亦画看着指天指地想把天地翻过来的裘夫人,轻声问:“婆母想不想知道媳妇进宫做什么?” “能做什么?还不是你哥哥犯事,皇上要把你臭骂一顿。” “婆母说得轻省,哪里是臭骂啊?是恐吓呀。皇帝让我好自为之,倘若行差踏错,怕会拖累夫家。” 眼瞳微敛,听说贵人杀人都在谈笑之间,几句不轻不重的话代表……对何亦画起了杀心?那么裘家呢?皇帝有没有把裘家跟何亦画给划在一块儿? “既然如此,你自当安分,领了休书离开裘家。”裘夫人哑声道。 “为什么要?傻子都晓得,想死也得拉个垫背的,您对我又不好,我自然不想放过您。”心中已然做出决定,便就撕破脸吧,亦画笑得令人生厌,稳稳握住主控权。 “信不信我上衙门告你?”裘夫人怒火贲张,就晓得亦画不是简单货色。 “告不成的,休书上的每条罪行都写得太过,毕竟我嫁进裘家不久,欲加之罪谁会相信?旁人只会认定是婆母恶毒。 “休?肯定是休不成的,您该想的是如何讨好我,免得我心气不顺,跑到大街辱骂皇帝,到时身为婆母,多少要承担管教不力罪名,几十个板子抽下去,咱们婆媳黄泉路上并肩齐行。” 一番话吓得裘夫人脸色铁青。 原来蛮横的婆母也并非无所畏惧,还以为她天不怕地不怕呢。亦画失笑,果然狭路相逢勇者胜,只要无所顾忌,就没有人能够撂倒自己。 “与其把时间拿来与媳妇争执,不如给自己找块好布料缝制寿衣,不介意的话,再到棺材铺里找副好棺木,毕竟谁晓得何时会天降横祸?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她这是诅咒还是真打算鱼死网破?“你、你非要赖在我家?” “当然,我们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死,您也甭想活。” “你这是吃定我?好!你给我等着,我绝不让你安生。” “婆母,光是放狠话有啥用,得拿出手段啊。只是兄长早有耳闻,裘家夫人不好相与,因而陪嫁下人都练过几年武功,好为我撑腰。” 意思是休不掉、打不跑?可她已被皇帝厌弃,万一她哪天发疯,整个裘家岂不是要跟着她陪葬? 陈姗姗也被这番对话吓得脸色惨白,就说官家千金哪有软货?现在怎么办?会不会自己也给连累上?毕竟狗皮膏药一贴上就扒拉不开了。 她拉过裘夫人低声劝说:“何亦画说得没错,她刚入门不久,就算咱们使银子让衙门认下她的罪行,可外人会怎么想?定会说姨母势利心狭,见嫂子没了娘家便恶意侵吞嫁妆,人言可畏,若是带累姨母名声如何是好?” 裘夫人早已心生动摇,只是脖子硬了二十年,她很难低头,何况何亦画的嫁妆确实诱人。“我不在乎,实实在在的生活远比虚名来得重要。” 若非仗着一身恶名,她能顺利把两个孩子拉拔大? “姨母是不在乎,可表哥怎么办,当官的最在乎名声,万一表哥建立功勳,却因为名声不好升不了官,不免要怨上姨母。” “你的意思是……” “她想和离就和离吧,往后旁人问,姨母就说和离是何亦画提出来的,她耐不住空闺寂寞,表哥前脚离开她的心就野了。” 比起嫁妆,她更在乎裘少夫人这个位置,这些年她在姨母面前讨好卖乖,可不仅仅想当表姑娘。 连陈姗姗都这样说了,裘夫人松下态度。 见状,陈姗姗出面当好人。“姨母,何大人是百姓称颂的好官,看在他的面子上,咱们别为难嫂子,既然嫂子在裘家待不住,就依她的意思和离吧。” 亦画忍不住想大笑。竟然是她在裘家待不住想要和离?真是人生一张嘴,是是非非不由己。 “好吧,你去叫管事进来写和离书。”裘夫人顺着台阶往下爬。 “不必麻烦,我写。” 亦画提笔一蹴而就,墨水未干她已填好名字,按下指印。 裘夫人接过和离书,狐疑相望。前一刻才说要黄泉路上并肩齐行,这会儿又干脆地写下和离书? 亦画淡笑。“若婆母心有疑虑,不妨找人看看,当然,媳妇也不是非要和离,毕竟娘家被封,我也没有其他去处,一动不如一静。” 裘夫人凛了神色,忙道:“小庙容不了大菩萨,你把东西收拾收拾,尽快离开裘家,别带脏地儿……”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看着她脚步飞快,像有人在后面追似的,亦画忍不住大笑出声,调理恶人其实挺有趣的。 “青荷,你把所有人全叫到院子里,我有话说。” “是,小姐。” *** 裘夫人对和离书没意见,虽然到手的嫁妆飞了有点痛,但想起“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她只能盼着何亦画尽快离开裘家。 阿龙和裘家管事进了趟衙门,注销两人婚事,从此男婚女嫁再无相干。 亦画遣散到京城后买回的奴仆,只带走陈伯一家四口与青荷,除大型家俱外,她将能卖的都卖光,离开时除了装满银票的匣子外,衣服棉被、日常用品满满当当地装了两辆马车。 阿龙、阿虎驾车,陈伯、陈婶坐在前面一辆,亦画和青荷坐上另一辆。 他们刚出裘家大门,裘夫人就领着满府下人站在门口劈头盖脸高声护骂,引得左右邻居纷纷探出头来。 “裘夫人,这是咋地?” “唉,怪我家门槛低,我儿才上战场呢,新媳妇儿就不安于室,成天嚷嚷着要与我儿和离,我能怎么办?虽替儿子不甘,却不得不成全她,要不然她成天到晚闹,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也不是事儿。” “这么迫不及待?不会是外头有了人吧?” 此话一出,勾起路人的八卦魂。 裘夫人一听乐了,正想引人往这上头想呢,她满脸为难、语气暧昧,躲躲闪闪回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姘头,倒真是有那么一个男的……” “都说娶错媳妇儿倒楣九代,也好,这种不安分的媳妇儿不要就不要了,凭裘公子仪表堂堂、神威凛凛,还怕找不到好媳妇儿。” 说话的妇人姓杨,家里有个未及笄的小闺女,何亦画还没走人,她已经盘算起裘善下一段婚姻。 “她不会是担心变成寡妇,担上克夫之名吧。” 杨家入门不久的媳妇阴阳怪气说着,她的娘家也在这条胡同里,原本她想嫁的是裘善,哪晓得媒人上门,都还没开口就被拒绝了。 裘夫人不乐意了,什么寡妇,她在诅咒儿子吗?“呸呸呸,我儿子武功好本事高,这回出去是要建功立业,给我挣个诰命夫人的,你嘴巴放干净点。” 杨婶子啪啪啪抬手就往媳妇身上招呼,怒斥,“不会说话就闭嘴,进屋去洗衣服。” 她还想把女儿嫁给裘善呢! 杨婶子一脸谄媚道:“我媳妇人还行,就是嘴巴烂,狗嘴吐不出象牙,裘夫人别放在心上。等裘公子日后封了侯爵,那可是咱们胡同里头一份,到时裘夫人哪里都甭去,就坐在家里等媒人上门,到时好好精挑细选,选个比这个好上千万倍的媳妇儿便是。” 这话说得裘夫人心花怒放,拉起一旁的陈姗姗,回答,“还挑啥,我家就有个现成的。”她拍拍陈姗姗手背,笑道:“赶明儿我就到衙门登记,让你和阿善当正式夫妻,等阿善回来,你们赶紧的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她被儿子吓坏了,万一他又从外头带回不三不四的女人,她家姗姗可怎么办才好? 笑容瞬间僵硬,杨婶子斜眼横眉、满脸不屑。 这裘夫人是不是拎不清啊?儿子有了功名,要什么女人没有,干么挑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要是裘善真喜欢这个表妹还能拖到现在?别是一厢情愿吧? 她懒得拍马屁,轻哼一声转身进屋,砰地用力关上门。 陈姗姗听姨母这一说满心欢喜,先登记定下名分,就算表哥不乐意也别无他法了。望着正准备上车的亦画,陈姗姗得意张扬。 高门贵女、官家千金?面容姣美、才华洋溢?又怎样,最终还不是成为下堂妻,终究赢得这局的还是自己啊! “来人,泼水、洒盐,去晦气!” 陈姗姗一喊,下人拽起手边木桶,把里头的东西往马车泼去。 阿龙、阿虎双眼冒着火,想冲过去揍人,但被陈伯给阻止了。“别给小姐惹麻烦。” 青荷也是满心忿忿,想冲下马车叫骂一番。 “没事,嘴巴长在别人脸上,阻止不了的。” “可她们怎能睁眼说瞎话?小姐几时……” “她们不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怎能自圆其说?”成亲月余,儿子前脚才出征,后脚媳妇就被赶出门去,放在哪里都会把矛头落在恶婆婆身上。 “一群坏人。” “既然知道她们是坏人,那就该替你家小姐开心,一纸和离书,不但保住嫁妆,还月兑离魔窟,天高海阔再不受尽委屈。” “可是姑爷很好啊。” 是啊,裘善非常好,所以天煞孤星就别祸害他了吧。“走吧。” 马车刚移动,一盆水泼上来,全泼在车厢上。 这会儿阿虎不忍了,刷地,马鞭往泼脏水的老嬷嬷身上招呼,衣服被抽出一道口子,露出渗血伤口。 啊——老嬷嬷痛得放声尖叫,躺在地上翻滚撒泼。 裘夫人见状大喊,“恶奴啊,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你们现在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吧……” 她越号越伤心,起初只是演戏,可演到后来眼泪真飙出来了,想起被带走的嫁妆,心痛难当。 催紧僵绳,马车加快速度离开裘家宅院,直到听不见哭声,青荷才松口气恨恨道:“怎么会有这种人啊?粗鄙!俗不可耐!” “一样米养百样人,你觉得她们粗鄙,她们还认为我们虚伪呢。” “也好,往后再不需要和那种人打交道,想想就快意。” “可不就是。” “我还是不明白,小姐明明比表姑娘好千百倍,裘夫人怎就不喜欢?” 亦画轻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只喜欢和自己同款的人。” 同款?又不是衣裳。不过要是为了被婆母喜欢,小姐把自己变得粗俗鄙陋、难登大雅,那可就太不值得了,青荷被逗笑。“小姐,我们要去哪里?” “渝州。” “去找姑爷吗?”太好了,她就晓得自家小姐心有成算,这是要让姑爷给小姐做主啦。 渝州靠近吴国,至今天下分成四国,周、吴、楚、燕,这十几年来,周国经过两任暴君洗礼,国力羸弱、朝堂不稳,以致于其他三国蠢蠢欲动。 当下正是吴楚联手企图想并吞周国,而燕国还在张望中,此回郭大将军领军前往渝州,正是打算从吴国下手。 她戳青荷额头一记。“想什么呢,都和离了,我与裘善再无关系。” 说这话,心闷闷的,但她刻意忽略。 “那我们去渝州干什么?” “回家。” “那场瘟疫过后,十室九空,大家早早都搬走了。” “是,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有没有恢复过来,无妨,屋契、田契都还在,回去之后咱们就过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乡野生活。” 没有那么多的纷争吵嚷,没有权力斗争,安安宁宁的小山、平平静静的小屋,岁月静好的日子让经历过风浪的她心生向往。 “你对咱们家还有印象吗?” “当然!老爷好会种菊花,一到秋天整个院子金灿灿的,美不胜收。” “你们家老爷不仅种菊花很厉害,他还曾经是太子太傅,后来元昌帝篡位,想请爹爹当丞相,爹爹不愿意,这才带着家眷一路躲到渝州。” “当丞相不好吗?” “不是丞相不好,是皇帝不好,元昌帝性格狭隘、脾气暴躁、刻薄寡恩,良禽择木而栖,当初跟随元昌帝的那批人,最终都没个好下场。” 爹说:“隆顺帝是个贤君,知人善任、胸怀家国,可惜性格温软,对兄弟过度宽厚包容,这才导致后来的元昌帝篡位成功。” 果然坐上龙椅不代表深得民心,百官面服心不服,有个看起来更靠谱的庆文帝出现,立马有许多人结党成群纷纷倒戈。 于是元昌帝上位短短两年,龙椅刚坐热就被拽下台。 可怜兄弟阅墙,两人还是同母所出,没想到入室操戈半点不手软,杀兄弟、砍兄嫂,后宫血流成河,据说事后打扫宫廷时,元昌帝的十二个公主、皇子被关在同一个宫殿里,每一个都拦腰被砍成两段,每寸屋墙都溅满鲜血。 庆文帝比元昌帝更暴戾,只不过还没当上皇帝之前藏得深、演得好,百官误以为他是仁厚之君,然一旦手掌天下大权,他渐渐暴露本性,良将死、贤臣亡,不顺着皇帝心意,下场就是个死字。 父亲在世时不让哥哥参加科考,一场瘟疫,兄妹出走渝州,谁知他们刚到京城又换上新皇帝。 哥哥说:“先帝的儿子除隆顺帝之外,最适合当皇帝的就是周珩,如今他成为皇帝,哥哥可以一展抱负。” 于是哥哥一路过关斩将,成为大周朝最年轻的状元。 “当今皇上也没多好,我们……”青荷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捂住嘴。 话未竟,亦画已知其意。 是啊,当今皇帝再好,哥哥也没得个好下场,伴君如伴虎,与其仕途汹涌,不如当个遗世独立的隐士,过完平顺一生。 青荷改话题。“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原来我们家老爷这么厉害,少爷才会这样强。” 可惜身逢乱世,再厉害的人都无法善终。亦画垂眉。 见小姐不语,青荷又道:“小姐,咱们回去后要靠什么过活啊?” “担心你家小姐养不起你?” “不担心,阿龙、阿虎会耕田,种得出粮食就饿不死人。” “那你呢?” “我绣帕子也能挣钱的。” “你都心有成算了,怎还问我?” “我是想啊……也许、说不定、有可能……咱们就遇上姑爷了呢?” 抓起扇子往她额头敲去。“不听话!都说别想了还想,你家小姐已经和离,早就没有姑爷这种东西。” 所以是真的不可能了?拿出帕子,里头有自己一早起来做的点心。“小姐饿不饿?尝尝。” 亦画捻起一块糕饼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让她想起裘善的山楂糖。 他离开后,她发现枕头底下塞了一包山渣糖,里头的纸条写上——生病,别害怕吃药。 真是有默契啊,她给他准备的行李中也放上山楂糖,里头的纸条写着—— 苦了、就吃,多留点甜蜜记忆。 是啊,她始终记得他说:“日子苦,就总想吃点甜的。” 说这话时,他的眉心皱出两道竖纹。 他吃糖了吗?日子还是苦得太过吗? 亦画跪下,搬出压在底下的木箱,打开、翻箱倒柜,把里面的东西一个个往外倒腾。 “小姐要找什么?我帮你。” “我记得放在这个箱子的……” “是什么?” 看见箱底的油纸包,她松口气。“找到了!” 打开纸包捻起一块山楂糖含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像思念他的味道。微眯双眼,裘善没有骗人,日子苦,吃点甜的就好了…… 第五章 前夫太忧心(1) 咬紧牙关,胸口上下起伏不定,额头青筋暴露,愤恨抓起,裘善将家书挥成一团。满纸荒唐言! 信里写着亦画如何乖张,如何骄纵,如何不敬婆母、虐待下人,并且说她成天摔东西打闹,闹得鸡飞狗跳一心想要和离。 母亲说上头有皇帝的压力,她不敢不点头同意,信末还隐晦暗示,亦画和皇帝之间不干净,那日匆匆离去,怕是进了宫当那人上人去了。 谎言还可以编得更荒谬吗?母亲不但诬蔑亦画,还往皇帝头上泼脏水,简直恣意妄为、胆大包天。 天天闹和离?亦画是傻子吗?她比谁都清楚,舅兄为何匆促办婚事,正因裘家是救命稻草,是她最后的庇护。 所以是得知舅兄死去便迫不及待将亦画赶出家门? 为了趋吉避凶,所以先斩后奏?不对,是控制欲高张的母亲,非要牢牢将自己捏在掌心中。 没错,所以母亲罔顾他的心意,捏造婚书,定下自己和陈姗姗的夫妻身分。 心头一阵苦涩痉挛,无法遏制的愤怒在贲张的经脉间窜烧,真是他的好母亲啊,硬生生毁掉他人生中为数稀少的幸福。 嶙峋嘴角处扯出一道生硬曲线,他发出低低两声嗤笑,似怒似讽,似一锅沸腾爆溅的油,把他的心在油锅里滚过一圈,炸得中空外脆。 他灌下整壶冰水,强抑滔天怒气,提笔的一笔一划全带着沉重焦灼的怒气,他给京城的好朋友写信,求他们务必帮自己找到亦画,收留她、照顾她。 写完几封信,心中怒火无法平息。 他清楚孤儿寡母的,母亲养大自己并不容易,也清楚她性格强势是为环境所逼、迫不得已,然而这些年她的性情越发偏执,自己的话半句都听不进去,却把表妹的每句话奉若圭臬,那么这次的事有没有陈姗姗的手笔? 陈姗姗……裘善气息冷冽,指节握得咯咯作响。小时候他确实疼惜表妹,直到知道她用什么手段对付李春花之后。 李春花是村里长得最好看的小姑娘,爹是村中里正,那回他返家,李春花在路边等他,满脸羞涩欲语还休,最终鼓起勇气说:“裘家哥哥,如果你愿意,我爹可以请媒人上门说亲吗?” 那是个从小被娇宠长大、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他不忍伤她,只说事业未有成就,暂且不考虑婚事。 她很伤心,眼底凝上泪花,却点头逼着自己微笑。“我懂了,打扰裘家哥哥。” 说完李春花头也不回离开,他也准备回家,没想一转头发现陈姗姗。 当时他毫不在意,领着陈姗姗返家,然而下次再回村里时却听闻李春花遭人凌辱致死。 这不关他的事,但心底莫名忧虑,让他隐隐不安着。 他借口上山打野物,平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在山林中听见陈姗姗和村里的地痞二狗子对话。 “我没让你杀了她,你怎能怪到我头上?” “我没怪你,我只是没想到李春花那么不禁碰,随便两下就死透了,我想要的媳妇没啦,不得找你补上!” “关我什么事?” “怎不关你的事,是你把李春花约到这里,要不我哪能尝上甜头。这男人一但开了荤就停不下来,嘻嘻……”他婬笑着朝陈姗姗走去,手臂一拽,把人给拽进怀里又亲又舌忝。 陈姗姗撕心裂肺地哭着、哀求着,她越是这样二狗子越是兴奋,刷地扯下她半幅衣裳。 得知真相,裘善震惊无比,本不想理会,打算让她自食恶果,却想起娘对陈姗姗的珍重、想起李春花的死,他还是动手了,一根树枝射进眼珠子,二狗子瞎了,后来裘善抛出两句谣言,将矛头指向二狗子,里正带人包围,逼出罪行,他最终伏法受诛。 直到现在陈姗姗仍然不清楚当天是谁救下自己,也不明白表哥对她的态度为什么会转变。 再次提笔,他写下家书。 娘,和离一事儿子不认,这辈子我只有亦画一个妻子,就算亦画嫁与旁人我也不会再娶。至于陈姗姗,品性卑劣、心机歹毒,从此以后甭说妻子,便是亲戚也做不成,娘最好尽快找门亲事将她嫁出去,否则等我返京,我立刻着人将她送回陈家,交给姨父处理。 给娘写的信简单粗暴,用最清楚的句子表达最真实的情绪,他太懂母亲,如果他表现得不够强硬决绝,母亲会直接忽略无视。 他把信分别装入信封,大步往帐外走去。 “裘副将。” “集合,练习对打。” 吭?早上不是才练过,怎又……偷眼瞧裘副将,他脸色很糟,浑身上下散发一股“我要揍人”的暴戾气息,所以是心情坏透,需要揍人发泄发泄? 营中像裘善这等级的副将有几十人,每人手下带领上千士兵。 出京前,郭大将军让他们自己选人,大部分的副将都抢着挑选勇猛、身体硕壮的士兵,而他挑选的却是在何亦书改制后志愿入伍的一千两百名士兵。 这些人多数来自贫穷家庭,没有别的营生,相形之下入伍是个更好的选择,也因家境因素,长年吃不饱穿不暖,身形普遍瘦削矮小。 离京时,几十个队伍一站,裘善常常被其他小队嘲笑,但真正带上他们之后,裘善彻底认同何亦书这项政策。 丙一队的士兵入伍皆出于自愿,不管是有心建功或因为家贫不得入伍换取军需,比起被迫当兵的,他们多出几分挣功立业的意愿,再加上长年吃苦,令他们不害怕操练,因此旁人行军休息时,他们这队却在行军中加入操练,就这样光是从京城一路抵达边关,裘善手底下的士兵体能远远不是其他队伍可比。 因而,初来乍到几次出任务,他们都打胜仗立下战功,郭大将军大悦,要给裘善提官阶,但他直接拒绝了,只要求银子封赏。 消息传出去时所有人都笑话他泥腿子出身眼界小,满脑子只有银钱。 当中笑得最欢的是郭大将军的独生子郭煜,打从师父把裘善送到郭盛麾下,郭煜就处处看裘善不顺眼,把他的出身、长相、行事作风全翻出来一再嘲笑讽刺。 然而裘善并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转眼就把郭大将军给的三千银票兑成银锭,按照位阶发给旗下士兵,战亡的拿得更多。 此举轰动整座军营,所有人都羡慕丙一队的成员,还有人私底下探问有什么办法可以加入他们? 下属们的心情让众副将们心里产生微妙想法,有人刻意学习、有人恶意抹黑,有人羡慕、有人嫉妒,对于羡慕亟欲学习者,他不吝于分享自己的带队心得;对于善妒心怀恶意者,裘善压根不予理会,顶多冷冷笑道:“成绩会解释一切。” 他说这句话时口气温和却也霸道。 郭盛听说此事时捻着胡子、笑眯一双铜铃大眼说:“此子非池中物。” 这让郭煜更加痛恨裘善,恨不得把他给踹进地狱。 多年来他始终被裘善压一头,自家亲爹眼里没有儿子,只有那个又丑又蠢、出身低贱的裘善,他一逮到机会就挑衅生事,每次裘善要做啥他就会私底下使绊子。 这让让裘善不厌其烦,但谁让他是郭盛的儿子,郭大将军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有教导之情,就算郭煜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做不出报复之举。 尚未走到练武场,远远他就看见士兵在打群架,裘善皱眉快步上前。 十几个人围着两个丙一队的士兵殴打,眼看着丙一的两人落下风却还是不肯认输,那群围殴者的绑手上头写着丁三。 丁三队的头头正是郭煜,目光扫过,他在围观人群中找到目露讥诮的郭煜。 推开围观者,挤到中心,一托一拉,转眼间裘善把十几个丁三士兵给打趴。 他俯视众人,怒眼斥喝。“大敌当前,有力气不能留到战场上多砍几颗头颅,非要拿来打自己人?” 四周鸦雀无声。 他转身问自己的手下。“怎么回事?” 被打成猪头的丙一士兵说:“中午用膳时,一个人分配一块肉,丁三的人故意把所有的肉都挑走,让我们只能就着酱油吃,他们说我们有赏银,想吃好的尽管到镇上下馆子去。” “我们心里不服,却想着副将让我们别与人争执,为赌一口气,我们聚资真跑去买烧鸡,没想回来又被他们给拦下,他们不由分说抢走我们的烧鸡。” 说着看向泥地上被踩得稀巴烂的烧鸡,满脸憋屈。 裘善弯腰,提起一名闹事者,问:“可有这回事。” 那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郭煜淡淡插进话—— “打狗还得问主人,裘副将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确实这件事就是他挑起的,为了赏银挑衅之事,他被父亲叫去狠训一顿。 父亲怒责,“同样位阶,人家做什么,你又做了什么?没正经事可干吗?” 哼,裘善做得再多也就是泥腿子出身,凭什么拿来跟他这个将军府少爷较量,他没资格! 他气得对父亲大吼,“是我不作为,还是父亲不给我机会作为?” 郭煜是家中的独苗,娘亲死后,当爹的买回一堆妾室姨娘,可惜她们只生女儿,生不出儿子。 姨娘们知道日后想在将军府混上好日子就得仰赖郭煜这根顶梁柱,因此成天到晚围在他身边,捧着哄着宠着,直到郭盛发现儿子被宠成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巴,这才把他带进军营打磨。 郭煜始终认定自己是根好苗子,是父亲舍不得独子涉险,因此有任务也不肯分派到他头上。 这就过分了,一边压着他出头却又责备他没出息,这算什么事? 正准备“打狗”的裘善闻言,慢慢走到“主人”跟前。 郭煜身材高就,五官清隽逸秀,典型的男生女相,用“漂亮”来形容他都不算过分,他看起来不像武官,更像文人,却天生神力,一把可以推倒一棵树,那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 裘善寒声问:“你把属下当成狗?他们不该是你的同袍、你的兄弟,不该是你在战场上可以互相托付后背的手足?” 几句话高下立见,听得丁三士兵胸口里泛起微微酸意。裘副将是这样看待属下的啊,难怪得了封赏没想着收进口袋,转头就分给丙一士兵,人家可都是裘副将的手足兄弟啊! 一时间他们对丙一的嫉妒纷纷转为羡慕,恨不得月兑队加入丙一阵营。 “挑拨离间?不过是打几场胜仗眼睛就长在头顶上,谁也看不上眼?” “挑拨离间的从来都不是我,恶意挑衅的更不是我,我们都是武官,就别学文臣那套,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直接找我单挑,输了就低头,别动我的兄弟,更别想方设法以多打少,欺负丙一队。行不?” “你以为自己打得过我?”郭煜轻嗤,他可以一拳轻易打死大狗熊,不知道裘善那副骨架子能挨得了他几拳。 “不试试怎会知道。” “行,打就打!如果你输了怎么办?” “我输了,丙一与丁三合并,我到郭副将麾下,当你的下属。” “行!如果我输了也一样,从此归你管辖、听你号令!” “可以,郭副将是想文比还是武比?” “文比如何,武比又如何?” “文比比射箭、打靶、指挥作战,武比粗暴简单,我与郭副将面对面直接打一架,谁把谁打在地上站不起来就算赢。” 郭煜暗暗思忖,射箭他准头不够,指挥作战更没有必胜把握,那家伙诡计多端,要不敌军哪会总是折在他手下,相较之下武比赢面更高,只要抓住裘善肩膀提溜起来,拿他当狗熊往地上甩两下就能摔得他头昏目眩,找不到东南西北。 “武比。”郭煜丢下话,摆起姿势就要上前抓人。 “等等。” 岳璘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是丙一队的,体力不错但武功普通,难得的是脑袋清楚、战略灵活,被裘善选入麾下之后频频献计,几次兵法运用得当,助丙一队以最少的损伤破吴国最多的军队。 不久,岳璘便成为裘善最得用的副手,每回战前议事都有他的分,裘善能得这等漂亮战绩,他的功劳不容抹灭。 郭煜不屑一顾,朝那个文弱书生挑挑眉。“你也想下场?没问题,一起来,不过是多两息就能摆平的事。” “郭副将误会了,属下有自知之明,就不献丑啦。只是方才所言口说无凭,得立下字据才好,免得输家不认账,贻笑大方。” “我谁啊?不认账?你想太多。倒是你家裘副将可就难讲了,毕竟出身不高,办事不牢靠。” 听他如此污辱裘善,一起赶过来的丙一队士兵们气得炸开锅。 平日里丁三队因自家头头是郭大将军儿子,惯常狐假虎威、作威作福,早就让人看不顺眼,如今郭煜还当众辱骂自家将军,能不群情激愤? “裘副将,往死里打,打得他哭爹喊娘!” “出身不高咋啦?有吃你家大米吗?” “办事牢不牢靠看战绩就知道,光会耍嘴皮子可上不了战场……” 众人纷纷破口大骂,平日里碰到这种状况,丁三队的成员还能保持沉默?自然要骂骂咧咧吵上一场,但今天情况迥异,大家都沉默不语,连帮郭煜摇旗呐喊的狗腿子都噤了声。 实在是……他们也暗中希望能够被丙一并队。 岳璘不知从哪里拿来纸张笔墨,当场一挥书就字据,呈到裘善跟前,他想也不想咬破手指盖上指印。 字据送到郭煜面前,他可舍不得破皮流血,可所有人都看着呢,总不能不盖印,这会儿要是输掉气势,连打都不必打了。 于是心一横,抓起手指……呃,是隔壁兄弟的手指,拿刀往上头划去,不是自己的手自然不痛,因而落刀太重,血喷射出来。 岳璘忍不住翻白眼,好个人见人夸的“少年英雄”,连出点血都怕?他轻笑两声。“郭副将豪气,但盖指印用不上那么多血,浪费了。” “没事,郭副将家大业大,几只烧鸡都不看在眼里,几滴血算啥,刷一盆都是小意思。”裘善接话。 “确实是小意思,丁三队集合起来,一人一刀就满盆啦。”丙一队有人出言讥嘲。 郭煜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眼底浮上红丝,青筋也陆续冒上,裘善……他与他势不两立! “罗罗唆唆,字据签过了,还不动手?”说完抢身上前就去揪裘善衣襟。 裘善一个昂藏大汉转瞬变泥锹,滑溜儿的钻到郭煜身后,轻轻拍他背后,郭煜反应也算快,手一抓、背一弓将裘善往前摔。 裘善顺势被他抛出去,但一扭腰硬生生在半空中翻身,伸脚一蹬踹上郭煜胸口,没想到他会突如其来这一下,郭煜往后踉跄几步。 低头,看一眼胸口上的脚印,郭煜怒极,火力全开,抢身上前又要抓人衣襟。 这会儿裘善不让了,啪啪啪几下拍开他的手臂,紧接着招数快到令人目不暇给,郭煜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只听见嘶嘶嘶……几声布帛破裂声立曰。 郭煜定睛一看,衣服被东撕一块、西扯一条,破得看不出还是件衣裳,恼羞成怒,丢脸丢到姥姥家,他恨不得把裘善撕了,却哪里想得到,这不是污辱而是裘善的手下留情。 郭煜不服输,扬声大喊,“再来!” 裘善收到家书,本就满腔怒火急欲发泄,这会儿有人亲自送上门,他有什么好客气的。 知道对方力气大,裘善不与他正面对决,东跳西窜搞偷袭,后腰一拳、左胸一掌、右臀一腿……一下一下积少成多、撞肉成肿,郭煜被打懵的同时裘善欺身上前,五指扣住对方咽喉。 裘善挑眉冷笑,松开手指。“胜负已分,郭副将准备好就领下属到丙一报到。” 军营中重新编队不算大事,只不过通常是在战争后,队员死伤过多才会进行合并重编,今天这种情况倒是首见。 然围观的丁三士兵们竟还有人控制不住欢喜,扬起嘴角偷偷乐着。 本就暗羞恼恨,又见属下那副开心样,顿时郭煜气不打一处来。咻地!他从怀里抽出匕首,转身朝正在和岳璘说话的裘善后背刺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在场人吓傻,这时不管是丙一、丁三或其他队伍的士兵,同声大喊—— “裘副将小心。” 裘善及时反应,上半身一个后仰,看清楚郭煜动作,心中暗恼。这么输不起?这等性格到战场上,人为刀俎他只有当鱼肉的分儿。 后仰同时双脚往上一窜,再度落下,小腿夹住郭煜的头,顺势落地,他把郭煜带翻,众人没看清楚状况,然而定睛时郭煜已经躺在地上,摔得头晕眼花,手上的刀子不知何时落在裘善手上。 “站起来。” 冷冽斥喝声从人群后方传来,裘善忙不迭将郭煜扶起,托着他的手肘走到郭大将军跟前。 郭盛看着亲生儿子的德性,失望透顶,后悔极了,儿子不该养在妇人膝下,短短几年,好好的儿子竟被养成这副甭样。 岳璘上前,将两人立的字据呈上。 好大胆子,竟敢太岁爷头上…… 有人倒抽一口气,担心裘善被郭大将军怪罪,悄悄挪动脚步来到裘善身边,准备在郭大将军发怒时一起跪地求饶。 没想郭盛还没反应,裘善先道:“将军,那只是开玩笑、不必……” 说着就想将字据拿回。 郭盛缩手不给,却冷眼望向儿子。“你来说,这是玩笑还是愿赌服输?” 猛然抬头,郭煜不相信,裘善已经搬来台阶,父亲居然还当那么多人面前质问,想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看着瞪大双眼、满面怒容的儿子,郭盛更加失望。这个儿子废了,非但不思己过还想迁怒他人,枉费他一生戎马,竟连个传人都没留下。 手一甩,不看郭煜,他走到丁三士兵们身前,问:“你们可愿意编入丙一?” 大家齐刷刷转头看向郭煜,下一刻,有个胆大的单膝跪地,扬声道:“林州愿意。” 有了出头鸟,第二个、第三个……纷纷出声。 “贾信平愿意。” “周小小愿意。” 眼看自己的下属一个个跪到地上,身板笔直,拱手大声回应,郭煜一阵阵晕眩,他们就这样……背叛自己了? 不就是个小小挑衅?不就是个玩笑赌约?怎会搞成这样?他又没做错什么,怎会变得这么严重? “既然你们都愿意,郭煜,把副将令牌上缴,明天与丁三队员一起到丙一报到。” 倒抽气,裘善没想到郭大将军居然会这么处置。 岳璘与他不同,嘴角笑意深刻,他早就猜到结果,郭大将军性格传统守旧,死脑筋又不知变通,但做人做事还是有底线有原则的,更别说这个结果对他没有坏处,他还想借裘善的手打磨自家儿子。 “父亲这样做置我于何地?”郭煜怒火中烧,扯住父亲衣角不让离开。 “是你把自己逼到墙角,却来质问我置你于何地?你从不检讨自己,只会声讨别人?” 郭盛甩开他的手,大步离去。 裘善皱眉,想安慰郭煜两句,却被岳璘拽住。“现在过去,他会认为你想安慰他还是示威炫耀?” 对于琢磨人心,裘善还是少了点儿火候。 裘善再看一眼郭煜,轻叹……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儿,压根儿不该上战场,在这种地方,没人宽容保护,他只会是死路一条。 拉开裘善,两人朝营帐方向走去,边走岳璘的喜悦掩也掩不住。 “加上丁三队,咱们队就有两千七百多人。”人越多,致胜率越高。 “我想得打散重组,重新分小队、选队长……” 两人渐行渐远,只留下郭煜在当地,死命攥住拳头,心中强烈不服! *** 第五章 前夫太忧心(2) 这一路上他们走得并不快,走走停停,边走边欣赏风景,直到这个早晨,他们总算踏入渝州城。 虽然对皇帝有恨,亦画却也不得不同意,经过五年的励精图治,如今的大周王朝比起当年兄妹俩进京时好太多了。 那些让京城官员咬牙愤恨的政令,确确实实地造福了地方百姓,也确确实实地让贤君的名号牢牢压在皇帝头上。 原本在瘟疫过后,十室九空的渝州城恢复往日荣光,街头小贩的吆喝声,饭馆酒楼传出来的菜香味儿,鲜活的百姓,烟火味儿十足。 