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夫我横行天下》 序言 爱情与友情的界线 《复仇者联盟》里的美国队长与黑寡妇是感情深厚的挚友,《哈利波特》当中妙丽跟马份是关系密切的超级好朋友,《铁达尼号》的杰克跟萝丝更是相伴多年的至交,他们都是演艺圈中著名的异性死党,尽管有合作的作品,但熟悉他们的观众都知道银幕情侣不会成为现实cp,两个人都很清楚对彼此的感觉,了解爱情与友情的界线,这才是他们能一直维持长久友谊的原因。 试想,一个才貌出众的男子对你特别亲近特别好,好听话不要钱的一句接一句,体贴又温柔,如果不是心有所属,面对这样与众不同又独一无二的态度及待遇,只要是个女人都很难不心动吧! 漫漫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对蓝殷动了心,然而末了才尴尬的发现自己自作多情了,他喜欢的女孩不是她、想白头偕老的牵手也不是她,这对初尝爱情便心碎的少女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而伤害还不仅是这样,心伤未癒又遭横祸惨死,前一世的经历给漫漫留下极深的阴影,所以重生之后的她再不敢碰情触爱,虽然做不到彻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可也不愿他遭逢危险,所以在他遇难时依然伸出援手。 只是她忽略了一件事,感情从来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心它自然会有所追求,也会逼你面对你不想听的答案,因此不管她有多坚定的打算不再与他有任何感情的牵扯,他们的爱情还是来了。 艾玛华森跟汤姆费顿都曾承认跟对方“有些什么”,以前他们都喜欢过对方,然而电影结束了,他们的好交情却没有,对影迷来说这样其实更好,因为没有分手就没有心碎,有些爱情留在故事里最好,就像漫漫跟蓝殷一样。 楔子 神秘的女子 京城的夜晚与其他城市不同,不同于每月的初一、十五开放夜市,因此每到这两天,许多摊贩早早上街占住好位置,只待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为何独独京城每月开放夜市?这由来是个挺令人动容的故事。 当今皇帝赵烨在尚未登基之前曾奉旨出京,不幸途中染恙,看过多少大夫都不见好转,甚至有郎中发话让人预备后事,把伺候的人急得团团转。 此时一名女医经过,几针下去赵烨悠悠醒转,在眼睛张开那刻,他心道:原来这就是缘分天定。 赵烨深爱女医,两人日夜相处片刻不离,他为女医许诺了整个天下,但在一个月之后女医还是悄悄离开了。 赵烨发疯似的到处寻找,他翻遍大赵每寸土地,发誓要把人找到。 他没有找到她,但十个月后女医送回两人的孩子,他求她留下,可她发现他已有妻室儿女,最终仍然选择离开。 失去她,赵烨肠断心哀,怅望天边残月,凭栏怀古,唯见残柳参差舞。 数年后赵烨入主东宫,两人在元夜灯市中再度相遇,那一眼天雷勾动地火,女医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心中无他,最终赵烨抱得美人归。 不久皇帝撒手归天赵烨继位,新帝定每月初一、十五开放夜市,纪念两人再续前缘。 听说当年百姓经常在夜市里遇见微服出游的皇帝和女医。 后来呢? 就晓得你想知道结局是不是一如初始完美。 可惜爱情不是必需品,而是奢侈品,并非人人都能轻易拥有,无法得到却拼命强求往往得付出代价。 该雨露均沾的皇帝专宠女医,位分不高的女医木秀于林,这在后宫是绝绝对对的大忌,且女医本就不是为了进后宫而教养栽培长大的,不擅心计的她几下功夫就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自那之后夜市照开,却再没人遇见微服私访的帝君。 灯笼透出的昏黄光晕染得人心微暖,叫卖声、食物香营造出一股温馨气氛,往来百姓挂着笑意、放缓脚步,在这繁华都会中感受短暂的快乐与满足。 人人都说这是个好时代,有励精图治的明君和谨守本分的良臣,携手开创出太平盛世,能在这时代出生、长大、生活,无疑是幸福的。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叫骂声,引得过路游客驻足。 蓝殷恨恨地朝大门石狮子狠踹,嘴巴骂骂咧咧的。“我让你狗眼看人低!” 伙计看着眼底布满红丝的蓝殷,态度轻蔑,敷衍回答,“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赶你出去是为你好,就怕二少爷输太多,被国公爷打折两条腿。” 他们东家人善心好,虽然开的是赌坊,却也立下规矩——不许赌客赊帐,只要兜里的钱赌光就请移驾出门。 为啥立这破烂规矩?有钱赚不好吗?何况赌资不够还能放印子钱,转手又能赚一笔利钱何乐不为? 不就是担心赌鬼控制不住,搞得家破人亡。 哪知一心翻盘的赌客心头窝着火,不让赌了立马恼羞成怒,闹将开来。 不过这种事见得多啦,伙计倒也没上心,把人撵走就是。 “怕我没钱还债吗?”蓝殷呸地朝地上吐一口唾沫。 “这话诛心呐,谁不晓得镇国公府二公子有个好母亲,输再多国公夫人都会拿钱赎人。” “既然知道,还不快让爷进去!” “二公子,您饶了我吧,我就一个小伙计,东家立下的规距哪敢不遵守?要不您先回去好好睡一觉、补补精神,明儿个再来尽兴?” 什么小伙计?哪家伙计有他这等大块头,双手往胸前一抱,像座山似的牢牢矗立着,光看就教人心惊胆怂,最可恨的是他说话时字字句句谦卑,口吻里却带着连傻子都能听懂的鄙夷。 蓝殷的骄傲被一掌拍碎了,他的脾气倔强,人家越不让他干啥他就越要做,不让进是吧?他不信邪,觑着对方不注意,蓝殷往伙计身边一窜,试图冲进去。 人家靠啥吃饭的啊,什么地痞流氓没见识过?何况蓝殷连流氓都称不上,就是个傻瓜二愣子,因此头才刚进门,脚还在门外呢,就感觉后领一紧,伙计轻轻往上一提,他双脚就离了地,像只青蛙似的在半空中蹬个不停,嘴里哇啦哇啦骂的全是脏话。 “龟孙子,把爷放下,谁给你的狗胆,竟敢对爷不敬?信不信爷砍你全家、刨你祖坟……” 伙计轻蔑笑开,把人往外一丢,像抛屍般。 砰地一声,着地,疼得蓝殷龇牙咧嘴,面目狰狞。 围观百姓中有人笑道:“镇国公是何等的英雄,怎会生出这种家伙,呸!小娘养的就是这副德性。” 听者纷纷点头,可不就是这话? 想当年镇国公骝马新跨白玉鞍,匣中金刀血未干,铁鼓声振、战罢沙场,为大赵守住京城大门,令胡马有来无返,头颅堆积成山、血入泥沙三五寸,若非英雄震敌,百姓哪有今日的好光景?直到现在还有不少人在家里供着镇国公的长生牌位呢。 可惜虎父犬子,镇国公的子孙运差到不行,膝下两个儿子,一个残、一个废,光想就令人唏嘘。 “好样的,敢编派爷的身世,你等着,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狼狈的蓝殷坐在地上,指着围观百姓骂骂咧咧。 伙计冷笑,还怕他不成?也不看看赌坊背后东家是谁,敢闹?好啊,闹越大越好,他倒想看看,是不是每次国公夫人都能把事儿给兜住。 蓝殷越闹百姓聚集越多,这是经常上演的京城一景。 别说镇国公对这个庶子没法可管,听说连贵妃娘娘都把蓝殷叫进宫里训斥过好几回,可他依然故我。 唉,有人就是天生反骨。 目光朝百姓逐一扫过,蓝殷嘴角轻勾,似是满意了才从地上爬起,拍拍身上灰尘,往门前石狮再踹一脚,恨恨骂声,“扫兴!” 甩着空空如也的荷包,他看着街边摆摊的小贩,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 从早赌到晚连口水都没喝,这会儿还真是饿了,微微眯起双眼,他心想自己越狼狈、名声越差,她就会越开心吧? 站在墙后的薛夕漫看着他,眉心微蹙,他都是这样抹黑自己的吗?何苦来哉,就算他把自己抹成黑布,就能改变? 老说他傻,他偏偏不认,非要同她争执,如果不傻怎会想出这种笨方法来毁掉自己的一生? 眼底凝上泪花,是心疼、心酸,是为他感到不值。 何苦呢?何苦活得那么辛苦,败坏自己名声真的能够成就谁?涩涩一笑,他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但无可救药的他……她还是舍不得不救…… 离开墙角,漫漫走到蓝殷面前,堵住他的去路。 骤然被一个八岁女童盯着,蓝殷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感,他模模头、抓抓脸,明知这动作有损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却还是做了。 他感觉自己被小女童那双清澈的眼睛施了法,变成只猴子——一只局促不安的傻猴子,只能上窜下跳掩饰自己的心虚。 可……心虚啥啊?他从不心虚的呀,何况又没做错事。 “没用的。”她轻声道。 只有三个字,他却像听懂什么,也像被针尖给戳了,指着她怒吼,“闭嘴!” 漫漫没被他的虚张声势吓到,自顾自往下说:“不属于你的,即便卯足力气也得不到。” 看着他那双无辜的兔子眼,她极力控制了,控制出一张没有表情的冷脸,但心却酸得越发厉害。 真是糟糕透顶,还以为经历过、痛过、悔改过,便能牢牢记取教训,没想到还是不行……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她的哀伤明明白白坦坦荡荡,蓝殷不懂却能看透,心,无缘由地沉重,虚张声势瞬间消失,他软下口气,又道:“我听不懂你的话。” “你懂的,只是宁愿自我欺骗。” “我没有。”他争辩。 “你以为顺从你嫡母的心意,她便会停止憎恨?不会的,她的感情不在你的身上,她对你没有半分慈爱之心,比起你成为浪荡子,她更希望你彻底消失。 “牺牲自己、成就别人没有意义,想改变状况控制情势,你更需要的是能力,因为没本事的人无权指挥方向。苟且偷生、示弱,绝非圆满人生的好方法。” “我就喜欢苟且偷生,就喜欢示弱图谋圆满,不行吗?”他说着违心之论。 言不由衷早就成为他的本能,他是双面人,做着不想做的事、说着不想说的话,却习惯自如。是她太坏,无端蹦出来、打破他的习惯,逼得他失去沉稳,逼得他必须靠吼叫才能掩盖心底那股酸疼。 看着脸红脖子粗的他,漫漫心疼蔓延。 不该的呀,她与他再没关系,两人的交集只剩下今晚,她不能心疼、不能不舍,因为她来……目的是分割,割开情感、割舍依恋,割断不该存在的缘分。 “行,希望日后你不会感叹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见他不语,她又劝道:“人生除了苟且还有梦想和远方,何不放弃那一丁点儿拥抱不得的亲情与疼惜,为自己创造一方天空?” 黑白分明的大眼望住他,他也回看她,久久不发一语。 突然发现那双眼睛让他感觉熟悉,突然发现她的哀愁撩拨了他的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中飞掠而过似的。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我是白灵,能够预见你的未来。” 白灵?最近城里掀起一股灵童风,传说灵童能观得过去未来、一语道破吉凶,贵人纷纷上门想求她解惑,但他不信。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图谋什么?” “不过是缘分罢了。” “妖言惑众。” 漫漫苦笑,聪明如他,怎会相信她满口荒唐言?所以她需要更有力的证明。 指向街边小巷,她说:“不久之后,将会有一名女子从里面跑出来,因为拍花子想绑走她,今晚你会救下她、爱上她、怜惜她,将会与她共结连理,一世缱绻缠绵——她的名字叫做安晴真。” 撂下话,她转身离去。 蓝殷直觉追上前,与此同时他闻到一股昙花香。 抓到了!蓝殷终于捕捉到脑海里浮上的那点光影,是她吗? 蓝殷快步往前追赶,但她背后彷佛长出眼睛似的,跑得更快了,小小身影瞬间消失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 这时大街上一阵混乱,女子哭喊着从巷子里狂奔而出,身后有两个男人紧紧追赶,竟然真的是安晴真? “白灵”没有胡说,安晴真——那个他暗自发誓,倘若日后无人愿与羸弱多病的她结亲,自己愿意娶她为妻、共度一生的女子。 所以是真的,他该听从她的话,免得日后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蓝殷,救我!”安晴真远远看见他,哭喊着朝他跑来。 蓝殷直觉展开双手,想将她抱入怀中,可却在最后一刻,“白灵”那双充满哀愁的眼睛闪过,他下意识收起双臂,飞身掠过安晴真,提拳抬脚踹向她身后的两个男人。 第一章 不想做朋友(1) 床上的男人憔悴瘦削,皮肤上有着久未见到阳光的苍白,年纪在二十一、二岁上下,五官长得相当细致,眼睛很圆,眼尾略略下垂,他有一双和蓝殷很像的兔子眼,看起来无辜又无害。 传言他相当厉害,十二岁考上状元,是大赵开国以来最年轻的进士。 他是镇国公的嫡长子蓝叙,曾经是许多深闺女子的梦里人。 镇国公蓝继怀是行伍出身,大半辈子的时间待在战场上,文官嘲笑他是个目不识丁的莽汉,这话说得并不偏颇,爵位确实是靠他手上那把“虎翼”挣来的。 许是想破除这个说法,年轻时他抱着满满诚意求娶太子太傅的女儿江氏为妻,当年太子太傅想巩固朝中势力,需要一个手握兵权的女婿,便同意这门亲事,成亲后不久,江氏为蓝继怀生下长子蓝叙。 蓝叙早慧,加上有个心高气傲的母亲,童稚时期便才名远播,考上进士那年,镇国公府更是举府欢腾,大宴宾客。 可惜好景不常,蓝叙的幸运在不久后画下休止符,他的腿断了。 御医、神医,所有能找的大夫江氏全都找过,却没人能治,没想到蓝殷带回来的小姑娘竟然能治? 连蓝叙都不敢相信自己还有站起来的一天,但江氏相信,因为……薛夕漫耳上的红痣,倘若世间还有人能治得了儿子,只能是她,也只会是她。 “动一下试试看。”漫漫说。“先把力量集中在这里。” 按照漫漫的指挥,蓝叙用尽力气,下一刻……扎满银针的右腿真的动了? 这是在作梦吗?如果是,这个梦也太美好、太真实。 “今天就到这里,大公子有体力的话就照刚才的方法多练习。”漫漫取下银针,收拾药箱,结束今天的诊疗。 “薛姑娘,可以问一句话吗?” “请说。” “你为什么同意为我治腿?”蓝叙看得出来,她憎恶自己,讨厌母亲。 “因为你残废的是腿,蓝殷残废的是心,你的腿一天不好,他的心就会被枷锁綑住一辈子。”蓝殷的苦难已经太久,该结束了。 她的话,他听懂了。 江氏表面宽大仁厚,事实却不然,她恨蓝殷的生母夺走丈夫宠爱,便想方设法将庶子贬入泥里。 事实上蓝殷的才智并不输蓝叙,勇敢机敏更在他之上,既然如此蓝殷为何会成为纨裤?因为嫡母期待他笨拙,而崇拜长兄的他愿意牺牲自己,彰显长兄的杰出。 既然嫡母希望他骄纵,那么他顺从母亲心意当起骄纵不容人的纨裤公子。 然而真正骄纵却又容不下人的是吕杨,他是长公主的独生子,一出生就受封郡王。 他看不惯蓝殷,处处与其针锋相对,也不知道为啥发起疯病,竟与蓝殷相约比武。 他疯了,蓝殷再不济,虎父无犬子,他终究是镇国公的亲生子,功夫是从小紮的根基,寻常人哪是对手?更别说沉迷于斗鸡走狗的吕杨。 对蓝殷而言,吕杨就是送上门的沙包。 岂料吕杨是个心胸狭窄输不起的小人,比武惨输后他不痛定思痛,勤习武艺,竟在各处布置埋伏,放话要断蓝殷手足。 蓝殷天生性格顽强,遇强则强,吃软不吃硬,面对吕杨放话哪会害怕?仗恃一身武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揍一双,让对方直的来横的走,一个个被打得鸡猫子喊叫,数日下不了床。 几次交手下来,蓝殷越打越得意,越打越骄傲,那群狐朋狗友还给他封了个“孤独求输玉面小郎君”的名号,这让到处横着走的吕杨更加没面子。 吕杨是没事都要惹事的人,何况有这么点事儿可招惹,岂有放过之理? 江氏知道后非但没有阻止还暗地窃喜,竟对蓝殷说:“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爹的一世英名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当时蓝殷才多大?十二岁的小少年,哪禁得起这样的“鼓励”,自然是要全力以赴,维护父亲盛名的,于是一场不落下,场场赢得精彩光荣。 没想到吕杨拿蓝殷无可奈何,竟把主意打到蓝叙身上,趁着他独行时将人掳走。 蓝叙失踪三天三夜,被找到时双腿脚筋已经被挑断。 吕杨惹下祸事后非但不藏头缩尾,还到处放话叫嚣。 在御医判定蓝叙终生无法行走那刻,蓝殷疯狂了,一路冲进长公主府。 但他就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只有挨打的分,那次蓝殷被打得体无完肤,小命差点儿葬送在长公主府。 此事闹得热烈,半生戎马的镇国公膝下只有两个儿子,竟同时出事? 镇国公怒极恨极,上表致仕,决定带全家人返回老家。 最终皇帝亲自慰留,下令斥责长公主,将吕杨的郡王封号收回贬为庶民,此事才算落幕。 “姑娘救了阿殷,却还为他着想至此,为什么?姑娘喜欢阿殷吗?”蓝叙问得直接。 漫漫没回答,冷冷看他一眼,只是耳垂处泛起可疑红痕。 她的表情已然说明一切,蓝叙眉心微蹙,眼前女子是他的恩人,他对她心怀感激,不愿她受伤,所以……他该怎么做? “有心思琢磨这个,不如多练练腿。” “会的,我必不教姑娘失望。”蓝叙回答得极快。 她知道蓝叙是个好人,不枉费蓝殷对他的崇拜与尊重,但她就是不喜这对母子,因此疏离冷漠道:“我对大公子不曾怀抱希望,又岂会失望?” 丢下话,她转身往外走。 蓝叙看着她的背影,却陷入沉思。 蓝殷和江氏等在外头,见漫漫走出,江氏立刻进屋看儿子。 蓝殷一把拉住她,笑弯眉头,弯弯的眉,弯弯的兔子眼,弯得人心敞亮,他的笑容有强大的渲染力,渲染得她忍不住开心快意。 “大哥情况如何。” “越来越好了,顶多三个月吧,应该就能下床走动。”她的冷漠从不在蓝殷身上使。 “太好了,谢谢漫漫,我太高兴了。” 这么高兴啊?漫漫微哂,说:“我饿了。” “好,我们回去吃饭。” 进国公府后,蓝殷安排她在自己的院子里住下,男女有别,这样的安排逾越礼制,但她喜欢,喜欢离他很近,喜欢有他在身边陪伴。 江氏进屋时,看见支着上半身想坐起来的儿子,赶紧上前相扶。 蓝叙定眼望着母亲,道:“娘答应过,要好好对待阿殷。” 迎上儿子视线,她心虚道:“我没对他不好。” “阿殷受伤失踪,与娘有关吗?”他开门见山问。 蓝殷重伤为薛夕漫所救,伤癒后带她返回家门,救治自己双腿,弟弟一心为自己,他很清楚,清楚的知道他对待自己的一片真心。 “薛夕漫编派了娘什么?你怎能这样质问我?太令娘伤心了!” “她什么都没说,但我有眼睛。娘始终认定我受伤,阿殷是罪魁祸首。” “难道不是?如果不是他到处惹祸,你的腿怎么会断?” “错的是吕杨。” “惹不起的人就不该招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分,不过是个小庶子,凭什么和堂堂郡王叫嚣对峙? 蓝叙轻叹。“儿子再问一次,阿殷受伤失踪,可是母亲的手笔?” “薛夕漫没有证据,就不该信口雌黄。”江氏咬牙否认,“阿殷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谁晓得他在外头又闯下什么滔天大祸,才会遭到仇家追杀。” 江氏越是闪躲,答案越是呼之欲出。“既然母亲不愿说实话,还请母亲转告薛姑娘,我的腿不治了。” “怎么可以?”多年过去,好不容易出现一点希望,怎能赌气? “母亲谋害阿殷,还要我承阿殷的情?我没这么大的脸。” “这是他该做的,是他欠你、欠我们母子的!” “母亲是否忘记阿殷的生母是怎么死的?是否忘记吴姨娘临终之前我们答应过她什么?”蓝叙语重心长。 江氏一愣,没想到儿子会提起那件自己刻意遗忘的陈年旧事。 “若非吴姨娘舍身替母亲挨刀,今天有母亲宠爱的人是阿殷,不是儿子。” 这句话多重,却又真实得让她无法闪躲。 是的,她是真的忘记,忘记那把刀子若是刺进自己的身体里,人走茶凉,身分、尊荣、权势通通与她无关,她之所以还能坐稳国公夫人的位置,全是因为有人为她舍命。 吴珊用生命证实她的善良,用生命让人牢记她的恩惠,也用生命逼迫她必须厚待蓝殷……她是个心机深重的坏女人! 江氏咬紧牙关,不发一语。 眼看江氏双眸冷厉,蓝叙无奈道:“孩儿不孝,不该拿此事让您伤心,但儿子必须对您说狠话,我亲口答应吴姨娘的事一定会做到,我会把阿殷当成亲兄弟,一世与他相互扶持,若您心疼儿子,请您好好对待阿殷,不求您疼他爱他,只求您一碗水端平,我有的就不能缺了他。” “难道我没这么做?这些年他在外头闯祸,哪件不是我兜着?” “明人不说暗话,儿子不傻,知道何谓捧杀。娘是担心阿殷夺走爵位吧?这才纵容,甚至鼓励阿殷败坏自己的名声。” 阿殷何等聪明,他能看不透母亲心思吗,可他还是照着做了,一心成全自己这个哥哥,他该惭愧的。 “娘处处为你设想,你却将娘当成恶人?” 蓝叙知道母亲不是恶人,她只是太疼爱自己,但这样的疼爱让他感到罪孽深重。“母亲,儿子发誓,倘若阿殷发生意外,儿子绝不独活。” 江氏摀住他嘴巴,怒斥,“你怎能说这种话?如果蓝殷在外头惹来杀身之祸,难不成也要娘负责?一个吴珊不够,还要把蓝殷这道枷锁扣在我头上,我到底欠他们母子多少?” 说着,她再控制不住满腔委屈,掩面痛哭。 蓝叙垂眸不语,心底却是明白母亲有多喜欢父亲就有多痛恨吴姨娘。 “儿子不孝,但儿子说到做到。” 蓝叙斩钉截铁的口吻让江氏不得不把怒气往下咽。 “若薛姑娘真能把你治好,过去的事就一笔勾销,我再也不会针对蓝殷。”这是她最大的让步。 见母亲妥协,蓝叙终于松口气。 会的,等他好起来,他就能护着阿殷,就能为他做主。 蓝叙握住母亲双手,诚挚道:“等腿治好,儿子会努力上进,为母亲争取荣耀,阿殷天性善良,他是个知恩图报的,您待他的好,他会牢记心底。” 江氏摇头,她没那么乐观,多年折腾,蓝殷早已看清自己的真面目。 施针过后,漫漫耗尽体力,流了满头大汗,师父说这是因为技艺不够精湛。 她同意,是自己没能珍惜机会好好学习,而今师父已逝,她便是后悔也已失去可以学习的人。 前脚进屋,伺候的丫头小雨赶忙迎上。“姑娘,热水已经备好。” 小雨是蓝殷的贴身丫头,做事细心,短短几天就模透漫漫的习惯。 “多谢。”匆匆丢下话,她跑进内室。 这屋子很大,用一整排的书柜隔出内室与外屋,内室原本只有床柜和一组桌椅,但每回为蓝叙施针后,衣裳湿得能拧出水,必得立刻沐浴更衣,因此蓝殷挪动摆设,添置屏风和半人高的浴桶。 月兑掉衣服,泡进浴桶,氤氲热水瞬间纾解她紧绷的双肩,吐气,微闭双眼,漫漫松开眉心皱摺。 为蓝叙治病不在她的计划内,就连当初救下蓝殷也是意外之举。 蓝殷重伤失忆,她收留他、为他治病,在那段时日中,她经历太多事情,父亡、继母迫嫁,她带他进京城,为的是逃避婚事。 哪知刚进京失忆的蓝殷就想起所有事,她哪知道他的出身这么好,好到她配不上,但是……不怕,救命恩人有权力挟恩求报。 回到镇国公府的第一个晚上,他睡不着,挤到她床上,娓娓说起过往。 他陈述的旧事,桩桩件件听得漫漫心疼,那个晚上她终于理解,庶子是种多么可怜的存在。 他郑重告诉她,“漫漫,我绝不三妻四妾,绝不让孩子承受同样的辛苦。” 这话听进她耳里,是无比真心的承诺。 那个晚上蓝殷回屋后,她望着天边明月,傻笑到天亮。 在蓝殷的要求之下,漫漫决定为蓝叙治腿,这个决定当然不是为了讨好未来婆婆,而是想为蓝殷解除心中禁锢。 只要破坏牢笼,蓝叙再不必背负愧疚,不必装痴作疯、顽劣不堪,更不必担心父亲将爵位传给庶子,他可以放开一切,允许自己追求幸福。 他说:“谢谢你,漫漫,没有沉重的罪恶感,我就可以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很高兴他终于想为自己而活,而她不需要他的感谢,只想看见他幸福。 “漫漫、漫漫……” 蓝殷的声音传来,漫漫连忙从浴桶里爬起来,没想到脚滑,一个没站稳她又摔回桶里,咕噜咕噜……连吞两口水,真是蠢毙了。 从外奔入的蓝殷听见声音,急问:“漫漫,你怎么了?” 同时他提脚往里冲,小雨见状连忙挡在他身前。 “你干么呀,漫漫她……”他拉长脖子往里探。 “二少爷,薛姑娘在洗浴。” 这一听,蓝殷模模鼻子,耳廓红透……他退后两步,又朝里面喊,“漫漫,你没事吧?” 漫漫被呛得猛咳嗽,却又怕他担心,忙答道:“没事,我马上出去。” 但哪里没事?分明摔得厉害,她揉揉,痛得龇牙咧嘴,再看看小腿上那块巴掌大的青紫,倒吸口气,真疼…… 担心蓝殷等得太久,漫漫忽略疼痛,扶着木桶慢慢爬出来。 蓝殷没离开,站在门边继续朝里喊,“慢慢来,我不急,别摔了。” 小雨见他满脸关心,轻轻笑开,这就是他们家二少爷,对人分外温柔体贴,外头是怎么点评二少爷的她不知,但在二少爷身边伺候多年,她确知二少爷和他们说的截然不同,哪有任性骄纵?哪有纨裤自私,分明就是敦厚和气,善解人意。 “二少爷先坐坐,我进去伺候薛姑娘更衣。” “好,你快去,别理我。”他连连挥手。 丫头进屋,蓝殷坐到案桌前抽出一本书,漫漫把他给的银子全用来买书了,医书、小说、游记……每种漫漫都喜欢。 她是个好学的小姑娘,倘若是个男孩子,许是就能考状元郎了。 有漫漫这颗珠玉在前,自己岂能落后太多?是该提起精神好好振奋了,读书、当差,争取和大哥一样成为家族荣光才是。 他在这里自我激励的同时,漫漫从里屋出来,微湿的黑发像瀑布似的披在肩后,她穿着一身白色衣衫,纤细的腰肢、姣美的五官,美得像个仙子。 就是这番模样,自己在重伤昏迷之际才会以为已经死了,进入神仙窝里。 “这么开心?”望着蓝殷掩不住的笑意,她跟着弯起双眉,他的快乐总能感染她的心情。 “我刚才去看大哥,他已经能扶着墙走路。” “被你发现了?”蓝叙还特地叮嘱咐自己别说,想给蓝殷一个惊喜,眼看两兄弟感情日益深厚,她为他感到开心。 “你早就知道?” 她噘起嘴巴,勾起眉毛。“我是大夫,这种事能瞒得了我?” “可不是吗?没有人比我的漫漫更厉害。” “我的漫漫”,这是她最喜欢的四个字,她叉腰撅,笑问:“看见没?” “看见什么?” “尾巴翘起来了。” 蓝殷大笑,把她的头发揉成鸡窝。“看见了,值得翘,应该翘,你不翘我都想帮你翘。” 蓝叙意志坚强,他的伤比想像中更重,治疗时的艰难痛苦,他半声不吭,全数承受,未满三月已能下床行走,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办到的。 蓝殷握住她双臂,眼底感激无数。“漫漫。” “嗯?”望着他无辜的兔子眼,她心软也心疼,这个不允许自己长大的男孩,渐渐长大了。 “我欠你两条命。” 她用力点头,捧起他的脸乱揉一通。“何止两条命?你欠我一整个世界。” 他也掐上她的脸,笑得乱七八糟。“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债多不愁,往后别再说欠不欠的鬼话。” “我会还你的,用尽力气也要还。” 她知道啊,他就是这种人,欠不得债,一欠就要为对方掏空自己,所以明知江氏欲置他于死地,看在蓝叙分上,他连提都不提。 这时候她特别庆幸,幸好他是人人憎厌的大废渣,幸好没几个人对他释放善意,要不,他这辈子光拿来还债就够了。 “既然这样……要不,拿肉身来偿?”她的手指戳上他胸口,硬硬的、宽宽的,让人很想往里头窝。 他挽起袖子,把手臂放在她嘴边。“行,割肉喂鹰,我帮你挑一块好入口的。” “我是鹰还是雀啊,我怎么闻到嘲笑的味道?”她掐起他的腰间肉,一扭,痛得他哇哇叫。“既然要吃,我就要这块。” 他哈哈大笑。“漫漫眼光好,这块肥瘦相间最是软女敕。” 看着两人打闹,小雨心想:姑娘和少爷的感情真好,听说少爷失踪时,日日与薛姑娘同屋而居,同榻而眠,所以姑娘会成为二少女乃女乃吧? 打闹一阵后,蓝殷正起神色问:“大哥说从明天起只需药浴,不必针灸?” “对,还要辅以药物,估计半年就能行走自如。” “太好了,你终于可以放松。到京城这么久,我还没带你到处走走,说,想去哪里?” “都好,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好,就这么办。来,我先帮你绾发。” 他拉她坐下,宽宽的手掌抚着她的头,长长的食指从微香的发间滑过,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自鼻息间掠过,再确认时,香气不见了,蓝殷微怔片刻后失笑,他在想什么啊? 蓝殷指向前方不远处。“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金瓦红墙,知道的……师父说过那是皇宫,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住的地方。 “以后我要在那里当差。” “你找到差事了?” “嗯,父亲帮我谋了个宫廷侍卫的职位,从明天开始,我再不能到处瞎晃。大哥说,好姑娘不会愿意嫁给碌碌无为的男人。” 听到这话,漫漫又控制不住地心疼了。 哪里碌碌无为了?他的不长进分明是想让某人安心,对上他的眼睛,她的口气再认真不过。“有眼光的好姑娘会知道你有多好,不管你有为无为。” 第一章 不想做朋友(2) 一句话让他咧了嘴,开了心,她的安慰总能带给他无比自信。“真的吗?” “我从不说假话。”她笃定地点了头。 “漫漫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长臂一勾,他搭上她的肩膀,把她勾进自己胸口,她是能懂他、能分享心事,是他想珍惜一辈子的好朋友。 “父亲问,你想要多少诊金?”蓝殷问。 镇国公?他很忙,忙到鲜少在家,漫漫至今尚未与他打过照面。“我说多少就多少?不怕狮子大开口?” “开再大的口都该,你救回他两个儿子,否则国公府将会后继无人。” “听起来我好像有点厉害。” “什么有点,分明是非常、无比的厉害。皇上知道哥哥的腿快治好,高兴极了,说要召你进宫封赏,瞧!漫漫可是挽救了朝廷不可或缺的栋梁。” 漫漫望着他的兴奋,轻叹……就这么开心?不嫉妒愤怒?他们是兄弟啊,一个被比为云,一个被踩做泥,怎不见他忿忿不平? “干么这样看我?”他摀住她的眼,漫漫的眼睛太清澈明亮,他有被看穿的不自在。 “真不恨吗?” 蓝殷知道她在问什么,轻喟。“若不是我害大哥腿断,以前她对我很好。” 她看出他的言不由衷,是在自我说服?说服自己那不叫捧杀,而是疼惜?睿智的他,得用多大力气才能自欺欺人? 转开话题,他道:“母亲要替我和大哥相看人家了,看在我将功赎过的分上,爹爹答应替我上门求亲。” 求亲?蓦地,漫漫红了双颊。 记得的,他提过“心悦女子”。他说她是救命恩人,是个漂亮聪明的小姑娘,既漂亮又是救命恩人……除了薛夕漫,还能是谁? 心跳急了,呼吸喘了,她愿意的呀,从救下他那天起,她便愿意……这肯定叫做一见钟情。 “漫漫,我的名声这么差,她会不会不乐意嫁给我?” 绝对不会,她在心里回答,却拍拍他的肩膀,手肘撞撞他的腰际,她挤挤鼻子问:“可不可以对自己有点信心?” 蓝殷傻笑着抓抓头发,莫怪他患得患失,他是真担心自己不够好。 “说的对,我该有信心的,以后我会越变越好,好到超乎想像。你告诉我,女孩子都喜欢什么?我想送及笄礼,讨她欢心?” 及笄礼?还有好几个月才到呢,他现在就上了心?暖意传到心底,甜甜的滋味渗入唇舌,喜悦在眼底满盈。 “送礼重要的是心意,你站在她的立场,先想想她会喜欢什么。” “这样啊,她喜欢弹琴,我送她一张琴,还是古谱?”蓝殷相询。 “弹琴?”心在瞬间沉入谷底。 她不会啊?难道他指的救命恩人不是她?是她会错意、表错情?倏地,唇舌间的甜蜜被苦涩取代,心被冰雪封冻,眼底喜悦转为浓郁哀愁,她……猜错了? “对,她的琴艺在京城数一数二。” “她是谁?”灼灼目光迎上他的欢悦,突然间感觉刺眼。 “她叫安晴真,聪慧、高贵,诗书琴画样样通,她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幼时曾经救过我……” 蓝殷还在哇啦哇啦形容着安晴真的美好,漫漫的脑袋却撞上大山,撞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真的是……弄错了啊,多么可笑荒谬的错误,他心悦的从来不是她,亏她还在想像着初初的一见钟情,亏她满脑子盘算着他的一辈子。 蓝殷没错,错的从来都是薛夕漫…… 他说哥儿们,她以为那是亲昵说辞,原来是货真价实。 他对她的好出自感激,他对她的包容是为着谢意,他对她的定位,是朋友不是夫妻……呵呵,她怎会犯下这么大的错误? 亏她以为自己好聪明,亏她以为自己天生敏锐,对感情不会错估,谁知……好丢脸、好离谱啊,她怎会让自己陷入这等程度的困境? 笨蛋,愚昧,白痴…… “爹爹说他会厚着脸皮帮我去提亲……” 他还在说个不停,张扬笑靥刺得她心痛,碎裂的心脏被大杵反覆碾压着。 这时候她最好立刻转身走掉,假装自己从没会错意,这时她应该说几句类似祝福的场面话,好配合他这么热烈的情绪与场景。 她这样想着,于是张嘴,只是万万没想到,出口的话竟然是她的真心实意。 她说:“你喜欢安晴真,那我怎么办?” 两句话,她惊慌,他惊吓。 他停下叨叨,双瞳瞬间放大,而她错愣,恨不得挖洞把自己埋掉,顿时气氛变得无比尴尬。 怎能乱说话啊,她又不想挟恩求报。 他都说得那样明白了呀,安晴真是他掌心的朱砂痣,是他无法放手也不能放手的真爱,是他的过尽千帆皆不是,是他……一生所系。 这样的心意,这样的感情,她拿什么插足? 只是……真的,她真的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失去师父失去爹爹,她连家人都没了,她只剩下他,可她不是他的白月光,无法温柔他的人生,所以他无法当她的太阳,无法为她照亮。 她还以为他们会幸福一生,谁晓得幸福只是她的独自幻想。 怎么办?她心乱心慌,从山林乡野来到京城,她仗恃的不是勇气而是蓝殷,可他的爱情与她无关,他的人生与她无关,无关的他凭什么成为她的仗势? 是啊,凭什么呢? 两人都慌了,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看着他,而他看向远方…… 曾经多么要好的两个人,现在连目光都不敢交会了,所以许多时候,窗户纸是真的不可以戳破的对吧? 苦笑,漫漫认错。 是她不该月兑口而出,不该错认关系,不该主观认定救命恩人是自己…… 同时间蓝殷也逼着自己必须讲几句话来缓解尴尬,于是在几次深吸深吐后,他问:“饿了吗?” “饿了。” 他尽力了,她知道,于是顺着台阶爬下高墙。 他松口气,说:“四海居的鱼烧得极好。” 他们没在外面吃,因为漫漫意兴阑珊,于是把席面叫回家里,这个下午,他们决定不醉不归。 一醉足以解千愁,漫漫想借酒把不该出口的话收回,把他的压力收拾干净。 明白的呀,压力只能加诸在深爱自己的人身上,陌路人没有义务承担。 虽然刀子在刨,心在扭绞,虽然感情在咆哮,理智在喧扰,但她别无选择,因为明显松一口气的他,明显地让她理解——他并不爱她。 不爱就不爱,骄傲的漫漫不求感情施舍,她用尽力气逼自己确认,蓝殷是该一点一点被推向远方的男人。 他又拉上她的手,自然而然地。 就是这样的亲昵才会让她误解,不能放任错误感觉继续,他们只是哥儿们,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兄弟,所以她笑着抽回自己的手。 掌心一空,蓝殷突然感觉……丢了什么? 他们走回府里,在院子前蓝殷突然停下脚步,牢牢握住她的肩膀,真诚道说:“你是我的兄弟、是我的亲妹妹,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我最亲的家人。” 一笑,她痛恨他的真诚。 酱肘子好吃,鱼也烧得极好,但是酒差强人意,可她喝过一杯接一杯。 她不认为酒能解愁,但是能解心、解綑绑,能让意识模糊,获得短暂自由,因此她笑得很开心,咯咯地笑翻了,不管他说什么她都笑个不停,笑得春光明媚,笑得泪水翻出眼窝。 “那年我十岁,安晴真救了我,她什么话都没留转头就走,直到我再度碰见她,救了差点被人拐走的她,天晓得我有多兴奋,可她是个才女,我却是京城有名的纨裤,即使如此我还是暗暗告诉自己,日后定要娶她为妻……” 他说个不停,而她头痛得紧,却依然举杯对他,笑得眉眼眯眯。“恭喜你得偿所愿,再干一杯。” “第一次见到你,我感觉分外熟悉,因为漫漫跟安晴真有某部分相似……” 胡乱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他对她这么好,就因为她们之间有某部分相似,那如果……相似的部分扩大再扩大,他是不是就会误解,其实他喜欢的不是安晴真,而是薛夕漫? 趴在桌上,她咯咯笑问:“真的很相似吗?” “对。” “太好了,恭喜恭喜,再干一杯,我像极嫂子,那就更像一家人了。高兴,得意,薛夕漫居然能当才女替身!”她猛拍桌子哈哈大笑,笑得欢腾夸张,肆无忌惮。 “别光喝酒,吃点菜,要不会醉的。” 哈哈哈,她正需要一场大醉……待清醒后,过去的全不算数,一切一切从头来过,清醒后天地间唯她独行,不必相送。 什么?寂寞?没事,她能适应的。 孤独?小事,她谁啊,孤独就是老天爷给的配备啊。 她才不怕呢,她要欢欢喜喜、乐乐意意迎接一个人吃饭睡觉旅行的生活,她要一去紫台连朔漠,她要独留青塚向黄昏,多凄美、多有故事画面。 于是她笑着,欢喜着,勇敢着,于是她大醉,吐得乱七八糟,于是她抱着棉被美美地沉睡,然后做出决定——隔天清醒,所有事都不曾发生过。 蓝叙的腿恢复得很好,号过脉后,漫漫轻声道:“可以了,以后再不必用药。” 她淡淡说完,留下一张笑脸,转身之际已经做好离开的准备。 “薛姑娘。”蓝叙唤住她的脚步。 漫漫转身,看着恢复健康的男人,莞尔一笑。蓝家的男人都长得很好,随意笑开就能让女子芳心向春。“有事?” 蓝叙垂眉。对,有事,阿殷喜事将成,心仪阿殷的她怎么办?双眉深锁,他不愿意她难过。“薛姑娘要离开了吗?” “对。”不离开做什么?当真脸大,以为自己是蓝家亲人? 她盘算着,离开之后当个游走四方的铃医吧。 第一站先去哪里好?江南?漠北? “如果薛姑娘愿意留下来,我想说……蓝叙心悦姑娘,愿娶姑娘为妻。” 回眸,定眼相望,蓝叙和蓝殷一样,都有张诚恳亲和、会让人感到舒服安全的脸庞。沉默许久,她摇头道:“大少爷是个好人。” 蓝叙微讶,被看透了?她知道自己是为了报恩? 不对,不仅仅是报恩,她这样的女子,只要相处够久,谁都会喜欢上的。 他还想说话,不料蓝殷在此刻冲进来。 “大哥,漫漫,你们在聊什么?” 望着两人,蓝殷觉得自己差劲透了,他很清楚接下来大哥要说些什么,他应该乐观其成,应该添柴加油、玉成好事才对,毕竟很好的哥哥、很好的漫漫,他们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对。 但……心酸了,莫名其妙地不愿意两人太靠近,于是他闯了进来。 “没聊什么,我先回房。”她朝两兄弟点点头,走出房门。 蓝殷抱歉地看一眼哥哥,立刻转身追出去,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屋里。 听见脚步声,漫漫深吸气,转过身。“还有事?” 看着她淡淡的表情,心撞了一下,蓦地,他夸张起笑靥,拉起她的手说:“漫漫,快恭喜我吧。” 她给的恭喜还不够多吗?面甜心却涩,体贴的蓝殷不再体贴,他专戳着她的心窝子说话,不过她还是顺从他的心意说出,“恭喜。” 好聚好散嘛,她从不与人结怨,自然不会在蓝殷身上破例。 “敷衍,你没问为什么就说恭喜。” “哪里还用问,婚期已经订下了吧?” 一句话,戳上他的喜气洋洋,突然间笑容凝在嘴角,扩不出去了。 “对,下个月初十。”他敛起笑意,声音淡下两分。 “很好,恭喜。” 她的恭喜却冲淡了他的喜气,只觉得心头微微的酸,微微的涩。 “趁我休沐,带你去一个地方好吗?”他的口气里带着乞求。 “好啊。”漫漫很合作。 这些天她没有半点脾气,对谁都笑盈盈,她把伤心收拾得很干净,因为……这样才是正确的。 当状况无法控制改变,当费心争取也争取不来,除平静以对之外,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于是他拉着她离开国公府,不到两刻钟,他们来到一座宅邸前方。 这是个三进宅子,离镇国公府不远,屋舍不多但院子很大,处处透着精致。 “我本想直接挂上牌匾,上面刻着『梅园』,但还是想先问问你的意见,喜欢这个名字吗?” “给我的?” “对,喜欢不?” 应该是……喜欢的吧,梅园,没缘,很适合两人的现况。 没等到回答,他拉着她推门走入。“我拆掉中间那排房子,你说喜欢梅树,我就帮你种上一大片,等冬天到了,我们可以在梅树下烹茶煮酒。” 他像个急欲炫耀的孩子,拉着她快步走进梅林,移植的梅树比人高,养得郁郁青青,应是种下一段时日,已经适应这块新土地。 所以是在“那句话”之后,他立刻买下这座宅子进行改造?心急什么呢?或者说,担心什么? 害怕被她赖上?担心甩不掉薛夕漫?放心,这种事不会发生,她不是死皮赖脸,非要缠着巴着、迫人窒息的女人。 她会走的,会远远离开,会安安静静从他的生命中彻底走开,她从不造成别人的困扰,他真的不必这么……迫不及待。 “这里离国公府不远,往后我会经常过来,有我给你撑腰,我就不信有哪个瞎了眼的敢招惹你。我的名声响亮,谁听着都要退避三舍的。”他玩笑挑眉。 她笑着,却不再配合他回答,因为没力气,她得把所有的力气拿来将委屈给憋紧。 “我带你去后院看看,我让人弄了个荷塘,放养了鱼,明年夏天会开出满塘鲜荷,你能坐在亭子里,吹吹风,喂喂鱼,消消暑气。” 连她的休闲生活都照顾妥贴?是怕她闲得给他招惹麻烦,还是天生体贴? 如果是前者,她该夸他一声深思熟虑吧,如果是后者……怎么办?无心却又温暖的他,得让她花多大力气才能割舍得下? “亭子旁可以再种点花,有喜欢的吗?尽管说,上天下地我都能弄来。” 她喜欢的,他上天下地都能弄来?这话太草率。 倘若她回答:旁的不爱,就光喜欢蓝殷,他怎么办?假使她再一个不经意把真心说出口,他要怎么收拾残局? 人不能空口白牙说大话。 见她始终不回应,蓝殷的笑容渐渐僵硬,只能假作不知,拉着她继续往屋里走,继续介绍这桌啊灯啊椅柜啊……件件样样都介绍得无比仔细。 但她还是不回应,光是笑着,不停不断地笑着,开心到近乎虚伪。 再然后,独角戏唱不下去,他问:“已经逛过一圈,有没有哪里需要改的?我回去马上找人处理。” 她笑望着,哪还能不满意?这当中用了多少心思,她又不是瞎子。 “衣柜里有天衣阁掌柜亲手缝制的衣裳,首饰头面是百珍坊的,你先用着,不够的日后再添置,等买好下人,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你就搬过来。” 这么心急要她离开?好吧,就照他所想,再次顺从他的心。 她用微笑送走所有不实想像,心平气和,不争不闹,留待日后……月明人倚楼,回忆话当年,所有与他有关的场景都是微甜平和。 “不必麻烦,既然所有东西都备妥,我今天就留下吧。”漫漫说。 她不想他害怕,她愿意安他的心,愿意教他清楚,甩开她不会太困难。 她终于回应了,话也是他想听的,但蓝殷却拧紧浓眉,弯下腰对上她的眼。“不开心吗?” “怎会?没想过能住这么好的房子。”她张开手臂朝天,笑咪咪地转上好几圈,转着转着,都快把自己转晕了才停下。 “漫漫……”他知道她不对劲。 她知道他的知道,但,知道又如何?反正他又不喜欢她,反正她又不是他的责任,解决不了,直接忽略就可以的呀。 笑弯两道柳眉,漫漫勾起嘴角,推开他的手臂。 “好啦,本姑娘慷慨一回,就此昭告天下,从现在起我们银货两讫,蓝殷不欠薛夕漫两条人命,打平了,谁不再欠谁,我们不是施恩与受恩者的关系。” 日后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从此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 “漫漫……” “干么呀,我都那么大方了还不够?要不以后咱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就是单纯的……”怎么办?她连朋友两个字都说不出口。 “你在生气?”他捧住她的脸,眼底挂住焦虑。 她当然在生气,问题是没有立场,对急欲银货两讫的顾客生气?那叫做不懂感激。 “父亲认识徐御医,他在城南开了间医馆,父亲会推荐你去坐堂,你不是很想当大夫吗?”他心急着,想要逗出她的开心。 怎地,继续施恩?难道以为她生气是因为回报太少?在他眼里,她不但挟恩求报,还贪婪无比? 笑意淡了,漫漫推开他的手。“我没有不开心?