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意外换人做》 第1章(1) 盛夏午后,骄阳肆无忌惮洒入近百坪的公寓,让屋内凌乱一览无遗。 桌上、沙发上、胡桃原木地板上,全被布料、纹样的厚重资料夹给占满,取代屋内原本令人赞赏的极简约设计风格。 这时悦耳的手机铃声响起,不死心地持续回荡再回荡…… 大约五分钟后,一只手伴随着浓浓睡意的低咒,由那一堆杂物中伸出模索,直到电话接起为止。 “老大,提醒您,司机会在下午一点去接您喔。” 娇甜甜的声音落入耳底,他认出,那是助理小乔的声音。“嗯嗯,我知道了。” 话一说完,他正准备按掉结束通话键继续补眠,那甜美声音早有预警的先一步开口—— “老大,司机下午一点会接您去机场,您今天晚上的行程是和苏州收藏古董衣的欧阳老板见面。” 听助理尽责地讲了一大串,项然轩猛地回过神,瞬间清醒。 为了下一年度他将在欧洲展开的“蝶漾翩翩”华衣个展,他决定飞到苏州搜集古代织品、绣纹、旧衣布料回来研究。 众人万分期待这场个展,他自己亦投注百分百的热忱在其中。 不过因为三天前结束在巴黎的时尚秀飞回台湾后,他一回到自己的窝,立即埋头猛睡,直到这一通电话吵醒了他。 “该死!现在几点了?”扒了扒短发,他连时间都懒得看,一边火速冲到房间一边问。 完全可以预想老板蓬头垢面的模样,她尽职的提醒。“现在十二点半,老大您应该还有半个小时可以整理行李、打理门面再出门。” 几年前,项然轩还是初出茅庐的小设计师,但因为他所设计的礼服被某位好莱坞时尚界的天后看中,穿上出席颁奖典礼而声名大噪。 亚裔设计师要在纽约、巴黎、米兰等时尚之都出头不容易,项然轩凭着运气和过人的才气闯出名号。 他的设计作品曾被当代时尚大师评论为具有灵魂的服装,他擅长运用东方的花卉、图腾等元素,利用不同布料和裁剪突显出女性的柔美曲线及优雅气质,兼具时尚与知性的设计独树一格,在流行时尚界占有一席之地。 因此在短短几年内,其自创品牌“zr”的服装业绩以惊人之速不断成长,成为时尚名媛首选服饰,行销全世界。 小乔当初在百人应征中被选中成为他的助理时,兴奋不已,直嚷着老家神明有保佑;但随着时间流逝,她看尽时尚之神人前人后的反差,已无当年的热情,反倒像叨念儿子的老妈子。天知道,她才二十五岁就被他搞得已经有老化的倾向。 “谢了,再联络。” 按下结束通话键,他拖出行李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快速将换洗的衣物、所需资料放进行李箱。 碍于工作需到各地取材看时装展的关系,出国乃家常便饭之事,他真正待在台北公寓的天数屈指可数。 也因此,他的衣物以及身上相关配件全是以收纳袋区分款式、颜色件件折好堆叠,时间一到,就可以快速收拾好家当出门。 利用少得可怜的时间,对自身清洁要求甚高的他先冲了澡、刮胡子、刷牙、洗脸,最后挤了点造型液,替自己的短发抓了个帅气的造型后,换上衣服,俐落出门。 搭上电梯来到大厅,他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用手机上网,浏览一下今日时事。 没有人看得出来,二十分钟前的他有多么十万火急。 突然,line传来清脆的讯息铃声—— “老大,我最近找到另一位收藏家,他手上有件祖先留下的数百年长袍,是来自苏州的善绣村,想看吗?” 一个星期前,另一个助理已先行到苏州,帮他联络好此次苏州行将拜访的收藏家;只要是与布料、纹绣、织品有关的收藏家,全都在他拜访的名单里。 项然轩看到手机萤幕上的讯息,惊讶地回——“是距今有三百多年历史的苏州善绣村?” 据资料显示,三百多年前的苏州善绣村以流善针法闻名,其织品颜色绚丽丰富,针法活泼、绣工精细;若再结合绘画,以针代笔的巧夺天工,并非现代织品所能呈现,他应该能由此得到不少灵感。 以往他只见识过现代赝品,如今有机会亲眼目睹,他无法不感到热血沸腾。 “是。听说是善绣女当家绣给丈夫的外出长袍,保存得很好。” “好,就约在欧阳先生之后和对方见面。” “不过拥有这件古物的先生还住在善绣村,老村子离苏州有几个小时的路程。” 项然轩不假思索回道:“若时间拖晚了,就算真的得留住一宿也没关系。” 没多久助理又丢来一句。“老村子没有五星级饭店。” “有地方住就好。”他没好气的回。 在他的名气随着每一次的时装发表会而愈来愈水涨船高后,大家就把外表总是光鲜亮眼的他视之为神,似乎没办法接受他也和一般人一样,需要吃喝拉撒睡。 如今既是为了工作,他可以将生活品质的要求降到最低,只求能有效率的达到目的! “收到,我明白了。” 接获命令,助理这才甘心放了他,而他的座车提早五分钟,来到公寓华厦外头等着。 司机一见到他,急忙步上前替他将行李放至后车厢。 项然轩迳自坐上车后,打开存在手机里的布样档案,便一头陷入工作里。 这一刻的他永远不会知道,离开后,他再也回不来了…… ☆☆☆ 黄昏,夕阳余晖将顺着蜿蜒河道而立的铺子倒映在河面,染上一层薄薄金光。 风微微,绿柳随风轻轻飞斜,有一下没一下地挑拨着湖面,搅乱一团仿佛染金的河水。 项然轩倚在河边茶铺前的廊柱,凝着眼前静谧迷人的江南风光,心情宁静沈定。 民风淳朴的善绣村与许多四面环水的古镇一样,河街相交、桥梁通便,放眼望去尽是水乡风情。 难得的是,因为没有江南名镇的繁华与名气,村子仍保留独特的古味,幽然雅韵。 项然轩一来到善绣村,整个人便深深陷在现代都市人访古怀旧的浓浓氛围当中,无法自拔。 “老大,司徒先生来了。” 在助理小梵的提醒下,项然轩回过神,眼底立即映入一名身形修长,年纪约七、八十岁的长者身影。 但或许是身处在古镇中,项然轩竟觉得眼前穿着长袍马褂、蓄了白色长胡的长者,带着浓浓古味,不太像现代人。 他还来不及细看老者的模样,助理小梵就因为惧于长者的怪脾气,在接洽初期就领教过他古怪又固执的脾性,因此不敢浪费时间并善尽职责,赶紧为双方做简单的介绍。 “老大,这位便是司徒平先生。司徒先生,这是我家老大,也是享誉国际的服装设计师——项然轩。” 项然轩主动伸手寒暄,但长者似乎不买帐,仅是上下打量项然轩,然后冷道:“先喝茶。” 话落,司徒平招来侍者点茶上茶点。 项然轩对于长者傲慢无礼的态度不以为意,在时尚圈打滚了那么久,他什么人没有见过,再傲慢无礼的人他都领教过。 他缓缓收回手,正想开口,小梵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老大,这件古衣的交易过程其实有些复杂,当初我为了古衣走了一趟司徒家,司徒老先生自有一套说法,坚持不卖,但他的孙子司徒俊十分满意价钱,所以私下与我联络。我以为事情搞定了,没想到司徒老先生得知孙子想卖古衣的消息,才会在今天杀过来。” 项然轩原本就对古董衣有着莫名狂热,加上为了个展,他并不吝于将钱花在这些珍藏上头。 在收藏的过程中,他也遇过不舍割爱的原主,但通常只要是钱能解决的,对他而言都不是太大的问题;最棘手的就是遇上这种子孙与长辈意见相左的个案。 现在经小梵这么一提醒,项然轩也头痛了起来。 项然轩看着坐在他对面眉眼严肃的八十多岁长者,他几乎可以预料对方会说——“这是传家之宝不卖啦!”或是“只赠有缘人,可惜你不是有缘人。”之类的拒绝之词。 谈判最终,他轻则是被重重训了一顿、重则很有可能被当成窃取传家之宝的贼,而被追着打。 虽然他本身就是一个怪咖,但并不擅长面对另一个怪咖,重点是,这个怪咖长了他将近五十岁,不用多想便知有多难搞。 项然轩还来不及开口说些什么,司徒平蓦地厉声喝道:“两个人叽叽咕咕咬什么耳朵?不坐下就滚一边去,别碍着我喝茶。” 被他声色俱厉的一喝,两人不得不坐下。 虽然项然轩现在想要喝的是一罐冰到透心凉的海尼根,但见店员送上司徒平的茶点,不得不入境随俗,点了一款热茶。 顺司徒平的意点完茶,项然轩决定速战速决,开门见山道:“司徒老先生,可以让我看一下您的古衣,咱们再来谈卖价吗?” 司徒平挑起白得宛如雪般的长眉,定定凝注他许久才说:“对不起,这件古衣是我司徒家的传家之宝,不卖。” 那答案让小梵欲哭无泪,项然轩虽已有心理准备,但在听到长者千篇一律的回答后,还是在心底暗咒了司徒平三、五百回。 现在老伯伯是“装肖为”,还是准备纯喝茶交朋友?不卖为何还要出来见面?摆明就是要来给肖想他家传家宝的人一个教训。 项然轩暗压下内心不满的情绪问:“司徒老先生您大可以开个价,价钱能够商量。” “天价。” “天价?!”项然轩不由得好奇也窃喜,他所谓的天价是多少钱?通常对方愿意开价就好谈了。 前些日子他才听说,慈禧太后的龙袍市值约一百五十万、清朝金香囊十五万,他手中的长袍能值多少天价? 司徒平慢条斯理地品着热茶,许久才开口:“天价就是非卖品,非卖品的意思就是不会卖。” 这话,无疑是一句不需他特地解释的废话,在项然轩暗暗月复诽之际,司徒平又开口了。“因为是非卖品,你若想瞧,倒是可以借你瞧瞧。” 怪老先生的大方突然让他有些不敢置信。“真的?” 司徒平颔了颔首才突如其来撂下一句话。“司徒家的先祖曾说,这件传家古衣需在数百年后的今日转赠至某个有缘人手中,我只是依祖训前来,看你是不是那个有缘人。” 他这一番话让项然轩一愣,所以今日他不卖古衣却依约前来的目的是想证明,他是不是那个有缘人? 而司徒家的祖先又为何能确切知道,数百年后的今日,会出现那个有缘人? “有缘的定义是?” 老者耸肩。“天知道。” 项然轩弄不清楚司徒平神秘的言词,却没心思追究,他只想亲眼瞧瞧古衣的状况。 老先生打开由上等楠木做成的盒子,他一眼便被平整放置在木盒中的布料给吸引了目光。 湖绿绣纹长袍的确保留得十分完好,泛着湖绿光泽的上等锦布,仿佛跟刚刚由布行里拿出的新布一样崭新。 而令他惊艳的是,布料上头以银色丝线绣在其中的布面绣纹,低调而不浮夸,可以看出长袍主人的个性。 这是让项然轩热衷收藏古董衣的原因之一。 因为由一件古衣的布料选择以及设计剪裁,可以看出很多事,除了能够看出衣物主人的身分地位外,窥得主人的个性更是值得令人玩味的部分。 第1章(2) 项然轩目不转睛地细察长袍布料,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却因为一直盯着布料打量,他竟产生了幻觉? 那布面绣纹看久了,竟有些神似他自创的品牌“zr”两字的缩写?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吧? 他不确定地将古衣拿到木柱廊檐外,想借着天色暗下前的天光,打量得更清楚,此时前方蓦地传来一阵喧扰骚动。 项然轩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孩童在茶铺的木柱廊檐下追逐,他未将这事放在心上,重新将心思放回古衣绣纹上。 然而随着孩童的声音渐渐逼进,他眼角余光瞄到追逐嬉闹的孩子似乎随时会撞到他,他直觉闪身让孩子通过。 没想到他脚步才往后一退,突地重心不稳,整个人朝河面坠落。 这家茶铺沿河而建,架高的建筑离河面大约有两公尺高的距离,为了安全,木柱廊檐外围全都加上木制护栏。 为了美观,护栏大约只有普通人的腰高,平常坐在木柱廊檐下品茗赏河景很是惬意。 此时却因为项然轩颀长的身形,而造成暗藏的危险,让他整个人重心不稳掉入河里。 “老大!” 项然轩听到小梵的惊呼声中透着恐惧,还来不及有所回应,便听到扑通一声响起。 强大的撞击力,让他整个人几乎无法呼吸,再加上由四面八方涌来的冰冷河水,不断经由双耳、口鼻无情地灌入,让他的肺叶疼痛得像是要爆炸了。 他拚了命的挣扎着,想尽快破水而出,但冥冥之中却有一股力量拉扯着他,不让他月兑身。 被恐惧所笼罩的思维分出一咪咪理智,他在心里哀呼,妈呀!不会真的这么倒楣,遇到水鬼抓交替吧? 他毛骨耸然地不断在水中踢踹着那双无形的手,却在模模糊糊中发现,缠住他的脚,让他动弹不得的是刚刚抱在怀里的古衣衣袖。 除了缠在他脚踝处的衣袖,衣身在水底展开,湖绿色的布料带动四周水流晃动着,交织出一幅古色古香的雅致园林景色…… 是错觉吧?他记得那件湖绿色长袍绣纹只有神似“zr”两字的缩写,并没有以画作绣出的园林景色。 而且,布料落水最终还是会漂上水面,顺着流水而去吧?怎么会定格在河底深处静止不动? 况且在水中他的视线不应该那么清楚,但此时他不仅将那园林景致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觉得,定在河底深处的湖绿色布料有一股吸力,像是要将他拉入其中。 搞什么?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项然轩混沌的大脑什么也想不清,只觉浓浓的倦意袭来,眼前的一切愈来愈模糊,被搅和进那一方幻境之中。 ☆☆☆ 项然轩感到疲倦,却一直睡得不安稳。 耳边依稀回荡着不知由何处传来的耳语,四肢百骸像陷在重感冒的病况里,无处不酸痛,加上忽冷忽热的不舒服,让他气得快抓狂了。 到底是谁和他有仇?不肯让他好好埋头睡上三天三夜! 而他的身体又是怎么一回事?竟然虚弱到像个老头子似的,这儿痛那儿酸的? 想他还没没无闻之时,为了赶参赛作品,在一个星期每天只睡两个小时的状况下,将量身、打版到选布料、配件、缝制全都一手包办。 同期的学长姐、助理还戏称他是铁人,很担心他会爆肝,他不也一路熬过来,成为享誉国际的服装设计师? 难不成他真的因为熬太多夜,老了? 他正哀叹岁月不饶人,却突然感觉有人在月兑他的衣服,全身蓦地紧绷。 向来只有他在时尚服装秀后台扒光模特儿,还没有人这么大胆敢月兑他的衣服!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底的却是一张陌生女子的面孔,他的视线瞬也不瞬地定住。 不是因为陌生女子有着天姿国色,而是女子的发型是……电视古装剧里丫鬟会梳的双髻。 双髻?!他是不是看错了? 项然轩将视线由少女丫鬟脸上移开,打量着四周,心脏倏地一震。 只见古色古香的房中摆着一张檀木圆桌,圆桌上铺着绣工精巧的桌巾,桌上有个雕工精致的镂空白玉香炉,炉中不断飘出袅袅烟雾,空气中令他舒心的香气,应该来自于此。 在他打量的同时,丫鬟春儿见主子睁着眼定定地看着她,担心地皱紧眉头问:“少爷、少爷,您还好吧?” 少爷?这是在叫他吗?项然轩回过神,一脸疑惑地望着她,这时眼前又出现一张脸凑在春儿身边。 “少爷还没回过神吗?” 春儿不确定地轻嚅。“唔……人是醒了,但好像还痴恍恍的呢……大夫之前不是说,少爷只要醒来就没事了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既然少爷这会儿醒了,还是让司徒总管再差人去请大夫来一趟,是不是也请个道士入府来给少爷收收惊?” “这倒也是,被柳姑娘突如其来的一推,少爷就这么扑通掉进水里,没淹死真是菩萨保佑了。” 项然轩听着两个少女丫鬟无视他的存在,当着他的面闲聊起来,他捕捉到几个关键字,赫然想起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他溺水了! 为了闪那两个在木柱廊檐下追逐的孩童,他跌进河里了! 那当下他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不过现在看起来他是被救起来了,令他好奇的是,眼前古色古香的一切,是梦、是幻? 但若是梦是幻,又为何会如此真实? 努力凝定比落水后清明许多的心思,项然轩猜想眼前这两个丫鬟会不会是小梵为了安置他,借助当地人家的家仆……或是某家打着带客人走进时光隧道的仿古饭店? 不管是哪一种,如此一推想就合理了。 善绣村因为没有江南名镇的繁华与名气,村子仍保留独特的古香雅韵,若衣食住行还停留在过往的时光里,那便更能让旅人感受那份古意。 瞧!现在盖在他身上的被褥表面还是蓝绫镶雪缎的高级布料,连作为区隔前厅及内寝的屏风都有着画功精湛的泼墨山水画……在他贪看屋里摆设时,丫鬟不知几时结束话题,用忧心忡忡的表情看着他。 “糟了,少爷真的痴恍恍的,我还是赶紧通知总管,请大夫赶紧来府里一趟比较好。” “好好,妳快去,少爷出了一身汗,我也得再帮少爷把这一身湿衣衫换掉,免得受风寒。” 秋儿一离开,春儿也不敢再闲杵在榻前,将拉了一半的锦被整条拉掉,准备替主子换上干爽衣衫。 春儿的动作俐落,项然轩还来不及反应,便觉身上的暖意骤失,待在他床前的丫鬟,已经准备要月兑他的衣服了。 项然轩蓦地抓住袭向他胸口的纤腕,阻止她的动作。 通常女人帮他宽衣的状况后,紧接着上演的都是火辣的滚床单情节,再加上不习惯被服侍到这种地步,他吐出粗砺沙哑、难听得连他自己都想掩起双耳拒听的声音说道:“呃……不用麻烦,我……我自己来就好。” 春儿闻言一愣,讶异主子怎么会突然变得客气拘谨。 瞧她明显一愣,项然轩连忙将她的手拉离胸口,视线也因此瞥见她半卷到手肘的衣袖松滑到腕上,那针黹好得令他咋舌。 “天啊!妳这件衣服的手工真好,可以告诉我是在哪里做的吗?” 少女丫鬟身上的衣布虽粗糙,但作工却十分扎实,缝线接合处的针黹均匀绵密,一针接着一针,不像是用针车车出来的成衣款式。 主子的话让春儿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什、什么?” 职业病犯了,项然轩忘了浑身这儿也痛、那儿也痛,重复问了一次。“可以告诉我,妳身上的衣服是在哪里订做的吗?” 似乎没料到主子会问这么古里古怪的问题,春儿如实答道:“衣服是奴婢自己做的呀!” 项然轩惊为天人,激动得起身握住她的手问:“妳愿意加入『蝶漾翩翩』华衣个展的团队吗?” 虽然他出了点“小小的”意外,但来到善绣村的决定果然没错!虽然随着岁月的流逝,这拥有数百年绣业之处渐渐没落,但还是不乏人才。 只要多几个像她这样巧手的手工缝师来完成他所设计出的作品,应该更符合华衣个展想要强调的复古元素。 春儿被主子激动的反应给吓傻了,半晌才颤颤地挤出一句话。“呜……少爷,您到底怎么了?奴、奴婢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啊!”像她这种贫穷人家的女儿,身上的衣衫当然是自己用旧布裁制缝成的,有什么好惊讶的? 原来秋儿的顾虑没错,主子虽然福大命大捡回了一条命,但神智出了点状况,所以现在才会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胡言乱语?! 第2章(1) 项然轩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眼前的丫鬟无论说话的感觉、口音、咬字都和现代人有些不一样,就算是在古意盎然的善绣村,也不应该复古得这么彻底吧? 他觉得有必要请她叫小梵过来好好解释一番,让他明白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这位小姐,麻烦妳去请小梵先生过来。” “小姐?”听到主子喊她小姐,春儿吓得连忙晃脑摆手。“少爷,奴婢只是一个小小丫鬟,不是什么小姐,也不知道有个叫小梵的先生。” 呜……看来少爷真的是在溺水那刻丢了魂,真的要请司徒总管帮主子找个道士收收魂了! 项然轩被她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弄得脸都绿了,让他忧心的是,小梵上哪儿去了?在他落水清醒后,小梵不是应该要第一时间来到他身边吗? 思绪一片混乱,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问:“是妳救了我吗?” “不是,是司徒总管看少爷被柳姑娘推下湖,奋不顾身跳下湖救少爷起来的。” 看来主子说话不但古里古怪的,应该也把轻薄人家柳姑娘,反被推下湖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项然轩听着丫鬟的话,心头隐隐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司徒总管?少爷?姑娘…… 这些称谓似乎只有古时候的人才会用吧? 他……不会穿越到古代了吧!这想法一闪过,项然轩便忍不住暗斥了自己一声。 自从那部穿越到清朝,和康熙的儿子相恋的电视剧爆红后,关于“穿越”题材的小说、影剧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让只懂时尚的他也知道“穿越”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他不是小女生,不该有这么天马行空的想法,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搞清楚,他现在在哪里,再借电话联络小梵来接他! 项然轩深知,如果他不是还在作梦,便是神经错乱了。 当他开口问丫鬟自己身在何处时,她仿佛瞬间绷紧了神经,许久才说出他在苏州宁家;但当他问出方不方便向她借电话时,她竟然吓哭了,夺门而出的表情有着浓浓的恐惧。 项然轩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一句话出了问题,但撇开这个不说,“至少”他知道自己还在苏州境内。 或许他在落水后顺着水流来到某一户人家,幸运的被救起,等借到电话后,小梵要来找他应该不会太难吧! 真正定下心,他看着丫鬟放在精致的雕花大木床边的一叠干净衣物,心想换掉这一身令他极度不舒适的衣服后,他再回床上躺躺,等身体恢复了再出去向人借电话。 心思一定,他勉为其难地起身月兑掉带着湿气的衣服,一拿起其中一件摊开时,整个人又是一愣。 最近为了华衣个展,他卯足了劲找古代服饰的相关资料,因而一眼便认出,这是中国古代男子的里衣。 他再拿起另一件,心里猜想着,这一件不会是半身中衣搭配的中裤吧? 摊开来一看,果真如他所猜想。 项然轩嘴角微微扬起笑弧,不管这是一般民家或饭店,能准备出一套中国古代男子会穿的里衣让他换上,也是挺有趣的体验。 他兴致勃勃地正准备穿上,门扇却在这时候倏地被推开,循声望去,眼底映入一张让他几乎无法移开视线的美颜。 拥有一张心形脸蛋的女子柳眉杏目,孅鼻巧挺、朱唇若樱,如玉般雕琢的五官十分精致,几乎及腰的长发及素雅发型衬托出她清雅月兑俗的气质。 那种古典美,胜过他这些年来在时装秀上见过的任何一个模特儿。 柳沅清因他昨日的轻薄,羞愤之下推了他一把,让他掉进宁府里植满了荷花的人造湖里。 幸好司徒总管及时将他救上岸,替他压出了灌入肚月复里的湖水,将他送回房里。 在一阵混乱当中,柳沅清又心急又愧疚又忐忑,她是上宁府来求人的,而不是来弄死人的,深怕他会一命呜呼,死在自己手里。 听说他刚醒,她才松了口气,强压下内心对他的厌恶前来探视,并向他赔不是,却未料,映入眼帘的竟是他一丝不挂的果身! 令她生气的是,宁拓然见她进门,视线对上她,竟丝毫没有半点想要遮掩自己的动作? 她毕竟是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几时见过如此画面?她一张美颜胀红,心里又羞又恼,数度想掀唇好好教训他一番,却又教理智给压下。 