战争带来的恐慌,在这里竟然是半点不见,相当意外,可以见得郭盛那个老匹夫确实有几把刷子。 “陈伯,我们休息一下吧。”进了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铺子,让阴郁多时的亦画心情好转。 “小姐,再过半个时辰就到家,要不要先回去?”陈婶忧心忡忡问。 虽然街景看起来还好,但战争的消息早就传遍四方,谁晓得会不会出什么意外?还是早点回家早安心。 “家里什么都没有,总得买点米粮、菜蔬,把缺少的生活用品补齐。” “小姐说得是。”陈伯觑妻子一眼,一路行来难得小姐有兴致,说什么都得让小姐惬意才是。 “爹说得对,要不要到小姐最喜欢的明月楼吃卤鸭子?”阿虎说着,口水快流下来。 “好吧好吧,小姐,我谗了。”青荷接话。 阿龙道:“明月楼的小菜有特殊风味,每回小姐不开心,少爷想哄人,就会领着小姐去吃一顿。” 亦画笑开了。原来大家都还记得啊?可他们弄错了,哪里是她喜欢明月楼的小菜,分明是哥哥喜欢明月楼东家亲手酿的状元红。 直到后来的后来,她才弄懂,原来哥哥喜欢的不是状元红,而是对状元的渴望。 完成梦想是男人的渴望,所以哥哥成了状元、当上股肱,引颈就戮在青史上写下浓墨一笔,那裘善呢?枕戈待旦、驰骋沙场,也是他穷尽一世的梦想? 想起那个总是笑出一口大白牙的男子,甜甜一笑,她祝愿他一世平安…… “就去明月楼。”亦画发话。 一阵欢呼,马车朝明月楼行驶。 明月楼里还是那个掌柜,长长的胡子、嘴边一颗红色凸起的痣,身材圆滚滚、笑起来很讨喜。 果然,他依旧推销了自家最有名的状元红。 “为什么你们家的状元红卖得那么好?”亦画问。 然后,熟悉的答案勾起她嘴边笑意。 “东家是酿酒起的家,当年成亲生子后听说绍兴那边的人家诞下婴孩就会埋酒地底,生女儿那酒就叫女儿红,生儿子就叫状元红。东家盼啊盼,盼着小少爷好好念书,长大后考个状元回来,便费尽心思醸满一地窖的好酒。” “不仅小少爷出生那年酿,还年年酿,酒窖挖过一个又一个,想着等小少爷考上状元就要拿出来大宴宾客。后来小少爷真考上状元,东家取酒待客,没想那状元红酒性柔和,色泽澄清黄亮,香气馥郁芬芳,味道干香醇厚,惊艳了在座客人,从那之后状元红就成了咱们铺子里的招牌。” 同样的故事,掌柜说过无数次,信手捻来精彩纷呈。 哥哥说:“渝州城什么时候出了个状元郎?瞎编的故事,别相信。” 不管是不是瞎编,酒是真如掌柜说的那样好,每每喝过,齿颊留香。 “行,来一壶,待会儿我们走时还要带上两坛子。” 听见这话,阿龙、阿虎乐眯双眼,小姐不乐意喝酒,状元红肯定是要犒赏他们的。 看阿龙笑得见牙不见眼,青荷踢他一脚。“别乐,那酒是给陈伯买的,没你们的份。” 陈婶跟添话逗趣。“青荷说得对,那酒是给老头子买的……”她看一眼眼角笑出两道深刻鱼尾纹的丈夫,她也往他那儿踢一腿。“你也甭高兴,那酒锁在我房里,一天只准喝一杯。” 顿时,三个男人都蔫了。 看着笑逐颜开的众人,亦画也笑了,近乡不情怯,反倒自在放松,真好啊,回家真好…… 捧着脸,夹起一筷子的小菜,味道一如记忆中的好。 如果哥哥在,如果自己还是那个不解人世忧愁的少女,如果她不曾认识那个愿意她卷款却不准她潜逃的男子……她在笑着,眼角却渗出微微湿润。 *** 用过饭后兵分两路,阿虎、陈伯和陈婶去买粮食和日常用品,陈婶边走边小声提醒陈伯,得买些香烛纸钱,要祭拜老爷夫人,也要把少爷埋到他们身边。 这些日子他们刻意避谈此事,只是都搁在心头,谁也没有或忘。 阿龙和青荷陪着小姐到处逛逛,青荷捧着两幅卷轴跟在小姐身后,往墨与斋走去。 过去,何亦书兄妹是墨与斋的常客,和东家小梁哥交情够,他常把楼上空房让出来,让他们在里头读书写字、画画儿,一消磨就是整个下午。 目标明确,他们朝前走去,在距离墨与斋还有五十步时,有人从里头走出来,他一袭青衫,手抱着几本书册,往街道另一方向走去。 那人的背影、走路的姿态、把书夹在腋下的动作……亦画宛如被点了穴道,目不转睛,胸口狠狠撞击着,回过神时她二话不说朝那人追去。 阿龙和青荷互看一眼。 阿龙道:“你留在这里,我去追小姐。” “好。” 亦画提高裙角用尽全力狂奔,她咬紧牙关追逐那道背影,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她跑得飞快,快到几乎喘不过气,可是在下一个转角,男人消失…… 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轰地炸掉她的意识,说不出口的失望充斥包裹着她,她像作茧自缚的蚕蛾,困得自己动弹不得。 脚步停下,眼泪淌落,是看错了吗?是看错了吧!分明就不可能的事,她怎能心存幻想? 阿龙道:“小姐在追什么吗?我去帮小姐追?” 缓缓摇头,逼退失落,亦画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没事,认错人,回去吧。” 回到墨与斋,这里比过去足足大上一倍,里头的陈设不太一样,柜子换上新的,买卖的书画变得多,地板青砖刚换过,但柜台还是过去那座,掌柜的大珠子算盘还是因为经常拨动显得光滑油亮。 “小梁哥。”他是少年东家,爹死的早,年纪轻轻就继承家业,哥哥说小梁哥是经商好手,定会把墨与斋经营得比他爹更好。 果然呢,哥哥慧眼如炬。 梁智启看着眼前的姑娘,认上老半天才想起来。“你是亦画妹妹?” “是啊,我回来了。” 遇见熟人,梁智启脸上笑出花儿。“亦画妹妹长大,变成大美人儿啦。” “我可不及嫂子漂亮,当年嫂子可是咱们渝州一朵花。” “这倒是。”梁智启笑得骄傲得意。“不过,现在我女儿比她娘更美。” 他一脸的有女万事足。 “小梁哥有女儿了?” “还有两个儿子,皮死了,还是生女儿的好,贴心的小棉袄啊!亦画妹妹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城呢,买点东西就回家,特地过来看看小梁哥,顺便拜托小梁哥一件事。” “要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走,咱们好好叙叙旧。”他很清楚亦书的事,当年他就看好亦书,认定他会鱼跃龙门、功成名就,果然他考上状元的消息传回渝州,身为好朋友的他乐坏了。 何亦书和皇帝的事蹟,说书人天天在饭馆里讲,所以当好友死讯传来那天,他气得几天都吃不下饭。 他看着亦画的目光中带着淡淡悲怜……没事,往后他就是亦画妹妹的亲哥! 小梁哥的眼神……明白了,哥哥的事蹟已经传回渝州城,她感激小梁哥的善意。 “老房子得整理整理才好住人,今天回去还有得忙,下次进城再来叨扰,我也想看看小侄子、小侄女呢。” “一言为定,你嫂子惦记着你呢。”这些年他与妻子没少提到这对兄妹。 “好,小梁哥先帮我看看,这字画你们收不收。” 她接过青荷手上的画轴,放在桌面上,梁智启打开后仔细观赏,他眼底先是惊艳、质疑再到欣喜若狂,直到确定画作下方的印章时,猛然抬头。“拾画先生是你?” 亦画点头。她在京城卖过不少画,累积出不错名声,他们能顺利在京城安家、稳定生活,有一大部分靠的是她的画作买卖。 然而,担心赏画者因为她的年纪小看轻图画价值,因此拾画先生的身分始终隐瞒着众人。 “我第一次看见拾画先生的作品时就觉得和你的画风有点像,可是他们都说拾画先生是个三十几岁的中年儒士,一个个说得信誓旦旦,我才没敢往那方面设想。” “小梁哥到过京城?” “去过几趟,另外,咱们渝州新开了间静艺轩,里头收藏了两幅拾画先生的作品。” “真的?我找时间去看看。” “嗯,有需要的话我陪你过去。” “多谢小梁哥,那这画……” “收!当然收,肯定收,你这是在帮小梁哥啊,有拾画先生的作品,墨与斋的名气要更上层楼啦!以前你的画卖什么价,小梁哥都加两成给你。”他本就计划把铺子开到京城,正缺一块敲门砖,现在砖头送上门,他怎么可能不乐意? “这么好?谢谢小梁哥。” “这是眼前,等我能用高价卖掉你的画,到时咱们再来谈分红。” “那这两幅先留下,等有了新作品再送过来。” 两人一拍即合,她没料到会这般运气,还担心在渝州无人识得拾画先生,得花点时间重新建立名气,谁知小梁哥居然知晓? “你没空的话我上门去取也行。”他突然间雄心壮志起来,觉得自己肯定能在京城顺利立足。 第六章 找回主心骨(1) 他们原本住在山下村子里,后来村人不友善的谣言,爹娘便决定举家搬到山上。 山上的家盖在一大片蓊郁密林深处,很少有人涉足,没有左邻右舍看顾,爹担外来客闯入,便在四周布上阵法,对阵法不熟悉的外人很容易在森林里迷失方向,转转绕绕,困在阵法里头。 爹当隐士当得很彻底。 那几年虽然寂寞,日子却是过得有滋有味、惬意舒心,他们不必担心外头苛政猛于虎,不必害怕自家人受人欺凌。 那时她问娘,“没有朋友串门子,娘不无聊吗?” 娘把她搂在怀里,贴贴她的脸颊回答,“娘有贴心的小棉袄陪伴,怎会无聊?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咱们住在桃花源呢!” 桃花源……对啊,爹娘亲手建立的桃花源,无纷争、无干扰,最是安全的避风港,家,她回来了! 马车进入密林,按照背得滚瓜烂熟的入阵口诀,短短一刻钟他们就来到家门口。 捧着骨灰盒子,亦画走下马车,柔声说:“哥哥,亦画带你回家。” 闻言,青荷红了眼眶,陈嫂忍下哽咽,阿龙阿虎抢快几步上前打开布满灰尘的大门。 家……还是老样子,不大却很温馨,十几间屋子,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房间,厨房很大、书房很大,但最大的是练武场。 练武场在后院,是家里男人的专场,前院是陈婶和娘专属的温室与菜园,菜园里啥都没有,只剩下杂草丛生。 “我想拔萝卜。”亦画突如其来一句。 陈婶连忙接话。“我买了很多菜籽,这两天种下,过几个月就有萝卜拔,来!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一声招呼,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亦画对着怀中木盒道:“哥哥,我们到处走走吧。” 哥哥当然没回答,她自顾自抱着盒子逐间屋子逛过去,边走边自言自语。 看着被磨成弧状的桌角,亦画咯咯笑开。“那回我在桌角撞出一个血洞,娘舍不得骂我,竟骂起爹说桌角干么弄成方的……是不是太不讲道理啦,可隔天爹居然和陈伯把桌角刨成弧形。” 她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女孩呀,她拥有天底下最好的家人! 她没回自己房间,因为青荷正在里头忙着,灰尘一阵阵的。 亦画直接进了哥哥房间,方方正正的屋子,一组案桌、一张床,加上两个柜子,一个放书、一个放衣服,离开时没有带走太多东西,现在一层厚厚的灰掩在上头。 她跪下来,熟门熟路地从床底下拉出木箱,里头有弹弓、箭,还有几把剑,小时候爹逼得狠,天不亮就让陈伯把哥哥挖起来练武功,哥哥喜文不喜武,但爹坚持:生在乱世,习武不仅用来强身,还能保护家人。 哥哥更喜欢读书啊,因此他们经常在小梁哥的墨与斋里窝着,不过在爹的严厉逼迫下,几年过去、哥哥的武功也练得有模有样,高手称不上,但揍趴一群混混绝对没问题。 厨房里陈婶正忙着,那里是陈婶的专场,她说不管搬到哪里,民以食为天,厨房是最重要的地方。 陈伯打水,一桶接过一桶,阿龙把水不断往屋里送,阿虎动作俐落,得在太阳下山之前整里出几间屋子,晚上才有地儿睡觉。 大家都忙得热火朝天,亦画抱着哥哥往练武场走去。 那里有大大小小的木头桩子,她朝立在靠墙处的两根走去,木桩上头划着许多道横线,一根是哥哥的,一根她的,据说哥哥那根木桩还是从京城老家搬运过来的,爹用这两根木桩,在每年生日时刻下他们的身高。 亦画走到自己那根前方,站直拔下发簪,手往后在头顶处划一道横线。 离开那年她九岁、哥哥十六岁,这六年里她长高很多,不过哥哥十二岁时就比现在的自己高,手指顺着哥哥的木桩子慢慢往上滑,一道接过一道……视线在最高的那道身高线上停驻。 十六岁时哥哥有这么高? 蹲,一岁、两岁、三岁……她一道道往上数,第……十七道? 不对,她记得很清楚,离开家那天她还认真数过一遍,她九道、哥哥十六道……所以是哥哥自己给添上的?哥哥曾经回来过? 不可能啊,她日日与哥哥在一起,哥哥不曾离开过家! 心脏陡然吊起,她联想起在墨与斋看见的背影。 会吗?是吗?有可能吗? 压住起伏不定的胸口,她稳住虚浮的脚步,慢慢回屋。 青荷动作迅速,转眼屋里已经打扫过一轮,衣服摆进衣柜,她正在收拾琐碎物件,看见小姐回来,她面露犹豫、欲语还休。 亦画拉开椅子坐下,想喝杯水缓缓,却发现茶壶是空的。 青荷忙道:“小姐等等,我去一趟厨房。” 她没回答,只是心跳一下强过一下,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青荷回来得很快,她把茶放到桌上。“小姐将就喝点开水,茶叶还没找出来,水烫,慢点喝。” 点点头,亦画抬眉,主仆对眼,青荷犹豫着要不要说,说了怕小姐担心,不说又怕意外发生。 见她欲语还休,亦画问:“怎么啦?” 一顿,迟疑半晌,最后青荷说:“小姐,有人闯进来过。” 原则上不可能,从来没有人能闯过阵法,但亦画没反驳,问:“你发现什么?” “我进屋时发现窗子打开,窗边有脚印,我还没擦……” 亦画放下茶杯走到窗边,脚印还算新,约莫前两日下过雨,泥巴留下完整鞋印,右脚在外,左脚在屋里地板。 手控制不住地抖起,她必须求证。亦画抽出帕子里外走两趟,试着比对长度。 青荷不明白小姐在做什么,但有外人闯入,事态严重。“小姐,这事得告诉陈伯吧?” 亦画连忙阻止。“先不要!” “为什么?万一是坏人……” 心乱得厉害,像是周身血液被抽干,手脚瞬间变得冰冷,她无法解释自己的情绪是恐惧还是期盼,只觉得自己跌进一团乱麻中,厘不出头绪。 “好青荷,什么都别说,拜托!”双手合十,控制不住心底激荡。 会是她想的那样吗?她不知道,但是求求老天,就是她想的那样…… 满心狐疑,但主子下命令,青荷还是点头应下。 太慌了,慌得连手脚都找不到地方摆,她必须做一点事情来安抚自己。亦画卷起袖子,接过抹布说:“这里我来整理,你去整理自己屋子。” 虽然不解,但是看见小姐心情好转,终归是好事。 青荷离开后,她想到什么似的,放下抹布带上房门,往房间外头靠窗的那片高墙跑去。 她又找到几枚脚印,天啊……她好高兴、好想笑,好想跳起来大喊大叫,但她死死地捂住嘴巴,深怕尚未落实的事儿被自己的快乐给喊丢了。 *** 黄昏,在众人的齐心合力之下,整座宅子里外清理过一遍,只是十几个房间只整理出晚上要睡的几间。 祖先牌位供上,哥哥的骨灰静静地放在爹娘身旁,刚买的果子、到外头采回来的野花,一炷清香,亦画告诉爹娘,他们回家了。 陈婶做满桌子菜肴,全家围在一处吃上团圆餐,大家脸上都有明显的疲惫,亦画甚至累到没有胃口,但今晚气氛轻松,他们喝了点酒,亦画亮出千两银票,说了与小梁哥的合作,日后生活有了着落,大家跟着放下心。 早早地打发青荷回屋里休息,她从抽屉中翻出小时候哥哥给自己买的铃铛,用红绳串起来绑在窗子上,高高低低、上上下下,都弄好后,熄灭蜡烛躺上床。 心情澎湃,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担心那只是自己的过度想像,也担心希望落空会更加失望,当然也有很大可能那人不是哥哥,她的隐瞒会给自己招来危险。 但是……赌了吧!就赌这一回,反正她还有什么可以损失的? 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回想起小时候……她做过同样的事。 那时她可够调皮的啦,爹娘却总说她不受教是哥哥的错,上梁不正下梁歪,身为上梁的哥哥没当好榜样,弟弟妹妹自然直不了,害得可怜的哥哥为她背下无数口黑锅。 哥哥最疼她,银子全给她买好吃的;她也最疼哥哥,哥哥喜欢安静乖巧、爱看书写字作画的女孩子,她便乖乖地把字画给学了个透彻。 她理直气壮对爹说:“为什么哥哥不能坐在爹爹腿上?我可以,哥哥也想坐的呀。” 她一直都知道的,哥哥盼着爹爹也宠宠他。 那次她耍任性,非要爹把哥哥抱在大腿上,爹瞥扭、哥哥尴尬,但终究还是抱上了,她看见哥哥红了耳朵,也看见那一天……整整一天,哥哥上扬的嘴角始终没落下。 爹爹对哥哥太严厉,却又对她太纵容,她没长歪真是上苍庇佑。 想着过往,意识逐渐模糊,慢慢地她睡着了,梦里全是童年的片片断断。 好爱啊……她好爱爹娘、好爱哥哥,是不是被老天爷嫉妒了,才把爱她的、她爱的一个个收回去? *** 夜深人静,天上没有月亮,黑压压的树林里只有几声鸟叫,墙外大树下立着一个人影,仰头看向枝极间张扬的枝干。 岳璘攀着大树,手脚俐落地往上爬,顺着树枝踩到围墙上方,然后顺着墙里的大树慢慢爬下来。 当时年幼无知不肯用功,要是肯静下心好好练,现在提一口气施展轻功,窜跳间就能越过高墙。 跳下树他朝亦画房间的方向跑去,直觉从窗口跳入。 铃铃铃……岳璘被突如其来的铃声吓到,怎么会有人?他不解皱眉,尚未反应过来,浅眠的亦画已被惊醒。 她弹身跳下床、冲到窗边低喊,“哥哥!是我,亦画回来了。” 乌漆抹黑的夜,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咬死屋外那个人是哥哥,是她死而复生的哥哥。岳璘顿住身形,转身想跑。 “哥哥,我好想你,你可不可以别丢掉我?”她啜泣不已。“我会乖、会听话,你让我怎样就怎样,只要别抛下我。” 岳璘垂肩,背对窗里的亦画。 这些话在爹娘去世的时候亦画说过,那时她牢牢抱住哥哥,全身不断颤抖,哭着哀求。 她信了自己是扫把星,她怕哥哥迁怒,怕自己被抛弃,那时哥哥抱紧她说:“我永远都不会抛下你。” “我知道你有困难,你不能与我相认,没关系,你只要应一声,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可不可以?”她连连挥手,连连妥协,真的,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哥哥活着。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阵长叹。 “我比对过窗边脚印,哥哥的鞋子是我亲手做的,右脚比左脚长一点点,你是哥哥!” 她说得斩钉截铁。“我在后院角落找到几枚脚印,那里墙内墙外各长一棵树,一棵往外长、一棵朝里长,枝相攀连交叠,分明不是同样的树种,远远看起来却像一棵树。” “娘说那是夫妻树,夫妻本一体。爹娘恩爱,他们眼里只有彼此。夫妻树是爹、娘的感情象征,却是哥哥偷偷出门溜达的梯子,没人知道哥哥去了哪里,你也从不肯教人知晓。 “好几次你回来,发现爹在后院,为避开爹,你从窗口跳进我房间,再溜回自己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过爹的棒子。记不记得那次你出去,我闹着想跟,哥哥坚持不肯,我一气之下在窗口挂上铃铛,害得哥哥返回时被抓个现行。” “但我得意不了多久,因为你被爹罚了,跪在祖先牌位前,看着你笔直的背影,我心疼难受了,我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哥哥这样疼我,我怎么可以害哥哥啊?我好后悔,拉着爹哭闹撒泼,求他别罚你……” 叹息,他知道啊……她从没那样胡闹过,可爹……应该是猜出来的吧,爹猜出他去见谁,为断却他的执念,打定主意罚到底。 亦画哭得声音都哑了还说不动爹爹,最后抱来棉被陪着他跪,她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瓮声瓮气不停说着“哥哥对不起”,那天他抱着她跪,从天黑跪到天明。 “从那之后我可听话了,哥哥要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要我学规矩,即使小腿被抽得一道青一道紫,我也没有抱怨,没有放弃学习。你瞧,我多生气啊,气哥哥非要为皇帝鞠躬尽瘁,但哥哥让我嫁给裘善我便嫁了。哥哥让我别报复皇上,我听了。看在我这么懂事的分上……哥哥别丢掉我好不好?” 她用最甜美的声音示弱,那么骄傲固执、自尊心高张的妹妹啊……他的心软成一片,但他始终不应声。 唤不来哥哥回头,眼泪哗哗往下掉,她头重脚轻,晕眩一阵一阵。“哥哥,我不舒服……” 哥哥最怕她生病,他会回头对吧?可是……并没有,所以她猜错了?根本就不是哥哥?不是啊…… 巨大的失望迎面袭击,措手不及的她眼前一片黑雾,双腿一软晕倒在地,后背撞上椅子,砰地一声。 听见声响,猛然转身,他再顾不得其他,一把跳进屋里,再次惊扰银铃。 动静太大,青荷被吵醒,她冲进小姐屋里,一片乌漆抹黑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模模糊糊隐约发现屋里有个高大身影。 “有贼啊!救命啊……”青荷强忍恐惧放声大喊,后悔死了,怎就听从小姐的话不把外人闯入的事告诉陈伯,现在小姐落入对方手中,可怎么办才好? 身形一顿,藏不了了,他苦苦一笑,将亦画抱往床边,轻轻安放。 青荷吓得全身汗毛竖起,壮起胆子怒喊,“不要碰我家小姐!我们家有很多人,你现在立刻离开,我保你安全……” 这话说得好大的口气,他想笑,当年挑丫头选对了。 与此同时阿龙、阿虎冲进来,陈伯、陈婶随后进屋,陈伯手里拿着蜡烛,屋里顿时被照亮。 “你是谁?”一柄长剑刷地直指对方胸口,阿龙缓慢移动,想抢到小姐身边。 他边走边看着一动不动的小姐,这么大动静小姐都没醒,不会是遭了毒手吧?惶惶不安,他频频给弟弟使眼色,准备前后夹击。 旁人就算了,他能不知道这对兄弟在想啥吗?当年三人习武,他的武功和阿虎不相上下,却惨输阿龙一截,要是两人联手,他定是九死一生、有来无回。 岳璘长叹,取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瞬间,悄然无声,满屋子上下都傻了,像是突然连呼吸都不会。 是……诈尸?不对,少爷都变成骨灰了,哪有尸体可以诈? 阿虎推开哥哥,冲上前一把抱住人。“少爷没死,太好了,我们家少爷没死!” 阿龙也憋不住冲上前,张开手臂将弟弟和少爷圈起来。名义上是主仆,但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练武、一起被长辈修理,他们有共患难的同袍情。 青荷哭得凄惨无比,但少爷被阿龙阿虎占了,她只能从夹缝中拉扯少爷衣袖,满腔委屈终于有人可以告状。“少爷,你不在,小姐被欺负得好惨……” 陈伯、陈婶终于回过神。 陈婶颤微微地走到他跟前,轻轻模他的手臂、肩膀,像在确定什么似的。“真的是……少爷?” “我没死,午门斩首是我和皇上合演的一场戏。”而今君臣兵分二路,皇上处理朝堂蠹虫,他斩首边境祸害。 “小姐怎么了?”陈伯抹掉眼角泪湿。 “她太激动晕了过去,陈伯快给她看看。” “好。”陈伯走到床边,拉起亦画手腕细细把脉。“咦?” 像是不敢确定似的,他重新再号一次脉,渐渐地眉心蹙紧。 “亦画怎么了?”何亦书被陈伯的表情给惊吓。 “小姐……怀孕了。” 青荷恍然大悟道:“自出嫁后,小姐的小日子再没来过。” 陈婶急道:“你怎么都没说?” “小姐的小日子本来就没准过,在知道邻国侵犯、大军不发、朝臣喧哗之后,小日子接连一个月日日不停,我本想告诉少爷,可小姐不让说。之后订亲、出嫁、和离、回渝州……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小姐心情很糟,我也不敢说,就怕小姐更烦恼。” “那就对了。”陈伯对何亦书说:“小姐怀孕,应是入门喜,三个月了。” 亦画悠悠醒转,视线略过众人定在何亦书身上,她挣扎起身,又哭又笑,像孩子似的伸手讨抱。“哥哥,抱抱。” 这么幼稚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酸了鼻。 何亦书上前,她扑进哥哥怀里,瘦削的手臂绕到他身后死命圈住,大有“你敢叫我松手,我就跟你死杠”的气势。 他将她从床上抱起放在膝头,戳她额头一记。“没好好吃饭,都瘦了。” “对对对,得吃饭!阿龙劈柴、阿虎烧火,当家的帮我杀一只鸡,青荷给少爷沏茶……”陈婶下命令,把所有人支使得团团转。 但是所有人都乐乎乎应下,因为……真好,少爷还活着,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 第六章 找回主心骨(2) 大家都离开了,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头抵着哥哥胸口,她问:“午门斩首是李代桃僵对不?可我相信了,天崩地裂,我的世界被撕裂,我还狠狠把皇上慰了一顿。” 就说啊,正当用人之际,皇帝怎舍得自断一臂。是关心则乱吧,否则凭她的冰雪聪明怎能被骗,哪家犯人前脚刚砍头后脚立马烧成骨灰,那是因为皇上明白,她肯定能认出那具尸体不是哥哥。 “我说过不能……” “不能报复。我没啊,但吐一口胸中怒气还不行吗?” “牙尖嘴利,谁都说不过你。” 嘻嘻一笑,她满眼得意。“哥哥,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 既然已经露馅,何亦书索性全招了。“我易容改换身分入伍当兵,现在是裘善手底下的头号军师。跟在他身边近两个月,哥哥能确定自己没看错人,裘善有谋略、有成算,性格沉稳,日后定会是国家栋梁。” “对啊,他有勇有谋,定能出类拔萃。” “他对你好吗?” “很好啊,他温柔体贴,是个好丈夫,但……”垂眉俯首,他们只是有缘无分。 “但怎样?”亦画的态度奇怪,何亦书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我已与他和离。对不起,哥哥……我没乖乖听话。” “既然他是好丈夫,为什么要和离?” “……当时刚晓得哥哥被推出午门斩首,心情很乱,婆母见我失去依仗就想拿捏,别的话忍忍也就过了,但她说到哥哥,我再忍受不住……和离这件事是我太过冲动,不过她本想给我写休书,可我霸气,只肯接受和离,最后她不得不妥协。”说到最后,想起婆母看着她的嫁妆一箱箱抬出门,谗得几乎流口水的模样,她忍不住笑出声。 “还沾沾自喜呢,觉得自己很厉害?” “确实厉害啊,我可是何亦书的妹妹,岂能让人任意折磨。哥哥,我保住嫁妆等同保住何家财产,快夸夸我吧。”她刻意说得轻松,刻意不伤心,刻意让哥哥误以为和离于她并无伤…… 可是……小傻瓜,他是看着妹妹长大的哥哥,怎会看不出她的刻意? 算了,人好好的就行,亲事就等国事解决后再处理,谁欺她、辱她,届时一一讨回便是。“夸你什么?” “夸我雄才大略、英武盖世,不让须眉,实属命世之才。” “还邀起功来?” “功劳大,自然得邀,否则你怎知道妹妹有多强?” 弹她一个栗爆,虽然亦画极力表现得云淡风轻,他还是拧起眉。“当初若不是裘善拍胸脯保证,凭他那副尊容想娶我妹妹?下辈子再讲!结果他居然是这样‘善待’你的?” 回军营后,他要是不“整顿”裘善,他就跟他姓! “与裘善无关,知道婆母不喜欢我,他怕我受委屈,还修了门将两边宅院隔开。一边是妻子,一边是亲生母亲,他已经够为难的了,何况女人的战争,男人本就无法涉足,哥哥千万别怪他。”亦画急着替裘善说项。 这态度分明就是喜欢,既然喜欢还和离,果然是冲动了。“真不怪他?” “不怪,他本质憨厚,于我亦是真心。” 本质憨厚?哼,这家伙藏得太深,妹妹被骗惨了。 可知他在战场上是怎样的神出鬼没、满月复奸诈,搞得吴军几近崩溃,而估模人心这块更是一点就通,短短时间内隐隐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 “哥哥别心存偏见,他有本事又善良,既然共事就尽力帮他吧。” “我之所以选他做上官,替他出谋划策,那是因为他是我妹婿,既然你们已经和离,他再不值得我费心。” “别呀,他有本事,哥哥有能力,你们合作定能打得吴楚联军不敢再犯,这是关系天下百姓的国事,无关家事。” “怎么,还胸怀天下了?你甭管什么国事、家事,说!现在怀孕了,孩子怎么办?” “养着呀,哥哥不知道我可能干呢,我一回渝州就去找小梁哥了,他同意帮我卖画,我保证能把你的小外甥养得白白胖胖。” “你舍得孩子一出生就没父亲?” “他有舅舅,有叔叔阿姨和爷爷女乃女乃,这么多人宠爱,够了。”那个裘府肯定是回不去了,再多的回首都无济于事。“军营离这里很近吗?哥哥私自出营会不会出事?” “不远,半个时辰的路程,我是趁着领差事之便回来的。” “之前哥哥就回来过对不?木桩子上的刻痕是你添上去的对不?” “都对。” “哥哥和我一样想家了?”不管跑得再远,家乡永远拽着一根线,时时扯动人们的情怀。 “是想家了,不过我回来是想找点东西。” “找什么?” 他迟疑片刻后道:“妹妹就要当娘了,应该长大了,对不?” 怎么突然问这话?亦画失笑。“我早就长大了,是哥哥视而不见,始终拿我当孩子看待。哥哥快说吧,你要找什么?说不定我知道放在哪里。” 何亦书模模她的头发,确实是,妹妹长大了,大到能够承担不少事。“当年你母亲留下一箱子东西给你,我想跟你借。” “什么我母亲、你母亲,我们的母亲不是同一个?娘留什么东西给我,哥哥尽管拿去用便是。” 何亦书摇头道:“你并非爹娘所出。” “什么意思?”猛然倒抽气,这是她听过最荒谬的事。 “当年元昌帝篡位,为斩草除根,他杀死隆顺帝,也杀光他的妻儿子女,父亲看不惯元昌帝的暴虐成性,不肯为他所用,便带着一家人远离京城,离京时还带走一名妇人,当时她怀有身孕,父亲让我喊她姑姑,她才是你的生母。” 亦画愣住了。怎么可能?爹娘对她的疼爱货真价实,怎会不是亲生? “姑姑是个很特殊”的女人,她聪明能干,会画画、做模型,知道一大堆旁人不懂的学问……姑姑对我很好,她教我下棋、教我数学,教我杠杆原理、物质不灭定律……可惜我年纪太小,学不了太多,只能囫囵吞枣记得些许。 姑姑说:“不怕,我给你写下来,等你长大之后慢慢学习。” 那时我追着她问:“我长大姑姑就不在家了吗?为什么不能继续教我。” 姑姑没回答,笑着顺顺我的头发说:“姑姑要生妹妹了,等妹妹生下来,亦书可不可以帮姑姑照顾妹妹?” “我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你出生那天,祖母过世、姑姑也死去,为隐瞒你的身世,爹娘对外瞒住姑姑的死讯。” “为什么……要隐瞒我的身世?” “以前我也不懂,直到上次我回来寻找姑姑留下的东西,翻箱倒柜,意外在父亲书房抽屉的暗格中找到一封信——是隆顺帝写给父亲的信。” “信里说他认识一名奇女子,为她倾心,但她与旁的女子不同,不肯入宫享受荣华富贵,却又不舍放弃爱情,她自愿当外室,当个自由自在的女子。” 隆顺帝放不下她,经常微服出宫,他说:“姚画是我此生挚爱。” “元昌帝逼宫,隆顺帝令太监钻狗洞送信与父亲,为躲开元昌帝追杀,护姚画与孩子平安,父亲带着她与家人远离京城是非地……亦画,你的名字取自你的母亲。” “所以爹爹离开京城,是为替我生父留下血脉,而非对外所言——不愿出仕为官?所以爹爹不让哥哥出仕,也是为了保护我,对不?” 果然是自己的妹妹,冰雪聪明,一下子就推理出真相。 “亦画,此事我已密函告知皇帝,连同隆顺帝的信一并送出。等战事终了,便恢复你的公主身分。” “你说,如果我前婆母知道自己亲手把登天梯拆掉,会不会后悔死?” 何亦书莞尔,妹妹对裘善始终在意。“肯定会,到时让皇帝办一场招亲大会,广邀各方英豪,妹妹华丽登场,气死坏婆婆。” 亦画轻笑,靠在哥哥身上,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当不当公主无所谓,哥哥活着就足够了。” 他知道的,知道妹妹有多依赖自己。“还有想问的吗?” 想问裘善在军营里过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他?但是……她哪还有立场问?他与她再没有关系。 所以她只能问:“那时哥哥经常夜半跳墙出走,是做什么去?” 这个问题她以前追问无数次,他始终不回答。 “这么久的事,还挂在心上?” “哥哥越是不说,我越好奇。” 哪能说啊?当年爹布下阵法,目的就是阻隔皇家人马,如果知道他经常和周珩见面还得了。 “元昌帝上位,周珩的母妃为保儿子平安,求元昌帝赐渝州为封地,带着年幼的周珩远离京城,我们意外相识,性情契合,结为好友,便约定长大后一起治理渝州,把这里打造成周朝最富庶繁荣的地方。” 难怪不能参与科考,哥哥却热衷读科举书目,难怪庆文帝驾崩、周珩即位,朝廷加开恩科,哥哥一考便中。 她怀疑过,旁的士子求教于大儒,而哥哥就算天赋异禀,终究是无人教导,光凭单打独斗怎能一举夺下状元?原来是皇帝亲自开了后门。 “所以皇上亲自参与科考舞弊?”她促狭问。 哥哥大笑,敲她额头一记。“就这么看不起哥哥?” 然不能否认的是,当年百废待举,朝堂一片混乱,改革这种事两人早已讨论无数次,殿试试题由皇帝亲选,猜题目并不困难。 额头被敲,她哎呀一声搞着头,定住。 “怎么啦?被敲痛了。”何亦书急问。 她摇摇头,扬眉笑开。“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哥哥给敲出来。” 何亦书轻笑。“胡扯。” “不,是真的。”她抓抓头发,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脑袋里一闪而过。“我想起来了!” 她从亦书腿上跳下来。 “小心点,有身孕的人还这么莽撞!” 她拉哥哥站起,想把床移开,但床是用实心楠木做的,很重,她使尽吃女乃的力气也动不了半分。 床底下有东西?灵光一闪,何亦书把妹妹抱到软榻上,折返床边,一提一举,将床移开。 亦画哪会乖乖待着?她拿蜡烛走近,指着地板。“哥哥有没有看到……” 看到了,是一扇铁门。亦画的床底下居然有密室? “钥匙、钥匙……”她抓着脑袋仔细想。 爹染上瘟疫时好像预知到什么,隔着窗户告诉她,“亦画和爹来玩寻宝游戏好不好?” 她当时都快担心死了,哪有心情寻宝?转头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所以当时爹是怎么说的?他说钥匙在……像巡逻般,她在屋子里到处走动,半晌,站到书桌前,模模四个角落。 模到了!她模到一个箭头,箭头正对着衣柜。 打开衣柜,衣柜门边有她拿刻刀雕上的小兔子。 爹曾经笑说:“你跟你娘真像,都喜欢雕刻。” 当时她还觉得奇怪,娘几时会雕刻了? 看见了,她的小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多了一张弓,却没有箭,顺着兔子的目光往上看,找到刻在衣柜上方的箭。 兄妹对视,何亦书搬来椅子,模索一阵,找到暗格,推开……钥匙找到了。 第七章 捡来的伤兵(1) 密室不大,只能放下几只木箱。找来阿龙、阿虎帮忙,一起将木箱搬出。 箱子里装的大部分是书,数学、律法、经济、战略、防疫……各方面的书都有,姚画把脑袋里的东西全都记录下来。 何亦书想找的东西也在,那是弩箭、投石机以及许多武器的设计图与模型,还有火药配方。 那天晚上,哥哥吃过陈婶的爱心餐,带着设计图和模型匆匆离开。 亦画闲来无事就翻阅生母留下的书,当中她还读了母亲的日记。 她非常喜欢,因为里头记着母亲与隆顺帝的相遇相知相守,她不当皇后、不贪恋权势,却为了成就所爱,耗尽心思制作武器,并且写下对于民生经济的论述,可惜政策刚推行,武器尚未横空出世,元昌帝就成功上位。 读着书,亦画对母亲无限敬佩,她才是真正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 箱笼里,有一个不大的白玉雕成的盒子,里头装着几件首饰,作工普通但玉质上佳,而每件首饰都能找到“班”字。 隆顺帝名叫周珩,是他亲手雕制? 她信了,相信生母是生父的挚爱。 谁说帝王无情?不过是你得不到罢了。 放下画笔,盖上印章,小梁哥说下个月墨与斋京城的铺子就要开幕,京城的书画铺子很多,也不知道竞不竞争得过? 但小梁哥信心满满的说:“我有拾画先生的最新画作,怕啥?” 被人这般信任,感觉很不错。 模模肚子,越发大了,今晨动了一下。 陈婶说:“这代表宝宝活泼聪明。” 都还没生出就被认定活泼聪明?会不会压力太大? “你是男娃儿还是女娃儿?真希望能快点见面,希望你长得……” 像裘善?噗地,她忍不住想笑,如果女孩像裘善,那她得拼命作画了,若是不赚出一座金山银山,怎么有本事把闺女给嫁掉。 与吴楚的战争持续打着,哥哥全心投入,自那个晚上之后再没回来过。 战争总是令人忧心,她避居桃花源,自然是安全的,但哥哥和裘善呢?都好吗?有没有受伤? 前几天阿龙带回消息,说大军和吴楚打了一仗,对吴的队伍输了,死伤数千人,对楚国的军队却频频传来胜利消息,据说两千多人的队伍深入楚国月复地,消灭敌军两万人,那是十比一啊,这样的战争要怎么打?光是一句“骁勇善战”怎能解释? 百姓只为战胜欢呼,却不晓得多少大好青年埋骨沙场,父母妻女再也无缘见上一面。 “小姐看,谁回来了?” 哥哥吗?猛地转身,笑开……是“皎皎”回来了? *** 许是挫折吃得多了,郭煜最近蛮乖的,裘善从不公报私仇,即使是早前老给自己使绊子的郭煜,好赏恶罚,一切秉公处理。 两千六百多人重新编小队,也重新选队长,每个队长领一百人,小队长都是通过比赛选出来的,比体力、比耐力、比武功也比谋略。 裘善说:“刀剑可以助你在沙场上砍人,但保命更需要脑袋。” 四种成绩加起来,前二十七名就能担任小队长。 平日里每个小队长各自带队操练,每个月再做一次比试,成绩最差的五个小队长会被撤下,再从比试前五名的队伍当中选出成绩优异的成员担任小队长。 不断竞争、比赛,即使没有战争,所有人的体能都保持在最佳状态,这样的训练让他们在对楚国的战役中频频告捷。 郭煜除了性格不行、脑袋有点糟之外,体力耐力都不差,因此也成为二十七名小队长之一,已经丢过一次脸,为了面子问题,他硬着脖子严格操练自己的队伍。 见儿子总算有了长进,郭盛终于露出许久不见的笑意,果然得破釜沉舟,当初的决定虽说脸上无光,但短时间内儿子能在裘善的教下如此转变,令人欣慰。 双手负在身后,看着丙一营的操练,他难得地为儿子感到骄傲。 半个月前吴楚联手想与大周一战,裘善建议从中切断两军合并,他同意了。 吴国国力较盛,而楚国偏弱,举国上下只有七万大军,这次吴楚联军目的在于试探,于是郭盛决定由沈星带领甲三、乙四等队,共五千士兵对垒吴国;裘善带领自己的小队两千多人退楚。 此战重点在于威吓,倘若战事告捷,始终在旁观战的燕国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而楚国元气大伤,就得休养生息,有充分的时间空间后他们将进行下一步——蚕食鲸吞。 计划本定如此,没想战情出乎意料。 沈星是个老将军了,有多年作战经验,郭盛算准他领兵五千,对吴三千,必定能够马到成功。 谁想得到吴国奸诈,居然在后面埋伏了八千人,而沈星好大喜功,见敌军窜逃,居然没有见好就收,还趁机追击。 幸好他还没笨得太彻底,临时发现不对立马带兵撤回,但即使这样也损失两千余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裘善那边楚国用同样招数,然而裘善、岳璘精明,头一仗就发现不对。 他们留下六百人在原地撑场面,日日弄得烟火蒸腾,误导楚国让他们以为大周带领万名大军出战,就在对方犹豫踌躇,不敢轻易擂击战鼓时,裘善已经带着两千兵马绕到楚军藏在后头的一万五千大军后面。 这次,岳璘做出来的弩箭和炸弹发挥作用,两千六百余人,一口气吞掉楚国两万大军,消息传回京城,皇上龙心大悦,裘善官升两级,成为正四品将军,而制造弩箭炸弹的岳璘也封六品武官。 有此战功,裘善提的要求,郭盛自是无不应和。 他要求一队工匠配岳璘改善武器,郭盛不但同意还拨下钜款。 从此岳璘天天埋首机武营,每批弩箭都比前一批的杀伤力更强,投石机一部部制作完成,而炸药的威力更不必说,从炸开小土坡到小山丘,各式各样的炸药不断被发明出来,于是岳璘的名字和裘善一样,渐渐被朝堂臣官熟知。 裘善走近。“大将军找我?” “嗯,到帐里说话。”郭盛拍拍裘善肩膀,更厚实了。 战争果然磨练人,不过半年光景,他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势。 他从没看错人,早说裘善非池中物,只要给机会他就会崭露头角,果然,希望儿子有他带领也能早日成材。 入营帐落坐,郭盛亲自给裘善倒茶。 “末将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老夫就郭煜这么个独子,眼看他不长进,心里早就凉透,没想他进丙一营后居然月兑胎换骨,身为将军,我感激你为大周砥砺人才,身为父亲,我感激你为我教导儿子。” 裘善微微笑开。再刚硬的男人只要碰到孩子的事都会化成绕指柔,这就是父亲吧,父亲……他也想当父亲,只是亦画……她去了哪里? 朋友四下奔走都找不到她的下落,她还好吗?有没有气病了,这么大的委屈,她怎能吞忍下?阿龙、青荷等人有没有好好照顾她? 家里不断给他写信,他压根不回,寄来的东西直接往家里送回去,他甚至扣下月银,不往家里寄,他必须让母亲看见决心,让她主动解除自己和陈姗姗的婚约。 “这是末将该做的。” “这次确实是沈星大意疏忽,导致折兵损将吃下大败仗,不过却也让他在无意间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发现吴国粮仓就藏在大名山后头,若能一举烧毁粮仓,对之后战役大有助益。”大名山东边是周国、西边是吴国,山势高耸、绵延数里,是两国之间的天然屏障。 “大将军想让我去?” “嗯,带一、两个小队从大名山绕过去。” 裘善思索片刻,回答,“可以。” “我有个要求,这次能不能带上郭煜?” 上次对楚战争,郭煜在训练队伍时伤了脚,被迫留在营地,这次郭盛想,或许能让儿子试试。 郭煜的小队并不是营中最精锐的一支,而偷袭这种事除了艺高胆大,更需要反应灵敏,带郭煜小队去并非最好选择,不过面对郭大将军的期待,他暗暗叹气,硬着头皮道:“好。” “我知道这个要求过分,可身为父亲……私心想替儿子争点机会。”他确实是心急了,眼看儿子终于进步,就迫不及待希望他跑得更快一点。 “末将明白。” “老夫将郭煜交付给你了,比起我,你是个更好的师者。” 裘善愁眉不展,那也得郭煜愿意拿他为师,他不是不清楚,郭煜好胜傲慢,现在的低头不过是因为被自己牢牢镇压,不得不服从,倘若给他机会翻身,他定会想方设法把自己掳在他脸上的耳光给打回来。 郭煜的“师者”哪是普通人能胜任的?他心头有苦,只不过郭大将军对自己有知遇之恩,他必须涌泉相报。 “将军谬赞,裘善定当尽力。”拱手为礼,裘善退出郭大将军营帐。 *** 营帐中,岳璘与裘善面对面看着对方。 裘善外表粗滤心思却是绩密,他感觉岳璘这阵子很冷淡,似乎对自己心有不满,但他翻来覆去试图把所有可能性找出来,都找不出原因。 “裘将军令属下过来,可有要事?” 看!真不是他多疑。 过去,岳璘人前喊将军,人后喊他阿善,亲密得像兄弟,现在四下无人他居然喊自己裘将军?怎会突然变得这么疏离,他到底做错什么? 他想过,是不是因为岳璘立下大功却没得到相对应的报酬? 也不对,果真如此他针对的应该是郭大将军并非自己,毕竟论功过、定嘉赏,不在自己的权限内。 认真回想,岳璘是从什么时候改变态度的,约莫是……两个多月前吧,好像是他拿到设计图前后的事。 所以这当中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 迂回揣测是用来对付外人的,他不打算拿这套应对兄弟。裘善开门见山问:“岳璘,我做了什么让你不满吗?” 还问?他郑重将妹妹托付予他,结果换来一纸和离书,难道他没有资格不满?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不断保证?是谁说会珍惜亦画视她如命?成亲才多久时间,该被视为珍宝的妹妹转眼变成弃妇,女子名誉何其重要,由得他裘家恣意践踏? 不满?那是自己做人宽厚,待他太客气,加上亦画处处为他说项,让他顾忌着不下狠手,否则……仅仅“不满”哪够? “属下不敢。” 岳璘越疏远,裘善越担心。 “什么时候我们从兄弟变回上司下属?我们是一见如故的关系啊,从你加入丙一营那天,一番坦承谈论,我们早就视对方为知己,不是吗?” “裘将军莫怪,过去是岳璘不知进退,现在明白了,营中阶级分明,以实力论位阶,是我僭越了。”他酸酸地说着,酸得自己的后槽牙隐隐作痛。 “我几时怪过你?你跟我生分了我才要怪你。求求你开金口坦承说出来吧,我到底哪里做错,你说,我改!” 他满脸的忠厚老实,让岳璘觉得自己太过分,就是这副表情把亦画骗得团团转吧,难怪都已经和离了还处处念着他的好。 岳璘无奈叹气,算了,家仇放一边,国恨先解决,放弃阴阳怪气,他问:“郭大将军让你过去做什么?” 呼……裘善松口气,岳璘总算恢复正常。“让我偷袭吴国粮仓。” “这么简单?”但如果简单,他需要皱着一双眉毛,像天要塌下来? “还要我带上郭煜。” “怎么,现在你成了他爹?做什么都得带上他?” 郭煜那家伙,仗着一身神力,就当自己无所不能,幸好伤了腿,否则万一在对楚战争中出细漏,要算在谁头上? “这就是当父亲的心情吧,孩子再斋也割舍不下,如果我有儿子,大概也会像郭大将军那样。” 岳璘翻白眼,他确实有儿子了,只不过他没有当爹的福分。但重点是,他未出世的小外甥,有他手把手教导,绝对斋不了! “不谈这个,这次偷袭你有什么看法?” 从“裘将军”变回“你”,裘善欢天喜地,兴冲冲拉着岳璘到沙盘前,指着渝州地形图说:“你猜猜,吴国的粮仓藏在哪里?” “哪里?” “在大名山脚下!想不到对吧,居然这么靠近边界,真不晓得吴国大将在想什么?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大名山?岳璘的眉心皱起。 *** 裘善决定带百余人出发,目的是偷袭而非杀敌,动静越小越不易引发敌人注意。 出发前,郭大将军把裘善和郭煜叫进营帐,对郭煜耳提面命,让他一定要服从军令,并且再三恳求裘善对郭煜多方照应。 这让郭煜心底的妒恨更上一层楼。他自认高人一等,而裘善不过是泥腿子出身的贱民,他运气好打赢几场战役,就真以为自己有本领啦? 怀揣着滔天怒火,自从离开营地后郭煜就处处挑衅,把脾气不算差的裘善惹得怒拔长剑直指他的鼻子。 “不想去你就立刻回军营,不要拖我们的后腿。” 郭煜本想反驳,但看着其他人对自己的不满,势单力孤,他撇撇嘴再不言语。 他们顺利越过大名山,照着出发前的计划,裘善带领三十人偷袭军营,引开吴军注意,让郭煜与其余七十人偷袭粮仓。 当大火熊熊冒出,吴军发现情况有异后,再转回去拯救粮食已然不及。 计划进行至此都很顺利,郭煜本该带队上大名山,潜回周国边境,谁想得到他居然临阵变换计划,想砍几颗人头为自己添一把功劳。 但吴军岂是吃素的?若有那么好处理,经验老到的沈星哪会一败涂地。 果然在初时的反应不及后,吴军迅速整队包围郭煜等人,不过片刻功夫,郭煜身边的人一个个毙命倒下。 裘善发现状况不对之后,恨不得一箭射穿郭煜脑袋,却偏偏想到郭盛临行前的殷殷嘱咐。 一个咬牙,冲进人群中,他不断挥刀砍杀,刀刃都卷了,鲜血模糊了双眼,跟着他的三十人一个个在敌军中倒下。 他恨得咬碎牙齿,一个箭步抢身上前,抓起郭煜后背,使尽全身力气将他远远抛出去。 与此同时吴军趁他不备,一柄大刀砍进裘善的肩胛骨!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臂飞到半空,看着兄弟倒在血泊屮,剧烈的疼痛让他一咬牙,咬断半截舌头,噗……鲜血自嘴里喷出…… 他怎能死在这里,他死了亦画怎么办?他承诺要全须全尾回到京城,答应的事没做到,亦画会恨他……吗? 渐渐感受不到疼痛,深刻的是他的满腔不甘情愿。 世界在眼前拉上黑幕,裘善看不见、听不到,知觉褪离……坠入黑暗那刻,他心里只有两个字—— 亦画…… *** 第七章 捡来的伤兵(2) 最辛苦的那段过去了,现在亦画能吃能睡能画画,还能与家人乐呵呵地出门玩耍。 对,亦画经常离开家,有时到渝州城逛街,有时满山遍野乱跑,今天抓鱼明天掏鸟窝,当然啦,身子越发沉重,她只能负责出主意,行动的全是阿虎阿龙。 尽管如此,陈婶还是满肚子忧心,每次想要阻止,陈伯就会跳出来说话。 “有什么事比小姐开心更重要?” 就这样,马上要当娘的亦画,皮得像个野丫头。 小时候有大人管着,爹要她读书识字,把她养成大家闺秀,娘重视德言容工,一举一动总有人盯着,以前不明白爹娘的苦心,如今方知他们是认定自己身为公主就该有公主的模样吧。 似乎从来没有这般轻松过,这份轻松让她熬过孕期的不适,也熬过对哥哥和裘善的不安焦虑。 今天他们去渝州城,把完成的几幅画送过去,换回好几张银票揣在兜里。 人有钱便有了自信,连口气都变大了。 买买买买,说要买就必须买,用得到用不到的,整整买回一马车。 到了山下,亦画突发念头想要到处走走,阿虎就先把马车驾回去,留下阿龙和青荷陪着。 三个人边走边说话,青荷跳着脚,笑声穿透林子,也不知道聊到什么,竟忽生感慨。 “幸好早早离开裘家,要不然现在咱们还困在那一亩三分地,天天和老虔婆、坏女人斗心机。” “终于认同你家小姐的决定了?”亦画笑着接话。 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她没回渝州,怎会发现哥哥还活着?并且有皎皎日夜奔忙,她能充分掌握哥哥和裘善的情况。 皎皎是信鸽,一身的白羽毛,让她想起裘善给自己抓的小兔子,因此为它取名皎皎。 哥哥说,他不是一个人到渝州,皇帝派了近百名暗卫给他,一方面与京城传达信息,一方面保护。 有他们在,哥哥安全无虞,这也让亦画对皇帝心生歉意,不该慰他的。 裘善接到家书了吗?知道自己已经和他和离?希望不识字的婆母不会多此一举,就让他安安心心打仗,心无旁惊。 “我担心姑爷一路高升,回京后无数名媛求嫁,会忘记小姐。”阿龙说。 “记不记得重要吗?你还做着破镜重圆的想像?别傻了,你没听见裘夫人说的,她要尽快把陈姗姗的身分给定下来,说不定现在陈姗姗和姑爷已经是有名有分的夫妻。”青荷想到陈姗姗就心气不顺。 阿龙点点头,也对,姑爷是好人但裘家不是好婆家,男人终归要在外头拼搏,哪能成天守着老婆,依裘夫人那脾气,就算小姐回去,同样的事情肯定会一再发生,与其如此,不如各自安好。 亦画道:“女子为啥成亲?一为穿衣吃饭,二为死后有人拜祭。我有一手画画技艺,穿衣吃饭为难不了我,至于祭拜……”她拍拍肚子,得意洋洋道:“在这儿呢。” “可是小姐一个人会很辛苦。” 她呵呵笑开。“我哪是一个人?哥哥、青荷、陈伯、陈婶,还有阿龙、阿虎,人多得很,你就别操多余的心。” 青荷点头,同意小姐的论调。 这段时间她算是想通了,女人咋就那么不值钱?明明自己可以过得快快活活,非要为一个男人将就妥协、处处委屈,如果成亲都是这样,何必多此一举。“只要小姐快乐,过什么日子、有没有姑爷都没关系,青荷会一直陪在小姐身边。” “还是青荷疼我。走,去看看阿虎布下的陷阱,有没有抓到野鸡。” “好啊,陈婶做的野鸡炖蘑菇味道可鲜啦!” “我也饿了。” 两个女人吱吱喳喳边说边往前走,无视身后忧心忡忡的阿龙。 “没有野鸡?肯定是阿虎的陷阱不行,上回阿龙做的陷阱里头可是逮到两只胖兔子呢。”青荷蹶嘴。 “说不定咱们老抓,野鸡、兔子都学聪明了。没事,这个陷阱没有,说不定下一个就收获满满。” 突然亦画咦一声,指着不远处,问:“那是什么?” 青荷看着庞大黑影,吓得拽起小姐往后退。“不会是熊吧。” “不太像……” 亦画没说完,阿龙已经飞身向前。 直到走得够近,亦画才看清楚,那是人,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死了吗?”青荷悄声问。 糟糕,刚嫌弃阿虎的陷阱不行,这会儿连人都给逮住,要是对方死掉,可就摊上人命官司啦。 那人全身上下染满鲜血,脚踝被陷阱给卡住,但入肉不深,他胸口处尚有微微起伏,人还活着,亦画松口气。 阿龙解开陷阱,亦画蹲下细看对方,他脸上血渍干涸,看不出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但他有双狭长眼睛、挺直鼻梁及恰到好处的嘴唇,剑眉斜飞入鬓,他的身形挺拔,不胖却很高,即使闭着眼睛也看得出他是个极其俊俏的男子,走在路上定会引得女子频频回头。 亦画的视线被他上翻的手掌吸引,因为他手腕正中间有颗红色朱砂痣,手掌宽大、干燥,一条粗线横过掌心,是俗称的断掌。 断掌,裘善有,朱砂痣,裘善也有。 心脏陡然狂跳起来,是巧合吗?或者是……她下意识碰触男子脸庞,沿着对方的发际线,细细看着模着,没有人皮面具没有易容,缓缓舒口气,所以他并非裘善。 当她准备收回手指时,指尖不小心划过他的耳朵,咻地,他的耳朵瞬间闭起来,惊得她收回手指,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 “小姐,你怎么了?”青荷望着受惊的小姐,甚为疑惑。 “没事。”从他脖子处拉出一块木牌,上头刻着丙一。 丙一?哥哥说过,他是裘善带领的营队成员?“大周士兵怎会在这里?” 阿龙、青荷看对方一眼,摇头。 “算了,先不管了,把他带回去再说。” 小刀领头跑得飞快,他的脚程很快,在丙一营里数一数二。 一颗心兀自怦怦跳着,边跑嘴角边透出笑意。成功了!他们成功烧光吴军粮草立下大功劳,回去后肯定又有封赏,早知道跟着裘将军干就能扬名立万,小刀打定主意回去后好好操练,下一步争取个小队长当当。 他边跑边乐着,跑过好一段路,这才发现同队组员竟然没有跟上。 停下脚步回头看,不能啊……他跑得再快也不至于将大家给甩得不见踪影,是他跑错方向? 更不可能,从小在大山里长大,对方向的抓模准得很,怎么一回事? 小刀停在原地等过半晌,始终没有等来同伴,犹豫片刻后他鼓起勇气,决定悄悄潜回去探看。 这时他并不知道,自己跑得太快,压根没听见郭煜下令回去杀敌,因而保住一条性命。 他偷模着重新回到山下,到达时刚好看见裘善将郭煜提起抛向远处,郭煜重重摔落地面,在挣扎一番后踉踉跄跄拔腿跑掉。 与此同时他也看见吴军大刀落下,裘将军倒地不起,心瞬间裂开。 对楚国的战役中,是裘将军救下自己,如果不是他架开那一刀,自己早就断送了性命,可如今他却眼睁睁看着裘将军命丧敌人之手…… 炸开了,他的理智瞬间断线。 眼看粮仓火势越烧越大,吴军加快速度把剩余几人尽数砍倒后连忙赶回去救火。 小刀藏身林子后头,直到吴军不见人影才悄然上前。 裘副将右臂处被齐肩砍断,血流不止,手指探向鼻子,还有气儿。 他背起裘将军飞快进入密林,也是运气够好,竟然被他找到一整片止血药草,这会儿没得讲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小刀手起手落飞快拔起几株药草,找石头剁烂,敷在裘善的伤口上。 也不知是药草发挥效用还是裘善的求生意志高昂,总之他熬过来了,伤势渐渐趋于稳定,小刀背起昏迷中的裘将军往回跑。 身上负人,这一路整整走了十几天,直到遇见到处寻找同袍的队员们,脑海那根紧绷的弦咚地断了。 他只来得及说一句,“将军为救郭煜,被砍成重伤……” 语毕,他累得昏死过去。 两人被带回军营,军医来了,讶异裘善的求生意志,但即使如此他们也不认为裘善还能清醒过来。 看着毫无血色的脸,岳璘心底诅咒郭煜千百次,裘善就不该心软、不该同意郭盛的请求,爱子之心是他自己的事,旁人何必为他收烂摊?百人出任务,几乎全数歼灭,裘善连自己都搭进去,帮这个忙代价太高。 郭大将军不晓得郭煜做了什么,但既然被救却迟迟不归营,是因为……清楚自己已然闯下滔天大祸,没有勇气回来面对? 他怒极恨极,却无法放弃儿子,只能召集士兵数度上山寻人,但连日搜寻始终找不到郭煜踪迹。 有人说他被野兽吞了,做此猜测时那些人眼底有隐隐的爽快跟幸灾乐祸。 郭盛懂,所有人都为裘善感到不值。 一个愚蠢的儿子逼得堂堂大将躲在营账里不敢见人。 郭盛很伤心,却连伤心都不能宣之于口,他不明白是怎样的因果让他养出这样的儿子? 可如果郭煜真被野兽吞噬……风里来火里去,刀口舌忝血了一辈子,最终落了个连摔盆的都没有的下场,造孽啊! *** 这几天岳璘始终待在裘善床边。 眼底一抹悲怜,他再清楚不过,身为将军失去右臂等同于失去未来,裘善算是毁了,现在他都不确定,清醒对裘善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或许就此死去才叫幸运。 意难平……英雄就此陨落…… 自己与皇上对裘善寄予希望,他们都相信假以时日裘善定能取代郭盛成为朝堂的定海神针,有他在,哪怕敌军兴风作浪。 谁知吴楚联兵尚未解决,燕国仍是大周脖子上悬而未解的刀,裘善却毁了,毁在一个纨裤子弟手上。 该死的郭煜,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直到现在他还不敢对亦画提起此事,虽然已经和离,可他清楚亦画依旧在乎裘善,从她每封信里都问上一句“他安好否”可以明白,即使两人再无相干,她依旧希望他安好无缺。 这样的在乎……裘善早就入了亦画的心,对吧? 裘善之于妹妹,不仅是个“好男人”,还是个值得欣赏、看重、崇拜的男人对吧? 从小一路宠大的妹妹,他比谁都清楚,倘若裘善功成名就,她定会遥寄祝福,安于在渝州的平淡生活,要是让她知道裘善变成这副残破模样,她定会不顾一切回到他身边,即使那个裘府于她还是虎窝狼穴。 他自私,他不愿意妹妹如此牺牲,妹妹值得更好的生活、更好的男人,即使他也欣赏裘善的方方面面。 那怎么办呢?瞒着、骗着? 对,不能亦画知道,她怀有身孕,万一冲击太大伤了月复中胎儿,后悔莫及。都别说吧,等到纸再也包不住火时……再谈。 走到桌边,岳璘提笔写下:战事已了,一切安好。 *** 男人的伤势并不严重,虽然身上有大大小小伤口,但都是皮肉伤、于性命无碍,最严重的还是踩到陷阱的那条腿,陈伯已经帮他处理过。 照理说应该很快清醒的,可他却整整昏睡数个日夜。 大家都不明白是什么吸引了亦画,一得空她就会坐在床边,看着沉睡的男人。 青荷用女人的直觉笃定做出结论,“因为他好看。” 他是真的好看,在青荷眼里,自家少爷的颜值打遍天下无敌手,可这个陌生男子的出现让她对男人漂亮的评价更上一层楼。 但真是因为他好看吗? 并不是。 亦画将他的左臂从棉被中拉出来,看着他掌心中那道明显的粗横线,最终停在朱砂痣上头,更明显了…… 刚带他回来的时候断掌和红痣还没有这么清楚。 是错觉吗?是错觉吧,这两种东西都不会在短短几天之内发生变化,她的错觉是因为……裘善,因为那个要给她编花环、烤鱼,要把皎皎抓回来陪她玩,还给她买山楂糖的男人。 她何尝不明白,这样的联想太过牵强,但她就剩下这一点点想望,牵强便牵强吧。 裘善还好吗? 傻问题,他肯定是好的,不好官阶能一升再升?这样的他将会是所有女人的香铮铮,再轮不到她这个下堂妇来觊觎。 “小姐。”青荷手里端着药碗。 “给我吧。” 青荷把药碗递过去,带着对八卦的好奇心,看看小姐,再看看男人。 他很奇怪,明明昏迷中,却是谁喂药都咬紧牙关打死不张口,独独小姐喂时他自会乖乖张嘴,如果不是陈伯号脉,确定他尚未清醒,谁都要怀疑他的昏迷是在做戏。 为此阿龙特地进城里请来大夫,但城中大夫的说法与陈伯一致,说他气血充裕很快就会醒来。 意思就是别担心、没啥大事,但没大事的他却始终昏迷。 “小姐,要不要再请个大夫回来?” “再等几天看看吧,他呼吸沉稳、脉象正常,也许只是太累,需要多休息。”药还有点烫,亦画轻轻搅动药汁散热。 “阿虎刚回来,经过墨与斋时掌柜的追出来,说小梁哥写信回来,小姐的画都卖出去了,价钱比想像中高两成,让小姐如果有画就尽快送过去,还问问小姐愿不愿意重新拟定契约。” 这是个好消息,她胸无大志,没想过当“大家”,小时候学画纯粹是因为喜欢,哪料得到会成为醐口技艺,人生变数太多,多到难以估计。“现在还担心你家小姐养不活孩子吗?” “早就不担心,只是心疼小姐大着肚子成天趴在案桌上画画,好辛苦的呢,要不小姐教我画,以后我来帮忙。” 亦画咯咯轻笑,青荷啥事都想代她辛苦、为她忙,恨不得连出恭都帮上手。“你别老是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小姐是主子,青荷是奴婢,奴婢本该一门心思全在小姐身上。” “你这样说话,阿龙肯定要伤心。” “关阿龙什么事?”她一头雾水。 看着不开窍的青荷,亦画摇头,阿龙还有得等啦。她佯装生气道:“你说呢?没心没肺的家伙,下去吧,自己好好想想。” 青荷不明白自己说错什么,皱起两道眉毛,带着满脑子疑惑出去,想不出答案,脑门痛得很。 算了!直接找阿龙问去。 门关上,亦画在男人耳边说:“喝药了,可别剩下,要喝光光伤口才会好得快。” 对着昏迷的男人说话看起来有点愚蠢,可偏偏就是这么蠢的举动让沉睡的男人微微张开口。 药一口一口喝完,他像孩子似的还咂了咂嘴巴。 擦掉他嘴边药汁,亦画像哄孩子般道:“好好休息,争取早点痊癒。” 拉拉他的被子,将枕头调正,将他的手塞进棉被……碰触到陌生男子的手时,那个感觉跟裘善很像。 男人的手都这样吗?宽大、干燥,指节间粗粗的茧子微微磨蹭,给她带来一阵阵心悸。 分明是在昏睡中,他的手指却蜷缩起来握紧她的。 一惊,她慌忙抽回手,慌乱中她的手滑过他的耳朵,倏地,手指被包裹…… 不应该的,但是那一点点微微的温暖暖了她的心、她的眼,和她的笑脸…… 第八章 丑汉变纨裤(1) 不得不说他非常强壮,不吃鱼不吃肉,每天光靠那三碗药、一点稀粥,伤口愣是恢复神速,被陷阱刨出的几个血洞都结了痂。 这天亦画又端起药汤推开门,进屋后她先将东西放在桌上,一个转身发现……他醒了? 他的眼睛比想像中更深邃、更亮,看着她的表情从迷茫、到惊讶、到欢喜,连连更换,生动无比。 “终于醒了?真好。”亦画朝他走去。 咧开嘴,露出一口牙,笑起来有几分憨傻,如果不是皮肤太白、一双丹凤眼太有魅力,如果不是唇红齿白、五官好看到不行,那口牙……让她联想到裘善。 但她要是说“你长得很像裘善”,对方肯定会抓狂——如果他认识裘善的话。 她不确定他认不认识裘善,但他的眼神倒像认识自己似的。 他的笑过度开怀、他的开心无比真诚,亦画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冲着那口白牙,居然还有几分喜欢。 怎会那样高兴?因为发现自己得救,还是因为她长了张讨喜脸? 他很激动,大张的眼睛蓄满泪水,看着她脚步轻盈翩然走来……是作梦吗?不是作梦吧,她这样鲜活地在跟前啊…… 顾不得疼痛,他猛地朝她倾身,眼看就要摔落床底,亦画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这时一句突兀的话钻入耳膜。 “娘子,我想你了……” 娘子?他神智不清吗?亦画想推开他,却被他牢牢抱住。 这时郭煜发现两人中间隔着一颗球。亦画怀孕了?他的孩子?老天居然如此善待于他? 他前辈子肯定是铺桥造路、拯救人民于水火,以至于获得这份优渥的回报…… 他有满肚子话想说,他想告诉她:“和离书我不认。” 他想告诉她:“我的婚事只有自己能够做主。” 他想告诉她:“你不要抛弃我,没有娘子,我很可怜……” 但是话还没出口,就被亦画愤怒的语气阻止。 “谁是你娘子,不要胡说八道,我数到三,放开我!” 亦画在气他?应该的、应该的,他说要保护她,却啥事都没做,他让母亲欺负到她头上,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身旁,他犯下那么大错误,她有权利生气。 只是她再生气都不能不认他。 “娘子,对不起,我错了,原谅我好不?”他可怜兮兮地低头看她。 亦画急了,用力咬上他的手臂,直到嘴里尝到血腥。 他终于松开手,她连忙退开数步,愤怒的神色、愤怒的目光,亦画气急败坏。这人真的有病,难怪昏睡多日,原来伤的不是身体而是脑袋。 见亦画躲着自己,他心急、一古脑儿跳下床,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在痛,每个呼吸都让他痛到难以忍受,彷佛千针万针椎刺着神经,彷佛炙热火焰烧灼着每寸肌肤。 但无论再痛他都不能让亦画离开,太害怕呀,害怕她一转身,他就彻底失去她…… 因为害怕失去的恐惧,因为疼痛狰狞的表情,他越靠近亦画越惊惧。 “走开……不许过来!”亦画边喊边退,直退到门边时,她护着肚子转身往外跑。 下一刻,刺痛的双脚再也撑不起身体,啪地,他重重摔倒! 趴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喘气,微凉的地面舒缓了疼痛侵袭,他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痛、为什么疼痛,只觉得魂魄彷佛在不断与身体碰撞,每次碰撞都撞击出令人无声嘶吼的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发现……不再碰撞了?魂魄身体融合了?那个让人捶胸顿足的疼痛感消失了? 撑着地板慢慢起身,缓缓挪动双腿来到梳妆台前,那里有一面铜镜,他坐下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双眼突地暴张—— 那张脸……他模模自己的脸,再模模铜镜……郭煜的脸怎么会长在自己身上? 他在作梦吧?他还没清醒吧? 不对,他猛然抬起右臂,还在?