只是需要时间消化心情,我很喜欢这里,想要一个人静静,想要认真考虑你的提议,行不行?” 他看见她的忧郁,莫名地心疼,像有人拿把斧子不断砍着。 淡淡的昙花香钻入鼻息,心微怔,那是…… 没等到蓝殷想清楚,她将他推出门外。“回去吧,大婚将至,你肯定很忙,下次再约。” 嘴上说下次,但她再清楚不过,没有下次了,永远都不再有。 砰地,大门关上,她将他挡于门外,从此关河梦断,斯人逝…… “漫漫。” 嘴唇蠕动,细碎的呼唤被木门阻拦,蓝殷胸口闷痛得厉害。 他想敲开门,试图找出胸痛的理由,却在掌心贴上门板那刻,听见短促而压抑的哭声。 心坠,意乱,迷糊了…… 第二章 捡个失忆男(1) 不该来的,漫漫痛恨自己,恨自己放不下,舍不去,恨自己亲手扭开“再遇”契机。 她已经给过警告,她也清楚蓝殷并非真纨裤,相反的,他多智近乎妖。这样的他,如果愿意改变,定能轻易扭转命运。 是的,八岁,重生那年,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 他会把话听进去吧?他早就知道捧杀,早就知道江氏无心冷情,也早就明白心中那点儿对亲情的渴望不过是场笑话,这样的他不会放任自己一路错下去,对吧? 人都不傻,往往是情感把人给逼傻的,她不也曾经傻过一生一世?因此重来一回,她再不愿犯傻,不肯被感情绑架,她冷静地选择该做的事。 她勤习医术,孝敬师父,改善家计,为自己营造名声……六年过去,长大的漫漫成为村人心目中的小神医。 她认真相信情况翻转,此生将会不同。 因此她不惧猛兽,进入深山密林寻找珍稀药材,学习医术之余也学会制毒,这次她立誓将师父的本事学齐,立誓救回师父和父亲的性命。 只是当她认定所有状况正朝好的方向发展时——师父还是咽下最后一口气。 师父的死亡让她的自信瞬间冰消瓦解,她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努力无法改变宿命?是不是天地间所有事全属注定?是不是她改变不了自己也改变不了蓝殷?是不是伤心死亡会一再出现、重复,一再地……折磨自己? 倘若这是真理,那么蓝殷依旧会在今日被追杀,会重伤、失忆? 如果真是如此,她做不到避开,做不到放任他重伤不治,所以带着无数矛盾,她还是来了。 既然无法视若无睹,就只能做足准备。 她研制毒液涂在箭尖,她在前世发现蓝殷的地点附近布置陷阱,然后躲进草丛里,静待命运再度把他带到跟前。 蠢?是的,她同意,薛夕漫确实蠢到义无反顾,这种人的痛苦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重生之后,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自己不再经历相同的痛苦,所以她拒绝爱情,坚定守住本心,不愿错付与沦陷的最好方式,当然是切断相遇的可能性。 但,她自投罗网了? 是不是蠢昧?是不是傻到近乎可怜? 是的,但她还是宁愿犯傻,也不愿重伤的他,哭天不应,唤地不灵。 她想前辈子肯定欠下他一整座金山银山,非要还清楚才能停止牵扯。 就在漫漫蹲得双脚发麻时,前方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心脏被狠狠拽起,像是天外飞来钩子,不管不顾地把她的心给挑了。 前世的“今天”于她,不仅是记忆而是烙印,她不曾或忘。 重伤昏迷的蓝殷被一柄长刃从后背刺穿,直抵心脏,他往前扑摔时额头撞上石块,深深的血洞流满一地殷红。 但,这次不会了,她不允许他重伤,她将竭尽全力改变状况。 咬紧牙,漫漫取出弓箭,拉紧弦,目光盯着正前方。 不久,蓝殷狼狈逃窜的身影出现,他一边跑一边与人对打,只是很明显地,他的拳头无力跑速缓慢。 退步了吗?前世他的武功没有这么糟糕。 难道在她的善意提醒之后,他下定决心继续往纨裤的道路上冲刺?她的善意非但没有造就他的上进,反倒让他看清一切,选择加速堕落? 随着蓝殷的接近,漫漫终于看见紧追在后的男人。 那人长得异常魁梧,全身毛发茂盛,整张脸被隐没在密林中,只留下两颗铜铃大的眼睛直瞪蓝殷后背,薄衫掩不住满身肌肉,他非常高大,至少比蓝殷高上半颗头,但跑起来却不见凝滞。 踩上!踩上!踩上……漫漫紧盯他粗壮的双腿,在心中加油呐喊。 终于……喀一声,男人的咆哮声惊起鸟兽飞窜,他的脚被捕兽器夹住。 太好了!漫漫想为自己喝采。 但笑容没在她脸上停留太久,因为那人神勇得太不正常了,他居然不顾疼痛,硬生生将捕兽器掰坏! 怎么可能?她满脸诧异,好吧,再不可能也发生了,别急,再来! 她紧盯下一个陷阱,把菩萨神佛全求上数遍,祈求今晚陷阱能抓到大狗熊。 蓝殷顺利跑过去了,那些草足以支撑他的重量,但后面那个……不会有这等好运。 陷阱设计得有点大胆,倘若刺客是个矮瘦子,漫漫只能在他踏上陷阱那刻射出火箭,让对方在惊慌中快速踩踏被火燃起的稻草,以至于落入陷阱中,当然,如果对方有一身好轻功,这陷阱就白做了。 幸好老天爷还是站在她这边的,不需要多余动作,对方的体重就足以让他坠入陷阱。 砰!在沉重坠地声响起的同时,刺客摔进陷阱。 不枉费她花三天两夜流血流汗卯足全力挖的陷阱,陷阱里有削尖的竹子,这一摔就算没摔死他也会戳出他满身血窟窿。 正当她暗暗欢庆时,却发现……蓝殷吓傻了?不趁这时逃走,还凑到陷阱旁边,干啥啊,想吃熊肉吗? 与此同时,三倍咆哮声从洞口传出,下一刻他、他、他竟然飞出来了? 见状,蓝殷转身快跑。 刺客熊双腿插着竹枝,鲜血直流,怒火大炽,疼痛的腿让他决定不追了,他从腰间拔出长刀,对准蓝殷后背射出。 原来他的伤是这样弄出来的?心口一紧,不待思索,咻地——毒箭射出。 与此同时蓝殷脚步不稳,刀刃尚未碰到他的身体就整个人朝前扑倒,险险避开往他后背飞来的大刀。 漫漫没有内力武功,箭术也只是普通,能猎点野物给师父添口福已是极限,从来没敢想像能一举射中武林高手,但她……一击即中? 天!什么时候她的箭术更上层楼了? 不敢置信的还有刺客熊,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他的讶异并非来自插入腰月复间的羽箭,而是钉在心脏上头的那枚石头。 怎么可能?谁动的手?蓝殷有后援?自己被耍了? 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三张讶异的脸,三个不敢相信状况的人,做出三种不同反应。漫漫在连喘数息后,放弃探究凶手死活,飞快跑到蓝殷身边为他号脉。 蓝殷发现箭从草丛后面射出,判断那里有人的同时立刻把头倒向一边装死。 而刺客熊……轰然倒地,死得俐落干净,当然,他是没有选择的。 漫漫细探蓝殷脉息,还好这次他的后背没有中刀,伤得不算严重,不过人晕得很彻底,所以她得把他带回去,免得下一批刺客抵达现场,死里逃生的蓝殷再度奔赴死门。 望着昏迷不醒的他,漫漫满心无奈,还以为再不会相遇,没想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她扶起蓝殷蹒跚前进,她慢慢走着,慢慢想着,也慢慢自我说服着。 这次不会了,没有错误解读,她很清楚两人只是朋友,他终究会爱上朱砂痣,而她已学会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心态摆正,戒除不实想像,所以没事的! 只是……无法不苦笑,她低声问:“蓝殷,我到底欠你多少?一辈子不够,得两辈子来清偿。” 无可奈何的漫漫没发现,昏迷中的男人,嘴角处扬起一道漂亮弧线…… 油在热锅中滚着,一把青蒜下锅,滋地一声,链子声音响彻云霄,那架势不像在做菜,更像在寻人拼命。 蓝殷把手臂支在后脑杓,半个时辰前他“清醒”了,额头伤口已经敷过药,而“白灵”坐在床前静静地看着自己。 他是在进屋后才真正睡着的,在这之前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本以为今天过后就能坐上远赴江南的船,没想到人生处处是意外! 其实蓝殷早就放弃,谁想到因缘际会,小骗子还是被他给逮到。 这叫啥?叫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对,应该叫做“出来混,迟早要还”。 他不得不赞一声:还得好! 她长大了,容貌却没有改变太多,皮肤和小时候一样,白女敕得让人想掐一掐,试试能不能掐出汁水,眼睛和小时候一样,黑得像泡在油罐里的龙眼子,颊边两个深得可以储酒的凹凹还是同样勾人,但真正让他一眼认出来的是——右耳垂下的红痣。 那痣,红得像喷溅上的鲜血,引人注目。 视线在屋子里转过两圈,刚来时已经偷瞄过了,现在是正式关注。 宅子不大,用竹篱围着,不像一般乡下人家会在院子里种菜、圈养鸡鸭,院里只有一棵大树,树下摆了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有组棋盘,盘上有未了结的残局。 三间正屋,旁边一间独立的矮屋子是灶房,外头堆满柴禾。 中间是小厅,右边是寝屋,屋里有一大一小两张床,衣柜和竹制桌椅,整体看来颇为简陋,至于另外一间,身为“昏迷中”的病人不宜探险,因此是做为什么用途的尚且不明。 不过蓝殷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将京城每寸地皮几乎翻透却始终找不到小骗子,原来她待在无人居住的深山密林间。 她是个医术精湛的大夫吧,因为她把脉、上药包紮动作孀熟,还能诊出自己曾经受过内伤。 那可不是普通能耐,都几年前的老黄历了,是御医把不出来,连他自已都差点忘记的过去。 所以,她对他很熟悉? 他指的不是自己的陈年旧伤,而是她的善意建言。 若非熟悉,怎知道“温良贤德”的母亲如何对待自己?又怎知道他的示弱、苟且偷生,求的只是那点儿微薄亲情? 蓝殷,我到底欠你多少?一辈子还不够,得两辈子来清偿。 这是形容词或真是指出两辈子?如果是两辈子,那么前世他们交情深厚? 脚步声传入,不久漫漫端着饭菜进屋。 见蓝殷清醒,她轻蹙双眉道:“公子醒了?来吃饭吧。” 公子?这是想装不认识,要演戏吗?行,他奉陪,这方面他也颇能耐。“好。” 她边布贾碗盘边道:“趁,大色尚早,吃饱后我送公了下山。” 啥?前脚装不熟,后脚就要赶他走?蓝殷微愠。 真是抱歉,他这人天生好奇,热爱打破沙锅问到底,想不通的事非要追根究底,想就此打发,让他带着一头雾水离开?这种事违背他的习惯。 眨眨无辜的兔子眼,他问:“下山?去哪里?我不是住在这里吗?” 接连三个问号,惊得漫漫双眼暴瞠。 不会吧?他又失忆了?分明没受多重的伤啊,他额头的血洞和前世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么小的伤口也能搞失忆,是谁在欺负人呐?老天爷吗? 见她惊得连话都说不出口,蓦地,他乐了,演技往夸张那头再靠近两寸。 蓝殷压紧胸口,举目四望,惊慌失措的五官彰显出剧烈恐惧,突然间他发现什么似的,捧着头乱摇一通。“天,我什么都记不得!我是谁?我住在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知道吗?求求你快告诉我!不要吓我。” 他叽哩呱啦胡扯一通,握住她的肩膀晃不停,最后更过分,直接把虚弱的头颅靠上她的颈窝,嗯,她身上的味儿真香…… 他才不要吓她好吗?漫漫连喘几口大气,沉重的无奈压入眉心,这是不是意谓着她必须收留他,像前世一样? 可不可以不要?可不可以路归路,桥归桥?可不可以就此别过,缘断情灭,佛法无边? 她还来不及回答,“病后虚弱”的蓝殷一个踉跄,所有重量全往她身上倒,一颗头已经是她承受不起的重,再加上两条腿、两只手和一个成熟男人的躯体,她真的担不起啊! 漫漫往后倒,他跟着倒,双双往小床压去,他在上,她在下,四只眼睛相望,两张绯红脸相对,蓝殷又闻到昙花香…… 用力吸两口后,他继续装虚弱,抱住她软软的身体不松手,然后发现……上瘾了。 对于搂搂抱抱这种事,纨裤公子经验丰富,听说经常坐船的人不会晕,但是,他晕了,晕得愉快而舒适,直想一路晕到天淡星稀朝瞰起。 漫漫吓坏了,急欲保持距离的她尝试推开蓝殷。 但他感受到阻力的同时立刻添加力气,将她抱得更紧,然后语带两分哽咽、三分激动,继续倒在她的颈窝间。“怎么办?我想不起来,我头痛欲裂……” 怎么办?好问题,她也很想有人来告诉自己怎么办。 咬紧后槽牙,深吸深吐几回合,在控制着情绪之后,她安抚道:“别担心,你的头受创,过一阵子就会想起来。” “你确定?” “确定,我是大夫。”等她把他送回京城,看见旧时人、旧时物,脑袋里的钮转开,他会立刻想起来——这件事,她有充足的经验可以佐证。 哎,一声长叹,躲不掉了,她还是得下山,还是得为蓝叙医治双腿,还是得到梅园里…… 摇头,不想了!至少现在不要想。 终于八爪鱼从身上离开,他坐起身也拉起她,笑得天真无害。“谢谢你,你是我的大恩人。” 呃……恩人?不要,她对这个身分过敏。 “别叫我恩人。”恩人、兄弟这类词汇都在她的拒绝往来行列。 “那要叫什么?”他无辜无害,可怜的兔子眼眨得让人心慌。 “我叫薛夕漫,你喊我薛大夫吧。” 多生疏啊,比较起来他更喜欢白灵或是……小骗子。 “漫漫,你认得我吗?”他问得无比诚挚,让她忽略他唤了自己的小名。 “不认得。”她直觉反应。 “那我怎会在这里?” “我去采药,看见你昏倒在路边。” 骗子,信口捻来就是谎言!她分明看见自己被追杀,分明射出一箭,他有理由怀疑,陷阱和她也有关系。 只是当他的恩人不好吗?就这么施恩不望报? “你以前有没有见过我?我不可能莫名其妙出现,我是不是住在附近?” 她被他问得头疼,切断话,口气不善。“别问,你不饿,我饿了。” 不想理他,漫漫拉开椅子坐下。 她口气不好,表情也……不太乐观,蓝殷理智地决定停止试探。 他没坐到对面,而是靠着她坐下,看一眼桌上菜肴,清蒸鱼,红烧肉,清炒笋菇…… 呃,先别失望,有的菜中吃不中看,也许她的手艺属于这类。 见他迟迟不下着,她夹起鱼肉送进他碗里,他飞快把碗拿开,鱼肉掉到桌面上。 她错愕望他,他尴尬回看,红着脸呐呐解释,“我怕鱼。” “胡说,你明明就……” 极力掩饰笑意,他期待她接下来的话,但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急踩煞车。 来不及罗,他听见了。 蓝殷问:“我明明什么?” 明明喜欢吃鱼,所以她做菜很敷衍,只对鱼用心。“受伤的人要多吃鱼,伤口才能恢复得快。” “这样吗?我试试。”他勉强张嘴,紧闭双眼,好像她喂的是砒霜。 幼稚表情逗得她想笑,那时也是这样,每回喂他喝药,他就皱出一脸苦瓜。 鱼肉进了嘴,他飞快咀嚼,然后脸不皱了,细嚼几下后,彷佛嚼出佳味,他瞪大眼睛。“这也太好吃了,简直就是人间美味,啊……我还要。” 说完,他张开嘴。 漫漫一笑。自己厨艺如何,她清楚得很,哪有他说得那么夸张? 夹一块,再一块又一块,直到整条鱼都被他吃干净了,漫漫才发现,不对啊,他又没受重伤,干么喂他? 懊恼之余,却见蓝殷捧起碗,一面扒饭一面说:“太好吃了,明天再吃鱼好不好?”他停顿片刻,带着满脸期待问:“漫漫会一直做鱼给我吃吗?” 这问话太熟悉,熟悉到她没经过思考就反射回答,“会。” 这答案让蓝殷很满意,却让回过神的漫漫懊恼极了,怎么能说出这么蠢的话?不会的,他们不会一直见面,不会一直再一起,不会…… 一个不会,两个不会,三个不会……很多个“不会”叠在一起之后,浓浓的哀愁罩上她的心。 低下头,她把鱼眼睛夹进他碗里。 他曾经对她说:“这不是鱼目,是长在鱼身上的珍珠。” 他曾经对她说:“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我要把最珍贵的珍珠同你分享。” 蓝殷将鱼翻面,挑出另一颗鱼眼睛放进她碗里。 一愣,抬眸,她对上他灿烂的笑容。 “这是鱼身上的珍珠,我要和你分享。” “不要!” 她下意识拒绝,下意识把鱼眼睛拨到盘子边,她不要再重复同样的事。 这天晚上,漫漫悄悄回到出事地点,想看看被毒药迷昏的刺客怎么了,却遍寻不着对方。 她猜想,许是刺客清醒后便离开了,那么他会不会回去找更多人来对付蓝殷? 他失忆了,在这种状况下,漫漫不能让蓝殷独自回国公府,而父亲的死劫未过,眼下自己无法离开,她只能留下他,别无选择。 在漫漫到处寻找熊迹时,“失忆患者”正翘着二郎腿听属下禀报。 “爷,人都处理好了。”流云有点小紧张。 那只大熊怎就死了呢,都怪流雾下手没个轻重,那颗石头把他的心脏给砸个稀巴烂,原本要留着他的性命,让他回京禀报,说爷已经在他的追击下死到不能再死,可是现在情况不变……苦恼啊! “最后决定让谁回京,通知爷的死讯?” “张武。已经喂了毒,他会照我们说的去做。” “张武瘦巴巴的,武功普普,爷死在他手下,有点不合理啊。”他对挑选的人物不太满意。 “回爷的话,没有其他选择了。” “剩下的人全都死光?” “是。”原本就只打算留下大黑熊的,谁晓得多事丫头出现,引得大黑熊暴怒,流雾也是见情况危急才会失了分寸。 “我们让张武回去禀报,说他胆小装晕,躺在死人堆里看见主子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大熊本想了结主子,没想主子提起最后一口气,抱住大熊一起坠崖,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张武本就胆小,这话夫人会相信的。” 蓝殷把果核往流云身上一丢,臭骂道:“叫你读书不读,什么同年同月同日死,你当桃园三结义啊?” “属下不敢。” 蓝殷死瞪流云,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至少江氏那边能够糊弄住。 “那主子什么时候启程下江南?” 下江南?蓝殷缓缓摇头,不太想去了谈,只不过那里的事确实需要处理,是时候再培养个能手了。“你让鲁勤过来一趟。” “是,属下回去叫人。” 流云连忙往外退,迫切赶在主子想起“算帐”之前离开,没想才刚跨出门框,身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大黑熊死得有点冤呐。” 呃呃……定啊……身后汗毛直竖,他知道,逃不过了。 果然主子又说:“看来还是训练不够,从现在起每天再加练一个时辰。” 夭寿,再多一个时辰……会死人的,主子比阎王更可怕啊! “不服?”蓝殷歪着头,嘴巴叼着一颗果子,冷冷的臭脸让人胆寒。 “属下不敢,属下遵命。”丢下话,流云跑得飞快,像是有鬼在后头狂追。 他怕呐,就怕不够快,主子灵机一动决定再加半个时辰,理由是——谁叫他长得很碍眼。 什么?夸张了?不过是一个时辰,需要这么苦大仇深? 呵呵,站着说话不腰疼,能从阎王燕手下活下来的都不是一般人。 就拿这次来说,江氏一口气派出百余人,而他们满打满算也就一打,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将对方全员歼灭,喔,不,还留了个藏在屍体堆里的张武,这代表什么?这代表他们是菁英中的菁英啊。 他们这群菁英不是自然天成的,是被主子左边削削,右边砍砍,一点一点雕琢而成的啊。 转眼流云窜出屋外,与漫漫擦身而过,只是他的速度太快,没有武功的漫漫只感觉一阵风从身边掠过。 看着窗外明月,蓝殷弯起嘴角,虽然计划被打乱,后续的事情有点麻烦,但塞翁失马呀,谁晓得不在计划中的计划会激起什么浪花? 至少截至目前为止,在第一波浪花底下,冲出一颗皎洁珍珠。 第二章 捡个失忆男(2) 蓝殷终于知道,除小厅、寝屋之外的第三个房间是做什么用途了。 那是间药室,四面墙全是柜子,书柜、药材柜,还有排满瓶瓶罐罐的立柜,中间摆着一张大长桌,可以坐上七八个人,书柜摆在临窗处,里面有数百本医书,比铺子里卖的更多,多数连听都没听过。 随手抽出一本,他转身对正在捣药漫漫问:“书皮上没有书名。” 漫漫无奈,她努力了,努力疏离,努力客气,努力让两个人的关系在“朋友”前而止步。 但他显然不满意这种安排,于是他比她更努力,努力黏着她、巴着他,随时随地同她说话,让她不管在哪里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对于他黏糊糊的行为,她无能为力,但仍然坚持不投降。 见她不回应,他把书拿到她眼前晃,笑容甜得胜蜂蜜。“为什么没书名?在哪里买的?” 不答,她倒一杯温水给他,意思是——有吃的,就闭嘴。 他喝掉。“我又不是旱地,你老要我喝水,种稻子吗?” 不理,自顾自忙着。 “这书是绝世高人写下的吧,你真有这机缘?可以引荐高人吗。” 再给他添满水,然后继续做事。 他喝掉水,拉开长凳,往她身边坐去。“你看……”他拉开衣襟,露出坚实的胸口,一脸的土匪。 “你干什么?”漫漫迅速别开脸,假装耳垂处的微热不存在。 “灌下去的水喷出来了,你不能再喂我喝水。”指头沾沾胸前的汗水,他用力证明这块水田水量充足。 她无奈道:“那叫流汗不叫喷汁,需要提醒你吗?你是失忆不是失智。” 很好,终于有反应了!蓝殷咧开嘴,笑出一口大白牙。“你再不跟我说话,我就要失智了。” “你想要我说什么?” “这书是高人写的还是你亲手编纂,你有这么厉害的医术,不应该躲在山里避世……” 叽哩咕噜,哇啦哇啦……他在她耳边讲个不停,大有你不回应,我就吵死你的坚持。 放下炮制中的药材,她试着憋住火气,人人都夸小神医脾气好,但架不住他逼人发疯的本事。 “这是师父用来教我医术的册子。” 她刚回答,他立马接出下一句。“你师父写的?上面的数字代表什么?” 打病人会下十八层地狱?医德,医德,医德,漫漫在心底默念三回合后说:“由浅入深。” “全部的医书都是你师父写的吗?那得花多少功夫?除了你,她还有其他徒弟吗?学生有没有遍地开花……” 师父没有徒弟遍地开花,但她的眼睛翻到开出两朵小白花。“你知不知道我的缝合技术很好?如果你闭不上嘴巴,我可以帮这个忙。” 生气了?没事,蓝殷没在怕的。“你师父医术这么厉害,你学会几成?” 关,你,屁,事! 不生气,她是性情温和的漫漫,不会轻易爆炸,深吸气……她努力夸奖自己的脾气,加深她温良恭俭的美德,然后从瓶子里倒出几颗天王补心丹,仰头吞下去,低下头,继续沉默。 不过,学会几成?前世她担心自己常不着家,会让继母大发脾气闹得全家鸡犬不宁,因此不敢在师父身边待太久,但光那点儿功夫,她已经让镇国公府欠下偌大恩情。 重生之后,漫漫再不让继母影响自己,她直接搬到山上和师父同住,将全副心力用在学医上,不敢说称霸杏林,但行医济世、与阎王抢人,她还是做得的。 想到这里,嘴角边露出两分笑意,他看见了,看见她的自信。 很好,她的医术无人匹敌? 蓝殷回到柜前继续翻。“有毒经?你师父也懂制毒?” “懂。”她直觉回答,没有意识到自己回答了。 听见她下意识回话,蓝殷笑出一朵花儿,就说女人怕缠,缠得够凶、缠得够狠,冷漠?哪边凉快哪边去。 放下毒经,他转到瓶瓶罐罐前,瓶身贴着白纸,名字都很有趣。蜘蛛丝、螳螂锯、蛇牙液……这毒都摆在台面上了。 “蟾蛛粉是做什么用的?” 他问,她不答。哎,心肠又硬回去了,无法,只能使出绝招。 “是吃的吗?”说着他把瓶子往嘴巴倒。 漫漫见状,心头一急,连忙扑上前把瓶子抢回来。“什么都吃?你是孩子吗?这是毒。” 关心他吗?很好,他最喜欢被关心了。 “吃了会怎样?死吗?”捧着脸,无辜的兔子眼眨巴眨巴地望她。 漫漫长叹,放弃了,冷漠对痞子没用。“对,吃了会死,但它不是吃的。” “不然呢?抹的吗?” “把药粉洒在衣物上,就会让人中毒。” “这么好玩,中毒后会死吗?” “不会,但会让人很难受。” “怎么个难受法?”一句接着一句问,他要把“沟通”这件事贯彻始终。 “中毒之初,身上会长出小红疹,从一颗到一片,直至蔓延全身,红肿热痒,倘若不解毒,一、两个月内也会慢慢消除。” “只会痒哦,不怎么厉害。” “痒是比痛更让人难以忍受的知觉。” “你师父很矛盾,既学医术又制毒,既想救人又害人。” 漫漫浅哂。不是这样的,学医是传承,学毒……是怀念…… 看着她的目光,蓝殷皱眉,多大的丫头,怎有这样哀伤的表情?她承受过什么?下意识地,他握住她的手背。 一阵微暖袭上,漫漫回神,该推开他的,但对上他视线那刻,突如其来的让她舍不得,这份温暖,她好想要…… 不愿推开他,也不想正视自己的贪欲,漫漫只能看向窗外。 院里的枣树长得很好,往常这时候师父总爱和她在树下对弈,有时下着下着想起往事,师父停下棋子,云淡风轻地说着情感浓冽的故事。 “你还好吗?” 他的忧心忡忡二度温暖了她,缓缓叹息,他对谁都这么温暖的啊,才会让前世的自己会错意,表错情。 “没事,只是想起师父了。” “你师父呢?这几天都没见到她。” 笑容敛下,漫漫垂眉,握着手指,沉默以对。 不想说?还是不能说?话题再度断掉,她不是个好的聊天对象。蓝殷起身,将蟾蛛粉归位,却发现柜子后方…… 蓝殷还来不及探究,就听见屋外有人大喊。“小神医,快救命!” 漫漫放下药杵跑出去,蓝殷也跟着往外。 只见一名六、七岁的小姑娘站在竹篱外,她心急如焚,眼角有残余的泪水。 “神医姊姊,快救救我哥哥!” “哥哥怎么了?”漫漫问。 小女孩名叫桃花,父母亲很早就不在,家里只有她与哥哥木柳相依为命。 今年春天哥哥外出做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主人毒打一顿,伤及肺腑,幸得漫漫及时医治,方捡回一条命,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好不容易又能出门,谁晓得才几天功夫又出事了。 “哥哥又遇上王少爷,看到哥哥王少爷二话不说就让人把哥哥痛殴一顿,还摺下狠话,说:『我倒要看看,这次还有没有人能把你救活』。” 桃花啜泣不止,他们又没有想要害人,他们只是想活着而已啊。 漫漫长叹,背上医药箱,踩起风火轮,跑得飞快。 蓝殷紧随在后头,一路跟来。 不久杨家到了,有村民围在门口,在看见漫漫同时纷纷松口气,漫漫朝大家一点头后直接进屋。 “小神医来就没事啦。”张大婶笑道。 “这么相信她?”蓝殷不解,十四、五岁的姑娘,医术真能登峰造极? “当然相信,有小神医在,没有医不了的病。” 她那口气,说的哪是漫漫,根本就是佛祖吧! “就是就是,小神医在的地方,牛头马面就没戏唱。” 越说越夸张,漫漫只是个大夫,怎么在他们眼里就成了救苦救难的菩萨? 看见他没被说服,立刻有人跳出来举例说明。“上回阿牛抬到京城医馆,大夫连药都不开,直接让人把他抬回来,还说想吃啥吃啥,想做啥做啥,反正没几天好活了。结果咱们小神医出手,都快两年了,阿牛越活越精神。” “阿明儿子生下来时跟老鼠一般大,连哭都哭不出声,脸紫身体黄,阿明都挖好洞等着儿子没气就往里埋,结果小神医拿起银针往他身上扎几下……活啦,现在都能到处走了。” 听着众人的崇拜,蓝殷对漫漫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走走走,回去做饭,做好饭送过来,治好病,小神医该饿了。” “我家里攒了十几颗蛋,待会儿给小神医送过来,怎么觉得小神医瘦了!” “我本打算把家里的大白鹅给小神医送过去呢,这会儿恰好一起送。” “有肉有蛋,那我去园子里摘点白菜,也给小神医送来……” 大伙儿吱吱喳喳,讨论个没完,人走远了,还能隐约听见他们讨论小神医的事迹。 看一眼屋里,蓝殷轻笑,这么受爱戴?宫里御医都没她这么春风得意。 目送村人离开后,蓝殷走进小屋。 进屋,满眼诧异,这也能叫房子?是几根木棍撑起的一堆茅草吧,连门都没有,也是,这种房子哪还需要门,小偷进门做啥?送东西吗? 屋里挺敞亮的,倒不是窗户大、采光好,而是屋顶透着天然光,好天气没差,但要是哪天下起雨,可以想像其凄惨悲凉。 床上躺着一个瘦弱少年,顶多十二、三岁,身上染满鲜血,他空洞的双眼弥漫着一股死寂之气,彷佛对人生失去意念。 “桃花,去打一桶干净的水。”漫漫说。 同情心泛滥的蓝殷接话。“我来。” 漫漫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养尊处优的二少爷几时学会打水了?他不是只会斗鸡走狗,胡闹生事? 漫漫俐落月兑去木柳的外衫,在看见肋骨上满布的瘀痕时,鼻头一阵酸楚,这就是阶级,就是平民一辈子无法翻身的证例? 吸口气,把满腔心酸压抑下去,现在她必须救人。 拿出银针,她对意识清醒的木柳说:“不怕,姊姊来了,你先睡一会儿,睡醒就没事了。” 低声安抚过后,她将银针刺入少年的穴道,动作很轻,像担心把他弄痛似的,不久微微的鼾声传来。 蓝殷捧着水盆站在门口,被她的专注给吸引,分明是扎针,她却做得像在跳舞,每个动作都轻得像羽毛,微微地抚过人心,他不是患者,却也被她的眼神给安抚了。 “水烧好了?”漫漫放下银针问。 “对。”把水送进屋后,蓝殷没问过她,拧了帕子直接把木柳身上的血渍拭去,边擦边说:“左大腿有两处外伤,右小腿骨折,肋骨断三根,月复部……” 随着他的话,漫漫的眼光微诧,他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咯咯两下,蓝殷将他月兑臼的手腕接回去,漫漫捧过他的手,清理上头的伤口、缝合,才上好药,他取出药箱里的棉布,将伤口裹起。 没有人指挥,他与她的配合无比契合,屋里没人对话,却弥漫着一股和谐气氛,彷佛他们就该这样合作,彷佛默契本就存在于两人中间。 伤处理好后,漫漫在屋前用小火炉熬着汤药,蓝殷看着蹲在一旁掩面哭泣的桃花,慢慢走到她身旁也蹲下。 安慰人这种事,他缺乏经验,但他知道分心是万灵丹,这颗药他从小用到大,每次都能奏效。 在他怨恨江氏时,他就分心想想大哥对自己的好,想想“白灵”对自己说的话,想着想着,心就不难受了。 “说说。”蓝殷道。 “说什么?”桃花一脸的眼泪鼻涕,有点丑。 “坏蛋为什么专门欺负你哥哥?” “王少爷喜欢沈姊姊,可沈姊姊待哥哥好。”说着她又想哭了,太委屈。 争风吃醋?那也未免太狠,暴戾程度和吕杨有得拼,那样的人就不能让他们生活得太安逸。 握紧拳头,指节处发出嘎嘎声,那声音是在提醒蓝殷,替天行道的时机到了。 想起吕杨,风水轮流转,那些被吕杨欺负过的人,见他失势还能不欺负回来?虽有长公主护着,但这并不影响他被盖布袋、被狗咬、被莫名飞来的砖头砸中脑袋,想想他的惨状,蓝殷忍不住心情飞扬。 倒楣事一多,他玩妓子玩到不举这桩就无足轻重了,流年不利能怪谁? 是蓝殷动的手? 对啊,吕杨弄断大哥两条腿,他就弄残吕杨的第三条腿。 对,他不善良,他睚皆必报,谁亏欠他就要找回来——这是“白灵”教的,他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有本领,事情才能往他要的方向发展。 “李花,那个少爷叫什么名字?做啥的?” “哥哥,我是桃花。”她纠正过后才回答。“王少爷是县太爷的儿子,叫王志成,他不许哥哥去镇上做工,但我们家没有田,不去镇上做工会饿死。” “大开眼界啦,皇帝都不敢说这话,区区县太爷儿子竟有这权力。杨花,你哥哥在哪个镇上做工?” 桃花又一愣,呐呐回答,“哥哥,我叫桃花。哥哥在衡江镇做工。” 挥挥手,行啦,他承认自己对女人不上心,对女人的名字更不上心。“想不想看姓王的倒大楣?” 勾勾眉,蓝殷拉出邪魅笑意。 桃花一听吓大了。“千万别,哥哥说那种人我们招惹不得。” “爷就还没碰过惹不得的。”鼻孔一哼,眼底蹭出两簇名为骄傲的小火苗。 “王少爷会找哥哥麻烦。” “我最喜欢找人麻烦,哪会怕麻烦上门,杏花等着吧,等着看王少爷变成王小饕。说说,想让那个坏蛋变成啥样?” 又喊错?桃花想想,算了,大家都知道最近跟在神医姊姊身边的公子脑袋病了,不好使。“我想要他和哥哥一样惨。” 一样惨哪够?怎样也得收点利息。飞扬的他欢畅地许下承诺,“等你哥哥伤好了,我保证到时你哥哥能在镇上横着走。” 桃花嘟曦道:“哥哥又不是螃蟹,干么要横着走。” 她望着他,黑黑亮亮的眼睛不像小骗子那么大颗,小骗子的眼睛太干净、太清澈,能让人轻易照见自己,迫得人无所遁形。 笑着,蓝殷转头看向正在熬药的漫漫,谁知成形的默契让两人的视线一个不小心撞到一起。 咧起大白牙,他冲着她猛笑,他笑得自然,她却是尴尬,偷窥被抓很难自在的呀,含羞敛眉,她飞快把头转往另一边。 这副小女儿姿态勾出他大笑,他笑得春风得意,绿水逶迤,笑得红花朵朵开,幸福快乐满园来。 他就要啊,就要一直看她,就要她把自己当成最特别重要,就要被她看得无所遁形,就要……是她对吧? 多年的那个疑问,再次爬上心头。 第三章 假讨厌真喜欢(1) 她拒绝过的,但是他拒绝她的拒绝。 蓝殷无赖到令人发指,无赖到罄竹难书,而漫漫是公认的好脾气,好人对上流氓,除了俯首称臣,找不到第二条出路。 于是无赖流氓挂起胜利表情,牵起温柔小神医,趾高气昂阔步向前走,但她累得弯腰驼背,无法趾高气昂。 没关系,气势他来造,她只要负责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中央。 她当然不肯,但……架不住他无赖啊! 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态,就是觉得在她身边特别自在,想跟她说话,想看看她,他的朋友不多,但他想把她纳入最好朋友的范畴内。 朋友是啥?是可以两肋插刀的对象,所以牵牵手算什么? 漫漫对病患超好,处理完木柳的伤还打算留下来照顾杨家兄妹,要不是人家外祖母闻讯赶来,他们还在那堆茅草木桩中享受自然光。 善良大概会感染吧,蓝殷觉得自己被薰陶了,因此拽下玉佩递给桃花。 “等你哥哥伤好,把房子修一修再买几亩良田,有土斯有财,记得啊,别随便找小当铺,直接给京城最大的当铺,应该能多卖个几百两。” 他只差没把“钱多多当铺”给挑明说了,希望桃花能聪明点,别浪费了自己的布置。 蓝殷说得云淡风轻,但出手的慷慨让桃花目瞪口呆,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被哭得脑袋发涨,只能戳戳漫漫,委屈巴巴。“你哄。” 但漫漫乐意看他窘迫,于是退开几步回答,“自己惹哭的,自己哄。” 想啥呢,他不是不会哄,不过是给她表现机会,好吧,他来就他来。于是蓝殷凉凉说:“不想要就还给我,干么哭成那样,我又没拿刀子逼你。” 倏地,桃花立刻闭嘴,不哭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桃花的眼泪,然后他们就离开两兄妹的家,准备回到他们的小家。他们?蓝殷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真可爱。 “我很好看对不?”他转头,冲着她露出大白牙。 “什么?”她没听懂。 他指指自己。“你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因为我长得英俊潇洒?” 才怪,她只是想起他给桃花改了无数名字,桃花无奈,偷偷在她耳边说:“哥哥的脑袋瓜不好使,姊姊给他治治吧。” 轻啧一声,她推开他凑近的俊脸。“不是,我只是心情好。” 蓝殷也是心情好,因为她被他握住的小手不再紧绷,因为她有问必答,不再句句闪躲。 他们的关系向前跃进一大步,越来越朝着“亲密好友”的方向前进,由此可推论:痴缠非坏事,只要一路坚持,再固执的人终将敞开心扉。 是的,他清楚察觉她的疏离与客套,她企图将两人的关系定位在“不相干”与“陌生”上,但他不要顺从她的心意,因为……她是他找好多年的小骗子。 漫漫没看他,却被看得头皮发麻。“你干么老对着我笑?” “因为你长得美艳无双。” “肤浅。” 他揉揉鼻子痞笑。“喜欢肤浅男吗?喜欢,我就保持,不爱,我立刻改。”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呢,四、五个男人从树林里跳出来,定睛一看,那是村里有名的几个泼皮无赖。 “小神医又出诊了,今儿个赚多少,要不要给兄弟几个打赏?”汪大笑道。 漫漫皱眉头,她从未招惹过他们,怎地今天会拦在道上? 汪大等人看见蓝殷时也有点讶异,这娘儿们什么时候身边多个跟班?打量过后,他们看看彼此:心中暗道:不妨事,就是个小白脸,何况他只有一个,自己这边却有五人,不怕!待会儿打得他找不到爹。 “我没钱。” “怎么可能?小神医随手一支人参都值上百两,都说大夫济世救人,怎不救救我们几个可怜的兄弟?”说着,他们呵呵笑着,朝漫漫一步步走近。 “你与他们有过节?”蓝殷低声问。 “没有。” “他们应该是一直守在这里的。”意思是:他们并非乱枪打鸟,而是刻意针对她来。漫漫想不起来自己几时和他们结下仇恨?她还没想清楚,汪大等人已从怀里抽出匕首,一上前就下狠手,打定主意要弄死两人。 蓝殷冲着他们淡淡一笑,脚踢手劈,对方还没看清楚什么情况,只觉得一阵旋风掠过,他们就东摔一个,西跌一只,被打得东倒西歪连连唉叫。 蓝殷没说话,拉起漫漫的手直接往山上跑,但跑过一小段,将她往树后一塞,在她耳边低声问:“想知道怎么回事吗?” 气息喷上,耳边暖暖痒痒,她下意识缩起脖子,与他拉开距离,回答道:“想。” 他接过她的药箱,纵身飞到树上,先把药箱摆妥后再跳下树,他在她身前弯腰。“快趴上来。” 吭?为什么?漫漫不解。 “要跟踪他们,你没武功,容易被发现。” 懂了!虽然有些害羞,但为满足好奇,她还是趴上他的背,他的背很宽很硬,很让人感到安心。 背起他,蓝殷悄悄地尾随五人身后,小心翼翼往前走,只是越走越不对劲儿,这是……往薛家方向? 男人在墙外学了几声鸟叫,不久后门打开,浓妆艳抹的董姝从里头走出来,她看看左右没人,低声问:“薛夕漫解决了?” “没有,你没跟我们说她身边有个高手。” “说谎。薛夕漫身边除了一个病秧子师父之外,哪还有其他人?” “我干么说谎?你看我们兄弟几个被打成这样,快拿药费来,我们得去看大夫,也不晓得有没有受内伤。”领头男子道。 “我哪来的钱,不是跟你们说明白了吗,我继父攒了一百两银子给薛夕漫当嫁妆,除非你们把她弄死,那一百两才会轮到我头上,到时我就能把说好的三十两给你们,现在你们啥事都没做好,还敢跟我要钱?” “何必这么麻烦?直接解决你继父就行。” “我可不知道继父把钱藏在哪个倚角昔晁,杀了他,你们最好有本事把钱给找出来,如果找不出,我姓董,就是个外人,我娘膝下无子,到时被吃绝户,你们不但连半毛钱都拿不到,还犯下杀人案,就不知道值不值了。” “你这个臭娘儿们!” “好啦,说那些有的没的做啥,快想办法把薛夕漫解决掉,自然有你们的好处。”撂下话,她转身就往门里走。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自认倒楣,转身离开。 看着这幕,漫漫无奈苦笑,怎会这样?她都搬离家里了,董姝对自己的愤怒竟然没有减轻。 前世她不愿爹爹为难,处处低头,谁晓得人性恶劣,她越是退让,董姝母女越是理直气壮地欺负她。 那时她救回蓝殷,他眼看着母女俩对自己日日刻薄欺凌,义愤填膺的他在那个夜晚偷渡到她床上,张着无比认真的兔子眼对她说:“如果这个家住不下去,我带你离开。” 误解便是从这句话开的头,然后她把心送上,感情送上,然后……很久之后竟然发现,这是个重大错误。 很有趣吧,他对她的好,不过是为着救命之恩、兄弟之义,不过是因为他的性格仗义,她却误解为爱情。 “她是谁?”蓝殷目光冷冽,直直盯着那扇门。 “姊姊,没有血缘关系,继母带着她嫁给我爹爹。”她简单回答两人关系。 “俗称的拖油瓶?” “别小看拖油瓶,她的家庭地位颇高。” “有了后母就有后爹,明白。” “不是这样的,我爹爹脾气好,而我倡导家和万事兴。” 漫漫不愿为琐事争闹,继母纵有私心,至少她在,爹爹有三顿热饭菜,有个热炕头,心烦的时候有人倾听委屈,遇事时有人可以商量。 爹爹生性平和,一世无争,她不愿为了自己私欲让他后半辈子一个人过。 “她都想要你的命了,你还盼着与她家和万事兴?走!找你爹告状去。”他一把抓住漫漫往薛家走,她直觉抽回手。 “不敢?” 不是不敢而是没必要,若未来发展与前世相同,董姝很快就要悲剧了,她将会成为郑源的继室夫人。 出嫁前,董姝幻想自己将会是养尊处优、金馔玉食的贵夫人,却不料有特殊癖好的郑源,短短半年就把董姝活活虐死。 为过上好日子,她连性命都赔上了,这样的人何必再与之计较? 蓝殷望着她,同情渗入眼底,她不是说牺牲自己、成就别人没有意义?她不是说苟且偷生、示弱,绝非圆满人生的好方法?她怎么只会给人说大道理,自己却不身体力行? 心疼了,原来她和他是同一种人,同样被亲情绑架的傻瓜。 手一伸,他揉上她的头发,大大的掌心没有说话,却把疼爱表现得明明白白。 “薛家地契有没有改姓?”他不信任薛家大叔,男人嘛,下面乐了头就晕,什么傻事都做得出。 “没,宅子是我花钱盖的,十几亩薄田也是我一亩一亩慢慢攒下来的。” 重活一世,她拉着师父把大山上上下下逛个遍,这才晓得前世坐拥宝山却不自知。 采集到的药材让她在改善师父生活的同时也改善了薛家家计,有田可耕,爹爹再不必受雇去给人盖房,能够稳稳妥妥地待在家里,生个弟弟,延续薛家香火。 “她似乎很恨你?” “应该是。”不管是前世或今生。 “为什么?” 漫漫耸肩笑答。“有一种幸福叫做——你过得不如我;有一种痛苦叫做——你比我优秀。” “那你岂不是制造很多人的痛苦,剥夺很多人的幸福?”他接话。 话真甜……漫漫失笑,笑得眉弯弯,但眼睛弯下,心却愁了,好像一个不小心,她又喜欢上与他对话。 真的很难啊……很难讨厌他,很难推开他,可这样不行,经验教会她,沦陷很快,忘记很慢,必须经历一段漫长且难以忍受的痛彻心扉才能平静下来。 她不想要,于是悄悄拉开距离。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反应,又要推开自己?为什么她要反覆做同样的事? 她明明对他熟悉却刻意装陌生,他感受得到她对自己有好感,却又非要将他限制在外, 到底为什么,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缘由。 尽管想不出理由,但他不允许自己被推开,不许就是不许,没有讨论空间!她拉开距离,他就朝她靠近。 “有一种幸福叫做——看着你笑;有一种痛苦叫——不能与你牵手并行。” 说完话,他霸道地牵起她的手,霸道地冲着她笑,霸道地用行为展现他要把她纳入羽翼下的决心。 手一暖,心一愣,他怎么这么会撩人?怎能埋怨前世的自己误解那么深,死得那么惨烈? 月上中天,他悄悄下床轻手轻脚走到漫漫的小床边,点了她的睡穴。 本打算立刻离开的,但月光斜照,晕染上她的脸颊。 她是漂亮的,鹅蛋脸,弯月眉,五官细致,皮肤白亮清透光滑,气质不俗,完全不像出身乡野。 但这样的美貌还不足以吸引自己,毕竟他是看尽繁花的纨裤公子,哪会轻易被迷了眼睛,只是当她望着自己时,总在无意间透露出忧郁,而那抹忧郁紧紧扯住他的心,让他的心微疼微酸,勾引出他强烈的保护欲。 于他——她是个谜,是个让人想要深入探索的谜。 于他——她也是一缕熟悉,在十三岁那年的熟悉…… 起身往外,只是刚走两步,一个念头滑过脑际,突如其来的冲动兴起,他旋身转回床边,弯下腰抚开她的浏海。 真的有!她右额的发际线处有一块伤疤,不大,但是颇狰狞。 所以他真是认错人了?所以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十三岁,而是十岁? 突如其来的认知撞上胸口,心脏泡进大海中,随着翻涌波涛不断翻腾着,弄错了,一直都弄错了! 那年他对着哭得很惨烈的她宣示——放心,如果你嫁不出去,我娶你! 然后他亲了她的额头,他还记得她的额头很软、很甜,虽然当中掺了淡淡的血腥味。 那么,现在也是一样吗? 他知道不应该的,再纨裤都不该趁人之危,但是看着她恬淡静美的脸庞,忍不住啊…… 于是控制不住的蓝殷俯,像那年一样亲吻了她的额间,还是很软、很甜,但是没有血腥味,只有淡淡的女子馨香味。 是她,蓝殷认定了。 挂起得意笑脸,他在她耳畔低语。“好好睡,我很快就回来。” 施展轻功,往外奔窜,也许是太过开心,今晚他的身影特别轻盈,今晚的月光也特别皎洁,照进窗子,投射在她熟睡的脸庞。 浅浅的笑意荡上,她作梦了。 梦里的他半醉,举杯向月娘发出邀约,梦里的他在月光下轻舞,低声哼唱。“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梦里的她接过杯子,也接过话,“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然后将醇酒一饮而尽。 但他抱住她了,用无辜的兔子看着她,蹶起嘴巴耍赖。“不要分散,我要和你一世一生,亘古永恒。” 一生一世,亘古永恒?多么美丽的誓言,多么醉人的甜语,那是她想要却不敢求的幸运…… 但在今夜的梦里,她不求,却得了。 他跟在她身后满山遍野地跑,她采药,他打猎,他们几乎把整座山都给跑遍。漫漫带他见识过自己和师父的秘密药圃,带他走进那汪长着大银鱼的幽潭,带他爬过参天大树,也带他进入无人走过的僻静密林。 有了他,分外不同。 过去一个人,一双脚印,听着落叶上的沙沙声,寂寞如影随形。