若不是将他推落湖中让他险些送命,因而心里有愧;若不是为了留住爹亲一手创立的绣坊,不得不求助他这个声名狼藉,只懂喝花酒、狎妓的混帐男人为她染一批新线,她绝不会受此屈辱。 “宁拓然,你……你无赖!”她转身怒然离去。 项然轩怔杵在原地,为古典美人离去前喊的名字而拧起浓眉。 “宁拓然……” 有没有人可以告诉他,古典美人是谁?为何冲着喊他宁拓然,而宁拓然到底是谁? 不顾众人以异样、同情的眼光看着他,项然轩在古典美人离开许久后,陆续逮到进屋的人,确认了自己的身分。 若以光怪陆离、天马行空的穿越来分类,他不是整个人穿越来到数百年前的苏州善绣村,而是灵魂穿越,附在苏州宁家的少主子宁拓然身上。 听说苏州宁家是专为皇家制衣的皇商,家业遍及布行、染坊、织坊,是苏州城里出了名的首富。 与现代豪门相同,在家大业大的大户人家里,多少会养出不知长进的败家子,而宁拓然便是这样一个人。 在宁家二老驾鹤西归后,宁家少主子承受不了扛起沈重家业的压力,开始恣意纵情、享受人生。 也因为如此,不过一年光景,宁拓然竟把庞大家产败得只剩下一块祖传、由先帝亲笔御赐的“天下第一”匾额,还把自己的名声搞得声名狼藉。 听完宁家的故事,以及关于宁拓然这个人的“丰功伟业”,项然轩整个人飘飘然、恍恍然,恨不得自己是在梦中。 但既定的现况,以及日复一日的“复古”生活,让他不得不接受这荒谬的事实。 他不知道宁拓然的灵魂会不会与他发生相同的状况,进入他的身体,取代他的人生;又或者上天另为他安排了出路,让项然轩失去灵魂的渐渐腐败,划下人生句点……但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了。 他无能为力改变什么,只能低头接受宿命的安排,为身体的主人——宁拓然开创新的人生。 “少爷、少爷……” 德财一进房就见到这幅景象—— 主子自从落水后性情大变,在养病期间,他真的乖乖待在府中,不上酒楼喝花酒找姑娘,更命人将宁家帐本搬进寝房看帐。 不时也能看到少爷支额万般无聊地拿着毛笔,不知在一大落宣纸上画着什么、思索着什么。 这会儿连喊了主子两声得不到回应,他猜想,主子又走神了,正犹疑该不该继续喊他时,项然轩回过神,见是宁拓然的贴身小厮,于是向他招了招手。 “德财,上回要你请全苏州最好的工匠找着了没?” 项然轩自认在不得不认命成为古代人后,他的适应力极佳,衣食住行方面并无太大差异。 唯一让他头痛的是如厕问题,蹲粪坑用草纸擦让他万分怀念家里的免治冲水马桶。只要一个按钮,他连卫生纸都不用,屁屁便可以被机器伺候得干净清爽。 为了改善穿越后的生活品质,他决定自己画设计图,与工匠讨论,是不是有可能做出冲水马桶以及简便的洗屁屁机,省去用草纸擦的麻烦。 德财嗫嚅地应。“有,找是找着了,但……听说工匠要价不菲,司徒总管说,宁家目前没多余的闲银支付工银。” 眼见他日思夜想的美好生活就在眼前,却硬生生被锱铢必较的司徒总管挡下,他心里扼腕,却无法多说什么。 宁家这么座大宅,主子不济事,挥霍无度,最终树倒猢狲散,底下人没在家倒后离开,已算得上重情重义的忠仆了。 为了重振宁家,回报忠仆,他是该提振精神,努力挣钱。 心思一定,他搁下毛笔,起身拿了件外褂道:“德财,马上帮我备妥马车,咱们出门了。” 人一走起霉运应该是万事皆衰,穿越过来的季节正值初秋,却比现代的初秋还要冷上几分。 所幸他常在欧美国家往来,停留的时间若较长,偶尔会遇上冬雪严寒,因此还不至于无法适应这天候。 见主子做准备出门的装扮,德财闻言一愣,半晌才不确定地问:“少爷要出门?” “我想到城里的布行、染坊、织坊看看。” 在休养的这段期间他和司徒总管聊过,宁家手下原有数十间布行、五座染坊、十来间织坊,已经被原来的宁拓然败光,转卖到几位债权人身上。 非布织业的债权人很有可能再转手将这些铺子卖给其他人,要全部买回的机会不大。 但不亲自去查证他便不死心,只要可收回一处,他有信心可以拚搏东山再起的机会。 瞧主子兴致勃勃的模样,德财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看错了。“少爷……但您的身子……” “我躺了十来日,够了,再躺下去,大宅里的人全都要喝西北风。” 可怜这虚有其表的宁家大宅,除了优美的园林景致还在,屋里能当的、能卖的全拿去抵债,这空空如也的大宅一到夜里,甚至可以听得到风在其间穿梭的声音,萧瑟、凄凉仿佛在嘲笑他悲惨的命运。 主子的话让德财感动得涕泪纵横。“呜……那请少、少爷等等,奴才这就去备马车。” 贴身小厮的反应让项然轩啼笑皆非。 他会如此积极,除了是为了成为首席设计师磨练出的坚韧外,最重要的是,来到这个地方非他所愿,他亦找不到方法离开宁拓然的躯体。 难不成就这么被困着,等着灵魂有一日再出窍,或者再让自己死一次,看看能不能离开这具躯壳? 就算真的离开宁拓然的身体,那他的魂魄该何去何从?有办法重回原有的躯体吗? 太多未知让项然轩不得不面对此时的未来,让他为宁拓然扛起他所放弃的一切! ☆☆☆ 第2章(2) 苏州城大街位在古运河畔,街上人潮如流,熙熙攘攘的热络让项然轩几乎要以为自己身处在横店的电影文化城里。 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此时身在苏州的沧浪镇。 “少爷,天色愈来愈晚,风愈来愈寒,您是不是该回府歇息了呢?” 今日陪着主子走遍宁家散布在沧浪镇或镇外的产业,结果却是越发令人失落惆怅。 宁家的数十间布行位在城中颇吃市的地点,就算早已换了主人,生意依旧风光,依宁府现在的财力状况,真要将家业买回的机会实在渺茫。 “你若累了,先回去吧!” 在他还是项然轩时,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根本不够他用,每天拿来睡觉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但成为宁拓然后,每日睡觉的时间多到让他想哭。 正巧,宁府目前破败的状况让他至少有一个生活目标,不会整日茫茫然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 这世上哪有放着主子迳自回府休息的道理?身为主子的贴身小厮,当然体力要比主子好,就算主子倒下,他也不能倒下! 秉持着这一股执着,德财急忙道:“少爷撑得住,德财当然也撑得住。” 德财与助理小乔、小梵相较起来,多了股誓死相护的忠诚,让项然轩实在无法不喜欢他。 “那好,用完饭后,我想再到城西的染坊瞧瞧。” “是。” 见德财应了声,却还是杵在离自己右手边三十度角的方向等着他随时使唤,对于这点,拥有现代人思想的项然轩十分不习惯。 “德财,你去通知老江进来与咱们一起用饭。” 为了不让德财那么不自在,他干脆连驾车的马夫也叫上,三人同桌用饭比较热闹。 “啥?” 德财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什么问题吗?” “少爷,下人是不能与主子同桌而食的,而且小的等少爷用完饭再吃就可以了。” 项然轩曾经身在人人平等的自由时代,哪有这么严重的尊卑观念?再说这么等来等去,多浪费时间呐。 他嫌恶地皱眉,不甩古人这一套。 “我说行就行。” “少爷……这样不太好……” 主子虽是这么说,德财还是不敢逾越,若是让司徒总管知道了,不扒了他的皮才怪。 没想到这小子奴性如此坚强,项然轩板起脸肃声问:“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当然主子您是主子。” 耳底落入德财不假思索回他的那一串绕口令,他维持主子该有的气势,不容置疑、抗拒地道:“那就乖乖地听本爷的吩咐。” “是。” 听他欲哭无泪地应了声后,乖乖地走进客栈大堂,项然轩支额大叹了一口气。 虽然在二○一二年他也有助理帮忙分担琐事,但相处的方式却不曾有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态度。 来到古代后,现代的那套完全派不上用场,想想古代的大少爷似乎不怎么好当哩! ☆☆☆ 天才刚透亮,昨夜上榻却了无睡意到天明的项然轩,瞧见屋外天色,毫不犹豫地起身准备梳洗。 昨夜视察了宁家最后一处产业后,他发现城西那座无人作业的染坊已经废置许久。 可能是当初接手染坊的人并非同业,收了染坊抵债却无心经营,导致摆满专业染具的偌大染坊毫无用武之处。 面对蛛网遍生、废作已久的染坊,他反倒松了口气,至少他还是有机会用少数的银子将它买回,重新整顿,再利用他在现代所学的知识重新经营,应该足以让宁家东山再起。 买回染坊的事他可以交给司徒总管处理,与他接触过几回后,项然轩发现,年岁仅长他十多岁的司徒总管真的很有谈判天分,屈就在宁家当个总管,实在是太埋没了。 若司徒总管生在现代,极有可能是一个成功的并购集团总裁。 想归想,司徒总管再怎么倒楣应该也不会像他这样,因为落水便穿越到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年代啊! 此刻他最该烦恼的是,上哪儿去筹措重整染坊所要投入的资金? 染坊废置许久,若要重新开工,所做的准备不少,检查染具、聘染匠、买布帛衣物……等等,样样都要银子才能启动。 而据他所知,凡是染色,自古存在着一定的程序,春天煮练曝晒,夏天染黄赤、浅黑等色,秋天染彩色,冬天则是将染好的丝帛成品进献入宫,或者销至民间布坊。 若要等染坊事务整顿,他仅有秋冬这两季可以筹备,若顺利,明年初便可开染运作…… 他头痛地陷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浑然不觉在屋外久候主子起身的春儿已俐落地端进暖水,准备伺候他梳洗。 见状,项然轩拧眉望着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眼见着的姑娘。 感觉主子的凝视,春儿立即领会地急忙道:“少爷,奴婢只是替您送上暖水让您梳洗。” 主子溺水后醒来性情大变,连带的不爱人伺候,着实为难宁府的仆人、丫鬟,就怕有一天主子若恢复正常,会拿这点来责难他们。 “瞧这天候,杵在外头等我起身,不怕受寒吗?” 项然轩面对这一屋子奴性坚强的仆人、丫鬟,讲不听、骂也不听,因而感到头痛不已。 也莫怪宁拓然会被伺候成名副其实的大少爷;在夏日送冷水、冬日送热水,饿了只要张口等吃饭,连自身清洁都有人帮忙的状况下,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也会变成第二个宁拓然。 “奴婢身子强健,不怕受寒。” 项然轩无言地瞥了她一眼,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少爷,待您漱洗完,需要奴婢帮您梳发吗?” 来到古代后,将及肩的发梳成髻也成为让他头痛的原因之一,梳了几次后,他有种想把头发剪短的冲动。 但男子短发似乎又太过标新立异,最后他只能披散着发,或者拢成一束随意扎起。 可无奈的是,宁拓然偏偏是典型的花美男,样貌比他俊美,披散着发的模样,多了股阴柔的美,却少了男子气魄。 为防那让他深恶痛绝,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样映入眼底,他束起长发的动作隐含怒气。 主子的脾性虽较以往收敛,但当他抿唇不语,用那双带着杀气的幽深黑眸瞧人时,还是让人不自觉想闪避。 春儿不敢再坚持,乖乖的端走主子用过的木盆匆匆离去,她才离开没多久,德财一脸苦恼地进了房。 “少爷早。” 见德财苦恼的模样,他好奇地问:“怎么了?” 即便明白将说的话可能惹恼主子,德财还是得硬着头皮开口:“少爷,昨夜司徒总管转达柳姑娘留了口讯,说柳姑娘想再见您一面。 “总管要奴才提醒少爷,赴约后,记得要为坠湖前发生的事,向柳姑娘赔不是。” 昨夜一回到府里,主子马上召司徒总管进书房商议买染坊之事,今儿个一大清早,司徒总管便出了门,出门前托他转告主子此事。 虽然主子性情已不似溺水前的嚣张跋扈,但……天知道,主子听了这话,会不会大发雷霆啊? 第3章(1) “柳姑娘?哪个柳姑娘?”他一脸疑惑地问。 德财知道主子自从溺水后变得古里古怪的,甚至把以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于是主动解释。 “柳姑娘闺名沅清,是善绣村里染、绣功力一流的高手,与咱们宁家同业,上一回约主子见面,是因为柳老爷急病骤逝,为了留住爹亲一手创立的绣坊,想请咱们为她染一批新线。” 蓦地,脑中有些关键字句浮现—— 柳沅清来自善绣村、宁府的总管姓司徒…… 心里无来由一凛,脑中仿佛闪掠过一些什么关连,可惜因为思绪还不够明确,无法厘出一丝清明而作罢。 见主子还是一脸茫然,德财主动提醒。“柳姑娘便是上回到少爷房里探视了会儿,却又夺门而出的姑娘。” 想起那天的状况,他不用多想也猜得到,主子应该是管不住美色在前的诱惑,不知又对人家姑娘做了什么事,才会惹得温润如玉的美姑娘又羞又恼地离开。 记忆一点一滴被勾起,项然轩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她……” 德财一脸尴尬。 “是、是啊!奴才那日去请大夫刚回来,便瞧见柳姑娘……红着脸、气呼呼的走了。” 项然轩不自在地撇了撇嘴解释。“我没料着她会闯进来,才会让她撞见我没穿衣服的模样。” 说起来被人瞧见他光着身子也挺尴尬的,只是他脑中被她喊出的名字震得傻晕晕的,所以没能及时解释当时的状况。 “是……”其实主子也无须向他这个下人解释,但他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安慰主子,表情有些窘迫。 “话说回来,我和柳姑娘有什么宿仇,她怎么会把我推下湖?” 主子突然这么一问,可让德财整张脸胀成红猪肝的颜色。 许久他才扭捏地开口:“其实少爷实在不能怪柳姑娘,您当时……当时不但出言调戏她,还、还把手搁在人家姑娘的胸前……” 想起那个画面,德财只觉一股热气直往面皮窜,脸红得像随时会烧起来似的。 古代社会风气保守,光是瞧见姑娘的小脚就可能得娶人家,更何况是当众袭胸?! 若是在现代,宁拓然绝对会因公共猥亵罪被抓进警察局,而德财过分纯情的反应,让项然轩恨不得大声强调——那个下流登徒子不是我啊! 项然轩边想边摇头,却迟迟未说出心中呐喊,他知道,他若这么说,铁定会被人当疯子。 “那……少爷要见柳姑娘,顺道赔不是吗?”德财不确定地问。 “理应是该见,也该跟姑娘赔不是的。” 他暗暗在内心大叹了几口气,不知自己前世究竟欠了宁拓然多少,今日竟得附在他的身体里,替他擦善后。 讶异主子并没因此大发雷霆,德财紧接着说:“柳姑娘约少爷巳时在朝雨茶馆见面。” “嗯,那就应了她的约吧!” “那奴才马上去回复。”德财乐得有了这个借口,迅速离开。 待德财离去,项然轩的思绪却一直绕在柳沅清身上打转。 他不懂,在苏州,人人应该都知宁家已被声名狼藉的宁拓然给败光,目前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她又为何找上他? 真是走投无路、无计可施吗? 听德财说了柳沅清的处境,似乎与他此时的状况很类似……蓦地,一个对双方皆有利的念头在脑中不确定的、缓缓的成形。 若是这么做,应该会是双方皆获利的结果吧? ☆☆☆ 近午时分的天候忽地变了天,阴阴冷冷的风里饱含着浓浓水气,仿佛随时会落雨似的。 瞧着天色,柳沅清的贴身丫鬟蜜儿跟着主子出了门,手中拿着两把油纸伞,以防真的落雨,淋湿她家主子。 除此之外,为了见宁家那个色鬼少爷,蜜儿还做了万全的准备。 为防宁家少爷再伸出咸猪手毁坏主子的清白,陪主子赴约的蜜儿带了家里的长工添富来撑场面。 蜜儿想:若真的发生状况,让高大壮硕的添富上前挡在主子身前,保护主子,怎么都强过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 不过即使如此,蜜儿还是不放心地问:“小姐,您真的还要再见那登徒子一回吗?” 见蜜儿及添富像母鸡护小鸡似的,一前一后跟在她身后,柳沅清觉得好笑又感慨。 爹亲病逝后,府里的状况已不如以往,她不再是千金大小姐,但这自小在她身边伺候着她的丫鬟却不这么认为。 在蜜儿眼底,她似乎还是小女圭女圭,亟需人保护着、珍视着。 但也因为有蜜儿的保护珍视,她才能有勇气与动力,誓死守住爹亲一手创立的绣坊。 暂抑下内心波动的情绪,她掀唇徐声道:“府里已经用尽最后一批丝线,若不再尽快补线,绣坊就真的得要关门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再见他一面,搏一丝希望。” “可我听说,宁家已经被宁公子给败得精光,不说别的,街上的布行不也全都改了名、换人经营了。他真的能帮到咱们吗?” 因为宁拓然胆敢轻薄她家小姐之举,蜜儿彻底被惹怒,当日主子失手将他推下湖,她没再一脚踩住他的头,让他直接投胎转世,已经十分仁慈了。 现在仅仅是提起他的名字,蜜儿的脸色通常都不会太好看。 “总得试试,说不准宁家的状况并不如外人所见的那么差。” 苏州城里的线商势利,欺她一介女流,身边无男人主事,并不愿意让她以赊帐的方式交易。 她心里万分冀望,宁拓然可以成为她的希望。 “总之无论如何,只要他敢再碰小姐一根汗毛,我一定让他知道死字怎么写!”为护主,蜜儿情绪激愤地狠辣开口。 心窝因为贴身丫鬟的话暖得发烫,柳沅清亲密地揽着她说:“好蜜儿,妳若因此吃了牢饭,没了妳,我该怎么办才好?” 蜜儿因为主子的话心发软,她努了努唇,有些不甘愿地开口:“那、那就让添富好好修理他一顿。” 柳沅清微勾唇角,笑道:“放心吧!今儿个多了添富,加上上一回差一点送命的体验,我想这回他应该不会乱来吧!” “这倒也是。”蜜儿认同地颔首。 话题告一段落,柳沅清不再说话,这阴郁天候让她的心情跟着低落了起来。 爹骤逝后,她总猜想上天到底为她做了什么安排?在苦寻不着答案后,她几乎不敢想像将来,只能坚强的面对…… 柳沅清怀抱着幽然思绪,却因为不经意瞥到一抹身影,眉间尽是疑惑地愣了愣,她没眼花吧? 只见那个恶名昭彰的浪荡子宁拓然竟然大发善心,揹了个老婆婆往城郊的方向走去。 在她怔惑之际,蜜儿显然也瞧见眼前异象,率先打破沉默开口:“天哪!天要下红雨了吗?” 蜜儿的话让柳沅清证实眼前所见并非幻觉。 初见时,她早就耳闻过宁拓然那不堪入耳的名声,也亲自领教过,但这会儿见他有此善举,她心里无法不感到震惊。 为何在短短几日内,他便有如此惊人的转变,难道他的浪荡只是假象? 在她好奇揣测之时,蜜儿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小姐……妳说这个宁少爷是不是因为差点淹死,脑子泡了水,才会饥渴到连这么大岁数的老婆婆也要欺负啊?!” 听见蜜儿那惊世骇俗的话,柳沅清美脸一凝,轻斥道:“蜜儿,不许胡说!” 宁拓然的恶名多半是终日闲游浪荡,贪醉流连在眠花宿柳的销魂乡间,倒是没听说过欺负老妇人之事。 在背地里用这么可怕的想法议论人家实在不妥,她宁愿相信,人性本善,宁拓然此举只是出于善心。 蜜儿太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性,她拥有一颗温柔包容的心怀,再极恶的人在她眼里看来,都能找出一丝可取之处。她很怕,主子一面对宁家少爷,或许会认为他是个好人,因而松了戒心。 “小姐不会因为这样,就对宁家少爷改观了吧?” 被说中心里想法,柳沅清微微一赧,尚不及开口说些什么,蜜儿提议。“还是让添富偷偷跟在宁家少爷身后,探探他搞什么鬼,如何?” “这……好吗?”跟踪行为似乎不太妥当。 蜜儿点头如捣蒜。“怎么不好?将来咱们是要请求宁家援助,若不好好『了解』一下宁家少爷,咱们说不准被卖了都不知道呢!” 蜜儿的话不无道理,她犹豫了片刻才颔首道:“那就要烦劳添富了。” 多了解宁家少爷,模清他的性子,或许对她求助于他有所帮助。 “没问题!”蜜儿替木讷、寡言忠心的添富应话后,匆匆拉着主子往茶馆的方向去。 ☆☆☆ 项然轩自认自己在现代并不是日行一善的有为青年,但眼看着上了年纪的菜贩就这么跌倒在面前,他怎么也无法硬下心肠视而不见。 将老婆婆揹回城郊的老屋,他又匆匆赶回城里,这一来一往间,足足耗费了两个小时。在双腿酸麻的抗议下,他超级想念现代的交通工具。 但想念归想念,他知道自己与柳沅清的约定迟了足足有一个小时之久,不知道她会不会以为他失约,翻脸离开? 思及此,他还是不敢缓下脚步,冲回茶馆找人。 脚步才来到朝雨茶馆前,他的视线立即被伫立在河畔边的秀气纤影给吸引。 挟带着浓重湿气的河风徐徐拂来,吹起她及腰的墨发和腰间的粉色绑带,衣袂飘飘,美得像临水而立的仙子,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察觉到两道灼热的视线投来,柳沅清的心打了个突,回眸,眼底果然映入宁拓然英挺俊美的模样,心在瞬间莫名地怦跳不已。 虽然有武功底子的添富及早回报,但此时乍见他这副温谦俊朗的模样,柳沅清不免对他这个人感到疑惑。 这些年来,苏州城的人都知道宁拓然的恶名,她也领教过,但为何……眼前这男人却没给她当日那种不舒服、厌恶的感觉? 若说他今日的善举不是出自本性,莫非是对她意有所图的假面具? 只是图她什么呢?她无财无势,只剩下一张还算清雅的容颜,以及清白的身子…… 她尚来不及厘清,项然轩整了整紊乱的呼息,大步上前。“柳姑娘,失礼,让妳久候了。” 她急忙回过神,福了福身。“公子有礼。” 或许是蜜儿老嚷着捍卫她的贞操,怕她再被他欺负轻薄,害她也在不知不觉中武装起自己,整个人战战兢兢的。 “对不起,刚才被一件突发状况给绊着了,才会迟到这么久……” 他过分直白的言语让她微微一愣,但略加思索后,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不打紧。”是她有求于人,加上明白他因何事耽搁了时间,柳沅清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让她讶异的是,他并未将热心助人而迟到的理由说出,以求她的谅解,还挺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暗暗深吸了口气,她勉为其难地回他一抹柔笑,寒暄道:“公子身体好些了吗?” 项然轩见她唇边挂着温润秀雅的笑,脸上没有半点久候的不悦,内心微微悸动,似乎可以明白,宁拓然为何会为她心动,继而出手轻薄人家。 她的样貌雅致,整个人一如烟雨中的江南,温润柔雅、赏心悦目,很适合娶来当老婆。 第3章(2) 见他瞬也不瞬地凝视着自己,仿佛若有所思,她轻蹙眉,露出些许疑惑,打破沉默。 “宁公子……” 项然轩敛住思绪,急忙回道:“我经过几日的休养已无大碍,多谢姑娘关心。” 话落,他在心中暗咒了一声,柳沅清对宁拓然的印象肯定不佳,他不应该再露出痴恋她的表情。 整了整心绪,他紧接着又吐出一句文诌诌的字句。