他明明记得手被砍断了,臂膀飞到半空中……猛地拉开衣袖,那里光洁白皙,没有断掉的痕迹。 怎会这样?他是裘善啊……他的皮肤黝黑、五官平庸,他不是光有一张白脸的蠢蛋……抬手,他搧自己一巴掌。 只是轻轻地,他用不到一成力气,但这个巴掌下去,耳朵嗡嗡作响,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往上肿起。 他真的变成郭煜了?怎会这样? 颓然地靠着墙面,身子往下滑,直到整个头埋进双腿中,他无法思考,更无法解释。 此时有人冲进来,裘善抬眼,是阿龙、阿虎。 不等他开口,阿虎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整个人给提起来。“谁允许你欺负我家小姐?” 他怒气冲冲质问完毕,才发现对方一张脸肿成猪头,呆愣住了,小姐是用多大的力气把他给搧出这副模样? 裘善无法回答,视线绕过阿龙、阿虎,看着站在门边朝里头窥探的亦画和青荷,她们小心翼翼地,连大气不敢喘。 阿虎的力气大,他的衣襟被拽得死紧,紧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确定了,不是幻想、不是作梦,他真真实实地变成郭煜。 他变成郭煜,那“裘善”呢,去了哪里?死了吗?吴军那一刀,劈断他的躯体? “说话!”阿虎冲着他吼叫。 对,不管他是郭煜或裘善,都应该说点话,但是说什么呢?现在最得体的话是哪一句? 衣襟越扣越紧,他再不说上几句,恐怕会被一把掐死,舅兄留给亦画的人不是普通的忠心耿耿。 咽下口水,他逐一看过众人,最后缓慢开口问:“你们是谁?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连续三个问句,把阿虎给问懵了。 阿龙、阿虎面面相觑,亦画却是听懂了,放大胆量走回他身前,谨慎问:“你忘记自己是谁?” 他点头,眼光无辜。 “既然失忆,为什么喊我娘子?” “不是吗?昏迷时,一直感觉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声音很是温柔,醒来一眼看见你,我以为……你是我娘子……” 原来……亦画对阿虎点点头,他松开手,裘善终于能够顺畅呼吸。 “你不是我娘子?那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这里是我家,我和你没有关系,只是你误中我家逮兔子的陷阱,我们便将你带回来疗伤。” 裘善起身,拱手为礼。“救命之恩,铭感五内。” 亦画笑着摇头。“无妨,你真记不得自己是谁?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偏过头,佯装努力回想,须臾,他捧着自己脑袋,低声道:“痛!我的头好痛。” 看来真是伤了脑子,亦画蹙眉。“痛就别再想,你暂时留下来,说不定过几天就能想起。” 裘善松开手,满脸的感激涕零。“多谢。我不会白吃白喝,我一定会努力干活,回馈小姐之恩。” 郭煜长相绝美,虽是武将之后却自带一股儒者气度,如果不说话不展现神力,谁都会误以为他是个文人雅士,但他又有文人没有的伟岸身量与强健体魄,这样的男人绝对担得上极品美公子的封号。 人对美的事物上心,实属天性,这么好看的男人,用这样不卑不亢的口气说话,是女人都会心软……不对,他的态度连阿龙、阿虎两个粗汉子心也软化了。 “别多想,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亦画一句话,让裘善留下成为定局。 他笑开,弯了弯魅惑人心的丹凤眼,拉出灿烂笑眉,一个简简单单的笑脸,居然好看到让人失神。 青荷看傻了,觉得这样的长相,确实是老天爷偏心得太过分。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要不要先取个名字。”青荷提议。 “就叫求善吧。” 瞬间,在场人士所有表情迅速凝结成霜。 阿虎干巴巴问:“为什么想取这个名字?” “小姐救我、是为善因,我想回报小姐,求得善果,因此取名求善,这名字不好吗?如果不好,我换一个……”他故作无知。 “不必了。”亦画否决。难不成还要大兴文字狱?任何人都不准在她面前说到“裘善”二字?“就叫阿善吧。阿龙,你拿一套衣服借给阿善。青荷,这两天有空,你帮他裁两套换洗衣服。阿虎……” “我去烧热水,阿善好几天没洗澡,身上都有味儿了。” 阿虎向他递出善意,眨眨眼睛,不暧昧,但高壮汉子做出这号表情,实在是……令人惊悚。 *** 呼、喝、呼、喝! 练武场传来声响,阿虎揉揉惺松睡眼往后院走去,阿龙早就在站在那里,他看傻了眼,一瞬不瞬。 强!阿善的武功不输姑爷,比老爷请来的师父更强几分。你看,拳风扫过,树叶纷纷落下,脚踢在木桩上多有劲儿,多踢几个回合,说不定木桩就得夭折。 阿虎扭扭捏捏靠近阿龙。“哥哥,我们求阿善教咱们武功,怎样?” 阿龙一颗心早已蠢蠢欲动,他露出小人奸笑。“我给阿善的衣服是新的。” 有……吗?阿虎挠挠头发,他怎么好像看哥哥穿过。“所以?” “讨恩惠去!” 听懂了,一击掌,兄弟俩默契点头。“讨恩惠去!” *** 抱着软软的大枕头,亦画早醒了,不知为何她作了一晚上恶梦,醒来时心脏跳得厉害。 自从知道哥哥活着,午门斩首的恶梦不再重复出现,但昨晚……午门回来了,创子手回来,只是被五花大绑跪在百姓面前的人变了一张脸,那是裘善,老是咧着一口大白牙、笑得傻兮兮的裘善。 理智告诉自己不可能的,他是武官,要死只会死在战场上,不会死在文官的唇枪舌战中,但情感上却是慌了。 亦画张眼的时候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月亮高挂,星子低垂,只闻几声鸡啼。 她很想继续睡,睡饱了对宝宝才好。 于是她安慰自己,一遍又一遍,她努力了,但是心情始终无法平定,直到后院有人出现,呼呼喝喝的打拳声音打趴她的恐惧。 于是她闭上眼睛,沉沉入睡。 这情况很像新婚那段时日,裘善早早起了床,只是一点点细微的声音让她被扰醒,但夜里被折腾得太狠,她累得睁不开眼,不过她清楚知道他每个动作。 知道他轻手轻脚换衣裳、净面,小心翼翼倒水,知道离去前他总会细心地为她盖好被子,更知道他舍不得离去,总要折回来在她额头烙下一吻。 裘善大清早起床,为着练拳。 她趴在软软的床铺上,耳里听着院子里传来呼呼喝喝声,安心了……安心地再度进入梦乡。 现在,一样……怎么办啊,裘善……她想他了…… *** 正在打拳的裘善,几套拳法下来满头大汗,很累,但嘴角始终保持上扬。 对啊,因为突然想起来,那次她没睡回笼觉,却靠在窗边看他打拳,有了观众,那观众还是自己深爱的女子,自然要更加卖力。 然后,他在她眼底看见崇拜。 知道被妻子崇拜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吗?不知道?那是因为你不够爱妻子,裘善不同,他爱亦画,非常非常…… 她还在睡吗?有没有听见他刻意放大的呼喝声?有没有斜倚在窗边偷偷看他练拳?他想像着她的崇拜,自我满足的他更使劲儿了。 只不过他这次的卖力没引来小迷妹,却引来两个小迷弟,然后一件衣裳、一份恩情,他被迫成为兄弟俩的师父。 *** “小姐,你快尝尝。”青荷端进来一盘鸡蛋饼,眼底透着亮光,她边给小姐布置筷子,边把盘子往她跟前摆。 不过是鸡蛋饼,何必这么兴奋?亦画笑着举筷。 一口咬下,笑容瞬间在眼底凝结,这味道……面粉揉入碎葱和炒炖过的肉末,摊开煎定型后打入鸡蛋,将蛋包进蛋饼中。 类似的鸡蛋饼,小时候哥哥常给她做。 那天,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哥哥对她说:“姑姑手艺不好,只会做鸡蛋饼。” 但光是鸡蛋饼就掳获他所有盲目崇拜。 哥哥说:“亦画,你母亲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你像她。” 她像母亲吗?那就太荣幸了。 读着找到的册子笔记,她为聪明睿智无所不知的母亲折服,何其幸运,她有这样一个举世无双的好母亲。 然今天的鸡蛋饼,味道和哥哥做得不一样,它更像裘善做的,更油、更甜,肉末多到接近奢侈浪费。 她问过这个问题。 他回答,“娘节俭到近乎吝啬,小时候常常觉得日子辛苦,吃不饱。长大后一有机会进厨房,就下意识放很多油、盐、糖。” 裘善从不自卑自怜,却往往几句下意识的话就勾住她的心疼。爱吃糖的他、伤痕累累的他、被母亲苛待的他…… 这么辛苦的他,居然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真不容易啊。 “陈婶做的?” “不,是阿善做的,做一大盘,阿龙阿虎抢疯了,阿善知道小姐刚醒,立刻下厨房。” 青荷对阿善的印象越来越好,长得好看、武功高强还能下厨房,简直就是完美男人。 阿善……断掌、朱砂痣、翻卷的耳朵,现在又多了鸡蛋饼?她没刻意在阿善身上寻找裘善的痕迹,但他身上却处处是痕迹。 怎么会这样?是她的问题吗?因为思念过甚吗?可思念有什意义?他再不是她的专属男人了呀。 低下头,默默把鸡蛋饼吃掉,下意识看向窗外。 裘善说,要为她整一座菊花园。菊花是爹的最爱,并不是她的,但菊花盛载了她所有童年的美好记忆……可惜他的菊花园她再无福享用。 用力摇头,不想不想,她再也不想了。 “等会儿去看看陷阱里逮到什么。”亦画说。 “行,我去找阿龙、阿虎。”青荷小跳步着往外跑去。 看着她的背影,亦画用力吸气用力吐气,下定决心再也不想裘善。她是认真的,她不贪婪,哥哥还活着、裘善好好的,这样就很好了。 *** 第八章 丑汉变纨裤(2) 阿虎和陈伯到镇上买东西,陈婶让他们记得带一只羊回来。 亦画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陈婶、陈伯再不避讳讨论姑姑。 陈婶说当年姑女乃女乃怀孕,天天都要喝羊女乃,还卿咐大家,要是她女乃不了娃儿,就让母羊帮忙。 难怪小时候她的羊女乃从没断过。 模模肚皮,亦画轻笑,现在她也要把对宝宝健康的盼望建立在羊乳身上。 阿虎不在,阿龙、阿善和青荷陪亦画出门。 阿善刚晓得何家老宅外头布置了阵法,他边走边记,也边悄悄地偷看亦画。 对,她让他着魔,从第一次见面时起就着魔了,而那次并不是两人大婚的那一天。 没爹的孩子,受人欺负是常有的事,裘善早早习惯了。 直到开始参加武举之后,这事儿就很少发生,他慢慢学会意气风发、自信飞扬,直到考上武状元,师父荐他入郭盛将军麾下。 这是很好的机会,师父明白,他也清楚,随着郭大将军对自己越来越看重,前途可期。但是郭煜来了。 郭大将军的独生子是个没脑子、不学无术的混蛋,没想过保家卫国,只想着风花雪月,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在军营中召集不少追随者——一群乐意听他描述女人滋味的笨蛋。 裘善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被郭煜针对,郭大将军的青睐占了很大因素。 郭煜对他既嫉妒又痛恨,可惜他没啥正大光明的本事,只有暗地使坏的招数,像后宅女子,满心恶毒,机关算尽。 偏偏郭大将军总拿两人相比较,以至于自己和处处不对盘的郭煜明争暗斗、冲突不断。 在军营里,有上头的人看着,郭煜不敢太过分,然而休沐在外头郭煜便没了顾忌。 这天,郭煜和那群无脑追随者把裘善拦在小巷子里。 以武功较量,裘善肯定不会输,但以一打十双拳难敌四手,且在小巷子里身手施展不开,他连连挨上好几下。 本想尽快解决这次“偶遇”,没想居然有人亮出匕首。 这就不是普通的斗殴了,他自郭煜眼底看见浓浓恨意,瞬间惊觉,对方不是意气用事,而是真心想杀死自己,就因为他升任小队长,而郭煜刚刚被打十板子? 念头刚起,刀子从腰间滑过,裘善险险闪过,手臂却被划过一抹刀痕。 “快跑快跑,阿龙,快去报官!” 一声娇斥,所有人都转头望向巷子口,那里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她明明很害怕,怕得两条腿直发抖,却还是抬头挺胸朝他们走来。 她张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用脆生生的嗓音对裘善说道:“你别害怕,我们刚与郭大将军擦身而过,阿龙有轻功,很快就能把郭大将军请过来。” 听到“郭大将军”,追随者们的眼神微闪,目露怯意。 她又朝前走几步。 裘善见状头痛极了,很想告诉她:“快跑,这事儿你别瞎掺和,因为……可知道郭煜是什么德性吗?就是个看到美女双腿就动不了的色胚,招惹上他,天涯海角都躲不了。” 没想到她不但不跑还越走越靠前,看得裘善头皮发麻。 果然郭煜拉出一抹邪魅笑暦,舌忝舌忝舌头靠近。“小姑娘长得可真美啊,许了亲事没?姓啥名啥家住哪里?小爷明儿个用大花轿把你抬进府里吃香喝辣好不好?” 他涎着脸,有恃无恐,就算爹来了又能怎样?顶多是一顿打,反正从小到大被打惯了,他还真没那么害怕。 裘善试图把小姑娘挡在身后,没想女孩不领情,一把将他推开,挺胸昂首,像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战士。 “连郭大将军都不怕吗?行,不后悔就好……”边说着手一扬,白色粉末从掌心朝郭煜等人撒去。 顿时,有人发出哀号声,她二话不说拉起裘善往巷子口冲。 她握得他很用力,裘善能感受到她的恐惧,即使如此她奔跑速度依旧飞快。 小姑娘很矮、只到自己的胸口,很瘦,他单手就能圈住她的腰。 他不明白这么弱的她怎会有那么强大的勇气?是佩服、是感激、是骄傲……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情绪组合,编成一股名为欢喜的感动。 身上多处伤口,很痛的,但看着她小小的背影,他居然感受不到疼痛,所有知觉全落在手心上,那里有个小小软软的手掌,紧紧握住他。 被拯救、被关心、被在意……突如其来的幸福感瞬间蜂拥而上,顺着他的掌心一路烫到手腕、上臂,最终汇聚在心窝处。 满满的、涨涨的、饱饱的……忽然高兴起来,像是胸口养了一窝好动的麻雀,叽叽喳喳、砰砰跳个不停。 他们穿过大街、绕过小巷,直跑到无人的巷弄内才停下脚步。 弯,她喘息不定。 “你刚刚洒的是什么?”裘善问。 “我哥哥把胡椒磨成粉,让我带着防身。京城里恃强凌弱的人太多,一块招牌砸下来可以打昏三个贵人。哥哥说打不过就撒一把胡椒,转身快跑。” “你哥哥真有先见之明。”这是他第一次对何亦书心生佩服。 “可不是,我哥哥是顶顶聪明的人!” 他笑了,问:“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不必,你受伤了,还是早点回去包紮。” 说完,她潇洒地留给他一个背影,迳自离开。 这哪是小姑娘,分明是小侠女,她俐落的脚步看得他发呆。但他没有照她说的做,而是跟在她身后送她回家,于是他知道那是状元郎何亦书的家,而那位小小侠女名叫何亦画。 他对女子不感兴趣,比起婚姻感情,他对人生志业更上心,何亦画是第一个进驻他心底的女孩。 那之后每次从军营回京城,他总是下意识往何家走去,待在对门街口盼着能够偶遇,可惜她早就将他忘得彻底,即使擦身而过她也不曾多看他一眼。 他不同,十二岁的她,不管是长相、背影、一颦一笑……甚至是掌心那抹温度,始终在他心底烙印。 从来都不敢奢望,有朝一日那个勇敢美好侠义的女子会属于自己,他只想暗中看着、守着,护她一世顺心。 直到何亦书找到自己,提出联姻,那天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一日,他开始相信,也许他的人生除了拼命艰辛、勤奋上进之外,还有幸福甜蜜。 “陷阱在动。” 眼尖的阿龙远远看见拔腿就跑,青荷见状也笑着跟上前。 阿善没有,他慢慢走在亦画身边,像个安分的仆人。 “你怎会想到做鸡蛋饼?”犹犹豫豫地,她还是问了。 “青荷说……说小姐喜欢鸡蛋饼。” 不对,她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她想问的是……“你怎会把鸡蛋饼做成那个味道?” 裘善知道——她想到他了,是时刻想着吗?还是一点点相似都会让她做出联想? 说不出是开心还是担心,他想过坦承之后的结果,她会认为他疯了,将他驱离?会吓得情绪起伏,影响胎儿?还是会…… 对她,他永远得小心翼翼,不敢冒进。 他反问:“是味道不对吗?我娘是这么教我做的。” 原来是家乡味?果然是她想太多。对上他的脸,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加上俊朗的容貌、英挺身姿,容易诱发绮念,连忙别开视线,她不容许自己过度想像。“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过往吗?” “想不起来,小姐能告诉我是怎么发现我的吗?当时我身上有没有什么标记或者……” “有!你身上有一块玉佩,是羊脂白玉,刻着龙凤呈祥图案,靴筒内有一柄匕首,上头镶满宝石,没猜错的话,你的出身应该不错。” 确实是真的不错,郭大将军唯一的儿子还能错得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但他知道能够入主郭煜身体是他占了大便宜,不光容貌身材皆属上乘,郭煜还天生神力、根骨奇佳,这几日晨起练功,发觉身子使起来比过去更得心应手。 然而即使占便宜,他还是想回到裘善身体里,因为存在亦画心底的男子是满满缺点的裘善,而非尽善尽美的郭煜。 见他蹙眉不语,亦画追问:“想起什么了吗?” 他颓然摇头。“想不起来,一想就头痛。” “那就先别想,慢慢来,大夫说脑子很复杂,也许过几天,你看见什么、听到什么,就会突然想起。” 他温顺点头,带着两分试探。“我来这几天都没看见姑爷,姑爷不在?” 亦画沉默片刻,似乎无意回答,他便停止测试,从来他都不愿意教她为难。 正打算转开话题,没想她开口了。“我与相公已经和离。” 心脏一抖,裘善猛地抬头。“姑爷是个坏人?他辜负你了。” “不,他是个好人,憨憨的大好人。”说起裘善,亦画眼底嘴角都是笑,干枯的花环还躺在箱底,说不奢想的,却非要留下念想。 裘善也笑了,很成功的人设,不管在谁的眼里,自己都是“憨憨的”。 憨憨的裘善没有攻击力,令人乐于亲近交心,他用“憨憨”接近竞争对手与敌人,用“憨憨”掌握下属的心,熟悉裘善的朋友总说他扮猪吃老虎,或许吧,一批批老虎的归顺,是他这只憨猪的本事。 “姑爷是个傻子?小姐被骗出嫁?”他刻意针对“憨憨”。 轻摇头,她吸口气,鼻息间全是雨后的青草香。“不,他是个很厉害的将军,说他憨是因为他总对我小心翼翼,怕我化了、碎了,怕我难过了,时常趁我不注意偷偷看,像是怕我丢掉。” 她知道?知道他看起来憨,实则厉害?知道他面对她时的憨,是因为心疼在意?他高兴以外更兴奋,因为她懂他,夫妻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短,连基础认识都不容易,可是她居然懂他,懂得那么彻底? “既然姑爷那么好,小姐为什么与他和离?” “有缘无分吧,人生很难说,当时出嫁是迫于无奈,和离亦是无奈。” 她竟然不恨母亲、不抱怨委屈?是因为爱屋及乌……不愿批评?“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无奈?小姐没有争取一下?” 现在想起来,似乎是该争取一下的,只是哥哥的死亡让她心情大乱,婆母的咄咄逼人让她想快刀斩乱麻斩断一切,回到让自己心安的家乡。 片刻,她问:“你相信天煞孤星吗?” “天煞孤星?” “清风大师曾经为我批八字,他说我刑克父母亲人,身为我的亲人不会有好下场,与其如此,我愿意用和离成就他的平安。” 他没想到答案竟然是如此?原来她离去……是为了他的平安康泰? 裘善想反驳,那不过是无良术士的鬼话,可是……脚底下隐隐的震动,他大喊。“阿龙,快过来!” 不远处的阿龙正抓着血淋淋的兔子,听见叫喊与青荷一起转过头。 只见阿善抱起亦画飞身上树,寻了根粗壮的树枝把亦画安置好。 同时阿龙也感觉到不对劲了,转头往森林深处望去,两只油汪汪的大眼睛把阿龙吓着,他随手抛开兔子如法炮制,将青荷负在身后拔腿就跑。“抱紧我。” 青荷手脚并用,紧紧圈住阿龙的脖子与腰际。 一阵摇动,密林里一大一小两只露着撩牙的野猪现身,这时候阿龙还没有顺利爬上树,它们上前重重一顶撞上树干,企图把阿龙、青荷撞下树。 这个震动果然让阿龙往下滑几寸。 该死!阿善问:“小姐,能坐得稳吗?” 亦画牢牢抱住树干,回答,“我可以。” 确定好亦画安全,阿善跳下树,找到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抓起疾奔,在野猪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来到它们身前。 用尽全力将石头往小猪头上砸,这一砸太惊人了……右头居然直接穿过小猪头颅掉在不远处? 偌大的窟窿里鲜血直往外冒,砰地一声,小野猪倒地不起。 裘善这才反应过来,郭煜的天生神力没有半分作假。 小野猪倒地,母猪发出尖锐的嘶吼声,它调头,猪蹄在泥地上来回蹭着,下一刻朝阿善扑去。 阿善身形灵活,他站在大树前方,直到野猪跑得够近窜身闪开。 来不及收势,野猪撞上树干发出震天巨响,它撞得头昏脑胀,被激发起凶性,再次朝阿善扑去。 阿善诱得它一次两次撞树,野猪粗厚的头皮渗出鲜血、额顶凹陷,动作渐渐迟缓下来。 阿善眼睛盯着它缓慢绕圈,边绕目光边在地上搜寻合适石头,找到了,低抓起,等着野猪再次向前冲。 一人一猪四目相对,彷佛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对峙。 野猪喘着粗重气息扬蹄狂奔,阿善一动不动,紧紧看着对方行动,千钧一刻,阿善弹身跳起,越过野猪头顶同时将手中石头拍上它的脑门。 石头嵌入脑袋,野猪恍然未觉,继续往前狂奔,直到跑了近五十尺才轰然倒下,阿善站在原地,看着一动不动的野猪,喘息不定咽下口水,平安了…… 阿善跳上树,轻手轻脚地将亦画抱下来,握住她的肩膀到处打量。“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吓到?” 一连串的问题,又让她联想到那个对自己小心翼翼的裘善,亦画摇头,既是回应也是拒绝——拒绝联想。 “我没事。” 她已经说没事,阿善仍然不松开手,上上下下审视,片刻后回答,“不对,你有事!” 语音方落他不管不顾将她抱起,迈起长腿往家的方向奔去。 他焦虑的模样让亦画怀疑自己真的有事。她看起来很糟糕吗?不至于吧,细细感受一体各处,不痛不痒,不至于有问题。 “我认真觉得没事。”她再度重申。 “你脸色惨白,手脚冰冷,你有事,只是自己没发现。”驳回。阿善跑得飞快,却极力控制稳定,不让亦画受到太大震动。 是这样的吗?好吧…… “我可能有一点紧张,那么高的地方,多少让人害怕。”她试着用和缓的音调安抚他的忧虑。 果然吧,就说她吓坏了!阿善两道眉毛捆成束,抿直双唇,僵硬的脸庞显示——她并没有安抚到他,他的忧虑更上一层楼。 “你别这样,真的不严重,你先把我放下来好不?” “不好!” 他拒绝,那口气态度……好像他是她的谁谁谁。 “可你这样才真会吓到我。”亦画抗议。 这句话非常管用,他猛然停下脚步,长吸气、长吐气,吸吸吐吐之间,脚步持续向前。 “我没想吓你,但你怀有身孕,为自己、为孩子,再小心都不为过。” 这话……太有道理,让她找不到反驳的道理。 “可那两只野猪能做好多腊肉,就这样丢着,要是被别的野兽……” “没事,阿龙和青荷还在哪里,待会儿我去扛回来。”就算被抢了,大不了再打两只回来便是。 看他一脸坚定,她是说不动了,只好轻声叹息,放弃挣扎,由着他抱自己前进。 “以后,别去林子里散步了,太危险。”突然感到后怕。 他在管……她?谁给他的权力啊?“你想把我关在家里?” “不是关,是为了安全、保护。” “喝水会噎死,吃饭会撑死,那我以后是不是都别喝水吃饭?”她驳得他无语后又说道:“放心,我很幸运的,碰到事总能化险为夷。” 他闷声回答。“你幸不幸运是你的事,我担不担心是我的事,就算你永远都能化险为夷,我还是会挂心。” 这话说得……他有什么资格挂心?他们的关系是疏离的、非密切的,他怎能讲这种话,太踰矩…… 板起脸,她表情不善。“出不出门是我的事,我是主子,我说了算!” 意思是她非要往外跑,谁讲都没用?实在太固执、太不识好歹。 但……好吧,自己的老婆自己宠,既然她关不住,他只能往山上多跑几趟,将猛兽全给收拾了,让危险威胁不到她的“幸运”。 见他态度软化,亦画抬高下巴骄傲一笑。 这样才对嘛,她是主子、他是客人,他们之间是壁垒分明的身分,就不该说那些暧昧到让人误会的话。 第九章 表明心迹(1) 浓眉紧蹙,阿龙轻声嘀咕。“小姐分明没事,阿善是不是担心得太过了?” 挠挠头发,不解,他找来树藤编绳子,费力地将小猪细起负在身后。 “你先送小的回去,我在这里看着大的。”青荷道。 “不行,太危险,万一血腥气引来野狼怎么办?” “要不你再背我上树,我在树上看着。” “你在树上能看啥?你是能抢得过狼还是能赶得走它?一起回去吧,如果被吃就吃了。” 那可是好大一只呢,虽然小姐会挣钱,可是等小少爷或小小姐出生,处处都要花银子,能省则省、能赚就赚。青荷依依不舍地看着大野猪,却不得不跟上阿龙脚步,人离开,心还悬在那里。 见状,阿龙找来话题转移注意。“你觉不觉得阿善对小姐太上心了?” “有吗?可谁不对小姐上心,你没有吗?”她可是妥妥地把小姐摆在心脏正中央,谁都越不过去。 “我说的不是那种上心,是男人对女人的上心。” 她瞠大杏眼,恍然大悟。“你指的是姑爷对小姐那种上心?” “没错,就是那个。” “真假?如果是那就太好了。”青荷拍手,一脸惊喜。 “什么太好?姑爷还在呢,你把姑爷放在哪里?” “厚!小姐说过好几次了,你怎听不进去?和离啦,咱们家没有姑爷了。” “可少爷说姑爷在军中表现良好,战事过后定能得到封赏,到时小姐当诰命夫人不好吗?” “你还不了解小姐?她最不耐烦后宅斗争,要是又回裘家,婆母还是原来那个刻薄老货,表妹还是会时不时煽风点火,那样的日子多累啊,更何况陈姗姗说不定都当上裘少夫人了,难道你舍得咱们小姐做小?” “与其如此不如找个倒插门女婿,给一碗饭、一锅汤,小姐让他往东他就不能往西,让他坐下他就不敢站立,嫁给这样的相公多省事?如果赘婿是阿善的话,我举双手赞成,他长得那么好,以后生的小小姐、小少爷,肯定漂亮得紧。” 青荷越想越觉得有谱,小姐就不该受那莫须有的委屈。 裘善如果知道青荷转头就把他这个正牌姑爷给三振出局,大概连哭都哭不出眼泪。 “小姐心里有姑爷。”烧字纸时他发现纸上写满姑爷姓名,既然心里有姑爷,哪还装得下别人?与其如此,不如破镜重圆。 “有姑爷又怎样?老虔婆在,天天闹、日日吵,小姐能有安生日子可过?你别好了伤疤忘记痛,想想离开裘家当天,那些三姑六婆长舌妇是怎么说咱们小姐的,明明没有证据的事儿,她们说得绘声绘影,那脏水泼得啊……十年都洗不干净,你想让小姐再回裘家受欺负,这事我第一个反对。” “那不是姑爷不在家吗?” “女人暗地使坏,男人哪能整明白?姑爷身为武官,自然不可能时刻守在小姐身边,只要姑爷离家,那两个女人就会卯足劲儿折腾。难道当初姑爷离家前没做好安排?有用吗?” 青荷一句句咄咄逼人,逼得阿龙哑口无言。 她不知道自己的音量在安静的林子里能传播得多远,更没想到姑爷本人正拉着耳朵细细倾听,越听心越痛,深深的罪恶感、浓浓的歉意,让他满腔愧疚。 *** 庄子上下全动员起来。烧水的、刮毛的、切肉、清洗内脏的……所有人忙得天昏地暗,但越忙越开心,笑容荡漾在人人脸庞。 “小姐没看见,阿龙哥背着小猪走上几步就喘吁吁、快断气似的,阿善可没啊,他连绳子都不用,三、四百斤的大肥猪直接往背上一扛,健步如飞,转眼功夫就到家。”青荷夸张地说着阿善的功绩。 对于“倒插门女婿”候选人,青荷有丈母娘看女婿的气势。 “这么厉害?”阿虎对阿善一天比一天更崇拜了。 “这就叫厉害了吗?野猪撞过来的时候,阿龙哥正背着我上树,我吓得两腿发软,这两只可恶的臭野猪还越撞越乐意,东一下、西一下,几乎把我的心脏给撞出来,阿龙哥几次手滑,我们差点儿掉下树,要真的掉下来,现在不是咱们吃猪肉,是我们被猪给吃了。” “然后呢?”阿虎听得情绪激昂。 “阿善把小姐牢牢放在树上,咻……一下子飞下树,那身形、动作……天啊!好厉害啊,武林盟主也就这样了。” “你又没见过武林盟主。”阿龙嘟嘴道。 “阿善阿善,那是传说中的轻功吗?” 阿善瞄一眼专心听讲的亦画,笑出两分骄傲,点头回答,“是轻功。” “你都忘记以前的事了,怎会记得轻功?”阿虎边剁肉末边问。 “不知道,当时情况太危险,啥都没想,事后才发现自己原来会。” “失忆又不是变傻,怎就啥都不会啦?难道失忆的人,连吃饭走路都会忘记?”现在青荷彻底背弃姑爷,成为阿善的拥护者,谁都不许说他。 “这话有道理。阿善飞下树之后呢?” “阿善从地上抓起一块大石头……”青荷边说边动作,夸张得把当时的情况演示一遍。 亦画想笑,真实情况没有青荷说得那么精彩。日后家里没钱了,可以考虑让青荷到酒楼说书。 陈伯、陈婶也听得乐呵呵,家里多了阿善这把助力,可真是好事。 亦画走到陈婶身边说:“我来帮忙。” “不行!你休息,这些事我们做就行。”陈婶还没说话呢,阿善就洗净双手弯腰把人抱起送到树下,一杯茶、一盘点心,安置妥当。 亦画翻白眼,他当她是桌子呢,搬来抱去,还搬出兴趣来。 她想严肃起态度,让阿善了解自己的行为有多不恰当,但看着欢声笑语的一家人,不想破坏气氛,只能把话给吞回去。 看着两人互动,青荷眉开眼笑,阿虎傻乎乎地跟着笑;陈伯和陈婶对望,想起阿善送小姐回来时那股紧张劲儿,他对小姐的心思……乐观其成吧。 “好啦,肉全腌好了。阿龙、阿虎,你们搬到后厨挂起来。”两大筐的肉,看得人心情愉悦。 “好咧。”阿龙、阿虎将竹筐抬起。 陈婶抓起几根排骨、两条五花。“我去做晚饭。青荷,肉末味道调好了,你把香肠灌一灌,老头子,你去搭架子。” 香肠灌好得晾晒几日才能保存得久。 众人应声,乐呵呵地各忙各的去。 亦画百般无聊地捧着脸,不能加入有点闷。 发现她垂眉抑郁,阿善想起陈伯的话—— “小姐心思重,却不想让我们担心,刻意表现出快乐模样,可这样的压抑对孩子、对生产都不是好事。” 想了想,阿善把肉和肠子端到树下,问:“想玩吗?” 哎哟,被恩准了哦?亦画意外。她没回答,但笑意直达眉梢。 阿善拿过竹筒,接手青荷灌一半的香肠。“玩玩就好,别把自己给整得太累,要记住身子不是你一个人的,要时刻替孩子考量……” 青荷见状,嘻嘻笑道:“夫人在的时候老爱管小姐,但夫人可没阿善这么唠叨。” 两句话便让阿善红了脸颊。 而亦画却是脸红又尴尬,他越来越得寸进尺了,怎么办呢? “阿善做饭,小姐都能多吃上半碗,趁着家里有肉,要不你再给小姐做好吃的?” “可以,小姐想吃什么?” 青荷抢着说:“小姐喜欢吃红烧肉,记得放鸡蛋、笋块和豆干一起卤,那味道香得让人流口水呢。” “行,等着。”阿善快步往厨房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青荷笑着低声道:“终于把阿善给支走了,小姐要怎么赏我?” “你想要什么?” “和记的核桃糖。” “行,下次上街给你买。” 晚饭后又花了点时间才把猪肉处理完毕,累过一天,众人早早洗漱上床,夜里的山庄分外寂静。 裘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满脑子全是青荷的话。 她是亦画的贴身丫鬟,她讲的肯定是亦画的心意,那么他和亦画之间是不是再无可能? 想到这个,谁还睡得着? 翻身下床,到外头逛过一圈后,悄然走到亦画屋外,里头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着亦画的身影,她坐在窗边软榻上看书。 许是下午他逼着她休息,那一觉睡得太久,现在了无睡意。 他知道自己表现过度,知道身为“阿善”不该是那样的态度,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对,就是控制不住!从第一次偶遇之后他再也控制不住。 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丽、她的仗义、她的勇敢,更是因为一个陌生女子的善意,对于不曾被温暖过的自己,她抛出的小小火苗炽烈了他的心。 母亲要求他刻苦、上进、负责任,他很清楚自己是那个家的顶梁柱,从未有过一刻钟他敢放纵自己。 他必须站在前面抵挡风雨,必须面对艰辛不退缩,就算他被打得伤痕累累,母亲看见也只会淡淡一句——身为男子汉就该承担。 