现在即使蓝殷追逐猎物而去,漫漫也晓得——她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的感觉真好,好像是心饱了,涨了也满了,也像是心底废墟长出一季蔷薇,热热闹闹地告知,她的人生也有春天。 他又跑掉了,但漫漫不害怕,因为确定他一定会回来。 “一定”在某个程度上代表了信任,她并没有刻意在他身上发展信任,但信任自然而然生成。 漫漫继续寻找药材,在找到腐木上的灵芝时笑了,很大一棵,至少有几十年,动手采撷时她想到益生堂老板的笑脸。这些年合作的次数多了,张老板一见到她就眉开眼笑,套句张老板妻子的话——相公见到你比见到亲儿子还高兴。 “你看,我抓到什么?”蓝殷跑回来,手里拎着两只兔子。 “又抓兔子?吃不腻?”她的厨艺有限,每天烧兔子,烧不出新鲜花样,亏他一个世家公子,竟能顿顿吃光。 “先养着,等冬天剥了皮,给你做一件袄子。” 接连几个夜晚的“偷袭”,他发现她总是手脚冰冷,才八月就这样,到冬天肯定很难挨。 他把兔子塞进她手里,漫漫抚着兔子柔软的皮毛,突然想起,曾经她也想给师父做一件兔皮袄子。 ,师父于她是亲人,和爹爹一样亲的人。 她的脸上有两道很深的伤疤,人人都害怕,前世的漫漫和其他人一样恐惧,总是想方设法躲着她,但师父待自己极有耐心,一点一点,慢慢接近。 一回她摔倒,师父爱怜地轻抚她的伤口,问:“你愿意跟我学习医术吗?” 师父的温柔弥补了她对母爱的渴望,但她担心继母发脾气,不敢经常上山,因此医术不及师父两成。 今生不同,预知即将与师父相遇,她鼓起勇气回忆前世经历,独自上山找人参,进镇上卖药,攒着三十两银子的她开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她对继母谎称师父收她当婢女,每月给银一两银子,看在钱的分上,继母不但不反对她离家,还亲自把她送到师父身边。那次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不需要。”拒绝他的好意与温情,她不愿意过度沉溺。 “是不喜欢还是不需要?”歪着头,细审她的表情,他很敏感的,敏感地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她又拉远了开来。 总是觉得两个人的关系是她在前头跑,他在后面追,好不容易快要接近,她一蹬腿,又相隔千里,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不喜欢也不需要。”她回答得斩钉截铁,不给自己任何想像空间。 “你不喜欢也不需要的不是兔皮袄子,是我,对不对?”他试问。 对。这是正确答案,但她开不了口,毕竟这话太伤人。 但蓝殷何其聪明,漫漫的犹豫让他猜出原因。是真的?她不喜欢也不需要他?顿时不舒服的他,受伤了。 蓝殷始终不理解她的态度,因此决定就此借题发挥。 握住她的肩膀,他努力当泼妇。“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什么?为什么你那么讨厌我?是我长相不讨喜?是我的性格残暴猫狞?还是我曾经对你做过十恶不赦的事情?” 漫漫噎住,哪里是讨厌?分明就是太喜欢、太爱,才要保持距离的呀。因为她的喜欢不会被允许,与其表错情,她宁愿装作无心无意。 她直觉否认,“我没有。” “你有,你总是有意无意推开我,好像我是颗毒瘤,一碰到我就会受伤害,你不想跟我说话,不想看到我,我得用尽力气才能逼出你一点点的反应。同样是病患,你对木柳比对我好一百倍,你拒绝我的好意,你把我当成坏蛋,我很确定你讨厌我!” 这个指控太过分,她急忙辩驳,“我收留你了。”却没有收留木柳。 “你对他说话轻声细语。” “我对你说话也没有大声过。” “对,但是冷冰冰的,好像我和你是敌对关系。如果不是我失忆,你肯定不会收留我,其实你每天心里都在盼着我尽早离开!”他的指控斩钉截铁。 “你不要胡思乱想。” “你表现出来的就是这样。” “我没有。” “没有吗?那你敢说自己喜欢我吗?” 她说过的,但她把他说尴尬了,说得他手足无措、惊慌惶恐,不得不赶紧将她往外推。她又不是傻子,怎么能够重蹈覆辙? “不敢说对吧?你就是讨厌我对吧!好,你不想看见我,我走就是!”摺下狠话,蓝殷转身跑掉,头也不回,态度决绝。 她被他这一顿发作给吓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就这样?她做过千百个设想,设想他们分离的景况,却没想过会是这样。 是她的错吗?是她表现得太明显、太恶劣?她让他觉得自己不受欢迎? 如果是……那真是她错了,他根本不知道前世今生,不晓得她的担忧害怕,她却硬是强迫他背负前世过错,何况那个错与他无关啊。 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茫茫然地,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会回来的,对吧?他不会丢下她一个人的,对吧?他的性情很温暖,一定会后悔争执的,对吧? 她不断自问,因为没有把握,她对他……从来都没有也不敢有“把握”。 寻到灵芝的快乐瞬间消失,她抱着兔子盘膝坐下。 不去找他,这片山林太大,她怕来来回回错失彼此,那么回到这里的蓝殷肯定会更相信她不在乎他。 所以她等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第三章 假讨厌真喜欢(2) 山光忽西下,池月渐东昇,暮色游入,四周一片黑暗。 漫漫回过神时天色已经全黑,但蓝殷没有回来。 所以他很生气?他真的离开了?如果是…… 好事啊,这是她衷心盼望的结果,只是,心空掉一块。 她想,今生缘分就此断却吧,没有过度牵绊,就没有无谓伤心,这样很好。 她没打算哭泣,但眼角湿湿的,鼻微酸。 不早了,趁着月色尚明早点回家吧。 理智这样告诉她,情感却将她留下,好像没有等回蓝殷,心底遗憾将会无限扩大。 于是骄傲的她欺骗自己,说:我没要等他,只是脚酸,需要休息一下。 于是自负的她说:就这样吧,前尘往事尽断,天地间再无羁绊。 于是她一再说服自己:这样很好。 只是怎么好得起来? 树梢头,流云看着树下孤零零的身影。主子爷演得太过,小姑娘被吓坏了吧。背靠在树干上,仰头望天,他不懂主子搞这出,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主子很无聊吗?还是证明…… 天?不会吧,主子喜欢薛夕漫?蓦地流云倒抽一口气。 漫漫就这样坐着,天淡星稀,残月脸边明,秋寒的天她却感觉不到寒意,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一下子恍如置身前世,一下子回归今生,脑子错愕混乱,心酸涩。 沙沙沙……林子后头出现声音…… 深夜的密林野兽出没,正常人都应该感到害怕,尤其是长住山林的漫漫,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可能碰到什么状况。 但是没有恐惧,只有期待,期待伴随声音出现的是那个她等得心焦却又不承认在等待的男人。 她睁大眼睛,企图在夜色中看清楚林子后头是什么? 树上的流云也张大眼睛,但是他紧绷了神经,如果来的是狼群呢? 苦恼啊,他要怎么做才能不违背主子命令——既不让薛姑娘发现自己,还可以顺利将她救出险境? 满心琢磨的流云听得那阵窸窣声越靠越近,掌心握紧腰间佩刀,正准备往下跳…… 是心有灵犀吧?漫漫突然站起来朝危险靠近,她下意识松开手,无视兔子从怀里跳开,下一刻她越走越快,紧接着小跑步起来。 流云心中大骂一声夭寿,有没有病啊?深夜的山林,这样乱跑乱闯会死人的!但她管不得会不会死人,继续跑去,越跑越快,越跑越心急,然后一个冲刺,她冲进那个怀抱里……放声大哭! 在漫漫撞进胸前那刻,蓝殷懵了。 流云也懵了,幸好他紧急煞车,否则就要被大哭的女人发现,然后新令下达——操练再添一个时辰,夭寿,会死人的! 要不是怀里的柔软太明显,要不是箍着腰际的双手太清晰,他会怀疑自己有严重的妄想症。 黑熊被丢在脚边,蓝殷反手圈住怀中女人,他这是被需要了?在感情上、在心理上……被漫漫需要? 那是什么感觉?是充实?是安全、愉悦、满足?不知道,感觉的成分太复杂,他无法完整形容,但他确定——好喜欢啊,好喜欢被她需要,好喜欢被她在乎,好喜欢她在自己怀里紧紧依偎。 忿忿离去,“忿忿”是假的,“离去”也是假的,走没几步他就让流云守在她身边。他想知道她的反应,想知道她会不会就此离去,会不会伤心?好吧,期待她伤心是有点奢望了。 她那么清冷的人,他在不在,她都没差吧? 但,猜错了,她一直等在这里,她投怀送抱,她为他而哭泣,所以她喜欢他、在乎他、看重他? 漫漫在发抖,全身上下抖得厉害,手脸冰冰的,灼热的泪水滚到颊边很快就凉了,秋寒的天,女人不该深夜里在山中逗留,她这么做,为的是他。 这个意识让他心脏跳起狂欢舞,不测试便已然确定她喜欢自己。 他是镇国公府的少爷,喜欢他的女人如过江之卿,没什么好得意的,但不明所以地,她喜欢他这个结论,让他好欢喜。 “对不起,我错了。”他低头认错。 她在他怀里猛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 “我不应该丢下你。”他说。 “我不该对你那么冷漠。”她有认真反省。 “兔子只是小事,我不应该乱发飙。” “没关——”话说一半,她闻到血腥味,急忙推开他上下查看。“你受伤了?在哪里?严不严重?” 着急的口气再次证明她有多在乎,于是他乐上加乐。“不是我的血,是它。”他提起地上死到不能再死的黑熊。 “你一个人跑去抓熊?” “我没刻意抓,它碰到我,算它倒楣。” 这口气有点飘了,不是因为抓到熊而骄傲,而是因为被她担心,有人愿意把他担在心上,怎能不骄傲一把? “很危险的,你有没有受伤?” “放心,半点伤都没有。我们回家吧,我饿了。”拉起她的手,他笑出满脸春光。 “好,给你做碗面。”虽然她的厨艺差强人意,但她愿意为他努力。 “明天我们去衡江镇吧,这四只熊掌肯定能够卖到好价钱。” “你缺钱?” “缺!大缺!” “我有,先给你?”她急着弥补自己的冷漠,把陷落沉沦那事儿丢到脑后。 “不必,卖了它吧,奇货可居。”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口气轻松神情愉快,好像不久前的争执纯属幻想。 山路难行,天色未明,走这样的路没有人会感到快意,但他感觉到了,紧紧握住她的手,这一刻,他想牵着她不断走下去。 他发现她在笑,从燃起蜡烛之后就没停过,给他做面时,笑着,给他烧水时,笑着,连她在洗漱时,他也隐隐听见屋里传来笑声。 “怎么了?”他终于忍不住问。 “没事,你快去洗澡吧。” 她始终没回答,唯有挂着一脸笑,直到月兑下衣服那刻,他明白了——自己的裤腿后方被树枝划拉开,长长的一道,他洁白的大腿和一路在外招摇。 懊恼!泡进木桶里时,蓝殷狠狠捶了好几下水面,然后又听见窗外传来的暗笑声。 这次不是漫漫,是流云,死家伙,他还敢笑? 他压低声音问:“你都看见了?” “禀主子,属下看见了。”流云的口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这事回去后得好好炫耀,毕竟自己是流字辈中第一个看见主子的。呃,还真是挺白,又有弹性,模起来手感肯定不差。哈哈哈……他憋笑,憋得岔气,憋完笑还得憋咳,好辛苦呐! “怎不提醒爷?” “主子命令,不能让薛姑娘发现属下。” 屁!提醒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要让漫漫知道,比方拿颗石子弹向他白花花的。 呃……想到“白花花”三个字,他好想死。 漫漫看见了,所以笑得脸红心跳,满脸害羞,他的一世英名尽毁于今晚。 “从今日起,你每日操练增加五个时辰!”他要把他往死里操。 窗外……没回应? “流云?”接连喊几声都无人回应后,蓝殷咬牙切齿。“该死,跑那么快!” 门板传来轻叩声,漫漫在外头问:“你在喊我吗?” “没有。” “哦,好,天冷了,别泡太久。” “好,我很快就洗完,马上出去。” 瞬间心情好转,因为——她一直在倾听他的动静,因为……她在关心自己。 蓝殷加快动作洗完澡,他决定今晚偷渡到她的床上去,他有好多话要跟她聊,他满肚子的快乐要教她知晓。 窗外把自己蜷缩成一颗球,手心紧紧捣住嘴巴的流云缓缓松下气,擦擦额头冷汗,呼……逃过一劫了。 看来他没猜错,主子对薛姑娘很不一般啊! 有钱就是任性,卖掉熊掌,换得百两,他带着漫漫在衡江镇上到处乱逛,东买西买,买的全是华而不实的东西,但何妨,爷高兴! 看着他那么高兴,漫漫没有反对他的任性,反而还陪着他一同任性。 不过他还是务实地买了许多粮食和肉品,把厨房堆得满满。从小到大,炊金馔玉,他从来不晓得把食物堆满厨房也能让人心生安全感。 这天,漫漫一大早就起来在厨房里忙着,蓝殷醒来时,桌上除早膳之外还有一篮食物。 去野餐?有可能,最近夜夜偷渡,得寸进尺,两人终于敞亮心胸聊开来。 他催她说一堆童年傻事,本想催出那段多年前的偶遇,但很可惜,并没有,不过她说出许多陈年旧事。 她说:“我想攒钱给爹爹买地,于是满山遍野采集药材,师父担心我独自上山非要跟着。几年下来山里哪边有坑、有洞、有水、有兔子、有草药……我都一清二楚,这座罕无人迹的大山成为我们师徒的后花园。” 她说:“大山让我发家,我爱死它了,我认为它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山,但师父却说苍狼山更美。” 她说:“苍狼山是师父的故乡,山上物产丰饶,到处是高林巨木,每到下午山岚环绕,美得难以形容。” 她的话题,除了父亲,全都围着师父绕,因此蓝殷明白,师父于她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所以他们的关系大跃进,除了谈心,还是可以一起郊游的关系?这样的“跃进”非常好。 梳洗罢,漫漫进屋,拿出一套白衣素服往浴间走去,再出现时满身的白,让她看起来楚楚可怜。 “我要出去一趟,晚上才回来,午膳已经做好,在厨房里,记得吃。”她说罢提着篮子往外走。 “你去的地方,我不能跟吗?” 两人目光相对,漫漫舌忝舌忝干涸的嘴唇,踌躇片刻后道:“好吧,如果你想就来吧!” “我想。”接手她挎在臂上的竹篮,蓝殷拉起她的手,带着秋游的快意走出家门。 视线定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漫漫轻叹,她已经不知该怎么和他划清界线,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已经没有太多时间。 蓝殷怎么都没想到,今天的活动会是扫墓。 坟墓很简单,就像一般乡下人的墓,并没有特殊之处,不过很明显的,石碑上的“傅云”二字是漫漫亲手写的,字体娟秀端正,但雕工拙劣,所以墓碑也是她亲自雕的? 坟上铺满青草,坟边种满鲜花香草,还有几棵刚移植过来的小树,围在坟莹四周,细草微风,群芳绽放,应是时常收拾,看起来干净而整齐。 墓旁有个草庐,茅草搭的,不大,只能住进一个人,漫漫正从草庐里找出杯盘碗碟,将带来的东西盛碟摆放。 “傅云是……” “我的师父。” 他看一眼碑旁的小字,去世日期离现在三个多月,蓝殷还以为她去云游了,原来并不是,他问:“师父是怎么过世的?” “意外坠崖。”漫漫简单回答。 如果不是必要,她连承认这件事都不乐意。师父的死让她很伤心,前世师父因体弱肝郁而亡,今生她竭尽全力改变状况,她为师父调养身体,带师父满山乱跑,逗师父快乐欢喜,可谁知……结局依旧。 “意外坠崖?你确定?” “确定,我在崖下找到师父的屍体。” “可你告诉过我,你们师徒经常往深山跑,哪里有坑有洞有崖壁都一清二楚,重点是想采药发家的是你,师父会自己上山吗?” 一句话,当头棒喝! 蓝殷说的没错,师父从来不会独自上山,所以没道理出现这种意外,那么师父是怎么死的?倘若不是意外…… 突地,她弹身跳起,啥话都没说就冲进草芦,找来锄头一铲钟挖开坟萤。 她跪在坟前使尽全力挖着,懊恼又抱歉,她痛恨自己的愚蠢,竟然连丝毫怀疑都不曾有过。 见状,蓝殷也走进草庐,寻来铁锹帮忙刨土,他一加入,速度立刻增快。 不久棺木出现了,漫漫迫不及待拨开上头的泥沙,蓝殷俯身帮着打开棺盖,但是在看见里头情景时他震惊得说不出话。 怎会这样?傅云过世已经超过三个月,屍身竟然没有半点腐烂现象? 那不是屍体,而是个沉睡的女人,她紧闭双眼表情安详,嘴角甚至挂着淡淡的微笑,只是她的肤色很白,白到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得见皮肤底下的血管。 棺盖掀开,没有预想中的恶臭,相反地香气满盈,那香味……他直觉望向漫漫,她的身上也有。 漫漫没有说话,她扶起师父,拉开衣服,细细碰触她每寸肌肤,不错过任何一处。不久后,她找到了! 蓝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四枚长钉钉入她的手肘和膝关节处,钉子很细,若非皮肤变得透白,钉子入肉处变得明显,肯定无法发现。 “师父被刑求,是谁做的?他们想从师父嘴里逼问出什么?”蓝殷问。 “不知道。”她也想知道,与世无争的师父,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被惦记? 漫漫并未歇手,她非要找出师父的死因,手指在师父身上慢慢抚过,她找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时,触到师父胸口上的细小凸出,找到了——一枚细长的钉子…… 漫漫咬紧牙关将长钉拔出,泪水满盈。 她发誓一定会找出真凶,等她处理完父亲跟蓝殷的事后,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为师父讨回公道! 第四章 未婚妻出现(1) “母亲?”漫漫很意外,她怎么会来? 两年前周家娶媳妇,周家长子是个秀才,新媳妇是城里姑娘,刚成亲那个月住在村里,她身上穿戴的衣饰闪花了乡下小姑娘眼睛,董姝见着各种嫉妒羡慕,天天在家里闹。 可漫漫爹是个种田的,就算攒一辈子也攒不出那分家当,哪能满足她的奢侈需要。 李氏被闹得没法了,只能带董姝上山,好说歹说非要漫漫拿钱出来给她买新衣。 漫漫当然是拒绝的,但母女竟趁师徒俩下山治病时偷偷模进了屋。 过去没钱不需费心防贼,可自从积累薄产之后,漫漫对门户上了心,她沿着篱笆种下一排撅子草。 蝇子草全株散生嫌毛,会分泌出酸液,碰触到会感觉被蝇子螫了般疼痛难忍,至少要一个时辰疼痛才会消失。 她们一翻进篱笆就被螫了,母女俩痛哭失声,不断求饶,师父方才拿出解药,从那之后两人再不敢靠近这里。 现下两人连袂上山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氏看见漫漫,急道:“你师父呢?快请她帮你姊姊治病吧,求你了。” 李氏出身不高,说话一副泼妇样,前世漫漫被她踩在脚底下,乖得不得了,今生……漫漫没说错,想改变状况、控制情势,更需要的是能力。 漫漫强了,李氏和董姝变得相对弱势,因此也许心中对她依旧不喜,但言谈间再也不敢趾高气昂。 “师父不在家。” “那你帮姝儿看看吧。也不知道是吃了啥碰了啥,她全身上下冒红疹子,又痛又痒,一天比一天扩大,眼看就快要长到脸上了。”李氏心急不已。 女儿不爱打理家务,做菜、女红不行,下田侍农也不行,就这张脸长得比旁人好看,她盼着把女儿嫁进好人家里,万一破相,这想头就没啦! “姊姊愿意让我看吗?” 董姝当然不愿意,前脚才想害人家,后脚就要求到她跟前,这算什么,报应吗?心里当然膈应得很,只不过这红疹……要了她的命啦。 咬紧牙关,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一脸勉强。 “先进来吧。” 她打开锁领人进门,却发现董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蓝殷,两条脚都快挪不动,漫漫无奈摇头,都这景况了还有那等心思。 董姝坐定后,漫漫看过疹子把完脉,两道细眉绞在一块儿,直觉朝蓝殷看去。“这情况有多久了?” “已经十来天,起初脖子上出现几颗红疹,不怎么痒,也不太放在心上,还以为是被虫子螫了,可后来越长越多,这两天全身上下狂长,痒到连觉都睡不好,直想挠,要是挠破皮留下疤痕可怎么办才好?”李氏忧心忡忡道。 为确定心中所猜,漫漫取银针戳上红疹,在看到针尖处的小白点后轻叹。“母亲和姊姊先坐一下,我去配药。” 漫漫进药室,蓝殷却横着手斜靠在门边,看好戏似的朝母女俩望去。 这李氏瞧着挺胖的啊,可见薛家伙食不差,二嫁后日子过得挺好,照理说生活无虞应该感激丈夫、善待继女才对,怎地光善待自己的女儿却不懂得感激报恩? 就在蓝殷打量两人时李氏也在打量蓝殷。 至于董姝的眼光更像是勾引,只不过她没引得蓝殷心痒,却引出他想捏死她的。 身形挺拔,剑眉像两笔横墨,朱面丹唇,丰神俊朗,体态轩昂,瞧那身贵气,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这样的人怎会在这里?来请傅师父治病?董姝猜测。 李氏亲切问:“少爷是哪里人?来找傅师父的吗?” “是啊,母亲曾受师父救命之恩,在下特地上山拜见,不料师父不在,便在此地盘桓几日。”他想也不想,满口胡话往外丢。 李氏意动,瞧他说话模样,一看就是个贵人,瞬间双眼发亮。“公子高名贵姓,家住哪里?” “在下江建和,家住京城,父亲是礼部尚书,母亲是襄阳侯嫡女。” 江建和——江氏侄子,装模作样恶心到极点,与三皇子狼狈为奸的家伙。 听到他的身家介绍,李氏乐得脑仁发晕。礼部尚书?那得是多大的官?这样的男人打死也不能错过! 她迫不及待问:“江公子娶媳妇了吗?” “尚未。” 轻飘飘两个字,带给母女俩无穷希望,她恨不得直接把女儿塞进他怀里,要是能立刻生米煮成熟饭,就算只是个小姨娘那也是泼天的富贵。 她满脸热情道:“江公子若在山上等得无聊,要不到家里坐坐?” “多谢盛情相邀。” “那可说定罗,要是江公子往家里来,我给江公子杀一只大母鸡炖汤,自家养的鸡又肥又女敕,味道特别好……” 正在李氏大力推荐自家农产品时,漫漫拿了两包药出来,听见李氏喊江公子,她轻皱柳眉,那是谁啊? 但这时候她没纠结,直接把药递给李氏,想尽快把人给打发了。“这包药是煎服的,喝两次就够,这包浸入热水中,拿药水擦洗红疹处,擦三天就没事。” 李氏接过药,笑得一张脸涨大两分,手拉漫漫,眼睛却投向蓝殷,看得他全身起鸡皮疙瘩。 这是想演半老徐娘?那也得有几分风韵,她身上只找得到粗俗二字。 “师父不在,漫漫领江公子去家里住几天吧,瞧你这小身板儿,娘得做点好吃的给你补补。” “再说。”她没直接拒绝,因为明白李氏想做什么便一定要达成,她是个很有毅力的女人,要不当年爹爹怎会把人给娶了,所以她从不和李氏对着干。 “说定罗,你爹可想你了,早点带江公子回来啊。”她拉住漫漫的手腕紧紧掐着,用力气暗示她——这件事非做不可! 这动作落进蓝殷眼底,瞬间,一丝戾气浮上眼底。 但母女俩毫无所觉,一双眼珠子直黏在蓝殷身上拔不下来,李氏心想要是姝儿能跟着他……光是想像就让她踩上云端,飘得找不到北。 蓝殷把人送出门,站在门口冷冷笑着,只见她们频频回首,目光舍不得离去,直到走得够远,他从地上捡起石子,在她们下一个回头之前疾射而出! 啊啊——尖叫声起,两人跌了个狗吃屎。 “哎呀,怎么摔了!”李氏大喊。 “快看看江公子还在不在?”董姝推着母亲往后看。 李氏转头,幸好……“进屋了。” 董姝松口气。“幸好没在江公子面前出丑……快起来!” 母女扶着彼此站起,顾不得磨破的膝盖正在渗血,拍拍裙子,顺顺头发,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江公子”,越说越兴奋,越说越觉得登天的梯子就架在跟前, 还没走到家里呢,江公子已经成为她们的囊中物。 很喜欢待在树梢头的流云把她们的对话听进耳里,咬紧了后槽牙,那么烂的计划也敢算计到主子头上? 他忍不住手痒,扯下树梢果子射出去! 李氏一个踉跄往前栽倒,看着小径中间的石子,“啊——” 惊天尖叫,吓走林间飞鸟。 “江公子想起以前的事了?” 蓝殷一进门就对上漫漫的臭脸。 她的白眼都快翻到头顶心,这家伙旁的不行,净会惹事,在京城闯祸,有个“仁慈宽厚”的嫡母兜着,在这里呢?她来善后?她又不是他娘。 “没,我想到『讨厌』两个字,江建和就自动冒出来。”他耸耸肩,一脸的不以为然。 漫漫才要算帐呢,蓝殷抢先戳上她的额头,抓过皓腕,检查她刚被母猪掐过的地方。 “傻啊,猪蹄闲着,你就给捏?” “你不去招惹人家,我能挨这下?” “别颠倒是非,分明是她们招惹我。” “还有理了?” “有理走遍天下,道理站在我这边。” “偷蟾蛛粉有理?恶整董姝有理?什么时候天下道理全站在你这边?” “做坏事本该受罚,上天不惩我来伸张正义。”他就是计较那些拦路恶霸。 “她们连碰都没碰到我。” “那是我在,如果我不在呢?千万别跟我说什么以德服人。我心眼小,记仇记恨,谁敢欺负你,我就要把她欺负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说得咬牙切齿,斩钉截铁。 “何必,我又没受伤。” “可我受伤了,这里!”蓝殷理直气壮,戳上自己胸口。 这话太甜,甜得很容易让人忘记,一旦沦陷,最终会换到多少伤心。“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不需要在乎。” 又来,她又为不明原因想把他踢开?不行,他不允许。 “没有你、我,只有我们。”他撩人于无形。 知不知道这种话会造成多大的误解?知不知道这种误解会害人失了心,痛了情,到最后还舍不得给他报应? “我只拿你当朋友。”她让步了,他想当朋友她就当,不能再得寸进尺。 “可我拿你当自己。”是“他是她,她是他”的那种自己。 许是他天性执拗,她越不想,他越非要,不管她是不是欲擒故纵,他都打定主意要将她一举成擒,谁让她在乎他、需要他! “你很快就会离开,我们很快就要道别。”她郑重提醒。 “离开还会聚首,道别还会相逢。我们缘分很深,深得将要一辈子勾结。” “固执,刚愎自用,冥顽不灵。” “如果固执、刚愎自用、冥顽不灵你才会喜欢,那我就固执、刚愎自用、冥顽不灵。” 他越讲越坚持,把尚未完全认定的暧昧与情愫给认了证,然后突然发现……认证?感觉好像挺不错的,既然如此,就一路认下去吧。 “我不喜欢你。” “说谎!不过没关系,尽管说吧,反正有我帮你担着。”她的言行什么时候需要谁来承担了?“停,停,我不吵,也不要听你说话。” “对,不要听,只要看着、体会着就行。” 他的口气绵软,表情委曲,眼神可怜,一个昂藏八尺的大男人,竟然对着她摇尾乞怜? 这杀伤力……好强烈……她快要招架不住! 漫漫狠狠吸气,狠狠别开眼睛,她对自己说——再相信他的话,她就是天地大猪头。 用力推开蓝殷,她道:“你越线了,要是再胡说八道就搬出去吧,我们是没有关系的两个人,我不会管你的事,也请你不要管我的事,我和董姝之间的矛盾,我会自己解决。” 又推开他?不行,他非要找出被推开的“不明原因”。 “你以为只有那五个无赖?你晓不晓得她到处破坏你的名声?”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没人相信,因为我是人人爱戴的小神医。” “张癞子相信了,相信任何男人都可以上你。” “所以他的腿!”漫漫惊道。 “我打断的,他偷偷模模上山,怀里揣着蒙汗药。” 难怪他绊着她,不让她替张癞子医治? “别赶我走,我只想对你好。”蓝殷捧起她的脸,眼光认真,态度认真,他用“认真”来表达他对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漫漫背对他,要不起他的认真,更不能让自己对他认了真。 蓝殷又绕到她跟前,她转,他就绕,不管她怎么动,他都坚定站在她面前。 “漫漫,不要推开我,不要不理我。如果连你都不要,就没人要我了。” “你可能有亲戚朋友跟有喜欢的人,等你想起来就会知道,很多人都要你。” “可我是你的啊!” 一句话,炸了漫漫。 他怎么会是她的?前世不是,今生不是,从来都不是她的啊,他是安晴真的,安晴真是他的,他们有情有义,有一世情缘。 突然间好委屈,她心疼起前世的自己。 满脑子混乱的漫漫揪住他的衣襟,怒气冲冲道:“请别说会让人误会的话,你只是我的病患,等你记起一切之后就立刻离开,到时请记得付清医药费。 “你不是最喜欢银货两讫?不是不乐意欠人恩情?所以两条命,送我一幢宅院吧,记得,要有梅林荷塘,还要有个吹风的小凉亭,我要轻舟短棹春光好,我要竞折团荷遮晚照。听清楚了吗?” 她突如其来的发飙让他怔愣住。 温和小神医变成嗜血小母狮?哪来的两条命?哪来的银货两讫?他糊涂了。 凝睇她的满脸委屈,胸口隐隐作痛,她曾经历过什么? “漫漫。”他轻轻拽起她的衣袖。 “走开。”她甩掉他的手。 “不要对我生气。”拇指拭去她的眼泪,他强势把她收进怀里。她使劲推开他,但他纹风不动,霸道地压住她的头,紧密地贴合在自己胸口。 因为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就要失去她了……说不出的恐惧在心间蔓延,令他手足无措。“对不起,我错了。” 她抵住他的胸膛,挣扎着想月兑离箝制。“你没错,错的是我。” 他握住抵在胸口的柔软手掌。“我不应该偷蟾赊粉。” 她想抽开,但他有力量优势,只能讽刺。“我的错,不该把蟾赊粉乱放,引诱你犯罪。” 很明显的气话,面对女人的怒气,唯一的出路就是认错,认错再认错,无条件、无下限地认错。 “我不该去碰董姝,你们毕竟是姊妹。” “客气了,碰得好,碰得妙,碰得呱呱叫,那么讨厌的女人,怎能没有你来主持公道?”她一句句说着反话,却把自己气到双颊通红。 “下次我想做什么,一定会先和你商量。” “千万不要,你的人生我不参与,我的决定跟你没关系,不用说,不用告诉我,我们各自安好。” 噗地,他突然笑出声,掐掐她气得红通通的小脸说:“真可爱。” 可爱?漫漫全身乏力……想直接瘫在地上。 瞪他没用?讽刺没用?骂没用?他疯了吗?她气到想砍人,他竟然说她可爱?她深深怀疑,给他的药里面,有没有放错药材。 “漫漫生气很可爱。” 丢下一句,他再次用绝对的力量压制她的反抗,把她收进怀里,任由她的拳头在后背捶不停。 一把抱住她的腰,他挟持她飞到屋顶上,稳稳地把她摆放好,望着她,笑出满口大白牙,堪比天上白月光。 牙齿轻颤,手脚发抖,冷汗从额头冒出头,漫漫喘着大气,懊恼到极点。还笑,笑屁啊,她惧高! 手心湿滑冰冷,她边发抖边磨牙。“快带我下去,我数到三。一,二……” 在她数到二时,蓝殷做出回应。 “漫漫怕高?别怕,靠着我,我不会让你摔着。” 鬼才要靠着他,殷监不远,抵死不靠!她紧紧抓住屋瓦,气到说不出话。 这种事哪能纵着她?摔下去就太危险啦,他可是要负责她的安全呢。 蓝殷揽过她的细腰,把她往怀里带,漫漫无力反抗,因为颤抖已经抖掉她所有力气。 看着怀里的漫漫,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这一刻他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失忆”,因为失忆的人无法跟她提及过去,无法问她: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曾经? 支走流云,蓝殷让他先过去盯着,别让人给跑掉。 “给我蟾蛛粉、蜘蛛丝、蛇牙液……什么都可以。”这次他事先通知罗,没有偷窃,没有暗着来。看!他多听她的话,应该嘉奖一个。 “要那些干什么,你又要惹祸?” “错,是主持公义。” “天地间的公义主持不完,你可不可以别多管闲事?”漫漫满脸无奈。 “你要我自扫门前雪?” “我要你安静一点。” 江氏的爪牙不知凡几,他们不是董姝,不是一点点药粉就能够轻易摆平的,上回离开的刺客熊也不知道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惊喜? “不给也行,但今天的事我非得出头。”长腿一抬,人已离开。 他……竟然丢下她?漫漫不敢置信,他在想什么啊?脑袋健全的时候都没逃过危机,现在傻里傻气的,如果出门碰上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想也不想,漫漫跑进药室,随手抓几瓶药粉往兜里塞,追着他出门。 他故意走得很慢,在听见背后传来的脚步声时咧嘴笑开。 就说吧,她关心他、在乎他,她把他看得很重,这些足以证明她喜欢他,只要找出问题症结点,困难将会迎刃而解。 “蓝殷!”漫漫一面跑一面喊。 他停下,转身,在她来不及反应之前,展开手臂朝她跑去,下一瞬……她扑进他怀抱。 他把她收在怀里,紧紧的,脸上笑得乱七八糟。“我就知道你会管我。” 这么害怕没人管?心微酸——为没人疼爱的大男孩。 下意识轻拍他的背,舍不得为了那点微薄亲情拼了命却一无所获的大男孩。 漫漫心道:还是尽快将蓝叙治好,让他多关照这个需要被疼惜的弟弟吧。 “我不管你,你把天捅破了谁收拾?”她闷声回答。 在她眼里,他这么不济?好吧,今天就让她大开眼界。 蓝殷笑盈盈地勾起她的肩膀。“这才是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谁要当你兄弟?我是女的。”朋友,恩人,兄弟,她最痛恨的词汇三。 生气了?不过是玩笑话,为何要生气?他没弄懂她的愤怒。“不当兄弟就当姊妹。” 他更想当情人夫妻,但上回她气到要把越线的他赶出家门……还是保守点。 “姊妹?”她眯起眼,挑起他的下巴。“喊声姊来听听。” 他没喊,光冲着她笑不停,笑得她脸红耳热,那张招摇帅脸令她怦然心动。 进了小城镇,漫漫不知道蓝殷要去哪里,光是跟着走。 他也不心急,停下来给她买包子,买糖葫芦,买荷包……东西都不贵,但买了一大堆,而且逛街带毒粉是想毒死黑心商人吗? 迎面走来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长得不差,身材不错,二、三十岁吧,脚步虚浮,有张被酒色财气给掏空的浮肿脸。 漫漫不想惹事,拉着蓝殷往路旁靠,没想到他们不惹对方人家却非要来招惹,怎么办? 男人带着仆从上前,弯眉浅笑。“小娘子住在哪里,之前怎没见过?” 他以为他是谁,还管到她住哪里? “关你屁事。”蓝殷道。 男人脸色瞬变,却假装没听见。“在下姓王,名志成,已有功名在身。” “关我屁事。”蓝殷又道。 漫漫再也忍不住笑出声,然而这一笑,王志成登时看傻眼,香腮凝霜雪,墨瞳染春晖,真美,怎么有人可以美到让人喘不过气,美到让他身体的某部分机能迅速运转! 拱手,王志成温柔道:“不知姑娘家居何处,在下可否托媒上门?” “人不与畜生联婚。” 蓝殷这话真恶毒,但漫漫喜欢,唉,近墨者黑。 王志成看一眼两人打扮,棉衫粗服,虽气质不俗,但分明不是贵家子弟,怎地如此不识抬举?再度压抑怒火,他道:“在下家中良田千亩……” “才千亩也好意思拿出来讲。”蓝殷冷笑两声。 千亩还少?他是想像不出千亩田地有多大吧?他继续对漫漫说话。“还有屋宅两处,铺面三家,另薄有资产……” 这次蓝殷同意对方。“资产是薄了点,穷小子到底挡着我们做啥?跟我们炫耀你有多贫穷吗?” 这口气、这鄙夷,漫漫失笑,多年纨裤不是当假的,几句话就把人气吐血。 王志成的修养用光了,摺下狠话。“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自找的。” “你家的敬酒罚酒怎么卖?先说罗,低于百两的爷都咽不下。” 本就浮肿的脸被蓝殷一气更像颗大猪头了。“给我打!” 打人吗?他们是专业的,跟着公子两年,身手都变得矫健许多。 小厮们上前,摩拳擦掌准备好好表现,他们高抬下巴,还没开打就一脸胜券在握的样子,急得漫漫连忙掏毒粉,但蓝殷直接箍紧她的腰,身子一窜,把她抱上大树。 漫漫惊呼,臭家伙、坏蛋、可恶的二世祖,她惧高! 手抖脚抖,漫漫连肚皮都在抖动,牙齿颤个不停,血全冲进脑门,晕了……老天爷,救救她。 蓝殷还帅帅地朝她眨眼睛。“别怕,掉下来我会接住你。” 什么烂保证,别把她弄这么高不就好了,她气急败坏,但眼看他以一敌六……漫漫紧张不已。 “来啊。”他朝对方勾勾手。 对,他就是想炫技,就想漫漫坐在高处看看自己多有本事,蓝殷想洗刷多年前那个被赌坊打手提溜起来,像只发疯蟾蛛的坏形象。 “想找死?爷成全你!”王志成咬牙切齿。 蓝殷耍帅,小厮们也想耍帅,说不准少爷一开心,回去立马加月银。 于是耍帅第一人飞快冲向前,他来罗! 但是……闪过了?不会吧,肯定是好运! 耍帅第二人向前冲,二号飞起来,在天空划出一道彩虹,然后……摔了! 怎会这样?今天来了个硬点子? 大家决定群策群力,一起打击帅哥。 六人齐上,十二条腿、十二只胳膊,在混乱当中漫漫目不暇给,而累积丰富经验的王志成认定己方必定获胜,于是走到树下朝漫漫展开双臂。 “小姑娘,跳下来,爷接着你。” 什么爷?是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美味的大灰狼吧,要不是抖得太厉害,她肯定要把整瓶蜡子汁往他嘴巴倒,让他尝尝肠胃大挪移的美妙滋味。 可人善被人欺,她放他一马,不掏蛾子汁招待贵客,他竟还想爬上树? 他颤巍巍地顺着树干往上爬,但这棵树才多大,承担一个姑娘的重量已是极限,再来一个成熟男子,树干开始晃个不停。 她是真的惧高!一双美目越张越大,死命瞪着王志成,手不敢松开,只能用脚踢,但腿软无力,踢不出惊天地泣鬼神,只能踢出王志成的心痒不已。 王志成手一抬,握住她的脚踝,仰头露出一脸婬笑。 “小娘子的脚真美,这么美的脚怎么能委屈穿粗棉鞋,该穿绣花鞋的啊,跟了爷吧,爷给你买镶上珍珠的绣花鞋好不?” 第四章 未婚妻出现(2) 还想耍帅炫技的蓝殷眼角余光瞄到正往树上爬的色猴子时,当下决定不玩啦,使出三成力道,砰砰砰砰接连几下,快到对方啥都没看见,就觉得自己被轻轻送上天,然后重重掉下地,痛得好似要裂掉了…… 几个男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大街上,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蓝殷本打算给王志成一顿胖揍就好,反正他很快就会死在锄刀之下,但他居然敢模漫漫的脚,该死的色胚人渣! 飞身一跃,他狠狠把王志成从树上拽下。 “啊……”王志成尖叫落地,重点部位受到重创。 “啊……”漫漫尖叫落地……她跌进帅哥怀里。 “别怕,我说我会接住你的。” 听见这话,她才刚松口气,没想到几个漂亮的旋转飞跃之后,两人站到树梢头。 她惧高啊,要讲几次才听得懂啊! 漫漫吓得圈紧他的腰,把头紧埋进他怀里,软软的身子亲密地贴靠着他。 蓝殷笑得嘴角咧到后脑杓,多好……他打定主意,以后需要拥抱时就带她飞高高! “不怕。”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说不怕就不怕?恐惧无法被控制呀。“带我下去,我数到三,一,二……” 又是在二时作出反应,大概二世祖对“二”特别敏感吧,风从耳边掠过,她紧闭双眼,转瞬间两脚已踩上实地,然后漫漫听见路人发出掌声和赞叹。 没错,他又炫技了,可惜她没看到。 蓝殷走到王志成面前。 王志成何许人也?县太爷独子,残暴,平日好事不做,专门欺男霸女,镇上百姓多得是吃过他亏的。 他爹也非好东西,捧高踩低,贪财受贿,把百姓当奴隶,他想要什么,手指勾勾,大家就得乖乖送上门,不应?就整得你哭天不应,叫地不灵。 蓝殷俯看王志成。敢模漫漫?不踹死你也踹残你! 脚举在半空中左移右挪,认真选择下脚处,吓得王志成双手挡在重点部位。“你敢伤爷,爷就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他脑袋里装什么?屎吗?还自称爷呢?是深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顺利? 不想浪费口舌,蓝殷决定直接把爷给踹成奴才。 喀嚓!肋骨断裂,王志成痛得脸色铁青。 “我爹是县太爷,我要把你抓起来凌迟处死。来人!把他给我往死里打!” 哇咧,这会儿还摺狠话?蓝殷无奈摇头,看着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小厮们。 他们好怕啊,可是不打的话回去少爷秋后算帐,人人都要月兑一层皮,只能硬着脖子强忍恐惧,颤抖着朝蓝殷靠近。 邪魅一笑,蓝殷抬起手,他啥都没做呢,几人动作惊人的一致——尖叫,抱头,蹲地上。 “我知道你们身不由己,要不要帮一把?”蓝殷凑近他们说。 说完他抬起拳头往前挥去——以慢动作方式进行。 第一个收到拳头的机灵小厮,拳头刚碰身便立刻大叫一声晕过去。 第二个会意立马跟上,他的身手比第一个好,先在半空中翻个漂亮的三百六十度大跟斗这才晕了。 紧接着一个个的晕,有的连拳头都没碰上就在地上滚几圈才晕了,精湛演技让蓝殷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练过隔空打牛。 闲杂人等处理完毕,他回到王志成面前,指着他的胸口说:“目测肋骨断一根,还不够,杨木柳断了三根肋骨,右小腿骨折,左大腿两处外伤……” 喀嚓、喀嚓,他一面说一面将尚未达标的伤口补齐。 直到这会儿漫漫才明白,他对桃花说的话一句句都是承诺。 在尖锐叫声过后,王志成颤抖的手指向他。“你……” 蓝殷笑着等待下一波恐吓,没想他怂了。 “我错了,我爹是县太爷,你不要打我,回头我让我爹……” 认怂就没事?哪有这么简单,再抬起脚……“右臂骨折。” 喀嚓! 王志成的叫声响彻云霄。 蓝殷满意地朝小厮踢两下。“可以醒啦,把你家少爷扶回去。” 特赦令一出,六个小厮机灵地一个打滚,同时跳起来扶起自家少爷。 看见自己人回来,王志成的胆子恢复原状,扯起嗓子哇啦哇啦乱喊,“快把爷送回去,爷要把杨木柳活活打死……” 漫漫眉头微紧,这样非但帮不了木柳,还替他招来大祸。她刚要开口,就见蓝殷痞痞地伸出手指在半空中划圈,一圈、两圈……呃,他对二特别敏感,在第二圈画完时扬声大喊,“报应来罗。” 语音方落,一群衙役走近,将众人团团围住。 孙捕快道:“来人,把王志成带走。” 王志成早已痛得头昏脑胀,又被衙役粗鲁一抓,痛得全身颤栗不止。他强撑着大叫。 “贱货,可知我爹是谁?” 孙捕快呵呵一笑。“知道,王裕民嘛,正在知府衙门挨板子,就缺你了。” 啥意思?围观百姓纷纷挤上前想问个清楚。 孙捕快在人群中发现蓝殷时朝他点点头,而后大声宣告。“王裕民身为地方父母官,不思造福一方百姓,竟偷卖官粮,贪污税银,欺君罔上,罪证确凿,已押入知府衙门受审,若各位乡亲父老有什么冤情,尽管到衙门陈情。” “不可能!”一吼,王志成晕了过去。 蓝殷嘴角轻勾,笑得双眼骤吹春风。怎不可能?去査查飞虎卫是用来做啥的,旁人査不到、做不到的,交给飞虎卫就是行,敢不行,也得问问他这个头头应不应! 孙捕快转身,吃瓜群众全跟上去。 蓝殷贼眉贼眼笑得乱七八糟。“漫漫,我们也去看热闹吧。” 漫漫尚未回应,就听见群众里一阵惊呼。 “大夫,求求你们帮我找大夫。” 小姑娘的呼救声传来,漫漫和蓝殷对看一眼,直接朝声源走去。 看着晕倒在地的女子,蓝殷和漫漫心头同时咯噎一声,他们都认识她,却又都不能承认自己认识。 她是安晴真——平安侯府的大姑娘,前世和蓝殷举案齐眉的妻子。 她自幼体弱多病,一路被侯爷和夫人捧在手掌心呵护长大,即便如此却被教养得很好,琴棋书画样样通,有容有貌有才德,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要不是身子太弱,媒人恐怕早就踏破侯府门槛。 平安侯有意把她送进宫里,谋那个人人羡慕的位置,但她很幸运有一个宠爱自己的好娘亲,以性命阻止丈夫的妄想。 漫漫很想转头跑掉,但身为医者的医德让她做不出这种事,于是几番挣扎后她还是挺身上前。 “请让让。”她排开人群,直接走到安晴真身边。 简单号脉过后,她指挥几个大婶将人抬到附近的铺子,毕竟是侯府千金,怎能在大马路上治病? “我家小姐……”丫头慌乱不已,早知道就不该陪姑娘到镇上来寻找什么孤本,万一出了事,她的小命也得丢。 “你家姑娘平日里有心绞痛的毛病对不?” “对,但小姐有定时服药,前几日大夫进府,还说小姐的身子调理得很好……小姐已经很久没晕倒过了,怎么会突然……”丫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别担心,许是看到刚才发生的事受到惊吓,我先为她施针,她很快就会醒过来。”