“前次唐突了姑娘,请姑娘海涵,不要放在心上。” 没料到他会提起之前的事,柳沅清更加不自在。“不……” “总该向姑娘赔不是,我才安心。” 闻言,柳沅清竟觉得,他与她在第一回见到的感觉很不同。 就算被蜜儿说中了心思,也不得不对宁拓然改了观。 宁拓然的模样依旧俊美,但脸上却少了放荡不羁又带点邪气的笑,整个人透着温润如竹、风度翩翩的气质。 她几乎要以为,眼前的宁拓然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纨袴子弟。 宁拓然会带给她这样诡异的感受,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早先撞见的善行,以及他诚心赔不是的关系吗? 还来不及厘清,宁拓然突然开口:“河畔边风大,咱们进茶馆后再谈吧!” 原本他是想解上的外褂披在她身上的,但这在现代看来万分绅士的举动,在古代会被解读成什么状况? 柳沅清一感觉他的靠近,会不会又以为他要轻薄她? 再思及自己此时站的位置,她若再推他,他可能又会坠一次河,尝到溺水的滋味啊! “好。” 杵在河畔边,她的确感到微冷,而她也该与他好好谈谈了! ☆☆☆ 一进茶馆,在宁拓然选定的可眺望外景、具隐密性的雅厢坐下后,柳沅清这才惊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任他左右着。 她感到懊恼,即便感觉他与之前的印象有所不同,但实在不得不为他选了静谧的空间而提高警觉。 在她忐忑难安,不知该不该提议换至大堂的位置时,宁拓然开口了。 “柳姑娘知道宁家的状况吗?” 她沈吟了会儿才轻声答道:“听说过。” “既是如此,柳姑娘为何找我帮妳的忙?” 在他这些时日的深入了解下,他知道宁家已不如以往风光,柳沅清会求助于宁拓然,他无法不讶异。 既然他已将话题切入重点,柳沅清索性直接开口:“若不是已经走投无路,我也不愿孤注一掷,宁公子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坦白开口,语气里有着难掩的落寞与无助。 项然轩毫不隐瞒,如实说出宁家目前的状况。“宁家是还有一笔可供我继续无所事事过个两、三年的现银,但这些银子近来会拨出一些买回一座旧染坊。” 他如此坦白让柳沅清心里充满疑惑,一向只懂放荡玩乐的他,为何突然要买回旧染坊? 抑不住心中的好奇,她鼓起勇气问:“能否冒昧请问,宁公子为何要买回旧染坊?” 薄唇微微一扬,他语调平稳地将心里的打算告诉她。“我打算靠宁家的旧染坊与妳的能力东山再起,重振宁家当年盛况。” 在知道柳沅清与宁家同业,并有着类似遭遇后,他脑中浮现“企业联姻”四个字。 柳沅清擅长染、绣,若能借助她的专长,加上他在设计方面的能力,要重振宁家声势似乎不是一件难事。 因为这个念头,莫名其妙来到古代,成为另一个人的项然轩,仿佛心头注入一股宛如重生的力量。 虽然他没有实际与柳沅清相处过,贸然提出成亲的要求,或许太过唐突、冒险,但现代的企业联姻,多得是婚后再谈感情的例子。 再说,他因为意外穿越来到古代,已经完全跳月兑所有可以解释的逻辑,两人又处在亟需对方,重新得到活下去的力量,真就这么结婚,有何不可? 他等不及想要重拾设计的理念、发挥所长,投入新的挑战当中。 心里陡然一滞,柳沅清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他笃定开口:“我想娶妳为妻。” 耳中持续轰轰作响,她瞠眸瞪了他好一会儿,不敢置信,这个宁家浪荡子居然真的要娶她?! “听闻柳姑娘染、绣功力一流,买回染坊后,必定要借助姑娘的才能帮我重整染坊。若妳愿意,我可以当妳的依靠,还会将宁家染坊连同妳爹的绣坊,一并重振。” “若宁公子想要的是我的能力,可以聘任我,为何要……要娶我?”她问出心里疑惑。 “夫妻一心,唯有娶妳,妳才会尽心、无私为染坊效力,而我也才会全心全意护妳。相信曾为苏州大户的宁、柳两家结合,将有助于壮大咱们东山再起的声势,是相得益彰的美事。” 柳沅清的心被他突如其来的提亲给搅得一团混乱。 她只是希望他帮她,却没想到他却是要一同扛起她的人生?! 虽说他的提议不啻是鱼帮水、水帮鱼的互利,但这个出乎意料之外的结果,让她内心不免拉扯。 像宁拓然这样恶名昭彰的男人值得相信吗? 是因为溺水差点死过一回的缘故,促使他想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吗? 项然轩明白,自己如此唐突的提议会带给她多大的震撼,他也不逼她,让她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柳姑娘妳不必马上回答我,回去后再好好考虑,考虑清楚了再回复我。” 震撼的不单单只有她,项然轩自己也没想到,他的另一半,竟会是个大他数百岁的古人? 这戏剧化的决定,让他不敢去对自己的未来做任何预想,因为他永远无法看透上天的安排,更不知自己会如何面对接踵而至的挑战。 只要想到他方才向她提亲,柳沅清便窘促得连看都不敢看他,嚅声答道:“这件事,我……我会好好考虑。” “嗯。”满意地轻应了一声,他紧接着问:“柳姑娘偏好喝什么茶?喜欢吃什么点心?” 结束了让彼此沈重的话题,他整个人轻松了起来,人一放松,肚子也跟着饿了。 “我没特别的偏好。” “既是如此,那就由我作主了。” 话落,他唤来跑堂伙计,询问对方此时茶馆中有什么推荐的茶,以及可以填饱肚子的点心。 此举不知不觉将他身为现代人,不拘礼节的想法表露无遗,但在柳沅清眼底看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的态度并没有因为她的存在而显得不自在,还在和伙计点菜时,不时询问她的意见。 这感觉……好怪,仿佛两人已十分亲密似的,让她的心跳又莫名怦动了起来。 她……真的可以相信他,答应他的求亲吗? 第4章(1) 自从半个月前与柳沅清在朝雨茶馆深谈后,项然轩一直处在焦躁难安的情绪当中。 按理说他不应该如此烦躁,因为在司徒总管的帮忙下,城西那座染坊以十分合算的价格重归宁家产业之列。 买回染坊后,要做的事情多如牛毛,该添置的工具等着他列出清单,让下人采买,加上见识到染坊里真正的古物,他该兴奋的投入重整染坊的工作,但他没办法。 他心里悬挂的是,柳沅清几时才会给他答复? 如此挂记着一个女人对他来说并不寻常,在现代,让他挂心的情人是时尚设计与华服,除此之外,只有母亲可以让他如此牵挂着。 也因为如此,更显得他对柳沅清的在乎太异常。 忍了两日,他在下人一一进染坊做清扫工作后,决定拨空到柳家走一趟。 虽然他不知柳家位在何处,但听说善绣村柳家在苏州也颇负盛名,真要找人并不难。 花了两个时辰,老江的马车在柳家大门前停下。 怕马车挡在正门碍着人的出入,项然轩跳下马车,朝驾着马车的老江喊。“老江,你在前头候着。” “知道了。”老江待主子下了车后,将马车驱驶到屋前斜角的老银杏树下候着。 项然轩的脚步才趋近大门却发现,门外并无人守门,半掩的门扇加深他内心的疑惑。 虽说柳家因为柳老爷的骤逝而落魄,但大宅里还住着人,不掩门户,不怕人闯入作乱吗? 项然轩带着疑惑推门而入,才走过铺着一片青色石板的前庭,竟见个家丁手拿根粗长的木棍,杀气腾腾地冲到他面前怒吼道:“我家主子说一个月便是一个月,你要敢再硬闯,休怪我不客气!” 突被凶神恶煞的家丁一喝,项然轩不得不退了一步,半晌才问:“小哥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是来找您们家小姐——” 自从老爷死后,人丁凋零的柳府里仅剩柳沅清当家,上门讨债的人哪一个不是冲着她来? 加上前一刻才发生的混乱,添富思绪狂乱,眼中除了蜜儿及主子外,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此时见项然轩不经通报便闯入,他直觉将他当作上门讨债的人,挥棍准备将眼前的人撵出柳府。 “废话少说,再不走,我就把你撵出去!” 在现代,项然轩虽然学过防身术,模拟练习是可以对上几招,但几时真与人肉搏过? 此时瞧他手中那根粗长的棍棒,项然轩不由得想,若真的吃上一记,脑袋会开花吧? “小哥……”项然轩试着和他说道理,莽汉却一句便截住他的话。 “不想死就赶快滚!” 他手腕俐落翻动,手中木棍跟着旋动带出的呼呼风声好不吓人,项然轩心里正思索,得想个办法,如何不造成伤害却能引起屋里人注意,这时一声惊呼为他解了围。 “啊!添富,不可以,他是宁家少爷呀!” 一听见蜜儿的惊呼,添富这才定下神打量眼前男子,认出他便是那日依照主子命令跟踪的对象。 “宁、宁少爷?!” “对!他就是宁家少爷。”未理会添富诧异的神情,蜜儿转而冷问:“请问宁公子找我家主子有何贵事?” 即便宁拓然上一回破天荒的做了善事,且没对主子乱来,但蜜儿将他的急色形象牢记在心,认定他是由外坏到骨子里的浪荡子,无法以礼待之。 “我有些话想当面和妳家主子谈谈。” 蜜儿拒绝得很干脆。“我家小姐没空。” “没空也得抽出空来。毕竟我要与她谈的事,关系到宁、柳两家的未来。”他的语气凝重,一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阻拦他见柳沅清的坚定。 迟疑再迟疑,蜜儿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放行时,却突地发现主子穿着樱草色衫裙的纤秀身影出现在廊前。 见状,她也不管杵在面前的男人,急匆匆地奔向主子。“小姐,您怎么跑出来了?” “蜜儿……又有人来讨债吗?”因为廊柱挡着视线,她仅瞧见园中立了个男子,没办法瞧清对方的模样。 “小姐,是宁公子。” 乍闻他登门造访,柳沅清心一促,想起半个月前,宁拓然对她提出的要求。 他会突然出现,是为了向她要一个答案吗? 无论一切是否如她所揣想,方才突如其来有群人上门讨债,她受了欺侮,此时的状况不好,并不适合见人。 “妳去同宁公子说,今日我不便见客,改日再约。” 蜜儿颇无奈地回道:“宁公子说,有重要的事得和妳当面谈谈。” “但我现在这样……”抚着方才被讨债汉子打肿的半边脸,她嚅声道:“妳去打发他……” 未料,她的走字才到嘴边,便发现男子挺拔身形出现在眼前。 项然轩一看到映入眼底的模样,一张俊脸瞬间浮现阴霾。 只见她芙白女敕颊青肿了一片、嘴角破裂,怜惜她的念头让他心口紧紧一窒,口气严肃。“妳的脸是怎么一回事?” 他无法想像,是谁舍得对这样一个美丽的姑娘动粗,制造出脸颊半面肿胀的可怕效果? 他一问起的瞬间,柳沅清好不容易抑下的惊惧再度由心底窜出,她躲在蜜儿身后,幽幽挤出话来。“我……我没什么。今儿个恐怕没办法招待宁公子,咱们改日再约,好吗?” 见她脸色难掩惊惧,身子不由自主微微发颤的狼狈模样,他无法不对她心生爱怜,如何能置之不理? “不好。”他轻推开护在柳沅清面前的丫头,坚定徐缓地朝她伸出手,柔唤。“来,过来让我看看妳的伤势。” 他温柔的语气让柳沅清不自觉赧红了脸。 虽然他向她求了亲,但两人对彼此的了解少得可怜,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关心她?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温柔? 见主子不作声,不知想着什么,蜜儿真不敢相信,那浪荡登徒子居然如此厚颜无耻地对着主子说出这样充满保护欲的话?仿佛、仿佛……她家主子已经是他的女人似的,让她恼到极点! 她硬要重新挤入两人之间,护在主子之前,辣悍地呛道:“我家主子的事不用你管!” 项然轩未将蜜儿护主心切的无礼放在心上,他坚定地开口:“妳家主子的事便是我的事!现下我和妳家小姐有要事商谈,妳乖乖的在屋外守着。” 在蜜儿错愕得不知该如何回话时,项然轩一把抓住柳沅清的皓腕,往前厅步去。 蜜儿肯答应才有鬼! “把我家小姐还来!” 项然轩凝着眼前张牙舞爪的小兽,语气不禁严峻,下腭线条绷得更紧。“如果妳不希望妳家小姐再遇到今日的事,就乖乖的守在门外。” 不强势、严峻些,恐怕无法摆月兑护主心切、提防着他、无法信任他的小丫鬟。 蜜儿瞧他凶人的厉峻模样,还想说些什么,柳沅清却在这时出声制止。“蜜儿,没事的。我相信宁公子不会欺负我。” 自从上一次在茶馆相会后,她对宁拓然有了不同的看法,总觉得眼前这一个他,散发出的气质,没来由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 至于他所提议之事,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够勇敢、不够确定,不知该不该因为此时的逆境便将一生托给他。 而如今,他的话让她的心湖泛起了圈圈涟漪。 有他在身边,有他保护着,她是不是就可以不必再遭受像今天一样可怕的事了? “是。”既然主子都开口了,蜜儿担心却无法多说什么,只得闷闷的退到一旁。 清除眼前阻碍,项然轩满意地拽着柳沅清进前厅,那模样神态,仿佛这才是他家似的。 柳沅清没办法理会那些小事,在行走之间,她不自在地柔声开口:“宁公子,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先放开我。” 他的手好大,修长五指牢牢抓住她手腕的热度,让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项然轩心疼她脸上的伤,情急之下才会不顾礼节,迳自拉着她往屋里走。 被他拽着不放,柳沅清羞涩不已,却因为挣月兑不成,只得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 悄悄打量他面罩寒霜的沈肃模样,柳沅清不由得想,他是因为心疼她,才板着张脸吗? 这揣想令她微微心悸。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爹以外的男子这么心疼着她,他会对她这么好,是因为想娶她的决定? 她还没来得及厘清脑中百转千回的思绪,两人一步入正厅,项然轩立即扬声打破沉默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谁打妳?” 只要一想到,对方没半点怜香惜玉之情地伤害她,他怒气翻腾之余,赫然惊觉,他对她的在乎已经超过自己的想像。 除了今日乍见的惨况,还有像她这样柔弱的女子,却要撑起家业的处境,无不让他心头泛起浓浓的保护欲。 他非但想助她一把,更想将她纳入怀里保护……这念头一兴起,连他都觉得对她的感觉来得太突然且迅速。 但定心一想,两人的婚姻虽是建立在企业联姻之上,但若能因而发展出相互倾心的情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见她敛眉不语,项然轩看不清她的表情,蹙眉问:“发什么呆?我的问题让妳很难回答吗?” 柳沅清知道,此时若没给他一个答案,他一定不会善罢干休,更何况她祈望得到他的帮助,迟早得将自己的状况告诉他。 深吸了口气,她缓缓开口:“我爹过世后,绣坊经营不下去,积欠了不少债务没法儿偿还。因为攒不着银子,已经请对方宽限了好几次,才惹恼人家,上门讨债。” 她不愿去想那一段心绪混乱的悲伤过往,更怕自己陷在那份低落中,无法提振起精神,因而语气刻意轻描淡写。 也许是心里的大男人主义在作祟,她说得愈不在乎,项然轩便愈想替她挡去所有风雨。 在现代,他身边围绕的全是独立、能干、敢爱敢恨的新新女性,哪像她这样,柔柔弱弱、亟需要他的保护? “就算如此,何必出手打人?”他皱起眉问:“除了脸上,还有哪里伤着吗?” 在爹亲过世后,她看尽世态炎凉,加上今日又遭逢讨债人的无礼对待,他轻柔满是关切的语气,抚平她的惊慌,让她心头漫过一股暖意。 她摇了摇头,一双眸偷觑着他,若有所思。 早些前她还因为他曾经轻薄过她,对他心生厌恶。她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因为他的几句温言暖语,悄悄地改观? 项然轩半信半疑,难掩忧心地问:“需要帮妳请个大夫来看看妳的伤吗?” “不!不用,只是脸上的皮外伤比较严重,真的不用费事请大夫。” 既然她坚持,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妳坐好。”话落,他突地旋身走向门外。 “小丫头,妳过来。” 见着他,蜜儿心有不甘地走向他问:“宁公子有何吩咐?” “去帮本爷煮两颗鸡蛋。” 蜜儿呆了一呆,以为自己听错了。 宁家少爷要她煮鸡蛋做什么? 看出她脸上的疑惑,他解释道:“妳家小姐脸上的瘀青那么严重,我帮她推一推,瘀青会散得快一点。” 用剥了壳的水煮蛋化瘀是民俗疗法,听说原理在于暖热的温度可以加速瘀血化散,且剥了壳的水煮蛋软女敕充满弹性,轻推比较不会造成肌肉组织伤害,让瘀青的情况恶化。 他曾在几个模特儿身上试过,效果不错,柳沅清如此细皮女敕肉,应该更适用才是。 怀疑他别有用心,蜜儿冷冷地道:“府里有化瘀的药膏,奴婢可以帮小姐处理,不用烦劳宁少爷。” “不麻烦。煮完蛋,妳同大个儿将府里前后里外检查一回,瞧瞧是不是有哪一处的门没关好、没上好锁的。” 来到古代后他发现,大户人家的宅院真不小,庭院深深,廊道、月洞、厢房多到数不清,莫怪总要为数不少的仆役干活儿。 再瞧柳府这状况,怕是比他还惨,仅剩这一男一女的仆役,陪她守着宅子,他怎么能放得了心呢? 第4章(2) 柳沅清听着两人争着要帮她揉瘀青,喉头一哽,方才被他煨暖的心窝此时激动滚沸着。 她应该还不算太可怜,爹娘不在了、家散了,但至少在她身边还有人陪着、关心着。 而宁拓然曾留在她心底的负面印象,因为今日,彻底被扭转,他似乎真的没有她所以为的那么无可救药啊! 打发完护主小丫鬟,他转身回厅里,来到她身边,开门见山便问:“上一回我提起的事,妳考虑得如何了?” 话题再度转回两人的亲事之上,她咬着唇思索,心思纷乱转个不停。 虽然对他改观,但与他成亲……要嫁给他,似乎是挺冒险的事,她无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作出决定。 见她一直沉默,迟迟不开口,项然轩情急地抓住她的手道:“柳姑娘,和我成亲,让我照顾妳吧!” 想起他要她好好考虑的事情,再听到他此时的言语,柳沅清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他是在说笑吗? 她家道中落,身边无长辈亲人,甚至背负着债务,理应不会有男子想要娶她入门才是…… “宁公子,我们……” 大略可以猜出她想说什么,项然轩一口打断她的话。 “或许咱们相处的时间不多,对彼此的了解也不深,但这里有谁不是凭媒妁之言婚嫁?上一回我已经和妳分析过这门亲事的利益,妳不该拒绝的。 “再有,上一回我碰了妳,而妳也瞧遍我的全身,我们为了彼此的清白而成亲,不是再理所当然的决定吗?” 柳沅清因为他最后一句话窘得粉脸烫红。 她是清白之身,他当众轻薄她,自然得负责,但他……也不知被几个女人瞧过,因为那“惊鸿一瞥”便要她负责,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除了这点,她却无法反驳这些既定事实。 爹亲走得突然,她虽知晓家中事务,熟绣擅染,却不是当家的料子,没有主事者的担当与魄力。 她是需要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支持她……让她无所顾忌的一展所长,守住自家绣坊。 就算并非真心嫁人,但这段时间听闻宁拓然的改变,加上他今日在她面前所展现的,她是不是可以孤注一掷? 心里一有了决定,柳沅清迎向他郑重且眸光真挚的神情后,颔首柔应。“好。” 项然轩勾扬起一抹笑,松了口气的瞬间才发现,自己在静待她回答的同时,全身竟然因为害怕听到她的拒绝,不自觉紧绷着。 意识到这一点,他感到莞尔。 曾几何时,他竟会如此在意一个女子的想法? 或许是怕她不愿意嫁给他,那这个各取所需,对彼此都有利益的“企业联姻”便不存在,要挽回宁家劣势的时间会再延长。 但也或许是他不自觉对她动了心,娶她的决定变得更理所当然。 “我不会让妳后悔嫁给我的!”怕她后悔自己的决定,他目光坚定地凝视她承诺着。 面对这样的他,柳沅清心里有说不出的安心、温暖,她不禁想,或许嫁给他的决定没她所想的那么糟糕…… 而被他如此深情、坚定地注视着,她羞得粉颜泛红,但就在这时,煮好蛋的蜜儿才踏进厅里,见着这情形,激动地大喊:“婬贼!不准用你的眼睛轻薄我家小姐!” 蜜儿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让两人纠缠的视线倏地分开。 “蜜儿……” 柳沅清一张粉脸烫红,不知怎么解释,便见蜜儿将手中的鸡蛋朝宁拓然丢掷过去。 “啊——”柳沅清惊叫出声,项然轩直觉挡在她身前,很是俐落地伸臂张掌接住那朝他袭来的攻击蛋。 “可恶!”恨手中只有几颗不成事的鸡蛋,蜜儿气红了眼,激动地张望四周有什么东西可以利用。 见柳沅清身边有这么个护主的悍丫头,项然轩不由得佩服起宁拓然,讶异他竟然有办法躲过蜜儿的法眼,轻薄柳沅清。 他想开口要她冷静些,但柳沅清见状况不对,上前抓住蜜儿的手安抚解释。“蜜儿,宁公子没有、没有欺负我。” “什、什么?”峰回路转的结果让蜜儿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表情瞧来呆呆傻傻的。 即便面对的是与她相处最久的贴身丫鬟,柳沅清仍掩不住女儿家的娇羞,开口道:“我决定嫁给宁公子。” “什么?!”看着主子双颊沁出两抹羞涩的绯红,蜜儿震惊地眨眼再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她煮蛋的短短片刻里,主子是被宁家少爷下了什么蛊吗?她竟决定要嫁给宁拓然这个大婬魔? 就在这时,听到厅中骚动的添富赶忙冲了进来。“什么事?又有人闯进来吗?” 怕蜜儿再问出令她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或做出失控的反应,柳沅清强抑着不自在的情绪,开口吩咐。“添富,你先带蜜儿出去。” “噢,是。” 不似蜜儿机伶、脑子动得快,主子吩咐,添富只管照办地扯着蜜儿的衣袖,拉着杵在厅中发愣的她退了出去。 瞬间,厅里恢复原有的宁静,她转过身,愧疚不已地望着宁拓然问:“对不住,你有受伤吗?” 项然轩扯了扯唇苦笑着。“没事,只是蛋很烫。” 看着他一双大手被烫得发红,柳沅清心里很是愧疚。“闪开就算了,接它做什么呢?” “那几颗蛋是要替妳揉瘀青用的,破了、脏了,还得重煮,浪费时间也浪费食物。” 柳沅清向来便不是个硬心肠的姑娘,此时一感受他疼惜的心意,心里一阵翻腾,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那我到地窖去取些冰,帮你敷一下,好吗?” “我没事。” 她轻拧眉,流露出担心的眼神。“但瞧来不像没事的样子……” “我皮粗肉厚,真的没事。”