他认为生而为人本就辛苦,总以为“幸福”很虚伪,“温暖”是假象,直到她的出现,他被温暖、幸福给狠狠冲击。 偷窥女子,下作而卑鄙,但他在偷窥中幻想并且得到满足。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深深爱上她…… 轻轻地,他把摘来的野花放在窗边。 屋里灯光照出亦画的倩影,而屋外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入她的视线。 亦画皱眉。这么晚了还没睡?想起白天的尴尬,想起阿善的过度谨慎,轻咬下唇,犹豫片刻,蓦地,她推开窗户。 两人目光对上,他傻傻地站在窗边,月光洒在身上,俊俏的容颜染上一抹光晕,害得她心跳急促。 亦画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挠挠头发,垂头丧气。“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人发不了脾气,亦画朝他招手。“你过来。” 闻言,阿善像哈巴狗似的蹦跳上前,如果他有尾巴肯定会摇个不停。 他把花递上前,亦画并不想接,但他无辜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太狠,还是把手伸出去。 她接过野花,他傻笑不止,像小孩般让人心软。 “我们谈谈?” “好。”他用力笑着、用力点头,眉眼飞扬。 “我知道你感激我的救命之恩,所以想要拼命对我好,对不对?其实不必,同情心人皆有之,若有人在你跟前昏倒,你也会毫不犹豫出手相救。” 她试着分析他的心情,也试图说服他,不需要对自己过度感激过分好。 “不对。”他反驳。 “什么意思?哪里不对?” “我不是感激你的救命之恩。” 吭?他这样……话接不下去了呀。“不然呢?”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对你好,喜欢‘喜欢你’。”他不想说谎。 “好吧,谢谢你喜欢我,但我有相公,我不会喜欢你。” “你们已经和离。” “但我有孩子,这辈子我不会再嫁。” “不再嫁,是因为害怕后爹不疼孩子,还是因为你口中的天煞孤星?” “都有。不管是哪个原因,我都打定主意不再成亲。” “我会疼惜孩子,我不信天煞孤星。”他郑重表明立场。 “我的亲人全都死了?” “如果你真的相信,那孩子呢?你还要把他生下来?就不怕克他?” 他问住了她?一时间她无法回答。 “子虚乌有的迷信,谁信谁傻。”他说得斩钉截铁。“好啦,你不嫁的原因解决了,现在你可以改变主意。” 这人……怎么变得这么强势?受到什么刺激吗?徒手杀猪会让人性情大变? “我不会改变主意,说不嫁就不嫁!”她说得斩钉截铁。 “好吧,你不嫁、我不娶,我只要在你身边耗一辈子就行。”他口气的坚硬度半点不输她。 “喂!不可以这样子,我又不喜欢你。”亦画抗议。 “喜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我不能改变你,但喜不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也不能强迫我改变。”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喜欢你就是我最大的好处。”他知道这话有点傻,但是他乐了,乐得咧出一口大白牙,他终于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天底下最傻的事,因为充满理智的人,会懂得人生中“爱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固执,你要是再这么说不通,我要赶你走。” “好,我在庄子外盖茅屋,有空我来看你,有时间你来陪我。” 什么鬼啊,谁要陪他……可他的态度无比郑重,郑重得能够融化人心,而她……心的一角被化了…… 她无法作出反应,只能呆呆看着他,半晌后长叹一声。“不值得。” “值不值得由我决定。” “我说到做到,我再不会喜欢上别人,这辈子我只爱我相公一个。” 她试着坚定表达立场,试着逼他打退堂鼓,却没想到会适得其反。 因为……她说这辈子只爱“裘善”,即使和离也不会喜欢上别人?糟了,怎么办?还以为爱情是他一个人的事,还以为她对他只有一点点的感谢、一点点身为妻子的责任,没想……两情相悦了! 胸口某条线被狠狠扯动,他快乐得想要飞上天。两情相悦了呢,鹣鲽情深了呢,一生一世一双人了呢。 见他迟迟不语,气懵了?她的坚定不移伤了他的心? 下一刻,他被“气”笑了?居然用力点头用力说:“这样很好,继续保持,我喜欢!要一直爱着你相公。” 他猛然转身,身影看起来很潇洒,但他的耳垂红了、脸颊红了,全身上下都红成熟虾子。 他往外走去,动作僵硬得像木头——两条腿前后交叉不协调,一个拐脚,帅脸差点摔成泥。 出丑了?没关系,现在他迫切需要发泄满腔的快乐情绪,运起轻功一个飞窜,他飞出院墙。 天,他气到离家出走?把话说得太重了,亦画后悔,如果他再也不回来了呢? 这是好事,她本就不该对感情贪婪,她已经辜负裘善,怎能再辜负他?把花放在胸前,用力嗅闻,这样就很好…… *** 裘善心跳得太狂,呼吸得太躁,鼻孔喷出来的气体热得让他频频出汗。 后背贴着冰冷外墙,他需要降温,也需要压抑起伏不定的胸口,笑望皎洁月亮,他的大白牙输了。 没事,输就输呗,他已经赢得亦画,就算输掉全世界又怎样? 窸窸窣窣声传来,那是脚踩落叶的声音,裘善拧眉,朝声源飞去。 有人闯进阵法里,那人身穿夜行衣,脸上覆着黑布,身高普通,身型壮硕,看得出来有点武功,但武功不高,他左转右绕始终在原地转圈圈,心急难当,想要破坏阵法却不知从何下手。 看着热锅蚂蚁似的黑衣人,裘善冷笑。 这是无意间闯进还是刻意寻来?亦画认识的人不多,不至于招惹这号人物,既然如此对方来意是……偷窃? 顺手扯下树叶,裘善盯着对方,手腕一翻,树叶瞬间成刀,精准地划过黑衣人脑后,死结切断,蒙面布滑落,他的脸露了出来。 一眼裘善便认出对方。 是孙桦?与自己同科的武举进士,当时孙桦拿到二甲十七名。他出身官宦世家,考过武举之后家人为他谋官,他顺利成为天子近臣,守护后宫安全。 他不留在京城,到渝州做什么? 孙桦眼疾手快,接住滑落黑布,看一眼被切断的痕迹,心知此地有高人守护,自己露了行踪。 胆颤心惊的他慌乱往回闯,但进入阵法哪那么容易月兑身。 裘善踌躇片刻,现在的自己不能与他面对面,只能射出树叶,东一片西一片,将他狼狈地逼出阵法外。 平安月兑离后,孙桦心知对方无意结仇,此番已是手下留情,既然今夜无法得手,也只能先行离开。 *** 被阿善一闹,亦画睡得不好,整个晚上醒醒睡睡,直到后院传来熟悉的打拳声,确定他没有离家出走,她才安然入眠。 这回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一觉醒来想起昨晚的对话忍不住头痛,他怎就不受控? 梳洗过后,她刻意把裘善编的五线丝绳缠在腕间,好像这样就能证明或者坚持什么似的。 “小姐醒了?”青荷端来清水,伺候亦画梳洗。 她其实明白,逃避不是正确的解决方式,但现在……她就是想逃避。“让阿龙套车送我进城。” “小姐要买东西吗?” “给小梁哥送几幅画过去。” “知道了,小姐先用早膳吧。” “好。” 这句“好”应得太快,要是知道早膳又是阿善做的鸡蛋饼,她肯定会进城吃。 为了不教旁人看出端倪,她还把鸡蛋饼给吃了。 主仆俩上马车,一路无语。 青荷想与小姐搭话,可小姐心情似乎不佳,最后成了她的自言自语,便也渐渐安静下来。 “小姐,墨与斋到了。”阿龙声音传进来。 青荷先下马车,亦画跟在后头,扶着车厢门框准备下车,大概是心事重吧,下地时没注意,踩上石子,身形不稳差点儿摔了,然而还来不及惊呼,她就让强壮手臂给牢牢抱稳。 定睛一看,心脏蓦地一停,不是阿龙驾的车?他怎会出现? 刚把人扶稳阿善就看见她的五色丝绳,又笑了,灿烂笑暦中掺入得意骄傲,桃花眼一挑,挑得她呼吸不顺,这男人啊……分明就是祸水! “阿善说要买点东西,便随我们进城。”阿龙解释。 不接话,亦画推开他,领着青荷进墨与斋。 第九章 表明心迹(2) 还没跨进门槛掌柜就笑盈盈迎上前,他迎的不是何家小娘子而是财神爷啊。“何娘子来了,快进来歇歇腿儿。” 靠着小娘子的画,东家在京城铺子里顺利走出第一步,每回信里都让掌柜的一拿到新画就派专人送往京城,上次的画刚送过去就火速卖掉,何娘子怀胎辛苦着呢,他又不好意思催,没想到何娘子勤奋,短短时间又送来画作。 看着掌柜巴结模样,青荷忍不住抿唇偷笑,在京城时小姐的画可没这个待遇,也不知道是小姐的画进步神速,还是小梁东家有本事,把小姐的画给捧出无与伦比的高度。 眼看来一趟价钱就调高一回,小姐的画肯定受到很多人的吹捧。 掌柜算了算,三幅画,取出银票。“何娘子数数,总共两千四百两。” “又涨价了?”青荷眼睛亮亮的,才回渝州多久,小姐都挣得钵满盆溢了。 “是,东家让我给姑娘的画再往上调调,若何娘子没意见就签契书。” “先不急,云掌柜不先看看画有没有问题再决定价钱?” “何娘子的画能有什么问题?”他嘴上说得客气,手上动作却没停。 打开第一幅画,画的是风景,高山上一株矮松,层层堆叠的云海,朝瞰初升,金的、橘的、红的,阳光将云层染出鲜艳色彩,小和尚紮马步,老和尚手背在身后,掌心里握着藤条。 他侧身观赏日出,小和尚见师父没盯着自己,挤眉弄眼悄悄地伸直一条腿松泛松泛,画面活灵活现,彷佛下一刻老和尚就要抓起藤条往小和尚抽去。 云掌柜弯下眉眼。东家说何娘子的画有渲染力,看起来不是一幅画,而是个生动故事。 为此,东家很看好何娘子,对她的画用尽心力找名家推荐,出画册、办宴会,眼看画价成倍成倍翻涨,谁敢说何娘子不是财神爷。 裘善始终保持沉默,但亦画太教人吃惊,他知道她善画,却没想到她的画好到能够卖钱,更没想到……落款上的“拾画”居然是她? 他是个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的粗人,但拾画先生的作品太勾引人,即使是他这种门外汉也会忍不住驻足观赏不舍离去。 没人见过拾画先生,有人猜他是个年轻小伙,因为他的画常常有浓厚的童趣,但也有人说这样画功没有二、三十年的琢磨无法练就,肯定是个中年儒士。 他也参与猜测过,却怎么都没想到拾画先生居然是自家娘子? 天啊,他得有多大的运气才能娶到这个宝藏女子?可惜他没探听过拾画先生的画作价值如何,否则就能同掌柜讨价还价,不教亦画吃亏。 云掌柜在桌子那边观画,亦画在另一边看新契书。“咦?” “小姐怎么啦?”青荷问。 裘善抬眸,被欺负了吗?他可不让! 亦画问:“掌柜的没写错?” 云掌柜笑眯眯解释。“这是东家的意思,往后除开付给何娘子的银两之外,每幅画卖出后的利润再给何娘子三成。” 闻言,裘善满意点头。墨与斋的东家还算实诚,可以合作。 两方又说了些事,亦画买了画纸、颜料,掌柜的坚持半分银子不收,这让裘善又暗自点头。 走出铺子,青荷眉开眼笑。“小姐挣大钱了,请客!” 亦画笑着掐掐她的脸。“谗猫。行!到六味居。” 六味居是渝州城最贵的饭馆,刚开不久,隐隐有超越明月楼的迹象,进去一趟没个十两八两的可出不来,想想百姓一年到头攒银子,多少人连一两银锭都见不着,由此可知六味居的东西多贵。 “好!”青荷一拍手,扶着亦画往外走。 “小姐。”亦画抬眼,阿善挡在身前。“我想去买点东西,买完再到六味居与小姐会合,行不?” “你知道六味居在哪儿?”亦画没开口,阿龙先问了。 他知道,熟得很,之前为着逮奸细,渝州城里里外外哪个倚角昔晁他不知道?但“失忆”的他回答,“既然最贵,肯定有名,问问路人就知道。” 亦画本想躲他,应该甭管甭问、甭与他过多交集,可他开口,她还是忍不住问:“你要买什么,身上有钱吗?” 看吧,他家娘子多善良,明明生气却依旧关心他。他眉飞色舞,咧嘴大笑,一个不小心又让她看见“裘善”…… “我有。”他掏出怀里的匕首,上头镶了不少昂贵宝石,价值不菲。 “你要卖掉?说不定那能证明你身分……” “这刀我不喜欢,刀子是用来砍人的,整得花里胡哨的做什么?” 他老早就看郭煜这把刀不爽,恰恰好私报私仇,等两人换回来,郭煜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之后,肯定气得吐血。想到那幕,阿善笑出满脸奸诈。 看他那副笃定模样,多管闲事做啥,亦画撇嘴道:“知道了,别去太久,一个时辰内回来。” 一个时辰?意思是用过午膳还可以点一壶清茶、一桌子点心? “小姐慷慨!”青荷乐得直拍手。 裘善却笑弯一双桃花眼,亦画哪是慷慨?分明是心疼他匆匆来去饿肚子,刻意留点时间,待会合之后他还能填填肚子。娘子待他可真好…… 亦画被他笑得心慌意乱,一个转身飞快走人。 青荷频频回头,道:“阿善,你动作快点,我给你点六味居最好的烤鸭。” “好,马上回来。”阿善应和。 两人一来一往,阿龙不乐意了,对青荷道:“你对阿善会不会太好?” “不够,还得再更好一点。说不准阿善会变成我们家新姑爷,不趁着现在抱大腿,什么时候抱?”撇开阿龙,她大步走到小姐身边,开始细数自己听来的消息。“听说六味居什么菜都可以点,就是燕窝鱼翅不能点,师父烧得不地道,但烤鸭子很好……” *** 施展轻功飞檐走壁,他连价都不还,直接把郭煜心爱的匕首典当了三千两。 口袋有钱,脑袋不慌,他去花市,手指头四处点,“这个、这个、这个……不要,其他的菊花各要两盆,结账!” 那气势,妥妥的大户公子哥儿。 实在是花别人的钱,不肉痛、不心疼,还有几分特别的舒爽。 三百一十七两,抹去零头算三百两,总共五十盆,先付订金五十两,送到六味居时再将剩下的钱付清。 就在老板整理盆栽时,他带着同样的气势进了药铺,啪啪啪……念出一通药材,同样付订金,同样约定。 再进布庄。“这、这、这通通要,丝线棉花你们看着添,结账……” 在他当完大爷后,兜里银票剩下不到千两,如果他肯讨价还价或许能够多留一点,但不还价有不还价的好处,那就是采买效率大幅提增,一个时辰不到便完成所有工作。 没说错,就是完成“所有”工作,包括抓人——他抓了个身形纤细,看起来阴不阴、阳不阳的男人,点上穴道,塞进大箱子里。 裘善盯着花匠、药馆伙计、布庄掌柜……装货,笑得嘴巴快要咧到后脑杓,能为老婆花钱是男人最大成就。 目光倏地一闪,那是……孙桦? 他掩人耳目似的,低头垂眉往六味居走去,他跟各家伙计交代两声,抬脚跟着孙桦身后走,上二楼,确定孙桦进了最里边的雅间后,他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潜入隔壁雅间,附耳细听。 裘善拨开墙上挂轴,那里有个眼洞,他从眼洞望进去。 居然是赵苑金?孙桦什么时候和赵苑金搅在一起? 孙桦是潘丞相的人,赵苑金却是郭盛的心月复大将,这次在对付何亦书的事情上,潘丞相与郭大将军虽然态度一致,但两人在朝堂上还是对立的。 潘泽拥立自家妹妹潘贵妃所出的大皇子,郭盛却认为立嫡立长,等皇后娘娘生出嫡长子,那才是皇家正统的继承人。 为此两人常有争执,只是目前还不至于水火不容,毕竟大皇子刚满两岁,来日方长。 两个人怎会凑到一起? “郭煜失踪,裘善昏迷不醒?”孙桦又惊又喜,虽然相爷要的东西迟迟没有下文,但是有这个好消息也勉强能够交代了。 “这段日子郭盛心情低落,若不是吴国粮草被烧殆尽,战事稍停,怕郭盛也没心情打仗。” “倘若此刻来上一场战事,除掉郭盛岂非轻而易举之事?” 闻言,赵苑金惊吓。“万万不行,吴国、楚国蠢蠢欲动,就怕郭盛一死,无法镇压对方。” “有你在怕什么?裘善昏迷,郭煜失踪,郭盛后继无人,这是最好的时机,相爷说过,兵权必须掌控在自己人手中。”在夺嫡争战中,兵权往往是胜败关键。 “此事还需要徐徐图之。大皇子年纪尚稚,不急、不急。”赵苑金干巴巴笑着,郭盛哪有那么容易取代? “谁说不急?若不事事安排妥当,到时怎能水到渠成,总之契机就在这里,若你能让郭盛战死沙场,到时朝中有相爷在,定能保举你接位,如果你没胆,连这等小事都办不好,也甭想跟着相爷干大事了。”孙桦不屑轻哼,端起杯子喝光茶汤。 不得不说六味居贵有贵的道理,在这边关地带还能喝到雨前龙井,着实不易。 “可是……” “没有那么多的可是,你回去好好想清楚,这个月我住在葫芦巷里,有任何消息随时传来。回去吧!” 赵苑金不再多话,低头道:“是,孙大人。” 给一巴掌就得赏两个蜜枣,方是御人之道,孙桦缓下声色。“相爷可是很看重你的,你万万别辜负相爷期望。” “属下明白。” 裘善冷笑。赵苑金是三品武官,居然在五品侍卫跟前自称“属下”,这位潘丞相还真是权柄滔天啊。 “回吧,你先走,别让人发现咱们在一处。” “是。”赵苑金拱手弯身,快步往外走去。 门关上,孙桦嗤地一声,低低骂了句,“孬种。要不是没别的人可用,相爷能看上你这货色?” 在两声轻叩后,孙桦的下属进屋,喜气洋洋地道:“大人,好消息,我发现何亦画就在六味居里。” “真的?”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那个何家庄子也不知道有什么秘密,他居然会在里头迷路?若非对方无意刁难,指点自己顺利离开,说不得就要曝露行踪。 这让他再不敢轻举妄动,往京城里递了信,盼相爷派人帮忙,没想到何亦画自投罗网来了。 “属下在楼道遇见何家下人,一路尾随,方知何亦画在隔壁雅间用膳。” “好啊,得来全不费功夫。”孙桦从荷包里掏出瓷瓶。“你想办法把药滴进他们的酒水里。” “行,何家下人正下楼跟掌柜要茶水,属下马上过去。” 他接过瓷瓶快步离开,孙桦勾起满意笑脸举箸,细品六味居佳肴。 推开门,裘善斜眼看孙桦属下刻意撞上送茶水的伙计,一把抢过托盘斥喝,“这么慢,我们家小姐都等急了。行了,我自己送上去就行。” 伙计略微迟疑。“这茶水是……” “喜字房客人点的,我知道,刚才是我大哥下楼要的茶。” 听见他说出“喜字房”,伙计才放心将茶水递出去,他等到伙计走远了才掏出瓷瓶给茶水加料。 趁对方背对楼梯,裘善闪身进入喜字房,他没敲门,屋里几人都吓一跳。 青荷埋怨。“你在做……” 嘘!裘善比了个噤声动作。 “没时间细讲,等一下进来的不是六味居的伙计,他送的茶水里加了东西,我们佯装不知,接过茶让他退下。阿龙,你能带青荷从窗口安全跳下楼吗?” “可以。” “下去之后,你们直接上马车返家,车里……”他在阿龙耳边低声叮咛。 “那小姐怎么办?”青荷问。 “小姐怀着身孕不能冒险,我先带小姐到安全处躲藏,有你们为饵,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只要在被追上之前回到家里,阵法就能把他们阻挡在外。” “好。” 阿龙刚点头,门就被人敲响。 阿龙拉开门,接手茶水,见对方探头探脑想往里头张望,斥道:“看啥?还有没有规矩了?” “是、是,小人的错。”那人背一屈,再不敢多话,连忙退出去。 阿龙把茶水端到桌边,低声道:“小姐,他果然不是六味居的人。” 那人脚步稳健,虽武功不高、但确实是练家子。 裘善将门锁紧,看阿龙、青荷一眼,两人点头,青荷跳上阿龙后背,两人从二楼一跃而下。 亲眼看他们走向自家马车,吁地……马车缓缓驶离,裘善才对亦画说:“小姐信我吗?” 四目相望,那双眼睛写满赤诚。 见亦画微微点了头,他单手抱起她。“小姐搂紧我的脖子。” 此刻不是矫情的好时机,虽说情况云里雾里让人模不清,但她相信阿善不会无的放矢,亦画手臂紧扣住他的脖子,稳住自己。 裘善单手搂住她,另一手像猴子似的往窗框一攀,直接窜出雅间直上屋顶。“闭上眼睛,别往下看。” 闭上眼睛攀紧他,用力窝进他胸口,稳当的心跳声传进耳中,明明晓得自己置身险境,她却没有半分恐惧,好一会儿她才微微睁开眼睛。 全是砖砖瓦瓦,倾斜的屋顶却让他如履平地?她想,他的武功肯定很厉害,与裘善不相上下。 已经说过千百次,不能将两人联想在一起,更不能拿他们相较量,可她总在不知不觉间做出比较。 过去她会及时阻止,但现在……非得较量了,得较量出裘善更厉害,她最爱裘善,她从未分心给阿善,她……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一个男人。 脑袋纷乱间,他已经从另一个窗口跳进雅间中。 “这里是……” 嘘!他把食指压在她的嘴唇上,鲜红色的嘴唇,诱得人心猿意马、蠢蠢欲动。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那晚我从你屋外离开,跳出围墙,想在外头待一待,却发现有人在阵法里,我以为那是小偷,便把人给逼出去了。” “方才我买完东西回来,发现‘小偷’进了六味居。既然吃得起六味居干么当小偷?灵机一动我便一路尾随。 “我看见他与人见面,密谋杀害郭盛将军,对方离开后他的下属进屋禀报,我才晓得他叫孙桦,晓得他对小姐有所图谋。”说完他走到墙边把挂轴推开,让亦画从眼洞看过去。 “我不认得他。”亦画说:“但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眼洞?” 怎么解释?说这里是他和岳璘合资的饭馆,目的是用来搜罗消息?解释不了,只能又推到“失忆”上头。 两人从眼洞里看着孙桦自在地品尝桌上佳肴,脸上颇有几分得意,片刻后下属步履匆促进了雅间。 “主子,不好了,何亦画溜了。” “你居然让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眼皮子底下溜走?怎么办事的!”孙桦怒拍桌面,杯盏跳起来,落下时翻倒,褐色的茶水沿着桌面落到地板上。 “禀主子,属下一直守在雅间外头,等过片刻确定没有动静后想推门而入,却发现里头锁上了。属下破门而入,发现早已人去楼空,窗户打开,他们肯定是从窗户走的。或许他们注意到情况不对劲,方才我想亲自把茶水送进去,何家下人直接挡在门口阻拦。” 孙桦凝眉细思,喃喃自问:“难道何亦画身边真有高手护着?这样的话要抓人就太困难了。” “主子,要不要追?” “当然要追,车里有女人还能跑得比马快,追!”让他们回到山庄里就甭想抓到人了。 丢下话,孙桦快步离开。 第十章 坦白身分(1) 看着隔壁开门关门,亦画缓缓吐气,对方确实是针对她来的,问题是……她一个无关紧要的妇人,有什么好值得针对? 亦画从眼洞前退开,这才发现阿善就站在身后,手顶在墙边,暖暖的呼吸喷在耳朵边,两人靠得很近。 她下意识想躲,可他不退,直接把她圈在双臂之间。动作分明暧昧,但他的表情却是一本正经。 浓墨双眉紧蹙、好看的红唇拉成一直线,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两人的动作不合宜。 “你得罪过他吗?”裘善明知故问,一脸的忠厚,私心里只想要维持这个让人想入非非动作,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都说不认识了,见都没见过,怎么得罪?” “可你也听见,他的目标就是你。” 不知不觉她被带偏了,忘记自己还被扣在对方怀抱间,认真思考起问题。“我知道,可我也不明白,在京城时我很少参加聚会,认识我的人并不多,来到渝州后认识的人更少。” “会不会是你的亲朋好友招惹了某人?”他刻意朝舅兄身上引导。 终于,他的引导成功了。 “是哥哥?” 难道哥哥诈死一事曝光,不肯放过哥哥的文官,意图兴风作浪? 很好,终于想起。裘善一句追过一句,持续引导。“你还有哥哥?他当官还是江湖人士?有敌人吗?或者……他手中握有不利于某些人的东西?” 他的重点在于“东西”,她想的却是——他们想抓住自己,逼哥哥出面? “不行,我得给哥哥写信。” 写信?舅兄都死了,她的信要寄去哪里?她还有别的兄长?没有,不可能,那场瘟疫夺走父母性命,她只剩下一个哥哥。 既然如此难道是……天!是弥天大计,所有人都被皇帝、舅兄给耍得团团转?心脏猛地一挑,无数情绪在胸口翻涌,心中大石头瞬间移走,他想大笑三声。 难怪面对死亡,舅兄没有恐惧只有淡定,淡定地安排好亦画,淡定地从容赴死。那群跳梁小丑……皇帝不是别无他法,而是藏着后手,等着战争过后秋后算总账。 太好了,就说舅兄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落败! “你哥哥住得近吗?接到信可以尽快赶到吗?” 回门时,舅兄的决定让亦画气得暴走,因此当时她并不知道实情,直到最近才确定舅兄平安无事,并且能够连络得上? 所以舅兄很可能身在渝州?如果是可就太好了,有舅兄助力,孙桦与赵苑金的事他就有了帮手。 他满脑子盘算,却没发现亦画一头雾水看他。 实在是他的表情……天上掉金子了?“你在高兴什么?” 回神,他坦白了欢愉,“为小姐高兴。” “为我?” “一直以为小姐没有亲人,没想小姐还有兄长可倚仗,那可太好啦。” 咧唇,他笑得满脸憨。 奇怪,这样一张脸笑起来应该是桃花朵朵开,应该是春风拂面、教人心荡神弛,怎么会是忠厚老实? “我有亲人,你这么高兴?” “对,小姐开心阿善便也开心。” 这话诚挚得令人难招架,她努力在他脸上找到一丝虚伪,偏偏找不到。亦画叹气,终于发现自己还在对方怀抱里。“可以松开我了吗?” 他恍然大悟…… 很好,连“恍然大悟”他都表现得无比真诚,彷佛从头到尾他都专注在问题点上头,不曾发现自己的行为逾越得太过分。 松开手连退两步,他红了耳朵和脸颊,垂头垮肩,像做错事的孩子般,然而在没人看见的角度里,他的嘴唇上扬,只是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疚。 “阿善没规矩,小姐责罚吧。” 乖巧、自动认错的好小孩,谁能忍心下手?“行了,我们快回家吧。” “不行。”他直觉反对。 好不容易阿龙不在、青荷不在,好不容易她身边只有自己,就这样回家太可惜,回去后她又是众星拱月,哪有独处好时机。 “为什么不行?” “如果孙桦没追到阿龙和青荷,回头往城里走,我们现在回去岂不是迎面撞上?并且谁晓得他会不会守株待兔,直接留在山庄外头,我们现在回去等同于自投罗网。” 这话有道理,但是……“难道,我们要一直待在六味居?” “那倒不必,我们逛逛,天黑再回家。” “你确定我们不会在城里碰上孙桦?” “看我的!” 他们先以夫妻名义在客栈里要了间房,安置好亦画后,他进胭脂铺子买下林林总总各色黛粉,在衣铺买衣买鞋、买妥全身行头。 他的采购依旧充满效率,回来时身上背着两个包袱。 他就着铜镜开始进行改造,亦画坐在一旁,捧着脸看他十根指头像变戏法似的沾起粉黛一下下往脸上抹。 不多久,一张好看的俊颜天翻地覆大改变,他变得平庸,肤色暗沉、桃花眼微肿,好像没有睡饱,他在胸月复间缠上好几圈棉布,锦衣玉袍套上,转眼他变成三、四十岁的庸俗商户。 这样的男人满街跑,就算在同条街上来回三五遍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阿善,你这身本事怎么来的?” 他当过奸细,办过跟踪差事,要让人不发现,最好的办法是伪装、演戏,这两个工作他都驾轻就熟,要不月复黑的他怎会造就一脸老实相? “不知,就是心想不教人认出,脑袋就自动浮现法子。小姐,我帮你打扮打扮?” “好。”亦画满心期待,在他的巧手下,自己会变成啥模样? 他挖一团霜膏在掌心晕开,轻轻敷上她的脸,他的动作温柔,怕弄痛她似的,带着薄茧的手指划过她洁腻细致的脸庞,勾起一阵悸动,她脸红心跳,气息微微急促,他的手指确实带着法术,奇幻了她的心情。 此刻她顾不着罪恶感,只觉得脑袋乱成一锅糊,酸甜苦辣所有滋味在胸口混杂出她无法形容的感觉。 他松开她绸缎般的黑发,手指在头皮上或轻或重按摩,她不想享受的,却不由自主闭上眼睛长叹。 从镜中看见她的满足惬意,裘善挑眉勾唇,笑出两分邪气,这号表情分明是狐狸窥伺肥母鸡、野狼紧盯大白兔,再有人拿“忠厚”形容他就是瞎了眼睛。 拿起木梳梳开她的头发,绢上老妇人发髻,插上两支金晃晃的俗气簪子,他也在她的身上缠棉布,遮掩六个月的孕肚,她本想说“我自己来就好”,没想他的手刚碰上,咚地…… 他诧异抬头,目光锁住她的,像是受到重大惊吓,那表情把亦画也给惊吓住。“怎么啦?” “他、他……刚刚……”他指着她的肚子。 “踢你了?”亦画好笑问。 “对,很大一下,就像、就像……在打拳。” “他爹武功很好,也许是肖了他父亲。” 亦画夸他谈,她崇拜他、敬佩他、喜欢他……还夸奖他,独独没有怨恨他呢。“以后,小姐会告诉小公子亲爹的事吗?” “当然,他爹是个英雄啊,没有他爹保家卫国,我们哪得岁月静好。” 听见没?她说他是英雄,说他保家卫国,她说……当然? 听听、听听,他还是在她心里占了大位置。他激动得都要流泪了…… “但你为什么说是小公子,而不是小小姐?” “我以为女人都喜欢男孩。” 亦画摇头。“男孩、女孩我都喜欢,只要他开心健康长大就好。” 他用力吸鼻子,把眼泪给吸回去,笑得满目喜悦。“小姐说得对,可是宝宝是不是讨厌我?要不怎会踢我?” 他问得忧心忡忡,又是一脸老实忠厚,这样的他,就算想将他推开,亦画都很难下狠手,于是心软的她回答,“不对,那是喜欢,是宝宝在同你打招呼。阿善,你多大了?” 他差点儿回答二十,幸好及时闭嘴。“不记得,但我肯定比小姐大。” “我想也是,以后阿善就当宝宝的二舅舅吧,一起帮我保护他。” 意思是……她不拒绝他的靠近?意思是她要把宝宝亲爹的位置,永远为“裘善”留着? 不管是前者或后者,乐观的他都不认为这是亦画在拉开距离,而是她在想个恰当说词把他留住! 欢喜、开心,因为她要“留住他”,他笑得脸颊肉挤在一起。 “好啊!”他答得欢天喜地。 他的“好啊”松开她的罪恶与心悸,从今往后她多了个哥哥,哥哥喜欢妹妹、心疼妹妹,理所当然。 *** 一对身材略丰膄的夫妻相扶从马车下来,男的长相平庸,是你看过几遍都不会记得的人物,女的倒是长得不错,可惜皮肤黑了点、嘴唇厚了些、眉毛粗了点、身材又胖了些。 两人边走边聊天,神情轻松口气愉快,笑盈盈的,旁边人看了也跟着沾染几分喜意。 他们来到静艺轩,看一眼招牌,“丈夫”同“妻子”解说,声音醇厚,口气温柔。 静艺轩是风雅人士开设的茶楼,但与其说卖茶,不如说是卖画。 东家集合各大家的画作在此展出,让买不起却爱画的人士能花一点门票钱、茶水钱,在这里消耗一整天,当然如果有喜欢的画作也能在下方填上名字并且出价,到了月底价高者得画。 静艺轩占地广大,除宽阔的展画屋、茶馆之外,外面还规划许多园林造景,春赏兰、夏赏荷、秋观菊、冬赏梅,四季各有不同风光,只是门票太贵,一张票要价二十两银子,再加一壶茶、几盘茶点,进静艺轩的大门,不花上三、五十两银子出不了门。 尽管如此附庸风雅的大有人在,渝州的富豪、商家、官员,每每有事相商都会选择静艺轩。 静艺轩开设不到两年,生意一年比一年好,东家因而而结识不少有力人士,建立广泛人脉。 受过瘟疫洗礼的渝州能有这么多人花得起银子,说到底还是得感激皇上和何亦书,在瘟疫过后免除税赋,鼓励商人带动当地民生,还颁布许多益民律法,才能让渝州恢复生机。 他们和多数人一样直接奔赴展画屋,展画屋盖得特殊,不像屋子更像一道走不到尽头的长廊,两侧挂满图画,当中不乏名家大作。 裘善猜测亦画会喜欢。 果然她一进门就入了迷,她在每张图画前停驻,一瞬不瞬细细观赏构图用色画技,她忘记肚子里还揣了一个,走过大半个时辰都不肯停。 “不累吗?” “有画可赏,怎会累?”亦画想也不想,答得理直气壮。 “你不累、孩子会累。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稍作休息后再过来。” “好,但……再看三幅……”说着,眼睛已经飘到下一幅画上头。 然后三幅三幅再三幅……氷远有看不完的三幅,旁边的裘善无奈,手臂交握成圈充当凳子,蹲从身后将亦画托起来。 “你干什么?”亦画吓一跳。 “你往后靠在我胸口上,坐得稳当些再慢慢赏画。” 这是舍不得逼她停止却又舍不得她辛劳?他这样处处妥贴,她会感到罪恶,但是亦画还是往后靠,低声说:“宝宝又踢我。” “不舒服吗?” “没有,他在说——谢谢二舅舅。”好像非要把他牢牢钉在“二舅舅”位置上,只要两人身分泾渭分明,她就能安心享用他的好。 她多想了,裘善无所谓的。 “宝宝不客气,要乖乖的,别折腾娘知道不?”停顿片刻,他又问:“宝宝怎么说?” 还真的跟孩子对话起来?亦画回答,“宝宝说,听到了,会乖的。” 两人相视一笑,也不知怎地,都觉得心涨涨、满满的。 又看过十几幅画,两人才到茶馆歇息。看着她流光溢彩的双瞳,他忍不住问:“真有这么喜欢?” “很喜欢,我看到许多真迹,没想过这辈子竟然有机会目睹。还以为那些画在江尚书手中呢,原来弄错了。” 江尚书爱画成痴,所有人都晓得有事相托、年节送礼,想讨江尚书欢心,最好的礼物就是画。 静艺轩东家拥有这么多珍品,可真是富可敌国了。 “江尚书?