漫漫取下腰间荷包,里面有她随身携带的银针。 银针入穴,安晴真的脸色在数息间恢复红润,漫漫向店家借笔墨开药方,待药方写完后恰恰可以取针。 她的动作飞快,一气呵成,连交代注意事项都无比迅速,那是因为——私心。 是的,她不愿意安晴真清醒,道破蓝殷身世。 她有自己的计划,等父亲的事情结束后她会亲自送蓝殷回府,会替蓝叙治腿,像上辈子那样,她不愿意让江氏再有借口对蓝殷下手,她也希望蓝殷在身边……待久一点。 唉,漫漫轻叹,她终究还是心软,还是陷入,还是又奢望贪求了。 蓝殷更不愿意,他想留下,探究漫漫的心结和秘密。 可惜漫漫医术高明,刚取下最后一根银针时安晴真已悠悠转醒。 她醒来,目光四下捜索,立刻锁定站在门前的蓝殷。 是啊,她的身子之所以支撑不住,是因为看见蓝殷抱着女人飞上树,那副亲遁的模样太扎人心。 “殷哥哥……” 一句温柔低唤发出,漫漫苦笑,来不及了。 蓝殷不转身,双眼始终盯着街道,假装不知对方喊的是自己。 安晴真挣扎着起身,在丫头的扶持下朝他走去,她激动哭道:“殷哥哥,你到底去了哪里?可知道国公府到处派人寻找你,可知道晴真日夜担忧你?” 看着她完美的鼻眼唇耳,听着她的娇颜柔语,蓝殷一脸漠然。 “殷哥哥,你说话啊,为什么不说,晴真好担心你啊!”她拉住他的衣袖,哭得悲伤不已。 见美人垂泪,男人却像根木头,漫漫轻叹,是时候该她出场了。“别怪他,他失忆了。” “怎么会?”安晴真哭得梨花带雨,柔弱委屈,她吃惊哽咽。“殷哥哥怎能忘记晴真?我是哥哥的未婚妻啊。” 未婚妻!三个字像针似的椎进漫漫胸口,猝不及防地。 原来此生这么早他们就定下名分?捣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猛地转身,她试图否认疼痛存在。 冷眼相望,一语不发,蓝殷寒冽的目光让她感到局促不安。 “我没骗你,你真的所有事都记不得了吗?你叫蓝殷,是镇国公府二少爷,镇国公是大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英雄,京城里不认得殷哥哥的人寥寥无几,如果殷哥哥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去京城转一圈,大家都能告诉你。”见他没有反应,她心急更甚,竟然直接质问起漫漫。“殷哥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是非不分,黑白不辨?这就是传言中温柔婉约的京城才女安晴真?漫漫微皱双眉,是因为过度担心蓝殷才会口不择言吧?可以原谅的。 漫漫耐心解释,口气温和,不带丝毫恶意。“他昏倒在路边,身上有伤,救醒他之后,他就是这样。” “怎么会……”她捣着眼睛,哭得全身颤抖。这样的情真意切,漫漫见着都有些不忍了。 丫头吓坏了,连忙劝道:“姑娘别激动,您才刚醒来,万万不能再受刺激。” 安晴真顾不得自己,一把推开丫头,直接趴到蓝殷胸口。“殷哥哥随我回京城吧,我们找御医看看,他们一定能把你治好。” 蓝殷站得笔直,像个木偶似的,从头到尾半句话都没说的他终于开口了,“姑娘请自重。” 安晴真一愣,羞赧地退开两步,明亮双眼对上他的眉眼,觉得他似乎变得不一样了,是因为失忆的关系吗?“殷哥哥。” 摇头,漫漫不想再看鸳鸳交颈黄鵰鸣,处处春意情暗生,她走到两人中间,面无表情地看看安晴真再看看蓝殷。“这位姑娘,你的心疾才刚控制住,还是不要太激动得好。而你,既然家人找到你就回去吧,记得把诊金送上,你知道我住在哪里。” 安晴真视线对上漫漫,蹙起双眉,这女子给她带来强大威胁,回想蓝殷抱漫漫那幕,想起蓝殷看着她时眼底掩饰不住的宠溺,不行,不能再让他们见面了! 安晴真连忙从头上摘下玉簪递给漫漫。“多谢大夫救命,这个权当诊金,行不?” 一世混得不如一世啊,前世她还拿到一幢宅子呢,没想今生一支玉簪就想打发她?不过她没拒绝,淡淡一笑回答,“行,就此别过。” 撂下话,漫漫头也不回地离开。 就在安晴真刚松口气时,就见蓝殷二话不说跟着走。 她懵了,怎会这样?她才是殷哥哥的心里人,殷哥哥亲口说会娶她的呀,急切间她握住 他的手。“殷哥哥,我们回家啊。” 蓦地,他被烫着似的甩开她,转身往外追。 望着两人疾行背影,安晴真呆立原地。殷哥哥怎么了?他怎会这样待她?是她做错什么了吗?不会的,不是这样的,是、是……对,都是失忆惹的祸! 疾行间,她的手被人拽着,漫漫回头,对上一张阳光笑脸。 “干么跟着我,还不想回家吗?” “傻啊,她说什么你就信?你怎知她不是坏人?说不定她想绑架我。” “一个八尺昂藏大男人,一个心疾娇弱美少女,怎么看都更像你绑她。” “我绑她干么?真想绑也得绑你啊。” “为啥?我会治病?” “因为我喜欢你,我只想要跟你在一起。”他把她的手直接搂进怀里。 “你脑袋有病,眼睛也生病了?刚才那个可是举世无双大美女。” “她再美也没用啊,谁让我眼睛只看得见你。漫漫,你别想甩掉我哦?这辈子我都归你了。” 望着他,明知失忆男人说话不可信,可……她就是信了,真糟糕…… 忽然觉得那天露出和大腿不是坏事,蓝殷看着灯下正在为自己修补裤子的漫漫,笑得眉眼生花,两手捧住下巴,细细观赏她的婉约柔美。 第一次有人为他缝补衣裳,拿银针的手捏着缝衣针上上下下,缝的是裤子,他却感觉缝的是自己的心,童年时受的苦、委屈的伤,在她的指尖慢慢被缝补了。 中秋将近,夜微凉,炉子里燃着炭,地瓜躺在里头,发出淡淡的甜香。 房屋简陋,桌椅粗糙,但粗糙的地方却带给他满满的幸福感,这一幕在若干年后,仍深烙在他心头。 “那天王志成的事是你早计划好的?” 终于想到秋后算帐了?瞒不过索性不瞒了。“对。” “你怎会知道他的行迹和他家里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不知他家里会发生什么,但知道他每天那个时辰都会逛大街欺负人,也知道他之名远播。” “你什么时候调査的?”白天他几乎都黏在她身旁。 “你睡着之后,我偷偷跑到镇上。” “我们睡在同一房间,你离开我不至于全然无感。” “我点了你的睡穴。”说这话时他低头挠发,轻咬下唇,腼腆的笑容里有做错事的羞愧。 “你会点穴?武功挺高强的嘛?”杀黑熊、打无赖,还能帅帅地抱着她飞到树顶端,武功自然高深,可他是纨裤,前辈子的他只有粗浅的拳脚功夫,今生怎么突飞猛进? 不管是调查王志成的事还是武艺高强的事,她都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她不想深究。 “还可以吧。”他趴到桌面上,黑幽幽的眼睛对着漫漫。 没有特殊动作,却让她看见摇着尾巴的小狼狗在自己跟前卖萌,让她想硬起心肠都难,这点他真的很行。 “你的武功这么好,为什么会受伤失忆?”唉……这事说来话长,他花心思设计好久的呢。 要不是漫漫出手,他就会顺利摔进山谷,从此二世祖下落不明,世人纷纷认定蓝殷死亡,与此同时寒门出身的郁姜出现江湖……他连照身帖都准备好了说。 然后呢?然后就往南方去啦,聪明睿智、武功精湛的郁姜公子将会很快得到燕王赏识,成为燕王重要的幕僚,再然后就那么点儿事,挖坑、窃密,直到顺利把燕王变成朝代遗迹。 哪像现在这样,白天追着她玩儿,晚上还得指挥远方下属,若非他天赋异禀、身强体壮,这样不眠不休的操劳会死人的。 不过这些抱怨半句都不能提,所以……该怎么回答? 嘟起嘴,他满脸的委屈和可怜。“不知道,我记不得了。” 唉……是啊,他失忆了,连未婚妻都忘得一干二净的男人,怎能够期待他给出合理答案。“既然那位姑娘说得信誓旦旦,你要不要进京去确认一世?” “不要。”他一口拒绝。 “为什么?” “我想留在这里,想待在漫漫身边。”握着她的手,蓝殷笑逐颜开。“我们就这样,男耕女织过一辈子。” 是吗?这是他想要的生活?这话掳动了她的心,害得她蠢蠢欲动,如果可以……呼,漫漫喘口大气,当然不可以,要做的事那么多,她没有资格停下来。 蓝叙要治,蓝殷的下半辈子要保障,而她……要去苍狼山,寻找师父被害的秘密,当然她并不确定去那里自己能够找到什么,但不走这一趟于心难安。 “怎不说话?不行吗?”蓝殷追着她问。 “不行,等这里的事结束,我想去苍狼山。” “想找出师父遇害的原因?” “对。” “其实,我好像发现了与你师父有关的秘密……”他犹豫道。 “什么?” 第五章 董姝偷银子(1) 推开一整排瓶瓶罐罐,他搬了把椅子给她垫脚,问:“看见没?” 看见了,柜子后方有个暗门,密合度相当好,若没仔细瞧很难发现,过去漫漫从没注意是吃亏在身量不够,而长得够高的蓝殷在第一次拿毒粉时就发现了。 她试着左推右移,往上扳,往下压,都无法打开,蓝殷说:“我试试。” 他在暗门周围模索片刻后,将门往里反推,没料这一推小门竟然自动弹开。 “你怎知道要这么做?”她崇拜了。 蓝殷当然知道,在那个府里,东西不好好藏着就会曝光,他的实力不能轻易被发现,否则恐怕无法好好活到现在。 暗门后面的空间不大,漫漫把里头东西拿出来,一个木盒,三本青皮册子,盒子只有掌心大小,木料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非常坚硬,且雕工异常精致。 漫漫试着打开,却发现它上了锁。“暗格里没有钥匙吗?” “没有。”蓝殷又往里头掏模一遍。 木盒打不开只能暂放一边,他们首先打开封面写着“诺族”二字的册子。 漫漫将烛火挪近,她和蓝殷头靠着头,在灯下细阅。 这本册子里记载的是和诺族有关的大小事。 六百年前有个大武王朝,兴盛王朝走到尾巴面临强大外敌,为保百姓安康,皇帝决定向吴国寻求合作。 吴国帝君热爱金银财宝,因此皇帝搜刮一笔财富,让穆将军押往吴国,岂料东西尚未送出国门大武王朝已被灭绝,唯有大皇子被太监护着逃出来。 穆将军决定将宝藏藏起来,以备日后复国所用。 据说当年穆将军身边有一名诺姓女子,她擅长医术也会制毒,她深爱穆将军,愿帮将军共同守护这笔财富。 最终他们在苍狼山落脚,诺神医亲自教导运送宝藏的押官们食百草、种药材,行医制毒,慢慢地苍狼山变成药材蕴藏丰盛的山脉,而那些人一代代下来演变为后来的诺族。 每代族长会从幼小的女子当中挑选三人,由长老们亲自教导,且于三餐中混入晚照草食用,经过三、五年后,她们肺部会比常人强健,能憋气超过半刻钟,且身上会发出异香,在数年的栽培教养与考验后将从中择一接任族长。 诺族约有五百人左右,男子习毒,女子学医,族中女子到适婚年纪就必须到外面寻找男子共度春宵,在相处满一个月后便回到族中待产,倘若生下的孩子身上有诺族徽记便留在族中养大,倘若没有就会被送回父亲身边,或另寻人家收养。 繁衍后代是诺族女子的使命,而诺族男子的使命是守护,他们终身不得沾染情事。 穆将军将藏宝处绘成图,收于木盒中,木盒由族长保管,钥匙由族老收藏,直到接位人选浮上楼面,族老才会将钥匙传下,没有钥匙,不得强行打开木盒,否则藏宝图将会被毁掉。 倘若诺族女子不曾与男子交欢便身亡,死后屍骨永世不腐,诺族男子的屍骨只要没有犯过戒就不会腐败。 读到这里漫漫和蓝殷互看一眼,这解释了师父的屍身状况。 漫漫控制不住好奇,打开写着“傅云”的青皮册子,里头记载的是师父的童年记忆与生平。 傅云、岳蓁、凌萱被择定为族长继承人,三人当中傅云医术最好,岳蓁最美,而凌萱最良善体贴,大家都认为傅云最有可能接下族长大任,但傅云犯下大错——诺族男女之间是手足关系,不能谈情论爱,但她爱上族中师兄。 从小到大的教育让他们对这份感情有浓浓的罪恶感,但是爱情一发不可收拾,他们百般挣扎,努力忽略这感觉,直到傅云该下山寻找男人,为诺族繁衍下一代,她非常痛苦,却无法改变身为诺族女子的宿命,于是在下山前晚她哭着找到师兄,想让师兄成为自己的第一个男人。 然而有人向族老告密,事发后傅云被禁锢,而师兄被罚杖责百下赶出苍狼山。 杖责百下伤及筋骨,师兄五脏六腑俱损,却不被允许留下治伤,族人认定师兄的行为玷污圣山,必须尽快驱逐出境,傅云迷倒看管的师兄弟,独自下山寻找师兄,为他疗伤,然而找到师兄时他只剩下一口气,终究没救回来。 埋葬师兄之后,傅云在墓旁结庐而居,她自毁容貌,立誓此生为师兄守贞。 三年除孝,她回到苍狼山,却发现人去楼空,族人俱亡,她走在山林里回想童年点滴,却意外找到木盒。 那棵大树被天雷劈了个洞,之后从两旁重新长出枝栖,洞被密密麻麻的枝叶挡住,人们不细翻肯定找不到,但鸟雀们可能干了,年年在那里做巢,因此诺族孩童都晓得那处,掏鸟蛋、抓小鸟,那里是孩子们的欢乐天堂,木盒就被藏在那里。 她下山更名改姓探查当年事,方知族灭的真相。 那年发生瘟疫,百姓死伤者众,谣言起,道诺族人自出生食药草长大,他们的肝是治瘟疫的圣药。 一场大瘟疫,诺族人倾巢而出,他们试图将瘟疫控制下来,岂知等着他们的是场大阴谋,他们被捕,剖月复取肝,短短几日内族灭。 知道真相后傅云决定离开,她四处行医,一路来到这里,遇见漫漫,见到漫漫那天,她便决定留下来。 后面纪录的是傅云和漫漫生活的点点滴滴,有趣的、新奇的、温馨的事。看到这里答案昭然若揭,财帛动人心,师父的死和宝藏月兑不了关系,毕竟她是诺族唯一的幸存者。 打开第三本册子,里面多数是图画,傅云用画笔纪录苍狼山的生活,每一幅图都画得维妙维肖。 “你师父真是丹青妙手。”蓝殷道。 “师父常为学画被师祖责备,反倒在离开苍狼山之后画技才开始进步。” 他们继续往后翻,在看到最后一幅画像那刻,两人同时沉默…… 许久,他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漫漫抬眼望他,陪她?也许她就是危险根源。 疑问上心头,难道前世自己的暴毙与此事有关?心头微凛,漫漫连忙甩头,试着把不可能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玩笑道:“你还是早点恢复记忆回去当你的二少爷吧,镇国公府不缺钱,不必跟着我挖宝,我可不想跟你二一添作五。” “你不知道我爱财?见者有分,就算不对分,你也得分我三成,总之我跟定你了。”他用吊儿郎当的口气说着再郑重不过的决定。 “命只有一条,很珍贵,哪儿安全哪儿待。”他自己的麻烦够多了,她不想将他扯进来。 “就是珍贵,所以我得陪在你身边。” 这话窝心,就是太多窝心话才让她乱了心呀。她沉声道:“别再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误会什么?” “误会你喜欢我。” 他笑开颜露出大白牙,灿烂笑容闪了她的眼。“没误会啊,我是真的喜欢你。真奇怪,我都讲过那么多次,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 “别忘记,你有未婚妻。” “那女人说的鬼话你信?是我脑袋坏掉还是你的脑袋有问题?” “我不跟你吵这个,想知道事实,进京走一圈就会知道答案。” “好啊,是不是查出我没未婚妻,你就愿意喜欢我?” 不可能的,她很清楚安晴真和蓝殷之间是什么关系,那时为了能够娶到安晴真他有多努力上进。 “是不是嘛,你快说。”他扶着她的肩膀猛摇,摇得她头晕。 “是是是,如果你没有未婚妻,我就当你的未婚妻行不。”她随口敷衍。 “行!一言为定。” 他乐弯双眉,太高兴了,心情太澎湃,蓝殷一把将她抱起来,施展轻功往外飞…… 经验教会漫漫,这家伙有上树的坏习惯,连忙大喊,“我怕高,不许飞、不许上树、不许……” 后来的话没了,只有他的笑声在黑夜中张扬。 中秋了,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晚上该下山回家和父亲吃饭的,漫漫正担心蓝殷一个人留在山上会不会太寂寞,幸好他不在。 他真的进京调查未婚妻事件了,积极的态度让漫漫怀疑,是不是前世今生,他的感情已经不一样? 如果不一样了呢?那么她要不要替自己争取一回?可是如果她的死亡依旧不能改变,那么她的争取会害到他,是吗? 这是重生以来漫漫每天都要想上几回的问题。 她用尽全力改变,但师父还是死了,蓝殷还是被追杀失忆,有没有可能,她改变的只能是旁枝末节,在关键大事上还是会回到原来的点? 胡思乱想间,她听见董姝拔高的声音响起。“漫漫,你爹出事了!” 爹出事?不会的,时间还没到啊,难道……不敢再往下想,她放下药杵快步走出去。 门打开,漫漫急问:“我爹怎么了?” “你爹不知道为什么一大早就跟村人上山,方才有人来家里说,你爹被野鹿的倚角给顶了,肚破肠流,情况危急,娘已经过去了,让我来告诉你。” “爹爹在哪里?” “在那片长很多野莓的地方。” “知道了。”漫漫丢下话,冲进屋里背起药箱飞快往外跑。 门没关,董姝看着她远离的背影,得意一笑,没有蝇子草的威胁,怎么能够不进去逛逛? 一进屋她就开始翻箱倒柜,把每个抽屉拉开,每个柜门打开,每个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一遍,连厨灶都不放过,然后……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漫漫藏钱的箱子,一把打开,里面有几本册子、银两,还有银票,清点过后竟然有三百多两?继父准备的那点嫁妆算什么?这才是大财。 她寻块布把银子全往里头收,正准备离开时,鬼使神差地翻开册子,她不识字,对书没感觉,但是书册底下藏的木盒看起来老贵了,董姝拿起来,啥方法都用过还是打不开,她心想这里面得收着多厉害的东西啊。 把整个箱子再翻一遍,确定没有钥匙后,她考虑片刻,决定先把木盒带回去,了不起把木盒给劈了呗。 抱起意外收获,董姝踩着幸福的脚步往山下走。 她在衡江镇上看中一套大红色衣裙,那衣裳得花五两银子,她攒的钱不够,模模怀里的布包,这下子她想买几套就买几套! 如果在平时漫漫肯定不会轻易上当,但前世父亲的死亡日期一日日接近,她心底始终挂着这件事,因此直觉认定是真的。 她一路狂奔,越跑越心慌,深怕自己到得太慢,失去抢救时机,她一面跑一面在心底大喊:等等我,爹爹,一定要等等我。 她满脑子都是爹爹的惨状,因此没有注意脚下,下一步,双脚踩空,来不及呼救,整个人往下坠,砰地!她摔进地洞里,这一下很重,她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直到这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董姝骗了。 漫漫暗恨自己蠢笨,但董姝到底想干什么,还是为了爹爹给的那点嫁妆?身为继女,难不成爹爹还会亏了她?漫漫扶着土壁缓缓站起身,仰头上望,她试着找法子爬上去。 这时汪大的脸出现在土坑边,低头俯瞰。“好样的,居然没晕过去?小神医果然与众不同。” 那是上回在半路拦住自己的无赖,看来还是董姝的手笔。“你们做这种事,就不怕犯了律法?” 听见这话,上头传来大笑声。“那也得小神医有本事活着去告状啊!” 意思是,他们打定主意不教她活着离开?董姝……薛家真是养了只白眼狼! 话音方落,两颗头从土坑边冒出来,他们手上各拿着袋子,打开袋口,把东西往下一丢,几只蠕动的蛇从天而降…… 蓝殷买了京城最有名的月饼,脚步分外轻盈,他知道今晚漫漫得回去和家人过中秋,但是他想跟。 这是第一次见长辈,因此他不但买月饼和柿子酒,还给自己添了件新衣,当然,没少买漫漫的。 上山后,看见小屋矗立在不远处,房子小小的,有点简陋,但远远望过去,心底生出淡淡的幸福感,家,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加快脚步,他想给漫漫评论一下自己挑衣服的眼光。 然而,脚步在屋前五十尺处微顿。门是开着的?漫漫不会这么粗心的,下一刻,他冲上前! 屋里没人,东西乱成一团,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被翻过,他第一个联想到的是谋杀傅云的凶手,他们发现傅云有徒弟,认为宝藏的秘密在漫漫手里? 这一想心狂跳,他用力吹哨,却不见反应。 暗中保护的流云不在?他追着凶手离开?没有当下救回漫漫,是因为对方人数太多?武功高强? 冷静!他给自己下达命令,必须冷静,好好分析。 蓝殷走进寝屋,检査漫漫藏钱的箱子,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木匣子不见了,册子还在,银子全数被搜刮干净…… 看到这里,蓝殷确定不是那伙人,如果是的话,他们不会留下册子却带走银子,漫漫脾气好,从不与人结怨,那么只会是董姝! 找到目标,他眼底射出凌厉光芒。最好漫漫没事,否则他会让董姝了解地狱长什么模样。 他决定去薛家,才刚走出门外,就遇见迎面而来的流云。“主子。” “漫漫呢,有没有受伤?” “薛姑娘没事,她在……”流云把地点给说了,再将方才发生的事细细描述。“……属下把那三个无赖吊在树上,打算先吊个两天两夜再送官。” “不必送官,那些人我自有用处。”说完即刻转身去寻找漫漫,但方走过五步,想到了什么,他回过头问:“为什么没有及时阻止董姝?” 吭?阻止?哪来得及,薛姑娘才听两句就抓了药箱跑了啊。 不过这种回答主子肯定无法满意,于是他换句话说:“主子命令,不能让姑娘知道属下在……”悄悄抬头,发现主子心情仍然不佳,于是立刻换句话说:“属下见姑娘没事,心想如果这时候出现的是主子,人人都爱英雄救美,姑娘肯定会芳心大动。” 然后蓝殷眉弯了,眼眯了,嘴角勾起淡淡笑意。 流云见状挤眉,薛姑娘芳心动不动他不确定,但主子的芳心肯定是大动了,流云太满意自己的急智,继续加码,“姑娘不能被白白欺负,属下去替姑娘把公道讨回来。” “不必,这公道我来讨!”英雄咩,既然要做就做彻底,蓝殷挥挥手,运起内力,施展轻功。 美人……英雄来罗! 刚走近大坑,他闻到淡淡的昙花香,几次经验下来,他确定但凡漫漫情绪波动较大,身上就会发出这个香味,所以她……很害怕?很生气? 不怕,相同的情绪,他很快就会让董姝剧烈感受到。 等等,流云刚刚是不是说汪大往坑里丢蛇了?他没说怎么处理的啊,糟糕、他也没问,漫漫足娇滴滴的女孩了啊,哪个女孩不害怕蛇,要是有毒呢,她会不会被咬了? 难怪昙花香这么浓,该死,漫漫肯定吓坏了,肯定叫天不灵,呼地不应,哭得很伤心,想到这里他加快速度,看见坑洞那刻想也不想就往下跳,下一刻…… “啊——”漫漫的尖叫声起,这是她今天受到最大的惊吓。 蓝殷直接往她身上摔,幸好他反应及时,腰身一扭,把漫漫拉到上头,要不美人就要变成英雄的肉垫子,英雄救美?不!是英雄弑美。 “你还好吗?”他急问。 原本很好,但现在……趴在他身上,两个身体密切接合,她的柔软贴上他的刚硬,唇与唇胶着,全身血液直往脑门冲,她也说不准自己好不好。 慌慌张张从他身上爬下,漫漫平息呼吸后,看着还躺着正回味方才那幕的蓝殷。“你摔坏了吗?我拉你。” “不必不必,我没事。”他飞快坐起,忙又问一遍,“你还好吗?” 这会儿满腔委屈终于有人问,她哽咽道:“非常不好!董姝骗我爹爹受重伤,我拿着药箱跑出来,却摔进陷阱里,汪大他们把蛇丢下来,我好生气,我爹爹待她难道还不够好,她怎么能拿爹说事。” 漫漫讲得飞快,可以确定她真的很生气,问题是……她会不会气错重点? 蓝殷当然无法理解,因为他不晓得前世漫漫的父亲就在中秋过后不久意外过世。 拉过她,把她抱进怀里,蓝殷轻拍她后背,安抚道:“放心,她会受到报应的。” 如果老天没时间动手,无妨,他不介意帮老天爷的忙。 “我本想她是可怜之人,别与她计较,但这回我想计较了。” 鸠占鹊巢的董姝是可怜之人?她怎不说说自己可怜,家被占,爹爹被占,人家还想霸占她的嫁妆,要比可怜,漫漫才是第一名。 蓝殷道:“当然要计较,你想放过她我都不允许。” 有人站在自己这边真好,她在他怀里用力点头,用力喘气,用力把满肚子不豫平息。这会儿蓝殷发现,那些蛇被一根根银针钉在地上。 “漫漫,你怎么做到的?”他的手指向离他们最近的青蛇。 “药箱里有驱蛇药,它们不敢靠近我,我看他们丢下来的都是毒蛇,是很好的药材,我便想着别浪费了。” 呵呵,呵呵……英雄救美?他是不是该先给汪大那几只畜生教训一下? 第五章 董姝偷银子(2) 换上新衣服,蓝殷提着月饼、柿子酒和兔子、山鸡,回薛家吃团圆饭。 他很期待,董姝看见两人会是什么表情,当然这不是团圆饭的重点任务,重点是他们必须把木匣子给找回来。 “早上桃花来送节礼,知道王志成下了狱,她很高兴。”漫漫说。“村长带桃花去京城当玉佩,你说的对,衡江镇上的当铺只肯给三百两,但京城的『钱多多当铺』足足给了七百两,村长古道热肠,担心别人抢这对兄妹的钱,便让桃花拜自己当义父,有村长在,旁人必定不敢轻易欺辱。” 听着漫漫的话,蓝殷眉头微扬。 刚回来的流雾带来新消息——燕王不在封地里,燕王府里坐着的是个替身。漫漫的误打误撞让他省下一趟江南行。 既然“郁姜”用不上,蓝殷就该重出京城,把二世祖这位置给坐稳,与此同时,玉佩的出现就成了重要关键。 钱多多当铺是镇国公府的产业,掌控在父亲手下,玉佩能让父亲顺藤模瓜找到自己,届时由父亲出面找回自己,一方面他能继绩隐藏实力,一方面就算江氏有再大的不满也得憋下去。 到时顺理成章请回漫漫为大哥治腿,只要大哥痊癒,依他出类拔萃的才能,从此各归各位,江氏再不必揪着心,害怕自己夺走爵位,而他若想要爵位会自己挣。 薛家在村子里算得上数一数二,房子是红砖屋,上头覆着青瓦,村里可没几户用得起。前院很大,种满青菜,后院有一口井,井旁搭了瓜架,瓜架下搭上鸡窝,十几只公鸡母鸡咯咯叫着,再加上大大小小的丝瓜争先恐后猛长,看起来一副热闹景象。 院子中间有一棵树,树下架着瞅翅,厨房在后头,那里热火朝天,李氏正在杀鸡炖肉。蓝殷的出现点燃李氏无比的热情,一双眼睛直往他身上飘。“你们到外面去,别吸这烟火味儿,既然你们带兔子回来,我再多做个炒兔肉。” “姊姊不在吗?”漫漫问。 “她到镇上去了,很快就回来,等你爹爹回家,咱们立刻开饭。” 她盼着今晚女儿把江公子给拿下,不敢指望当正室,但是能进尚书府做姨娘那也是天大地大的好事。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瞄一眼柜子,再看看漫漫带回来的柿子酒,酒能乱性,今晚……紧了紧拳头,中秋月圆,女儿的未来也该在今夜圆满。 “好,那我请江公子到外面坐坐。”漫漫说。 “好,快去。” 李氏笑盈盈地把两人往外推,她站在厨房门口,确定两人往前院走去了,这才打开木柜,从里头拿出纸包,将白色的粉末往酒里倒。 三两下功夫,他们把董姝偷走的东西取回来,幸好她还来不及劈开木盒,否则诺族的宝藏图将会毁了。 漫漫蹲在菜园边,手指拂过绿油油的蔬菜,它们被照顾得很好。 尽管漫漫不喜欢李氏,觉得她气量狭小,爱计较,见钱眼开又生性贪婪,却不能否认李氏是个持家好手,她精明能干,刻苦耐劳,爹爹下田她跟着,爹爹出门做事她也没闲着,家里种瓜种豆养鸡鸭,没浪费半分地,这些年家里景况渐渐好转,她还是数着铜钱过日子。 “怎会有秋千?” “爹爹为我架的。” 旧家也有一个,娘会摘野花缠在草绳上,编成花冠戴在她的头顶上,说:“我们家漫漫是小仙女呢。” “我帮你摇。” 他把漫漫送上锹晒,轻轻推着,笑在两人眉梢张扬,余晖照耀,霓云远飘,沉重的心思瞬间变得轻松。 “今天回京,能记起过去的事了吗?” “不记得。不过打听出来了,蓝家两个少爷都尚未说亲。”蓝殷得意洋洋。 安晴真说谎?为什么?这种谎言会伤害自己名声的呀?不过却也可以证明安晴真很喜欢蓝殷,对吧? “我就说那女人说谎吧。”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若干年前漫漫就认定自己会和安晴真结为连理。 听着他冷淡的口气……漫漫不想谈,她想,也许等他恢复记忆之后,对安晴真的感情也会跟着苏醒吧。 她不想谈,蓝殷不勉强,他换话题。“薛叔很疼你?” “不是疼,是宠。”这个话题她愿意接。 “你很幸运。” “是幸运。爹爹疼我,更疼娘亲。小时候家里穷,爹爹好不容易攒了点银子,就跑去剪花布,给我们母女做新衣裳,左右邻居常嘲笑爹爹,家里都穷得快揭不开锅了还做新衣裳。爹却回答,『老婆女儿开心了,日子才有盼头。』 “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几乎忘记娘长什么样子,却牢牢记得,娘过世前紧紧拉住我的手,要我好好孝顺爹爹,她说我是爹爹唯一的亲人了。”因此她必须比任何人都心疼爹爹。 “你爹怎会娶你继母?” “娘过世后不久,爹爹出门做工,回来时带了继母和董姝,说是见母女俩被欺负得很惨,心一软,就把人带回来。 “继母是个勤快的女人,有她在家,顿顿热饭,屋里屋外收拾得妥妥贴贴,那个月我胖了,爹说是该找个人照顾我,不久他们就到里正那里写下婚书。” 有好长一段时日她心里不好受,却撑着笑脸问爹爹说:“爹爹快乐吗?爹爹开心,漫漫便也快乐。” 爹爹回给她一个腼腆笑容,她便想,爹爹是快乐的吧。 长大后她渐渐明白,爹爹是为她娶了李氏,而她却是为爹爹的快乐接纳李氏,李氏的存在证明了她与父亲的感情。 “她对你并不好。” 漫漫微哂,这辈子够好了。 前世家里穷,李氏心情不好脾气差,成天骂骂咧咧,尽往没人看见的地方死命掐她,那才叫对她不好,现在自己是会下金蛋的母鸡,李氏待她既客气又和善。 “只要她对爹爹好就够。”她对李氏没有太大要求。 “你爹去了哪里?知道你要回来,怎还往外跑?”蓝殷急着见长辈。 “我去问问。”漫漫走回厨房。“母亲。” 这一喊,李氏手抖,半勺盐巴进了锅,做坏事的人不禁吓,她慌手慌脚转过身挤出笑脸。“怎么啦?” “爹爹去哪里了?天快黑了,我去找他。”漫漫问。 李氏看着锅里,回答,“他去帮村长盖房子了,村长家要娶媳妇……” 没等她说完,漫漫急道:“怎么又跑去盖房子,家里钱不够用吗?” 李氏见她着急,连忙解释,“不是,这几天田里没啥事可忙,你爹闲不下来。刚好村长那屋急着呢,马上要办喜事了,这才求到你爹这里。别担心,你爹做惯了的,这几年你爹爹身子骨养得很好,就当去舒展筋骨。” 她从没对李氏发火过,这会儿却气急败坏。“你们在干什么啊!我的话到底有没有人在听?我一再叮嘱不让爹爹去盖房,怎就没人当回事?” 闻言,李氏不悦,脸色立变,这丫头赚了点银子胆子就肥啦,不削她是看她有用,这会儿就敢上房揭瓦?她冷声回应,“你爹想做啥,我还能管着他?” 漫漫明白自己这是迁怒,恨恨咬牙,扭头就跑,转身却撞上身后的蓝殷,她想也不想推开他,拔腿跑开。 看着她的背影,蓝殷满心狐疑。有这么严重吗?为什么不能帮村长盖屋?脾气温和的她怎会暴躁起来?她:::预知了什么? 不会的,时间还没到。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八月十九的事,今天才中秋,别急,爹爹不会有事的,她边跑边安慰自己,只是太难…… 师父的死让她怨恨自己,前世师父体弱,今生她拼命攒钱、采药,厨艺普通的她炖得一手好汤,就是为了帮师父补身子,眼看着师父身体越来越好,都不晓得她有多得意骄傲,她甚至相信自己改变了师父的宿命,但是并没有。 然后是蓝殷的出现与失忆。她怎能不恐慌?倘若重生一回,所有事都会回到原点,那么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咬紧牙关,闷头快跑,她极力告诉自己不会出事,却忍不住想起爹爹躺在血泊里的模样。 蓝殷在后面追赶却没出声阻拦,他想知道漫漫到底在担心什么,预知了什么? 漫漫一路狂奔,冲到村长家前,看见屋前围了一堆人,多么熟悉的场景,当下心脏一窒,胸口泛疼。 完了,还是发生了? 强忍酸楚,她用力拨开人群,在看见躺在血泊中的爹爹那刻,脑袋彷佛被人狠狠一捶,剧痛难当! 她冲到父亲身边,看着砍在他肩胛骨上的斧头,这时候她连发脾气都没有力气,她颤巍巍地从荷包里面拿出银针,对着不断抽搐的父亲说:“爹爹别怕,漫漫来了,漫漫会救您的。” 对,不怕,她那样努力习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今天,她再不会放任爹爹在自己面前死去!绝不会,她是小神医,是比御医更厉害的大夫,她会救活爹爹的,绝对! 取出银针,扎在父亲伤口附近,鲜血以眼睛能看得见的速度缓下,再扎上几针之后,血停下来了,她用银针护住心脉后为父亲号脉。 “我需要……” 漫漫刚开口,就听见蓝殷接话。“需要什么,我回去拿。” 那声音像天籁,瞬间把勇气全数灌注到她身上,漫漫迎上蓝殷的视线,然后真的不害怕了。 她不理解为什么,但就是心定,彷佛只要他在,就没有什么可以为难自己。 “我需要药箱,黑色柜子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一组用牛皮包起来的手术刀,我用油纸包了许多煮沸过的棉布,也带过来,我还需要……”她飞快念出一串药材名字。 前世她学艺不精,认为父亲只伤了骨头,却不晓得他被打得脾脏破裂,最终死于月复内出血。 “好,我马上回来。”话落下同时,蓝殷已不见踪影。 “村长,请帮我整理出一间干净的房子,换上干净的被毯,再把家里的蜡烛全点上。” 点蜡烛?这是要验屍?陈久嗤笑一声,冷眼看着众人。 村长吓坏了,他没想到会闹成这样,连忙点头吆喝家人动手。 村民合力把薛正抬进屋后,屋外又开始吵嚷起来。 是陈久带人在外头闹事,他们是金元赌坊的打手,今天特地过来逼村长还钱,他们恐吓要是敢不还债,就断村长一条胳臂、一双腿。 金元赌坊是江建和开的,没错,就是蓝殷张冠李戴冒充的那个男人。 金元赌坊规模大,服务好,一面赌博还有美女随侍在侧,暖呼呼的香气在耳边吹拂,鼓吹赌客别歇手,就这种方法,让金元在短短两年内成为京城规模最大的赌坊,赚得一整个钵满盆溢呐。 你到外头问问,京城最有钱的是谁?百姓不会回答皇帝,却会告诉你是江家。这些年江家风头无人可比,难怪江贵妃在宫里能横着走,连皇后娘娘见着也得客气礼让,便是王爷、皇子遇见江家人也得退让几步。 比起当年蓝殷被丢出来的那间,金元赌坊够狠也够霸道。 金元赌坊伤人是日常,就算打死人也无妨,反正背后有江家撑着,谁也不敢多话,何况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人拿他们有办法,因此一天天下来,江家赌坊越开越大,声势越发高涨。 薛正摊上的就是这等烂事,他正在盖房,打手来的时候大声一喝,吓得正在屋顶铺瓦的他手一滑,瓦片不偏不倚砸在打手头上。 赌坊打手认定这是挑衅,一怒之下把薛正从屋顶上抓下狠揍,挨砸的那个还抓起斧头往他身上一丢,这时薛正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哪躲得过横空飞来的斧头。 握住爹爹粗糙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她柔声道:“漫漫一定会把您治好,我发誓。” 再不重复过去错误,她要抵死相信,命运并非注定,而是能被改变,即使不安心虚,她也要逼自己坚信到底! 第六章 救父渡死劫(1)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怎地,想欠债不还?”打手在门口耀武扬威。 “求求大爷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把赌债给还清。” 村长愁眉苦脸,这下子连老大的婚事都甭想了,老二这个败家子,早该把他的腿给生生打折,就不会成天在外闯祸。 “当我们是傻子?上个月就这么说,结果呢,等一个月,把人给等失踪,这会儿我们要是再相信,下回过来时恐怕早就人去楼空了吧!” 打手当中领头的叫陈久,他长得五大三粗,口臭很严重,一张嘴就把对面的人给熏坏了,他把衣襟扯开,露出半个胸口,双手插在肥腰上,抬起长满胡须的下巴,傲慢地看着村长。 “老大,别跟他们说这么多了,我看刚才进去那女的长得不错,要是卖到青楼能值这个价。”他比出两根指头。 陈久点头,认同这个建议。“行,把她交出来,银子就甭还啦。” 他刚说完,喽罗们争功似的将村长往旁边推开就要进屋抢人。 村民们心急不已,那可是他们的小神医啊!他们拦在门口,不让打手进屋。 打手们面面相觑,这丫头是何方神圣,竟能让那么多人不要命地护着。 陈久抓起匕首在空中一阵乱挥,出言恫吓。“不想死的就给我滚开。” 村长跪地求饶。“那位姑娘不是我们家的人,大爷不能抓走她。” “不抓她?行,那能抓走哪个,您老给咱点个名。” 陈久看着众人,脸上冷笑,心中却道:这次孙掌柜看走眼啦,竟让张家老二赊欠这么多,这下子恐怕要变成烂帐。 “我们会还钱的,一定会,求求大爷给我时间,我立刻卖田卖屋……” “哈哈,村长还不晓得吧,你家老二早把田契屋契全给抵押了。” “什么……不会的……”村长太太拼命摇头,心中慌乱,立刻跑进屋里一阵翻箱倒柜。 不久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吓得村民面面相觑,心中暗想:完蛋,村长家这个坎儿怕是过不去了。 喜事没得办啦,就怕村长娘年迈体虚,要是气死了恐怕还得办丧事。唉,孩子没养好,真是灭家祸害啊。 陈久大手一挥。“兄弟,进去把那娘儿们拉出来。今儿个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事儿了结,爷可没那个时间为区区一百两老往这里跑。” 就在打手准备硬闯时,蓝殷带着药箱回来了,他排开人群,正打算把人一个个往外扔时,漫漫出来了。 她走到陈久面前,寒声问:“是你拿斧头砍我父亲的?” 蓝殷皱眉,他们到的时候薛正已经倒在地上,根本没看见是谁动的手,她怎么能够笃定是他动的手? “那个是你父亲?不像啊,是亲生的吗?”陈久痞笑,伸手往她下巴勾去。 往后一缩,漫漫问:“你最近经常感到疲倦,头晕口腻,有时候觉得反胃,恶心想吐,吃什么都不香,偶尔在午时过后会微微发热,对不?” “你!”陈久吓到,这丫头会算命吗,怎会说得那么准?不等陈久反应过来,漫漫又道:“你戳戳自己胁下。” 陈久半信半疑,伸手指往胁下一戳。 “啊!”他大叫一声,夭寿痛啊,怎么会这样?太邪门了!“姑娘……” 他刚开口,漫漫拿出银针,直接往他的胸前戳去,连叫都还来不及,针已没入两寸,顿时他全身如有千万只小虫在啃噬般又痛又痒,难受得想在地上打滚。 “忍着,别动,针不能拔。” 这、这……这怎么忍啊?他挠头抓腮,痛苦得不得了,不能在地上滚,就只能在墙上树上蹭。 眼看着一个吗髯大汉突然上窜下跳,活月兑月兑像只猴子似的,滑稽的模样看得众人哈哈大笑。 漫漫硬是让他蹭上一刻钟,蹭得后背鲜血淋漓,眼泪滚滚流下,方才的威风再不复见,才对陈久的手下说:“把人给扶好了。” 这场景太惊人,手下只好乖乖听命于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把陈久给架住,并将他的手压制在身后,让漫漫把银针再往里头戳进三分。 这会儿不是痒,而是痛了,痛进骨髓里,痛得他冷汗直流。 看着他,漫漫的脸上没半分表情,半晌后银针取出,她说:“你再戳戳胁下,看看如何?” 这会儿他哪还有力气往自己身上戳? 蓝殷上前助他一臂之力,手指狠狠戳去,陈久讶异地看向自己胸口。 咦?不痛了?他惊讶地看向漫漫。“姑娘,我……” 她根本不听他说话,直接回答。“你还有半年可以活,珍惜吧,少做点坏事,看看能不能争取别下地狱。” 陈久的眼瞳瞬间收缩,好端端的怎么就只剩下半年可活? “求姑娘救我。”砰地一声,陈久双膝跪地,在地上连连磕头。 “可以,但我的诊金很高,你确定要我救?” “多、多高?”陈久看着漫漫,等着她喊出天价。 “刘老二欠你多少?” 他忙把借据往前递去。“一百两。” “还有呢?” 还有房契地契,但这破旧屋子和几亩瘦田些加一加,不过几十两。“如果姑娘能救我性命,我回去后立刻把房契地契给送过来。” “行,借据先收下,剩下的下次一起带过来。” 漫漫把借据交到村长手里,村长感激得老泪纵横。 “可如果你收下那么贵的诊金……”陈久话没说完,村民就一个个跳出来。 “人在福中不知福,漫漫肯帮你看病,是你家祖坟冒青烟!” “被漫漫看过的病人,就没有不好的。” “诊金再贵也没有命贵,没了命,兜里银子再多也没用。” 村民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陈久心慌,他想反正这笔肯定是烂帐了,要回来的机会不大,算了,就这样。 陈久道:“行,我治,但如果治不好,你也别想逃得掉!” 漫漫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抓起陈久的手当众面前号脉。 这一号,和她猜想的相差不大,漫漫从医箱里取出纸笔,飞快写下:胡柴两钱半,当归五钱,白芍两五钱,郁金三钱半,陈皮两钱半,茯苓三钱半,青皮一钱半,枳实两钱半,山楂三钱半,金钱草五钱,甘草一钱半。 把药方递给陈久后她说:“一天一服先喝十天,十天后再过来让我看看。” 丢下话,漫漫提起药箱对蓝殷说:“进来帮我。” 里面那个男人伤成那样,她真要救?还有得救吗? 要是在过去,陈久这会儿该走了,惹下人命官司,就算对方拿自己没辙也不想沾染晦气啊。 但陈久留下了,如果连伤得那么重的人都能救得活,那她还真是神医了! 脾脏破裂,锁骨被砍,再加上失血过多,父亲的状况非常不好,但漫漫必须有信心。 取手术刀,划开父亲胸月复,鲜血涌了出来。 看着漫漫专注神情,蓝殷越发着迷了。 像上次那样,两人配合得无比默契,递刀,穿线……她不必开口,他便知道要做什么。山光西落,池月东上,星子在夜幕中闪耀,在烛光摇曳中,漫漫完成了手术。 她为父亲盖好被子后,开始动手整理手术用具。 蓝殷问:“你怎么看出陈久有病?” “他说话时嘴巴发出带着排泄物的臭味,这代表他的肝脏有问题,再加上他袒露胸口,我看见他胸前、脖子上头有许多红色的蜘蛛痣,问他症状时他惊吓得说不出话来,由此可知我的判断八九不离十。” “他真的只能活半年?” “唬他的。”她就想诈出刘老二的借据和契书,替村长化解这次危机。 “那他胁下是怎么回事?” “任何人戳那里都会疼痛,只是疼痛程度不同,至于给他施针,纯粹是惩罚,我要为父亲讨回公道。” 这样就算讨回公道?蓝殷摇头,她太善良。 确定那个被砍得一脚踏进鬼门关的男人居然被救活后,陈久万般珍惜地捧着药方离开。 村长全家人连夜去找亲家,将自家遭遇的横祸告知,因此村长家里只剩下漫漫、蓝殷、薛正以及后来赶到的李氏。 屋里,李氏靠在床边睡着了,院子中,漫漫和蓝殷肩并肩,背靠背,没有团圆大餐,只有几个邻居送来的月饼和鸡蛋。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今年的中秋,月色分外明亮。” 漫漫一笑,谁说他是草包纨裤?分明就很有才。 蓝殷剥开鸡蛋送到她嘴边。“吃一点,今天你累坏了。” 对啊,今天事超多,不过也不是没收获,至少收了几十条毒蛇,至少……这一关,父亲能够闯得过。 她咬一口蛋,他笑着把剩下的半颗送进自己嘴里。 这种过度亲密的动作,是情人夫妻才能做的,她应该拒绝,但是今天……她筋疲力尽了,没有力气也不想阻止他的亲匮。 他又剥开第二个,这次她试着把头往前伸,想把整颗蛋塞进嘴里面。 但他缩回手,漫漫一口咬下,还是咬掉半颗,然后他又俐落地把半颗吃掉。 “那是我的蛋。”她温声抗议着。 “不能吃吗?我也饿。”他无辜无害的模样让人对他说不出责备的话。 “你吃你自己的。” “我哪有『自己的』?衣服你的,鞋子你的,连我的命都是你的。” 这话……接不了。 见她被堵得说不来话,蓝殷得意,一把将她扣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唱起催眠曲。 应该挣扎的,但是今晚不想,今晚她想要有个依靠,想要在他强势的怀抱里寻找一点温暖和安慰,所以疲惫的漫漫很安静,安静地看着天边圆月,安静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竹叶香,安静地闭上眼。 今晚,一夜好眠。 然而村子另一边就没有这么安适祥和了。 董姝回家时发现半个人都没有,闷闷地坐在桌前,连最喜欢的月饼都没胃口。看着满桌菜肉,她想起所有人都说她们母女很幸运,能够成为薛家人。 这是事实,在进薛家大门之前,她过得比乞丐好不了多少。 好赌的亲爹,恶毒的祖母,整天抽着烟管骂她赔钱货的祖父,在那个家吃不饱穿不暖,每天张开眼有做不完的事。 后来亲爹欠下赌债,被人砍死,祖父母把她们母女赶出家门,她又冷又饿觉得自己就快死掉,抱着娘哭得喘不过气。继父看见她,说有个女儿和她一样大,他心疼自己,就把她们母女接回家。 然而董姝只觉处处低漫漫一头,没想到长大的漫漫更是出落得姣美清丽、聪明伶俐,与她相较,董姝输得彻底,她嫉妒、怨恨,却偏偏要依靠对方赚钱养活,这让董姝的骄傲撞了墙。 越想越气,她给自己倒了酒,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 母亲手艺不错,烧的菜不输大厨,她吃菜喝酒,也许酒真的能解忧愁,喝着喝着,心口那把火气似乎也灭了。 