话落,他要她坐下,趁着手中的鸡蛋还烫热着,温柔地抵在她青肿的颊上滚动。 柳沅清丝毫没有抗拒的余地,只能乖乖任他摆布。 随着他不轻不重的手劲移动,贴上脸颊的那股热力仿佛穿透肌肤,舒缓了疼痛,让她忍不住轻吁了口气。 错认她的反应,他将力道放得更轻,柔声道:“热蛋可以加速瘀血化散,让妳脸上的瘀青散得比较快,不过可能会有些痛,妳得忍着。” 怕他误会,柳沅清赶紧道:“不痛,被剥了蛋壳的女敕蛋这么揉着,挺舒服的……”她咬了咬唇,表情有些愧疚。“这么烦劳你,我很过意不去。” “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最重要的是妳脸上的伤能快点好,让妳少吃点苦。”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能这么宠着喜欢的女子,感觉还挺不赖的,况且为她做这么一点小事,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谢谢。” 她的心口已经涨满因为他的举动而带来的暖意,让她毫无抵抗能力地沈醉在他的温柔当中。 “傻瓜,对我不用这么客气。”他持续揉推着,没多久便发现,她将脸枕在撑着桌沿的手肘上,睡着了。 那张柔美的脸有着一大片青肿带红的瘀伤,更加紧揪着他的心,挤出想要怜宠她的悸动心思…… 第5章(1) 在双方的首肯下,宁、柳两家亲事全权交由宁家的司徒总管张罗处理。 原本项然轩想一切从简,但再怎么省略琐碎礼节,成亲的好日子却不得不挑。 千挑万选下,吉日落在翌年晚春,项然轩不放心柳沅清留在柳家大宅,择了宁家一处院落,让主仆三人暂时住下。 除此之外,项然轩偕着柳沅清一同出面,向柳家债主们延缓债期;再让染坊开始动工,帮柳家染一疋新丝色,使绣坊可以继续经营下去。 处理完所有事,在回宁府的马车上,项然轩大吁了口气后,对着始终静静杵在身边的未婚妻说:“这下妳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自她住进宁家后,两人因为亲事及绣、染坊的事,互动愈来愈密切,在渐渐了解彼此的状况下,他知道就算把她接到身边就近守护,她还是没有办法安心当新嫁娘。 因为积欠柳家债主们的银两不能不还,在这个讲信、讲义的古早年代,就算想延缓还银,也要事先知会过比较好。 为此他拿出诚意,带着未婚妻一一登门造访债主们,求得延缓还银的同意。 望着他疲惫的俊颜,柳沅清感觉胸口甜甜的、暖暖的,心底有着无限感触。 打一开始,她根本不冀望宁拓然会为她做这么多,但他这一连串的安排,让她无法不动容,她庆幸自己当初并未因为偏见而拒绝他的求亲。 “谢谢你。” 她表情腼觍地开口,美眸激动地染上氤氲雾气,让她多了股惹他怜爱的气质。 瞬也不瞬地瞧她那模样,项然轩的心为她软得一塌糊涂。“傻瓜,我说过,对我,妳不用这么客气。” “我知道,但不将谢意说出来,我过意不去。” 这些日子以来,每当她向他道谢,他便会回她这句话,只是就算明白,她还是想将内心的激动说出来。 “唉!真拿妳没办法。”他叹了口气,接着又道:“晚点我得和苏州织业几个大老板会面,商讨日后合作的可能,妳让我合合眼歇会儿,回府再喊我。” “好。”柳沅清看着他满是倦意的疲惫侧脸,心疼又感动。 为了处理她的事,加上近日绣、染坊将动工的繁琐杂事,他忙得不可开交,连觉也没办法好好睡。 这一切,她全看在眼底,也暗暗下定决心,要给予他相同的回报。 见他说没几句话便沈沈睡去,头随着马车一颠一簸,时不时撞上窗扇门板,她实在无法视而不见,咬唇犹豫了许久才抛开矜持,伸手将他拉向自己,让他的头可以枕靠在她的肩上。 一枕靠上那有别于硬邦邦窗扇门板的香肩,他感觉舒服许多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沈沈睡去。 柳沅清感觉肩膀微沈,相信要不了多久便会麻了、酸了,但听到他那声满足喟叹,以及因为熟睡而发出的呼息,她的心湖一阵激荡。 虽然她还没忘记曾经被他非礼、轻薄的感觉,但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渐渐卸下心防,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要他一靠近,便会像受惊的小动物,全身紧绷防备着。 而此时,她出乎意料地喜欢被他依赖的感觉,欣喜自己能供给他一处安心、毫无防备的歇息之处,这是她目前能给他的小小回报…… ☆☆☆ 在宁家暂住的日子过得比柳沅清原以为的还要安心、快乐,也因为有他的庇护,她才能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爹亲仍在世时,她在绣坊里引领、指导一班绣娘,而如今,为了未来夫君,她也会将时间分一半给宁家染坊,让弃置已久的染坊渐渐步上正轨。 心里有了盘算,在监导柳家绣坊的绣娘工事之余,她每隔数日便会觑空回宁家染坊察看。 接连回染坊几趟,这一日,她在添富的护送下回到染坊,想要瞧瞧坊中染池的状况,是不是明年开春后便可顺利开工。 毕竟染池已经好一段时日没动用,染液应该形成如蓝色泥浆般的蓝淀,但实际情况如何,她还是得亲自察看。 一进染坊,柳沅清踽踽走往临溪流旁的坑池,意外瞧见宁拓然伏在石砌池子边,不知在做什么。 瞧见他,她的心头开始怦怦跳动。 那日在柳家大宅感受到他对她的温柔怜惜,以及瞧见这阵子他为她所做的事后,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她是喜欢他的。 加上两人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下,渐渐熟悉彼此的情况,她在不知不觉中对他动了心。 对未来夫君动心动情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就因为宁拓然“前科累累”,让她始终忐忑,不敢贸然面对这份感情,怕他有一日会故态复萌,最终伤心的将会是自己。 暗暗整了整紊乱的心跳,她才开口唤了唤。“然爷……” 一听到她的声音,苦恼许久的项然轩双眼发亮地问:“清儿妳来瞧瞧,这池染液是不是还有救?” 在穿越前,他为了“蝶漾翩翩”的华衣个展,研究过织品、绣纹、旧衣布料的资料。 他记得他看过关于染布技术的资料,知道靛蓝染料加入含有多种还原作用的酵素,可让染料还原初时状况,继续染色的奥妙。 即便如此,他却不确定,古时候是用什么来取代现代染织的还原染色药剂,也不确定这池染液是否已作废。 讶异他会与她同时注意到这池染液,柳沅清心里无法不欢喜。 因为相处越发密切,她感受到宁拓然想洗心革面、重振家业的决心,他不仅摆月兑恶习,甚至热衷于染坊中的活儿,时不时可见他的身影出现在坊中,缠着师傅们问东问西,而此时,竟还伏在石砌池子边,察看染液状况。 他由往日的事事不管、只顾玩乐,到今日对染事求知若渴的态度大转变,不仅让众人刮目相看,更让柳沅清备感安慰。 对于他如此长进,柳沅清为自己将嫁给他的决定,更加安了心。 见他担心着那一池染液,柳沅清不假思索答道:“然爷放心,只要加入碱液、米酒等还原剂,便可以将蓝泥还原成可用来染布的染液,继续使用。” 他褪去脸上凝重神色,连语气也变得轻快。“原来是加入碱液及米酒……若是如此,可以再省下一笔花费。” 他起身坐在池子边,伸指沾了沾池底蓝泥在指间揉开,看着指月复那一抹美丽的蓝,不得不佩服老祖先的智慧。 “听说过去人们还不知道这个原理时,都以为染液一旦放置过久便无法使用,所以染匠们在蓝草收获的季节制出染液后,得日夜赶工将染液用完。” 听完她的话,项然轩对她更加好奇,不懂她为何小小年纪便成为染、绣功力一流的高手,还知道这么多专业知识。 “柳家做的是绣坊生意,怎么妳也懂染工呢?”他问出心中疑惑。 头一次说起自己,柳沅清的表情略带腼觍。“染、绣的功夫全是我娘教的,小时候不懂事,只觉得我娘像神仙,彩线在布上穿梭,不一会儿工夫便变出条美丽的帕子;又或者拿块素布浸在生叶浸泡的染液中揉搓片刻,白布便染上漂亮的水蓝。 “当时觉得有趣,嚷着要学,但开始学绣后,十指扎了好几个口子;学染时,双手又浸了染液,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脏兮兮的……” 说愈多,往事点点滴滴在眼前浮现,脸上原本的腼觍被心头涌上的淡淡哀伤给取代。 见她沈浸在过往回忆里,眼眉染愁,项然轩忍不住将沾了蓝泥的手指在她的女敕颊上轻点了下。 因为走了神,她根本没发现他伸指沾了什么的动作,直到感觉颊上微凉的湿意,她才敛起心思,直觉擡起手背抹了抹。 这一抹,可将她脸上那一点蓝泥推开,弄花了她的美脸。 瞧美姑娘成了蓝脸花猫,他笑着制止。“好了,别再抹了,都成了蓝脸花猫了。” 柳沅清这才意会过来。“啊!你怎么可以这样!” 知道愈抹脸上的蓝泥愈会晕开成一片,她忍不住拿出绣帕,想从旁抓来一把雪包住,借着掌温让雪融出湿意,好擦脸。 瞧她可爱的反应,项然轩唇边笑意更深,她蓝肤的模样,竟然和“阿凡达”里的纳美人有几分神似。 “你还笑。”她恼了,语气略带娇嗔,稚气地也想沾一点蓝泥抹在他脸上,却蓦地被男人扣握住手,带进怀里。 跌坐在他怀里,她羞得脸红耳热,挣扎着想起身,他却突然开口:“清儿,往后妳不再孤伶伶一人,妳还有我。” 她这才明白,他不是玩心大起故意逗她的,而是为了转移她低落的情绪,瞬间,胸口再次涨满暖意,说不出话来。 瞧她红了眼眶,一副要哭的模样,他佯装威胁。“要是妳敢在我面前掉泪,我就吻妳。” 她瞪大着眼僵住,就怕他真的会付诸行动。 见她这么好欺负,他抓起她的手接着又说:“我瞧妳的手白白净净,美得很啊!” 那是因为她并非染匠,兴致一来才会动手染布,加上受娘亲的影响,她总是勤于保养自己的双手,因而才有双不沾染液、十指纤女敕的美手。 虽然两人明年晚春就要成亲了,但他这么明着对她做这么亲密的事,她怕惹人闲话。 可恶的是这男人明知如此,压根儿不顾人们的眼光,就是要逗得她脸红耳热、不知该做何回应才甘心。 “我、我不和你闲扯,还有很多事要忙。” 她想起身,他却还不准备放开那馨软娇躯。“等等,我还有话没说完。” “我不想听啊!” 他还能对她说什么?不就是净说些欺负她、惹她脸红的话吗? “是正经事。” 也不知道他的正经事是不是别具深意,她勉为其难定住动作,做好随时“离席”的心理准备。 “清儿,等明年春,可得让妳费心先染一疋布出来。只是又要张罗晚春成亲的事,会让妳忙一些、辛苦一些。” 在这段期间,他也觑空开始设计明年春季的新衣款,配合著绣坊与染坊,他的设计绝对会为苏州城民的穿着注入一股新活力。 而他的目标则是重新打入皇宫,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孙贵妇捧着大把银子买他所设计的新衫。 听他突然语重心长的语气,柳沅清跟着认真了起来。“依咱们两人此时的状况,我可没打算在家享福,当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女乃女乃。” 她明白,辛苦的不会只有他。 宁拓然弃守家业太久,加上声名狼藉,若不多费些心思,很难重获人们的信任,取得合作的机会。 她还犹豫着该不该将内心的担忧说出,项然轩接着又问:“绣坊近日的状况如何?” “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在还未真正卖出绣品前,绣娘的工银大不如前。”她叹道,心里无限感慨,为辛苦一整日却只挣得一些微薄银两的绣娘感到亏欠。 “放心吧!待绣坊步入正轨后,绝对会为绣娘加工银,不会亏待苛刻她们的。” 这段时日来,他近近看着柳沅清,发现她不似大户人家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她在绣、染方面的专业能力,处事有条不紊、体恤下人,深具当家主母之风。愈知她,便愈喜欢她一分。 他的话让柳沅清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当着他的面这么说,虽然名义上绣坊还是柳家的,但他毕竟是幕后金主啊。 “我……没有抱怨的意思。” “我知道。”他微笑,伸手拿起她收握在掌心间的绣帕,抓了把雪包住后,轻轻替她擦脸。 柳沅清看着他的脸在眼前放大,感觉到他的气息,她的双颊烫红、眉眼含羞。“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别动。”他却反而扳住她的脸,坚持替她擦拭。 柳沅清摆月兑不了,只能强忍着羞意,由着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第5章(2) 蓦地,一道略沈的嗓音不疾不徐地窜出,打破两人间暧昧—— “然爷,您和城里的广大记布庄约了辰时见面。” 被人撞见,柳沅清又羞又窘,偏偏项然轩神态自若地维持手上动作,答道:“再等我片刻。” 他没忘记,在染坊开始作业前,得找到价格合理的布料铺子,更没忘记,柳沅清今日会进染坊。 想起她,却没见她一面,内心便无端发痒。 他想,或许自己在不自觉中已经被佳人给制约了。 司徒总管见着两人如此亲密的互动,神色不变地维持惯有的冷面皮提醒。“我让老江在坊外候着。” 话落,他旋身离去。 司徒总管一走,柳沅清忍不住抗议。“然爷……” 大略可以猜到她想说什么,项然轩抢先截住她的话。“别让自己太忙,记得按时用膳。”交代完,脸也替她擦干净了,他才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女敕脸又道:“别让我娶个瘦巴巴的新娘。” 他这话,又让她将到嘴的抗议给硬生生吞下肚月复。 总是这样,愈与他多相处一分,她就越发失控地失去该有的坚持,像着了什么魔、吃了什么迷药似的,乖乖地任他牵引着。 这现象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如此令她依赖的他若有一天故态复萌、狎妓玩乐,她该怎么办?再一肩扛下宁、柳两家的生计吗? 突然间,对于与他成亲之事的心情不免带着矛盾、恐惧。 ☆☆☆ 转眼来到晚春,碍于宁、柳两家的状况,加上双方长辈皆已仙游,两家亲事省略琐碎礼节,办得简单而隆重。 终于来到这一日、面临这一刻,坐在喜房榻上等待新郎入房掀喜帕的柳沅清忐忑难安。 未成亲前,两人已相处过一段时日,但只要一想到洞房之夜……她就紧张得全身绷紧、胃部紧抽。 她正犹豫该不该唤蜜儿进房时,砰地一声巨响吓得她惊跳起身。 “啊……小、小姐,姑爷醉了……” 一听到蜜儿的惊呼,柳沅清迳自取下凤冠、掀开喜帕,匆匆的赶到前厅,脚步一定,便见宁拓然被两个奴仆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进屋。 待奴仆将他搀到喜榻躺好、迅速离去,柳沅清才忍不住嘟囔。“怎么能喝得这么醉呢?” 她不懂,婚事从简,两人身边除了贴心忠仆,再无亲无友,竟还可以喝到酩酊大醉? 柳沅清心里纳闷之际,却见丈夫突然张开眼看着她,因酒通红的俊脸满是疑惑,凝着迷茫的神情。 于是她柔声轻问:“想喝杯热茶吗?” 仿佛没听见她的话,项然轩皱眉,眼神有些涣散地问:“清儿……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在穿越后,他发现自己变成另一个人,除了要适应这惊人可怕的事实,也得适应不曾想像的古代生活。 他适应得很好,所有负面的情绪却在身体的主人“宁拓然”的大喜之日,因为喝了酒,酒精让他放松了情绪,进而泄出一直强抑在心头,遭逢诡谲事件后,不得不成为另一个人的无奈。 他茫然、痛苦、无助,不懂上天的安排,不懂他为何要变成宁拓然,为何要过宁拓然的日子、扛起宁拓然的责任,甚至是娶宁拓然的妻子。 所以他在不觉中多喝了几杯酒,奢望醉了,神魂飘然之际,或许可以飘回到属于他的世界。 可笑的是,他微醺,整个人轻飘飘,神魂却依旧滞留在宁拓然体内,他所面临的窘境根本没改变! 他还是宁拓然! 见他恍愣着,柳沅清没理会他的醉言醉语,起身替他拧了条冷帕子,为他擦脸。 项然轩感觉她软腻手心透过帕子温柔地抚过他的脸,好奇地问:“清儿,如果我不是宁拓然,妳还会这么温柔待我吗?” 他的身体不是他的,但至少,眼前这女子的心要属于项然轩。 直觉认定他是真的醉了,才会说这么奇怪的话,她没好气地嘟囔:“说什么傻话呢?你真的醉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耳底落入她的嘟囔,他轻叹。 其实他没醉到胡言乱语、无法思考,以至于可以理解,她以为他醉了,才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若是同旁人这么说,他会被当作疯子吧? 瞬间,一股深深的哀伤涌上,笼覆心头,亦是他头一回为无能为力改变什么而感到沮丧。 见新婚夫君突然露出那样忧郁的神情,她担心地轻抚他的脸问:“怎么了?很难受吗?还是让我去替你煮杯解酒茶?” 万分依恋地将脸蹭着她软女敕的掌心,他无奈地闭上眼叹了口气。“我没醉……只是当宁拓然当得有些累。” 她边说边替他宽衣。“真的醉了就早些歇息,好不好?” 项然轩原本合上的眼因为她的动作,倏地睁开凝视着她。 陷在低落的思绪当中,他竟然忘了,他虽然拥有宁拓然的躯体,但他还是项然轩,今夜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洞房花烛夜,而他竟险些冷落他的娇妻,空度良宵。 原本替新婚夫君宽衣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但蓦地被他那双深邃的黑眸紧盯着看,柳沅清瞬间慌了起来。 “我、我帮你月兑掉外衫,让你睡得舒服……啊……” 项然轩看着她那一张玉白脸容染着薄薄红晕,心一悸,突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感觉他突然复上的身体重量,柳沅清惊抽了口气,一双美眸瞪得大大的。 娘在她很小时便过世了,今日的亲事亦是她自己作的主,出阁闺女该知道的事她没一样知道,以致面对新婚夫君,她无助忐忑到了极点,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 “清儿,妳是我的——项然轩的!” 就算他不得不做宁拓然,但至少在圆房前也该让妻子知道,她的丈夫是项然轩,就算她会因为这个突然冒出的名字感到奇怪也无所谓。 “项、项然轩?!” 柳沅清一双眼因为错愕瞠得好大。项然轩?项然轩是谁?为什么他会突然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项然轩没让她有开口问出疑惑的机会,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俯首便吻住她的唇。 浓浓的酒味伴随着他热烫的唇袭来,柳沅清瞬间只能感受他的吻,无法思考,继续追究项然轩是谁。 一吻上她的唇,尝到她口中蜜味,项然轩整个人更加恍惚,所有的行为全都凭着本能去做。 项然轩感受着她全身的美好,却无法不注意到,此时身下娇躯因为他的碰触有多僵硬。 “清儿,妳怕吗?” 垂眸避开他炽热的目光,柳沅清咬了咬唇,红着脸不知所措地轻嚅了声。“我……我、我不会……” 那无助惹人怜爱的模样,再次触动他的心,将他藏在内心对她的渴望给激荡出来。 虽然此刻的身躯仍是宁拓然,但至少感觉是属于项然轩的,他可以感受她身上的每一处美好,他想让她成为他的女人、他的妻子! 思及这点,原本低落的情绪稍缓,他一件件褪去她身上的衣物,扬唇喃喃地道:“没关系,今夜我会慢慢教妳。” 听着衣衫被褪下的窸窣声响,她的心跳得飞快。 “拓然……”她双颊酡红地惊抓住他的手,却阻止不了他的动作。 当她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件喜红肚兜和白色亵裤,他忍不住赞道:“清儿,妳真美。” 喜红肚兜衬得她一身女敕肤如雪,令他情难自禁地伸手沿着她窈窕曼妙的曲线,画过她身上每一寸光滑如玉般的肌肤。 感觉一股麻痒传遍全身,她轻轻地颤抖,紧咬着女敕唇,不让半点呻//吟失控逸出。 “别怕。”大大的手紧紧扣住她的柔荑,他将唇抵在她耳边,柔声安抚、诱哄。 柳沅清迎向他炽热的眼神,看着眼前那张曾经令她极为厌恶的俊脸,怎么也没想过,有一天,仅是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让她安心倚靠,全心全意将自己交给他…… “嗯……我不怕。” 她要与他相敬、相爱,互相扶持直到白头,期许两人的婚姻不再只是因为利益而结合、只为传宗接代的婚姻! 第6章(1) 当晨曦的第一道曙光透过窗櫺洒入,项然轩便醒了。 一醒来,甫睁开眼,他眼底立即被偎缩在怀里、半果着雪白香肩的熟睡女子给占满。 只要一想到覆在锦被下、紧贴他的身子未着寸缕,他心里便一阵悸动,忆起昨夜耳鬓厮磨的种种缠绵,体内好不容易平息的欲火,瞬时又燃烧起来。 惊见自己的反应,他心一凛,轻手轻脚地将蜷在怀里的妻子轻推到一旁,起身离开床榻。 春宵一刻值千金,他黏着她,彻底缠绵了一回又一回,欲火一发不可收拾的彻底燃烧。 最后一次,她累得枕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这一刻,就算蓄势待发,他也不敢再压上她的身子,继续折腾她。 心绪一定,他走到巾架边,利用水盆里的冷水连洗了好几把脸,却洗不去她昨夜在自己怀里,被疼爱的女敕白身躯泛着激情红晕的模样。 “唉!”他轻叹了口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也会有贪欲的时候。 在现代,工作向来比女人更吸引他,从没有一个女人有办法让他在一夜纵情后的隔日清晨再起欲念。 凝视着妻子熟睡的模样,脑中浮现的是她昨夜陷入情//yu的娇媚神态。 她那模样好美,似一块素白轻纱染上一抹红般的诱人目光……当思绪转至此,脑中蓦地迸出源源不绝的灵感。 若能配合这个朝代的穿衣风格,再利用柳沅清的染绣功夫,加上他的设计,不知能不能做出令当代女子满意的衣衫? 当这个念头浮现,他捡起昨夜被他丢在地上的中衣随意披上,进了寝房偏厅的小书室,开始磨墨画图。 ☆☆☆ 时节虽已走到晚春,晨时及夜里的凉意仍让怕冷的柳沅清舍不得换掉床上的冬用被褥。 直至昨夜,她才知道,窝在男人怀里的暖和胜过一切,被新婚夫君缠了一整夜,发了一身因“过度劳动”而出的热汗,她睡得极沈。 但当身边的人先行起身后,被褥里足以让她安眠的暖意渐渐消失,她开始睡得不安稳。 也因为如此,在突地一声碰撞声响打破寝房内的宁静时,她整个人惊醒,发现那吓着她的声音来自寝房偏厅的小书室。 她看了看天色,猜想时辰还早,会在小书室的应该只有丈夫,而令她不解的是,这么早,他在那里做什么? 