户部尚书江芷岳?” “对啊,他喜欢人物画,收藏大量仕女图,刚才我看到不少,二楼进去的第一幅画是无将子的〈春游〉,里头十二名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各的精致风情,每个人的表情身形都栩栩如生,很受收藏家推崇,我曾听过一耳朵,说江尚书花了三千金将其买下,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 “是真迹吗?” “是真迹,错不了。”依照她对仿画的了解,这里展的〈春游〉肯定出自无将子之手。 裘善沉吟不语,江芷岳、孙桦……都是潘丞相的党羽。 当时借着新征兵制,他们没少上郭大将军府里游说,企图借由此事将舅兄拉下台,午门斩首是他们合力推波助澜之下成的事。 假设静艺轩的幕后东家是江芷岳?如果潘府的势力从京城发展到渝州?若是不仅渝州,湣州、杞州……各州都有他们的势力网,所图为何? 小二送上茶食后退下,亦画推开窗户往外看,不远处是个人工开凿的湖,湖面很宽,这时只剩下些许残荷,下雨天听着雨声落在荷叶上,定是诗情画意。 亦画想像着那个画面,却在视线落在正准备进门的男人身上时捂嘴惊呼。 裘善连忙探身望去……还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 “怎么办?他们知道我们过来吗?怎么会跟着过来。” “应该不至于,我们已经换过装束,即便是熟悉的人都不见得能够认出来。别担心,往好处想,这代表他们没追上阿龙和青荷,他们安全回到家了。” 亦画同意,松口气。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探探他们。”来这里的顾客不多,却是各个非富即贵,小二等闲不敢随意打扰。 “好,你小心。”将门问扣上,像早上那般,裘善从窗口飞身出去,造就两人仍在屋里的假象。 看着阿善消失的背影,亦画垂下眼,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她隐约明白,有什么阴谋正在悄悄笼罩,很严重吗? *** 十几天过去,裘善始终昏睡,军医不认为他能活下来,但他确实活下来了,脉象日复一日越来越稳定,呼吸也逐渐从短促变得和缓,偶尔眼睛能睁开片刻,只是尚未恢复意识。 他右手被齐肩斩断,左腿断成三截,虽然接上骨头,但归程拖得太久,军医说就算恢复情况良好,也无法正常行走。 换言之——瘸子,裘善当定了。 身为舅兄,他现在都不确定裘善是清醒还是继续昏迷会更好些。 郭大将军说该把人送回京城,至少得让他的母亲见上最后一面。 但军医说千里迢迢,目前这状况,怕是人还没送到京城就会死在半路。 因此,他继续在营帐里躺着,一天三顿药,顿顿不停。 何亦书犹豫再三,妹妹正怀着孩子,倘若知道消息怕是会承受不住,但隐瞒此事,剥夺她见裘善的机会,日后知道情况妹妹会不会怨恨上自己? 守在他床边数日,何亦书叹息。“你还是快醒吧,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他有把握,亦画知道他变成废人,定会把和离书给撕了,重新当回裘少夫人。 那裘善呢?必定不愿拖累亦画,非要将和离一事落实到底吧。 准备起身离去,新的一批弩箭正如火如荼打造中,没想刚起身,衣礼被人给扯住,转头,发现昏迷数日的裘善终于醒了。 “醒了,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裘善看着岳璘,迷茫的眼神渐渐转为清晰,他想伸手,却发现自己全身好像被什么绑住似的一动不能动,用尽全身力气终于能张开嘴巴,他大声叫喊……然而喉咙发出的声音却像蚊蚋般小得无法听清。 “裘善,你想说什么?” 裘善?为什么喊他裘善?那是他最讨厌的人啊,岳璘疯了吗? 裘善早就已经……对,他已经死在吴军手里,那把大刀把他给劈成两半。 “爹……我要……爹……”他断断绩绩喊着,无奈舌头不配合,即使用尽力气也无法让声音变得清晰。 岳璘同情地望向他,裘善断掉半截舌头,以后连说话都有困难。弯子,认真辨认他的嘴型,半晌,疑惑问:“你要……找爹?” 终于猜到了?猛地瞠大眼睛,感激涕零……他想点头,但头颅也被绑住,卯足全力也只能微微晃动两下。 “你还没醒吗?裘伯父在你小时候就过世了。裘善,你到底怎么啦?” “我……郭……煜……”像怕他不明白似的,他一再重复“郭煜”二字。 岳璘一猜再猜,猜过十数次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眼底带着两分戒备,迟疑问:“你说……你是郭煜?” 谢天谢地,郭煜淌下激动的泪水,再晃两下头。 看着“郭煜”,岳璘心脏猛烈加速跳动。 匪夷所思吗?是匪夷所思,但是偏偏岳璘相信他!“你等等,我去找大夫过来。” 他提脚想走,却被郭煜拉住,只不过全身乏力的他手臂无力地垂落床沿,岳璘回身,视线落在他手上,突然发现“裘善”腕间明显的朱砂痣不见了? 下意识翻开他的手掌,相信了也确定了……“裘善”的断掌消失…… “爹……”郭煜大喊。 岳璘苦笑,过去郭大将军说什么,郭煜都当成耳边风,这会儿摊上事倒是知道找爹了。 不知道该悲怜他还是鼓掌叫好,种恶因终得恶果,多数人都会抚掌叫好吧。“明白了,我去找郭大将军。” 离开营帐,岳璘满脑子复杂——裘善变成郭煜,那真正的裘善去了哪里?他要怎么告诉亦画这种事? 第十章 坦白身分(2) 军医和郭盛都来了,看见父亲,郭煜激动无比,可惜说出来的话没人能听懂。 军医上前把脉,又扳开他的嘴巴查看半晌后,说道:“脉象平稳,人是活下来了,只是裘副将咬断的舌头烂得严重,怕是以后再无法清楚说话。” 失去左腿右臂成了废人,现在又是哑巴?面对“裘善”,郭盛无地自容了,都是自家儿子造孽,把保家卫国的英雄给坑了。 郭盛感到无比难堪与歉疚。拍拍“裘善”肩膀,缓声安慰,“你好好休养,有什么事等身子好了以后再说。” 丢下话,他连看都不敢多看“裘善”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岳璘跟着走到外头。 郭盛叹道:“竖子造孽,老夫何来颜面面对他?” 犹豫片刻后,岳璘道:“裘将军的状况稍微稳定了,还是及早送他返京,就算有个万一……至少母子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好好的孩子变成这样,他母亲和妻子不知道要多难受。罢了,我私下给他一千两,你找人把他送回去吧。” “属下遵命。” 目送郭盛离开,岳璘转身看了看营帐,淡淡一笑,“恶有恶报,自己造的孽终究得自己承受。” 回到自己帐篷里,岳璘正寻思让谁送“裘善”回京,却发现皎皎站在案桌上,他加快脚步上前,取下环扣上的竹筒,抽出字条。 急事,速返。 *** 前脚送走“裘善”,后脚岳璘立刻告假回山庄,还没走进阵法里就看见“郭煜”在前方不远处。 心头一惊,冲上前,二话不说拳头迅速招呼上来。 “郭煜”感到后脑一阵风袭击,下意识侧身闪过,一个后空翻转身面对来人。 岳璘?他怎会来此处? 想发问,但岳璘不给他机会,一招一势全朝他胸口招呼。 但“郭煜”并不想伤他,节节后退,只是脚步不见慌乱,他迅速往阵法里退去,但岳璘几个翻身追到前方拦截“郭煜”。 与此同时他产生怀疑,“郭煜”为什么对阵法这么熟悉? 当然“郭煜”也有同样的疑惑,岳璘不但没有迷失方向,相反的还能绕到正确路径上拦截自己,这代表他是庄子里的人? 庄子里的……他是舅兄何亦书? 他分神之际缓下招式,岳璘抛出一把粉末,“郭煜”被迷了眼,他怕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误伤舅兄,只能停手。 下一刻,岳璘手肘抵上他的脖子,低声问:“你到底是谁?” “你又是谁?岳璘还是……何亦书?”他反问。 他的话震撼了何亦书,他怎么会知道……裘善不想浪费时间迂回,开门见山问:“你易容了对吗?午门斩首只是一出戏,目的是松懈潘丞相那群人的戒心?” 一句句全是猜测,却猜中问题核心。 何亦书浓眉紧蹙,此人到底是谁?如果是敌人,代表自己和皇上的一举一动全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想到此,他扣紧指头,有了灭口的冲动。 没想裘善不等对方反应,又说:“既然你是岳璘,怎会认不出来我是郭煜?偏偏还要问‘你是谁’?所以你知道郭煜身体里面装的不是郭煜的灵魂?我不解你怎会知道这事,但我愿意先说,我是裘善——早该死在烧吴国粮草行动中的裘善。” 接上线了?何亦书想也不想,拉起“郭煜”的手,找到了……找到消失的断掌和腕间的朱砂痣……他喃喃自问:“怎么会这样?” 这口吻……舅兄相信了。“我要是知道就好,我被亦画救下,在庄子里醒来,发现自己变成郭煜时,我也震惊得无法相信。” “亦画知道你是裘善吗?” “怎能让她知晓?这整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何况她还怀着身孕,我担心她受不了刺激,我不能冒这个险,因此我只能装失忆。那你呢,舅兄怎会知道我不是郭煜?” 何亦书苦笑。天下事无奇不有,最奇怪的居然让自己撞上。 他缓慢说出发生在“裘善”身体里的事,说郭大将军、说军营,也说最近的战局情势,而裘善却用最简单的话道出孙桦的密谋。 突地裘善做出噤声手势,说道:“有人来了,那脚步声应该是阿龙。” “若事情如你所言,时机紧迫,你我必须尽快回营。我对自己的妹妹还是有把握的,她比你想像的坚强,趁这次机会,我把你打昏,你顺理成章恢复记忆与身分。”何亦书飞快说完,一个拳头打中裘善胸口。 裘善配合演戏,顺势高高飞起落地,陷入昏迷…… 阿龙过来看见这幕,吓坏了。“少爷不要……阿善是自己人!” *** 裘善“醒”来,床边还是亦画,这次他的眼里没有迷茫只有惊喜,他弹起身一把抱住亦画,把头埋进她的颈窝,语带哽咽道:“娘子,我好想你……我这是在作梦吗?” 他推开她,看清楚后下一刻又把她搂进怀里。“我不要和离,我这辈子只想要你,和离书我不认,求求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他这番操作把亦画弄懵了,想推开他,但他的手臂像铜墙铁壁似的紧紧圈住,让她一动不能动。 “阿善,你疯了吗?快放开我!”她使劲儿拍他的手臂,但没拍开他,却拍得自己手心发痛。 “我不放!我已经写信让娘把陈姗姗嫁出去。娘子,我爱你,你不要抛弃我,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阿善,你在说什么?”他疯了吗?可是……疯了的他怎会知道陈姗姗?亦画大为震惊。 他没回应她的话,牢牢捧住她的脸,用尽力气说着从来没说过的甜言蜜语。“我喜欢你好多年了,我自知不配,只能在暗处偷偷喜欢着,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深怕会害了你。可我忘不了啊,忘不了你那么小、那么害怕,却逼着自己挺身救我,那天下午,你就在我心底烙了印,再也抹灭不去。”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亦画频频摇头。 “忘记了?你拿郭大将军吓唬那群兵痞子,你撒胡椒粉救我月兑困,那天你拉着我拔腿就跑,你掌心的温度一直在我心口停留……” 她想起来了!那个大哥哥竟是裘善? 大哥哥的容貌早在记忆中模糊,但……她模糊了五年前的裘善,哪能模糊几个月前的丈夫?他怎么可能是裘善。 亦画生气了,一把推开他,怒问:“陈姗姗的事是谁告诉你的?青荷、阿龙还是阿虎?” 他一脸无辜,既忠厚又老实。“干么要谁告诉我?我本来就知道。”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竟想用欺骗来对付我?”她退到窗边,不满的目光盯紧阿善。 “救命恩人?你说你是我的……” 他皱起一双剑眉,不解垂头,像在思考什么似的一动不动,顿时,屋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亦画可以趁机离开的,但不明所以的不安蠢蠢欲动,彷佛有某个答案呼之欲出。 只见阿善抱紧头颅,蜷缩身子,他没发出声音,但从发抖的背脊中可以看见他的挣扎痛苦。 他这模样揪住她的心,让紧张的亦画出现喘不过气的窘迫感。 突然间他松开手抬起头,充满血丝的眼睛赤红,他大口喘气,汗水湿透衣襟。“我想起来了……我是裘善,奉命焚烧吴国粮草,任务完成后我带领属下准备退出,但好大喜功的郭煜杀了个回马枪,他疯了,他不按照计划不听我号令,我就不该管他生死。” “可郭大将军待我恩重如山,郭煜是他的独生子,我不能见死不救,我冲进敌阵,吴军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来,我的属下纷纷倒地,我眼睁睁看着大刀砍掉我的手臂……” 他像受到极大的惊吓般全身不断抽搐起来。 亦画见状上前抱住他。“没事了,都过去了,如果太痛苦就不要再想……” 他反手抱住亦画,将她压在胸口。“是你救了我,我全都想起来了。娘子,我是裘善,是你的相公,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郭煜的身体里面,但我不是郭煜,我是裘善,货真价实的裘善!” 他是裘善?该相信吗? 所以他会做鸡蛋饼,他把桃花眼笑出忠厚老实,所以他对她紧张小心,他的断掌朱砂痣和包裹手指的可爱耳朵…… “我是裘善,但裘善早该死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会变成郭煜?” “我知道。”何亦书接话。 两人同时望向门口,何亦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哥哥/舅兄……” 何亦书笑容很狐狸,这家伙……戏演得相当好啊,好到……忠厚?我呸! “你与郭煜互换了灵魂。‘裘善’的躯体被送回军营,昏迷十几日后终于清醒,他咬断舌头无法说话,我从他的口型当中猜出他说自己是郭煜,见我猜出他身分,他激动兴奋,但这事太诡异,我无法告诉任何人。” “我的身体还在军营里?”裘善忙问。 “你的右手臂被削断,军医不认为你能活下来,但郭煜的求生意志很强,军医说渡过这关他不会死了,只是缺手断腿又无法说话,下半辈子会过得很艰难。郭大将军罪恶感深重,拿出千两银票将裘善送回京城。” “裘夫人看到儿子变成那样,肯定会很难受吧,至于一心想嫁给你的陈姗姗,我想看看她到底有多爱‘裘善’。” “哥哥……”亦画轻轻拉着兄长的衣袖。“你怎能相信这种事?” “两个原因,第一:‘裘善’的朱砂痣和断掌消失,而……”何亦书翻开“郭煜”的手,那里有明明白白的断掌和朱砂痣。“第二,亦画,你看过姑姑留下来的册子了吗?” “看过了。” “你没怀疑过姑姑怎会有那么多奇思妙想?怎会懂得那么多没人知道的事?” 她确实怀疑过,但那是她的亲生母亲啊! “这个问题我认真问过姑姑,她告诉我她来自数百年后,也跟我解释重生与穿越。” “重生、穿越?那是什么?” “当人死后,没有进轮回,魂魄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继续活着,这叫重生,就像郭煜与裘善。但如果魂魄进入的那具身体,在数百年前或数百年后,就叫做穿越。 “刚穿越来那几年,她天天盼望能够回家,与亲人一起生活,却没想到会遇见你父亲、爱上他,爱得放弃所有理想与原则。” 生下亦画后,姑姑不断流血,眼看只剩下一口气,可她没有张皇失措,依旧笑得满眼温柔。 姑姑对他说:“小书,姑姑要回家了,回到那个有电脑有飞机的家乡,可惜我带不走妹妹,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妹妹?” 亦书用力点头、用力保证。 姑姑写过很多好听的故事,他本打算念给妹妹听,还想告诉妹妹,等她长大、老去,总有一天她也会飞到姑姑的世界里,重新当姑姑的女儿。 但爹娘为了保护妹妹,不让外人知道她的身世,更不愿意让妹妹有寄人篱下的失落感,便将她挂在母亲名下,成为他的亲妹妹。 而何亦书想给妹妹讲的故事书,全让娘亲给收藏起来。 所以……“郭煜”的身体里面,真的住着裘善的灵魂? 何亦书看看裘善、再看看妹妹,说:“你们好好谈谈。亦画,如果最终你仍旧决定与裘善分开,那就彻底决断,别怕,你有哥哥可倚仗,谁都甭想欺负。”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裘善一眼,走出屋外。 屋里又剩下二人,裘善上前一步,她下意识退后两步。 见她如此,他沉声道:“娘子,是我辜负你的信任,没把家事安排好,是我害你带着孩子千里迢迢千辛万苦来到渝州,更是我让你委屈受尽、无处喊冤。你有权怨我,如果你真心恨我、恨到此生不愿再见到我,那么我会顺你的心意。但是,在做决定之前,请先听我说几句好吗?” 她没点头、没摇头,也没有调头离开。 裘善继续说:“世间没有几个人能够认同重生这种事,我既然占据‘郭煜’身子,就必须认分当郭煜。 “郭煜没有妻子、母亲,他说一没有人能说二,郭大将军心头不爽顶多骂上几句,只要我坚持娶你为妻,没人可以反对。” “如果你愿意,请你让我重新追求你、重新回到我身边当‘郭煜’的妻子。如果哪天我回到裘善的身体里面,那么和离依旧做数,你不需要陪伴一个废人,熬坏自己的一辈子。” 亦画缓声道:“有了裘善的灵魂,郭煜不会碌碌无为,日后必定前程远大,而何亦画,一个和离过的女子,凭什么嫁入大将军府?反倒是成了废人的裘善……如果陈姗姗不肯对你忠贞,或许我能够重回裘府支应起那个家、教养我的孩子。” 这话说得够明白——她不恨他、不打算与他撇清关系,她愿意成为裘善的妻,即使他已经变成无用废物。 他听懂她的心思,听懂她对自己的感情,听懂裘善是她心底的唯一。 他笑了,拉开嘴角,从小笑、大笑到仰天大笑,何等幸运啊,他终究是心想事成、梦想成真,裘善高兴得跳起来,抱住亦画转圈圈。 “谢谢你!谢谢我的娘子,谢谢……”他高兴到语无伦次,脑袋浇了浆糊。 他这样快乐啊……怎会一个算不上救命之恩的恩惠,就让他投注那样深刻的感情? “亦画,你想要什么,‘郭煜’富得流油,你告诉我,我通通给你买。” 男人对女人好,就是用拼命为女人花钱来做表现?所以他当了匕首,给她买一马车东西? 望向窗外,那里有满院子菊花,亦画失笑。“你这是慷他人之慨。” “他欠我的,若不是郭煜胡闹,按照计划差事办完就该撤退,我哪会变成这副模样,娘子不知道,刀子从肩膀削下去那刻有多痛,要不是痛到意识模糊,我又怎会把舌头给咬断。” 光是听着亦画都觉得心痛难当,他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认真看着他的脸庞,幸好还有熟悉的憨厚眼神和无辜表情,否则她要到哪里找到裘善的痕迹? 两笔浓墨剑眉、一双勾人魂魄的桃花眼、精致完美的五官……当他的妻子压力肯定不小,如果可以选择,她更想成为夫君黝黑粗糙、长相平庸的裘少夫人,至少能少费点神,不用担心相公遭人觊觎。 捧起他的脸,她问;“还痛吗?” “不痛了,现在忍受那份疼痛的是郭煜。”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相公,我是认真的,若哪天你变回裘善,我还是要当回裘少夫人,和离书,我不认。” 这话不甜、不精彩,却狠狠地把他的心脏给裹上大棉袄,即使外头冰天雪地也浇灭不了里头的熊熊烈火。“好。” 到时的事到时再说,现在他只要专心享受她的疼爱。 “所以我们就维持这样子好吗?不成亲,但是在一起,你还是宝宝的亲爹,还是我的相公,但哪天‘郭煜’不得不成亲,那你便和郭少夫人好好过日子,我可以一个人,没问题的。” “不要,我不想委屈你。”郭少夫人,她非当不可。 “若我与郭煜成亲,哪天你回去了我怎么办?留着我在二世祖身边任他欺凌?你舍得。” 他舍不得,可是……拥她入怀,他无话可以反驳。 夫妻本是一生一世的事情,怎么到他这里就这么困难?老天爷能不能对他好一点? 第十一章 郭煜戴罪立功(1) “没事,我觉得这样挺好。” 贴在“郭煜”胸口,没有罪恶感的亦画感到安心,她其实很喜欢这样说话,喜欢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声,笃笃笃地,一下下撞在耳膜上。 不必过多证明,她就是知道,那一声声敲的全是“我喜欢你”,他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自己。 就算没有透过买东西来确定,他的眼神、他的小心翼翼,他对她的感情表现在每个身体的细节里。 被男人这般专心喜欢着,任何女人都会沦陷,不管他长相平凡或俊逸。 他圈住她的身子,把小小的她收拢怀中,他眷恋这样的“收拢”,这个动作让他幸福而满足,有种“她就是我的、她只是我的”的骄傲,也有因占有欲而引发的成就感。 是认真的,他默默喜欢她多年,从不敢奢望有一天她会是为他的。 低下头,亲亲她的额头,亲亲她的鼻梁,亲亲她的唇瓣,他辗转流连,享受她的馨香柔软,享受她不由自主的沦陷与回应,衷心盼望这辈子就停留在此刻。 两人喘息不定,情火渐渐燃起,他说:“我不想委屈你,我要你光明正大站在我身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我早就正大光明站在你身边,所有人知道我是裘善的妻子。” 没错!但恨的是——他现在不是裘善,却又害怕回去当裘善,矛盾的他、矛盾的状况,矛盾得让他不知所措。 她理解他的矛盾,但这个矛盾非正常人能解,最好的做法是搁置。“所以,你现在必须回军营了对吧?” “对,有孙桦、赵苑金的危机在,就算郭大将军不是我亲爹,但他是一手提拔我的恩人,朝廷需要他镇守边关,于公于私我都必须尽快回去。” “什么时候走?”她舍不得,却必须放手。 “我的伤尚未痊癒。”他闷声,睁眼说起瞎话,只想多留两天。 她咯咯轻笑,因为她和他一样也不愿意分离。 “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知道潘丞相吗?” 听到这三个字,亦画咬牙切齿。“怎不知?对付哥哥,他没手软过。” “潘丞相这么卖力,目的为何?”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为潘贵妃所出的大皇子铺路。”这种事,不需过度思量,人都是为了利益权势出卖灵魂。 “可大皇子年幼,这么积极排除异己、替未来铺路,会不会未雨绸缪得太早?何况唇亡齿寒,国破家安在?如今吴、楚、燕三国联手企图并吞大周,好不容易郭大将军稳住战局,在这情况下孙桦却逼赵苑金对郭大将军动手,万一大周没了,他还为谁铺什么路?” “难道他的目的不是夺嫡而是灭周?潘家枝大根深,整个家族都在周朝安身立命,国家被灭,他们何来好处?” “说得好。他们凭什么认为没有郭大将军在,大周还能全身而退?” “是……通敌?他们与其他国家有了秘密协议?” “我是这么猜测的,但手中没有证据,想要证据就必须回军营找。” “但通敌他们能得到什么?政权更迭?可是大皇子才两岁……” “是啊,才两岁,潘丞相急什么?他想当摄政王?” 亦画猛然抽气。“摄政王?他凭什么敢?” “皇上登基之后,与舅兄联手推出的几道政策,件件都与潘丞相扯上关系,斩除他不少根基,他早已不耐烦受皇上所制。” “所以他借战事与郭大将军联手,逼迫皇上处决哥哥。” “是,武能安邦,文能定国,铲除文臣后又对武官动手,届时军权政权一把抓,潘丞相的摄政王之路才能走得稳当。” “太可怕了!你快回军营吧,护郭大将军安全。” “我会回去,但必须先安排妥当,至少不能让人在我与舅兄之间做出联想,也必须为这段时间的失踪找到说词。” 此次回营,“郭煜”不能再当二世祖,他必须大彻大悟、改头换面,这么大的变化……该从哪里让人信服呢? 亦画叹息,圈住他的腰。“真累,为权势机关算尽,值得吗?” “有人觉得值得。” 就是有这样的人,世间才会纷纷扰扰、争端不断,少数人的野心造就多数人的不幸,可怜的是天下百姓。 青荷进屋,看见小姐居然和阿善抱在一起,哇……太快了,快得她的小心脏承受不起,她指着两人,咿咿啊啊好半晌说不出话。 亦画尴尬极了,她这样“不守妇道”…… 幸好男人脸皮有得天独厚的厚,他开口,“干么这么惊讶?你不是希望我当倒插门女婿?我同意了。惊讶不?惊喜不?要不要雀跃得跳上几下?” 然后青荷就惊讶、惊喜、雀跃地蹦跶起来,她欢天喜地大喊着往外跑。“少爷、陈伯、陈婶,小姐找到倒插门女婿了……” 还没喊完,突然想起阿龙让她传的话,又鲁莽往回闯,没想到这回……更辣眼睛,如果不是她折返得够快,阿善的唇都快贴上小姐的了。 她掩住双眼,扬声问:“阿龙问,阿善绑回来的人要怎么处理?” 天……亦画好想死,连忙推开裘善,问:“你绑了人回来?” “不是绑,是请。”他笑了笑,对青荷说:“把大师请进来。” 青荷松开捂住眼睛的十根手指,吐吐舌头,说:“是,新姑爷。”又对小姐眨眨眼睛,“青荷还小呢,小姐悠着点儿。” 一句话,炸出她满脸通红,戳戳裘善坚硬的胸口,低声抱怨。“都是你的错。” “对,都是我的错。”他认错认得很真诚,但打死不想改过。 阿龙押着人进屋,何亦书也来了。 看着穿着一身道袍的清风大师,裘善瞬间沉下脸,什么话都没说,对方已经感受到说不出口的压力,彷佛气喘得稍微大一点,自己就会身首异处。 “大师请坐。” 裘善的口气温和,清风大师却觉得有如六月降雪,冻得他的血液结成冰,他想逃不想坐,但两条腿软得站不稳,还是阿龙扶了一把,他的才能稳稳当当地停在椅面上。 所有人都入座,清风大师举目望去,桌面上没有水酒,他却宛如入了鸿门宴。深吸气,他鼓起勇气问:“不知公子请我过来,有何要事?” 裘善一摊手,朝亦画勾勾眉毛。就说吧,哪有绑人?明明是请人回来,好吃好喝伺候着呢。 看着两人的眉眼官司,清风大师要是知道裘善心里想的,肯定想问:既然是“请”,为什么要把人装箱? 裘善:那不是……箱子里安全嘛。 他从袖口拿出一张生辰八字。“还请大师仔细看看,这八字如何?” 口气温柔再温柔,温柔得他双目透出杀气,彷佛他没说清楚就可以整理好行李,准备下地狱。 心跳如雷鸣,清风大师将八字翻过来覆过去连看三、五遍。 这个八字有几分眼熟,突然一段陈年往事跃上心头。是她吗?不可能吧,没意外的话,那丫头早就成为江家童养媳,被折磨得没了性命。 对,不可能也不至于……他压抑惧意望向裘善,只见他望向亦画的眼神温柔得可以掐出水。 八字是这小娘子的?她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娇惯养大的,肯定不是当年那个女娃儿,那么这个八字……是要合婚吧? 心里有了谱,清风大师开始说道:“这八字显示出此人身分高贵,只是年少时期多有波折,不过成亲后定能旺夫旺家……” 紧接着他开始往死里夸,恨不得把小娘子的命夸成天上有、人间无,只有神仙才配得上的命格。 越听亦画越迷糊。怎么会?同样的八字、同样的大师,怎会出现截然不同的结果? 她截下话,问:“可这八字大师算过,你说我是天煞孤星。” 清风大师一怔。不会吧?这么巧,她就是当年那个小姑娘?硬着脖子,他试着再替自己辩驳。“小娘子确定是我?外面不学无术的江湖术士满街跑,小娘子可别弄错人。” “就是你!当年娘带我去观里,是你亲口说的。”亦画说得斩钉截铁。 “原来是你啊?”何亦书冷下脸。 当年谣言逼得他们走投无路,为此事,娘受爹责备,满心愧疚,竟只是因为他的满口胡言。 亦画追问:“所以我的八字到底是好是坏?是旺夫益家还是天煞孤星?” 清风大师被噎得说不出话,卡了半天才呐呐回答,“小娘子肯定记错了,当时帮你批命的绝不是贫道。” 裘善微笑,也不争辩,只是慢条斯理地复述一段对话—— “此二人分明是天作之合,师父为何要说他们是破家姻缘,成亲后男绝嗣、女丧夫?” “谁让知府千金看上这位小公子,若不这么说,咱们观里香火钱要从哪里来。” “可这样做,岂不是坏人婚姻?” “徒弟啊,有时候良心和口粮对峙,为了活得舒服些,就得把良心给掩埋。” 裘善把小徒弟和老师父的对话学得活灵活现。 他、他、他……听见自己和徒弟几天前的对话?那么……再多的辩驳,在对方面前全成了笑话? 凌厉眼神像剑般刷过去,分明没有剑,清风大师却感觉全身被砍得伤痕累累。 缩起肩膀,他知道自己完蛋了,不管有没有证据,只要这段师徒对话传出去,名声败坏不说,会有多少信徒上门来闹,那些曾经的金主都有财有势,只要他们不肯放过,自己性命必定难保。 坐不住了,裘善威胁的话还没出口,他已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地求饶。“是贫道的错,贫道认。” “当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亦书寒声问。 “是贫道财迷心窍,犯下过错,求大爷原谅,以后贫道再也……” “少废话!”截下他的废话,裘善怒道:“把事情始末讲清楚,但凡有一句交代不明白,你的脑袋……” 他抓起杯子揉两下,粉屑连同茶水从指缝间滑下。 清风大师缩起脖子,脑壳不比杯子硬几分,真被揉几下,红的白的会喷出来。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往外冒,他一古脑儿把陈年往事捞出来讲。 “镇上有个富商姓江,家里有个脑袋不清楚的傻儿子,成天打人咬人伤人,江家几乎每个月都要找人牙子,只因伺候他的丫头经常因被凌虐致死。” “某日江老爷听取某个大师之言,得来一份八字,说此八字旺夫、旺家宅,只是年幼命运多舛,但长大后尊贵荣华、子孝孙贤,若能娶得此女为媳,说不准傻儿子能恢复正常,还能带动家族繁荣昌盛。于是他就带着这份八字找上我。” “江老爷知道渝州城多位产婆与贫道颇有交情,往往会在接生之后将刚出生的婴儿八字送到贫道这里。” “为什么要送到你这里?”何亦书问。 他不知道渝外城竟有这惯例? “是……”清风大师想胡扯,把问题轻松揭过,但视线一接触到裘善狠戾目光,瞬间放弃念头。“是贫道付银子买的。渝州百姓信命、重八字,握有这些八字,如果有钱有势之人想给孩子找个旺家对象就会寻上贫道。” “原来你不仅仅是大师,还是阳间月老。”裘善冷笑,漂亮五官变得狰狞。 “这本是出自善意,想撮合良缘……” “别说虚的,然后呢?”何亦书淡淡打断。 “江老爷要的八字贫道手上刚好有一份,产婆曾说,妇人生产后不久就死亡,女婴由旁人收养。贫道心想没爹娘的孩子没人疼,条件刚好符合需要,与江老爷谈过之后,他收买邻居妇人,唆使何夫人领小姑娘到观里祈愿,贫道借机替小姑娘批算八字,只要贫道把‘天煞孤星’四字落实到小姑娘上,剩下的事便由江老爷接手,后来贫道隐约听说他散播传言,让小姑娘一家饱受谣言之苦,剩下的贫道便不知道了……” “这种缺德事你也敢做?”阿龙气得想暴揍清风大师一顿。 “江老爷有兄长在京城当大官,若不听他的,我们那间小道观怕是早就不保。”他吓得连连磕头,每下都重重撞上地板。 “难怪当年妹妹那么小就有人上门求娶,这是认定我们会迫不及待把妹妹推出去?”何亦书冷笑。 “幸好爹没抛弃我,还为了不让我听见村人的闲言碎语举家搬迁。”亦画苦笑。 但“天煞孤星”四个字已经牢牢烙进她胸月复间,一再烧灼她,爹死、娘染疫,家里每少一人,她都要恨自己一回。 “你指的江姓富商可是江彬?”裘善凝声问。 “是,如今江老爷不仅是富商,还是……” “七品县官。”裘善接话。“连举人都考不上还能当县官,不简单啊,舅兄可知江彬是谁?” “谁?” 若不是小小县令作威作福被他碰上,裘善哪会在意这号小人物?“江芷岳的从弟。” 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在渝州开静艺轩,有地头蛇在确实好办事,要联络吴、楚也确实方便得多。 何亦书恨道:“这下真好,新帐旧帐一起来,算盘才能打得罗嚏响。” “这种祸害人的事,身为修行者……是否贻害天机?”裘善横眼相望,谁说桃花眼只会迷人,杀伤力强啊。 “贫道错了,求公子饶了贫道。” “求我没用,得问问被你祸害过的百姓,看他们肯不肯饶你。走吧!” 裘善口气很轻,但清风大师心一沉,没挨打骂没恐吓,但他很清楚渝州再无自己的立足之地。 清风大师离开后,裘善跟何亦书对上眼。 何亦书说:“我们谈谈。” “好。” *** 虽说认下“倒插门女婿”,但还没有成亲,裘善一颗心再火热也不能和老婆过上夫妻生活,但是……忍耐不住啊,他只好等到夜深,偷模到亦画床边。 “没睡?在等我?” 黑漆漆的夜里,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但亦画就是能从他声音里听出掩也掩不住的笑意。 能不等吗?用膳时,桌子底下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消食时,他那双浓眉忽高忽低,说勾引都是客气了;送她回房时,他咬着下唇、欲语还休,无辜的表情让她…… 不等?