许是酒催动,吃吃喝喝间,她的体温节节上升,也跟着飞窜,有股不明的悸动促使着她扯开衣领。 这时砰砰砰——三个被吊在树上一整天的男人摔进薛家院子,转头看见厅里只有董姝在,她吃吃喝喝满脸惬意,又渴又饿的三个人哪还会多想,直接跑进去抓起鸡腿大啃,拿起酒杯狂喝。 只是美人在跟前轻解罗衫,有几个人能把持得住? 汪大弯下腰,打横将董姝抱起,直接找了间屋子跑进去。 眼看她粉红色的脸颊泛出春潮,汪大把人往床上一放,俯身封住她红艳双唇,在加了料的美酒催动下,董姝抱紧他的腰,柔软的身子朝他靠去。 汪大不负美人恩,捧起她的脸,手伸入她的衣襟里,揉捏起她的丰腆,充血亢奋的下半身以及鼻息间满盈的女人香让他迫不及待了。 汪大刚歇下,另外两个也喝了催情酒的无赖闯进屋里,轮番上阵。 中秋夜,屋里的床板震动个不停,一次又一次……直到天明。 蓝殷和漫漫在院里守过一夜,醒醒睡睡间,两人轮流进屋査看薛正情况,幸好是长年劳动,薛正的身子骨还不错,到下半夜就不再发烧了。 辰时过后,村长家的人还没回来,薛正有片刻的清醒,于是蓝殷到隔壁请来邻居帮忙把薛正抬回薛家。 回到家里,发现大门没上问,李氏皱起眉头,一行人走进厅里,在发现桌上的杯盘狼藉之后,她心里隐隐感到不安,但邻居还在便也不敢多说什么。 直到来帮忙的村人离开,她赶紧往女儿房间走去。 屋里漫漫为父亲拉好被子,柔声问:“爹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疼得厉害吗?” “爹很好,漫漫别紧张。”他轻拍女儿手背,知道自己让女儿担心了。 “还不担心呢,千叮嘱万嘱咐让您别去盖房子,瞧,盖出问题来了。” “爹的错,以后漫漫怎么说,爹爹怎么听,绝对不阳奉阴违。” “您说的哦,要说到做到,现在,闭眼睛睡觉。” 见女儿难得地霸道一回,薛正失笑。 终究失血过多,整个人还很虚弱,他眼皮合上,很快就听见微微鼾声传来,再次替父亲把过脉后,漫漫才松口气。 刚要寻张椅子坐下休息,就听见李氏的咆哮声,她和蓝殷对上眼,只见蓝殷笑得满脸得意,拉起她朝声源处走去。 蓝殷先进的门,一看清楚屋里状况,立即将漫漫搂进怀里,压住她的头,不准她往外瞧,半推半拉的把人带到门外。 看着四个赤果的身子,女儿还跟当中一个缠在一块儿,李氏腿软,全身力气被抽掉,她能够猜得到原因,只是……阴错阳差,谁想得到昨晚丈夫会发生那种事?全是她的错,想算计江公子不成,却生生把女儿的一辈子给坑害了,她捶胸顿足后悔莫及,一把冲向床上的男人,尖叫、撕扯拉咬…… 直到走进院子,蓝殷才松开漫漫。 她不解问:“怎么了?董姝出事?” “对。”蓝殷微勾嘴角,脸上透出窃喜,昨晚流云已经秉报过,原本只想让四人长醉不醒,坏了董姝名誉,哪晓得竟然有人在酒菜里下药。 他原本不确定昨晚的药是谁下的,只能肯定想对付的人不是自己就是漫漫,但董姝吃了,代表她不知情,而李氏哭成那副德性……答案昭然若揭。 “出了什么事?”她满心好奇,频频往后张望,想看看里头状况。 发现她的意图,蓝殷把人拉回来,撇撇嘴道:“别看,脏。” 脏?莫非……在李氏的吼叫声后是董姝的哭声和男子……呃,数名男子的讨饶声。 漫漫不解,董姝虽然骄纵任性,却也算洁身自好,不至于会行为过度。 这时几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跌跌撞撞地从董姝屋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纵欲之后的苍白浮肿,猝不及防间,漫漫与他们对上眼,是汪大几个? 蓝殷在她耳边把昨晚的事简略说过,漫漫轻叹,李氏这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听着李氏的叫骂、董姝的哭泣声,漫漫心想,这下董姝就算想嫁给郑源也不可能了,也好,日子过得艰难总好过死亡。 父亲存活下来,董姝也保住性命,这是不是代表命运能够被改变?如果答案是“可以”,那么她该不该为自己争取一回。 抬眼与蓝殷对望,她真的有权争取吗?黯然埋在眼底,情绪又起伏了,蓝殷再度闻到淡淡的,花香。 一股不顾后果的冲动催促着她,漫漫咬唇,决定大胆一回,她拽住他的衣袖问:“胸口借不借靠?” 蓝殷咧嘴,露出白牙,乐意至极。他环上她的背,将漫漫纳入怀中,空空的心脏被填得饱饱。 而她听着稳定笃实的心跳声,心情渐趋平和。所以,是可以的吗?可以不顾虑安晴真,不管他是否失忆,执意抢走这个温暖胸怀? 也或许……什么都不要想,不要计划,别考虑结局后果,她只要埋头苦干,悉心尽力去争取一把,就当这分尽力不是为他,而是为了弥补自己曾经的意难平? 也许结局终究不会改变,也许他依旧要回到安晴真身边,也许她必定要再痛苦一回,但她有经验了啊,对抗心痛,她更有把握几分对吧? 这时蓝殷发现了,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柔软,而身上散发的昙花香也渐渐淡去,再次证实自己的推估没有错,那香味与她的情绪有莫大关系。 与此同时,蓝殷脑中又浮上傅云册子里写的字句。 被挑选的三名女子住进芦舍,每日三餐米饭中会混入晚照草,经过三、五年后,肺部会比一般人强健,能于水下憋气半刻,且身上会发出异香。 他想问漫漫,知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异香,但漫漫环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她低声道:“借我靠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 这是依赖吗?蓝殷乐了,笑开两道眉毛,满心乐意回答,“不必借,我的胸口本来就是你的。” 这话多勾人,彷佛往漫漫心底扎下银针,狠狠将她往前推一把。 是的,倘若因为害怕结果,事事都不敢去做,那么重生的目的在哪里?那么她该不该为了害怕死亡即将来临,拒绝往前推进?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注啊,怎能光是观望不肯下注,这样怎能赢得赌注? 于是在他怀里,漫漫决定来一场豪赌。 倘若爱上他是道枷锁,那么就画地为牢吧,倘若他们之间是无法改变的错误,那就狠下心,再错它一回,倘若拼尽力气之后结局依旧……漫漫缓缓吐气,人生本就有输有赢,既然决定上赌桌,就得有面对惨败的勇气。 她使尽所有力气做出选择,突然间心情松绑了,“一错再错”何妨?“再试一回”如何?就算重跑一遍,仍旧跑偏……人生的遗憾又不是只有一桩。 漫漫扬起笑眉,是的,往后所有感情问题,她只向前看,再不回顾,前世如何,与她无关,她只要卯足力气创造今生。 蓝殷看见她的笑逐颜开,那么开心吗?开心他的怀抱专属于她? 傻瓜,早就说过,自己连命都是她的,为什么那会儿没听进去,现在才认真听懂?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知道现在的漫漫很快乐,揉揉她的头,收紧了手臂,将她再度拥进怀里。 第六章 救父渡死劫(2) 接下来的日子,蓝殷和漫漫没回山上,他们住在家里照顾父亲的伤。 这次没有误诊,薛正的伤口复原得比想像中好,短短几天就能够下床,但薛正是个劳碌命,总躺在床上于他而言是酷刑,因此蓝殷和漫漫成天待在床边和他说说笑笑。 汪大虽然疑心董姝和那两个狐群狗党也做了,但就算如此也不能怎样,他们家里已经有老婆,肯定娶不了董姝,而自己家徒四壁,啥都没有,如果能有个暖床的也不错,因此管她是完璧或破鞋,有得穿就要感激涕零。 隔天汪大立刻请媒人上门说亲,李氏担心那天晚上女儿肚子里已经怀上孩子,再说了,这事万一传出去,女儿是要被沉塘的,担心女儿连命都留不住,因此爽快地应下亲事,婚礼订在九月初。 为忙董姝婚事,李氏忙得脚不沾地,照顾薛正的事便落在漫漫头上。 婚礼前夕,李氏留在女儿房里,传授她为人妻子的经验,蓝殷和漫漫则待在父亲床前说话。 半个月的观察,薛正对蓝殷很满意,虽不确定他的身世,却也不认为齐大非偶,在薛正眼里,女儿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这晚薛正对蓝殷说:“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对漫漫说。” “好。”蓝殷一笑,回到漫漫替他收拾出来的房间。 哨声一吹,流云从窗外飞进来,低声汇报京城和南方发生的大小事。 蓝殷手指轻敲桌面,目露深沉,片刻后起身提笔写信。 四皇子那边该有所准备了,毕竟有人开始蠢蠢欲动,好歹得避避祸。 薛正看着女儿满目骄傲,“这回要不是漫漫,爹大概要去见你娘了。” “娘最烦爹爹啦,您还是晚个几十年再去见娘吧。” “谁说你娘烦我,她啊,最心疼我。爹每天都在后悔,如果那时候别让你娘生弟弟,现在咱们一家三口肯定能够过得很幸福。” 漫漫沉默,娘是难产过世的,一屍两命,这件事始终在爹心里翻不了篇。 “这事怨不得爹,娘也衷心盼望生个弟弟,许是今生无缘,也或许下辈子这缘分就会兜起来。爹爹放宽心,别再多想。” “爹只是心疼你娘,没赶上好日子。”那时他们穷得老担心没米下锅,但是紧巴巴的日子却也让他们一家过出好滋味,所以生活好不好,不在外物,在于心。 “娘过世前一再嘱咐我,要孝敬爹爹,要催爹爹找个新妻子,娘怕您一个人寂寞,更怕薛家断了香火,爹可要加把劲儿,以后别老往外跑,姊姊出嫁后,家里只剩下您和母亲,您多留在家里陪陪她,赶紧生个小弟弟。” 薛正笑着戳她脑门一记,笑道:“小管家婆,比你娘还会管。” “旁人要我管,我还不乐意管呢,谁让我是您女儿。” 薛正凝起眉心,握住女儿软软的手。 他的手心冰凉、微湿,漫漫轻声问:“爹爹哪里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长吐口气后正色道:“漫漫,过去爹总想着你还小,这话不该太早说,但这他怕了,人生意外那么多,会不会哪天来不及说就归了黄泉,那么自己答应妻子的事怎么办?” 父亲的凝重让漫漫感到不安。“爹,您别吓我。” “漫漫,不管怎样你永远是爹爹的女儿,知道不?” “知道。”她回答的声音转小,心头微颤。 “你到桌子底下,模模墙角,那里有一块砖头是松动的,把砖头拉出,里头有个小铜盒,你去拿来。”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漫漫照做。 不久,铜盒放在父亲膝上,薛正亲手打开。 里面有一块羊脂白玉雕成的观音,观音后面镌刻着一个字——烨,以及一柄玉簪,他细细抚过后,打开女儿手心,将它们放进去。 “这是你亲生爹爹留给你的,虽然我是个乡下人,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却也看得出来它们价值非凡,你的生父肯定不是普通人。我跟你娘追问过你生父的事,但你娘怎么都不肯说,只让我在你长大之后把东西交给你。” 漫漫垂眸,这件事她想过的——在看过师父的册子之后。 但念头刚浮上,就被自己硬生生压下去,她不肯想也不愿意想,她只想平平静静、安安生生,当爹一辈子女儿。 “漫漫。”见女儿沉默,她很难受吧?薛正心疼地抚模她的头,温柔道:“等爹爹伤好了,再把漫漫抱起来转圈圈。” 陡然听见这句,漫漫心酸不已,投入父亲怀里。 “乖,没事的。”薛正的心也酸了。 “我是您的女儿,永远都是!” “爹知道啊,漫漫是爹的乖女儿。” 董姝的婚礼办得很热闹,都说李氏是个精明人,但凡她想做的事都会安排得井然有序。 吃过宴席后,漫漫就和蓝殷回山上了,至今她还没告诉爹爹和李氏,师父已经过世的事,为让父亲安心,她甚至欺骗薛正过几天要随师父下山,四处行医历练医术。 是该下山了,蓝叙的腿一直挂在她心上。 牵着手,低着头,两人走在山路上。 蓝殷知道她心情不好,从昨儿个晚上就不好了。他还玩笑问:“不会吧,你和董姝的感情这么浓厚,竟舍不得她出嫁?” 她没回答,如果她还能回一句“对啊,就是感情好到天妒人忌”,他还不至于那么担心,但她半句话都不说,让他的心提上了,着不了地。 她心底到底有多少不能说出口的秘密?蓝殷越发心疼了,心疼她肩上的担子,心疼她不能与人分享的痛苦。 “漫漫?” “嗯?” “你还好吗?”他试着再问一次。 叹气,停下脚步,漫漫看着他,决定再为自己勇敢一回,莽撞一遍。“我非常不好。” 终于肯说了?蓝殷松口气。“为什么不好?” 她咬紧牙关,面露为难。 他没有催促,耐心地看着她。 挣扎片刻,她终于鼓起勇气。“爹爹支开你后说,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也猜到了,在看过傅云的册子之后。“那你想,有没有可能……” “不可能。”没等他把话说完,她立刻截断。 是的,她恐慌,恐慌那个事实,更恐慌事实一旦清晰了,自己将无处可逃。 她不愿承认跟师父一起被画下的那个与自己几乎长得一样的女人便是她的亲生母亲,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就等于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亲人了,曾经认定的父亲母亲都不是亲生的。 “爹爹说我和娘亲长得不像,也许我更像亲生父亲。” 看出她的害怕,蓝殷不再勉强,好吧,她不想面对就别面对,有他护着呢。拉起她的手继续走,他轻松地转开话题。“我想吃鱼了,你给我做。” “好。” “待会儿把东西放下,咱们就上山去。” “好啊。” “你身上还有没有钱,我想买新衣服,这件显示不出我的英俊倜傥。” “穿那么好看做啥?招蜂引蝶吗。” “对啊,我就想招你这只蜂,引你这只蝶。说嘛,给不给勾引?” “我还有银子,但剩下不多,我把三百两银票偷偷塞在爹爹的钱袋子里。”马上要出门了,她想给爹爹留下更多钱。 “行,不必买贵的,你也买一件吧,我们都穿月白色的,走在路上,人家一看就知道咱们是一对儿。” “长得像一对儿就行,干么穿成一对儿。” “有差呢,你看汪大和董姝穿同样的大红喜服,怎么看都像一对儿。”狂蜂浪蝶,蛇鼠同窝。 “我听得出来哦。” “听出什么?” “你在讽刺人呗。” “我讲得那么隐晦,你居然还能听出来?” 就这样两人一路讲着无聊琐事,把困扰漫漫的身世问题暂且丢到一旁。 说笑间两人回到屋前,漫漫直觉往里走,却被蓝殷一把抓住,接连倒退。 怎么了?漫漫朝篱笆里望去,门锁得好好,撅子草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屋里有人。”他低声道。 凶手又来了?来找木盒,找诺族守护数百年的宝藏? 漫漫才想着,下一刻屋里窜出两个黑衣人。 蓝殷把药箱交给漫漫,一个飞身跃过篱笆,在院里直接和黑衣人动上手。 不过转眼间,双方已经拆上十余招,蓝殷招招直取对方致命处,下手无比狠毒。 蓝殷担心对方人数众多,万一下手不够狠戾,漫漫被盯上就危险了,他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因此招招进逼。 蓝殷不要命的打法很快让对方感到左支右细,不得不放弃沉默,扬声道:“国公爷让我们迎接二少爷回府。” 这声大喊令蓝殷停下动作,视线对上从屋里走出来的文总管。 文总管确实是父亲身边的人,并非江氏手下,所以是玉佩送到父亲手上,还是安晴真找到父亲,把他的事透漏出去? 应该是前者吧,如果是安晴真透的消息,来的人不会是文总管。 “二少爷。” 蓝殷看着对方,一语不发。 文总管细细观察主子,片刻后做出判断——二少爷真的失忆了。 “二少爷不记得奴才?奴才是镇国公府的前院管事文琮舟,奉国公爷之命来迎二少爷回府。” 沉下脸,蓝殷回答,“你们先回去,过两天我就回去。” 文管事满面为难,国公爷的命令是——把那个孽障给我抓回来! 漫漫见状,缓颊道:“别担心,你们先回去,明后天我就送他返京。” 看看漫漫再看看二少爷,片刻后文管事决定退让一步。 “多谢薛姑娘,国公爷说感激姑娘救二少爷性命,这些日子叨扰姑娘了,特命奴才送来黄金百两,奴才已经放在厅里。” “知道了。” 蓝殷挥挥手,文管事连同六、七名黑衣人离开小屋,但他们并未真正离开,而是在附近找个地方窝着。 漫漫不知道,蓝殷却清楚,他们是父亲身边的老人,没有完成任务不敢轻易离开,乖乖退出屋子,不过是给自己两分面子罢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看见桌上的金锭子,漫漫笑道:“这下有钱买新衣裳了,咱们有多贵买多贵。” 蓝殷没答话,上前直接将她收进怀里。 所有事都是自己谋划的,指点桃花进京城典当玉佩,刻意让父亲找到自己,但真正要离开了,却是离情依依。 他才在这里待多久?两个月吧,短短六、七十天中,这里给了他归属感,远远看见这幢小屋,燃起一室烛光,他便感到自在惬意,无须矫情,不必演戏,他有权在这里放纵自己的真性情。 这段时间,他做的事并不比平常少,却丝毫感觉不到辛苦,只觉得畅意自在,觉得人生得意、事事顺心、左右逢源。 他认为是因为漫漫,是因为这方水土养人,这个屋子给了他家的感觉。 早知道要离开的,但临别之际却不想走了,他想多待一会儿,想和漫漫上山采药,想去深塘捕鱼,想吃漫漫普通到淋漓尽致的厨艺,想……单独和她在一起。 她察觉到蓝殷的失落,轻拍他的背,低声说:“怎么了?回家不好吗?” 不好,那个深宅大院给不了他对家的向往。蓝殷没回答,却道:“我们去抓鱼吧,抓一条又肥又大的鱼。” 抬头,漫漫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坚毅的下巴,他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不服气似的。 漫漫顺从他的心意。“走吧,抓鱼去。” “我去拿背囊。” 鱼塘边,两人边抓鱼边玩水,他们把对方泼得全身都湿淋淋地,嘻嘻哈哈的笑声传遍密林。 “漫漫,我要吃蒸鱼。”蓝殷说。 “行,但那得回家才能做,你不是还想往深山里去?” “那支人参不挖出来,我心痛。” 他看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想动手,漫漫却说:现在咱们不缺,让它多吸收一点日月精华、天地灵气,等它再长大一点吧。 然后,一路留到现在。 “那这些先烤了吃,回程再抓几条回去?” 一个好字,蓝殷立马转身升火,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这段时日的训练,还真给他训练出几分成果,他再不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 漫漫在塘边杀鱼,一回头……照惯例,蓝殷又失踪,她不担心,因为确定他不会抛下自己。 不久后蓝殷果然出现,手上多了一窝蛋、两只兔子、五只野鸡。 “吃不完那么多的。”漫漫说。 “没事,肯定能吃完。”拉起她的手,蓝殷淡淡丢下一句,“还不动手,光等着吃吗?” 语音方落,黑衣人咻咻地从林子里跳出来,连文总管都从大树后面走出,围着火堆开始“动手”。 看见他们,漫漫明白,无论如何明天蓝殷都得跟着他们离开。 放下鱼,两人走进深山密林,寻找蓝殷心心念念的人参,他们挖参、采灵芝,又去祭拜过师父后才回到水潭边。 今晚胃口不佳,两人都吃得不多。 带着药材回到小屋后,烧水、沐浴,趁蓝殷洗澡,漫漫把药草收齐,拿出木盒与师父留下的册子,连同父亲给的玉观音和簪子收入药箱内。 “热水弄好了,你去洗吧。” “好。”漫漫说:“我的东西都带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带的,不大的话可以收进药箱。” “我要带蟾蛛粉。” “你还用上瘾了?”漫漫失笑。 “可以带吗?” 他笑盈盈地望着她,软软的笑容软了她的心。 “去吧去吧,想带什么通通带上,如果不够放,厅里还有一个药箱。”漫漫决定纵容他一回,也许日后即便想要纵容,也没了机会。 “好。”一声欢呼,蓝殷冲进药室,把观観很久的蟾蛛粉、蜘蛛丝、螳螂锯、蛇牙液全数给张罗了。 抱回瓶瓶罐罐,打开药箱,发现木盒上头多了个没上锁的铜盒,他顺手打开,在看见玉簪刻的花纹时目光微凛,皱起眉心。 那是一串叶子,叶缘处有锯齿状,雕工细致,很少人会在簪子上刻这种花纹的,蓝殷顺着纹路慢慢模索,每碰到一个浅浅的凹处便用拇指或轻或重地按压,在压到第五片叶子上的凹孔处时,喀地,簪子外折,从里面弹出一根细长的银色钥匙。 蓝殷目光闪烁,将钥匙收回簪子里,静静等待漫漫沐浴结束。 并没有等太久,漫漫就带着一身水气进屋,他取来巾子把她的长发绞干,动作轻柔,小心不将她头皮扯痛。 这得有多少经验才能做得这么顺手?漫漫本想揶揄他两句,没想到头发半干时,蓝殷往她身边一坐,将铜盒往她肘边推来,问:“谁给你的?” “爹爹说,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接过铜盒,她拿起里面的玉观音。 “你看我发现什么?”蓝殷取出玉簪,同样的手法,在数到第五片叶子时,压下凹洞,玉簪折成两截,银色钥匙再次弹出。 “这钥匙是开哪里的?”漫漫不解。 “忘记了吗?我们缺一把钥匙。” 是缺一把钥匙,但这是娘留给她的,与师父还有诺族无关,她抗拒着这个想法。 “天下盒子多如过江之鲫,不会那么凑巧……”她执拗地坚持。 蓝殷不与她争辩,直接将钥匙插进木盒,轻轻一转,喀答,木盒打开!抗拒无用,执拗无益,事实摆在眼前。 相顾无言,漫漫垂下眼眸,心头一沉,她躲不掉了。 她试着解释这样的巧合,但蓝殷坏透了,又用几句话把她的解释堵在嗓子眼。 “册子上说,族长保管木盒,族老将钥匙交给选定的下一任族长,钥匙不在你师父身上,却是你母亲留下的遗物。” 意思够明白了,她的母亲也是被选中的三人之一,傅云之所以一眼看中漫漫,决意收她为徒,肯定与她的长相有极大关系,再加上册子里的图像,答案呼之欲出。 “也许玉簪是我娘意外中拾得,跟诺族、继位者没有关系。” 都这样了,漫漫还要硬拗?蓝殷失笑,可以理解的,刚知道父亲不是亲生的,她已经够难过,要是又证明娘也不是亲生的,怎么承受得住? 行,想否认就否认到底吧,反正这并不影响他们找出真凶。 蓝殷从木盒里取出薄如细绢的纸张,上头画着地形、指标,是地图无误。 细观片刻后,漫漫问:“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知道,是苍狼山。”在……燕王的封地里面。 第七章 交换秘密(1) 深夜,屋里屋外一片漆黑,月亮斜挂天边,秋风轻,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漫漫说:“让他们进屋休息吧。” 蓝殷说:“不要,今晚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像往常一样,他躺在面东的大床,她躺在面西的小床,她听见他的辗转反侧,而他听见她的轻叹。 蓝殷对于即将结束的今天不舍,而漫漫对于即将到来的明天忐忑。 他赤脚下床,把漫漫从小床抱到大床上,将她摆进床内侧后,在她身边躺下。 “漫漫,我想起来了。”他说。 声音很低,却重重地敲上她心版。 因为看见文总管吗?前世他也是这样,也是遇上旧时人,所有的记忆瞬间回笼。 “你想起什么?”漫漫问。 “所有,一切,通通,全部。” 他每说一个词,她的脸色便惨白两分。所以他也想起安晴真了?那么承诺还算数吗? “我想起『白灵』了,你这个小骗子。”他在她耳边轻笑。 “你还……记得?” “对,你的样貌并没有改变太多。” “是你的记忆太好。”她闷声道。 “好吧,允许你喊我天才。”轻笑过后,蓝殷又道:“那年我想尽办法,好不容易终于见到人人奉上千金、排队才得以一见的『白灵”。你知道什么叫做失望吗?我差点儿把白灵从祭台上拉下来,狠踹两脚。什么鬼灵童啊?哪来的灵气?根本是个混吃骗喝的家伙。漫漫,你骗得我好惨。” “对不起,当时除了拿灵童说事,我想不出哪个孩子讲话能被大人认真看待。” “还有理了?那为什么救下我之后,假装不认得我?” “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复杂。” “你要简单?你不想和我搭上关系?你想要我早点离开你?”他一句句猜测,每句都猜得无比准确。 “对。” “为什么?你打心里瞧不起我,你轻视我是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不是。” 他翻身,一口气翻到她身上,箍着她,透过微微月光看着她眉眼。“你讨厌我?” “没有。” “你想和我切八段,永远都别有牵扯?” “不是。” “既然不是,为什么要和我弄得泾渭分明?你明明就关心我、在乎我,要不怎能对我说出那些掏心掏肺的话?” 她选择不回答前面那句,直接反击。“我说得再掏心掏肺,你也没把我的话听进耳里,有什么用?” “谁说我没听进去?我当然知道,为亲情放弃人生很愚蠢,但是大哥的断腿和我有关系,如果不是我招惹吕杨,大哥也不会被下黑手,我自觉罪孽深重,每每午夜梦回,我都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而不是从小处处维护我的大哥。 “江氏不喜欢我本就正常自然,再大度的女人都不会对分走丈夫宠爱的姨娘、庶子付出关心疼爱,但是大哥并不,他真心拿我当兄弟一路照顾,我却害惨他的一辈子。” “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你知道府里下人背地里是怎么议论的吗?他们说,大少爷残废了,爵位肯定由二少爷承袭。大哥失去双腿,失去人生,连爵位也要被我抢走吗?如果我是江氏,我都想弄死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所以你默许江氏对你下毒手?”漫漫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心隐隐作痛着,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够不珍惜自己?他不晓得有人会为他心疼吗? 垂眸,他默认了。 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蓝殷,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可怜的孩子……叹息声起,她轻轻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他的背,轻轻告诉他,“你不可以这样想,你哥很重要,你也很重要。” 头贴在她颈间,他娓娓说道:“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想过袭爵,爵位本来就是大哥的,不管他是不是残废,都轮不到我头上。但这么想的人似乎只有我。” “所以你接受捧杀,不思上进,刻意无赖,你青楼狎妓、赌坊作宿,还处闯祸,故意把名声搞坏?” “我必须比残废更废,才能阻断父亲的想法,安江氏的心。” “你确定这么做就能让她安心?” “你说的对,没用的,对于恨我的人,即便示弱,对方也只会想要一脚踩死我。我都明白,但对兄长的愧疚,还是让我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不介意被捧杀,不介意无赖,我只希望爵位仍然能够被大哥牢牢握在手里。” “但是那天你出现了,你告诉我要变强才能控制一切,你的话在我心中萦绕,从否定到接受认同,再到下定决心改变,整整花掉我三个月。” 当然促成这一切的关键是安晴真的出现,他相信她能够预知未来,因此对于她是灵童的说词不曾有过疑问。 “然后呢?” “我找上外祖父。外祖父是个七品小官,而舅舅连官都不是,他只是个商人,如果不是这样的家世,也不至于父亲一声令下,吴家再不甘愿也得乖乖把女儿送进王府做妾。 “外祖父的仕途虽然不怎样,但学问不容置疑。我背着江氏跟着外祖父念书,跟舅舅学习经商,舅舅知道我喜欢舞枪弄棍,又找来江湖人士教我武功。 “一年年过去,我易名改姓考取秀才、举人,我练得一身武功,还机缘巧合得到秦将军青睐,有幸跟着他学习兵法。我开始累积人脉、学习驭人,这一路走来,我幸运得像个天之骄子,好像想要什么就能够得到什么。” “我的手下有十二文人,十二武士。武士以『流』字命名,他们护我平安,为我侦查,搜集资料,不管我交派什么事,他们都得使命必达。” “文人的年纪普遍比我大上一轮,我习惯喊他们叔叔,陶叔叔、易叔叔、成叔叔……叔叔们为我辉精竭虑,为我的前途谋划,为我悉心管理旗下铺子,别问我名下有多少铺子,我也不是太清楚,却晓得自己应该是家财万贯,有权力脑满肠肥。” “哪来的钱做生意?我记得你穷到被堵坊保鑛给丢出门外。” 蓝殷咯咯轻笑。“别忘记,我可是有个仁慈宽厚的嫡母啊,我赌、我惹祸,事情闹得越大她越欢喜,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掏钱帮我解决难题,是她掏钱让我盘下第一间铺子。” “举子之后,有想过更上一层楼吗?” “我……是皇帝的人。” 什么意思?她错愕惊呼。 看着她惊慌的目光,很明显的理解错误,皇上性向很正常的啊。 蓝殷哈哈大笑,翻回自己床位上,侧过身,一把掐住她女敕女敕的颊边肉。“胡思乱想什么!” 漫漫知道自己想歪了,鼓起腮帮子,横他一眼。“是你自己口气暧昧。” “我暧昧是因为——这个秘密连父亲都不晓得。” “秘密?那就别说了。”她急忙搞住耳朵。 拉下她的手,他认真看她。“怎么可以?我都说过了,我是你的,你怎么能不知道自己的事。” 所以……他说过的话还算数?而安晴真无关紧要?心安下,笑容浮上。 “我领了皇帝的飞虎卫。飞虎卫只听命于皇帝,专门为皇上探查各路消息,处理一些不能在台面上讲的事。” “你怎么会变成飞虎卫?”前世靠着镇国公,他也就是个御前侍卫。 “我救下四皇子。”外传四皇子生母身分卑微,不受皇帝重视,但那仅仅是外传,与事实不符,否则皇帝的飞虎令不会落在他手上。 “既然你文成武就,为什么还会被追杀?” “前年冬天朝廷要和吴国打仗,打仗是烧银子的事儿。当时我刚组起第一支商队,如果打了败仗,通往西边的道路就会被阻断,偏偏国库空虚,我和各位叔叔讨论过后,决定抛砖引玉献银六十万两,这阵及时雨不但让四皇子顺利领兵出征,还以少胜多打了大胜仗。 “去年中,四皇子班师回朝,皇帝大喜,硬往我头上栽了个七品官,皇上有心让我浮上机面,走走文官路。我说自己只是个铜臭商人,担不起官位,皇上却要硬给,还说要好好栽培。 “我死命推辞,外祖父知道之后,把我叫过去狠训一顿,我才晓得多年来自己的幸运从何而来?” “什么意思?” “那年外祖父凭着一股意气闯到父亲跟前,狠狠指责他一顿,说若不是父亲以权迫人,吴家不会把女儿送进国公府,父亲娶了母亲,不但无法护她一世平安,连亲生儿子也无法好生看顾,让他连上进都得偷偷模模。当时外祖父是抱着必死决心去的,母亲的死一直是他心中的痛。” “然后呢?你外祖父没事吧?”在她的印象中,镇国公严肃刻板,气势惊人,连江氏都不敢违抗他。 “没事。外祖父的训斥让我彻底明白,如果不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秦将军不会纡尊降贵亲自指导我兵法,若不是仰赖父亲的人脉,哪里来的江湖异士前仆后继教导我这个二世祖,连我更名改姓,考院试、乡试,都是父亲暗地操作,在皇帝跟前过了明路的。” “我就想,难不成自己是老天爷的亲生子?怎么需要人就有人才投靠,需要死士就有高手上门效忠,原来父亲的想法始终没有改变,他想把爵位传给我。” “然后?” “在江氏眼里,我是个不学无术的纨裤子弟,她并不知道多年来父亲为我做的筹谋,但皇上那句『栽培』触了她的逆麟,她千怕万怕,就怕我成材,这下子有皇帝金口允诺,我不成材都困难,因此她想除掉我。” “当时我刚好从皇帝手里接下一桩差事,于是在确知江氏和江家联手安排一场灭杀之后,我积极配合即将登场的横祸,打算事毕后直接下江南。我没想到你会出手,那些陷阱是你埋的对吧?刺客身上那枝箭是你射的对吧?” “不仅仅是江氏,还有江家的分?”不过是个小庶子,能威胁到他们? “江氏的亲姊是后宫贵妃,江家自然是要扶持贵妃所出三皇子,但和吴国的那场战争,因为我的献金让四皇子立下大功,他们能不恨我?” “夺嫡才是最残忍的战争。”漫漫明白了。 “说的好。” “所以是我多事,破坏你的计划?” “当然不是,幸好你多事,否则我将白跑一趟,我要査的那个人,早一步离开南方了。何况如果你不出手,与你擦肩而过的我,是不是得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寻找我的小骗子?” “你怎知道那人早已离开?” 露馅了?他个慌不忙回答,“上回我进京,听到与他有关的消息。漫漫,我很高兴计划失败,很高兴被你救下,很高兴与你同居两个月,很高兴……和你在一起的一切一切。只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了解我的困境,为什么跑到跟前给我建议,为什么知道安晴真将会出现,又为什么会晓得江家的安排,及时救下我?” 一连串的问号,逼得她无所遁形。 她对上他的眼睛,夜色很暗,但他的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光。 许久后,她艰难开口。“如果我说,我重活了一辈子,你相信吗?” 蓝殷微怔,这是他永远都想不到的答案。 听着她娓娓道来重生的经过,听着她改变前世轨迹的辛勤。 漫漫说:“师父过世那天,我发现所有努力都是白费功夫那刻,差点崩溃。” 漫漫说:“守在草丛里,看见你被追杀时,我很怕,唯有冷汗滴滴答答落下,好像在嘲笑自己似的。” 当重生无法改变前世经历时她惶恐极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无法救回父亲,而自己也逃不过早亡宿命? 这下子蓝殷全懂了,难怪她会跑到他跟前阻止他放弃自己,难怪她会挖坑布置陷阱救了他,难怪刚见面时她那么愤怒冷淡,难怪她要一幢屋宅、要银货两讫……他的出现,打击了她极力改变的心意。 然后她说起两人前世的相遇,说他有多么的废渣,多么的一事无成,所有的事,连同死亡,漫漫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唯独半句不提安晴真。 因为害怕所以逃避?她不知道自己可以逃避到什么时候,但今晚……在即将离开家的夜晚,她不想碰触这个问题。 蓝殷与她对视,没忘记给她温暖微笑,没忘记握紧她的手,给她无数支持。 对于她的重生,蓝殷不恐惧,唯有心疼。心疼她背负前世包袱,战战兢兢,辛勤地活着。 长臂穿过她的颈下,他将她拥入怀中。“不怕,我在,我陪着你闯关。” 漫漫在他怀里点头。是的,再不多想,早已说好的,只要勇往直前,只要埋头苦干,不要设想结局与未来,至少她为今生的自己努力过。 圈住他的腰,今晚的她需要靠他更近一点,需要更多属于他的气息,来驱逐自己的恐惧…… 她的亲近让他很愉快,笑容从眼角扩散到嘴边。 即使他心里也有不安——对于她的早夭,对于她与诺族的关联。 但是,不怕,有他呢,再不还有流云他们啊,最近得再加强操练,嗯……多练两个时辰好了。 天淡星稀残月明,在即将离家的凌晨里,两人依偎相伴,彷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 江氏满脸都是笑,她热情地朝蓝殷走近,好像有多么高兴、多么欢迎蓝殷平安归来似的,可是在前一天知道消息时,她摔坏了一屋子瓷器。 “殷儿,你去哪里了?母亲担心极了……” 言不由衷的话在目光对上漫漫那刻戛然终止,她的瞳孔急速收缩,虽然她很快恢复镇定,但那片刻的惊恐已落入蓝殷眼底。 她认得漫漫?江氏和诺族有关系?不可能,那么她的反应从何而来? 再次见到江氏,漫漫仍旧心存防范,她的面具太厚太重,对于没有真心的人都该保持距离。 接下来的事和前世相差不大,蓝殷炫耀着漫漫的医术,江氏眼底有着难以掩饰的喜悦,然后她带着蓝殷和漫漫来到蓝叙床前。 和记忆中一样,蓝叙温和儒雅,把怨慰深藏心底,不恨不怨,安安静静地颓废自弃着。 漫漫为他诊脉,重复着前世做过的事,如今她的医术已比当年更高超,她有把握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他恢复行动能力——自信源于实力。 蓝殷依旧安排漫漫住进他的院子,照顾她的还是前世的小雨。 “漫漫。”蓝殷又往她屋里冲。 小雨上前相拦,抱怨道:“主子,薛大夫是个姑娘,您不能老是一来就横冲直撞的,万一……您让姑娘多尴尬。” 他哪会顾虑这么多,同寝同食的日子过久了,他早就习惯黏着她。 “知道知道,漫漫呢?在里面吗?” “在洗澡呢。”每回给大少爷治完腿姑娘都要洗去一身药味,院里得时刻备上热水。 “知道了。”蓝殷走到外屋,那里被他改成书房。 是私心吗?当然是私心。他命人把山上的医书全部拉回来,一一排列好,对于这件事,漫漫没有置喙,因此他把漫漫的表现当成默认。 默认她要当这个院子的女主人,默认这里是他们的家,默认她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他爱极了她的默认。 漫漫听见他的声音,突然觉得有趣,他和前世一样被小雨给叨念了。 浅浅笑开,这回她没心急得差点摔跤,却同样加快速度把身子给洗干净。走到外屋时,蓝殷和记忆中一样,坐在她的桌前,看着她的书册。 明媚阳光照在他的睑上,亮了她的眼睛。他俊逸不凡,鹤立鷄群,那怪安晴真会一见倾心,而自己……何尝不是? “快过来,我有东西给你。”蓝殷向她招手。 漫漫走近时,小雨拿着巾子过来帮她绞干头发,蓝殷想也不想接过手,亲自帮她擦拭。 两人的亲昵看得小雨低头轻笑,快步退出去,把地儿留给主子们。 “要给我什么?”漫漫接过巾子,胡乱擦几下就丢在一旁。 知道她好奇,蓝殷打开荷包,从里面拿出一枚金蠲子,上头的雕纹和玉簪相近,都雕着一串锯齿叶片。 他亲自为她示范。“从第五片叶子压下去,机关就会弹开。” “蠲子是空心的?” “对。”蓝殷打开铜盒,从玉簪里取出钥匙,再拿出锁在木盒里的薄绢,将薄绢卷成细条,塞进蠲子中,啪地扣上金蠲后,他把金蠲戴在漫漫手上。“这东西事关紧要,还是随身带着吧。” 漫漫甜甜一笑。“好啊。” 拿起巾子,蓝殷继续为她擦头发,他站在身后细细理着,漫漫有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放下来时像瀑布般柔软,她是很特殊的女子,对自己的美貌从不上心。“漫漫。” “怎样?” “等会儿出去走走吧。” “想让我见识京城第一纨裤的魅力?”这种事前世他做过。 “我退隐纨裤江湖数年,第一的名头早就被人抢走啦,都是你的错!” 她咯咯轻笑。“需要赔偿吗?” “这得慎重考虑。”擦干了,他亲自替她绢发。 蓝殷不擅长此道,但没事,反正漫漫要求不高。 三两下功夫,结结实实的马尾巴紮好,他拉起她的手,与她对视一笑,两人离开国公府。 第七章 交换秘密(2) 京城和过去一样热闹非凡,这是摊上个好帝君才有的结果。 百姓很简单,就贪图一个民生乐利,生活不要有过多的磨难,偏偏这么基本的要求,历史上没有太多帝君能够办到。 他们边走边买,但凡漫漫多看两眼,蓝殷价钱也不问,直接就买下,东西大的还直接让人往国公府送,那副大气模样和前世判若两人。 “你很有钱?”她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问。 “谈不上全国首富,但前十名,可以搏一搏。” “这么有本事?才几年功夫啊。” “可不是嘛,谁让我有幸受到『灵童』启发。”他朝她挑两下眉,果然是正统纨裤出身,那痞样实在无敌! “你是该好好感激灵童,没有当年的她,哪有今日的前十。” “那你说,给灵童盖间庙、好生供奉,让她日日承受香火怎样?” 烟多呛啊!她挤眉弄眼回答道:“那倒不必,万两黄金足够了却恩情。” “万两黄金?小事,随后奉上。” “口气真大。” “你不相信我的实力?太受伤了,找时间带你去看看我的银仓。”、 旁人盖粮仓,他倒盖起银仓了,真这么有本事? 看见她的质疑,蓝殷呵呵一笑,揉上她的头发。 漫漫偏头闪开,不满道:“头发会乱。” “怕啥,手艺人在此。”他拉起她,笑弯两道眉毛,凑近她耳边低声说:“我给你绑一辈子马尾。” 他很清楚她的点啊,她最喜欢听的三个字就是“一辈子”。 “说到做到?” “我一向如此。”蓝殷正起神色。“漫漫,我想等哥哥的腿治好后就分家。” “可能吗?双亲健在,没有人这么做的。”镇国公不会同意,江氏更不会,如果她还在乎名声的话。 “不住在一起,不在跟前碍眼,江氏应该会少恨我一点。” 这话代表刺杀那一茬他打算翻篇,不计较了?他总说她心软良善,殊不知他更是如此。 “也许可以考虑分宅不分家,长辈应该比较能够接受。” “这是个好提议,我和大哥……”语未竟,迎面走来几个年轻男女,看见他们,蓝殷立刻勾出那种不带真心的笑意。 漫漫问:“你认得他们?” “认得,老朋友了。右边那个是江建和,中间是三皇子,赵阳。” “江贵妃所出?” “对,今儿个何其幸运,出门碰到一堆亲戚。”蓝殷眼底泛着寒意。 江老太爷是太子太傅,辅国大臣,膝下子女无数,但嫡出的只有三个,一个进宫经营,二十年后成为皇上宠爱的江贵妃,一个嫁进镇国公府当国公夫人,而唯一的嫡子成为礼部尚书,娶襄阳侯嫡女为妻,生下的江建和恰恰是蓝殷最讨厌的那个。因此他想也不想,直接拿江建和的名号去糊弄董姝,本以为可以给他泼两桶脏水的,哪想得到董姝这么不济。 “弄得许多人家破人亡的金元赌坊就是江建和开的?” “对,但银子并不是全入了他的口袋。” “不然呢?” “赵阳拿走大头吧。” 近来赵阳人气声势高涨,隐隐有压过大皇子一头的趋势,可他又没做啥了不起的大事,所以那声势肯定是拿不少银子去堆出来的。 “当皇子还能缺钱?”皇室贵族呢,天下都是他家的。 “大缺,拉拢朝臣要钱,创造名声要钱,花天酒地也要钱。要不江建和怎能拾人牙慧,开起赌坊。” “拾人牙慧?什么意思?” “第一个开赌坊的是四皇子,记得我被丢出去的那家赌坊吗?” “立善赌坊?” “对,立善赌坊有一条规定,兜里的钱赌光就得离开,不得借贷。” “听起来确实有那么点儿善意。” “立善赌坊是在皇帝跟前过明路的,每年赚来的银子全用来安置灾民。” 城郊有几处善堂,专门收容没有父母的孩子、没男人庇护的妇人,以及每年雪灾旱灾的受灾百姓,先收容,再帮他们找到新营生,直到能独立养活自己之后就可以离开。 “有四皇子做比较,三皇子敛这种财,难道不会被世人批评?” “所以金元赌坊是江建和的产业,和赵阳无关。” “你和江建和有过节吗?”她记得他有多讨厌江建和。 “多了。”两方人马靠近,蓝殷低声道:“回去再告诉你。” “蓝二公子,这么久不见,去了哪里?是窝在哪处销金窟出不来了吗?” 江建和明知故问,蓝殷失忆获救的事早就在京城传遍,这种小道消息是百姓最爱的下饭菜。 当然,传得更凶的是——蓝殷从落霞村带回一名女神医,将蓝叙多年腿伤给治好了。 那可是连御医都摇头的伤啊,大家都认定蓝叙这辈子得在床上渡过了,没想竟还有此等机遇。 听说他这几天已经能够扶墙走路,皇上听闻此事,连人都还没有见着就忙着让吏部寻空缺,想替蓝叙安排位置了。 皇上对镇国公府可真优厚呐! 原本江建和不相信这种消息,但赌坊的陈久插上一嘴,说落霞村女神医确实有真本事,自己都活不了几天了,硬生生让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陈久绘声绘影地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详述一遍,听得江建和和赵阳心痒不已,想着要不要往镇国公府走一趟,会会这位女神医。 “我哪有那么多钱日日窝在销金窟里?倒是听说江公子近来赚得钵满盆溢,发财得很。”蓝殷笑逐颜开,口气中没有挖苦,反倒听出几分羡慕。 这是他从大哥断腿事件当中学来,在经商的过程中一遍遍历练出来的,他学会硬碰硬得不到好处,学会真正高明的是卖了对方还让对方帮自己数银子,因此明明和江建和有疙瘩,也明知他在暗地里经常给自己使绊子,但他却能佯作不知,虚以委蛇。 “阿殷,好久没见,找个时间喝酒去。”说着,赵阳瞄一眼漫漫。 这一眼,定住了,他无法动弹无法呼吸,就是这张脸——他魂萦梦系的脸。 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行,三皇子有空就给我下帖子。”蓝殷将漫漫挡在身后。 漫漫不喜欢赵阳的目光,额头靠在蓝殷后背,低声道:“他那双眼,像野狗看见炸排骨。” 蓝殷背着手,握了握她的,让她稍安勿躁。 “话可是阿殷说的,可不能我下了帖子,到时又借故推托。”赵阳嘴上笑着,眉心却浮上一抹沉郁,他不满蓝殷把漫漫藏在身后。 “哪能啊,母亲昨儿个才说,娘娘知道我失忆很挂心,让我进宫给娘娘看看。”江氏是嫡母,认真说来蓝殷还得喊江建和与赵阳一声表哥。 “这是大实话,母妃问过你好几次了。”赵阳有些迫切,想再看漫漫一眼。 大实话?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厉害。 蓝殷轻嗤,他一个小小庶子值得贵妃娘娘挂心?恐怕是挂心自己捐给四皇子的六十万两银子从哪里来的吧。 江贵妃想把镇国公府拢在手里为儿子助力,可惜镇国公不肯选边站,一心效忠皇帝,蓝叙受伤,蓝殷纨裤,江贵妃心想,就算无法拉拢,至少要维持中立,哪知蓝殷竟能一口气拿出六十万两。 一个成天啥事都不干的纨裤如此大手笔,钱从哪里来? 镇国公府的中馈把持在自家妹妹手里,她帐上没流出这么大一笔银子,所以只能是镇国公拿出来的? 果真如此事情就严重了,向来中立的镇国公偏向四皇子?江贵妃能不忧心忡忡、辗转难眠。 江贵妃让他进宫是想探听此事吧。 “多谢娘娘关心。”蓝殷道。 直到这时,站在后面的女子才找到机会说话。“殷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是安晴真?漫漫从蓝殷身后探出头,视线瞬地在她身上凝结,粉铸脂凝,娇波流慧,似嗔如笑,媚丽欲绝……她是女子却也移不开视线,这么美啊,不管看几次都会让人感到自惭形秽。 “安姑娘。”蓝殷态度客气而疏离。 安晴真一点都不想和三皇子出门,只是受父亲所迫,不得不乖乖顺服。她知道爹爹想借着三皇子攀高位,想用女儿换取荣耀,可她不愿意呀。 心不甘,脸不欢,一路行来兴致淡淡,她没想到竟然会遇见蓝殷?她太高兴了,只是蓝殷态度为什么还是这么冷淡?是因为三皇子还是因为薛夕漫?安晴真眉心微沉:心底暗恨。 扬起笑容,她迎上前,态度热烈。“哥哥问好几次了,殷哥哥都回京这么久,什么时候才来家里玩?” 安晴真口气温柔,形容娇美,带着挑衅地朝漫漫投去目光。 连彼此家人都熟悉至此?所以他们除“救命之恩”外,还有其他交情?是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还是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像吞下一壶酸醋,胸口烧出灼热感,漫漫忽然觉得被打脸,还打得啪啪响,才说要为爱情画地为牢,转眼便深陷牢笼之中,才说要豪赌一场,立刻输得两袖清风,一无所有?漫漫心有点慌乱,却倔强地抬高下巴。 “过两天就去寻安兄。”蓝殷淡淡一笑,有些事是该弄清楚,这安家得多走上几趟。 “哥哥定会扫榻以待。” 这算是约定好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漫漫别开头,再把骄傲往上一撑。 “蓝殷,这位姑娘是……” 赵阳绕到漫漫身边,直接与她面对面,眼底窜出两簇火苗,他感觉自己一见钟情了。 突然忆起那个温暖的午后,凉亭里的女子温柔地向他招手,她说她很寂寞,可不可以同她说说话? 那年他还很小,不懂得什么叫做寂寞,但是她的声音很好听,她的故事很有趣,她为他擦汗的帕子带着淡淡香气。她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女人,她的模样深深烙进他的脑海里。 被点穴似的,赵阳直勾勾地盯着漫漫,一动不动。 漫漫是不舒服的,但有什么关系?蓝殷都能当街和安晴真眉来眼去,高高在上的三皇子不过是问自己两句,有什么可躲? 她把企图将自己护在身后的蓝殷推开。“民女薛夕漫。” “你就是薛夕漫?鼎鼎大名的薛神医。”江建和失声喊。 安晴真朝漫漫望去,仔细一看,视线定在她耳垂上那点殷红,猛然倒抽气,她是……安晴真突然感觉口干舌燥。 “姑娘就是大名鼎鼎的女神医?都说薛姑娘一手银针神乎其技,谁能想得到姑娘如此年轻,不知姑娘师从何人?”赵阳的笑像不要钱般到处乱撒,不晓得的还以为他牙齿白。 蓝殷咬紧牙根,怒气窜上头顶心,漫漫来不及接话,他已经冷冽了面容。“三皇子、江公子、安姑娘,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蓝殷拉起漫漫与他们擦肩而过,但赵阳的眼珠子黏在漫漫身上拔不开了。 他快跑几步,追着两人背影,心中不舍道:“蓝殷,有空带薛姑娘到三皇子府坐坐……” 蓝殷听见了,但不回头、不回应,脚步迈得更开了,半点面子不给。 直到离开众人目光,他才停下脚步。 细碎的阳光从叶缝中透过来,在漫漫身上染出点点光晕,她明亮清澈的大眼睛里也有几分火气,但是她不说话,光是笑着。 “以后看见三皇子绕道走。”蓝殷道。 “为什么?” “他不是好人。” “好人坏人要以什么评断,美丑吗?才艺吗?”所以天底下只有安晴真才是好人?她的口气酸到不行。 “你在生气?” “没有啊,只是不理解你的评断标准。” “赵阳的脑子不好使,你不想变笨,就别和蠢人在一起。”赵阳眼底赤果果的让蓝殷极度不舒服,他根本是把色字直接往脸上刺了。 “怎么可能,宫里就没有笨人,否则怎能在互相倾轧、明争暗斗、腥风血雨的皇家活下来?”她句句和他唱反调。 这会儿蓝殷百分百确定,她就是在发脾气。“你不高兴。”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因为……”瞬间明白,蓝殷按住她的肩膀,弯腰对她说:“因为安晴真对不对?你以为我和她有什么吗?想太多了,我不喜欢她,我喜欢的是你,你不能冤枉我。” 望着他真挚的兔子眼,漫漫有些恍惚,真的是她想太多?是她过度解读两人的互动?是那个先入为主的前世左右了她? 漫漫细细回想之前两人的对话,那些话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既然如此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因为嫉妒?因为小心眼?因为那个“前世”对蓝殷而言不存在,却一直存在她心底。 在感情上头,他从来不说谎,前世他喜欢安晴真时就大大方方地表达了,毫不隐瞒啊,他说喜欢自己就不会是欺骗,所以她这是把自己的过错算在他头上?他何其无辜,何其倒楣。 想明白了,漫漫苦苦一笑,认真道歉。“对不起,我脾气太大,吃醋了。” 蓝殷松口气,把她拉进无人的小巷子里,抱住她软软香香的身子,在她耳边说道:“我其实很高兴,吃醋是因为太喜欢,漫漫这么喜欢我,我只有高兴的分。” “安晴真那么美丽,又是琴棋书画皆通的大才女,我能不自惭形秽?” “安晴真再美也不关我的事,我眼里只看得见你,心底只收得下你。我讨厌才女,只喜欢会下毒的小妖精。你要记住这句话——除了薛夕漫,蓝殷永远不会喜欢别人。” 这话很大程度地安慰了漫漫,她问:“不怕我对你下毒?” “你早就下啦,『专情散』、『真爱水』,这辈子我只能是你的。” 这话又甜又腻,要是让旁人来说,她肯定要到一旁吐得天昏地暗,连绿色胆汁都喷满地,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满心欢喜。 爱情这种东西好奇怪,会颠覆知觉、翻转性情,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偏偏在这种变傻变笨、变得不像自己的过程里,每个人都很开心,盼着能够一路蠢下去。 “漫漫,以后看到赵阳就绕道走,好不好?”他软声问。 “好啊。”她终于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他的态度让人很反胃,什么绕道,是有多远躲多远。” “他是个坏人。” “我知道,他的眼神闪烁,为人不真诚。”她反驳自己刚说过的话。 “他很笨。” “肯定是的,他脑子没啥用过,全新的,挖出来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我都不知道这么愚昧的人怎么能够在互相倾轧、明争暗斗、腥风血雨的皇家活下来?” 你看你看,人生一张嘴,话都由人说,嘴皮子一碰,是非黑白全由他人论。 于是蓝殷心平气和、怒火全消,他松开眉头,炽烈的目光紧紧注视着他的小毒女,突然觉得阳光明媚,人生灿烂。 批评的话一句接过一句,好脾气的漫漫为他转变了性情。“……这宫里长大的就没有半个好人。” “那倒也不是,四皇子还挺不错。” “四皇子?那个你捐大钱让他立下功劳的男人?” “对,他叫做赵晖。” 第八章 梅园的意义(1) “你说赵阳那样看我,为啥?”漫漫问。 因为他有病!从头到脚的毛病,药石罔效,病入膏肓的绝症。蓝殷心底咬牙切齿,脸上却是一派无害斯文。“我猜,赵阳想让你帮他治病。” “他病了?” “他成亲多年,皇子妃、侍妾堆满屋,却没有半个子嗣,他应该是想让你帮他的女人们瞧病。”赵阳心急得很,想抢那个位置,子嗣也是关键之一。 “如果妻妾当中只有一个无孕,那么问题很可能出在女人身上,但一屋子女人共用一个男人却都没有消息,更大的问题在男人身上。” “你确定?”蓝殷从没往这方面想过,突然间兴奋起来。 “没号过脉不能确定,但我认为有很大的可能性。” 蓝殷掩不住笑意,满心欢喜啊。 “这么开心?”漫漫被他笑得满头雾水。 “父亲一心效忠皇帝,大哥腿伤多年,无法参与夺嫡,江氏和整个江家都站在赵阳这边。” “那你呢,选边站了吗?” “选了,我挑赵晖。” 看他那副得意劲儿,把皇子当成白菜萝卜啦,还随他挑呢。“为什么是他?” “第一,他救过我,我帮过他,第二,比起其他几个,他更有脑袋。第三,他知道我所有事,我能顺利在商场立足,他的推波助澜有很大的关系。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赵晖是我最好的朋友。” 身为纨裤,只有酒肉朋友,真心知交很少的。 “你和江建和是怎么结仇的?”漫漫发现江建和看蓝殷的眼光充满敌意,就和董姝看自己一样。 “江建和是江氏的亲侄儿,江氏擅长借刀杀人,小时候江建和就是那把刀,几句话就能挑得江建和找我的确。再加上我是个庶子,从小他就瞧不上我,若不是有大哥护着,我会被欺负得很惨。 “后来江家在京城势力越来越大,江贵妃在后宫越发得宠,纨裤圈里,不管是声名还是气势他都比我强得多,可惜本少爷有一副人人羡慕的好样貌,比起他,青楼名妓更乐意青睐在下,这不,仇结下啦。” 蓝殷没说的部分是——更让江建和愤怒的是安晴真,他追着安晴真跑,而安晴真却追着自己跑,这才是他心中最大的怨恨。 “被妓子瞧上,有那么得意?” “代表本公子的皮囊就是比他优秀。” “真好意思呢。” “江尚书对江建和非常严格,一心要他在仕途上努力,可惜他考那么多年,却连个秀才都傍不上,而皇上却为了我捐的六十万两军资给我一个七品小官,并亲口说栽培,这话不单刺激到江氏,也往江建和心口上插了把刀。你那句话说的非常对,有一种痛苦叫做——你比我优秀。” “江家财大势大,后宫又有贵妃在,替他谋个官位并不难。” “是不难,但人家心高气傲,官小了还不干,一口气要谋四品官,可官大责任大,就他那个脑袋,才几天就捅了大楼子,还得皇上给他擦。皇上虽没说重话,但江家人能混到今天这番景况肯定是有几分眼色的,最后决定还是把这个傻儿子留在家里,能够保平安就好。” “三皇子呢?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表面上礼贤下士,善待臣官,把自已弄出一副贤明样儿,口口声声为朝廷、为百姓,可光看金元赌坊就晓得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把人民放在眼里了?他很势利,人有用就哄着套着拢着,一旦失去用处,甩锅甩得特别快。” 那年谎报灾情,把赈灾款项送到赵阳手上的县太爷被言官揪出来,旁人还没开始打落水狗呢,他就率先动手,以免大火烧到自己,这人心够狠够硬。 “后天我和赵晖有约,一起去见见?” “他有疾?” “没,他好得很。人家大小儿子有三个,全是四皇子妃生的。女儿两个,庶出,皇子妃亲门养在膝下,后院一派和乐融融。”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我去?” “因为他对我很重要,你对我更重要。” 意思是,蓝殷要她见见对他很重要的人?又或者是,他想要四皇子见见对他更重要的人? 漫漫的不安被他踹飞了,握上他的手,笑道:“好,如果他有哪个女人不孕,我可以帮着治治。” 蓝殷大笑。“千万不要,他和皇子妃感情深厚,如果不是江贵妃多事,非要往他屋里塞人,又担心妻子进宫被责备,硬着头皮去睡几天,结果也不知道是田好还是种子好,两个妾双双怀上,幸好生下的是女儿,要不,他可就要头皮发麻了。” “这样啊……我不光会治不孕,也能让人不孕。”她可是把师父的本事都给学齐全了。 “千万别,赵晖正等着呢,如果不睡还能怀上孩子,就能光明正大把人给处理掉。”免得说几句话、做几件事,都得防着眼线往外头滙报。 “不过如果能把『不容易有孕』变成『彻底不孕』,倒是可以努力一把。” 蓝殷没把话挑明说,但她听懂了,他想让赵阳无后? 这并不困难,但或许她啥都不必做,就能得到这个结果。换言之蓝殷已然坚定信念,决定站队四皇子身边? “行,下次我找机会给他号号脉。” “还要号脉?那就别了,放他自生自灭。”蓝殷挥挥手,一脸嫌弃,他的占有欲很强。 漫漫看他那副模样,放声大笑。 见她开心,他趁机道。“漫漫,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啊。” 两人弯弯绕绕,没乘马车,一路走着。 他喜欢走路,因为走路能让人思绪清晰;她习惯走路,因为一株药,一支参,都是在走路时发现。 他们喜欢边走路边说话。 如果有经验的话,就会发现这种事能做一两次,不能做很多次,因为聊到后面,肠枯思竭再也找不到新话题,情况容易变得尴尬。毕竟哪有那么多话题可讲? 不过这件事他们已经做过两个多月,并且乐此不疲。 倒也不是因为话题源源不绝,而是即使重复相同的内容也无妨,因为光是听见对方的声音,他们就会心情愉悦,话的内容反倒没有那么重要。 只是这回,越走漫漫心越慌,因为这条路她曾经走过——在前世。 熟悉的巷弄、熟悉的青砖、熟悉的白墙……心跳渐渐加速中,沉重上心,她喘不过气,本以为不会再害怕的,但是她怕了。 紧盯着门上牌匾,上头刻着“吴园”?前世……牌匾上写的是“梅园”。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蓝殷解释。“这是我母亲的嫁妆宅子,我母亲姓吴。” 不是他买来的?不是为了和她一刀两断特地费心布置的? 漫漫道:“前世你送我的时候不叫这个名字。” “不然叫什么?” “叫做梅园,你在里头种了一大片梅树。” 梅树?了解,她喜欢嘛,看来前世的自己挺懂得投其所好。“你更喜欢『梅园』吗?可以改的。” “才怪。吴园,无缘,梅园,没缘,两个名字都不喜欢。”漫漫皱皱鼻子。 “同意,这两个名字都挺扎心的,改了吧,改成『有个园子』、『有缘』?还是直白点,直接改成有情、有意、有心、有爱。” 她笑开怀,两手援腰歪着头看他,“相信了,你看起来是挺喜欢我的。” “还需要『看起来”?是『不容置疑』好吗?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没想到……不会吧,才一碰面你就染疫了?被赵阳传染蠢病?不行,得给你配点聪明药。”他掐起她的脸颊夸张说。 漫漫莞尔。“不容置疑的意思是——你会对我很好,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就够?薛夕漫,你可以贪心一点,要求多一点。” “多一点?” “对,别一直一直,要一世一世,一生一生,亘古恒今,光是对你好还不够,还要心如蒲草,意似磐石,永世不移。”蓝殷捧起她的脸,不介意过路人的张望,把额头贴上她的。因为明白,她需要很多的信心来支持她推翻前世的不确定,这样的信心,他可以无限制供应。 他的给予,漫漫收到了,弯弯眉,弯弯眼,弯弯了心。弯弯的心底让他种下一株自信,正在努力茁壮长大。 揽住她肩膀,他说:“走吧,我们进去。” 推开门那刻,她下意识往后退两步,犹豫问:“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可以先不进去吗?” 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注意到她在害怕。“你怎么了?” 深吸气,深叹气,她指着大门说:“这里就是你的『银货两讫』,并且……我死在这里。” 对于她,所有与这里有关的记忆都是恶劣的。 蓝殷搀紧双眉问:“我把这座宅院给了你,你却死在这里?” 是的,死在他成亲的那个夜晚。 没有坐席观礼,那天她独留在梅园里,酒喝过一壶又一壶,嘴上说是为他庆贺,实际上是为自己哀悼,哀悼无可奈何花落去,哀悼狼藉残红杜鵰啼,不如归去…… 她头痛欲裂,下人端来醒酒药,汤汁下肚月复痛如绞,天地在她眼前灰白了容颜。她死了,但那个芬芳略带微酸的甜蜜滋味留在嘴里,久久不散,深刻了她的知觉记忆。后来学毒,才明白原来那是鸽毒,用那么珍贵的毒来对付自己,她死得太值钱。 “你确定是鸠毒?” “转是一种猛禽,比鹰大,鸣声大而凄厉,羽毛有毒,用羽毛在酒中浸泡,酒就成了鸠酒。这种禽鸟非常稀有,它的羽毛自然也稀有,毒性猛烈,几乎是一入月复,顷刻之间就能夺人性命。 “然而在诺族人眼里,鸭酒并非无解之毒,为了确定,我又喝过一次,是师父亲自为我解的毒。” “鸽毒是宫中之物,能拿到的人不多,但江氏能够。” 如果前世的蓝殷当了一辈子傻蛋,如果他一路示弱以求江氏安心,那么江氏是很有机会在这里安排下毒之人。 “你的意思是,我救下她的儿子,她却要杀我?她的报恩方式有点奇特?”漫漫无法置信,这个说法找不出半点道理。 “那天我带你回府,江氏见到你时双瞳紧缩,双拳紧握,她还折断了一根指甲。”她强忍的不是恐惧就是愤怒。 “我这么招她怨恨?” “事出必有因,我们慢慢抽丝剥茧,早晚会找到原因。”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不应该杀我。不求她感恩图报,只求她别恩将仇报,但凡有一点点人性的人,都不会做出这种事。” 蓝殷失笑,人性对某些人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漫漫,这宅子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别害怕,和我一起进去好吗?” 进去啊?深吸气,漫漫努力克服厌恶与恐惧,她扯开嘴角,点头。“好。” 宅子打理得相当干净,但是与记忆中截然不同,没有小园花乱飞,没有参差连曲陌,屋宅略有几分陈旧,但是她更喜欢旧旧的、截然不同的屋宅。 他们在园子里缓步慢行,穿叶分柳,走的不是小径,而是心情。 “父亲长年在外地打仗,国公府后院大小事全掌控在江氏手里,她想针对谁、想让谁活得艰难,不过是翻掌覆掌间的事。外头都说江氏贤慧大度、宽厚仁德,对庶子堪比亲生儿子。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在贤慧大度、宽厚仁德之下的真相是什么。” “谁说她不踩庶子?她当然踩啊,只不过踩得高明,踩得不留痕迹,还踩得满府下人心知肚明,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二少爷。人都欺弱畏强,有个明里一套、暗地一套的主母……上梁不正下梁歪,家风如此,仆婢人前人后变脸的本事自然高明。” “小时候我常常被对付得欲哭无泪,想向父亲、大哥告状却找不到证据,满月复委屈只能透过发脾气、做坏事来弭平,这样一来二去,我把自己的名声给搞坏了,再遇事,还没开始査证就成了千夫所指。” “我永远憋着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难受极了就跑到这里,这宅子是我的避风港,是能够带给我宁静平安的地方。” 漫漫想像着小蓝殷躲在墙角放声大哭的模样,心中不舍,她从后面抱住他,圈起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宽的后背上。 “辛苦了。”为他,她愿意放下过往,努力喜欢上这幢宅子。 他扣住腰间那双手,牢牢攥住。“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鼻酸,幸好有这个园子收纳我的委屈,漫漫……” “嗯?” “我不会轻易把宅子往外送,它代表的绝对不是『银货两讫』,而是……『我爱重你』。”蓝殷转过身,扶着她的肩膀,不只前世,此生他依旧要把这座宅院送给她,送给他爱重的她。 意思是……她对他很重要,和这幢宅子一样重要,因为他可以在宅子里、在她面前展现心情,欢谑恣意? “漫漫,我不知道前世的自己是怎么想的,但我敢保证,当时我想的绝对不会是恩偿义尽,而是长久相系,我想和你建立一辈子的关系。” 捧起她的脸,不是她喜欢算帐他更喜欢算,他要把前辈子的帐一条一条理清楚,不要被她冤枉。 “对不起,是我错怪你。”漫漫说。 “我原谅你,但我真的很计较那四个字——银货两讫。漫漫,你给我听明白,我们之间永远都算不清,你欠我也好,我欠你也罢,我们不会两清,我们会永远永世纠缠在一起。” 永世纠缠吗?很好,她乐意。郑重点头,她笑道:“我记住了。” “记牢些,别让我逼你吃补脑丸,聪明药。” “我会的,如果记不住,不等你逼,我会自己把药吞满一肚子。” 她的说法让他放心了,悄悄松口气,蓝殷拉起她的往前走。“你说我在这里种下很多梅树?” “对,一整片。” “喜欢吗?” 看向院子,此生……树相同,心思已然不同了,对吧?“喜欢。” “行,我吩咐下去,立刻种一大片。我还做了什么?” “你在后院挖池塘,种荷花,说夏天的时候我可以在凉亭里乘凉。” 到时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知音在旁,无人话凄凉对吧? “行,再买一艘小舟,养几对鸳鸳,到时咱们乘彩舫过莲塘,棹歌惊起睡鸳鸳,我与你争窈窕,我与你偎伴笑,长长的夏天,我们的身上都带着莲香。” 他勾勒的夏季很动人心,漫漫问:“那冬天呢?” “冬天啊,冬天待玉人浴出新妆洗,卧醉梅林,共饮尘香。” 这只呆兔子什么话都能说了?漫漫红了双颊。 蓝殷呵呵大笑,他的纨裤历史丰富着呢,挑逗?信手捻来。 他们一路说一路笑,这里曾经带给漫漫的阴霾渐渐消散,最后他们来到大厅,他拉开椅子,待两人坐定,蓝殷的态度转为郑重。 “漫漫,这很重要,或许它牵扯到你师父的死亡。倘若假设无误,倘若前世真的是江氏对你动的手,你认为理由会是什么?” 目前手上的资料不容许他乐观。 “我的存在可能造就她的危机?” “不仅仅是『可能』,而是『一定』。” 这么斩钉截铁?漫漫犹豫问:“你知道些什么?” 下午镇国公回来了,前些年他戍守凉州,替皇帝坐镇边关,很少返家,这两三年被调到京畿大营,为皇上守护京城,即使如此他还是很少待在国公府里。 前世漫漫也只匆匆见过蓝继怀一面。 他严肃内敛,不苟言笑,对待妻儿像在带兵,很少讲人情,但蓝殷口中的往事里……漫漫心想,他只是个不懂得表现疼爱与在乎的男人吧。这样的男人挺吃亏,只能收到崇敬却得不到真情,当保有价值时,自然能受到旁人的尊敬,一旦年老病弱、失去光耀,迎接他的大概只剩下孤独寂寞了吧。 今晚的餐桌上只有漫漫。 不只小雨,连江氏身边的嬷嬷也派人过去探听,听说国公爷和二少爷在书房里说话,这一谈就是好几个时辰。 这个消息会让江氏忧心忡忡吧,担心蓝殷告状,担心蓝殷在国公爷面前分量过重,担心即使儿子的双腿痊癒,爵位仍然被旁人抢去。 当一个人把权势看得过重,就会变成固执的老狗,龇牙咧嘴,忧心忡忡,成天担心骨头被旁人抢走。 子时将至,蓝殷还没回来。 漫漫让小雨下去休息,自己趴在床上把弄着腕上的钢子,喀地,打开,展开细绢,手指在上头细细描绘。 宝藏还在吗?透过宝藏,她真能找到凶手? 对未来她没有太大把握,甚至有种踩在云端的不确定感,幸好蓝殷在,好像他在,方向就自动确定,危机感就会消失。 她知道没道理,但感觉这种东西很难寻模出道理。 拿起玉观音,对着烛光照去,“烨”字分外清晰,这个字代表什么?她不知道,但不管是观音或玉簪,都清楚地传达出一个讯息,她的生父非富即贵。 漫漫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剩下的只有感觉——温暖,舒适,安全,是天底下母亲会带给孩子的感觉。 蓝殷也能带给她类似的感觉。 叹气,侧身看向门口,怎还没回来?很忙吗? 他不回来,她睡不着啊,抱紧棉被,把头埋在里面,是因为习惯吧,她已经习惯与他同寝同食,习惯生活被他占据一大部分。 等着等着,等得睡眼蒙胧…… 第八章 梅园的意义(2) 喀一声,声音不大,漫漫却飞快清醒,飞速坐起身,就看见蓝殷进门。 “谈完了?”她问。 蓝殷脸色不好看,眉心微蹙,下颚咬紧,硬邦邦的眼光像在和谁赌气,他快步走到床边,一把将漫漫抱进怀里,那表情……似是受到莫大委屈? “怎么了?谈得不开心?” 是因为父亲偏心吗?蓝叙腿伤痊癒,镇国公的注意力又落到长子身上,尽管他不争不抢,但是心仍然会受伤? “不开心。”他不想被勉强,他痛恨被控制,他可以为前途牺牲,但不包括感情。 “没事的,今天说不通,明天再讲,也许当下两人纠结于某个点,怎么都对不上线,经过一个晚上的沉淀,好好睡上一觉,明天想法又会不同。” 他没有回答,光是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 “你很不好吗?”漫漫柔声问。 “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我能够为你做什么吗?”她安抚地轻拍他的背,哄孩子似的。 “陪我,一直一直陪着我,不管发生任何事,都坚定地陪在我身边。” 真的受委屈了?肯定还是个重大到难以承受的委屈。 漫漫叹道:“别一直一直,要一世一世,一生一生,亘古恒今,光是坚定陪伴不够,还要心如蒲草,意似磐石,永世不移。” 她盗用他的话,然后他被甜笑了,彷佛所有委屈全在这此刻云散烟消。 “说到做到?”蓝殷问。 “说到做到,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打勾勾!”他幼稚地伸出小指。 “好,打勾勾。” 压在心头的那口气疏通了,她说的对,今天说不通,明天再讲,直线进不了球,就曲线相救,他一定可以找到办法。 蓝殷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除去鞋子,月兑掉外衣,他钻进她的被窝里,并且让自己成为她的“被窝”,长手长脚的他把她紧紧圈进怀里。 从现在开始,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谁都不能同他相争,谁敢亲觎他的漫漫,虎头钏伺候! “明天满府上下都晓得你钻我的床了。”漫漫取笑。 “这样最好。”把名分定下,旁人就不能拿他做筏子。 “无媒苟合,神医名声大损。” “谁敢到你面前说嘴,我裁掉他的舌头。” “这么暴力?” “对,就要这么暴力!” “要不,换个温柔点的法子,蟾赊粉怎样?” 蓝殷终于被逗得哈哈大笑,波地,往她脸上香一口。“蠍子汁也行,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不要太善良。” “喜欢月复黑姑娘吗?我可以为你改改。” “我喜欢什么,你就改什么吗?” “对啊,你喜欢什么样的,温柔多情的、香辣刺激的、清高冰洁的?” 他趴过身看她,好像真的在思考似的。“不要温柔多情、香辣刺激,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不要改变。” “我就知道自己是独一无二。” “对,会让人爱到天荒地老的独一无二!轮到你说说喜欢怎么样的?我也能为你改。” “我喜欢不放弃的蓝殷,喜欢有理想有目标、愿意为自己努力的蓝殷,喜欢快乐开朗的蓝殷,你已经改了,六年前就改成我喜欢的模样。” 谁说甜言蜜语是男人的专属权利,女人出口更无敌。 弯了眉,弯下兔子眼,他俯抱紧她,用力汲取她的馨香。他太喜欢她了,喜欢到不想放手,不愿放手 这个晚上,从不对兄长索取的蓝殷进入蓝叙的房间里,他要——挟恩求报。 相信人与人之间有缘分这件事吗? 漫漫是相信的,遇见蓝殷的时候相信过一次,遇见赵晖时又信了一次。 那种莫名出现的熟悉、亲切、欢喜,让她感觉彷佛在很早很早以前他们就应该认识,应该结为莫逆。 蓝殷说夺嫡之战,号角声已经悄然升起。 目前浮上台面的是前面几个皇子,但赵晖不在竞争行列,因为他的存在感太低,直到那场战争,百姓才突然发现,原来皇帝膝下还有个皇子名叫赵晖。 漫漫问:“为什么?他不够优秀吗?” 蓝殷说:“他的生母身分太低。” “他不是挂在皇后娘娘名下?” “对,但皇后娘娘也生了大皇子,多数人把四皇子当成大皇子的助力,却不认为他有一争的可能性。” 即使他打了场以少胜多的战役,即使他是第一个被封王的皇子,大家仍不认为他具有角逐江山的能力。 很奇怪吧,赵阳那种人呼声那么高,立下战功的赵晖却默默无闻?漫漫想不透,于是蓝殷为她解惑。 他说——皇上希望赵晖低调。 好奇怪的要求,哪个父亲不希望孩子有出息?何况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父亲,莫非他的后宫也有一个、两个……无数个江氏? “你是薛夕漫?平海夕漫漫?”赵晖好奇地看她,百看不腻般,从她一进门目光就没有转移过。 “对,娘说怀我时经常背这首诗。” 木落雁南渡,北风江上寒,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乡泪客中尽,估帆天际看,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 这首诗又证明了一次,证明罗嫱不是她的亲生母亲,那个被迫离开苍狼山、遥隔家乡千万里的女子才是。 四皇子府不大更谈不上奢华,听说和三皇子府一比,可以直接用简陋来形容。 当然罗,金元赌坊赚得碑满盆溢,赵阳富得流油,而立善赌坊赚的银子全部拿去开善堂,四皇子府拿啥跟人家比? 但是漫漫喜欢这里,这里布置得很温馨,处处透露着女主人的细致。 她屈膝问安。 “别来这套,阿殷可不跟我这么玩的,往后你直接喊我一声晖哥吧。”赵晖平易近人,大手一挥,让人送上食盒。 四皇子府最有名的是点心,四皇子妃善厨,做出来的点心连皇帝都赞不绝口,每回赵晖挨骂,其他皇子们就会揶揄他“快回去拿点心来孝敬父皇”。 没错,皇帝看不上这个儿子,却挺喜欢他媳妇——至少在外人眼中是这么认定的。 漫漫浅笑应和。“晖哥。” 见她落落大方,赵晖便自来熟了。“快坐,我有事想问你。” 漫漫依言坐下,蓝殷给她倒茶,点心挑过一遍,把漫漫喜欢的往她跟前摆。 赵晖瞄一眼他的殷勤,浅浅笑着,这家伙还没对谁这样细致过呢。 小时候蓝殷横冲直撞,像肚子里塞了爆竹般到处点火,长大后性子倒是对谁都笑盈盈的,亲切温和、大方圆融,就连旁人挑衅也不轻易回顶。 就如蓝殷外祖父说的——一副商人嘴脸,没有半点文人风骨。他终于学会戴面具过日子。 但熟知蓝殷的赵晖明白,覆盖在亲切表皮底下的是冷漠疏离,他永远带着戒心,从不轻易相信,也不与人交付真心。 能够成为蓝殷的朋友,赵晖可是花了大把心力,所以这个薛夕漫相当不简单呢,竟能在短短时间内入了蓝殷的心。 “阿殷真的失忆了?那段时间都是你在照顾他。” 赵晖的态度让漫漫放下心,不是天底下的皇室贵族都是拿鼻孔看人的。“谈不上照顾,他只是记不得过去,却没有受太重的伤,生活琐事都能自己打理。” “真想知道阿殷失忆是什么样子?烦人不?” “烦人不至于,但有点黏人。” “黏人?太匪夷所思了,讲几件来听听?” 嘴上说着,眼底打量着,赵晖对这个小姑娘有很大的好感,她的眼神干净清澈,似是带着悲天悯人的良善,她的音调略微低沉,口气委婉,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漫漫形容着蓝殷的所言所行,没有用浮夸的字句,却轻易教人窥见她欣赏他、喜欢他——打从心底。 “后来呢,阿殷怎么逞英雄了?” “他把王志成狠打一顿,那可是县太爷的独生子啊,就不怕人家公报私仇、上门寻衅? 当时我都开始设想,要不要先把木柳兄妹送到外婆家,免得人家上门复仇时措手不及,幸好老天垂怜,县太爷贪污被抓,王家被抄了……” 赵晖听得兴致盎然,欲罢不能,直到王志成的故事结束,他若有所思地看向漫漫,又东拉西扯说上一段后,道:“漫漫,晖哥想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嫂子生下老三后,身子一直没好利索,你能不能帮你嫂子看看?” “当然可以。” 漫漫随侍从离开后,赵晖斜睨蓝殷,带着股打量意味。“其实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失忆,对不?” 赵晖是什么人,自己那点儿伎俩怎能瞒得过在后宫长大的他? “对。”蓝殷从实招来。 哈,他就说嘛,饯别酒才刚喝过,有重大任务、约定好三年不见的两人,怎会才两个月功夫又在京城碰面。 “为什么要装失忆?” “记不记得那年我想尽办法要见灵童一面?” “记得,也不晓得发什么疯,把银子全都花光了,还来找我借。好不容易排上号,兴冲冲地见到人了,竟然掀了人家的场子,得罪一大票信众,回来后二话不说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所以呢?” “什么灵童,她就是漫漫。” 蓝殷开说了,说那年初遇,说她的当头棒喝,说再见面时的激动,他说:“我非要弄清楚她为什么会找到我,对我说那些话?” “弄清楚了吗?” “弄清楚了。” “怎么一回事?”蓝殷笑而不答。 “不能说?不想说?” 当然不能说,重生的事太诡异,他要当成秘密来保守。 “有差别吗?别问这个,赵奎到底找到没?”蓝殷心急呐,如果能早点找到,镇国公府就不必付出大代价把人钓出来。 他不反对皇上钓人,但拿他当饵就有些过了。 如果皇上直接找他谈,蓝殷定然当场拒绝,可皇帝找的是他亲爹。蓝继怀是谁啊?是死忠的保皇党,他不介意自己死没死,却把皇上的命看得比天大。 “找不到,我怀疑他会易容。” 赵奎确实有本事,不但把燕王府打造成铜墙铁壁,连封地也治理得滴水不漏,十几年前燕王封地曾经发生过瘟疫,朝廷竟然是在疫情扑灭后才晓得这件事情。 多可怕啊,那等同于在大赵底下又切割出一个小国,里面的事半点都传不到朝廷耳里,里面的官员只听命于赵奎,只对赵奎忠心耿耿,倘若赵奎有心造反,就怕得等到兵临城下朝廷才会査觉。 有这样一颗铁疙瘩在,皇帝怎能安心? 但赵奎一天不离开封地,皇上便拿他莫可奈何,所以才会有“郁姜”之计。 也因为漫漫插手,蓝殷临时变更计划,派流雾等人前往燕王封地探査,是阴错阳差再加上老天爷给的幸运,让他们发现燕王早已经离开封地。 这下子皇帝紧张了,还能不动起来?于是当年的赵奎留下的人一个个被看管,所有人都在等待他自投罗网。 “父皇的龙椅早已坐稳,朝廷固若金汤,他再蹦睫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不懂他哪来的自信相信自己能够改朝换代。”赵晖叹道。 朝廷不稳,遭罪的永远是百姓。 “明知不可为却还要做到底,是野心太大还是不够聪明?”蓝殷冷笑。 “你査出赵奎和安家是什么关系了吗?” 蓝殷一笑,这个真要感激傅云留下的册子,否则他永远不会往那个方向想。“和赵奎有关系的不是安侯爷。” “是谁?” “再等等吧,很快就会知道答案,既然皇上不想让你插手,你就静处闲看,当你的太平皇子。” “父皇把我想得太脆弱,我可以应付的。”赵晖轻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父皇把那个位置留给别人,让旁人去招摇显摆,将所有的风险全帮他挡了,对他的要求只有平安顺遂、好好长大。 他一直是听话的,但有志难伸让赵晖痛苦万分,直到和蓝殷成为朋友,直到从他身上学会,人生可以分成两个部分——台面上和台面下。 和吴国的战争没钱没粮,满朝文武官员没人愿意去送死,然后他和蓝殷两个初生之犊冒出头了。 他自愿请战,父皇气到吐血,但所有官员都看着呢,你自己的儿子不能送死,却要叫别人去死,太说不过去了吧。 万分为难之下,父皇终于点了头。 他没死,反倒立下大功劳,但是封王之后……什么都没有,他依然是最不出众、最不受皇帝待见的皇子。 不过蓝殷出线了,暗地里,他从飞虎卫一员变成飞虎卫的头子,明里他成为七品小官,父皇在做两手准备,打算把他培养成第二个镇国公,对自己一世效忠。 “皇上不是把你想得太脆弱,而是损失不起你,当年的失误让他失去你母亲,皇上不会再犯同样错误。” “早晚我必须独当一面。” “我把『白灵』的话转送给你——没有本事的人,无权指挥方向。既然皇上不愿意你出头,你现在能做的是蓄存实力,待他日一鸣惊人,一飞冲天。” “行!别说教,我知道了。”赵晖拍拍蓝殷肩膀,他很高兴这一路上有这个好朋友相伴而行。“知道赵阳最近做的事吗?” “插手户部侍郎的职缺?”蓝殷问。 “对,父皇有什么表示?” 户部侍郎价十万,此事是蓝殷捅到皇上跟前的,若不及时阻止,就怕赵阳食髓知味,从此卖官富家了。 “皇上砸烂一块上好的端砚,本以为会把赵阳召进宫里狠训一顿,没想到之后没有半点动静。” “父皇越是安静,他下场会越惨烈。” “没错,皇上性格隐忍,行事有度,非要方方面面考虑周全才会动手。”若非如此岂能容得燕王多年。“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可知道燕王封地里有一座苍狼山?” “有吗?我帮你査査,怎会突然想到这个?” 蓝殷看着赵晖,在慎重考虑过后,将诺族之事娓娓道来。 第九章 再度被下毒(1) 就这样,她被江氏打包送进三皇子府?漫漫无言。 今天蓝殷不在家,他跟着国公爷还有蓝叙进宫。 刚能下地行走,立马跑到皇帝跟前刷存在感?外头的人肯定要认为国公爷心急鲁莽,但漫漫是清楚的,最近朝廷有事,需要父子三人齐心效力。 对于丈夫领儿子进宫,江氏乐观其成,过去几年她作梦都希望儿子能够站起来,希望丈夫为儿子请封世子,如今见丈夫这般积极,心中自然欢喜。 她终于愿意相信,蓝殷确实对爵位不感兴趣,因此对自己听信娘家之言派人截杀蓝殷一事感到微微的愧疚,尤其午夜梦回,吴珊入梦,常常让她吓出一身冷汗。 不过人都擅长自圆其说,原谅自己,因此她想:若没有这场劫杀,蓝殷怎能偶遇薛夕漫,那么儿子可能终生都站不起来。 所以不是她的费心计划,而是冥冥中早已注定,她不过是顺应天道,让所有事重回注定。 是的,她的儿子本就该立于高堂,本就该出类拔萃,受人景仰。 只是对薛夕漫……看着远去的马车,江氏在一声长叹之后仰望天空,嘴唇微动,悄悄地念了句佛号。 她不愿意的,但身为江家女儿该以孝为天,该顾全家族大局,何况是薛夕漫主动走到自己面前,若非如此哪有后来的事。 不是她的错,不是她心狠,更不是她恩将仇报,一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要怪?薛夕漫就怪自己的命不好吧。 坐在马车里,漫漫心底忐忑,蓝家男人都不在,赵阳恰恰在这时候派人来请她进府看诊? 她不知道赵阳在想什么,更不确定会碰到什么状况,只能做足准备——模模荷包,但愿这一路能够平安。 在连串的叹息声后,她进入三皇子府。 赵阳亲自出门迎接,笑得满脸生花,何德何能呐,堂堂的三皇子呢。 漫漫无语,满头黑线。 不久,一群环肥燕瘦、争妍斗艳的女人在她面前一字排开,但让人意外的是——赵阳竟然坐到漫漫身边,陪着她帮娇妻美妾把脉。 皇子都这么闲吗,要不要花几文钱给他买两颗梨啃啃,再来一盘瓜子?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漫漫,目光灼热,漫漫觉得自己的头顶快要冒烟了,在她诊完第四位夫人时,她忍不住转头看向赵阳。 他速度很快,立刻端起茶盏,问:“漫漫渴了吗?” 漫漫?他们有这么熟吗?“不渴。”她直接拒绝。 他把点心盘子往前一推。“饿了吗?府里点心做得还不错,尝尝。” 她是来看病,不是来作客的。“我不饿。三皇子……” “有话想说?爷洗耳恭听。” 漫漫深吸气,确定了,赵阳脑袋确实有病,江家要保这样一个人上位,是与天下人为仇。“三皇子要不要去歇歇,等民女看完诊再向三皇子禀告。” “不必,我亲眼看着比较放心。” “三皇子担心我误诊?” “漫漫莫多心,表弟的腿连御医都治不好,现在却能走能跑,没人会质疑你的医术。” “既然如此……” “我喜欢看漫漫号脉看诊的模样,很专心、很漂亮,很……让人怦然心动。”他眼里透出赤果果的。 砰地!她的心也动了,狠狠的撞动,类似地牛翻身那种动法,撞得她喘不过气。 调戏大夫有罪吗?如果只能私下解决,那她可不可把药箱里那堆红蓝黄绿各色毒粉塞进他嘴巴,让他肠穿肚烂,心肝裂成两半? 咽下怒火,她假装没听到,硬着头皮继续看诊。 坐在她身旁,赵阳彷佛回到那个午后,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听着她的声音,连作梦都是甜的。 他想她,很多年了,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尽,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能遇上另一个她……这次他不会放手,他要把她纳入囊中。 看着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的女子,漫漫起身。“我能带她进内室诊疗吗?” 赵阳目光不豫地瞥了女子一眼。 她立刻缩起脖子低下头,急忙解释。“我没有生病,我身子很好,不需要看大夫。”丢下话,弹起身就要往外走。 漫漫一把抓住女子,眉头纠结,冷声道:“如果在皇子府看病还有诸多限制,三皇子不如另请高明。” 闻言赵阳立刻换上一张笑脸。“哪有限制?漫漫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请!” 漫漫领着人进屋,只见三皇子提脚又要跟上,她皮笑肉不笑。“传家秘技,还请三皇子止步。” 进屋后,漫漫让女子月兑掉衣衫,在看见她全身伤痕累累时,气得想爆粗口。“这伤是怎么弄的?” 女子哪敢说实话?她咬紧下唇,声如蚊蜗,“我自己不小心弄的,求求薛神医别告诉三爷好吗?” “好,你先躺下,放轻松,让我看看。” 女子依言躺下,一面看,漫漫一面骂:畜生! 深吸几口气后,漫漫正准备让人起来,却发现女子大腿交会处的皮肤底下有几道不明显的蓝色细丝,她凑近细看,蹙紧双眉,这是……中毒? 方才她诊过几名女子,感觉她们脉象有异,但再次细察之后又觉得正常,不至于啊,她还怀疑是自己的问题。 直到看到蓝色细丝,她再次号脉,确定女子中毒了。 将女子扶起,漫漫安抚道:“你的身子没事,待会儿我会给你一点药膏,洗漱过后擦在伤口上,很快就会结痂。” “多谢薛神医。” “不要担心,没事的。” 走回花厅后,漫漫继续看诊,一个接着一个,她专注于工作,每隔几个就领一名女子进屋,从伤口的恢复程度可以看得出她们都是最近伺候过赵阳的,因此她们脉象中的异样更加清楚,由此推估毒是从赵阳身上透过交媾传给她们。 漫漫终于把十二金钗、银钗、铜钗、铁钗通通诊完后,她看着赵阳的目光像在看只大毒虫,他晓不晓得自己中毒了? “怎样,她们的身子无大碍吧。” 看着他假惺惺的关心,她觉得恶心极了。 “回三皇子,夫人们的身体都很好,只有三位有轻微的宫寒之症,但并不影响生育,不过为子嗣着想,我回去后炮制一些可以助孕的药丸给每位夫人用,行不?” 她们中毒的情况并不严重,吞点药丸就足以清除体内积毒。 “这样?那爷就放心了,之后要麻烦漫漫了。” 每听他喊一句漫漫,她就冒一次鸡皮疙瘩,他可以停止对她的精神凌虐吗? 她刚想着,赵阳就突然站不直了,不是毒发是色性大发,他不断朝漫漫靠去,而厚嘟嘟的嘴唇往她的耳畔贴近,似调情,似正经,问:“既然如此爷已成亲八年,为何不得一儿半女?” 刚晓事母妃就往他身边塞人,他殷勤播种的历史早已超过十二年,就算种棵梅树酿出来的酒都能叫陈年佳酿了。 全身打寒战,漫漫猛往后退开,她直觉想要回答:因为你是人渣。就在漫漫慎重考虑说这话会得到什么下场时,赵阳二度上前,直接把她逼到墙角。“要不漫漫也帮我诊诊,说不定问题出在我身上。” 不诊也知,问题就是出在他身上,死到临头还不自知,指的就是这种人。 