抱着浓浓的疑惑,柳沅清起身下榻,未料身子才动,她发现自己身上除了一丝不挂外,还感觉到全身酸疼、腿间酸麻、火辣刺痛。 一想起昨夜初试云雨滋味,她由黄花大闺女成了已婚少妇的羞赧,让她的脸蛋瞬间胀红发烫。 “该死!” 蓦地一声低咒让她由昨夜的激情中回过神,她收敛心思,红着脸抓起地上的中衣穿上后,急急步往小书室。 她的脚步才定,立即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 只见丈夫发也没梳,衣衫不整地坐在桌前,案桌上原本清爽整洁的空间被一堆小纸球给布满。 项然轩没料到妻子会这么早起床,眼底一映入她的身影,他一怔,手中的动作跟着顿住。 在两人的视线对向彼此时,似乎有志一同地忆起昨晚,脸上同时缓缓升上一股热意,局促感跟着在两人间逐渐漫开。 强烈感觉存在他们之间的氛围,项然轩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柳沅清没敢说出心里想法,反问:“那你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见彼此都有意回避那让两人不自在的话题,项然轩答道:“画新衫的设计图稿。” 穿越来到古代这些日子,他还是没用惯毛笔。 在现代,他拿惯了色笔、写惯了硬笔字;用惯了触控笔、绘图笔等电子产品来画设计图。用毛笔画设计图简直要他的命。 他得费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去感觉毛笔的韧度,在纸上拉出最潇洒的线条,彰显出他的设计。 “画……新衫的设计图稿?”不知他是否愿意让她靠近细看,柳沅清站得远远的,一双眼好奇地往他搁在案桌上的图稿猛瞧。 “要看看吗?” 他的设计图原本就打算要让她过目,以便讨论他脑中想法是否有实现的可能。 “可以吗?” “有何不可。” 见他颔首应允,柳沅清这才上前看他的图,仔细端看才知,绘于纸上的是女子的衣衫款式。 令她纳闷的是,图中女子并非精致的仕女图,而是速笔带过五官特征及发型,除此之外,衣衫款式有几分神似当朝女子的穿着,但在样式上又多了变化,十分特别。 见妻子雅致眉心轻蹙,不难猜想,他的服装设计图与此朝代的绘图风格有着极大差异。 “重点在于衣衫款式,妳觉得如何?” “很特别,不过……”柳沅清如实说出心中想法后,顿了片刻又道:“不过……爷的笔功真的有待加强。” 他懊恼地蹙眉叹了口气。“这毛笔我是真的用不惯,届时裁缝看得懂,能依样裁制出便成。” 看来他又多了项要找寻替代毛笔的任务了。 柳沅清只当他是以往放纵玩乐过度,柔声安慰道:“只要反复多练习,应该会渐渐适应笔感的。” 他嘟囔了句。“多练也没用,还是硬笔适合我。” “硬笔?”这奇怪的词让柳沅清不解地望了他一眼。 “硬笔指的是笔头非兽毛的笔,材质硬……”突然意识到同妻子解释这些也无济于事,他于是转而问:“这事我慢慢再想办法,有件事我得问问妳。” “夫君请说。” “夏日求爽凉,妳有办法染出一疋新荷布色吗?将白丝染成自然同色系的渐层?”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新荷布色?” “嗯,就像这件裙衫,我要的是色泽自然、由白至深的渐层水红色,绑腰系带为棠红色系。” 听着丈夫依图细解口说,她脑中浮现那美丽的色泽,几乎可以想像,穿上这袭衣衫的佳人会有多美。 暗思间她不由得怀疑,她是不是嫁错人了,虽说宁拓然在落水后性情大变,但并未听说他有设计新衫的天赋,又或者是因濒死而被激出的天赋? 怀着对新婚夫君满满的好奇,她想更深入了解他,挖掘更多让她倾心的部分,但她知道,这一切不急于一时。 暗暗收敛起伏的心思,她答道:“渐层染色不难,但若要色泽自然的渐层,得费些功夫、花些心思。” 话落,她禁不住好奇地问:“所以你是要依方才绘成的图,请裁缝制成新衫?” 项然轩颔首,一如以往对着众人诉说他的设计理念般,陈述他的需求。“款式剪裁其实与时下穿着无太大差异,重点在染色部分。之后还有一款,需请妳染好布后,在上头绣上新荷。” 初来到这个时代,他不敢大刀阔斧注入太多新颖的元素,一样样慢慢添加,试探大众反应。 “若穿衣女子身形如你所绘那般修长,不就像是化身为一株出尘清雅的新荷吗?” “也不一定要身形修长的女子,就算体形有先天上的缺失,亦可在裁制时做修正或做其他变化来修饰,让穿衣者展现最完美的一面。” 这就牵扯到立体裁剪的部分,是深入量身订做的领域,也是他“生前”的专业修为。 听他说出这一席话,柳沅清脸上有着惊叹,她从不知,宁拓然除了在性格上有所转变外,设计新衫的想法也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她的赞美神情宛如为他打了一剂强心针,他着魔的凝着她,失神轻喃:“其实那是昨夜在妳身上看到的颜色,好美……” 柳沅清因为丈夫的话,粉脸儿瞬间羞得泛红,不知该做何反应。 原本因为昨夜的激情,两人分外局促,极具默契地避而不谈,但这事被他不经意提起,他却无法忍住不问:“清儿,昨夜这么折腾妳,妳……还好吗?” 昨晚他显然是个不及格的丈夫,面对女人的第一次,他应该加倍呵护,慢慢温柔诱哄才能成事。 但他失了控,鲁莽地等不及她做好准备便要了她…… 回避他难掩忧心的视线,她半垂墨睫,低声回答:“还、还好,我、我帮你把这些废纸丢了。” 她虽答得镇定,但绕着案桌收拾那些被他揉成小纸团的急慌动作,却泄漏了她的心情。 妻子粉颊染艳的羞涩模样,让他心旌摇曳,在她绕到身侧时,他倏地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啊!”丈夫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重心不稳,整个人不偏不倚扑进他怀里,密密地贴近他结实的温暖胸膛。 霎时,昨夜令她脸红心跳、浑身发烫、不受控制的感觉再次在体内缓缓漫开。 “清儿,昨夜我不够温柔,委屈妳了。”他突地开口,热烫的唇抵在她玉白的额心间,落下宛如蜻蜓点水般的啄吻。 她真的没料到丈夫会为了昨晚特地向她道歉,加上他落在额间的轻吻,她竟觉那个吻仿佛带着热度,沁进心口,漫进四肢百骸,将她团团圈覆在一片温暖当中,令她的嘴角扬起甜甜笑弧。 “我以为……头一回都是这样,并没怪你。” 项然轩明显松了口气。“所以日后对闺房中的事,不会再怕了吧?” 他事后忆起昨夜她脸上惊恐僵硬的表情,心里有些忧心,怕她自此留下阴影,会因此害怕、抗拒与他欢好。 柳沅清闻言一怔,好半晌才怯声问:“你……不会真的天天夜里……都想要吧?” 虽然已有过一回经验,但并不代表她不怕要再做那亲密事、习惯丈夫的碰触啊! 听闻妻子的担忧,他既觉得她单纯,又无法不对她心生怜意,柔声道:“傻瓜,骗妳的,在妳还没习惯这件事前,为夫怎么舍得再让妳担心受怕?” 他是正常的男人,若要天天夜战享受鱼水之欢不是难事,但他喜欢她、心疼她,若不是她点头同意,他可以暂时抑下,委屈自己。 心虽如是想,但当他一想起妻子诱人的甜美、柔软,不由得兴起一股沁入心窝的骚动,若不是心疼妻子的想法压过,说不定他真的会瞬间化为恶狼,再把她带上榻,好好的欺负、折腾她一番。 丈夫话里的疼宠让她的心窝暖烫,甜得像浸在蜜里似的。 她咬唇思索了片刻才嚅声道:“其、其实相公你如果真的很想要……清儿也可以……”话说到最后,已因为太害羞而成为无法分辨的嘟囔。 瞧妻子羞得一张脸都要埋进他的胸口,他忍不住捧起她热烫的粉脸,轻啄她的唇。“那等娘子想要再约我,为夫必定全力以赴,与娘子同享鱼水欢好的美妙滋味。” 闻言,柳沅清整个人羞窘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我……我才不会约你……你你……讨厌!” 话落,她推开丈夫贴着她的胸,拉开他圈住自己的手,拒绝继续这让她很不自在的对话。 第6章(2) 看着妻子因为害羞而胀红的脸蛋,项然轩敛住笑意,将她圈抱得更紧,起身道:“不逗妳,我抱妳再回榻上多睡一会儿。” 才站起,他便发现妻子没穿鞋,两只女敕白脚丫子映入眸底。 握住她那一双染上凉意的玉足,他因为心疼,拧眉问:“怎么没穿好鞋再下榻呢?” 季节虽然已进入初夏时分,但晨起多少都还会带着微凉之意,若加上地气,说不准会让虚弱的姑娘家染上风寒。 她心虚地嘟囔。“因为方才……方才听见这里传出声音,一时没多想就过来了。” 待被煨得发暖的脚底板踩着地时,她才发现地有多凉,却因为急着探究丈夫一大早起身所为何事,才没来得及折回穿鞋。 “真该打妳的。”话落,项然轩怕她误解,忙不迭又补了句。“当然,我不会真的这么做。” 他这话,再次让她的双颊绽出两朵赧色红花,她轻应了声。“其实我没那么娇弱。晚些起身,我会先进染坊调色……” 听她立刻要进染坊,他出声制止,半开玩笑地又说:“不急。咱们才刚成亲,若不与妳多相处几日,我怕下一回待我回来,妳会忘了我长什么样子了。” “什么意思?” “过几日我会先进京一趟。” 没听说他要进京之事,柳沅清诧异地问:“怎么突然想进京?” 染、绣坊才开始运作,前些日子也才与城里的布商谈定合作事宜,他却挑在这时候进京,让她有些讶异。 “日后我会往绘制新款衣衫的方向来走,在这之前,我想进京瞧瞧时下京城人的穿着与这里的人有何不同。” 茧居在苏州的村落,他深觉自己应该借由四处访察各地风情,汲取更多新讯息。 而京畿重地向来为人文荟萃之处,外族人种的商旅往来频繁,若能亲自走一趟,了解京城时下的流行,再结合他设计新衫的构思,应更能确切抓住这个朝代百姓对衣饰的需求。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应该亲自走一趟;一如他在现代,时常飞往各地看秀一样。 “进京……这一来一往间不就要花上大半年时间……”思及两人才刚成亲,他便要离开那么长一段时间,她心里难掩落寞与不安。 京城繁华热络,他会不会故态复萌,忘了责任与妻子,留连忘返?届时她又该如何是好? 项然轩由她脸上眉间染愁的哀怨模样,隐约猜出她的心情,沈定安慰道:“既然娶了妳,扛起宁、柳两家的责任,我便不会轻易再搁置不管。为了将来,这一趟是非走不可。” 柳沅清心里虽感到不安,却无法不被他诚挚的语气给说服。 既然嫁了,她就该相信他。 “嗯,我明白了。” 她虽如此应着,但项然轩心底明白,定是宁拓然的形象太差,才会让人无法安心。 他露出苦笑,将她抱回到榻上后,紧握她的手继续开口:“染、绣坊初起步,尚未寻着可以安心托付的人,所以只能委任妳。待运作稳定了,为夫再带妳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何?” 丈夫的想法让她诧异不已,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我们……一起?” 项然轩颔首扬唇。“嗯,宁、柳两家做的是同门生意,妳又是染、绣高手,若能走出去看看各地传统工艺,交流学习独特民族风格的技巧,应该能与自身所学激发出不同灵感,研制出有趣的成品才是。” 自古以来,哪一个女子成婚后不是恪守妇道,循规蹈矩地守在夫家,相夫教子? 夫妻两人也非不拘礼数的江湖儿女,更不可能如他所说,同行到天下各地交流学习。 这番说法在她听来简直不可思议,却也令从未踏出善绣村的她为之神往。“我……真的可以吗?” “有何不可?” 他微笑,由她流光闪耀的眸中窥知,他这个现代人的思想,触动了古代新妇被禁锢在封建思想里的想望,这也是他头一回觉得,夫妻两人拥有同门技艺是件令人兴奋的事。 “这些事咱们以后可以慢慢说,现下妳再睡一会儿,我脑中有想法转着,不即刻画下来,没法儿做其他事。” 即便笔难用,也只能将就凑和着用了。 “可……时辰不早了,我也该起身——” 项然轩一掌压住她的纤肩制止。“今天咱们不进绣坊也不进染坊,妳这么早起要做什么?” 柳沅清愣住,表情迷茫。“今天为什么不进绣坊也不进染坊?” 他方才不是才说,染、绣坊刚起步,尚未寻得可以托付的人,所以只能委任于她? 既是如此,她有责任进坊中督促、察看吧? “晚些我想带妳进城。” “我们进城做什么?”丈夫一连串古怪的决定,实在让她一头雾水,想不透他的用意。 “今天在城里有神仙庙会,听说吕洞宾会在今日化身为衣衫褴褛的乞丐,混在人群中普渡有缘人,我想咱们应该去凑凑热闹,就算只是沾沾仙人衣袖,说不准也能得到好运。”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发现,独力扛下柳家产业的柳沅清,在不自觉中将自己绷得太紧。 姑且不论传说真实与否,他想趁此机会带她出门约约会、培养感情,顺便也放松心情。 虽然带女人参加庙会在现代来说或许太具民俗风,甚至会被打枪,但在这个朝代来说,应该不算太糟糕的选择。 况且依他目前的状况,他的确需要沾沾仙气求好运。他又自嘲地想,像他患有“灵魂穿越”的奇病,是不是有缘得到神仙的治疗? 柳沅清听说过神仙庙会的传说,也知道这一日人们为了沾仙气、得好运,会特地上庙会人挤人。 可惜爹亲在世时她一直待在绣坊,所有心思也放在绣坊上,鲜少有机会参与这有趣的活动,因此这项提议让她着实心动。 见她迟迟未答,项然轩问:“如何?想去吗?” “但……绣坊那头不去瞧瞧真的没关系吗?”柳沅清虽心动,但对绣坊的责任感让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能如此放纵。 这样的她让项然轩的怜惜不由得又增了几分。 “我说了,咱们才刚成亲,我想与妳多相处几日,这几日暂且让蜜儿看顾着。再有,咱俩的父母皆已仙游,家中无长辈,妳这个新妇不必忙着奉茶请安。所以,妳不必有所顾虑,光明正大贪个懒,多睡一会儿,好好养足精神吧!” 这么说或许缺德,但此刻他不由得庆幸,宁拓然与柳沅清的双亲皆殁,要不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便会被繁文缛节给烦死。 在丈夫的游说下,柳沅清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媒婆和她简单说过成亲后的礼节及该做的事,贪懒似乎不是个新妇该做的事,但偏偏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让她无法反驳啊! 不容她多置喙,项然轩那落在她纤肩上的手略微施劲,让她躺上榻后才转身回到小书室。 柳沅清靠在枕上,视线落在他的背影之上,思绪起起伏伏。 愈与他相处一分,她便觉得他愈陌生,愈不像人们口中那个放浪形骸的纨袴子弟。 就算因为落水差点送命而转了性,也不至于有如此大的变化吧? 无来由的,她想到他昨夜说的醉话……他问她,如果他不是宁拓然,她是否还会这么温柔地待他?又说自己叫项然轩? 人说酒后吐真言,难道……宁拓然真让那个叫“项然轩”的脏东西给附身,才会有性格迥异的强烈转变? 思及这个可能,柳沅清打了个哆嗦。 她从未遇过如此怪力乱神的事,不确定世间是否存在着不可思议、常理无法解释之事。 再细思宁拓然所说的话、所展现的行为……她几乎要认定,宁拓然的转变与怪力乱神有关。 若是如此,她是不是要想办法驱走附在丈夫身上的灵体?但若驱走了那让她隐隐心动的灵魂,唤回原来的宁拓然,她会开心吗? 想着想着,思绪乱成一团,浓浓倦意让眼皮愈来愈沈重,她打了个呵欠,才发现自己其实累极,没多久便累得无法再思考地合上眼熟睡。 第7章(1) 初夏午后,凉爽的微风由河面阵阵吹拂,一排迤逦于长长河岸边的杨柳,在风中摇曳,宛若一波波起伏不定的绿浪。 大街两侧,驿馆、茶楼斜插在店边一隅的旗帜随风飘扬,聚集各类小贩的叫卖吆喝声与熙攘人群,形成热闹非凡的景象。 项然轩走在其中,环顾四周由市井文化汇聚而成的情景,有数度要以为,自己是走在横店的拍片现场。 但身边的人儿让他清楚明白,他只是误入时空的现代人,此刻当下,他真真实实存在于这个朝代。 项然轩没办法沈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太久,因为在两人的脚步愈往神仙庙接近时,渐渐涌现的人潮让他不得不抓住妻子的手,免得被拥挤人潮给冲散分开。 而这阵仗让鲜少出门的柳沅清瞧得心惊胆跳,就算小手被丈夫紧紧握着,她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项然轩久未尝到挤沙丁鱼的感觉,又见妻子一张粉脸布满不安神色,于是拉着她,勉为其难地由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来。 当新鲜空气随着河面上的风拂来,两夫妻不禁相视一笑。 项然轩有些懊恼地晃了晃首叹道:“带妳来庙会似乎是不智之举。” 柳沅清虽不喜欢如此盛况,却因头一回与丈夫同游,兴奋之余,难掩着几分羞怯紧张。 她嘴角微翘地带出一抹笑,羞涩道:“倒称不上不智之举,若不是想沾仙气、讨个吉利,我还宁愿上篷船游河。” 她的笑让他的心湖轻悸,或许两人真的有缘,项然轩总觉得每瞧她一回,便愈喜欢她一分,以致他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不自觉想要讨她欢心。 “妳若喜欢,咱们就上篷船游河。”他不由分说拉着她,举步就朝着河口驻船处而去。 讶异丈夫居然也有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性子,她惊诧地圆瞠一双美目。“啊……等、等等……” 项然轩根本不理会妻子的惊呼,只觉满面凉风拂面,空气里有着夏意盎然的气息,让他心情大好,玩心乍起,而驻船处就在附近,两人不一会儿工夫便在河口青石阶前立定。 “娘子请上船。” 柳沅清气息微紊、美眸含嗔地瞪了丈夫一眼,项然轩则是回以一抹满是促狭的微笑,显然他是有意要逗弄妻子。 柳沅清尚不及开口,项然轩的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妻子身后不远处的朴色身影上。 “怎么了?” “有个和尚。”只见半隐在淡淡烟色中的和尚手托着钵,向往来路人化缘。 循着丈夫的视线望去,柳沅清不以为意地开口:“神仙庙附近原本就有不少为人解签开释的道士、神算,今儿个这盛况,和尚会出现化缘,并不奇怪。” 项然轩知道这现象寻常,但一见着那和尚,他的心口便没来由的咚咚作响,下一瞬像着了魔似地喃声道:“我去添个功德。” 微风中,和尚僧衣的一角随风拂动,他脚步一近,便看出此和尚衣衫褴褛,神态却沈定徐然,不受身旁的热闹嘈杂所影响。 从怀中掏出碎银放进钵中,和尚睁开眼定定望着他,半晌后合掌躬身道:“阿弥陀佛。” 项然轩定神望向和尚,只觉他虽衣衫褴褛,但目光清朗、神态庄严,于是也合掌躬身回以一礼。 这时,唇角悬着抹淡然笑弧的和尚开口道:“施主,宿世前缘已定,心定,前缘莫再追。” 和尚的话像道由晴空劈下的雷,撼住他的五脏六腑。 他……是不是真看出了什么? “师父——” 他想问仔细,和尚却合掌喃喃低语。“人生如雪泥鸿爪,万事一笑空置之。”打断他的话后,和尚迳自迈开步子往前。 项然轩想追上,却觉那看似徐缓的脚步,竟令他怎么也追赶不上,最后他只能目送和尚的背影,消失在前方的人海之中。 项然轩怔杵在原地,思绪恍然。 莫非传说不只是传说,他真有缘得遇化身成穷和尚的吕大仙人,来渡化他心里的魔结? 而他……真的注定要留在这个朝代,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时空了? 那是不是代表,原本属于项然轩的躯体若还活着,那早已失去灵魂的空壳,是不是被断定为植物人?只要拔掉所有的维生系统,生命就会直接走向终点,消失在那个时空当中。 而莫名其妙穿越来到这个时空的他,却寄附在另一个灵魂已出窍的躯体之内,延续了寄主之躯的生命,让他有家、有妻子…… 思及种种牵扯,项然轩心底瞬间升腾起淡淡的惆怅、落寞……这是上天对那个时空里,逝去的项然轩的补偿吗? 若是如此,那宁拓然的灵魂上哪儿去了?投胎了?或者与他一样,因为莫之能解的宿世因缘,寄附在另一个人身上? 脑中转着这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让他头痛欲裂,而突然响起的惊呼声倏地拉回他的神思…… 他定神循声望去,眼底竟映入两名男子一左一右立在妻子身边的情景。 “小娘子,妳等着谁哪?这么无聊,陪咱们爷儿俩去喝酒,如何呀?” 没想到她仅是待在原地等着丈夫,却平白无故招惹来两个地痞无赖,柳沅清吓得花容失色。 “走开!” 熟悉的情景让恐惧涌上心头,她脑中浮现当初被讨债男子欺辱的画面,因而忘了,丈夫就在附近,泊在河口候客的撑船橹夫也在眼前不远处,只要她高声求救,便会有人循声帮忙。 两名男子有意要轻薄、调戏她,怎么会因她一句“走开”便放弃?伸手便朝她那张女敕白的脸儿模去。 柳沅清感觉女敕脸儿被男人粗糙的指掌碰着,正气凛然地怒声道:“请大爷放尊重些!” 她正正经经、粉颜染晕的模样却让男人们更为兴奋,相视哈哈大笑后,痞声问:“如果爷儿不走,妳能拿我们怎么办呢?” 其中一名汉子的话才落下,便感觉后肩突地多出一只手,讶异地撇过头,朝他迎来的是一记饱含愤怒的硬拳。 汉子闪避不及,砰地一声,整个人往后朝石阶栽下。 “混帐!你谁啊?逞什么英雄敢管老子的事,不要命了?”另一名男子撂下话,却因为同伴栽下石阶,一时乱了阵脚,不知该先救人,还是好好教训眼前多事的男子。 项然轩脸色陡然一沈、幽眸迸出火地咬牙道:“我是你调戏的那名女子的丈夫!” “拓然!”柳沅清趁势赶紧跑到丈夫身边,一双柔荑紧紧抓着他的外衫,寻求保护。 项然轩感觉她的手微微颤抖,心里那把火窜得更猛,不管方才揍人的那只拳头还隐隐作痛,毫不犹豫挥拳击去。 因为这回并非突击,加上没有练过武功,项然轩与男子对起招,明显吃亏,脸上吃了几记拳头。 柳沅清在一旁瞧得心惊胆颤,每见丈夫吃一记拳,她的心便紧紧揪一下。 男子被项然轩蒙着胡乱打一通,最终受不住地抱头嚷嚷。“够了!别打了、别打了!” 柳沅清拉开丈夫,他却红了眼,数度想扑上前,打断男人方才模妻子脸颊的那只手。 她是他的! 项然轩思绪被和尚的话给搅得一团混乱,在得不到答案的状况下,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他虽延续了宁拓然的生命,代替他过着他的人生,但至少妻子是他自己所选择的。 若没有他当初企业联姻的决定,她便不会嫁给宁拓然,成为他的妻子。 他不能失去她。 若失去她,他莫名其妙被卷入这个时空的意义、该坚定用宁拓然的身分继续活着的理由便不存在!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感觉丈夫异常激动的情绪,她伸出手圈住他的腰,柔声轻喃。“我没事啊……” 在她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安抚的低语后,项然轩才茫然地垂下眸望着妻子,不发一语。 见丈夫神情落寞、迷惘地怔望着她,柳沅清忧心地轻抚他微肿泛青的脸,唤了唤。