他会哭吧? 躺平,他的手臂往她头颅下方钻进去,手臂一弯,将她勾进怀里,下巴贴着她的额头,鼻子闻着她的味道。很香,早就在记忆里深刻的味道,那不是脂粉而是淡淡的墨香,是沁人心脾的味道。 “下午你和哥哥谈了很久,决定回军营了?”亦画把玩着他的衣襟,上头的格纹是她画好花样子后青荷绣上去的。 “对,军营在渝州,来回顶多两个时辰,一有机会我就回来看你。” “军营重地,能允许你私自离营?” “以前确实不行,但现在都当了郭煜,还不能借由亲爹名分便宜行事,那么二世祖也当得太窝囊。” “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回去后,郭煜的处境会很糟糕吧?” “确实,可能要挨打了,毕竟裘善被我搞成残疾,军中损失一员大将。不过我皮粗肉厚,亲爹又是大将军,行刑的人不至于下狠手,他们也会担心秋后被算账。” “真的吗?不会有事。” “不会的,趁这个重大教训,郭煜幡然觉悟、痛定思痛、痛改前非,我才能当回原来的自己。” “你们都想好说词了?” “有舅兄在,他会帮我。自从他弄出弩箭、投石机和炸药之后,郭大将军可看重他了。舅兄讲的话在郭大将军跟前很好使,到时再散点财、利用几分人脉,不至于太严重。” “那孙桦和赵苑金呢?” “离开京城之前,皇上让舅兄带一组人马到渝州,孙桦最好啥都不做,一有动作就有人跟在后面收集罪证,等京城的信息过来,看皇帝那边情况怎样,如果顺利的话,连罪证都不必收集了,直接剿灭便是。” “孙桦抓我,目的是逼出哥哥?他知道哥哥还活着?”这个疑问一直在她心中。 “不,潘丞相有罪证在舅兄手里,舅兄被斩首后,他派不少人到何家翻找,却遍寻不着,他认为罪证在你手上,才让人追着你一路到渝州,可惜罪证早就在皇帝手上。” “他怎么没想到罪证在皇上手里?” “从推动政策就可以看出来皇上行事明快,他不耐烦城府心机那一套,要是手中握有罪证,早就发落潘丞相,哪会按捺?只是这回文武官员联手,逼迫皇上降罪舅兄,让皇上彻底看清这朝堂还不是他的,不铲除恶臣他永远甭想顺心遂意治理国家,因此他按下不发,等待时机。” “潘丞相错估皇上,才会在我身上下手?” “对,这回皇上占住先机,定不会再度落败,而我有舅兄相扶、如虎添翼,再加上人人都认定郭煜是个废物,自然不会用心防范,这足以令我行事方便出其不意。” “不会太久的,吴楚燕很快就会被我们摆平,而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吃睡、好好养胎,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母亲心情好,生出的宝宝才会脾气好,不想生个磨娘精,就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我知道。”她应下。 轻拍她的背,分离在即……他低声说:“早点睡,明天咱们出去走走。” 第十一章 郭煜戴罪立功(2) 隔天何亦书一大早就离开山庄,找到郭煜这事需要提早安排,而孙桦那边更需要人盯着。 裘善亲手帮亦画梳头发、画眉毛,亲手做鸡蛋饼,亲手磨豆浆,他对亦画的事钜细弥遗亲力亲为。 眼看小俩口感情好,青荷露出欣慰的笑,毕竟这对夫妻是自己促成的,她是妥妥的大媒人。 亦画问:“我们要去哪里?” “去上回被野猪打断没去的地方。” “你又知道上回我们要去哪里?”那时他初来乍到又失忆,是个连半句话都插不上嘴的新进奴才。 “我不知道,但这几天满山乱绕,我发现山涧附近长着一片花海。” 留下来的他身负任务,夜里他离开山庄几回满山遍野的跑,硬是让他找到一条通往吴国的捷径,那条路很隐密,他顺路走下去,居然被他给“旧地重游”了。 有意思的是……他不懂吴人心理,粮仓都被烧过一回,居然还不肯转移阵地?莫非认定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不过很明显的,驻军变多了,吴军大半军力都在那里,如果舅兄的轰天雷能大批生产,或许他们不必费太多兵卒就能拿下吴国。 “出门时陈婶不放心,上回遇到野猪后她就不时在陈伯耳边叨叨,说不该让我出门,但陈伯没同意。” 裘善接话。“平日里陈婶嗓门大,可遇到事情她总是听陈伯的。” “他们是天作之合。”天作之合这种事和八字无关,与夫妻能为对方包容到什么程度有关。“我爹娘感情也很好。” “我听舅兄说过,他们的感情令人羡慕。”尤其是染疫时的不舍弃教人动容。 “娘常对我说,挑丈夫不必选好看、有钱的,学识才华名禄地位都是给外人看的,对妻子而言不实惠。” “那要选什么样的?” “选喜欢我、看重我,愿意为我的无理取闹无止境妥协的男人。” “你娘有远见。” “所以回去后,陈婶唠叨算你的。”她要他的无止境妥协了。 “行,算我的,我劈柴烧火、打理院子,让陈婶无限制奴役,直到她气消。”他乐意并且愿意为她无止境妥协。 这条路很隐密,穿过一片半人高的杂草丛后来到一片谷地,水源正是丰沛期,山壁瀑布直下三千尺,激起的水珠喷上她的脸,一片沁心凉意。 瀑布流入河中,鱼儿自在优游。 山谷边缘有几十棵参天大树,冠盖云集,当中有两棵树上红艳艳的花朵怒放,整棵树像着火了似的。 绿草如茵,上头红的黄的紫的,各种野花盛开,不怕人的兔子嘴里不停嚼着青草,为繁衍下一代做准备。 心旷神怡,亦画忍不住大喊,伸臂往前冲。 “小心点!跑慢点……”裘善吓得追在后头,两手护小鸡似的护在她的身侧。 但是好不容易能出门透气的亦画怎能“慢一点”,她忘记自己怀着身子,只想大笑、只想放声高歌。 见她这样,裘善紧张却也快乐。 身为成功男子,就该有足够本事让自己的女人快乐——他发展出人生第一金句。 兔子被她吓得咚咚咚到处逃窜,她停下脚步笑得前俯后仰。 “喜欢这里吗?”裘善问。为了她,他愿意尽全力把吴国变周国,让这里变成平安地界,让他的女人可以随时在此撒欢,不怕征战纷扰。 转头看他,笑暦还停留在眉角眼梢,她没学过甜言蜜语,但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因此一开口就甜了他的心。 她说:“喜欢这里,更喜欢身边的人是你。” 男人是冲动的动物,心一甜就会忍不住做傻事,因此忘记老婆肚子里还有一个,他打横将她抱起,施展轻功,在亦画的惊呼连连中带着她满山谷乱窜,跟受到惊吓的兔子一模一样。 她笑,他也笑,清脆笑声在山谷里荡出回音。 终于他停下,让腿软的亦画站回地面,直到她站稳了才从身后抱住她,下巴轻点在她的头顶上。“娘子。” “嗯?”看着瀑布,任由水珠溅上脸颊,舒适、畅心、美好的经验。 “我能不能预约?” “预约什么?” “预约你的下辈子、下下辈子?” 轻笑,天赋异禀的她,甜言蜜语信手拈来。“哪还要预约,你的下辈子、下下辈子……无数辈子都属于我,不管你是裘善、郭煜、刘三、陈四、二狗子,你只能是我的男人。” 裘善又乐了,又笑得不能自已了,他弯把头靠在她的颈窝。“娘子说得对,我永生永世都是娘子的人,谁也抢不走。” 她转过身,捧起他的脸。“确定罗,我的男人不可以三心两意,眼底只能装下何亦画,我是我男人心里最美的那幅画,再美的风景都不能迷了他。” 他笑得很用力,头点得很重,憨厚的裘善又浮上权面。 “确定。”他眉眼眯眯,圈住她的手臂缩紧。“裘善的女人也不能三心两意,裘善是你心里最美的那幅画,不是郭煜,对不对?” 竟然自己跟自己较上劲儿?是没有安全感吗,怕她爱上“郭煜”抛弃“裘善”?靠进他怀里,她柔声回答,“如果我喜欢郭煜,早在他深夜送花时就答应他了。” 她是哄男人界第一把交椅,两句话,他被哄得心定。 “不过,还是要记你缺失一次,再有一回我就不要你了。” “什么缺失?” “离开京城时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答应我要保住性命、平安归来,结果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如果不是重生,你还活不活得成?” 这个确实是他的错,裘善郑重道歉。“我保证再没有下回。” 话刚出口,他突然跪地匍匐,脸颊贴在泥土上,瞬间又抱起亦画飞身上树梢,抓起浓密枝叶隐藏两人的身形。 “怎么了?” “有人过来了,至少有十匹马、数十人。” 刚藏好不久果然来了人,裘善一眼就看到老熟人。 几度阵前对垒,裘善对这位被称作骁勇善战、足智多谋的少将军李彤非常熟悉,他的父亲李旭是吴国主将,李彤和郭煜是同款靠爹族,有亲爹可依恃,何需实力辟路,旁人自然会大力吹嘘,捧得马屁爽极。 都是这样的吧,有靠山的人特别痛恨有实力的,因此李彤和郭煜一样恨裘善,可惜妒恨无法在战场上帮他开天辟地,李彤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从裘善手中为自己挣得“常败将军”名号。 当周国内应传来消息,得知裘善断了左腿右臂再不能上战场时,他得意得尾巴快翘起来,明明人不是他杀的,他却认定那是自己的功劳。 扫除拦路虎,大破周朝的时机到了,下一场战事中他注定要立功,因此这回他主动争取探路差事。 树梢头,裘善细听吴军对话,强忍想笑的。 正猜不透为啥粮仓被烧过吴国还不吸取经验,把重新收上来的粮草运往更安全的地方,竟还将大军集结于山脚下,原来他们学到的经验是“模仿”,他们想走同样的山路,同样神不知鬼不觉的直捣渝州城,来个里应外合,那也得他们有本事啊。 太好啦,老天送来的礼物——“郭煜”的杖责可以免除。 戴罪立功,他要让吴军再次痛定思痛。 吴军离开,他将亦画安置妥当,然后一路尾随,看他们专心画地图寻找路径,裘善脸上笑意渐渐浓烈。 *** 看着儿子的身体像块破布似的瘫在床上,裘夫人再泼辣嚣张也忍受不住,她扑在儿子身上嚎啕大哭。 “阿善啊,娘辛辛苦苦把屎把尿将你养大,你这个不孝子,怎么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不是要挣功名,让娘当诰命夫人吗?你变成这样子,娘的指望通通没了呀……” 被老人这样一扑,郭煜觉得心肝肠胃都快从嘴巴给挤出来,这老女人是嫌弃他活得太久,想要谋杀自己? 他企图推开裘夫人,可惜身子骨太虚弱,哪能推得动对方,他张嘴哇哇大叫,不停喊着:走开!不要碰我…… 可惜他丢了舌头,不管讲什么听在旁人耳里都是一团浆糊。 打从离开军营那天,他发现情况不对,气得又吼又叫,刚开始还有人安抚他,但到后来别说安抚,人家连理都不肯理会,嫌烦了,一碗黑糊糊的药汁灌下,他就睡得昏天暗地人事不知。 于是当他终于有了意识,就发现自己躺在这里,被老女人一口一声“儿啊”给哭得头皮发麻。 谁是她的儿?他亲娘早在八百年前就死透了。 眼看推也推不开,老女人肮脏的眼泪鼻涕全糊在自己身上,恶心透顶! “我要吃饭!”他必须恢复体力,好离开这个女人、这个地狱。 可惜他喊得再大声都徒劳无功,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他不断挥动手臂,直到全身月兑力,瘫在床上不停喘气。 这时他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长相普通、皮肤有点黑,但身材凹凸有致引人垂涎,她是来伺候自己的吗? 他才这么想着,就见那女人一甩头离开门边。 陈姗姗跑到院子里,忿忿不平扯下一朵花,把花瓣撕得粉碎。 恨极怒极,老天爷对她好差劲,亏她天天在姨母耳边吹风,好不容易怂恿姨母将何亦画赶走,她讨好卖乖,终于让姨母下定决心到衙门给他们登记婚书。 她终于成为名正言顺的裘少夫人,日日盼望表哥立下军功加官晋爵,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高门贵妇般吃香喝辣,打扮得金光闪闪。 可是美梦作没几天就烟消云散了?表哥变成这副活不活、死不死的鬼模样,她的下半辈子要依靠谁?难道贵妇做不成反当上奴仆,天天得伺候表哥吃喝拉撒睡? 才不要,这种裘少夫人谁爱当谁当去! 都是姨母的错,如果她肯早点为自己谋划,她哪会到现在还嫁不出去?越想越糟心,怒火贲张,她急需宣泄。 “姗姗……”裘夫人的声音传来。 她不想理会,却明白现在的自己没有权利任性,憋下怒火,深吸一口气,她假装抹眼泪,朝屋里走去。“姨母找我?” 裘夫人轮流看着儿子与外甥女,深深喟叹。 儿子对姗姗的冷淡她心里自然有数,曾经她也想让姗姗外嫁,但姗姗眼界高,不肯嫁庄稼人,但京城里稍微有点脸面、日子富裕几分的,谁愿意娶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女? 这一拖二拖下去,除了儿子,姗姗再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是现在……拉起陈姗姗的手,裘夫人低声说:“你表哥这副模样,日后怕是靠不住了,但裘家香火必须延续,姨母知道你委屈,但是……你帮裘家生个儿子吧。咱们好好把孩子养大,以后你年纪大了就能有人孝顺送终。” 陈姗姗心中惊涛骇浪,表哥都变成这副模样了,姨母居然还要她和表哥…… 望着双眼紧闭、胸口微微起伏的表哥,他这样还算是个人吗?顶多是团烂肉,和他生孩子?她连想都不敢想。 用力摇头,她从姨母掌中抽回手,吓得连连后退。 “你和阿善登记在案,名分已定,是板上钉钉的正经夫妻,如果不肯……和离之后你还能找到什么好男人?还是你想守一辈子活寡?听姨母的话,事情已然走到这一步,寡妇不好当,如果身边有个孩子,日子多了盼望才不至于过得太辛苦。” 这话表面上似乎很自私,但身为过来人她是真心为陈姗姗考虑。 “表哥……表哥这样子,怎么还能……” 裘夫人红了脸,却硬着头皮说:“这种事女人也可以自己来,姨母去买点药给阿善喝下去,只要那里有反应了……就能成事。” “姨母,我不会……我害怕。” “我懂,你没有经验自然会害怕,没事,有姨母在,姨母会帮你。” 陈姗姗眼底凝起冰霜。表哥变成这副模样,姨母坚持要逼她吊死在这棵歪脖子树上还说是帮她?当她是傻瓜吗?她很想一掌搧上姨母的老脸,但想起送表哥回来的副将交给姨母的银票,她强行压下恶心,乖巧点头回答,“姗姗明白姨母全是为姗姗着想。” 裘夫人松一口气,就知道姗姗这孩子温婉乖顺。“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我去买菜,表哥瘦成这样,得好好补补。” “对对,得补补。”这样才能生出健康的孩子,她从怀里掏出碎银子,难得慷慨。“多带点钱,如果你有喜欢吃的也买一点。” 接下银子点点头,陈姗姗刚踏出裘家大门脸上便浮起阴毒狠戾。 她满腔怨恨,恨表哥变成废人,恨姨母强行留下自己,恨老天爷不公平,想囚禁自己一生一世,胸月复间熊熊烈火窜烧,她想放火烧掉这一切。 她低头走得飞快,一不小心撞上人,抬起蓄满泪水的眼睛看向来人。 那是个身着锦袍、面容斯文,周身透着书卷气的儒生,两人四目相对,她害羞脸红。 “我撞痛姑娘了对吗?我是允亲王府的人,要不我送姑娘去医馆……” *** 三千人的队伍拆分成五个小队,在不同时间点出发,才不会出现太大动静。 李大将军坐镇后方,每个时辰目送一个小队离开,他与孙桦约定好,军队翻过大名山后孙桦将会亲自接应,将他们送到安全地方,等待三日后的里应外合。 只要周军乱了阵脚,赵苑金就能趁乱杀死郭盛,没有郭盛、裘善的周军就像没有撩牙的老虎,再也不足为惧。 第一个小队由李彤带领,路线图是他画的,他最清楚这一路上的情况,有第一小队沿路留下的记号,能让后方队伍顺利穿过密林,直入大周国境。 李彤带着六百士兵火速翻山越岭来到周国境内后,他大大地松口气,下山永远比上山容易,一声吆喝,队伍加快前进速度。 这时不知道谁踩到机关,一片插满锐刺、用竹子编成的三尺见方竹墙朝他们荡过来,顿时他们眼睁睁看着三名同袍被插在竹墙上飞上半空中。 众人大惊,怎会这样? 就在所有人尚且反应不及时,第二、三、四……无数片竹墙飞过来,烤串似的,人一个一个被插上去,肚破肠流。 终于反应过来,士兵四下飞窜,有人朝前有人往后,后退的那批跑不到几十尺就让密密麻麻的飞箭给射成筛子。 没多久功夫,这片土地上留下数十具尸体,此时一群黑衣人跳出来迅速打扫战场,转眼功夫森林里恢复旧时光景,看不出此地曾经历过一场恶战。 往前逃窜的人跑过数丈远,一口气还没松下就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往下坠落,在无数的申吟声过后已有百余人置身坑洞。 反应快的手脚并用想往上爬,也有置身外头的想方设法营救,但转眼间数不清的弩箭飞来,冲击力强大的弩箭几乎是一发一个,箭箭夺人魂魄。 李彤气得扬声大喊,“撤退!快撤退!” 坑外的幸存者闻声急匆匆地调头就跑。 可惜裘善岂能允许他们顺利撤退?和前一场一样,往前跑的没事,往后跑的全都死于非命。 待呼救声渐渐止息,一群打扫战场的黑衣人再度出现,在他们俐落的动作过后场地恢复旧况。 就这样子,炸雷关、迷魂阵……一关关下来,活命的剩下不到五十人,李彤领着他们狼狈前往预定地点,在看见孙桦与手下出现时,怒火中烧的李彤举剑朝孙桦胸口刺去。 “你居然出卖我们!”李彤双眼泛红。 他打过数场战争,从没遇到这般诡谲的场面,他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见到就折损数百弟兄,他恨极怒极,恨得想要一剑断了孙桦头颅。 铿锵!他的剑被挡下来,转头对上郭煜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他朝李彤眨眨眼,笑说:“李少将军误会了,孙大人没出卖你,他是你们最忠诚的伙伴。” 刚说完,岳璘阴恻恻地接下话,“孙大人好久不见,听说您向朝廷请长假要为父亲守孝,怎地没返乡尽孝,却跑到渝州来和吴国李少将军称兄道弟?” 孙桦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郭盛早就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信口雌黄,谁说他们是吴国……” “不是吗?难道是我认错人?” “郭煜”指指满身狼狈的李彤。“你不是李大将军的亲生儿子?” 是错觉吗?李彤下意识退两步,他怎地觉得郭煜的眼睛和裘善很像?他在裘善手下吞过太多败仗,面对他,李彤有反射性的恐惧。 他越是恐惧“郭煜”越是开心。无心插柳柳成荫,谁料得到李彤会一马当先做先锋?据说李大将军最钟爱这个儿子,有他在手可以做不少事呢。 他拍拍李彤肩膀,轻轻两下直接卸掉他两只手臂,痛得他冷汗涔涔。 “走,到哥家坐坐,我们周国的菜品可比吴国强不少,咱们喝点酒,看看你爹能舍几座城池换你一条性命。” 啥?换不了?没事,换不到城池就换李大将军心惊胆颤、顾此失彼,再败几场征战也行。 孙桦乘隙想要逃跑,没想到刚转身就被一把匕首给抵住脖子。 岳璘眉开眼笑,笑颜灿烂。“孙大人要去哪里?离京数月,郭大将军对大人很是想念,不如一起去叙叙旧、聊聊朝中局势。” 这场没有对手的战争,周国大获全胜。 之后,被策反的孙桦成为内应,导致吴国被歼灭,潘丞相错估边关情势,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十二章 倒插门姑爷(1) 在裘善的坚持下,亦画领着陈伯一家与青荷搬到渝州城。 租赁的宅子不大但够住了,住在城里对大家而言都是好事,裘善可以随时溜出来陪伴老婆孩子,何亦书也能经常探望妹妹,就是陈伯采买也方便许多。 只是没有阵法保护,有安全上的疑虑,因此住处选择非常重要,何亦书和裘善一合计,直接把房子选在“周府”隔壁。 “周府”很大,据说是外地商人买下的宅院,方便到渝州做生意时暂住。 事实上周府是何亦书的秘密基地,里头住着百名暗卫,男女老少都有,身分是周府下人,最近里头少了二十几人,有人回京城向皇帝通报消息,有人成为孙桦的贴身侍卫,时刻监控他的一举一动,务必确定孙桦已经弃暗投明,成为皇上的“自己人”。 裘善拿出老办法,在两间宅院中间打通一道门,平日各自生活,但有暗卫照应,裘善、何亦书在军营里更放心。 夏天过去秋天悄然而至,裘善买的菊花陆续开花,怒放的花朵将整间宅院点缀得生气蓬勃。 这些日子亦画除散步运动以利生产之外,做最多的还是画画。 自从参观过静艺轩,灵感泉涌,亦画控不住创作,一幅幅作品飞快完成,名气攀升让她对自己更有信心,也让梁智启高兴得无法言喻。 另一边赵苑金刚想对郭盛动手,就让匆促返营的裘善和何亦书抓了现行。 郭盛大怒、赵苑金丢命,然这件事被推到李彤头上,消息传到京城后并未引起潘丞相疑心。 而郭盛原本想拿李彤换李旭退兵百里,可李旭一心为国家朝廷,不但不肯换还对外宣称李彤已死,让庶子接下李彤位置。 针对此事,裘善刻意跑到李彤跟前竭尽所能地嘲讽,搞得李彤暴跳如雷、满心仇恨,之后更给出机会暗助李彤逃回吴国,自此父子反目成仇,在后续战事中李彤多次掣肘,助了裘善一臂之力。 孙桦被控制起来,往京城送去仿录的罪证,潘丞相安下心,透过孙桦继续与吴国互通信息,那一封封盖着私印、厚重的信件,成了潘丞相抵赖不掉的叛国罪证。 郭盛一边控制战况,一边透过孙桦往京城传递假讯息。 因此京城官员听到的消息是——大周军队节节败退,郭盛在战役中受到重创,但多名将官舍身战亡,为稳定局面郭盛不得不强撑身体主持大局。眼下郭盛伤、裘善废,军中全由不学无术的郭煜主持大局。 潘丞相认为这是夺取兵权的大好时机,尤其在收到赵苑金“战死沙场”、郭盛受到重创的消息之后,他天天在朝堂上摇旗呐喊,痛批郭盛无能,最后义薄云天的他自愿让亲生儿子潘迈东领兵出征。 这是摆明了暗夺不成就要明抢。 暗卫定时往返渝州与京城,皇帝明白真实战况,与裘善、何亦书密谋后,同意潘丞相的建议,让他最精明能干、最受重用的儿子带着圣旨与潘家府卫前往渝州接下虎符。 上回裘善回来,夜里揽着妻子,他就说着这件事。 朝堂的事,何亦书怕妹妹担心向来不肯多说,裘善却是不同,他认为亦画知道越多心中越有底,才能不慌不忙应对突发状况。 因此亦画对他的处境了若指掌,她知道“郭煜”痛定思痛,对着数千弟兄跪地道歉;知道他积极表现,争取弟兄认同,也知道数次对战后他立下不少功劳,渐渐得到“父亲”信任……所有状况正在朝好的方向走。 “小姐,今天新姑爷回来吗?”青荷抱着几枝菊花进屋,插在瓶子里。 都还没成亲,哪来的新姑爷? 但青荷坚持,不管纠正几遍她都要喊,“倒插门女婿”这个身分裘善是甭想躲掉了。 “哪能天天过来,有事要做呢。” 但距离上次见面已经一个多月了吧,她当然盼望着能够时常见面,但是她很清楚,比起其他将官的家眷,自己已经太幸运。 “新姑爷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忙成这副模样?”青荷问。 “怎会突然好奇?” “这不是关心小姐吗。” 这点谁都不能否认,青荷不仅拿她当主子,也当她是亲人,更是姊妹。“阿善是个商人,走南闯北做生意的。” “可上次回来,阿龙闻到新姑爷身上有血腥味,我们担心却又不敢明问。小姐要不要问清楚,新姑爷真是做生意的?”万一他是盗贼土匪,小姐岂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亦画失笑,早就说过,同在一个屋檐下哪能瞒得过? 那次裘善受伤本该让军医好好治疗的,可他刚交了差立马往家里赶,就怕不能待久一点,那伤口皮飞肉翻怵目惊心,看得她腿软,他还口口声声说不严重。 不想他的身分曝光,亦画只好硬着脖子自己动手处理,每缝一针心脏就狠抽几下,边缝眼泪边往下淌。 谁晓得她哭得那么惨,抬眼对上他,他却笑得满脸傻,边笑边夸她天生圣手,如果当大夫肯定是名震天下的神医,还说他从没被缝得这么舒坦过。 谁缝伤口会舒坦的?他脑子进水了。这么想,她便这么抱怨起来。 他笑得更欢了,回答,“我脑子进水无妨,只要娘子脑袋不进水就成。”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调侃,她瞪他。 他却慢条斯理说:“我听说,女子成亲前脑袋进的水,会在成亲后变成伤心的眼泪。” 他用没受伤手勾起她的下巴,低声说:“我不想我的娘子伤心流泪,所以脑子里的水让我进好了。” 怎么办,他这样有意无意宠着,早晚会把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 “小姐?”青荷低唤。 亦画回过神,道:“他在半路遇上劫匪,钱给了就算,可他偏不,非要把银子带回来给我。我叨念过他,战争期间民心不定、盗匪横行,让他别倔强,更别把钱看得比命重。” 亦画这一解释,青荷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啊,就说阿善眉眼鼻唇长得好,都说相由心生,怎么看他都不像匪徒。那次阿善足足给了小姐好几百两银票,还说以后养家的事归到他头上呢。 要是倒插门女婿都像他这么长进,青荷抿唇偷笑,她也想找个倒插门的。幸好这想法没让阿龙知道,他要是晓得肯定得暗暗哭泣。 把花插好,青荷靠到小姐身边,悄声问:“小姐,新姑爷会不会善待咱们宝宝啊?” 亦画明白,这是全家人的担忧,青荷肯定是被推出来问的。 “当然会,如果我做不到,就没资格当你家的新姑爷。”裘善的声音传进来,他笑得眉眼眯眯,脸上开满桃花。 青荷脸红心跳,真真是不该背后道人长短,这不,活生生被抓到。 “新姑爷好。”青荷屈膝为礼,垂眉,不敢正眼看人,尴尬的啊。 “姑爷好听,新就去掉吧,以后新姑爷、旧姑爷通通是我。” “是,姑爷。”青荷扬声叫喊。 裘善乐得哈哈大笑,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十两元宝。“赏!好生攒着,以后当嫁妆。” “谢谢姑爷。”青荷快步出门,手中攥着元宝嘴角乐开花。 “你啊,逗人好玩吗?”亦画觑他一眼。 “不是逗人,我认真的,新旧姑爷确实都是我啊。” 他营模模亦画鼓胀的肚子,七个月的小东西在他娘肚子里活泼得紧,经常夜半把亦画踢醒。 孩子调皮是好事,只不过每回夜半醒来,亦画常常睁眼到天明,满脑子想着那个男人。 裘善、郭煜……明明五官容貌截然不同,却不明所以地契合,在她心中融合成一人。 “宝贝乖不乖啊?有没有欺负娘亲、有没有想爹?”他的声音低醇厚实,稳稳的音调安稳人心。突然,一个小拳头往上推,推上他的掌心,裘善满目欣喜。“宝贝在同我打招呼呢!” “是啊,他说想爹了。” 她的翻译暖了他心窝,裘善对着她的肚子说:“爹也想宝宝了。”然后站直身子,捧起亦画的脸。“相公也想娘子了。” 她明白这种无时无刻的思念有多霸道,因为她也想他,想得心脏裂成一瓣瓣,每个裂缝里全填上他的名字。 “想我什么?”她柔声问。 这是在讨甜言蜜语,忠厚老实的裘善不应该懂,但月复黑的裘善懂! “想你有没有想我,想你有没有好好吃睡,有没有为我珍惜自己……” 他说上一串又一串,直到她心脏的糖分储备足够撑到下一次见面。 他从鼓鼓的怀里掏出一堆珍珠宝石和银票,全数推到她面前,然后像个讨糖吃的孩子,等待被娘子的奖励。 “哪来的?”他每次回来都带着金银,带得她惶惶不安。 “战利品。这回又攻下吴国一座城池,从守城将军手里夺来的。” “当将军这么好赚?”出门一趟就金银若干,做的全是无本生意。 “不好赚,全是用命换来的。” 是他身先士卒才能拿到最好的。不过他处处学习“裘善”,让跟着自己的弟兄也赚得钵满盆溢,因为埋骨沙场也没少了他们的分。 如果可以,她但愿他做的是稳当营生。“又受伤了,对吗?” “一点点。”嘴巴说一点点,却是挤眉弄眼搞出满脸可怜。 “在哪里?” 他担开袖子,离上回受伤的地方很近,差一点点就叠了。 拿出医药箱,她低声抱怨,“军队没给你配盾牌吗?怎么老用手臂挡人大刀。” 之前郭煜身上光滑细腻,最严重的伤疤还是被捕兽夹弄出来的,做回裘善才多长时间,他就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 是不是所有军功都得这样累积出来? 既心疼又抱怨,亦画细细为他包紮,动作轻柔,明知道他皮粗肉厚,却还是舍不得他痛。 “重新给个承诺吧?”她说。 “什么承诺。” “要好好活着,不要受伤。” 看着她眉眼间的心疼,如果可以,他想点头,大声回答——好啊,娘子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可是这个承诺谎话程度太严重,他不愿意欺骗,将妻子抱进怀里,低低地在她耳畔说:“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换她一声喟叹。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要求有多过分。 “想月兑颖而出就必须比别人更努力。像你,没日没夜作画,腰酸背痛全给忘记。我没办法保证自己不受伤,但我会想尽办法不伤,因为……”他把她抱到膝盖上,用大大的躯体裹住她小小的身子。“因为我舍不得你心疼。” 唉……她知道他努力了,努力为她承诺。 “有件事情忘记告诉你,当初你给我的地契铺子和金银,离开时我没有交给你母亲,我本打算等你打完仗再想办法托人送到你手里。” “娘子果真聪明!送郭煜返京的兄弟回营报到,他们说陈姗姗明里暗地探听郭大将军给了多少银子,我怕要不了太久那些钱就会落入她的口袋。” 到时娘亲处境就辛苦了。 “不至于吧,婆母看重金钱,又很精明。” “没错,但一碰到陈姗姗她脑袋就糊上了。”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缘分,母亲对谁都吝啬抠搜,唯独对陈姗姗大方,什么好的都给她留着,生怕她过得不够好。 “若银子真被陈姗姗拿走,婆母怕是要辛苦了。” “若陈姗姗背信忘义,也好,就让母亲看清楚自己养出什么白眼狼。” “吃一堑,长一智,希望婆母能幡然大悟。” “不谈那个,看,我给你带什么?”他抱起亦画,将她安放在椅子上,动作轻轻松松、行云流水。 问上门,打开包袱,里头的木匣子很精致,像是收藏玉器瓷器的盒子。 又是战利品?亦画来不及问,他已经打开,一阵香气传来,她猛地捂起嘴巴,不敢置信地望向他。“你、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他明知故问。 “知道陈婶不给我吃麻辣兔肉。” “谗了?”他边说边笑。 “青荷说的?” “对,说某人谗得半夜流口水,梦话都喊着麻辣兔肉。”这是渝州城名店卖的,有时排一上一、两个时辰都不见得能买到。“陈婶为啥不给吃?” “酸儿辣女,陈婶希望我能生儿子傍身,这样就不怕倒插门女婿身价飞涨后抛妻弃子。”想起陈婶的忧心忡忡,亦画想笑却又不敢放纵,“倒插门女婿”对她很死忠的呀。 “我只有被抛弃的分,哪有抛弃人的资格。小娘子可认识我前妻?她没知会一声,直接丢了张和离书就与我断绝关系。”他嘟嘴斜眼相望,满脸委屈。 “要算旧账吗,我可以的呦。”她也给他一个斜眼。 两人斜着斜着同时大笑出声。 “不敢不敢,记着就好。”留待未来有事没事拿出来无辜可怜一下,然后……亲亲抱抱,勒索她的同情疼惜。 夹一筷子兔肉喂进她嘴巴,看着她心满意足的笑脸,他便也心满意足了。 “好消息两个,你想听哪个?” 她没回答,直接猜测。“战争快要结束,你很快就能全身而退?” 原来她最想要的好消息是他“全身而退”,幸福笑容浮上眼帘,他回答,“还没有,但很快了,我保证!” 是安慰吧?战争哪是他能预估保证的? 他知她不信,但他确实信心满满,舅兄新制的轰天雷比炸偷渡吴军那批效果好上两倍,炸雷、弩箭正在大量制造,而十台投石机已经运往楚国边境。 第一场战役把楚军打怕了,龟缩在城里迟迟不敢动作,最近他们发现周国将大部分军力用在对吴战役中,居然偷模着想要来个勰蚌相争,当一回得利渔翁。 哪有那么好的事!郭大将军……呃,现在该喊爹了,他喊一次尴尬一回,爹爹看儿子越看越满意,儿子看爹爹却是越看越心虚。 总之郭大将军开始在沙盘推演,争取灭吴同时将楚国一并收了。 只要吴楚成为周国囊中之物,实力最弱的燕国……等着吧,真不会太久。 “好消息——皇上买了你的画,现在京城疯狂求画,拾画先生的作品水涨船高,一画难求。” 皇上这么做是想认亲了?她真没想当公主,没想在贵族圈里搅和,只想平安低调过一生。 “你不开心?”他观察敏锐。 “没有不开心,只是想到孩子出生后我没时间作画,少赚很多钱,心疼!”她没说实话。 “没事,孩子我来带,你喜欢画画就画。”他拍胸脯保证。 亦画偷笑,话说得真顺口,真带上孩子……她突然很想看他手足无措、欲哭无泪的惨样儿。“第二个好消息呢?” “江芷岳犯事,静艺轩换新东家,如果你愿意,可以在那里展画。” “新东家?是谁?” “你家倒插门女婿。” “你……不会是用权势强取豪夺的吧?” “说什么话,我岂是那种奸诈小人?