赵阳把手往桌上一搁,朝漫漫勾勾手指,声音软媚。“快来帮爷把脉。” 没听过这么恶心的语调,他不去当小馆简直是人才上的浪费。 漫漫咬牙切齿问:“难道三皇子不担心,万一诊出病……” 赵阳确实不担心,他身边有个定时来给他诊脉的乌大师,他练出来的仙丹多好用啊,能让他夜御数女精力充沛。 这时熟悉的热潮在身下涌动,眼底出现几分迷离,他真心诚意想当女神医的裙下之臣。 “有漫漫在,生再大的病都不怕,爷信你。”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怎么会猥琐得这么彻底?漫漫看一眼花厅,发现所有人都离开了,他想做什么? 冷眼相望,她直觉模模腰间荷包,安下心之后,走到桌前坐下,将手指搭在他腕间。 小小细细软软的指头,只是轻轻一碰赵阳就亢奋到不行。 她哪是神医,根本就是神女啊,让人一眼就舍不下的神女,赵阳脑袋浮想联翩,他想像着她在身下臣服的娇美模样。 漫漫忽略他的表情,细细诊脉,这一诊……连摇头都可以省略了,他还真是嫌弃自己活得太久。 她不了解,皇子的身体应该有御医定时请平安脉,不至于弄到这等田地才是。是心病吧?越是担心膝下无子嗣,越是吃大补药材,然后天天在女子身上使力。 这要怎么形容?腐柴加油,大火快烧,便是再好的身子也撑不住,何况他中毒已深。 正斟酌着要实话实说还是掩盖真相时,赵阳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心头一惊,漫漫猛然将手抽回,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写满错愕。 他喜欢她的天真,都暗示到这等程度了还以为自己真要找她治病?若是他身边那些女人,早都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做。 也好,他就喜欢这种不谙世事的,方才那碗鹿血下肚,整个人热烘烘,他迫切地想做些什么。 赵阳早就按捺不住欲火,看着漫漫那张小脸,心跳得越发厉害,他能忍到现在已是非常人所能。 赵阳夸张地握住她的肩膀,佯作紧张。“怎么了?我有病吗?你快告诉我,我能接受的。” 这戏演得太过,矫情至极,耍猴儿玩吗?漫漫从椅子上站起来,挣月兑他的箝制。 “三皇子身子状况糟透了,若再不好好医治,许是不到两年府里的夫人们就要穿白衣素服,送三皇子上山头。”这话够难听吧,她等着他发飙,到时来个吐血疗法,让他清清月复中余毒。 不料他只是微微一愣,紧接着笑逐颜开。 小女乃狮反抗了?太有趣,还没碰过胆敢反抗自己的女人,心痒得越来越厉害,他想,如果就在这张桌上把她给办了,滋味肯定无与伦比。 他还在笑?天,他不但身体有毛病,脑袋病得更重,现在得考虑一下先治哪个部位才不会顾此失彼,两边耽误。 一个使力,他将漫漫拉向自己,仗着身高优势硬把人搂进怀里。 赵阳的动作太快,漫漫的小短腿来不及踹出去,只能死命抵住他的胸口,寻找另一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治疗方式。 “快告诉爷,爷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活不久啦?难道是漫漫要让爷尝尝欲死欲仙的滋味?”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她模出荷包里的银针,正准备朝他大腿扎下去时,一个黑影迅速贴到赵阳身后。 “三皇子这是在做什么?” “谁?好大的狗胆,敢扰爷好事!”赵阳早已吩咐下去,天大事都不能进屋,是哪个不识相的? 猛地转身,他对上一张阴沉的脸,当下心一抖,嘴角微颤,他被蓝殷全身上下散发的气势吓到。 “蓝殷,怎、怎么来了?”赵阳强忍的不适与激动,强迫自己松开到口的肥肉。 蓝殷目光凌厉,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死人。 江氏前脚把漫漫送进皇子府,流云后脚就找人进宫禀报,听见消息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出去。 好不容易等皇帝把话说完,蓝殷立马狂奔。 不躲不避不藏了,他施展轻功,一路飞窜,幸好来得及时,要不然……眼底冒出冷光,他想杀掉赵阳。 他在笑,笑意却不达眼里。“大哥的腿该针灸了,漫漫忙完了吗?” “忙完了。”漫漫迫不及待抓起药箱,跑到蓝殷身旁。 “那就走吧。”蓝殷接过药箱,拉起漫漫。 漫漫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着赵阳说:“麻烦三皇子付诊金,每位夫人依症状不同,民女收诊疗费十五到二十两,再加上药费,应付两千三百两。” 算得这么清楚?太好了,他最喜欢财迷,如果她啥都不想要才难下手。“当然当然,往后还要麻烦漫漫。” 他掏出一张三千两银票,向她证明自己的财力——本皇子旁的没有,银钱多到满仓满库。 蓝殷伸手,但赵阳迅速避开。“这银子给的是小神医。” “不过区区三千两,三皇子攒在手上怎地像三百万两?”蓝殷讽道。 漫漫在蓝殷手心箍一下,笑咪咪去接银票,就在赵阳顺势想吃豆腐时,掌心传来一阵刺痛,还没吃到豆腐呢就被豆腐烫了口。 方才事出突然,漫漫来不及动手,但她哪能让赵阳全须全尾平安而退? 扎那一下轻轻的,完全不会痛,但银针上头沾了点粉末,接下来他有苦头吃了。 接过银票,漫漫笑得眉眼弯成一道漂亮弧线,看得赵阳心痒更甚,更加炽烈,他不知道自己越是这样,身上的毒就运行得越顺畅,而他离死期越近。 “多谢三皇子慷慨。”语毕,漫漫拉起蓝殷离开。 看着两人背影,赵阳笑得满脸深意。蓝殷看上薛夕漫了?哪能呢,安夫人对女婿的要求可是很高的呀。 薛夕漫会是他的,早晚! 蓝殷气到快爆炸,他拉着漫漫走得飞快,一路从城东走到城西,没有骑马,没有坐车,要不是漫漫脚力很不错,早就被他落下。 走到东大街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一把将她拉到旁边的巷弄里,把她翻来覆去从头到脚检査一遍。“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身子没事,但灵魂千疮百孔了,没碰过那么恶心的人。”她闷声回答。 他没好气地戳她额头一记。“为什么要去三皇子府?爱财也得有命花。” “你以为我喜欢?我是被打包送上车的。”前后四个粗使婆子,左右两个管事嬷嬷,她一路被架上马车,更狠的是直到上了马车才晓得自己要去哪里。 抬起手,那里被碰过了,她满脸嫌弃,掌心在衣服上抹两把,又把脸往他胸口蹭。 “怎么了?” “他的胸口碰到我的脸。”太委屈了,这么委屈的她怎么能不趁机讹他一笔。 浓眉打结,他捧起她的脸,用大拇指细细擦拭。“我看看,有没有脏了?” “肯定有,脏死了,我想磨掉一层皮。”想起那些女人身上被虐伤痕,好脾气的她好想搧人巴掌。 “要磨也是磨掉他的皮,怎么是你的。” “他高高在上啊,我一个小民女,他的皮还没碰到,我的命就交代了。” “放心,看我的。” “你不要胡来谈,他爹很厉害。” “我爹也不差啊,但我是自立自强的好儿郎,不仗人势的。” 漫漫轻笑,投入他怀抱。“对啊,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独立的好儿郎。”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这人矫情、记仇、睚眦必报?” “没有,我还以为你开朗、豁达、风趣幽默。” “我是昏君,对心尖尖儿就开朗豁达,对胆敢踩我地盘的就……灭九族。” “那我可不能得罪你,毕竟我找不到九族让你灭。”她笑着,露出八颗亮晶晶的小白牙。 发现了,她清澈干净的眼睛能让他心情愉悦,小白牙也能让他心绪飞扬。 “等忙过这段,我找几个会武功的婢女,往后你吃饭睡觉上茅厕都带着。” “千万别,我会作恶梦。” “可是下回……” “没有下回,我不会再去三皇子府。”感觉出她的回答他不满意,漫漫连忙又道:“我会把自己拴在你的裤腰带,蓝殷在哪儿,漫漫就在哪儿。” 嗯,这样的话,勉强可以接受。蓝殷的毛被模顺了,满足地点点头。 见他笑开,她又说:“我打算做一面牌子挂在你身上。写着:恶犬在此,敢犯?砍头!” 于是他笑得更欢。 “汪汪汪……”他学狗叫,把头往她身上钻,但发出的不是恶狗低吠,而是小女乃狗的撒娇轻啼。 “我打算去苍狼山。”趁此避开赵阳。 “能再等等吗?” “我知道你很忙,我能自己去的。”那里已经没人,毒粉带够就能成行。 “不,我要陪你,我要帮你把凶手追出来,陪你告慰师父的在天之灵,只是再给我一点时间吧,这阵子真的很忙。” 她知道啊……“好吧,看在你真诚的分上,等你!” “真乖。”他模上她的头,这会儿她成了那只小女乃狗。 拉下他的手,掌心轻裹着,她说:“刚才我很害怕,谢谢你及时出现。” “『谢谢』不是我们之间该有的对话,我对你好,天经地义,你对我好,理所当然,我们是谁都不能分开的一对儿。”虽然月白的长衫还没有穿上,但他们是一对已是无庸置疑的事。 这话像温水淌过心间,温温的、暖暖的,熨贴了她的心思,驱逐她的不安。 “好,我们是谁都不能分开的一对儿。” 第九章 再度被下毒(2) 他爱上她的附和,揽过她的肩膀,口气微微凝重。“漫漫,最近京城不太平顺,可以的话尽量别出门。” “情况很糟吗?” “大皇子在京郊狩猎时遇刺,伤重不治,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二皇子。” 这事在前世发生过吗?漫漫没印象,她对朝政向来不关心。“真的是二皇子吗?” “不确定。”虽然证据全指向他。 “如果是的话,皇上一口气要折损两个儿子。” “就是这句话。如果真是二皇子下的手,皇后和背后的周家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就算没有流放,至少会被贬为庶民,到时能够与赵阳争位的只剩下赵晖。” “你说过四皇子生母出身太低。” “没错,这本来是个很好用的屏障,可以护佑四皇子几年平安,直到他茁壮成长,羽翼渐丰,但这下子……”蓝殷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二皇子,就算真是他动的手,也必须让他好好活着,稳稳地挡在四皇子前头。 “你是为四皇子对付赵阳?” “对,但你不觉得赵阳欠修理?”想到赵阳,蓝殷拳头发硬,要是哪天赵阳弱势,不痛打落水狗他都看不起自己。 噗地,漫漫失笑。“我看见罗。” 他故作无知问:“看见什么?” “你在赵阳身上动手脚。” “眼力这么好?还以为应付赵阳你都左支右绌了。” “少顾左右而言他,说实话,你做了什么?不会被査出来吧?” “就一点蟾赊粉,先说罗,你绝对不能帮他治,就算他跪地苦求都不能。” “不治他也能慢慢好的。” “知道啊,但能让他痒上一两个月,挠出全身血痕挺好的。”敢对漫漫动手动脚,就让他对自己动手动脚。“看清楚了,我就是个睚皆必报的,敢碰我的女人,我绝不放过,管他是皇子还是庶民。” “好,再多钱也不治。”她笑着在他耳边说:“我也给他下药了,在拿银票的时候。” 哦,难怪她非要拿银票。“下什么药?” “蛇牙液,从明天起他会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恶心呕吐像个……孕妇。” 这个够狠,蓝殷哈哈大笑,果然是他的女人。“很好,他的女人没怀上,他先尝尝当孕妇的滋味。” 一阵大笑之后,她说:“其实,赵阳中毒了。” “中毒?怎么回事?”蓝殷没有惊慌,只有满脸的兴致盎然。 她将方才的诊疗娓娓道来。“……中的是『绝后』,诺族特制的毒,除了无子和那方面不行之外,『绝后』对人体并无其他坏处,不过它会透过交媾传给其他女子。『绝后』是专门给诺族男子使用的,目的是阻止他们产下子嗣,另一方面,倘若诺族女子与他们有染,身上自会留下痕迹,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证据。” “可就我所知,赵阳那方面可厉害得紧。” “对,不知道谁给他用了壮阳药,我为他号过脉,那些大补的药材加上『絶后』,导致他的身子严重亏损,别说再使劲都生不出孩子,顶多一年两年,他会连命都丢掉。”“你说,给赵阳壮阳药之人晓不晓得他身中『绝后』之毒?” 蓝殷的话提醒了漫漫。“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害赵阳?” “对,大皇子殁,二皇子被贬,三皇子中毒……” “所有人都会把矛头指向四皇子?” “我立刻去查。”蓝殷神色凝重。 漫漫考虑很久才决定进平安侯府为安晴真看病。 身为大夫不应该挑选病人,只不过上次的经验教会她,行事要小心谨慎。 这次蓝殷还是没跟,也许是因为私心吧,漫漫不愿意让两个人碰面。 号脉、问诊,安晴真的脸色比上回好很多,她的心疾是胎里带来的,照理说这种情况的病人通常活不久,但她不但活着,平日活动还与常人无异,可见她身边有不错的大夫,既然如此何必请她看诊? “薛姑娘,我的情况还好吗?”安晴真软软的声音响起。 “安姑娘的病情控制得很好,可以照着旧方子继续服药。” “那药都喝十几年了也不见病情有进展,薛姑娘还是给我换一服药吧,我想尽快把身子调养好。” 漫漫犹豫片刻后道:“要不,姑娘把旧方子给我看看。” 安晴真朝伺候的婢女点点头后,婢女转身往外走。 “薛姑娘,你看我这身子能生孩子吗?”她红着脸,害羞问。 漫漫不想泼冷水,安晴真能活到现在已经不容易,成亲生子真是强人所难。 不过身为医者,医病也要医心,所以漫漫回答,“好好养着,或许可以。” 苦苦一笑,安晴真自言自语说:“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殷哥哥,殷哥哥待我特别好,我的身子弱,旁人都不肯跟我玩,只有他会带着我,从那时候起我便日夜盼着长大,好嫁给殷哥哥。 “我知道自己的身子骨不好,也许不能为殷哥哥诞下子嗣,所以我考虑给殷哥哥纳个妾,薛姑娘,你是殷哥哥的救命恩人,相处若干时日,感情肯定很好,如果你点头,我愿意和薛姑娘姊妹相称,一起陪伴殷哥哥。” 她说得情真意切,漫漫却如坐针毡,她不会点头,更不会愿意,她喜欢的男人就只能是她的。 安晴真抓住她的手问:“薛姑娘,你愿意吗?我保证不会跟你争宠,我做的每件事都只是想让殷哥哥快乐,因为我真的很爱他,你能够理解吗?” 她的话让人很不舒服,漫漫深吸气,不断告诉自己相信蓝殷,不断告诉自己要有自信,即使在安晴真面前她很容易自惭形秽。 “安姑娘,我是来看诊的,对你的感情没有任何意见。你喜欢谁、想嫁给谁,我都没有想法,至于我要不要给谁做妾,这句话不应该是由安姑娘来问,如果蓝殷有这份心思,自然会主动问我。” “安姑娘的病源自于心,如果姑娘真的很在意自己的身体,奉劝姑娘一句,别多思多忧,心如止水方是保身之道。姑娘的药方还是照旧吧,在下无能,恐怕开不了更好的方子。”漫漫背起药箱,二话不说直接往外走。 她刚离开,站在屏风后面的安夫人立刻走了出来。 她看清楚薛夕漫的容貌了,也看清楚她耳垂那颗殷红的朱砂痣,她下意识地模上自己右耳,那里也有一颗,只是用耳环挡住。 “娘亲,她是吗?”安晴真轻柔地唤了母亲。 “她是。”安夫人给出笃定答案。 薛夕漫的医术很好?真没想到凌萱不但活着,还手把手将女儿教养成神医,不简单呐,族长终究没看错人,她确实有几分本事,所以她现在在哪儿?笑意自眼角淌过,找到她就能找到诺族的宝藏了吧! “那她真的可以治好我,对吧?” 三个人当中自己的医术最差,凌萱次之,如果是傅云或许有机会吧,但她不想让女儿失望。坐到床边,轻轻顺过女儿的鬓发,安夫人点点头。“对,她可以治好你的病。” 这时出去拿药单的婢女快步进屋,笑容满面说:“蓝二少爷来看姑娘了。” 一听,安晴真精神全来了。“真的吗?快扶我下床。” 看着女儿快乐的模样,安夫人摇头轻笑,这孩子真像她啊,喜欢一个人便义无反顾。 “殷哥哥,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哦。”她撒娇地轻扯他的衣袖。 他退开两步,问:“安姑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记得呀。” “那时你送给我一方帕子,我收在荷包里,但我丢掉了。” “没事,我再绣一条给殷哥哥,你喜欢什么绣样?” 他微哂,眼底冷意渐升。“那时你为了救我,磕破眉心,流很多血,我很担心你留下伤疤。” 她笑道:“没事的,都已经养好了。殷哥哥……” “当时救我的人真的是你吗?” “当然是我,我还记得——” “别再说谎了,你没有给我帕子,受伤的地方也不是眉心。” “我没有吗?当时我年纪太小,忘记了,但是救殷哥哥的人真的是我。” 安晴真心急了,她扭绞着十指惊惶失措,与此同时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昙花香,就是这个味道才会让他错认,所以她也自母亲身上遗传到这个特点? 他没回答,却轻嗤一声。“别找漫漫麻烦,也别跟她说三道四,如果她有任何损伤,我不会放过伤害她的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站住!”安晴真快步走到他面前。“所以殷哥哥说的话不算数了吗?” “我哪句话不算数?” “你说过要娶我为妻。” “我说的是——你救我一命,倘若你因身子羸弱,无人愿与你媒聘,我愿意。前提是『你救我一命』,而你并没有。” 她只是利用了他的同情与报恩之心,这样的女人……不讨喜。 “来不及了,皇上已经答应为我们赐婚。” 他冷冷看她,一语不发。 他的目光教人害怕,但安晴真无视鼓諌的心跳声,硬撑住一口气说:“不管我有没有救你,圣命难违,我都会成为你的妻子,那个薛夕漫永远都别想当殷哥哥的妾。” 蓝殷冷笑摇头,低声道:“你没救了。”说完决然离开。 安晴真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温热的泪水淌下,心痛极了,她用力压着胸口,咬紧牙关发誓道:“我一定会嫁给你!” 看着莲子银耳羹,再细辨一回,漫漫凝重了脸色。“谁送来的?” “秋霜。” “她是哪个院子里的人?” “原本是凌风院的大丫头。” “她受大少爷看重吗?” “大少爷更倚重翠鸢,但秋霜颜色好,之前传言夫人要给她开脸,伺候大少爷,但后来没有下文,前几天她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贬到厨房当二等丫头,听说日子过得有点辛苦。” “这羹汤只有我有,还是人人都有?” “不知道,要不我去各院子问问?”小雨回道。 “不必了,你先下去。” 看着银耳莲子上浮着的枸杞,漫漫握紧拳头,它的颜色有些微不对,并不好辨认,若是稍微粗心些很容易忽略。 凑近鼻尖细闻,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惊人的熟悉感涌上,原来她记得那么清楚,若不是今生习毒,若不是前世记忆深刻…… 彷佛又月复痛如绞了,额间汗水微渗。 “漫漫。”蓝殷冲进屋里,一把将漫漫从椅子上拉起。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看着他惨白的脸庞,漫漫惊吓。 “你没吃吧?没喝吧?一口都没有对吧!”他死死盯桌上的瓷碗。 她明白了。“我没吃,整碗都在呢,你怎么知道的?” “前天江氏回娘家,不久一辆马车把江家几个女人送进宫,顺公公说她们屏退下人,紧闭宫门,从那之后我就派人盯着江氏的一举一动。” “她们进宫和毒杀我有关?宫里的人不想让我活命?是因为赵阳吗?”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自己和宫里有任何关联,既然没有妨碍到任何人,谁要大费周章取走她的小命? “前世你有帮赵阳的妻妾看病吗?” “没有,意思是和赵阳无关?那么是为什么?” 只差一个点了,他就可以串起所有的事。“我会弄清楚的,漫漫别害怕。” “好,我不怕。”说不怕是假的,头上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怎么可能不害怕? 他听出来了,心疼她的违心,他将她拥进怀里,亲亲她的头发,亲亲她的额头,他深吸口气后做出决定。“最近京城不稳定,我不会常在家,我担心有人趁机对你下毒手,『有园』是我们的地盘,你在那里我才能安心,漫漫,你搬过去好吗?” “你也搬吗?”他没回答,意思是……只有她搬?漫漫心里微微的失望。“这些天你早出晚归,我知道你很忙,如果住在这里,每天还可以看你几眼,要是搬过去,不知多久才能见一面。”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心,轻声哄着。“我也不愿意,但江氏把持中馈多年,整个后院几乎都是她的人,没有天天防贼的道理,万一疏忽了……漫漫,我不能失去你。” “我的医术很好,辨别毒药的本事也不差。”她试着争取留在他身边。 “她不是傻子,一碗银耳莲子羹没要走你的命,不会再用同样的手法,高门大户后宅手段肮脏,防不胜防。” 这话她很难不同意,如果能轻易防止,他何必示弱?可就算示弱,他还是被逼得几乎走投无路。 对上他殷切目光,漫漫不愿意却无法拒绝。 看出她的勉强,蓝殷揉揉她的头发说:“不会拖太久的,等事情告一段落,我们立刻前往苍狼山,趁这段时间,你在『有园』好好准备,把该带的东西备齐。” “好。”她终于妥协。 蓝殷知道她有多勉强,捧起她的脸。“不会太久的,我保证。” “皇位之争从来不是等闲之事,身处其中,你千万小心。” “我会,如果你很担心,再多给我几瓶蟾除粉?”他调皮地朝她挤挤眼。 噗哧一笑,她皱皱鼻子,也跟着调皮。“目光短浅,我的好东西那么多,你确定只要蟾蛛粉?” “真的吗?我的小毒女果然深藏不露,说说看还有什么?” “逍遥散,服用过后会美美地作一场梦,这时候不管你在对方耳边说什么,他都会相信,药效能够维持十天左右。” 哇!好东西啊,如果拿到飞虎卫里用,能发挥的地方可多啦。 “我要,我要,还有没有别的?” “吐真丸,吃下一颗,面对诘问时只能说出真相,倘若说谎,全身就会感觉被万蚁啃噬,又痛又痒,恨不得把全身的肉给削掉。” “我要。” “拿银子来买。” “不公平,你帮木柳看病都没拿钱。” “能一样吗?你谁啊,镇国公府的二少爷呢,给钱,给钱!” “不要哄我,这辈子我绝对不银货两讫,我要生死与共、难解难分、不死不休、毁天灭地……”一句句玩笑,一句句安了她的心。 她叹气苦笑。“整个后院都是江氏的人,把你一个人留下,我会担心。” 他拉着漫漫到桌前,拿起一根毛笔,啪地折断。“看见没?” “看见了。”炫耀武力吗?后宅比的又不是武功,不然的话,江氏的脖子哪禁得起他一掰? 他拿起一把毛笔,啪地又折断。“说说,这代表什么?” “代表你是败家子,一下丢掉好几十两。” 什么几十两,没眼光,光那枝绿管笔就要上百两。“不对,代表他们加在一起也斗不过我。” 噗,漫漫大笑。“不错嘛,灵童说的话你全听见去了。” “对,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他们的缘分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定下,陌生女子的关心始终烙在他心底,她不知道,那点儿温暖支持着他走过多少艰难。 他握紧她的手,迎视她的眼睛。“我亲自送你过去,再让马管事跟着过去,他是父亲的手下,颇有几分本事,肯定能把那里守得滴水不漏,下人都是我亲手挑选的,你可以信任他们。” “嗯。”她垂下眉头。 “想什么?”蓝殷勾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眼底水雾,又闻到淡淡的昙花香,心里难受吗?就这么不愿意搬过去? 但凡有一点点的机会他都希望她留下,希望能够亲自护着她,但是不行……马管事是父亲所能做的最后妥协。 漫漫丢开沉重,问:“没事,什么时候搬?” “现在就走,所有东西都备好了。” 都备好了?所以不管点不点头,他都会说服她搬走?“好吧,这就走。” 第十章 终究情深缘浅(1) 父子对坐,表情严肃。 “父亲放心,大哥心中自有丘壑,不会被人牵着走。”即使那个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我知道,就怕你母亲犯糊涂。”蓝继怀无奈,越来越觉得自己老了,变得心慈手软,犹豫踌躇,也许真该隐退,把位置交给年轻人。 眼下江家牵扯得太深,肯定是保不住了。 皇帝非常有耐心,早在十几年前就想动江家,只不过江家盘根错节,势力庞大,他皇位尚未坐稳,哪能大动干戈,轻易掀起朝廷风暴,让人有可趁之机? 没想到江家的手越伸越长。 看着父亲愁眉苦脸,蓝殷浅哂。江氏大概想都想不到,她最擅长的捧杀,皇帝也对江家用上了。 为巩固势力,为将赵阳送进东宫,江家敛财本事比皇帝老子还大,户部尚书要是有江家一半本事,国库年年都会溢出来。 随着江家势力庞大,多少旁支亲戚打着江家名号在外欺男霸女无法无天,他们透过赵阳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恶劣事迹更是时有所闻,再加上这些年江建和的金元赌坊惹下的人命官司,早已搞得天怒人怨……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攒在皇帝手中。 不过真正让皇帝对江家动了杀心是因为燕王赵奎,江老太爷明知赵奎是皇帝心中的毒刺,为推赵阳上位,竟和赵奎联手?这种情况下皇帝不想弄死他都难。 “乌大师那边?” “査清楚了,乌大师本名庄乙乌,是燕王身边重要的谋士,此事我已经禀报圣上。” 有趣吧,赵奎一面与江家联手,一面给赵阳下毒? 无论如何,能査到乌大师,漫漫是最大的功臣。 庄乙乌假扮游方道士接触赵阳,渐渐成为他最信任的人,这几年赵阳的身体都是乌大师亲自调养的,听说他有一身好医术却不轻易出手,听说他救人必须看缘分,听说他不与阎王抢人,听说…… 和庄乙乌有关的“听说”一大堆,但蓝殷一路查下去,他就是个装神弄鬼家伙,和当年红极一时的灵童一样。他先给人下毒,再为人解毒,以此证明自己医术不凡,事实上他真正在行的是毒,不是医。 猜对了,他是诺族男子,“绝后”就是出自他的手。 困惑终于解开,为什么诺族不传之秘会外传?为什么诺族会倾覆?有这么一个吃里扒外的族人,诺族气数已尽。 知道庄乙乌的身分之后,接下来的事就不难推测了。 燕王扶持赵阳上位后,只剩下一、两年寿命却膝下无子的赵阳死亡,亲民爱民、仁德善战的燕王继位就顺理成章了。 可怜江家,还以为找到好帮手,没想竟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先帝善教子呐,一个比一个有耐心,一个比一个城府深沉,用一、二十年的时间来谋事……非普通人能办得到。 庄乙乌的事往上报之后,皇帝不动声色,将身边人査过一轮,还真的查到稀有毒药,哪天时机成熟,汤汤水水一喝,早朝时分皇帝从龙椅上滚下来——驾崩! 这戏怎么想怎么好看,可惜演不成啦。 蓝殷在飞虎卫里挑选几个俊俏小伙送进宫里演太监,日夜守护圣上安全,江家、三皇子府都已经着人看守。 接下来等着吧,等主角上场来一幕高潮迭起……之后群芳散尽,曲终人稀。 蓝继怀问:“杀害大皇子的凶手抓到了吗?” “抓到了,身分还在审,但确定与二皇子无关。” “那边都已经布置好?” “父亲放心,滴水不漏。” 蓝继怀看着庶子,满怀欣慰,怎么都没想到他能混得这么好,皇上最看重的飞虎卫呢,他是怎么办到的? 在江氏面前,他不敢对庶子太好,只能在暗地里透过他的外祖给予协助。 有一度他以为儿子真要去经商了,失落之余只能安慰自己,好歹有事可做,不会成天斗鸡走狗。 没想到,他一时兴起决定参加科考,考就考吧,当亲爹的旁的帮不了,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好话,让儿子换个身分去玩玩也不困难,谁知道他竟然院试、乡试,一路过关斩将。 会读书,会武功,会驭人,够了!能养得活自己,不给家里添乱就行。他对蓝殷的期待一向不高。 可他竟然不声不响救下四皇子,且得到皇帝的看重。 旁人不知,身为皇帝第一心月复,蓝继怀清楚得很,皇上这辈子只爱过一个女人,是的,就是四皇子的亲生母亲。 遥想当年,皇帝还为她开夜市,每逢初一、十五两人微服出游,蓝继怀曾经伴过驾,曾经亲眼目睹两人之间的浓情密意,身为皇帝不该在女子身上付出真心的,但她让皇帝破了例。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最不看重四皇子,大错特错,恰恰相反,皇上早就拟好诏书,日后将会传位给四皇子,所以……自己是皇帝的心月复大臣,儿子是四皇子的心月复大臣,蓝家能不再荣耀五十年? 蓝殷被父亲“慈爱”的眼光看得头皮发麻,咬咬牙,问了句从小到大很想问的话。“父亲,你为什么会对皇上那么忠心耿耿?” 蓝继怀模了模自己的美髯,得意道:“你爹阅人奇准无比,当年我就认准皇上能上位,只要全心跟着他就会荣华富贵,爵位加身。所以你好好听爹的,认准四皇子,紧紧跟随,你就会仕途光明荣耀满门。” “父亲为啥认定四皇子能够上位?皇上正值英年,也许还会有其他皇子出生。” 他微微一笑,上半身凑近儿子,低声在他耳边说:“我看到传位诏书了。” 蓝殷恍然大悟,缓缓点头,也凑近父亲耳边低声问:“所以当年父亲也看到先帝的传位诏书?” 目光一凝,这贼精小子竟然一语中的?额头黑线无数,蓝继怀往儿子额头弹栗爆。 “嗤!被猜中就恼羞成怒,修养不够。” “你爹的修养远远胜过你。” “不比比怎么知道?” 父子对视,下一刻,爆出笑声。 蓝殷从来没和父亲这么亲近过…… “不能吗?为什么?”漫漫问。 这是第七次小雨阻止她出门。 漫漫没有非要出门的,事实上她很忙,为前往苍狼山,她成天都在药室里面捣鼓药材,治外伤的、月复泻的、发热的、蚊虫咬伤……所有能够想得到的她都要做出来。 量还不能少呢,蓝殷说了,这次他会带“十二流”一起,因此她每天都待在屋里忙着,没想过到外面晃,直到她缺了一味药,想出门采买。 小雨阻止她,并自告奋勇跑这趟,问题是小雨不懂药材,万一买到次货呢? 但在小雨的坚持下,漫漫妥协了。 可是一次、两次、三次……漫漫隐隐发现,不管是小雨、马管事或府里上下仆婢,大家都有意无意地不让她出门。 上回眼看阻止不了,只能同意,可她不过是上个街,想买点乐乡居的白酒,前前后后居然跟上十几个人,她又不是哪家贵女,需要搞这么大阵仗?那种感觉让漫漫怀疑自己被软禁了。 可没道里呀,蓝殷说过,他们都是可以信任的自己人,但他们的表现……信任?有点困难。 在片刻的犹豫之后,她试着说服小雨。“我必须回镇国公府一趟,大少爷的脚不晓得恢复得怎样?” 小雨急道:“大少爷的腿已经没问题了,现在天天和国公爷一起上下朝。” “大少爷性格好强,行走时就算感觉疼痛,定也会强忍下来,一次两次还好,若是疼痛加剧,很可能会前功尽弃。”漫漫刻意说得严重,观察小雨的反应。 小雨确实急了,道:“姑娘等等,我去问问马管事。” 漫漫没有为难她,心中却猜想:他们的责任除保护之外,还有看管? 为什么要看管?谁下的命令?江氏?镇国公?还是蓝殷? 她压抑焦郁,面无表情地提笔写下一串药材名。 一个时辰过后,小雨跟着马管事进屋。 马管事是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人,行事绩密,思考周虑,明里暗里替镇国公办过不少事,他算得上是国公爷身边得用的人物。派这样的人来看管自己,她只能猜想,情况颇为……严峻? 马管事上前道:“姑娘放心,方才已派人回国公府问过,大少爷的腿恢复得相当好,并没有任何疼痛状况。” 这么不乐意自己出门?为什么?她出门会造成什么无法预料的结果? 漫漫看了马管事几眼,将压在册子底下的纸条交给小雨。“既然这样,我就不出门了,小雨,待会儿你帮我去回春堂抓药,数量我都写在上面了。” 见她这样说,小雨松口大气。“奴婢马上就去办。” “别急,时辰不早,先用午膳吧!” “好。”小雨朝马管事点点头,两人一起出门。 看着他们的背影,漫漫走进内室,拿出医箱,打开夹层,拿出里头的瓶罐,做出决定。 “一起吃吧,菜很多。”漫漫说。 小雨不疑有他,姑娘本就不喜欢一个人吃饭,更没那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经常是两人说说笑笑吃完一顿饭。 今天桌上摆的全是新菜色,不晓得姑娘喜不喜欢? 二少爷对姑娘是真的很好,聘来厨子全是酒楼大厨,菜色天天换新,连她的腰围都圆了一圈。 “二少爷已经很多天没有过来,你让马管事找时间回去看看,他是不是很忙,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听见这话,小雨表情微滞,低头强忍心中难受。 漫漫觑她一眼,却没多说什么。“我的女红上不了台面,听说小雨这方面很行,可不可以教教我?” 小雨笑了,腼腆回答。“姑娘聪慧,肯定一学就会。” “那么等会儿出门买药材,顺道买几匹布回来吧,我得好好学学。” “姑娘想做什么?” “绣两个荷包吧,上回二少爷同我要过,我总懒得做,现在有空,恰好把荷包给做了。” 听见这些,小雨二度垂眸,漫漫心情微重,事情……和蓝殷有关? 他怎么了?病了?伤了?不对,如果是这样,自己会立刻被叫进国公府,那么是发生什么事? “知道了,奴婢会买布回来。” “以后小雨就是我的师父啦。”她舀一碗汤送到小雨跟前,眉弯眼笑道:“以汤代茶,就当谢师罗。” 小雨接过汤,也不用汤匙,豪迈喝下,调皮道:“奴婢可是个严师,姑娘要小心了。” 漫漫也笑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怕!” 两人说笑间,不明所以地,小雨感觉疲惫,接连打两个呵欠。 漫漫见状失笑。“今儿个是不是起早了?没事,先到榻上歇一会儿吧,睡醒再出门。” 小雨点点头,起身时身子摇摇晃晃的,漫漫赶紧上前将她扶到榻边,几乎是一碰到枕头她就入睡了。 漫漫俐落地除下她的衣服给自己穿上,她站在镜前拿出瓶罐往脸上涂抹,不久她将桌上的残羹剩肴放进食盒,送进厨房。 她顺利地离开有园,在街边叫了辆马车,直奔国公府。 红灯笼,红地毯,到处都贴着囍字,一番热闹景象。 门房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小雨回来了?要跟二少爷禀事吗?” “是,二少爷在府里吗?” “在。” 点点头,她提脚往里头走,只见门房又喊住她,“小雨姑娘……” “有事?” “最近几日国公府里里里外外都在修缮,下人到处调动,忙得团团转,如果要找旧时姊妹,恐怕得寻人问一问。”门房和小雨有些交情,这才多叮嘱两声。 “这样啊,没事,我进去看看。” 忙修缮?国公府有什么大事吗?穿花分柳,漫漫飞快往熟悉的院子走去,在经过湖边时听见两个正在躲懒的仆妇闲聊。 “你说这未过门的少女乃女乃会不会是个气量狭窄的啊?否则好端端的,干么把满院子下人全给换了?听说新来的丫头都是安家送过来的。” “你这嘴上没把门的,别胡说八道,这话要是传出去,定要你月兑一层皮。” 少女乃女乃?在国公府里能被这样称呼的只有蓝叙、蓝殷的妻子,他们兄弟要娶妻了吗?是谁?蓝叙? 天,他干么自欺欺人,安家……安晴真,人家都亲自向她表过心意了,她怎么可能会嫁给蓝叙! 所以是蓝殷要娶妻?所以她被安排出去,所以她被看管住? “我可不是胡说,伺候少爷多年的丫头都被赶出去了,少女乃女乃肯定是个厉害主母。” “叫你别乱说话还非要讲。安家就这么一位姑娘,自然是方方面面都要替她设想周到,送几个丫头过来算什么?” “你怎处处替少女乃女乃说好话?收了人家多少赏银。” “才没呢,安家姑娘本来就好,这事儿满京城都知道,她贤良淑德,琴棋书画样样厉害,若不是咱们少爷模样好、家世好,亲事都落不到少爷头上。” “也对,还是圣上赐的婚,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也只有咱们国公府才能被皇上这般看重。” “可这几天我看少爷闷闷不乐,似乎是不太乐意。” “婚姻大事本就身不由己,何况这门亲事背后的利益大着呢。”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后天少女乃女乃就要进门,你最好管紧嘴巴,要是让夫人知道下人在背后议论,你的皮就绷紧吧!” 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他要娶妻了,不得不把她挪出去,刻意不让她上街,不让她得知消息。 怎么办?终究逃不过命运注定,他再不乐意还是被赐婚了,还是会与安晴真琴瑟和鸣。 赌局开了,满盘皆输,她输光最后一分资本。 所以蓝殷把她移出,刻意隐瞒,是在打算什么? 想让她当外室做妾?她应该为这个高兴吗?高兴今生的他对自己有心有情,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贪求鱼与熊掌啊。 看着院子方向。去吗?去向他要个答案? 答案已经这么清楚明白,跑到他跟前再问不过是自取其辱。 算了,不见了,见着又能如何,不过是欲语泪先流,此生谁料落霞依旧明,流水仍无情。 也罢,他已辜负她的相思意,她何必强求君心似我心? 看着树梢头的红色绸花,看着廊上铺就的红地毯,看着窗上刺目的红色蔷字……漫天喜气将她温热的心脏推入冰窖,瞬地冻得四分五裂。 漫漫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切,竟然有种幡然醒悟的感觉。 东风寒苦,落叶聚散,寒鸦栖惊,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最终,还是逃不过宿命。 离开吧,离开喜欢的他,避开相思相知的那个男人,从今以后他的幸福再也和她无关。漫漫低头,逼迫眼泪不外流,她走得飞快,却没想会撞到人。 痛!但远远比不上心痛,那痛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漫漫停下脚步,抬起头,与高大的蓝叙对上眼,他温润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散发着曾经失去的自信光芒,现在的他镀上一层名为傲气的颜色,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顾盼之间带着令人羡慕的风采。 这才是原来的蓝叙吧,难怪蓝殷满怀罪恶,宁可一退再退,退出舞台角落。 “小雨,薛姑娘还好吗?”蓝叙问。 他很喜欢薛夕漫,喜欢她的恬静与自信,如果阿殷不是他的弟弟,他会争取到底的,但……既是无缘,他愿意的,愿意为还报这分恩情,隐藏自己的心意。 “很好。”漫漫回答。 “那就好,你多上点心,好好伺候薛姑娘。” “是,我会的。” “那么早点回去吧,别让她身边缺了人。” 她没应声,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国公府大门,不知何时太阳隐进云堆,低低的云层压得人心抑郁,漫漫缓步前行,她不确定自己要去哪里…… 京城的街道就是比旁处的好逛,能逛上一整天都不厌倦,蓝殷为皇帝看重,就该认真办差的,但他老是拉着她到处闲逛。 停下脚,她望着食客盈门的唐家食馆,他们的包子馅多,咬下去,肉汁喷出来,美味极了。 蓝殷一口气给她买五颗,好吃得停不下口,那天吃撑了,他拉着她在院子里消食,直到月上中天。 那个晚上他抱怨,“有我在呢,定不会让你饿肚子,干么一口气吃那么多?” 她回答,“想清楚再说话,五颗包子呢,这么大食量,养一辈子可得花费不少。” 她给过他机会的,她允许他后悔的,但他斩钉截铁地否决她给的机会。 漫漫继续往前,走着走着,渐渐地速度放慢。 那是李氏茶馆,他们的茶很普通却贵得不像话,但茶点很吸引人,精巧美味,种类繁多。 她说:“在这里当差挺不错,每天都能尝到这么多好吃的小点心。” 他问:“喜欢吗?” 她回答,“无与伦比的喜欢。” 隔两天,她的医箱里出现李氏茶馆的契书,她成了茶馆东家。 他说:“你喜欢东西,我都帮你挣来。” 漫漫有点后悔,当时她怎没告诉他,我最喜欢的是你啊——一个没有别人分享的蓝殷。可惜现在来不及了。 苦苦一笑,漫漫继续往前行……兴文斋那两扇黝黑厚重的大门拉停她的脚步。 他们的话本子很多,漫漫超迷的,因此一有新书,她的案桌就会摆上,蓝殷总说看那种书没意思,却也总是半本不落地给她买回来。 他对她是用尽心思的好,就是这样的心思累积出她的自信,让她推翻前世的一切,相信此生将会从头开始,将有圆满结局。 东街的糖人儿,西街的蜜饯,南街的果子铺,望江楼一绝的烤鸭子……进京不过两、三个月,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她竟然积存了那么多记忆。 所以呢?所以她能拥有的只有回忆对吧? 终是人间惆怅客,不知魂断,相思灭…… 不怨谁怪谁,是她决定要豪赌一场的,敢赌,就要有输得起的勇气,不过对自己宽容些吧,至少允许她伤心一天。 吸吸鼻子,咬紧牙关,漫漫逼出一个没人在乎却能支撑起自尊的笑脸。 第十章 终究情深缘浅(2) 轰,天际出现一声响雷。 震耳雷声敲上她的心头,脸颊迎上一波雨水。 谢谢……她默默地说着,谢谢老天给了她宣泄的机会,谢谢雨水掩护她的眼泪。 走着、哭着却也笑着,雨越下越大,她没找地方避雨,一心在雨幕中穿梭。 衣服湿透,长发黏在颊边,她不介意,就想走着,寒风吹得她瑟瑟发抖,但她无感,就是想走着,不断不断地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会走回“有园”。 推开门那刻,发现里头炸翻了,刚又准备出门再找一轮的马管事和小雨冲上前,看见她,小雨一把抱住漫漫,哽咽问—— “姑娘去了哪里?怎不带上我。” “去了……”她偏过头,认真想过半晌后,扳动手指回答,“去了李氏茶馆、唐家食馆、兴文斋、望江楼……” 去了好多好多蓝殷带她去过的地方,那里有他们的喜怒哀乐,有他们笑与欢声,有数不清的记忆。 “要出门为什么不说一声?”马管事面色不豫,口气不善,现在正是府里最忙的时候,万万不能分心,她这样找麻烦实在太不懂事,他对漫漫很不满意。 漫漫反问:“说了还出得去吗?” “薛姑娘在生老奴的气?”马管事问。她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晃。“错罗,我很高兴。” 高兴尘埃落定,终于不必再挂着心,高兴不必猜测蓝殷和安晴真会不会发展后续,高兴终于不必反覆猜忌,把自己变成讨厌鬼,高兴终于可以果断地摆月兑爱情,终于可以……耸耸肩,又笑,她说:“我累了。” “我去给姑娘烧水。”小雨飞快往灶间跑去。小雨没生气自己给她下药呢,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漫漫想进屋,却被马管事挡住去路。“为了想出门,给小雨下药,这是对的吗?” “我是主子,你是奴才,奴才质问主子,这是对的吗?”她不客气反问。 “正值多事之秋,还望姑娘别给人添堵。” 多事之秋?漫漫喷笑,是好事啊,有什么关系?还是说……他在暗示自己,别毁了蓝殷的喜事? 不会的,她是什么人啊,破坏别人又成就不了自己,这种多余的事,她不想也不屑做。 拍上他的肩膀,摇摇头再点点头,她叹气说:“不怪你,你不懂我。” 拖着疲惫的身躯,漫漫走回房里,她要睡觉,她相信一觉醒来就会雨过天青。 窝在床上,漫漫把自己缩成一颗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光是张着大眼睛,傻傻地看着窗外,偶尔笑着,偶尔愁眉,偶尔迸出一句没人听得懂的话。 从昨天下午到晚上,她没吃饭,没喝水,没睡觉,也没慰人,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小雨担心一夜,看着桌上未动的早膳,紧张了。 她跑去找马管事问:“要不要禀告主子?” 马管事看着窗口透出来的身影,道:“再过两天吧,府里正忙着。” 小雨咬着指甲问:“马管事的意思是姑娘不重要?”她对马管事也不满了。 马管事看着小雨,越发不耐。“女人就是麻烦,成天把情情爱爱的小事摆在台面上,男人哪有那么多的心思应付。” “少爷待姑娘是不同的。”小雨坚持。 “够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紧要关头,不要再生事。” 