“拓然,你没事吧?” 项然轩抓住她的手。“清儿,我只有妳了。” 淡蹙眉心,她心疼地打量着丈夫脸上的伤。“你在说什么啊?疼不疼?” 如果不是为了她,丈夫也不会和人打架,英俊的脸上更不会因此挂了彩,让她瞧了好心疼。 “只是皮肉伤,我没事。” “那咱们回府吧!”这一闹,她已没了初出家门的兴致,一心想回府替丈夫上药。 “好吧!”项然轩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原本美好的出游日竟落得败兴而归的下场。 但也因为走这一趟,他由和尚口中得知,自己或许再也回不到现代了。为了妻子,想要尽快振兴宁家事业的心因此更加坚定。 自此,他是宁拓然,不再是项然轩,不再追念前缘! ☆☆☆ 第7章(2) 转眼来到项然轩离家的前一晚,夜已深,寝帐内娇软的轻吟方歇,便被不自觉流露的一股难分难舍的密意浓情给取代。 “清儿……我真舍不得离开妳啊……”激情才过,他的大手若有似无地轻抚着妻子那一身女敕肤,轻喃。 闻言,被丈夫宠爱得慵慵懒懒的柳沅清不得不由旖旎氛围中回过神,将他抱得更紧。 随着夫妻两人的感情渐渐增进,离别变得更难以忍受,如果能,她真希望丈夫别走。 但她知道,为了两人的将来,再怎么不舍,她还是得放手,况且这一别不过三、五个月的光景,时间一晃眼就过了。 她暗暗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感觉她的眷恋依赖,他幽幽的叹息。“唉……妳这模样,让我怎么走得安心哪!” “别理我。”窝在丈夫温暖的怀抱里,她发出闷闷的嘟囔。“你只要办完事后早些回来就行了。” 听她可怜兮兮的语气,他怜心大起地保证。“只要得到我想要的讯息,我会提早回来的。” 在现代,飞机解决了远距离所耗费的时间,这一来一回根本不需要浪费大半年,他的青春注定要浪费在这个时代的交通之上了。 “嗯。”她轻应了声,整个人又忍不住蹭进丈夫怀里,汲取他身上令她眷恋的气息,久久没再开口说话。 以为她倦了,项然轩正准备让妻子好好休息,柳沅清突然开口。“拓然……我……可否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咬唇犹豫了片刻,她才缓缓说出心中想法。“你……到京城……会和别的姑娘……在一起吗?” 她知道,女人不该如此约束丈夫,但只要一想到他入京后,恐怕难抵酒绿灯红的京畿风情,她的心便越发难安。 她怕,怕好不容易洗心革面的丈夫又会变回以前那个让她憎惧的恶男子……更怕丈夫遇见更好、更美的姑娘,会忘了她,不回来…… 她带愁的眉眼以及语气里的不安让他无奈苦笑地问:“妳就对我这么没信心吗?” 显然,宁拓然浪荡的形象深植妻子心中,即使他“接手”宁拓然的身体这么久了,还是没办法完全扭转那形象。 “我只是……只是怕……” “怕什么?” 话题既是她挑起的,再怎么难以启齿,她还是得将话说明。 深吸了口气,她满脸通红地低声喃道:“怕你的眼界更开阔后会觉得,在苏州的日子……以及我……并不是你想要的……” 胸口微微一紧,他没好气地调侃。“傻瓜,都成亲好一阵子了,妳竟还会有这般傻气的想法?” 他不知宁拓然这个浪荡子,或者是古代男子对感情的忠诚度有多高,但对他来说,他宁缺毋滥,一旦爱上便会是一辈子。 这也是醉心事业的他一直未有伴的原因。 她柔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女敕唇嘟囔。“我也觉得自己傻……” 明明丈夫已月兑胎换骨,她还是无法对他、对自己有信心啊! 爱怜地望着妻子委屈又可爱的模样,他敛住笑,在她耳边说出平抚她内心不安的承诺。“傻瓜,我只要妳,我只属于妳啊!就算在京城遇到再美的姑娘,我也不会心动,不会抱其他姑娘!” 当丈夫的承诺沈沈地萦回在耳畔,她嘴角悄悄扬起一抹难掩心绪的娇甜笑意。 一句话便轻易抚慰她低落不安的心,项然轩不禁暗叹,这般单纯的女子若真爱上像宁拓然那样的男子,注定是要伤心的。 但庆幸妻子嫁的是他,因为有爱,他就算再辛苦也会给她安全、依靠,让她幸福,不让她伤心。 “傻瓜。” 这样的她让他想怜宠她的心思沸腾,他忍不住捧着她的脸,深深地吻住她诱人的女敕唇。 一感觉丈夫的唇突地贴上,她尚不及反应,他灵巧的舌迅速窜进她口中,吸吮纠缠着她的女敕舌,夺去她的呼息与思考,让她无法再胡思乱想。 在那炽热激烈的吻中,她隐隐约约感觉,丈夫还留在体内的欲身渐渐坚硬亢奋…… 她胀红了脸蛋,知道燎原热情一旦被挑起,便一发不可收拾,漫烧成一片旖旎春情。 看来,离别在即的夜晚,两人是没办法好好合眼休息了。 ☆☆☆ 一个月后—— 炽夏骄阳下,立满长竿的偌大晒布场上,大批初染好的布随风飘扬,莲红、桃红、银红、水红、赭黄、鹅黄……在透蓝的天空下,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美得让人无法移视。 柳沅清在察看过绣坊后,立即来到染坊,正巧遇上工人将染好的布疋挂上长竿。 她走近,随意撩挑起一色随风飘荡的布角,察看布料染色是否均匀时,坊中染匠主动上前恭敬禀报。“夫人,『广大记』这疋布应该赶得及月底出货。” 染坊重新开工后,众人对宁拓然心里还抱着不确定的想法,没有人知道,宁家主子要重振家业的热度会维持多久。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宁拓然对绣、染坊的重视,加上娶了善绣村柳家小姐的举动,并与往日结党玩乐的纨袴子弟断了联系,让众人不得不相信,宁家主子已非当日那个浪荡子。 此回宁拓然进京之举,更让众人揣测,他是认真要将曾让宁家光耀门楣的皇帝御赐匾额给重新挂上。 而身为绣、染好手的宁家主母,每日更是在两坊中奔走察看,凡事事必躬亲,让众人无法不敬。 “周师傅,这些布颜色染得很不错。” 周师傅拥有几十年的染布经验,是柳沅清为染坊找回的好手,他年纪虽长,但凭着多年的经验、佐以她对色彩的敏锐,才能成就眼前这一疋品质优良的染布。 为此,她骄傲之余也深觉成就感十足。 周师傅谦虚道:“全靠夫人指导有方。” 见两人这般客套的互捧,柳沅清禁不住失笑道:“周师傅咱们就不用互捧对方了,但愿接下来几疋布的染色状况都能达到如此标准。” 丈夫在进京前一日,领着“广大记”的程老板进绣、染坊参观,以求取得长远、稳定的合作,让布源供应无虞;另一方面,“广大记”城里的布铺亦能让宁家的绣、染布成品摆在铺中贩售。 难得程老板虽听闻过宁拓然的恶名却愿意合作,加上是染坊的头一疋布,她察看的标准几近吹毛求疵,不允许有一丁点瑕疵出现。 “那就请夫人慢慢察看,我去做事了。”周师傅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与她简单交谈后,退下继续忙他的工作。 “有劳。” 话落,她专心投入检视,没多久便听到朝她奔来的蜜儿嚷嚷。“小姐、小姐,姑爷又捎信回来了。” 一个月前,宁拓然离家上京,主子表面上虽无异样,但她却看得出,主子心里其实是挂念丈夫的。 果然,一听到蜜儿的话,柳沅清擡起头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她步去。“什么时候来的信?” 直至真正分离后她才知道,孤衾独枕的感觉有多寂寞,那寂寞伴随着日复一日的时间流逝,在她心头不断积累。 除了在绣、染坊忙碌外,她天天都在数日子。 明明身体已经十分疲累,但她就是管不住心思做出如此傻气的举动。 “知道小姐心里挂记着姑爷,信才刚送到,奴婢便马上送来了。”知道主子最在乎丈夫,她第一时间冲到染坊送信,不敢耽搁。 心思被识破,柳沅清扬唇露出一抹腼觍羞笑。“我到一旁看信。” 瞧主子那模样,蜜儿笑吟吟地欣慰道:“这信厚厚的一大落,我想姑爷一定很想念小姐才是。” 原以为恶名昭彰的浪荡子宁拓然不是好东西,说要振兴家业、疼惜她家小姐全是谎话,没想到主子与他成亲后,他果真证实了他所言不假。 她陪嫁至宁家,将所有的事看在眼底,这才慢慢对宁拓然改观。 “坏丫头,居然连我都敢取笑。” “这哪里是取笑?瞧姑爷这么喜欢小姐,蜜儿是为小姐感到开心啊!” “我不和妳说了。”柳沅清哪里不知道她的想法,娇嗔了她一眼后,直接朝晒布场侧的一旁、摆着简单石桌椅的老槐树走去。 “那奴婢去帮小姐端杯凉茶。” 蜜儿伶俐得很,闻言,毫不迟疑地旋身离去,让主子一人独处,好好看信。 “麻烦妳了。” 柳沅清不忘补一句,双手却是迫不及待拆信、看信,片刻后,她忍不住自嘲地扬了扬唇。 依前两回的信看来,丈夫的信有大部分的内容都是与她分享京中所见,再请她依他附上的图稿,试绣或染布样;直至信末,才会有一句要她吃饱、穿暖、莫念之类的关切叮嘱。 由那仅有一句的只字片语中,她感觉不出丈夫对她,是否有半点思念之情。 而她却因为挂念丈夫,几乎到夜不成眠、茶饭不思的地步,难道是因为自己爱得比较多,才会对他如此牵肠挂肚? 或是京城风情太迷人,让他压根儿忘了,家中还有妻子为他独守空闺?又或者是因为看中了城中哪家名门闺秀……她猛地打住在脑中胡转的思绪,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她实在不该如此苛求,毕竟丈夫知长进,入京并非玩乐,所以即便心里有着淡淡的失落,她还是说服自己,不在这一点上钻牛角尖,不让日子过得太清闲,让思念有机会折磨她…… 第8章(1) 位于京城中最热闹商街的“娇芳阁”,是座气派非凡、有着飞檐彩梁的二层楼阁。 听闻阁中女子除了擅房中之术外,外貌、才艺皆是色艺双全的上上之选,因而寻芳客素养极高,非三教九流、等闲之辈所能寻访之处。 天色才暗下,极尽奢华的“娇芳阁”大堂中笑语盈眸、觥筹交错,不时可见姿态妖娆、酥胸半果、细腰丰臀的美女侍宴,企图撩动在场所有男人心头那一把欲火。 项然轩来到京城后发现,古代人们的穿衣习惯,大多月兑离不了社会礼教的束缚,又依各朝君王审美观不同,而影响百姓的衣饰穿着。 据他观察,京中衣饰虽与各地大城无太大差异,但因为异地商旅往来频繁,人们身上的衣饰变化更为花俏、大胆;而在青楼当中,更是可看出当朝何种衣款最为风行。 为此,他隔三差五便会上青楼坐上几个时辰,激发灵感,兴之所起时,也会与身边姑娘聊聊与衣着有关之事。 每每瞧至忘情处,他整个人便会陷在欣赏因社会身分地位不同而产生不同装扮的沸腾情绪当中,根本没多余心思理会身旁的姑娘和他说了什么。 而此时,大堂中有文人士大夫、达官贵人、商旅巨贾,更不乏江湖豪侠之辈,他仿佛身在一场仿古时装飨宴之中,欣赏得正专心时,一声媚得足以化掉男人全身骨头的娇斥声响起。 “嗯,然爷,您好闷呐!” 闻声,他不得不暂敛住思绪,回过神望向身边的美人儿,项然轩为彼此斟了一杯酒。“是我不对,来,我们喝酒。” “艳色想问爷儿,怎么每回只管瞧着其他人,却不瞧艳色,难道艳色真的如此不堪入目吗?” 她问着,心里又觉得纳闷,若真是嫌她丑,这有着俊美脸庞、强健体魄的英俊男子又何必每回皆点名她侍陪呢? 不好说出自己进青楼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笑着道:“是本爷的错,本爷先干为敬。” 在他取起酒杯准备一饮而尽时,艳色却将仿佛无骨的娇躯贴在他身上,制住他的动作。“在我们这儿,不是这么喝酒的。” 迎向她那对勾人心魂的迷人秋眸,他不解地挑眉,尚不及反应,便见黏在他身上的美人一口饮尽杯中酒,接着竟将樱桃小口堵住他的嘴。 酒味与脂粉香味窜入口鼻,他心一促,不知怎地,他想起的是妻子身上清新的雅味,那股若有似无的香味,让眼前女子宛如庸脂俗粉般,瞬间失色,更让他被那一股味儿呛得猛咳,突地推开她。 “失、失礼。” 艳色惊见他的反应,羞窘难当,还来不及有所回应,一抹凉幽幽的嗓音介入两人尴尬的氛围当中。 “我听人们说你落了水后变得古里古怪的,原来并非传言啊!”巧遇昔日最常结党玩乐的同伴之一,冯晋阳惊诧不已。 宁、冯两家原是同业世交,但因为宁老与宫中关系良好,甚至因为多件出色染织品获得宫中妃子青睐,继而得到先帝亲笔御赐“天下第一”的匾额后,两家关系渐渐演变成水火不容的局面。 爹亲多年来活在宁家光彩下、郁郁不得志。终于,在宁老去世后,父亲取代了宁家在京城的地位,而他则背负着整垮宁家的重责大任。 在苏州时,他亲眼看着宁拓然花光身上最后一锭银后,才编派了理由回京,自此与他断了联系。 宁拓然再度出现在京城,让他不得不心生警戒。 项然轩顺了气,擡眼望向前方衣着华丽的陌生男子,不解地蹙眉,心头警铃大作。 附入这副躯体后,他几乎没遇过宁拓然的友人,所知、所接触的,仅是宁府的下人,对于眼前恍若旧识之人,他只能颔首,给予不冷不热的反应。“久违了。” 不确定宁拓然是否知晓他当初接近他的意图,冯晋阳抱拳回礼,佯装热切地深深看着他问:“拓然兄回京城怎么未差人通知,好让为弟替您洗尘接风呢?” 眼前男人身上有着与宁拓然十分相似的气质,项然轩猜想,应是旧日玩乐之友,再瞧那皮笑肉不笑的奸佞模样,让他直觉将他列为危险人物。 眉目维持着有礼却疏淡的态度,他回道:“仅是到京城办事,不会久留,所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拓然兄这么说就太客套了,今日咱们得叙叙旧情,好好喝一杯。” 他正打算招来鸨娘,添几名姑娘,好让两人左拥右抱,再加酒加菜,想借着把酒言欢之际,套出宁拓然的近况再做打算。 “多谢……不过我还有事得办,不妨碍您雅兴,失陪。” 项然轩毫不犹豫地起身,推掉那可能会让他露馅儿的鸿门宴;再说他也没多余的银子可以支付叫这么多姑娘、酒菜的费用。 冯晋阳却没打算放过他。“兄弟,不是真的这么见外吧?” 项然轩微笑着,语气里有着坚定拒绝的意味。“实不相瞒,自从上一回意外后,我的身体变差了,酒不能多饮,也无法彻夜通宵作乐,若有机会,再另约喝茶叙旧吧!” 怕无法月兑身,项然轩索性搬出那段可怕的经验,让推托的理由更冠冕堂皇。 喝茶叙旧?!听到这几个字由宁拓然口中逸出,冯晋阳掩不住惊讶错愕地看着他。 往日的宁拓然哪是这模样?他无酒不欢,哪日不是彻夜通宵玩乐,睡到翌日傍晚才起身? 而他方才居然说出那样的话,这转变太惊人,若不是知他甚深,冯晋阳真的会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令他感到最奇怪的是宁拓然待他的态度,异常疏淡有礼,仿佛不愿意与他深入交谈,言行举止散发出一股异于以往的沈稳。 若是宁拓然知道当年他有意领着他陷入声色之乐当中,让他无法重振宁家家业,不该如此沈稳淡定。 难道真是险些落水夺命的意外改变了他,让他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决定改过向善? 在他深思之时,宁拓然不顾他的错愕起身离开。 艳色见状立即转向冯晋阳,为他剥了颗葡萄后,娇媚媚地软蹭着他。“冯爷,吃颗葡萄。” 时常出入青楼,冯晋阳自然而然接受她的服侍,张嘴吃掉葡萄后问道:“宁爷每回来都会唤妳陪坐吗?” 久未联系,他太想知道宁拓然到底在搞什么鬼,由宁拓然口中问不出个所以然,他只有借由身边的女子,多少套一些可用的讯息。 艳色不疑有他,点了点头。“是啊!” 闻言,冯晋阳由怀里取出一袋碎银,他悄声附在她耳边问:“只要妳把他对妳说过的话,或妳觉得奇怪的事一五一十详述让我知道,这袋碎银就是妳的。” “爷与宁爷不是旧识吗?” “这妳就不必管那么多了,想要这袋碎银,乖乖照办就成了。”他将那袋碎银沈甸甸的搁在她手心,让她感受碎银的重量。 一感受到碎银迷人的重量,艳色心花怒放地开口:“那位宁爷是大怪人,每回来就只是点一壶酒,静静地看着大堂里的人,酒一喝完人就走了。我猜哪,若不是进阁便得差请姑娘侍坐,他大抵也不会叫姑娘。只是若光想看人,何必进青楼呢?至于宁爷和我说过的话……” 涂着艳红色的指轻敲着艳女敕的唇沈思许久,她才缓缓又道:“宁爷不和我聊风花雪月,开口全和衣裳有关,偶尔也会问问我的想法。就这么多了。” 要将那位怪爷拐骗上床或许难了些,但不过是将两人聊天的内容转述便有银子可拿,她岂有不赚的道理?艳色将与宁拓然有关的一字一句、一言一行全没放过地转述给身边的大金主。 听着艳色的转述,冯晋阳心里越发纳闷,若不是亲眼看见他们坐在一起,他绝不会相信,她口中的男人会是宁拓然。 而他观察、询问人们的衣着,又是作何打算? 暂且抛开内心尚厘不清的疑惑,冯晋阳又道:“下一回宁爷若再来、再唤妳陪坐,妳就尽量和他说说话,问问他的事,愈清楚详细愈好。” 艳色虽不解他的用意,但见他出手如此大方,便毫不考虑地点头承诺。“明白了,艳色办事,爷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 冯晋阳目光阴狠地扬了扬唇,只要让他查出宁拓然在玩什么花样,他一定想办法予以反击,这一次,要彻底让宁家、让宁拓然永世不得翻身! ☆☆☆ 由青楼回到客栈,项然轩尚不及月兑去身上沾染着脂粉味的外袍,头一件事便是走到巾架前,就着早些时候用剩的水洗了把脸。 以往他并不怕人工香精的味道,但这一次,他却恨不得用些什么把残留在鼻息的味道给一并冲掉。 在他忙碌的想去除身上味道的同时,脑中却没来由的,不断浮现妻子秀雅的容颜。 刚离开苏州时,他并没有太多依依不舍的感觉,心头一如以往,充斥着想要到各地参与时装盛会的雀跃兴奋。 但奇怪的是,那兴奋的心情却没办法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对妻子的牵绊与思念。 虽然府里戒备森严、安全无虞,不但有忠心耿耿又牢靠的司徒总管掌事,更有发生事情,绝对会誓死护主的添富和蜜儿,他不必担心再发生她未出嫁前,有人闯进府里讨债,借机欺侮她的事。 但即便如此,此时无端被挑起的思念在胸口翻腾再翻腾,搅得他心头一团乱,恨不得她能突然出现在面前。 而她呢?会像他如此挂念着她吗? 洗完脸,他拿出包袱,打开收在里头的一只木盒,盒中有着简单却雅致的珠钗、耳饰、手镯。 那是他一路来京城途中,经过各地市集,向贩卖胭脂水粉的小贩买来要送给妻子的。 每一回在信里他都想附上一个寄回,却又因为想亲眼看见她惊喜的神情而留下,到最后,竟已积累成满满一盒。 而信末那一、两句看似普通的关心之语,其实是他酌量压抑后所写下的字句。 他怕自己一旦倾诉内心对她的挂念,情感化作源源不绝的文字,会让原本就很厚重的家书更添惊人厚度,而后果很可能是,他会不顾一切结束在京城的观察工作,立即收拾包袱,奔回她身边。 一发现自己的思绪被妻子给占据,项然轩不由得扯唇苦笑,知道自己是时候该回家了。 在京城这几个月来,他所累积的设计图稿、衣衫饰物的观察记录有着厚厚一叠,足够让他回府后好好整理,衍生设计出有别时下的新款衣衫。他甚至幸运地与几名在青楼寻欢作乐的王公子弟谈了委托制衣的交易,也收了订银。 回苏州后,他得赶紧裁制数套由他设计的新衫,再快马差人送至京城。 这出乎意料之外的收获,可以算是滞留京城的小小成果,加上挂念着妻子,他怕自己再不走,胸口会被满溢的思念给淹没啊! ☆☆☆ 第8章(2) 转眼秋临,渐寒的天候让园里的绿意褪去,放眼望去的漫天黄叶,更添了一点萧瑟氛围。 天色一暗,蜜儿赶紧在主子回房前起了只炭炉搁进房里,让暖意烘暖主子所在的空间。 姑爷不在的这段时日以来,主子忙完坊里的事便会回房开始她另一项为人妻该做的活儿。 主子说,冬将临,她得趁丈夫未归前,将为他特地裁缝的冬装给做好,布料是轻暖御寒的材质,针工则是出自主子的巧手。 心疼主子每日得在坊里忙进忙出,她会事先将主子需要的东西备好,免得主子再费心。 待柳沅清忙完回到房中,尚不及坐定,叩门声伴随着守门小厮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夫人,府外有人求见。” 不知谁会在这时候求见,柳沅清心里不由得纳闷。 她与丈夫的友人少得屈指可数,成亲时更是只有双方府里的仆役与他们共享喜悦。 这时会有人来访,实在奇怪。 “领客人到大厅候着,我随后就到。” 小厮为难地挠了挠颊嘟囔。“啊……要领客人进大厅……嗯……呃,似乎挺为难的。” “为何?” “听说那男子是少爷以前的友人,司徒总管听了冲到大门前,硬是不给进……” 不知向来沈敛的司徒总管为何会如此激动,柳沅清被弄得糊里糊涂,却不得不出面厘清一切。 “我明白了,你先下去吧!” 小厮离开后,柳沅清没多想,迅速穿戴整齐后才往前厅疾行而去。 她的脚步甫来到前厅,便见司徒总管铁着脸,冷冷地、恶狠狠地定定瞅着斜前方的年轻男子。 “司徒总管。” 柳沅清轻唤,司徒总管闻声,立即趋上前低声告知。“夫人,这是当年与少爷一同流连烟花酒地的友人冯晋阳公子。” 对于这个带坏他家主子的罪魁祸首,司徒总管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纵使一向沈稳也难掩嘲讽语气。 经由司徒总管的解释,柳沅清瞬时明白,为何向来不动如山的寡言总管会如此气愤。 虽不明白对方用意,但来者是客,她吩咐下人为他斟茶后才问:“不知冯公子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在柳沅清出现的那一刹那,冯晋阳一时间看傻了眼,难掩乍见她的惊艳,一双眼黏在她身上无法转移。 少妇生得雅致温婉,那一身素雅衫裙,反衬出她清新娴雅的气质。 这下他总算明白,为何宁拓然面对青楼艳色会无动于衷。 在两人过去尽尝天下美色的风流史中,从没有一个像她这般,美得宛如一股清澈流泉,让人禁不住想俯身掬饮,尝尝她的味道…… 见冯晋阳瞧着柳沅清的失魂模样,司徒总管心生厌恶地重重清了清喉。“我家主子不在府中,若冯爷无事就请回吧!” 闻声,冯晋阳心有不甘地回了神,冷瞥了司徒总管一眼才开口冷嗤了声。“我在京城见过宁兄,当然知道宁兄不在府中。若不是顾念着往日交情,我也不会大老远特地走这一趟,来见见嫂夫人。” 在与宁拓然密切往来的这段期间,他便识得宁家这个比自家主子还有少爷样的冷面总管。 当时他只隐约听说,宁家对司徒总管有救命之恩,才会让司徒总管誓死效忠,纵使宁家已衰落,他亦不离不弃守护着,但对宁拓然来说,司徒总管充其量只不过是一条看门犬,他压根儿也不将他放在眼底,更觉他碍事得很。 柳沅清闻言,急急地问:“是我家相公发生什么事了吗?” 见她如此关心宁拓然,冯晋阳刻意加强语气,表情暧暧昧昧地说:“在京城的『娇芳阁』见过宁兄后才知道,他……的确出了大问题啊!” 由“娇芳阁”的艳色口中得知宁拓然的异状后,他又打探到他落脚的客栈,发现宁拓然已经退了房打算回苏州。 得知他的打算后,冯晋阳心生一计,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早他一步来到苏州,彻底将宁拓然落魄后的状况打探了一番。 对于他会与善绣村柳家联亲之举,他这才惊觉,宁拓然或许真的有心想要重振家业。 若真让宁拓然撑起家业,对冯家的威胁不言而喻,他绝对不允许如此状况发生。 不过不管宁拓然有什么打算,也要再次将他彻底摧毁,再也无法威胁冯家在京城好不容易奠定的基业! “『娇芳阁』……是什么地方?”