江芷岳家产充公,我是光明正大从渝州知县手上买下静艺轩准备送给娘子的,没想到品性会遭到误解……” 又装可怜,这招他越使越得心应手,谁让他家娘子吃这套呢。 果然,她歉疚了。 亦画反手抱上他的腰,磨蹭他的胸口,抬起脸亲亲他的下巴。 嗯,光是下巴意犹未尽,于是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唇舌送上。 唇瓣胶着间,文火变得热烈,心悸一阵阵,呼吸喘促、心跳急遽,裘善几乎把持不住自己。 他逼迫自己推开她,背过亦画,他不敢看她泛着水光的眼睛、蜜桃似的脸颊,不敢看欲求不满的她眼底那抹希冀。 他不允许放纵的自己伤害她,一点点都不允许。 “相公……”她的声音软得像水,身子也像水,贴着他,贴上他勃发的。 “不要喊我。”他勉力拒绝。 “你不喜欢我了?” 不喜欢才有鬼,他的问题是太喜欢、太想要,太……不行!不能再往下想。他猛地转身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欲盖弥彰地用棉被做润饼似的将她卷成一长条。 他拍拍她的头,哄孩子似的柔声道:“乖乖,不早了,先睡一觉,陈伯年纪大,腰腿不好,我去帮他劈柴。” 说着像躲鬼似的快步往外走去。 不早?不是午时刚过?看着他的窘迫,她呵呵轻笑。“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想抛弃我了。好吧,我不怨你,反正我也抛弃过你一回,以后咱们扯平,谁也不欠谁。” 脚步在门前戛然停止,用力吸气……快步往回跑,一个飞身稳稳地落在床榻间。 他趴过身子覆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哑声说:“扯不平,你我之间永远都扯不平了。” 说完,热烈的吻落下来,他极力控制自己,却还是入了套。 这辈子……他被她吃定了。 *** 第十二章 倒插门姑爷(2) 一晃眼又是两个多月,战事打得如火如荼,但渝州城相对平静,只因战事都在吴国境内打。 不少流民涌进城里,渝州城热闹非凡。 知府还算得用,至少在安抚流民、编纳造册这方面很有效率,他很快安置好流民,给吃给住给事做,没让大周百姓感受到太大动荡,光这点就足以证明他是个好官。 亦画的肚子越来越大,眼看就要临盆,她用更多的时间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努力保持体力,应付即将到来的生产。 大门敲开,裘善回来了,这次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他们抬进两口大箱子,东西落地立刻告退。 又献宝,他把盖子打开,里头黄澄澄、金灿灿的金银珠宝闪花众人眼睛。 亦画不问,不就是战利品呗,看这数量肯定又攻下几座城池,赚了个钵满盆溢,原本跟着裘善的队员对他越来越服气,也越来越愿意受他指挥。 这样很好,让她能安心待产。 “姑爷,您是做什么生意的,怎么能赚这么多?”青荷双眼放光,视线死命钉在箱子。 阿龙偷笑。这哪是做生意赚的,没发现那些珠宝多是旧物,根本不是新打造的,所以姑爷不是去当土匪就是……打仗去了。 能分得这么多战利品,姑爷的阶级颇高啊! 这事全家人都猜得七七八八,但小姐不说他们便也不问,如今只剩下青荷被蒙在鼓里。 阿龙心底蠢蠢欲动,他也很想打仗去啊……看看小姐,再看看姑爷,他鼓起勇气对父母亲一点头,走上前道:“姑爷,我能跟您去做生意吗?” 他眼底闪着小火花,裘善知道,他知道了。 “不行,你得留在家里保护小姐。”裘善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不需要,他有这等志向,你就带他去吧,阿龙武功不错,让他看家护院着实浪费才华。”亦画见陈伯、陈婶没反对,便帮起腔。 裘善犹豫不语。 “现在渝州城安定,我没有危险,你就给阿龙机会吧。”她柔声劝说。 禁不住亦画恳求,裘善妥协。“你把行李收一收,今晚就跟我走。” 今晚就走?意思是不能待太久?亦画皱眉,阿龙却乐歪眉头。 “多谢姑爷。”阿龙快步回房整理行囊。 心底盘算着,临走前他得告诫弟弟好好照顾小姐和家人,得请娘帮自己看好青荷,也得对青荷说明心意…… 亦画握住裘善,低声问:“这回哪里受伤?” 弯下两道浓眉,他就知道,她不在乎金银珠宝,她最在乎的是他。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指指小腿和手臂,他像孩子般讨拍。 不过伤口真的不严重,因他记得了……记得她的焦虑。 身为好丈夫,不光要给妻子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还必须顾虑妻子的心情,他盼着亦画无忧虑。 果然又伤了,这身子被他用得……日后要是真能换回来,不知道郭煜能不能接受自己变成刀疤少爷。“进屋,我给你看看。” “好。” “伤患”跟在“神医”身后,但只走过两步伤患就把神医给打横抱高高,一声惊呼,亦画捶上他硬邦邦的胸口。 “干什么?你还伤着呢。” “我知道,但我有更重要的地方需要治疗。”他食髓知味了,上次被诱惑一回,日里夜里想的全是那些画面。 “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体是什么状况?” “知道,皮肉伤好解决,可我大兄弟的伤……难处理。” 她听懂了,气得猛捶他,他却连笑声都暧昧得令人害羞。 陈婶虽没听见对话,但他那副迫不及待的猴急样儿,身为过来人还能不明白?这可怎么办才好,小姐还怀着孩子呢! 她追上前想阻止,却被陈伯拉住。“小俩口的事,咱们别掺和。” “可是小姐……” “他们有分寸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阿善对小姐有多紧张。” 也是……她招呼剩下的两小只行了吧。“快过来,把东西抬进库房……” 他没让亦画累坏,却让自己满面红光、精神奕奕的走出来。 再度“食髓知味”,照这样下去他早晚会变成老饕,一顿不吃肉便熬不下去,他真想时刻跟娘子腻歪一起。 吃过午饭,裘善带亦画出门,陈婶见状又想追上前唠叨。 裘善拍拍陈伯肩膀。“你该给婶子找点事做,别让她总叨念我家娘子。” “什么事?”陈伯随口问。 “比方生个女圭女圭……” 陈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说的是啥话?要不是他是姑爷,就就该拿扫把大力伺候了。 裘善丢下话转身就跑,一溜烟上了马车,气得陈婶单手投腰当茶壶。 *** 一看到名家作品亦画又入迷了,忘记自己挺着大肚子、走路像只鸭子,非要把所有的作品一幅幅全都看过一遍。 实话说,裘善确实动用了一点点小权势,否则光是里头的古画,以现在的价值,十万两都拿不下,他却只花一万两纹银就把土地宅子连同内容物都给买下。 当然,这跟知府大人对艺术的外行有一点小关系。 里面摆了一幅拾画先生的新作。 裘善也是艺术外行,他看不出画作好坏,却认定拾画先生的图是全馆最佳收藏,原因无他,单纯因为拾画先生是自家老婆。 画中女子打着扇子望向窗外,外头春光浪漫,男人肩膀上坐着一个三岁小儿,他背着孩子奔跑,风吹乱他们的碎发,男人在笑、孩子在笑,两双咪咪眼弯了女子的眉。 她的画总给人岁月静好的感觉,他非常喜欢,比其他价值更高的图画都更喜欢。亦画在看一幅山水画,已经看了很久。 裘善问:“这幅画很厉害?” “我的眼界太窄,没见过这样的好山好水,画不出如此气势磅礴的画。” “等孩子大一点,我陪你五湖四海开眼界去。”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 再几场战争就能结束了,彻底消灭三国、大周一统天下,这件事是郭盛年少时期的梦想,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梦想逐渐变成幻想,他再不敢怀有野心。 但是谁想得到,这件事居然真要让他做成了。 郭盛曾经埋怨自己,若非一心扑在事业上,如果肯多花时间好好教育儿子,或许郭煜就不会废得这么严重。 然而经历一场生死关,儿子大彻大悟,他成为比自己更杰出的将军,他的行事作风连思考谋划都像极裘善,两人对话间他经常恍惚,觉得眼前站着的不是自己的儿子。 但……怎能不是?每回念头溢出,他都会想尽办法压抑下去。 一场两场无数场胜仗,是郭煜和岳璘通力合作的成果,他们在军中名声节节高升,士兵以他们马首是瞻,看重两人渐渐胜于自己这个顶头上司,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说他青出于蓝,后继有人。 这样的评语他连作梦都不敢想像,但梦想成真时他却畏惧了。 因为……岳璘是裘善的人。 岳璘骨子高傲,当初是怎么帮裘善对付儿子的他记得一清二楚,没有岳璘插手,郭煜不会进入丙一营成为裘善的下属,岳璘如此看不起郭煜,又怎会自愿成为他的助力? 这事他不敢多想,更不敢深思,他刻意糊涂,刻意……抹除所有疑惑。 待一统天下,这泼天功劳啊,郭家定要封侯封爵,荣光无数。 所以他不该胡思乱想,只需要单纯认定郭煜的大彻大悟是因为历经生死、祖先庇佑就行。 对,郭煜就是郭煜,怎么可能是裘善?他不要自己吓自己。 单纯地走走逛逛,郭盛没有特地目标。 他想,在渝州城不会待太久了,驻军多时始终没到处看看,战后回到京城怕是此生再没机会来了。 走着走着他被一座园林吸引,停下脚步看向招牌——静艺轩。 就是这里啊?儿子花大钱置办的产业。 他不明郭煜为什么要买下此地,虽然渝州治理得不错,但再怎样都是偏僻州县,花万两银子买座庄园?是不把钱当钱看吗?何况他们早晚要回京城,再不会到渝州。 他想骂上几句,只是银子又没从自己口袋掏出来,想骂都没立场。 然最可疑的是岳璘,他双眼冒光,小心试探问:“如果将军不要静艺轩,可否请郭少将军让给在下,我有个喜欢画画的妹妹,我想买给她当嫁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多少了解岳璘,那就是只狐狸,日后他进了朝堂必定会搅起一番云雨。 连他都想要的园林?为此郭盛派人调査……好得很,是他错了,儿子这回是占了大便宜。 都来了,那就进去吧,他想看看这个便宜到底有多大。 心里这么想、双脚便跨进去,但……要命,光是门票就要价二十两银子,点一壶茶、几盘茶点,居然拿走他三十七两,京城一品居的菜都没这么贵,人家的厨子还在御膳房待过呢。 问题是顾客还络绎不绝,一个个穿金戴银,非富即贵。 不提那些画作珍品,光卖茶卖水一年就能赚得钵满盆溢呵,郭盛轻叹,郭煜早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他可以省省心少装严父少管人了。 细看着往来人流,他明白为何潘丞相、江尚书非要在此建立据点,别小看地方官员、仕绅,日后倘若真有夺嫡之争,他们的力量不容小觑。 郭盛拍拍肚子,吃饱喝足也该去看看那些价值连城的画了。 走往另一栋楼,他是个粗人,哪里懂画,但为了儿子,还是走马看花一幅幅看过去,直到看见—— 控制不住怒火,他冲上前。“郭煜!” 转身,看见怒火滔天的郭盛,裘善心底一咯噔,完了…… 郭盛上下打量大月复便便的亦画,他认识她,对何亦书有意见时他就把何家上下了解一通,更别说自己还是裘善和何亦画的主婚人。 现在他们居然…… “放开她!没人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 裘善松开扶着亦画腰际的手臂,深吸气,上前说道:“父亲,她叫何亦画,是我想要娶的女子。” “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何亦书的妹妹、裘善的妻子。” 硬着头皮,裘善看向脸色通红、脑袋充血的郭盛,理智上告诉自己不该和郭盛对着干,但情感上的他阻止不了自己。“她已与裘善和离。” “所以你要接盘,把裘善的妻儿变成自己的?” 本来就是他的!但这话不能说,他咬牙,用力点头。 “你知道这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你贪图裘善妻子美貌,故意害死他,好谋夺人妻。” “别人怎么说我无所谓。”他只想和亦画在一起。 “你无所谓,那郭家的名声呢?你不在乎?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死后要怎么面对郭家的列祖列宗?” 名声这种东西,他从不上心,郭家的列祖列宗倘若要责怪他也没办法,他唯一亏欠的是郭盛。 “如果被朝廷上那些贱嘴御史知道,你还要不要前程?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 “日子是我在过,我总有办法不被淹死。” “所以当人家便宜爹也没关系?” 便宜爹?裘善苦笑,你才是我的便宜爹呀,他笃定回答,“没关系。” “你没关系,我有关系,我永远不许她踏进郭家大门!你尽快了断此事,一回京城我立刻给你找门好亲事。”郭盛态度决绝。 “孩子就是我的,我不会娶别人,这辈子我只会有她这个妻子。”他斩钉截铁道。 父子俩谁也不肯让谁,儿子在父亲眼底看见坚决,父亲在儿子眼中找到刚毅,对于这个女人,谁也不肯让步。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谁都不能违抗。”郭盛咬牙切齿。 “日子是我在过,甘甜苦涩是我在承担,没有人能为我做主下半辈子。” “你觉得我不能做主?要不要试试?” “我不怕试,只要您别后悔。” 他不能抛妻弃子,却可以断绝父子关系,毕竟这层关系本就不牢靠。 眼看“父子俩”的争执不下,亦画苦笑,瞧,她多有先见之明,连小小的裘家都不乐意有她这样的儿媳妇,何况是大大的将军府,怎能容得下“残花败柳”? 若为小妾便罢,当堂堂正妻?想都别想! 无妨,她早已经做好当一辈子外室的准备,就像她的亲娘,比起人人向往的皇宫,她更在乎自由。 郭盛读懂儿子的眼神,一时间心脏似乎停止跳动了。不是他多想,不是他经常性恍惚,而是……真的。 他瞬间畏怯了、害怕了、不敢面对了……猛然转身,郭盛往外走去,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起来了,背脊挺得直直的,肩膀一刻都不能松懈,只是控制不住的眼泪一颗颗往下坠。 他知道、他确定……他不是他…… 那么他的儿子在哪里? 念头闪过,心一惊……在裘家吗? 第十三章 莹月公主(1) 裘夫人终究没狠得下心让姗姗和阿善圆房。 曾经她希望阿善娶了姗姗,一家子平平安安过日子,终究是自己……怎舍得她嫁到别人家里受苦? 谁想得到机关算尽,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局。 何亦画成功被逼走了,但是姗姗在阿善身边注定要吃尽苦头,她怎舍得她受苦? 打从小时候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她便想着让两人成亲,一家四口开开心心,没想到妹妹死了,阿善却不受控制。 阿善十五六岁上下她就经常提起这桩婚事,每回逼得凶了他就跑回军营,几个月不见人影,她也曾想过放弃,但始终找不到姗姗愿意嫁的男人,阿善不是最好的,却没有比阿善更好的。 何亦画只是个意外,本以为将会各归各位、一帆风顺,谁知…… 姗姗已经年过二十,更难找到好亲事,冲动之下她想,只要有个孩子,她们就能有所依靠。 只是阿善脾气越来越坏,动辄摔东西打人,难伺候得很,她哪里舍得姗姗过这样的苦日子。 算了,替姗姗寻个看得过眼的男人,把这些年攒的全给她当嫁妆…… “姨母。”姗姗红着脸,满面娇羞走来。 裘夫人松开眉睫,她跟年轻的自己长得很像,看见姗姗就彷佛看见自己的青春年华。 “不是说要上街逛逛?”她这些日子看顾阿善辛苦了,整个人瘦一圈。 “姗姗有话想对姨母说。”她扶着裘夫人坐下,头垂得更低。 “什么话?” “我的小日子迟迟没来,我想……我已经怀上表哥的孩子。” 想到徐璐,她的笑容不断。他是允亲王府的嫡子,本可靠祖荫过日子,却非要靠实力证明自己,如今他已经拿下小三元,正要朝大三元奔去。 父兄都是大官,他的仕途自然不可限量。 若能顺利嫁入允亲王府,她这辈子真要过上镶金嵌玉、富贵荣华的好日子。能够遇上他,她怎能轻易放过?因此一来二往,她肚子里有了孩儿。 徐璐知道这个消息后欣喜若狂,只不过这种事多少犯了家中长辈忌讳,幸好科考在即,他说只要考上功名,长辈一高兴就会松口。 “怎么可能,我还没买药……” “这些日子伺候表哥,我始终惦记着姨母的话,姨母养大姗姗,姗姗再怎样都得感恩图报,所以……表哥那个……还是行的。” 说不出口的心疼,裘夫人用力抱住陈姗姗,语调里含着哭腔,她不舍啊。“好孩子……辛苦你了!” “姨母对我这么好,不辛苦的。” 这时房里传来一阵暴躁怒吼,她们看彼此一眼,急忙进屋。 郭煜听见了,听见陈姗姗睁眼说瞎话,竟然把肚子里的杂种赖到他身上。 他莫名其妙变成裘善,莫名其妙当了废人,他满怀委屈无数诉苦已经够可怜,什么脏水都还要往他身上泼,欺负他是个哑巴吗? 见陈姗姗进门,他抓起桌上的碗狠狠朝她砸去,正好丢到她的额头,幸好他的天生神力不在了,否则这一丢陈姗姗肯定要被削去半个脑袋。 但即使如此她的额头还是撞出伤洞,血流不止。 “你在做什么!姗姗已经有你的骨肉,咱们裘家有后了,你该感激姗姗,怎么能够……” 没等裘夫人说完,郭煜更恨、更是怒火冲天,他把手边能抓得到的全往两人身上砸,他张开嘴巴大喊,“我不是裘善……我不是裘善……” 可惜他喊得再用力都没人听得懂。 也不知道他丢了什么?哎哟一声,裘夫人的老腰被砸出刺骨疼痛。 陈姗姗不顾自己血流不止,忙把姨母拉到门外。 “这个短命的!我可怜的姗姗……”裘夫人不由得悲从中来。 阿善受伤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伺候一个残废已经够可怜,现在又是这副性子……这天长日子久的,还让人活不活? “没事的,表哥是我的夫婿,再辛苦我也会好好伺候他过一辈子。”陈姗姗强忍怒火,佯装委屈顺从道。 一辈子?几十年?姗姗额头鲜红刺目的血刨了她的眼。 不可以!阿善已经废了,她不能让姗姗也废了!看着屋里还在发疯的裘善,裘夫人暗自下定决心。 *** 收兵整队,明儿个裘善、何亦书准备带兵前往楚国。 这回郭盛亲自带兵,准备把吴国剩下的几座城池收拾掉,吴国已是强弩之末,费不了太大劲儿。 等两方胜利归来,就能合并攻燕,士兵个个激昂兴奋,所有人都期待着河清海晏,共享数十年太平的好日子。 这一去又得数月见不着老婆孩子,裘善把军中事务处理完毕后快马往家里赶去。 出营前裘善遇上郭盛,自那天过后,两人每回见面都显得不自然,尴尬横在中间,也不知道是生气愤怒还是无所适从,两人总不由自主的避开对方。 想到这里裘善轻叹。 亦画他肯定是要娶的,不管便宜爹爹乐不乐意,但如果因此郭盛非要断绝父子亲情,那他也只能抱歉了,妻儿是他最重要的责任,至于知遇之恩只能另寻方法图报。 飞身下马,想到门后的亦画,裘善下意识拉开嘴角。 她想他了吧,想得喝水都带着涩味,想得耳边老是出现他的笑声,弯眉一笑,他也想她了,想她不要钱似的一口一句的甜言蜜语。 推开门……气氛不对。 陈伯、阿虎跟青荷神色不定地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像无头苍蝇,隔壁几个暗卫趴在墙头往里头看,随时待命似的。 屋里传来亦画或高或低的申吟,心头一惊,他拽住阿虎手臂。“发生什么事?” “小姐要生了,从清晨痛到现在,我们快急疯啦!就怕小姐出事。” “别胡说八道,生孩子就这样。”陈伯安抚地拍拍裘善。“别担心,生孩子没这么快,怕是还要等好一阵子。” “生孩子都得这样折腾?”裘善问。 明明痛不在身上,他却觉得心痛、肝痛,全身上下每处关节都在痛,且伴随亦画每个轻呼都痛得更厉害。 陈伯还没回答,屋里一声尖叫声起,陈婶抓住亦画手臂,连连安抚。 “小姐再忍忍,很快就好……” 这么痛怎么忍?裘善听不得,就要往屋里冲。 阿虎挡在前头不让进。“咱们身子脏,进去对小姐、宝宝都不好。” 听见此话,裘善不回答,直接冲进阿龙屋里,抓了套衣裳进浴间,月兑衣、抹皂角,迅速俐落,他洗澡从没洗得这么彻底过,连脚趾缝都搓得干干净净,只是心头急力量没节制,搓得皮肉生疼。 头发擦得半干,他直接往产房里冲,这会儿谁都甭想拉他。 青荷企图阻止,他一肘子就把人给推飞,幸好阿虎反应及时把人给接住,否则这一摔不知得在床上养多久。 推门进屋,几双眼睛刷地齐齐望向他。 上一回阵痛结束,亦画刚缓过气,转头视线便与裘善对上。 他靠近,浓浓的皂角气味扑鼻,这是用了多少啊!他满脸焦郁,阿龙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本就有点紧,这会儿更显得紧张的肌肉贲张,一团团地几乎把衣裳撑破。 “男人出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产婆怒斥。 他不理会,轻轻一闪身,闪过产婆阻挡的手臂,踢掉鞋子跳到床头,一把抱起亦画让她躺在自己怀里。“很痛吗?受不了了吗?要不咱们别生了。” 看见脸色苍白容颜憔悴满身狼狈的亦画,理智瞬间断线,只剩下情感在叫嚣。不生了、孩子不要了,他只要她,夫妻两个一辈子和和美美就好。 这话傻得透底,却莫名地让产婆心酸,这么好的男人啊,居然因不舍妻子受苦,连儿子都不要。 女人成亲图啥?不就是图个肯疼自己的,小娘子这嫁得……值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亦画苦笑。她也不晓得生孩子这么痛啊。 “没别的办法了吗?有没有药可以吃了不疼的?” “爷在说什么啊,哪有生孩子不痛的,谁家都一样,生孩子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运气好坏得看老天爷肯不肯赏饭。” 生孩子是牛头马面的催命符?那不行!他亲亲亦画额头。“那个鬼门关以后咱们不迈了,孩子一个就好,再不要其他的。” 这话让陈婶彻底倒向他,这孩子是旧姑爷的,他肯视同亲子已经难能可贵,现在居然还……行了,她再不作小姐和旧姑爷复合的春秋大梦。 下一波阵痛出现,亦画攥住他的手臂,咬紧牙关深吸气深吐气,随着产婆的指挥使劲儿,汗水跟下雨似的,从她额头争先恐后往外冒,她痛得咬破嘴唇,一缕鲜血从嘴角流下。 裘善怒火中烧,这个臭小子非得这样欺负他娘? 手指向亦画肚子,气势高张的威吓叫喊。“臭小子,还不快给老子滚出来,我数到三,再不出来后果自负!一、二……” 也不知道是孩子太懂事还是被吓得不敢任性乖张,居然在“老子”数到二时,咻地滑出产道。 一股热流往下滑,所有疼痛随之消失。 看见这幕,众人面面相觑……这也太厉害了…… 在院子外等候的人听见裘善怒吼,陈伯直觉啪地拍了上阿虎脑袋,嫌弃他没把人给拦下,懊恼道:“就不该让姑爷进去添乱。” 话音方落,里头“三”还没数出口,就听得产婆大叫,“生了生了,是个俊俏的小少爷。” 阿虎与青荷不敢置信,这么有用吗?那以后谁家生孩子都让姑爷去喊上一嗓子?到时他们就在外面收钱,一声一两银……哇,那就能赚得钵满盆溢,小少爷吃穿不尽。 “热水、热水。” 经验老到的陈伯一喊,两人回过神来,青荷、阿虎赶忙往厨房跑。 挂在墙头上的暗卫相视笑开,道:“给何大人传信去。” “京城主子也得去信。” 热水一盆盆送进屋里,产婆帮孩子清洗,亦画清理身子的事裘善一手包办了,谁想插手都不让,陈嫂本还担心他弄痛小姐,没想他的动作比谁都轻柔。 看着小俩口,陈婶越看越满意,眼底悄悄地带出两滴泪水。这样就好了,老爷、夫人、姑女乃女乃在天之灵都会安心了。 裘善用厚厚的棉被把亦画裹成毛毛虫,弯身将她抱回寝屋,安置妥当后直接躺到她身边,抚开散发,亲亲她的脸颊,态度认真极了。“以后不生了,一个都不生!” “放心,生产这种事需要经验,以后会越生越顺,我听过有妇人刚觉得肚子微痛,上趟茅房就把孩子给生下。” “再顺也不生,怀胎十月不好受。” 等战事结束他就去找个大夫开药,再不让亦画受苦。 “可都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想多生几个弟弟给老大添助力,也想生个女儿,都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你一定会喜欢。”她也为他顺开散发,把他往下拉,亲亲他的额头、脸颊,亲亲他忧郁下垂的唇角。 “谁晓得会不会是漏风棉袄?我有你这件棉袄就够。”忧郁转为欢喜,下垂改为上扬,他笑得欢腾,因为她亲过的地方留下一大片温暖、温柔,留下一片温馨香甜。 她拉过他的手臂,轻抚上头瘀青,问:“我刚刚弄痛你了?” “没有,我自己洗澡弄的。” “胡说,洗澡哪会搞成这样?”她才不信这等傻话。 “是真的,洗澡时我满脑子都是你,只想洗快点、用力点,却忘记郭煜天生神力,就把自己给搓成斑斑点点。”他拉开衣襟证明,那里也有几处红肿瘀青。 傻气!勾住他的脖子往下压,鼻尖对上鼻尖,她低声说:“以后别这样操心,我很能干的。” “你能干是你的事……” “我操心是我的事。”她按照他的口气接下未竟话语。 她大笑,裘善也笑,好看的眉眼、俊俏的容颜,教人脸红心跳的身材……谁说裘善占了大便宜,分明占大便宜的是自己,因为这张举世无双的帅脸是她在看的,这副英挺伟岸的身躯是她在使用,她啊把好处占了个遍。 他俯,她仰起头,他贴上她的唇,她封印了他的灵魂。 这个男人,从里到外通通都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 第十三章 莹月公主(2) 数月后,随军队前往的文官,在何亦书和裘善的帮助下顺利接管楚国内政。 楚国虽然不大,但土地肥沃农产富足,且百姓善于经商,因此财税丰厚,国库满溢。 若非要说不足之处,就是楚国境内没有矿山,也没有良好的工匠与铸造技术,因此无法打造精锐武器,只能大量从外面购买,只要对方断了供给,在战事中就只能处于被动地位。 两个卓尔不凡、清俊伟岸的男子走在曾经的皇宫里,从身边经过的不论男女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几眼。 停在湖边看着含苞荷花,裘善与何亦书会心一笑,他们成功了,楚国已经成为周朝一部分。 就知道他们会赢,却没想过会赢得这样顺利,也许是他们的离间计发生作用,也许是楚王那群只会内斗却无法外战的儿子们削弱了国力。无论如何终究是让他们办到了。 “炸药和武器是亦画母亲留下来的,这事必须禀报皇上,至少要替亦画挣个郡主封号。”裘善态度郑重,这是他几经盘算出来的结果。 他打算好了,如果郭盛这么在乎身家条件,那就让亦画的身分高到无人可攀,再谋个皇帝赐婚,到时谁都别想反对。 裘善还不知道亦画的真实身分,皇上那里早就做足准备,准备好迎接自己的好侄女。 不过这话让何亦书很满意,裘善不替自己争功,满脑子只想着妻子,这种男子才值得妹妹托付终生。 “郡主?”他摇摇头。“至少得是公主,大周能创下不朽基业,亦画的母亲厥功至伟。” 他不仅仅要护着亦画,也要让皇帝一起护着,亦画是他们共同的亲人。 舅兄好大的口气,不过他喜欢。 两人四目相对笑得得意骄傲,为自己、为大周,更为他们共同宠爱的女人。 远远看见两人,下属加快脚步匆匆来报。 “郭少将军、岳大人……” 下属嘴巴张张合合,传递的讯息像一阵雷,轰上他们的脑袋。 怎会这样?那是必胜之战啊,郭盛长年征伐,怎能犯下如此致命的错误? 裘善忙道:“我先回去,舅兄留下辅助文官接手楚国朝政。” “我们一起回去,吴王狡诈,万万不能给他喘息机会,否则他一逃,必会留下祸端。” “可是这里……” “我让邱睿留下压阵,张悬是个能做实事的,不必太担心。” 两人一合计,稍作交代,迫不及待往回赶。 *** 看着全身缠满白布虚弱地躺在床上的郭盛,裘善心里有说不出口的难过,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看见这样的郭大将军。 郭盛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他努力上进,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像他那样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军医从他身边走过,摇摇头,低声对裘善说:“大将军早不行了,他强撑着一口气是想见你最后一面,快去吧!” 裘善忍下满腔悲怆,大步走到床边,双膝跪地,为郭盛、为郭煜也为自己。 感受到床边震动,郭盛缓慢转头,静静看着他,许久后眉毛松开,也好……这样也好……至少郭家香火得以续延…… “裘善。”郭盛低声轻唤。 裘善猛然抬眼。他知道了? 郭盛没有解释,自顾自说道:“陈龙……很好,好好栽培,会是下一个你。” 是陈龙架开那一刀,把他从黄泉路上抢回来,是陈龙一路背着自己躲过无数刀剑,他的衣服全湿了,只是不知道湿透衣服的是汗水还是血水,在那样艰困的境况下,他还边跑边喊,“郭大将军……撑着,你一定会没事……”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软了他的心,郭盛突然想起来,如果当时站在自己身边的是亲儿子,他会不会冒死救回自己?或者是逃命更要紧? 依他对儿子的了解,恐怕是后者吧。 都说他天生神力、威武勇猛,但他很清楚,儿子再胆小不过,又欺善怕恶,面对强权他只会弯腰,他的勇敢只会拿来对付弱者。 “将军……” “出征前我收到信,‘裘善’死了……我唯一的儿子死了……”他呵呵笑了两声,扯动伤口,鲜血又流出来。“我失去理智、无法思考,却依旧提刀出战……是我把自己搞死的,不怨旁人……”他喘过几口气又道:“我不是好父亲,我没教好郭煜,我能做的只有为他报仇,谁知害了自己也害死那么多士兵,反倒让吴国嚣张。” “没事,有王将军在,岳璘、陈龙都在,吴国很快就会在历史上消失。” “很好,郭煜的仇只能指望你们报了。” “会的,一定会的。” “裘善,占着郭煜的身子,你必须为郭家做几件事。” “将军请说,我一定会做到。” “给郭家养出几个好儿孙,告慰先祖在天之灵。” “我会。” “封侯成王之后重修郭家祖坟。” “好。” “善待我的妾室,替我的女儿寻到好亲事,终身当她们的靠山。” “我会办到。” 点点头,该交代的事交代了,他指指木柜,低喊,“盒子。” 裘善顺着他的意思从柜子里找出木盒,打开,里面有一封信和钥匙。 身为将军,他不知自己何时会战死沙场,而身边女人多数出身秦楼楚馆,见识过的男人多,夫婿又长年不在,谁晓得会惹出什么祸?他对她们有责任,却并不完全信任。 打开信件,裘善逐字逐句读过去,他点头道:“明白,我会照做。” 郭煜满意地拉起嘴角,道:“潘迈东……砍了吧。” 潘迈东踏入军营那天,晚宴上一杯酒水,他变成半身不遂的废人,留下他的性命只为从他嘴里敲出更多的奸细,现在可以了,对吴之战大败,就推到他头上吧,现在恰是潘迈东赴死的大好时机。 “是,属下回头就办。” 郭盛点点头,声音微沉。“再我喊一声爹……” 裘善抖着双唇,颤微微地喊出,“爹……” 他笑开,就这样吧,这是老天爷的意思,老天爷知他一世为国为民,心疼他后继无人,给他送来好儿子…… 声音渐歇,呼吸微弱,他保住这口气只为交代后事,心愿已了,他放开心便也放开手,慢慢闭上眼睛,平静的脸上再无遗憾…… 握住他的手掌,贴上自己额头,裘善低声说:“我发誓,郭家门楣一定会发扬光大!” *** 亦画抱着俱儿坐在饭馆二楼,打开窗户往下望,这里正对着永福大街。 这条街向东走直通皇宫,是大官上朝必经之路,今天皇上将要在这里迎接凯旋归来的大军。 儇儿一岁多了,听说男孩学说话较迟,但这孩子早慧,四、五个月一张嘴巴张张合合就老说着没人懂的话,到现在更是出口流利,成串成串的句子往外冒。 时间过得飞快,当年匆匆离京,再回来时京城的变化大到让人惊喜。 一年前潘家倒台,潘丞相手下的势力瓦解,潘贵妃被赐死,临死前疯狂的她为了报复皇帝,竟然亲手杀死儿子,恶意断绝皇家子嗣,造成朝堂动荡。 没了拦路虎,皇帝的改革之路顺畅,戮奸臣、惩恶官,重开科考、大力选拔人才,在新旧朝臣的通力合作下,当年被丞相、御史、大官攻击得体无完肤的政策重新推出。 如今的大周民生安康富足,百姓笑脸相迎,再没有恶官欺压百姓,朝堂风气一新,加上国土扩充、奖励农商,百姓都以身为周朝人为荣耀。 路边百姓满面笑容,低声讨论。 “谁想得到,郭煜那样一个败家玩意儿会变成今天这模样。”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