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冯晋阳说起“娇芳阁”的语气颇怪,让她不由得联想,那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 暗暗观察她脸上每一个表情,冯晋阳刻意朝她投以一抹暧昧神色。“『娇芳阁』嘛……自然是男人寻花问柳之处,不过夫人莫怒,男人上青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冯晋阳虽然这么说,却让在场之人内心泛起阵阵涟漪。 众人皆以为,宁拓然是真的洗心革面、决定重新做人,没想到,独自一人上京,终是抵不过诱惑吗? 柳沅清知道自己不该相信陌生人的片面之词,但冯晋阳的话正中她在丈夫初离京时,她对他的忧心。 丈夫违背了当时给过她的承诺,让她脆弱得相信了冯晋阳的话。 柳沅清的心思被搅得一片混乱,冯晋阳接着又编派道:“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宁兄已不再是以前的宁兄,他虽说自己是因为落水险些送命,但我瞧来事情没那么简单。为此我找了熟识的道长看过,他说宁兄是被无主孤魂给缠上了,才会变了个人哪!” 话听至此,司徒总管再也忍不住怒声厉喝。“该死!你在这边说什么混帐话?!” 宁拓然的转变让遵守与宁家老爷的约定,并一直在身边默默守护着他的司徒总管深感安慰。 而冯晋阳竟用那一套神鬼之说否定了一切,令他无法不怒。 不似司徒总管勃然大怒的反应,柳沅清的心猛然一凛。 她想起的是宁拓然在新婚之夜对她说过的话,他说他不是宁拓然,他叫项然轩…… 当时她一直认定那是他的醉话,思绪虽也曾转往神鬼之说,但却一直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竟有第二个人说出她当初的怀疑,她无法不怕。 若一切正如他们所揣测,她该怎么办?再请道士来驱逐外魂吗? 但她记得曾听宁府的丫头们说过,丈夫在落水后的确怪了一阵子,司徒总管也曾帮丈夫找过道士收惊、收魂……那丈夫的异样又是怎么一回事? 柳沅清愈想愈觉得混乱,清雅面容微沈,两道秀眉攒拧得极紧。 见她敛眸不知想什么,冯晋阳暗自窃喜。 果然,宁拓然个性迥变的状况太适合加油添醋,只要柳沅清相信他的说法,要让他们夫妻失合,继而离缘,那么两家联亲后对冯家造成的威胁,便会跟着消失。 “夫人也觉得宁兄变得十分奇怪吧?这阴魂附体的状况若不尽早处理,长时间承受阴气侵袭,待阳气耗尽,宁兄可能因此送命啊!” 冯晋阳的话让柳沅清听得胆颤心惊,但她却不可能在全然不熟的陌生男子面前坦承丈夫的异样。 她勉强镇定心绪,委婉道:“多谢冯公子关心,待我家相公回府,我会多加留意他的状况。” 冯晋阳也感觉得出来自己并不受欢迎,一达到目的后,他识趣地起身抱拳道:“夫人无须多礼,若日后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请夫人尽管开口,告辞。” 柳沅清回以一礼,让下人送他离开后才恍恍地怔坐在原地,出了神。 见主母失神的模样,司徒总管问:“夫人,妳不会真的相信冯晋阳的鬼话连篇吧?” 虽然他亦觉得主子异常,但主子的异常是令人欣慰的转变,他并不认为这一切与神鬼有关。 若真要与神鬼牵扯上关系,他倒宁愿相信,这是因为宁家祖先在天有灵所致。 柳沅清沈思片刻才道:“我真的不知道……” 除了丈夫性格迥变的异状,又听说他进京后流连青楼,她的思绪被搅得一团乱。 这时,司徒总管蓦地开口:“我不信冯晋阳那一套说词。” 柳沅清望向他,难掩忧心地说出心中想法。“但……拓然变得奇怪的确是事实……” “夫人不用担心,依我看来,少爷的改变并不像是被无主孤魂附身该有的模样,无论是哪一方面,少爷都像个正常人。”略顿,他再转述当时请道长来为主子收魂的话。“再有,当日为少爷收魂的道士说,少爷只是落水当下受惊吓,并无异样。” “我懂,我也觉得拓然虽变了个人,但却是好的转变,只是……”她顿了顿,不知该不该说出心中疑虑。 “夫人觉得有何不妥之处吗?” 咬唇迟疑了片刻,她才说出被抑在心中许久的疑惑。“在成亲那夜,拓然和我说过,他不叫宁拓然,叫项然轩。” “项然轩?” “总管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司徒总管摇了摇头,仔细思索了片刻才问:“不过我记得那夜少爷喝得很醉,会是醉话吗?” “不像是醉话。不过那一回后,他便没再说过类似的话了。”也是因为如此,她没再将他那夜说的话放在心上,直到今日冯晋阳再提起。 “夫人若真的担心,或者可以等少爷回府后,再另聘高人道士,替少爷瞧瞧状况。” “这倒也是个方法,但……拓然若知道咱们这么看他,会怎么想呢?”此时她的心情有说不出的复杂、矛盾。 她怕丈夫真的是无主孤魂附体,担心他会如冯晋阳所言,因此送命;更恼他违背离京的承诺,流连烟花之地,她真不知自己该气他或是担心他才好。 “夫人的顾忌没错,若夫人有意另聘高人道士,那少爷那方面,得再好好细思个两全的方法。” “嗯,暂且也只能这么办了。” 面对用常理无法解释的状况,仅能寻求高人道士解答,或许结果证实,一切仅是他们多虑,那日后便不必再为此事挂心。 “司徒明白了,夫人早些回房歇息吧!” “那就有劳总管费心了。” 勉为其难朝他扬了扬唇,柳沅清旋身离开,她知道今夜回房自己铁定又要失眠了,但哪还有心思为丈夫缝制新衫呢? 第9章(1) 柳沅清没想到,在司徒总管暗地寻访打听后,请来的高人竟是一个和尚。 听闻,和尚精通阴阳风水玄学之术,只需生辰八字即可断症,且居无定所,若非真有缘,是请不到他的。 而他们很幸运,十分顺利的找到这位高人,来为他们解决宁拓然的“病症”。 纵使柳沅清对此半信半疑,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唯有出此下策。 岂料,和尚来到府中,看过宁拓然的生辰八字后,仅是扬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徐声道:“请夫人将这道符缝进宁施主常穿的衣袍当中。” 接过符,柳沅清好奇地问:“这是……” “续缘符。” 若不是与这一对夫妻几世前有宿缘牵扯,他也不会再度出现渡化两人,而若没有他,就没办法成就这段跨世情缘。 柳沅清垂眸看着那张画着奇怪符文的符,心中浮现无限疑惑,就一张符纸,就能尽释众人心底的疑虑,得到答案吗? 沉默了片刻,她忧心问:“若真是无主孤魂附体,会因为这道符,被震打出我家相公肉身吗?那……对我家相公的身体状况会有影响吗?那抹孤魂会烟消云散吗?” 和尚静凝着她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充满玄机的话。“不管是宁施主的或那抹孤魂都不会因为那道符而被伤害,反之,有了它,才能将宁施主真正带回妳身边。” 心里猛然一颤,她慌声问:“那大师的意思是……我家相公真的被无主孤魂附体?” “不尽然。”当中缘由,他当然不可能悉数让她明白。 柳沅清被和尚的话给弄得糊里糊涂,思绪仿佛陷在一团迷雾中。“大师——” 和尚认真且严肃地打断她的话。“莫忘!夫人千万要将这道续缘符密密缝进宁施主的衣袍当中,否则你们两人今世情缘便难再续。” 语末那句话重得让柳沅清的心紧紧一揪,她急声想再问清楚,和尚却朝她合掌一躬,不让她有继续追问下去的机会。 “老衲言尽于此,阿弥陀佛。” 许多命相术士为人指点迷津时也大多是点到为止,不敢泄漏天机,她不由得想,和尚是否由丈夫的生辰八字窥知了什么,却无法一言蔽之。 想通后,柳沅清只好咽下心头疑惑,朝他回以一礼,转头对一直随侍在旁的丫头说:“蜜儿,妳去帐房取银……” “阿弥陀佛,今日之事是老衲今世的功课,不收银两。” 话落,和尚不待她回应,迳自离开。 蜜儿嘟囔出声。“小姐,这和尚好怪哪!说话神神秘秘、不清不楚,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能帮到姑爷。” 柳沅清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只能姑且试试他的『续缘符』究竟有何作用了。” 说话的同时,她目送着和尚离去,却发现,他远去的背影竟有些神似那日在神仙庙会中遇到的和尚…… 思及此,她不由得想,若她所聘请入府的高人真是当日那个和尚,那她与丈夫真的是他今世的功课,注定要为他所渡化喽? 心虽如是想,可惜她却得不到答案,唯有先将“续缘符”缝入丈夫的衣衫中再做打算。 ☆☆☆ 因为渴望见到妻子的想法再也压抑不住地萦绕心头,项然轩回家乡的路并不如去程那般从容悠哉。 他眼中再也没有中原各地风情的好山好水,满心满脑全是妻子的一颦一笑。 在这样的思念催促下,他提早半个月出现在自家门前,还来不及平复激荡不已的情绪,守门的小厮一见主子,既惊又喜,立即领命入府通报。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此时正值晌午,蜜儿才伺候在坊里忙了大半日的柳沅清小歇,听见那嚷嚷,气呼呼地冲出小院月洞,将由远处疾奔而至的小厮逮个正着。 “正宝你不要命了,夫人才刚歇下,你穷嚷嚷个啥?” 蜜儿在宁家的下人眼里是个娇悍的女子,个儿小小的,性子却呛辣、权威十足,几个新进府的下人被她管治得有规有矩。 兴奋压过对蜜儿的敬惧,正宝顺了顺气,开心道:“蜜儿姐,对不住,我只是想来通报,少爷回来了!”尴尬地傻挠着头后,他又说:“只是一时太兴奋,忘了夫人正在午歇。” 不似正宝兴奋的反应,她兀自喃喃低语。“这么快?不是说还要半个月吗?” 早些前主子才收到姑爷的信,虽提过已踏上回乡归途,却没料到会这么快,她都还没想好怎么替主子受的委屈出口气呢! “这我也不知道。” 虽知主子心心念念挂记着姑爷,他愈早回来主子会愈开心,但早些前听那个冯晋阳说,曾在京城的青楼见过他,她怒得心火大烧。 想他乐得逍遥快活,而主子则为他在两坊中做牛做马,累得身形清瘦,见到他,她开心不起来,只想唤添富来助阵,狠狠扁他这个恶性不改的浪荡子一顿再说。 当她暗在脑中思索为主子讨一口气的计划时,柳沅清听到房外骚动,起身一探究竟。 “怎么了?在吵什么?” 自从和尚离开后,她每晚回房为丈夫缝制新衫时,总不由自主对着那张“续缘符”发呆。 若依和尚所言,“续缘符”对他们有益无害,但口说无凭,在顾忌丈夫身体的状况下,她犹豫了好几日,才将“续缘符”缝入湖绿色的长袍衣襟里。 丈夫的异况若能因一道“续缘符”而理清是再好不过的事,一旦确定并非外魂附体变了个人,她才会安心。 作了决定后,她为了打发漫漫长夜,又开始为丈夫缝制新衫的活儿。 在白天打理两坊的事,夜里又时常熬夜缝衫的恶性循环下,她精神不佳,才会多了午歇的习惯。 见着主子,蜜儿赶忙敛住思绪回道:“小姐,姑爷回来了。” 一听到丈夫归来的消息,她略显苍白的清雅面容闪过一丝诧异,接着二话不说地提裙奔向前厅。 蜜儿看着主子急匆匆的背影,不禁叹气摇头。 嫁入宁府后,主子对姑爷用情渐深,就算听闻他在京城上青楼寻欢作乐,她心里苦闷难受,但是见着了人,还是抵不住思念,忘了不快,朝丈夫直奔而去。 若是如此,要替主子出一口气的计划,注定是没法儿实现了。 ☆☆☆ 因为急着想见妻子,项然轩一踏入家门,谁也没理会,只是快步穿廊过院。 终于来到后院花园,他眼底正巧映入妻子朝东侧月洞疾奔而来的身影,嘴角扬起一抹灿笑。 想来妻子和他一样,难掩相思之情,迫不及待想见他啊! 压下心头澎湃的悸动,他定住脚步,凝视着那让他心系悬念的身影喊道:“清儿!” 乍见丈夫风尘仆仆的面容,柳沅清心一揪,胸口溢满的浓烈思念,掩去了知道他违背信诺,抱了其他姑娘的苦涩怨怼。 她正准备开口,未料,由另一端传来的一声大喝让她的心猛地一窒。 “恶鬼,退散!” 循声望去,德财手中端着混有五色豆和粗盐的碗,一把一把抓起对着项然轩撒去,口中还念着经文。 项然轩铁青着脸僵杵在原地看着德财,面对这似法师驱邪治鬼的手法,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愿等一会儿不会轮到黑狗血上场泼他一身。 见主子没向他开口求饶,反而瞠着炯目瞪住他,德财瞬时定下手中的动作,傻了。 那道士明明是这么教他的,怎么……没用?! 见他终于停止手中的动作,项然轩冷冷地挤出一句话问:“德财,你到底在做什么?” 有感于这是个危机四伏,随时有可能被山贼、恶棍杀害的古代社会,这次上京他没带德财这个贴身小厮同行,而是与司徒总管熟识、准备上京的武师随行至京城。 难道是让德财的日子过得太清闲,才会让他想出此方法来对付他这个附在宁拓然身上的现代游魂? 令他百思不解的是,德财又如何得知他不是宁拓然? 在主子的厉声质问下,德财颤声开口:“驱、驱驱驱走少爷身上的无主幽魂……” 说话的同时,他一双眼瞬也不瞬地紧瞪着主子毫无半点异样的反应,隐隐约约知道,这下完蛋了。 如果不是这无主幽魂太厉害,便是他让人给唆使诓骗了! “谁告诉你,我让人给附身了?” 虽然这是事实,但他若将真相说出,恐怕没有人会相信,更惨些,或许还会被人依治鬼的方式整得惨兮兮。 思及此,他初回到府中的大好心情瞬间被破坏,绷紧的脸部线条为他添了几分威严。 自觉做了污辱主子的蠢事,德财垂头丧气地说:“那日冯家公子来府里和夫人说话,说……说少爷被无主孤魂给附了身,要找法师道士帮、帮少爷……驱……驱魂,他怕夫人不信,所以告诉我,要真正的少爷回来,就要照他的方法做。” 第9章(2) 说到底,德财也是因为护主心切才会做出这样的事,项然轩可以体谅,但一提起冯晋阳这个人,他一张俊脸铁青到极点。 “你说冯家公子,指的是冯晋阳吗?” 初见冯晋阳时,他便觉得这人非善类,没想到他竟大费周章早他一步回到苏州,登堂入室煽动身边人来处理他? 他会查出冯晋阳的用意,而此时他所在乎的是,身边所有人对他的看法。 他附在宁拓然身上已经有段时日了,他们却还会听从冯晋阳的唆使,是因为仍希望真正的宁拓然回来吗? 而妻子呢?她也是这么希望着吗?思及这点,项然轩心里蒙上一层说不出的悲凉灰涩。 “是。”德财愧疚地泪流满面,跪地忏悔。“少爷,您罚德财吧!是德财笨,明知道冯家与宁家在织业商场上一直为敌,竟傻傻的让人摆布,做出这样的事……呜……呜……德财该死……” 由德财口中得到另一个资讯,他忍不住低咒了声,大略推想出冯晋阳这么做的原因。 若搞得宁家鸡犬不宁,无法再生产绣、染布,是不是可以让同为织业的冯家,独获受益呢? 不管事情是否如他所猜想,他会找出答案! 柳沅清杵在一旁看着事情发生,跟着胆颤心惊。 她虽没像德财一样采用这么偏激的印证方式,但她还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冯晋阳的话给影响了。 或许丈夫真心想振兴家业,而非冯晋阳所说的被无主幽魂附身,那日他所说的话,也真的只是醉话,否则不会绝口不再提起;加上神秘和尚看过丈夫的生辰八字,给了“续缘符”一事,她是在不知不觉中相信了这一切。 她也该坦承向丈夫道歉。 心思一定,她拉住丈夫的手,柔声道:“拓然,我陪你回房梳洗。”不待他反应,她对着蜜儿说:“蜜儿,妳同德财把这里清一清。” 不等两人回应,她拉着丈夫的手迳自往寝房走。 被妻子那一双软凉小手拉住,心情起伏不定无法平静的项然轩毫无异议地跟在她身后回房。 待房门一落,他沈痛的、一字一字的问:“清儿,连妳也是这么认为?” 他最在乎的是妻子的想法,如果连她都希望以前的宁拓然回来,那被困在这具不属于自己躯壳里的他该如何自处? 一脸茫然地望着丈夫,她如实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她咬住唇瓣,沈思许久才嚅声道:“我不喜欢以前的宁拓然,爱的是现在的你,但若现在的你并非以前的你,而是其他灵体强行附在这具躯体,是否会伤害这具躯体?那我该护着现在的你,还是此具躯体?” 说出宛如绕口令的疑惑,她无助、混乱地望着他。“又或者你的转变是真的有所顿悟,一切只是我们多虑的结果?” 一切的一切虽是众人的关切,但这关切乃是对于宁拓然,不是他。瞬间,一股五味杂陈的复杂心情缓缓在胸口漫开。 他懂她的为难,但这些日子以来以宁拓然的身分所付出的努力,仿佛被否定,徒然白费了。 连同他的存在价值,也因他不是宁拓然,而跟着消失殆尽,没有丝毫存在的意义。 瞬间,揪心的疼痛,让他绝望得想冲出这具,抛弃由宁拓然所得到的一切。 “所以……对妳来说,宁拓然的躯体真的那么重要?”他涩声问,就算妻子爱的是现在的他,却无法抚平他内心受伤的感觉。 一股颤栗由脚底窜起,她不敢置信地颤声问:“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的确不是宁拓然。” 听他亲口坦承,柳沅清张口结舌的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说他真的不是宁拓然,那……那众人对他个性迥变的揣测……是真的?! “那……你到底是谁?” 她想知道的是,她爱上的那抹孤魂究竟是谁?但项然轩却再次被她的疑问给击垮了。 “项然轩,来自未来的服装设计师。”他自嘲地扯唇苦笑,豁出去了。 “项然轩……来自未来的……服、服装……设计师……”再次耳闻她在新婚之夜听到的名字,柳沅清震慑不已地重复他的话。 原来,那一夜他所说的话真的不是醉语,而是在丈夫的体内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害怕遭人识破身分的压抑被释放,他也不管妻子是否懂他说的话,一鼓作气吐尽穿越时空的经过。 那段不可思议的经历里掺有太多她难以想像、无法理解的事物,震惊之余,她忍不住问:“那、那宁拓然的魂上哪儿去了?” “天知道。”他苦涩扬唇。“妳也和德财一样,问了什么方法,要把我由宁拓然的体内逼出来吗?” 他虽不知道自己若是离开这副身体,宁拓然的会变成怎样,他又会变成怎样,但受伤的心情让他痛得无法思考,其实妻子爱的是他。 “我……”想起自己的确寻求过外力来测试丈夫的状况,柳沅清自责得说不出话。 若众人利用驱除邪魔的方式,想要将他由这具躯体震出的举动让他受伤了,那她的决定,是不是会让丈夫更心痛? 迟迟等不到她的回答,他哽咽问道:“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妳还想瞒我?还是妳想看着这个占据妳夫君身体的魂,会有怎样下场?” 想像可能发生的事,她心一紧,痛苦地晃首,泪流满面。“不!不要这样说……” 看着妻子潸然泪下的可怜模样,项然轩的胸口窒闷得难受,几乎想要抹杀前一刻所说的话,当作一切从没发生过,当自己其实是宁拓然。 但就在那一刻,他的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寝房厅中,搁在桌上做一半的女红之上。 那是件质感极佳的湖绿色衣衫,有半截未缝合完毕的襟口露出一张黄纸符,刺得他晴天霹雳的心跟着紧揪。 他强忍住心痛,颤声问:“告诉我,妳做了什么?” 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她浑身一震,急忙收起,却怎么也无法挽回已经发生的事。 “告诉我!” 在丈夫的坚持下,她勉为其难地挤出一句低哑不堪的语句。“我找了个和尚看你的生辰八字,他要我在你的长袍缝符……” 因为愤怒、伤心,项然轩忘了,他曾经在未穿越前看过妻子亲手缝制的湖绿色长袍,此时满心满脑只有自我厌恶的绝望、凄惨。 他没等她讲完,绝望地拉扯搁在桌上的长袍披上,粗鲁的动作使得桌上的东西散落一地。“很好,那妳就看我是不是会被那道符逼出,烟消云散!” 虽然和尚保证过,那道“续缘符”不会伤害宁拓然的,更不会伤害附在其中的那抹魂,相反的,有那道符,丈夫才会真正被带回她身边。 但她还是无法不怕,怕那抹孤魂真的会因为那道符而消失…… “不!不要!”她惊慌地急扑向他,却阻止不了项然轩穿上那件外出长袍的动作。 待他披上那件缝有符文的外出长袍,柳沅清几乎无法呼吸地屏息,无能为力地静候着将有什么事情发生。 两人的视线相交,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但项然轩身上却没产生任何将要被震出这具身体的痛苦。 什么事都没发生,而他仍安安稳稳地留在宁拓然的躯体中,仿佛与生俱来便生在其中似的。 然而下一瞬间,全身有种仿佛被针缝合的刺痛窜起,他还来不及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便觉眼前一片黑暗。 他要被震出宁拓然体外了吗? 他能借此回到现代,发现在古代的一切仅是南柯一梦? 思绪在脑中混乱闪掠过,他在失去意识前,眼底映入妻子惊慌不已地扑向他,抱住他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倒下的身体。 他清楚看见她眼底的忧心,想开口说些什么,飘飘浮浮的意识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陷入无止境的黑暗中…… 第10章(1) 意识陷入黑暗前,项然轩以为,他会回到现代。但他没有,醒来后,他依旧是宁拓然,他会晕倒,仅是因为情绪激动、疲惫使然。 面对自己还留在这里的状况,项然轩不知道自己该幸或该忧。 可无奈的是,纵使理不清思绪,醒来后,该做的事、该负的责任,一样也没少。 他,还是宁拓然! 抛开那令他心烦的状况,他起身,头重脚轻的晕眩感觉,让他的脚步有些不稳。 蓦地,一双软凉小手扶住他、稳住他的身子。“小心,大夫说你还不能起身啊!” 眼底映入妻子充满忧心的清雅面容,他痴瞅了许久才叹道:“我没事,妳不用担心。” 妻子爱他,却心疼宁拓然的矛盾,使她作出让他伤心的决定。短时间里,他还没办法把自己当成宁拓然,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继续相处下去。 但无论如何,日子还是得过,宁、柳两家所持有的染、绣坊,有几百口子的工人得照顾,若他因为自身遭遇便一蹶不振,那手底下的人该怎么办? 而京城初接获的订单也很重要,是为他的设计打开新市场的重要开端,他也不该放弃。 见丈夫说话的态度如昔,但不知不觉中还是散发着一股刻意维持的疏淡,柳沅清感觉喉头梗塞。 那日看着丈夫在她面前晕了过去,她吓得魂飞魄散,虽寸步不离地守在他榻边直到他醒来,却还是没办法安心。 她怕……怕醒来的人会是宁拓然,不是……项然轩。 好不容易盼到他醒来,听到他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她便知道,项然轩没有离开,他仍在宁拓然的身躯之中。 这个结果让她欣喜若狂,却也忐忑难安,她多想求得丈夫的原谅,向他倾诉害怕失去他的恐惧,但一感觉他的态度,她畏缩,将想说的话全吞回肚月复。 “可是……大夫说,你休息个几日再下床会比较好。” “再躺下去,只是虚度光阴。再有,这次我在京城接了几张富贵人家的订单,得赶明年春完成送进城里。” 项然轩懂她的为难与担心,但又无法说服自己体谅妻子当日想利用黄符将他震出宁拓然体外的做法。 混乱的思绪搅和在一起,让他不知该怎么回应比较好。最后,他索性将所有心思放在工作上,让彼此都可以冷静想想,未来他们该如何相处比较好。 “你……在生我的气吗?”话问出口的同时,一股说不出的酸楚缓缓在胸口漫开。 她倒宁愿他把心里的不满说出,也不愿他用这么冷淡疏离的态度对她。 薄唇扯出嘲讽一笑,他沮丧又无奈地坦承说出内心感受。“对。但我却不知道,这么生妳的气对不对?毕竟妳说妳爱的是我……” 她一直是他穿越后的重心,也因为如此,才更加没办法释怀啊! 闻言,柳沅清不禁苦涩扬唇,她的丈夫所面临的是有生以来最离奇的状况,而她根本无法指责他的冷淡,毕竟是她做出让他心痛的事在先啊! 勉为其难抑下心里的委屈,她不知该不该再把那日对他说的真心话再说一回。 况且他还在气头上,她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见她面染轻愁地微敛眉,项然轩感觉自己的心隐隐揪紧。 他向来见不得她难过,若没发生由冯晋阳挑起的一连串事件,他会心疼的将她拥入怀里,好好安慰她…… 感觉心绪隐隐翻动,他振了振精神,让思绪回到工作上。“我在京里的那段期间,请妳试染的布效果如何?” 听他转了话题,她抑下内心难过的思绪回道:“很好,若确定要染的布量,我会请布商送布,再吩咐周师傅排期下去处理。” “仅是数套新衫,量不多,妳让周师傅尽快将手头上的工作完成,就接手染我要的布。” 他边说边拿出画得不怎么好看的设计图稿递给妻子看,上面有着在回程途中加注的文字细节。 看着丈夫的手稿及上头的文字,她惊讶地问:“这不是你之前设计的新荷衫吗?” “嗯,我观察了京人的穿着,做了修改,又因为是订制给大户人家的女子,所以袖身幅宽会增加,待袖口及衣襟染上渐层色泽后,再让妳以银丝绣上祥鸟福纹。” 经他解说她才发现,此款设计比先前的新荷衫多了奢华的感觉,银丝绣线绣成的祥鸟福纹,有种低调奢华的气度,很是符合大户人家女子想要炫夸又不敢太招摇的心态;而白丝衣身染成深浅不一的渐层,则多了点轻盈、灵透。加缀彩带,完全正中女子想要的飘逸感,是当朝未见过的新衫款式。 无来由的,看着丈夫的设计,让她暂且忘记夫妻两人正闹着气,挑起她对绣染工事的热情。“既然量不多就由我亲自处理吧!” 讶异妻子会揽下亲手处理,项然轩怕她过度操劳想拒绝,却又想到这几件新衫可能会影响宁、柳两家往后的生意,只好硬下心点头答应。 目前就将心思放在眼前的工作上,完事后,他再好好细思两人之间的事! ☆☆☆ 春刚临,乍暖还寒的天气让宁府各园各院的粉梅开得一片灿烂。 位在宁家主院落前的梅树更是肆无忌惮,几乎要让整座院落陷进一片花海当中。 过了午,暖阳露出脸,向来惧寒的柳沅清直接坐在寝屋外的石阶上赏梅。 每每风至,粉色花瓣让天地犹如下了一场染着香气的微雨,让她的目光因为眼前美景,瞬也不瞬无法转移。 在那当下,心里的惆怅似乎也淡了几分。 “小姐呀!您怎么又一个人溜到外头?连件薄氅也不披着,难道不怕受风寒吗?” 回过神,她擡起眼瞧着蜜儿,嘴角悬着幽幽的涩笑,感叹道:“唉!现下也只有妳会碎念我了。” 在夫妻俩为了京城订制的新衫忙了好一阵子后,开春没多久,丈夫便亲自走一趟京城,亲手将新衫送至订衣的客人手中。 待丈夫回来,说不准连春天都过了,而若由他上次自京城回府发生的事情算起,夫妻俩除了公事,彼此相敬如宾,几时有机会说说绵绵情话? 往日的甜蜜就像一场梦,醒后,心头独留抓不住的失落与遗憾,让她整个人少了往日神采。 她有些担心,若再这样下去,他们的婚姻,是不是会走向名存实亡的地步? 思及此,她难过得直想掉泪。 她不想……不想! 瞧主子忧郁的神态,蜜儿心疼不已。“小姐呀……” 怕她再叨念出关心的碎念,她一口打断蜜儿的话。“好了、好了,我进屋子去就是了。” 起身回到屋里,她乖乖地打开衣柜,打算取一件薄氅披上,但不经意的,塞在柜中角落的一包东西引起她的注意。 她隐约记得,布包裹是丈夫上回自京城返来时,搁在大包袱里的,她想帮他收妥,却被他心急地严厉拒绝。 犹记得当时她因为丈夫脸上严寒的神情,伤心了好久呢! 深吸了口气,她忐忑地取出布包裹,却发现里头不知包着什么东西,沈甸甸的。 当她准备将布包裹搁在桌上一探究竟时,提口一端因为承受不住重量,松开了,里头的东西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定睛一看,她僵怔在原地,眼底映满堆成小山的珠环首饰。 她不敢置信地蹲,发现饰物中有一张纸片,上头写着—— 泉龙城——银打柳絮缀明珠钗、绿扬镇——玉芙蓉流苏蝴蝶簪、渡云村——缠蝶石榴玉镯……天上人间美饰,足以匹配娘子娇颜。 字迹颇为潦草,可以看出是随兴写下的,却不知怎么缠进一件件首饰当中。 她缓缓拾起那一件又一件各具特色巧思,却淡雅如她所喜爱风格的饰物,眼泪再也难以抑制地滚落。 当时她因为丈夫家书中的只字片语,心生落寞愁思,误以为丈夫爱她并不似她对他的爱那样多。 殊不知,他将对她的牵挂、思念、爱恋,全放在这些饰物上头了。 她终于可以明白,为何他一直介怀着当日之事,因为丈夫是如此掏心掏肺,深爱着她啊! 而她竟是这般残忍,用如此极端的方法摧毁他对她的爱恋……坏了夫妻原有的情感。 她是自作自受啊! 思及此,泪又涌出,她告诉自己,这一次等丈夫回来,她一定要好好的求得丈夫的原谅,告诉他,若要在宁拓然的躯体与项然轩这抹魂中做抉择,她会毫不犹豫、不假思索地选项然轩,她只要他啊! ☆☆☆ 一如预期,项然轩将新衫送至京城后,有别一般衣衫,他所设计的款式引起不小骚动,佳评如潮,并顺利接下更多新订单,让他更有信心,宁家那块先帝御赐的“天下第一”匾额,很快就可以重新擦亮挂上,光耀门楣。 而此次,他只在京中多留了数日,仔细详察百姓春日的衣着后,立即启程回苏州。 借由离家到京城,再由京城回府的这段旅途,他终于有时间静下心,好好细思与妻子之间的关系,并忆起当日他在神仙庙遇到和尚时,和尚对他说的话。 当时,他感到再也回不去的绝望之际,安定他混乱心思的正是妻子啊! 虽说她听信冯晋阳的话,做了令他心痛的事,但实际上她还是爱他的,否则不会在那件事之后,绝口不再提他不是宁拓然的事,并在事业上成为他的得力助手。 此次能让买家对新衫满意,她功不可没,亦是夫妻两人共同打拚来的结果,他想尽快与她分享这份喜悦。 因为内心的渴望,他这才发现,其实自己依旧恋着她、爱着她,就算她曾伤害他,他也愿意原谅她。 毕竟,他已重生,已借由自己的打拚,得到与自己仍是项然轩时一样的荣耀,这一刻,他希望她能在他身边。 想通这一点,他又一如初次离家时的感觉,归心似箭! 一个月后。 回到苏州时辰已晚,他应该先进府梳洗稍作休息,却又想起,进京前染坊里接了一批货,那批货量不少,不知进度赶得如何了? 思绪一转至此,他打消了回府的念头,决定先到染坊中察看,信步走着,饱含湿气的夜风有着一股凉意,让他不自觉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加快脚步。 终于来到染坊,工人、染匠早已下工歇息,偌大的晒布场显得更加空旷,他先进坊中提了只灯,正打算往仓库而去时,一道在仓库前来回踱步的身影让他怔忡了一下。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留在染坊没走? 项然轩百思不解,提着灯借由明亮的火光引路靠近时,他扬声问:“谁在那里?” 对方没回他,但迎面拂来的夜风里有一股浓浓的酒味。 他轻蹙眉,心想:莫不是染坊让不知打哪儿来的醉汉闯入? 思及这个可能,他全身警戒,徘徊在仓库前的人影发现他,倏地走到他面前,朝他大大的抱拳一揖。“宁兄,终于见到你了,近日可安好?” 乍见冯晋阳出现在他面前,项然轩两道浓眉揪得打成结,双拳握得死紧,随时有出手的打算。 在京中那几日,他试着打探冯晋阳的下落,想好好问他,两人之前究竟有什么纠缠,他竟要这么害他? 可惜他一直打探不到他的下落,没想到他一直留在苏州没离开。 “你在这里做什么?” 冯晋阳醉醺醺地拎着酒瓶,咧嘴朝他大大一笑后,攀住他的肩道:“当然是找、找宁兄你,讨教、讨教。” 几日前他收到由京城捎来的家书,得知宁拓然的新衫在京城获得广大好评,一传十、十传百,许多高官、贵族纷纷想找他订制设计不同于时下款式的新衫。 这对一直将宁拓然视为敌手,并使阴险计谋来击垮他的冯晋阳来说,是莫大打击。 他郁闷不已,只能借酒浇愁,待他回过神后,人已闯入宁家空无一人的染坊中;没想到,能见到宁拓然,他满月复怒意再也难以压抑的倾泄而出。 感觉他的手攀上肩,刺鼻的浓烈酒味熏得项然轩厌恶地拉开他的手,大退了两步。“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因为他的大动作,喝得颠颠倒倒的冯晋阳差点跌倒,又听闻他敷衍意味甚浓的语气,脸色铁青地吼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面对一个喝得六、七分醉的醉汉,项然轩决定改日再找他好好谈谈,旋身欲走,冯晋阳却陡地伸出手抓住他嚷嚷。 “你到底吃错了什么药?明明都已经被我整垮了,为什么还有办法爬起来?为什么还有办法抢走冯家的生意?我们冯家到底和你有什么仇?” 被他扯住,还得听他充满抱怨的醉言醉语,项然轩阴鸷地沈着脸冷声警告。“够了!不要逼我动手。” 他已经私下查过宁、冯两家的牵扯,只觉冯晋阳和宁拓然没什么两样,同为不知民间疾苦的纨袴子弟,不懂亲手打拚得到的成就感有多么醉人,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冯晋阳被他一喝,醉意与愤恨淹没理智,突地将手中的酒瓶掷出,朝他扑去。“把冯家的生意还来!” 见他扑来,项然轩心中怒火更炽,不假思索便出拳,给予他迎面痛击。 被打了一拳的痛意让冯晋阳陡地由失意中回过神,接着发了狂似的扑向项然轩。“混帐!我杀了你!” 出乎意料地,冯晋阳喝醉了酒,力气竟仍如此惊人,项然轩一个不稳,手中的提灯飞出去,整个人被他压倒在地。 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打了起来,也因此没注意到,冯晋阳丢掷出的酒瓶破碎,酒液溅上仓库的门;而项然轩手中的提灯飞甩而出,好巧不巧地落在溅洒了酒液的门槛,瞬间窜起的火苗蔓延,在短短时间里一发不可收拾。 而处在盛怒中互殴的男子,对于火势浑然未觉…… ☆☆☆ 第10章(2) 夜已深,宁府主院落中,柳沅清正准备歇下,没想到却被下人急慌的声嗓给吓得了无睡意。 “夫人不好了,染坊的仓库失火了!” “失火?这时候怎么会失火呢?” “听说是在染坊守夜的阿旺发现的,阿旺还说少爷不知什么时候由京城回来,和冯家公子在仓库前扭打……” 一听到丈夫出现在着火的仓库现场,柳沅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再也没办法定下心听他把话讲完,连薄氅也来不及披地匆匆出了门。 染坊离宁府约有半个时辰的路程,这一路,她坐在马车上心急如焚,恨不得背上能生出翅膀,立即飞到失火现场。 驾马车的老江知道事态紧急,拚了命地抽着马,冀望能早些赶到染坊。 柳沅清从来没觉得宁府到染坊的距离这么远、这么难熬,好不容易来到染坊,她被窜天映亮漆黑夜空的烈焰给震得无法呼吸。 火这么大,丈夫会不会…… 思及这个可能,她慌得没了理智地直往火场冲,不断在心里喊着——项然轩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会恨你一辈子! 老江还没停妥马车,见主母像箭似的冲了出去,慌地跟着跳下马车,在后面追喊着。“夫人!您不能就这么冲过去呀!” 柳沅清满心满脑都是丈夫的身影,想起她对他的伤害,他为她买的珠钗首饰,她慌惧得泪流满面。 她还有好多、好多心里话想对他说,她还没来得及跟他道歉、道谢,便要失去他了吗? 心绪混乱不已,当她的脚步抵定,才靠近,炫目至极的火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女敕脸立即被烧得炽热的高温给烘得发烫。 周围乱成一团,不时可以看见被叫回帮忙的工人们合力打水救火。 大伙儿忙着救火,没发现杵在仓库另一端的她,而她慌乱无措,急着想找个人问问丈夫的下落,却因为目光瞥到烧毁的梁柱下压着一张护身符,因而怔住。 她一眼便认出,护身符是她在丈夫临去前,偷偷至附近庙宇为他求来,硬要他带上的。 当时两人虽还在闹气,但他还是收下了,此时看着护身符,她惊骇地倒抽了口气,护身符掉在这里,表示丈夫当时也在此处,这会儿没见到他,是受了伤,还是…… 柳沅清不敢想那结果,脚步却无意识地往前移动,想要捡起护身符,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爆裂声,她回过神,便见烧得发红、变得极为脆弱的梁柱垮下朝她击来。 她发出尖叫,惊得想退,却快不过梁柱倒下的速度。 当眼底被那火红占满时,柳沅清直觉擡起手去挡,但撞击力跟着灼烫的感觉以及衣衫被烧破的焦味窜入鼻息,剧烈灼痛让她连救命也喊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在浑噩思绪完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隐隐约约看到一抹高大的熟悉身影朝她奔来。 她想看清楚,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 “不……不要……不要带走项然轩……呜……不要……” 听着榻上人儿夹杂着泪意的咽嗓,守在榻边整整两夜的项然轩猛地惊醒,抓住她的手,柔声安抚道:“清儿,我在,别怕,我在妳身边。” 仓库失火的那一日,他正和冯晋阳纠打着,一直到火光渐炽,才知事态严重。 他将死躺在地上不动的冯晋阳拉到一旁后,赶紧请留守在染坊后院值房的人帮忙。 他跟着众人忙着救火,直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江惊忧地出现在他面前,嚷着柳沅清也来到现场后,众人急寻下,才发现晕在地上的柳沅清。 看见她脸上有着炭黑,肩线及衣襟处有被火烧破的痕迹,再瞧着她手肘、额心的烧伤,他的心紧紧一促,心痛欲裂地抱起她找大夫。 大夫诊治后表示,妻子的伤仅是皮肉伤,肘与额心的烧伤也不严重,他一颗悬宕的心才终于定下来。 在妻子昏睡的这段期间,他寸步不离,一如妻子在他上回晕睡了几日的状况一样,他要守着她,直到她醒来。 柳沅清即便昏睡,神思仍陷在当时得知丈夫仍在火场的恐惧当中。 在她呜咽着发出心惧的呼唤时,可以感觉有一双厚实大手包握住她的手,耳边回荡着低沈温柔的嗓音,那瞬间,所有的不安都被抚平。 这时,再度感觉那让她心安的大手以及柔嗓,她悠醒悠转,终于有力气睁开眼,当眼底一映入丈夫憔悴、疲惫的模样时,眼泪倏地由眼角滑落。 惊见妻子的眼泪,项然轩急慌地揩抹去她的泪,慌声问:“嘿,怎么哭了呢?” 感受他久违的温柔,她心里更觉得委屈,如珍珠般的眼泪失控地滚落,抢先就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只要项然轩,只要你……” 听着她哭着和他道歉的可怜模样,他无比爱怜地紧握她的手,咽声道:“我知道……所以对不起这句话是我要对妳说的……” 他早就知道她的心意,却执拗地卡在受伤的情绪里,因而冷落她,惹得她心伤。 在忙着赶制新衫的日子里,他看得出她黯然神伤,却不得不无动于衷,强打起精神,倾注心力完成他们夫妻俩的第一张订单。 这两天听着她的呓语,他强烈感受她内心的慌然无助,也终于明白,妻子之所以会听信和尚之言,在他的衣袍缝黄符的原因—— 原来和尚要她缝在衣袍里的黄符叫“续缘符”,若没有那道符,两人今世情缘便难再续……开始他还觉得荒谬,却因为脑中倏忽闪过的记忆片段,整个人震慑不已。 当他冲到衣柜取出妻子缝一半的湖绿色长袍,细细打量后,果然看见上头有以银色丝线绣的布面绣纹。 那绣纹正是他在现代的自创品牌“zr”两字的缩写。 因为习惯使然,就算来到这里,就算用毛笔绘制图稿,他还是会签上“zr”两字,细心的妻子或许发现了,虽不知其义,还是替他绣上。 而他在现代看见的便是妻子亲手缝制的这件湖绿绣纹长袍,瞬间,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他的穿越有了合理的解释。 原来和尚早窥得宿世情缘中的因果循环,才会让妻子将“续缘符”缝进他的衣袍,若没有这道“续缘符”,未来的他便不能借由符的力量,来到这里与妻子相遇,圆宿缘。 既是如此,这件湖绿绣纹长袍更该好好保存,一代接着一代传下去,而此时他脑中想到能托付此重任的,只有对宁家忠心耿耿的司徒总管…… 而关于这点,待妻子身体恢复些他再与她好好商议,目前最要紧的是好好安抚妻子! 真相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可恶,若她这次真有什么意外,他会恨死自己! 在她还来不及回答时,他接着又说:“在京城会进『娇芳阁』,是因为我发现,在那里可以了解、观察到城里最新流行的衣衫款式,好结合我的新衫构思。我可以发誓,我没抱里面任何一个姑娘,没违背对妳的承诺!” 将想说的话一口气全说出口,他舒坦许多,心里冀望妻子能谅解他上青楼的决定。 讶异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强压在心中的另一个委屈,她嚅声问:“你、你怎么会知道……” 是在她昏睡的这段期间,蜜儿对他说了什么吗? “全是妳在昏睡时自己说的。”直勾勾凝着妻子,他喉头紧缩,内心激荡不已地哑咽了嗓。“妳还说,妳是我项然轩的妻子,若要选择,妳会选我,不会选宁拓然。” 她毫不犹豫说出的这一句话,才是化解他内心执拗的关键,让他强锁住对她的万般柔情瞬间溃堤,溢满胸口。 再加上这次差点失去她的恐惧,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他再也不会放开此时紧紧包握住的这双手! 听着他的解释,柳沅清郁结在心头的心结解开,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与喜悦,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纷纷落下。 再瞧见她的眼泪,他慌声问:“妳……妳不相信我吗?” 柳沅清因为忙着掉眼泪、忙着感受内心的喜悦,激动得迟迟吐不出一句话,只能睁着朦胧泪眼猛摇头。 将她的反应误解得彻底,项然轩心慌地松开她的手,真心诚意的指天发誓。“我可以发誓——” 说不出话,又怕丈夫误解她,柳沅清抛开矜持,用未受伤的那一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下一压,让彼此的唇贴在一起。 感觉她的女敕唇贴上,鼻息亲密的交错缠绕,项然轩毫不客气地享用娇妻久违的唇。 吻后她在他耳边轻语。“我爱你项然轩,就算你来自一个让我一头雾水的时空,但我感谢上苍让我遇见你。” 耳里落入比蜜糖还甜的话语,项然轩扯出一抹灿笑,捧着她的脸深情回应。“我也爱妳,也感谢上苍给我重生的机会,让我因为有妳,蜕变成为宁拓然,也是项然轩的全新自我。” 各自罩在彼此心中的那一团乌云散去,太阳露了脸,洒下温暖的热力,将蕴藏在心头的蜜味给蒸腾出甜死人的滋味。 近近凝着丈夫深情且温柔的眼神,她的笑靥因为幸福染上了蜜味,变得更甜美。 她相信,经过种种磨难,他们已经在彼此怀里找到眷恋一生的归宿,自此不再分开! 静静感受彼此的气息与温暖好一会儿,柳沅清才忧心地开口问:“仓库付之一炬,可能会有一笔大损失。” 那场火并没烧去他的斗志,他乐观地说:“人生起起落落,难免会遇上困境,只要我们一起打拚,我相信那笔损失很快就会赚回来的。” 有当年的宁拓然与冯晋阳当借镜,他不会傻到因此就丧失斗志! 柳沅清望着心爱男人神采飞扬的模样,她紧紧的偎靠在他怀里,柔声羞道:“嗯,不过就算再忙,我也想要和你生孩子。” 俊眉一挑,他受宠若惊地望着妻子,惊讶地问:“娘子现在是在约我吗?” 想起洞房花烛夜后的那个早晨,他对她说过的话,柳沅清粉脸微微烫红地娇嗔了他一眼。“当然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大夫说妳的伤并不严重耶……” 感觉丈夫蠢蠢欲动,她羞涩不已,后悔自己冲动说出这样的话。“晚一点再说啦!” “晚一点是什么时候?” “人家……人家不知道啦……” 在屋外,蜜儿原本想端汤药进房伺候主子喝药,听见夫妻间暧暧昧昧的对话,无法克制地赧红了脸。 她想,她还是晚点再进屋好了……或许……嗯……或许明年宁家就会添了个小少爷或小小姐,一想到这里,她嘴角像感染空气里的蜜味,扬起一抹美好的微笑。 ——全书完 后记 我也要玩穿越了柚子 从很多、很多年前看过席绢大的穿越文后,之后就陆续在市场上看到很多相关的题材,且每隔一阵子就会再流行一次。 其中柚子很喜欢黎小沛的《前世已约定》和于晴大的《追月》。(眼睛闪亮亮,好好看喔!) 至于电影,我则是最喜欢卡通版穿越到真人版的“曼哈顿奇缘”,我觉得很有创意,迪士尼卡通来到现实世界的冲击,很有梗也很有趣啊! 而最近的穿越风再次盛行,我想是“步步惊心”带起的风潮吧! 不过可能是柚子看过太多穿越文,发现好像会有一些故事是不用理由的穿越,虽然故事也很好看,但柚子还是比较喜欢合理的穿越。 但也就是因为这样,当柚子自己要写穿越文时,光要想穿越的理由,就想得头好痛。 不过幸好最后有圆了自己的梗,说完了故事,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喜欢呢? 另外之前柚子跟编编嚷着要办赠书活动,后来拖拖拖,就拖到今天,简单说一下活动吧! 活动题目是—— 如果有机会穿越,你(妳)最想穿越到哪个朝代?哪种身分?简单写出理由,柚子会抽出十个幸运的读者送拙作一本(任选,若无存书会告知,换选柚心其他书宝宝),以及两个由柚心挑选的小礼物喔! 想参加活动的朋友,请寄伊媚儿到以下信箱—— /cdn-cgi/l/email-protection [email protected] 信件主旨:《相公意外换人做》之大家一起玩穿越抽奖活动(一定要写喔!) 信件内容请写出柚子给大家的题目,并附上真实姓名、可联络的伊媚儿信箱以及收件住址。 活动期间:2012年11月1日~2013年1月1日 得奖名单公布时间:2013年1月15日 以上,祝大家看书愉快! 同系列小说阅读: 爱重生1:秘书越过界 爱重生2:非爱勿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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