小雨生气,跺脚道:“你不去禀告主子,我去!” 马管事满脸无奈,女人真麻烦!他一把抓住小雨。“行了,你进去看着姑娘,我去禀告主子。” 然而就在马管事打开门的同时,蓝殷出现。漫漫扳动手指算了算,应该是明天吧,明天他将会成为有妇之夫。 漫漫有点后悔,为什么连问一声的勇气都没有?就算不问,当着面对他说一声恭喜也行啊,就当……了却两世情谊,从此桥归桥,路归路,真真正正的了断。 但,她不敢,她不知道自己在感情上竟然如此怯懦。 “都什么时候了,还赖在床上。”蓝殷坐上床边,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亲昵的口吻很容易让人误解,误解她仍是他心底最重要的那个人。但……并不是的呀,安晴真才是。 “淋了雨,有点风寒。”她无事般笑着回应,只是笑容里掺杂苦涩。 还以为再见面会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没想自己竟能像无事人似的聊着家常?她真是不简单啊,两世历练果然不同。 额头贴上她的额际,片刻后他放开漫漫。“还好,没发烧。” 这么紧张?漫漫不刻薄,她相信他是真心的,真心在乎,真心关怀,只是这样的真心并不足以让他放弃安晴真,放弃与她共守一生世。 “别担心,我是大夫,不过是一服药的功夫。” 蓝殷把她抱到膝上,圈住她的腰,脸颊贴在她的额头上,低声说:“昨天的事我知道了,你在生气吗?” “对,气坏了。” 气自己选择错误,气自己不记教训,气自己笨到极点。 低头看着漫漫清澈的目光,她嘴上说生气,却没有生气表情,她的脾气真不是普通的好,否则怎能容许董姝百般挑衅。 “对不起,我最近太忙,再等我两天。” 两天?等他成亲之后吗?对不起,她不想等了。“你很忙吗?” “对。” “那就别理我,快忙自己的事吧。” “漫漫最体贴了。” “我同意你的说法。”可不是吗。 真不懂啊?她总是体贴,总是替别人着想,她这么好的女人,为什么得不到他的全心全意,是她还是他的问题? 还能玩笑?蓝殷放下心。“这段时间不能来看你,我很抱歉。” “没事。”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他还是问:“昨天你去了哪里。” “去唐氏食馆、李家茶馆……还去了望江楼,我不喜欢望江楼。” “为什么?他们的烤鸭子变了味道?” “不是,他们的名字取得不好。” “哪里不好?”明明就很贴切,人家就开在江河畔呀,挑剔这个太没道理,他想揉揉她的头发,却被漫漫避开了。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我心疼那个过尽千帆也等不到良人的女子,为何非要肠断白苹洲?如果别那样执着,有没有可能蓦然回首,良人已在灯火阑珊处相候?” 这话不是心疼,而是自我劝诫,不必的呀,不必一世、两世把心在他身上锁死,不必让自己痛到不能再痛,固执依旧。 “漫漫……”他凝重了双眉。 笑开,她摇摇头。“只是一时感叹,可别把望江楼买下来给我,我也想不出比望江楼更妥贴的名字,尽管我并不喜欢那三个字。” “没事,名字我来取。”他要买断的不仅仅是望江楼,还要买断她的感叹。 “昨天走那一路,突然发现你带我走过好多地方。” “走路去的吗?脚不酸吗?小雨说,你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湿了。” “脚很酸,不过挺有意思的,不知道兴文斋有没有出新的话本子?” “我让马管事去找找。” “好啊。” 肯定是闷坏了对吧,要不她怎忍心对小雨下药?“以后别这样,大家会很担心。” “好啊。”她回答得够快,反正再没有以后。 “要不要我找人来唱曲、说书给你听?” 她往他怀里钻,她抱紧他的腰,她要记忆他胸口的温度和安全感。“蓝殷,我问你什么,你都会告诉我真话吗?” “会,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被三皇子送出府的女子,后来怎样了?”她选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做开头。 赵阳会在床上虐待女人,有个女人告诉漫漫,在府里超过两年无孕的女子就会被送出府,她想熬满两年后尽快离开,因此求漫漫别为她治病。但漫漫不相信三皇子会放任那些女子在外,破坏自己的名声。 蓝殷凝重回答。“都死了,前脚领走赏银,后脚就被缅进一张草荐,送进乱葬岗里。” 漫漫垂下眉睫,吸口气后抬头,咬牙问:“再问一个问题?” “问。” “其实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失忆?” 蓝殷心头一滞,她知道了?望着她的眉眼,里头有渴望,渴望他实话实说。“对,我很抱歉。” 漫漫缓和下神色,很高兴不再被欺骗,一个冲动,她圈上他的脖子,用力亲一口。 讶异,他以为她会生气的,没想到……漫漫的亲昵让他吓一大跳,却很开心。 蓝殷抱紧她,低声问:“那么高兴吗?” “对,很高兴你愿意坦承。” 她想,如果自己勇敢一点,问问明天的婚礼呢?他也会选择诚实吗? 迎上他的视线,忖度片刻后,漫漫苦笑摇头,不会的,她不认为他会在这件事情上头坦白。 “只是坦承就这么开心?为什么?”他掐掐她的耳垂,抚上那颗朱砂痣。 “对,因为说谎是件不好的事。” “我本来打算去苍狼山的路上对你坦承的。”蓝殷解释。 可惜他没这个机会了。漫漫伸出食指画着他的兔子眼,笑着回答,“这样啊?没事,现在我已经知道啦。” “你怎么发现的?” “没发现,乱蒙的。”她只是随口找话说,只是随便乱问,竟然就被她问出一个重大秘密,她都不晓得自己这么能干。 “对不起,那时候太讶异也太惊喜,没想到找那么久的人竟会出现眼前,别说失忆,就算要我装痴儿才能留下,我也会装的。” “那时,我一点都不想和你有交集。” “我知道啊,你老是推拒我,让我很伤心。” 漫漫呵呵轻笑。 蓝殷握住她的手,把她裹进胸怀。“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我爱你比你爱我更多,对不对?”她的嘴巴贴在他胸口,说出来的声音瓮里瓮气的,分外娇软。 蓝殷失笑,这哪是问问题,分明就是勾引、调戏。 但他弄错了,这是她的真心真意。 他控制不住兴奋,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对,我爱你更多。”蓝殷自信满满作答。 “我已经爱你两辈子,但你前辈子并不爱我,所以加起来我的爱更多。” 只不过,过去用的是加法,从现在起要开始用减法了,一天减一点,三年五年过去,她就能彻底抛下这份感情,彻彻底底地不再爱他。 虽然答案被否决,但他更喜欢她的答案,他快乐得两道眉毛快要飞起来。 “好,你赢,我输。我可以为赢家做一件事,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带我飞到屋顶上吧,我想从高处好好看一眼繁华京城。” 之后,她会妥善收藏这份繁华,连同蓝殷……一起在记忆中封藏。 “你不是怕高?” “有你在,我需要害怕?” 蓝殷乐了,就晓得该来这趟的,她总有本事让他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得到快乐。 “不需要!”他斩钉截铁说着,一把将她抱起来,飞上屋顶。 太阳晒着呢,但他们都不在乎,靠在彼此怀里,说说笑笑指指点点,声音很小,没人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脸上的笑容明明白白、真真实实地写下幸福。 风清日明,风吹过,扬起两人发丝在空中缠绕,这是结发,他与她结了心,结了情,结下一世情缘。 蓝殷想:何其幸运,遇上爱了自己两辈子的女子。 漫漫想:不悔,即使错过一回又一回。 于是她试探问:“晚上留下来好吗?” 他很想,但是今晚真的不行。 他闷声道:“漫漫欺负我,明知道我很忙。” “哪有,我只是突然想要做菜,满满一桌子的菜需要人品尝。” “让马管事、小雨,大家都来尝尝你做的菜?” “他们才不会要,只有你能欣赏我的厨艺。” 好说好说,人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眼坏了,他不同,他是嘴坏了、品味坏了。 “放心,我命令他们每个人都吃。”不吃的罚三年月俸。 “所以……真不能留下?” “对不起,今晚不行。” 了解,明天是大喜之日,今晚有得忙了,可是怎么办啊,她被宠得好想要骄纵一回呢,好想像马管事说的那样给人添堵呢。 明白了吧,为什么会宠妾灭妻?能让男人宠妾灭妻,是所有小妾的最高荣誉,为争取荣誉,她决定任性一把。 她蹶嘴说:“如果今晚不留,明晚、后晚都不让你留。” 在耍赖吗?脾气好到无与伦比的漫漫也会使小性子了?很好,代表他成功了,成功地把她给宠坏。 女人本就该捧在手上宠的啊,女人越无赖、越不讲道理,就代表她身边的男人越纵容,而他非常满意自己的纵容。 “乖,后天我给你带一箱子新话本。”他把她的头贴上自己的心窝。笃笃笃,细细听着他的心跳声,只有节奏,没有旋律,有点单调无聊,但是听进她耳里成了天籁。 “一箱话本子就想收买我?没那么容易。” “等过完这两天,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这话……说得多坏啊,是料准安晴真入了门,再也无法反悔?坏兔子,以后再不说他可怜无辜了。“我就想要今晚,之后就不要你陪了。” “商量商量吧,用一个晚上换一辈子,很划算的。”他的口气近乎哀求,但心底很明白,漫漫终会为他妥协。 格格轻笑,话说得多动人心啊,可她不要啊,不要那个必须和旁人分配的“一辈子”。 “选择住在沙漠,就无法领略绿水逶迤、芳草萋萋的美丽,选择住在海边,就不能见识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的美景,人不能要完这个又要那个,人生有限。” “谁说的,春天我们去欣赏星垂平野阔的壮丽,夏天奔赴高山,观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激昂,秋天宿醉渔舟不觉寒,冬日去塞下,品味长烟落日孤城闭的哀戚。只要你愿意,人生就可以无限。” 听,这话说得多贪心,天底下的男人皆贪心? 漫漫不说话了,抱着他的腰,靠得他更近,就这样吧,她也当一次男人,也贪婪一回,即使明白他不再是她的,即使明白这种行为是不道德的,但是……再一次吧,最后一次贪图…… 蓝殷离开前命令所有人,要大力捧场漫漫的厨艺,还要不吝赞美,大肆鼓励。 于是漫漫进厨房,卯足全力弄出十菜一汤,她是真的尽力了,虽然手艺就那样,不过一个个都是忠仆,他们大口大口吃饭,大口大口喝汤,并且大力赞美。 而漫漫就这么高坐中堂,丝毫不见脸红地接受所有人的赞扬。 满桌子的菜一点一点消失,漫漫的笑容越扩越大,然后一个,倒了,两个,倒了……最终满屋子的人倒得干干净净。 漫漫进屋,给每个人拿来被子盖上,最后拿起早已备妥的包袱走出家门。临去前她回头看一眼门上的牌匾,不管是无缘、没缘还是有缘,结局通通都一样啊。 所以缘分这东西真的很奇妙,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即便竭尽全力图谋,也图谋不来对吧? 京城的夜晚与一般城镇不同,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这两天有夜市可以逛,摊贩的吆喝声,杂耍的少年敲着铜锣吸引过路客,热热闹闹的夜景证明了当今皇帝治理下的大赵王朝富足与繁华。 卖豆腐脑儿的妇人生意很好,许多人排着队,豆香从打开的木桶里透出来。 那间曾经为难过蓝殷的立善赌坊有了竞争对手,生意已经大不如前,但那个炒髯大汉依旧横着一双粗壮的臂膀,门神似的矗立在店口。 重生后,漫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夜市里等待蓝殷,告诉他变强才能改变命运。 同样的话她也告诉过自己,所以她也努力着,努力改变。 虽然他与安晴真的姻缘依旧在,虽然他与她的情缘依然浅薄,不过……至少这辈子她不仅仅是哥儿们或恩人,还是他喜欢的女人。 也许是努力还不够,也许是缘分深浅早已写在三生石上面,也许他们终究要失之交臂,但没关系的,爱过就足够…… 今晚有夜市,城门要到子时才关闭,漫漫有足够的时间与这个城市、与那个男人话别…… 第十一章 真相大白(1) 红烛下,岳蓁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似三十几岁的妇人,她依旧美丽,有人说是因为丈夫的宠爱才让她青春永驻,但…… 那个男人不是她想要的,这个地方不是她想待的,如果可以,她更想留在深爱的男人身旁。 但她牢记族长的话:人一生变数太多,无法强求时只能顺势而行。 于是不甘心的她在这里住了整整十五年。 她闷呐,燕王那样卓尔不凡的男子,却被善妒的燕王妃控制,连心爱女子都留不住。 唉,谁让燕王妃有个可靠的娘家,谁让她的父兄掌握大赵王朝十万大军?如果她对王爷也有那样的助力,也许就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旁,可惜她没有,只能委身于平安侯。 那年诺族覆灭,是她和师兄庄乙乌合力促成,师兄要的是从龙之功,而她,为爱情付出所有。 悔吗?她从不后悔,也不允许自己后悔。 晴真长大,就要成亲了,留在安家的理由即将结束,之后她将为自己而活。 叩叩—— 窗棂轻敲着熟悉的节奏,她扬起笑眉露出贝齿,他来了! 柔荑轻压胸口,她缓缓吸气,直到温柔的笑停在最完美的位置后才打开门。 “蓁蓁。”赵奎望向她,心底激烈澎湃,她总是教他魂萦梦系。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久违的熟悉。 这时候再多的言语都无法填平,他们只能用最原始激烈的动作来证明爱情依旧,相思依旧。 于是门关,烛灭,衣帛撕裂声在夜空中显得分外清晰,他们渴求彼此的身体,在对方气息中寻求安慰,雨疏风骤,梨花压海棠…… 喘息渐歇,他拥抱她的娇躯,手掌在她身上游移,他渴盼她的心和她一样。 “我盼着你来,却不敢奢望你出现。”岳蓁委屈道。 “真儿要成亲,身为父亲,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看她上花轿。” “太危险了,皇帝始终把你视为眼中钉。” “这是我该为真儿做的。女儿出嫁后,你随我回封地吧!”赵奎说。 这是当年约定,那时他需要王妃娘家势力来巩固自己,而岳蓁必须替月复中胎儿寻找一个父亲,于是委身风流成性的安承斌。她想给女儿一个名正言顺的父亲,给她一个好的出身,燕王给不起的,她要另一个男人给。 “非得离开京城吗?真儿被欺负怎么办?王爷始终没找到宝藏吗?” “就算没有那笔财富,养兵练兵的事我也从未停下。蓁蓁,再给我两年吧,我保证一定能坐上那个位置,到时必与你携手共享天下。” 赵奎此次进京并非单纯参加女儿婚礼,这两天他已通过密道见过江贵妃。 她和当年一样愚蠢,几句话就哄得她的全心信任,因此明天送嫁队伍进入镇国公府后,有江氏的里应外合,镇国公、蓝殷、蓝叙将会成为阶下囚。 没有镇国公,断却手臂的皇帝翻不了天,待余公公一碗汤药下肚……庄乙乌是这方面的高手,他要皇帝三更死,没人能留他到五更。 皇上驾崩,赵阳上位,成为摄政王是自己与江家交换的条件。不需要太久,等他在朝堂建立新势力,得到更多臣官的忠心追随,届时赵阳就能鞠躬下台。 “如果有诺族那笔宝藏,你更能轻易巩固势力,对不?”岳蓁问。 这话没错,就算当上摄政王,拉拢朝臣也要用钱,不管在什么地方钱都是好东西。 “前阵子我找到傅云,在她身上用了酷刑,但直到她死也什么都没有说,我猜她和你一样,并不清楚宝藏的下落。”赵奎回答。 “傅云和我都不是族长选中的人,必须找到凌萱。” “凌萱死了。” 她摇头道:“当年散播以肝治疫的谣言,导致诺族灭亡,我以为凌萱无处投靠,必定客死他乡,但我见到她女儿了,她学得一身高明医术,那只能是凌萱亲自教导,既然凌萱没死,木盒和钥匙必定在她身上。” “你确定那是凌萱的女儿?” “对,首先她和凌萱长得一模一样,再则她有一身连御医都不及的医术,那是诺族女子的专长,最重要的是她的耳垂处有颗朱砂痣,那是诺族人才有的标志。” 没错!可惜晴真耳垂上没有,如果有的话就不必用极端手段消灭诺族,他愿意等待女儿长大接任族长,顺理成章拿到宝藏。 “凌萱没死?当年我们为了把她从宫中弄出来,和江贵妃联手,把她折腾得连命都快没了,她才不得不狠下心把赵晖送到皇后膝下,凌萱被迫逃离京城,屍体找回来时皇帝痛失爱妃罢朝三日。” “我想她在屍体上用了易容术,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我们。” “会吗?”当年他亲眼看见裹屍布下的女子,看见皇帝恸哭失声。 “为了求证此事,我命人到薛夕漫长大的村落探访,她的母亲叫做罗嫱,而凌萱身边确实有个宫女叫罗嫱,薛夕漫还有个毁掉容貌的师父,凌萱心志坚定,倘若她不想被皇帝找到,是很有可能自毁容貌、隐姓埋名的。” “知道了,我立刻派人把薛夕漫抓来,也许能逼出凌萱。”柳岸花明又一村,赵奎兴奋极了,傅云死后,他以为所有线索断掉,再也不可能找到宝藏,谁知苍天助他,大事将成。 “薛夕漫住在三米弄的『有园』,她与蓝殷交好,又治癒蓝叙的腿,这两天镇国公府办喜事,必定照顾不到她,你可以顺利将她带走。” “好。”他抱起她,用力在她脸上亲一下。“药蓁,你真是我的福星。” 赵奎跳下床,几下功夫把衣裳穿戴好,满怀希望打开门,但……屋外黑压压的站满一堆人? 队伍最前方的蓝殷冲着赵奎一笑。“燕王爷,恐怕您晚一步了。” 他们很早就布置在周围,若不是干柴烈火,两人动作快到让人措手不及……他只得耐心让飞虎卫在瑟瑟寒风中等待,直到他们身心都获得舒畅再出手。 然而蓝殷万万没想到,办完事后两人还有精神闲聊,且一聊二聊的,聊出年代久远、缺乏证据,蓝殷想方设法也查不到的陈年往事。 想买颗芝麻却送来大西瓜,本想立点功劳到皇帝跟前说说嘴,却顺手把漫漫想找的杀人凶手给捞着正着? 肯定是他好事做多了,老天爷在论功行赏。 只是,凌萱竟然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萱美人?是皇上心心念念多年放不下的女子?所以他家漫漫是公主啊? 呵呵,本只想当飞虎卫头头就好,哪知天上掉礼物,把公主掉进他怀里,驸马爷呐,这个身分很不错。 要不是还得进宫交差,蓝殷恨不得插翅飞到有园,把好消息说给漫漫听。 看着蓝殷,功亏一篑,燕王明白……失败了,所有的处心积虑、多年谋划转眼成空。 士兵上前抓人,赵奎怒斥。“放肆,你们在做什么?” 蓝殷翻白眼,做什么?不是明摆着吗,他犯的罪那么多条,不抓起来细细掰算,难不成还在这里一一论辩? “我才想请教王爷,深夜造访侯府是在做什么?”安承斌难得硬气一回。 那日蓝二少找上门,指控自己戴了顶绿油油的大帽子,他还气到跳脚呢,没想到……可恨呐,亏他把晴真当成亲生女儿从小疼到大,没想真相竟是如此。 一把怒火胸中烧!蓝殷就算了,他的背后是皇帝,可是连安承斌这个二愣子都敢到自己跟前叫嚣?他算哪根葱啊,睡他的女人自己还得忍气吞声,现在还落井下石了? 怒火滔天,就算死他也要找个垫背的。 刷地,赵奎抽出长剑往前刺去,安承斌见状吓得一阵湿意,熏臭味儿冒出来,丢脸丢到姥姥家。 蓝殷冷笑,这时还看不清形势? 一弹指,数柄长剑直指赵奎门面,蓝殷问:“王爷要不要摇摇头?” 莫名其妙的话,在场无人能解。 “摇头做什么?”燕王没问,安愣子问了。 “把脑子进的水给晃出来啊,现在是什么局面?我身后、屋顶上、园子里至少有上百人,王爷怎会以为自己还能伤得了人?” 听懂没?鸳鸳大战,观众上百,中年大叔在年轻小伙面前充分展示体力,嗯……持续力碓实不太行了。 安承斌闻言会意,忙道:“就是就是,王爷睡了我老婆,我没往王爷身上捅刀已经够好的,王爷竟还要我的命。呜呜……我要进宫告御状,求皇上给我一个公道!” 皇帝要治燕王的罪呢,朝堂大事他做不来,但泼脏水的小事他挺在行,若能在这上头为皇帝添一把力气,皇上会龙心大悦吧? 蓝殷挑挑眉,安承斌虽废得有点渣,但还是有点小小的花花肠子,行了,火就从这里烧起来吧,燕王无诏回京,与安夫人勾搭成奸,帝王命人暗査,査出燕王与江家、赵阳合作,预计毒杀皇帝……剧本不错,就这么办。 他拍拍安承斌的肩膀,安慰道:“皇上会给侯爷一个交代的。” “来人,把王爷和安夫人请进宫里。” 这时安晴真从人群中踉踉跄跄跑来,看着形容狼狈的母亲和燕王,吓得站不稳。 其实母亲告诉过她身世真相,因此在看见薛夕漫时,安晴真一眼就猜出她是诺族人,但这时要保住自己,她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安晴真扑跪到父亲脚边,抱住他的腿,一碰……湿湿的?味道有点重?她嫌弃地松开手,啜泣问:“怎么回事?爹爹救救娘啊。” 蓝殷不知道野鸳鸳的“事后谈心”会透露出这么多惊人信息,同样地安晴真也不知道那段对话会让她的身世公诸于世。 看着安晴真,安承斌像被人往嘴里塞只苍蝇似的恶心极了,过去对她有多偏心,现在就有多难受。“你不是我的女儿,是你娘和别人通奸生的贱种。” 看!多有种,他竟敢说燕王的女儿是贱种,瞬间他感觉背脊又长了两寸。 父亲知道了?安晴真心口一滞,陡然间一阵刺痛,怎么办?她走投无路了? 孤注一掷,她跪到蓝殷跟前,哭得让人心软。“殷哥哥救我,我是蓝家媳妇,罪不及出嫁女,我父母亲犯的罪与我无关。” 蓝殷摇头,够狠,决断力奇佳,还搞不清楚亲生爹娘犯啥罪,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迅速做出决定切割关系,精明干练,不可多得的人材,他家漫漫真的输太多。 安承斌审视蓝殷表情,他似乎不想攀这门亲戚啊,既然如此,当然得出手帮这个忙,和镇国公府交好很重要! “你出嫁了吗?”发问同时安承斌想起,儿子很喜欢这丫头,要不是碍于兄妹关系……在安家吃喝多年,她该做点回馈了。 安承斌的目光让安晴真心惊胆颤,她立刻紧拽蓝殷衣襦苦苦哀求。“殷哥哥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救救我吧!” 情分?不提这个他还不来气,这一提七孔冒大火,蓝殷寒声问:“安姑娘要不要说清楚,咱们之间有什么情分?” “我救……”声音戛然而止,她想起谎言已经被拆穿。 俯视泣不成声的安晴真,蓝殷冷笑更甚,以前怎没发现,她最擅长的不是琴棋书画而是心机。 他不耐烦地朝安承斌抛去一眼,安承斌意会,一把将安晴真从地上提起来。 “别阻扰蓝二少办差。”他在安晴真耳边说:“再闹我就把你送进大理寺。春花、秋月还躺在荷花池里,要我找人挖出来吗?” 心瞬间沉进谷底,他知道?她以为瞒得滴水不漏。 那次母亲对自己说,她出身高贵,不该与庶子匹配,但她就是喜欢蓝殷,根本不在乎身分。 没想到被春花听见,她私底下与秋月商议,要将此事禀告安承斌。 幸好她及时发现,是她们逼得自己杀人灭口的,她只是想保全自己啊! 她猛摇头,试着想找出几句话来反驳,却又听得安承斌说—— “你嫉妒晴芳把她从假山上推下,害她生生变成一个傻子,当时她才五岁,你怎下得了手?当初柳姨娘告诉我时我还不信呢,没想到果然是心狠手辣的烂胚子,和你娘一个样儿!”想到自己疼爱的小女儿就这样没了,安承斌眼底冒出两簇火苗。 听着安承斌数着她做过的恶事,一张张早已淡忘的脸孔在脑袋里重新清晰,她竟然做过那么多坏事?所以今日……是报应? 不对,她是燕王的女儿,她的身分高贵,不过是几个贱婢,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庶子女,死就死了,残就残了,有什么关系? 蓝殷没心情听这这对父女翻旧帐,命人绸着赵奎和岳蓁进宫交差。 在他跨出月亮门时,听见安承彬道:“把她拉到大公子屋里,告诉他,这丫头赏他了,使劲玩、拼命玩,在安家吃喝多年,是该还一还了……” 蓝殷闻言摇头,侯府后院乱糟糟,安承斌难辞其咎。 打从进入渝州地界,天空始终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让人心情抑郁。 苍狼山近在眼前,漫漫在马市卖掉马车,换一匹驴子准备进入山区。 也不知道是自己过度敏感还是心里有鬼,一路上总觉得有人跟踪。因此她不断易容伪装,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双巧手,她把自己打扮成各种模样。 眼看易容药粉用罄,她心底有点急,幸好这几天被窥视的感觉淡了,她才换上蓝色旧衫,以本来面目示人。 她很少笑,因为笑不出来。 话说得豁达并不困难,但真正放下却不容易,蓝殷还在啊,在她心底、脑海里,时不时跳出来蹦蹬几下,时不时勾引她的哀凄。 那种感觉很糟糕,她试着忽略,但他的攻击力奇强,让她放不了手,却也恨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一开始他们就没有站在同等的位置上,也许真是命中注定,她欠他两世情泪。 但漫漫知道一切都会好转的,也许好得缓慢,也许好的过程还要痛上几场,但是她不害怕,也不能害怕。 终于来到苍狼山脚下,仰头望去,满山翠绿,这就是师父长大的地方? 看吧,她办到了,即使没人陪伴,她还是能够来到这里,她比自己想像的更勇敢独立且坚强。 但她也必须承认,孤独是种很好的历练。 握紧拳头,再鼓励自己一轮后,漫漫轻拍驴背,柔声说:“我们走吧。” 密林里,树叶筛走了阳光,阴凉的风钻进后背,带起丝丝寒意,很快就要下雪了吧,师父说过,苍狼山的雪有种壮阔的美,置身其间,心变得宽阔。 不知道这个冬天她会不会留在这里? 师父说苍狼山上盖着一排排竹屋,身为下一任族长的候选人,被安排在最后一栋,凌萱、傅云、岳蓁的住处从左排到右,她们是最亲密的家人。 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自身后传来,她飞快转头,但什么都没有,是她听错了吗?漫漫将手伸入怀中,悄悄握住一只瓷瓶,手指轻推,将木塞推开。 与此同时几道黑影窜出,她连人都还没看清楚,一名黑衣人立即朝她发难,伸出五爪往她的脸抓来。 漫漫想也不想,拿出瓷瓶朝对方洒去,一击即中。 “啊……”尖锐的叫喊声无比凄厉,惊得林中猿猴乱窜,百鸟齐飞。 绿色汁液喷在黑衣人脸上,转眼他的脸颊冒出缕缕青烟,他痛得不断在地上打滚吼叫。 没人想得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竟能痛下杀手?这会儿再没有人敢小瞧了她。 黑衣人对视间决定一起动手,下一瞬刷刷刷,数炳快刀往漫漫身上招呼。 这是要她的性命而非逼问宝藏下落,否则不会招招往死里砍。 他们不是杀害师父那批人?如果不是,还有谁要她命?江氏吗?鸠酒杀不死她,便派杀手上场? 漫漫始终想不通,她对江氏不但无仇还有恩,是什么理由让她恩将仇报? 在长剑朝胸口刺来那刻,漫漫确定自己躲不开这一击,索性不躲了,瞬间无数画面钻进脑中,她闭上眼睛,迎接下一个死亡。 蓝殷心脏快要破掉! 他行动已经够快了,把赵奎和岳蓁送进宫里、追击燕王人马,江家、江贵妃、暗棋……被父亲和皇上肃清捕杀,从头到尾只花了短短三天。 他还想着到漫漫跟前邀功呢,要不是他往赵阳头上洒了把蟾赊粉,整得他下不了床,这会儿担任逼宫重任的人就是赵阳了。 谁说他为恶?分明就是行善,他亲自为皇帝保下一个儿子,让皇上不必承受杀子之痛呢。 燕王痛骂赵阳是扶起不起的阿斗,可险险捡回一条命的赵阳可乐着呢,这种时候没有谁想被扶起,他就要一路趴到底,最好皇帝精明锐利的目光永远都不要看到他。 不过赵阳虽免除死罪,可那个位置永远与他失去缘分,至于江贵妃……江贵妃认罪了,她嫉妒凌萱,一个小小美人竟敢夺走皇帝的爱,她怨恨凌萱独得帝心,她没把皇后看在眼里,反而认定凌萱是自己上位最大的绊脚石。 但当年宫里有皇后娘娘坐镇,又有皇帝处处防备,让她几次算计都无疾而终,她只能逼迫诱骗,逼得凌萱自行离宫。 凌萱出生乡野,宫里的规矩让她处处受限,她不懂女人心计,一路被打成落水狗,于是抛下儿子离开宫廷,她一走江贵妃就胜券在握了,宫外有江家人为她筹谋,杀害一个女人并不困难。 杀害皇帝最宠爱的女人,恐怕得以命换命才能平息帝怒吧。 蓝殷终于明白,为什么人家治好你儿子,你还来谋人性命?江氏的娘家人厥功至伟啊。 这下好了,除卖官鬻爵、贪贿赈银、戮害良臣之外,江家又多一条谋杀宫嫔、谋害皇嗣的罪名。 皇帝知道凌萱为自己生下女儿后,心情激荡,立刻命蓝殷把漫漫带进宫。 父亲让他别把江氏牵扯进去,他会给漫漫一个交代,但是才不要,这次他不当乖儿子,他要把事情扩大三五倍,轰轰烈烈地闹到皇帝跟前。 为啥?因为给儿子交代,可以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一家人嘛,关起门来好说话,但前世江氏用鸠毒杀了漫漫,今生又命人端来一碗银耳莲子汤,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被原谅? 所以交代不必给他,直接给皇帝就行,他倒要看看忠心耿耿的父亲还能不能徇私。 第十一章 真相大白(2) 把家里搞得一团乱后,蓝殷直接跨上大马前往“有园”,但,漫漫丢了?这么重要的事,马管事竟然都没有报到自己跟前? 他死死盯着马管事问:“为什么?” 马管事倨傲回答,“正值紧要时刻,二少爷不能为这种小事分心。” 哈哈,小事?他竟然如此拿大,都能给主子做主了,让他来“有园”还真是大材小用委屈他了。“谁告诉你,漫漫是小事?” “生为男人就该以前途为重,不该囿于床帷之间。” 马管事向来看不惯不学无术的二少爷,好不容易皇帝肯栽培他,让他办差立功,二少爷就该竭尽全力,而不是满脑袋装女人。 何况漫漫出身真的不行,哪里的大家闺秀像她这样,不懂顾全大局,成天到晚抛头露面,怎么看还是安姑娘稳妥些。 这下子蓝殷终于知道,漫漫为什么会气到迷昏小雨跑出去,她不知道受了这个奴才多少气。 他咬牙道:“知道漫漫是谁吗?她是皇上遗落民间的明珠,是皇上珍爱的公主,如果我向皇帝禀报,你瞧不起他的女儿,还把人给弄丢,你认为……” 话说一半留一半,看着彻底呆掉的马管事,他冷冷一笑,离开。 蓝殷领着十二流前往苍狼山,他不知道漫漫会易容,一路错过好几回,直到流云发现黑衣人的踪迹,他们才一路尾随。 可是——那堆剑竟然齐齐往漫漫身上招呼! 该死的贱人,漫漫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们竟然…… 来不及把漫漫护在身后了,蓝殷运起内功抓起一把石子疾射而去,下一刻匡啷匡啷,剑刃有的断了,有的偏离方向。 短短瞬间,已经替他争取到足够时间。 在黑衣人错愕间,蓝殷和十二流冲到前方,下一刻两方人马大战,打得难分难解。 十二流在长期的操练下,武艺非凡人可及,但江家养的死士也不是吃素的,重点是人家数量庞大啊! 漫漫还来不及张眼就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耳里听见温顺的兔子声。“漫漫抛下我?我好伤心。” 一个激灵,漫漫吓得不轻。是幻听?蓝殷怎会出现在这里?这时候他不是该与妻子新婚燕尔、浓情密意? 傻傻张眼,傻傻望向在自己头顶上笑得张扬的男人。“你为什么……” 蓝殷知道她有很多话想问,冲着她一笑,扬声道:“我数到十之前清除完毕,每人赏银千两,十之后才清干净,每日锻炼再增加一个时辰。一,二……” 听见这话,十二流死命挥动武器,并且没有武德,缺乏江湖道义,无比不要脸地把毒粉朝人家脸上洒去,于是尖叫声、哀号声此起彼落,于是漫漫历经了一回人间炼狱。 没事儿,蓝殷防着呢,他把她的头往自己怀里扣,用身体把人间炼狱隔在外面,用胸膛替她创造一个新天堂,让她安安稳稳地在里头听取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脏有很多话要告诉她——他爱她是真的,他的承诺是真的,他对她的心意没有人能比得过,就算是漫漫即将认上的亲爹亲哥哥也一样。 “七,八,九……” 流云飞窜到主子跟前,单膝下跪。“主子,清理完毕。” “很好,分两组,一组把他们串成串儿送回京城,记得击鼓鸣冤,尽量装得可怜一点、悲惨一点、委屈一点,能挤出眼泪就多挤一点。” “爷……我们受的训练没有挤眼泪这项啊。”流星脸上带着为难。 “没有吗?要不要补训练?”蓝殷问。主子的命令还能讨价还价?流月狠狠拽他一把。傻子,真让主子训练了,他们的眼睛还能用吗? 乖觉的流雾说:“不必装的,薛姑娘好可怜啊,只身在外,无依无靠,手无缚鸡之力的她,江家竟然派出上百人沿路追击,害得姑娘吃不好、睡不着,整个人形容憔悴、虚弱无比……” 流雾一面说一面干号,呃……没受过专业训练确实有差,不过勉强能够过关。 “行,就这样办。每个人再加五百两。” “遵命!” 一听到五百两,十二流瞬间精神奕奕神采飞扬,连回应主子的声音都整齐爽朗,音量飙上天际。 严格训练之下果真能造就人才,短短一刻钟,现场已经清理完毕,连被蝇子汁给烂了脸、吓到屁滚尿流的那个,也收拾得整整齐齐、稳稳妥妥,现场连半点气味都没留下。 六个流把人串给带走了,剩下的六个流,主子眼神都还没抛出去,就自动白发躲得看不见人。 隐卫嘛,当然要隐到没人看得见。 然后细草微风,日隐树梢头,百年大树下只剩一男一女面对面,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不要误会,泪千行的是有兔子眼的那位。 兔爷儿把小毒女抱进怀里,熟门熟路地把头往人家颈窝间埋进去。 “你说走就走,红颜未老恩先断,你说丢就丢,让我金屋无人见泪痕,你半点情分都不顾,害我斜倚薰笼坐到明……你不信任我,你以为我会抛弃你跑去娶别人,你以为我是负心汉……” 一句句指控,他从闺中怨妇变成负心汉,转变速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我去过国公府,所有人都说你要娶安晴真为妻。” “你弄错了,要娶她的是大哥,不是我。” “皇上赐婚,赐的不是你和安晴真?”不可能,安晴真倾心的是他啊! “原本是,但忘记了吗?是你告诉我『没事的,今天说不通,明天再讲,也许当下两人纠结于某个点,怎么都对不上线,经过一个晚上的沉淀,好好睡上一觉,明天想法又会不同。』 “我把你的话听进去了,我跑去找大哥沟通,告诉他,如果我要娶安晴真,你会很伤心,受人点滴该涌泉以报,你对他有恩,他该把还恩这事儿排上日程,所以他答应啦。” 天,她弄错了?是她主观认定…… 缓缓吐气,蓝叙真是个好人,前世怕她伤心,竟愿娶自己为妻,而今生又愿为她娶安晴真为妻? “可她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你们本来就会成亲,会琴瑟和鸣,你们本来就是天生一对,这么『本来』的事,怎么会……” 瞬间鸦雀无声,林子里静默得让人心惊,突地,树上求偶的七色鸟发出一声鸣叫。 该死,杀风景的家伙,流云抓起地上石头射去。 咻,砰!头一歪,七色鸟从树枝上摔下来,伤势不重但两只细瘦的爪子在半空中抖了两下。 “不准偷听,通通滚开!”蓝殷大吼。 六个流异口同声道:“是,主子!” 不符合轻功高强、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响起,砰砰砰砰像行军,他们必须向主子证明他们真的离去了。 森林里再度安静下来。 蓝殷问:“为什么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为什么我们本来就会成亲,会琴瑟和鸣,为什么我们本来就是天生一对?因为……那是前辈子发生过的事情?前辈子我娶了安晴真?” 他的表情无比严肃,让她的确定变得不确定。 “对。”她弱弱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蓝殷夸张地放声大哭,哭得红通通的双眼成了名符其实的兔子眼。 “我是糊涂蛋啊,我怎么那么笨,前辈子我怎么会错把她当救命恩人?” 他的反应出乎漫漫意料,她吓着了,急得两手不知往何处摆,拍拍他,拉拉他,抱抱他……所有的安抚手段全数用上。“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你才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怎么会认错人!” “认错?你在说什么?安晴真在你十岁那年救过你一回,忘记了吗?”漫漫糊涂了,难道这件事,这辈子没有发生过? “你才忘记了。十岁那年我不学无术,到处惹事,被堵在巷子口遭到围殴,是你大声喊人来救我,结果害得你被推倒,额头撞出一个大口子,忘记了吗?” 他十岁?那年她五岁啊,漫漫偏过头认真回想。“对,好像有这件事,可你怎么确定是我,不是她?” 好吧,这确实需要解释。“当时我被打得眼睛肿起来,根本看不清救我的小女孩长什么模样,但是我在她身上闻到淡淡的昙花香。后来我在宫里遇见安晴真,在她身上闻到香气,我告诉她那件旧事,问是不是她救了我?” “她认了?” “对。”岳蓁对赵奎一见钟情,而安晴真对蓝殷一见钟情,母女俩对爱情都有强烈直觉。 “那你怎么会发现不是她?” “你跑到我面前,告诉我不要辜负青春,要努力长大茁壮,要变强。那个晚上,我也在你身上闻到昙花香。” “我身上也有?” “有,只要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就会出现,你不知道?” 漫漫摇头,她确实不知道。 蓝殷说:“那味道不是熏香,不是脂粉香,是从身子里透出来,独一无二的气味,我猜测,应该是你们的母亲长年食用晚照草,传到你们身上的。 “那股香气让我认定安晴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但在你出现之后,我心底有了怀疑,直到被你所救,我发现你额头的伤口,这才确定我弄错人了。 “那日你去平安侯府,我担心你的安危随后追去,你离开了,我便趁机试探她,果然不出所料,她说谎。” 所以安晴真占了她的恩情?而重生后的那晚,她在不知不觉间……拨乱反正?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软禁我、不让我出门?” “为了你的安全,你被岳蓁认出来了,我遍寻不着燕王的踪迹,我担心他们对你动手,知道吗,你师父的死就是燕王的手笔。” “我不懂……” “别急,我慢慢告诉你。知道岳蓁是谁吗?她是安晴真的母亲,在误解安晴真是救命恩人的那两、三年里,我刻意与她的兄长结交,争取和她见面的机会,因此我对她的母亲并不陌生。 “看着你师父留下的册子,我一眼认出安夫人就是岳蓁,从那个时候起我便命人在暗中盯着岳蓁,没想到这一盯竟盯出一个让人无法置信的秘密。” “什么秘密?” “她也善画,经常在深夜无人时将赵奎画于纸上。” “他们之间……” “没错,侯爷被戴了绿帽,之前没想过,之后发觉安晴真长得和燕王有几分相像,她的身世呼之欲出。 “除此之外苍狼山就在燕王的封地里,囤兵养马造反都需要大笔银子,如果诺族真的守护着这么一大笔财富,燕王能不心动?” 他从燕王的谋反之心开始说起,一路讲到他与江贵妃的关系,讲到那个晚上两人对话透露出的信息…… “赐婚的目的是把燕王钓出来?” “儿子成亲,亲爹当然得归家,喜宴过后黄汤下肚,江贵妃的亲妹妹在镇国公府当夫人呢,只要她往解酒汤里放点东西,让我爹睡上三天三夜,皇帝宾天,赵阳继位,说不定连让赵奎当摄政王的诏书都下达了,到时就算我爹有通天本事也扭转不了局势。” 听完这些,漫漫半天说不出话,杀死师父的凶手伏诛,大仇得报,而她竟然是公主,是四皇子的亲妹妹? 难怪对他有莫名的亲切熟悉感,莫名地想与之亲近,是因为血缘关系?蓝殷知道这么多的消息需要时间消化,他不催促也不逼迫她,只是把她带进怀里,轻轻抱着,慢慢摇晃,温柔地在她耳畔不断地重复同样一句话,“不要怕,凡事有我。” “师父说,天地间唯一可靠的人是自己。”她说。 “那是你师父运气不好,没有碰上可依靠的人,你和她不同。” “哪里不同?” “你命好。” 这三个字能安慰人吗?“一出生就面临骨肉分离之境,叫做命好?” “你是倒吃甘蔗的命,日子会越过越甜,越过越顺心。” “是甘蔗还是竹子谁知道?说不定是越长越悲摧的芦苇草。” “错,你是牡丹玫瑰,是注定要被人呵护的蔷薇。” “那你呢?” “我是惜花人。” “你惜过多少花?” “我只惜你这朵珍世奇花,记着,你是蓝殷的女人,知道这句代表什么吗?代表这辈子你没有吃苦的命,只有受宠的分。” 她的沉重被他的插科打诨给推翻了,看着他的兔子眼,心,稳了。 第十二章 宝藏重见天日(1) 从赤金的手蠲里抽出藏宝图,在六个流的帮忙下,他们很快来到深潭前。 潭边种满一整排树,漫漫认不得它们,却看出来木盒上刻的叶片就是这些树上长的。 潭的这边是一片宽阔的平原,另一边则是高耸峭壁,潭水呈碧绿色泽,很清澈,但里头没有鱼。 这个地方并不神秘,师父说族里的小孩,哪个没在盛夏时泅过水?诺族人把宝藏藏在水底下? 不可能,水这么清澈,一望可以见底。 漫漫站在潭边,突然想起师父的话—— “小时候我们最喜欢到潭里去泅水,常常比赛谁能一路游到哨壁边,旁人肯定不行,但我们三个服过晚照草,憋气比旁人厉害,所以我们老赢。” 吃晚照草,就是要让她们有本事泅到峭壁前吗? 漫漫说:“我想下去看看。” “看什么?” 她指指悄壁处。“峭壁前,或许会有东西。” “流风、流云,你们过去看看。” “是。”才刚应声,扑通扑通两声,两人就潜进潭里。 入了水,两人像蛟龙似的在水中窜游,身姿轻盈像鱼儿。 “你的人,每个都这么厉害?”漫漫问。 “那当然,不厉害就练到厉害。” 听见主子这话,留在岸上的四个流下意识地缩缩脖子,无声呐喊:不要啊,再操下去会死人的…… 在峭壁前,流风和流云突然沉了下去,很久都没冒出水面,时间久到让人开始担心了,这才浮上水面,不久双双游回来。 “主子,峭壁前的水面下有一块平整的石片,平得像是刻意削出来似的。” “能动吗?” “可以。” “去把它推开。” “是。”领命,他们又游回原处。 不久,淙淙流水声传来,再过片刻,震耳声响轰隆而至,很快地水面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往下降,原本沉在水里的流云、流风露出头来,水从他们的头顶到脖子到腰际……一路往下。 再不久,他们也看到那块大石片了,确实是人工雕凿而成。 水干了,蓝殷抱起漫漫跳进潭洞里,一行人陆续走到山壁前。 教人匪夷所思的是,方才还泡在水里的石壁,在短短的时间内竟然干爽无比,找不到半分湿气,太特殊了,这是他们从没见过的奇景。 漫漫细细盯着上头的图案,不过数息,苦笑溢出嘴角。 “怎么了?”蓝殷问。 “这图案我认得。” “你认得?” “对,师父画好后,让我用手指顺着她的笔划配合歌谣一遍遍描过。” 两人对视间都通透了,傅云把漫漫当成下一任族长,将所学倾力相授。 岩壁上刻的是一朵花,上下左右各有一片叶子,叶形与木盒上的叶片相仿。 她伸出食指,从花心处一圈圈顺着凹下的纹路往外划,这时蓝殷才发现那是一笔成画,画完花后,她的手指停留在叶梗上,漫漫握起拳头,像师父教过的那样,先敲北方的叶梗与叶脉连接处三下,然后画完北方的叶片,再敲南方叶梗叶脉连接处,嘴上轻念,“北雁南飞春归来。” 当手滑到东边敲叩时,继续念道:“东风拂过春衫袖。” 最后敲敲西边的叶子。“若问西子何处去……” 这时轰然一声,平整的峭壁上出现一片石门。“斜晖脉脉水悠悠。”她一面念着一面捧起地上未流干的水往石门上泼去。 往常这时,师父会让她舀一瓢水把图画给浇糊。 当时漫漫不懂,师父为什么要把图毁去,更不明白为什么要学这么奇怪的东西,她问师父,师父却没有回答。 水被石门吸进去,数字渐渐浮现,漫漫捧的水少,六个流赶紧过来帮忙,很快地,石门湿透了,门上浮现一到九两行数字。 就是这个!漫漫站到门前,默背,“一三七六五八二,六六九四三二七。” 漫漫依序敲击这些数字,不负所望,石门打开了。 门后是条黑漆漆的甬道,太久没开,一股霉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漫漫有点害怕,转头对上蓝殷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兔子眼每每出现坚定时,都会让她感觉安全无虞。 她也不晓得是什么说服了自己不害怕,但迎上他的目光,她就是会变得无畏无惧。 “我走前头。” 流云不知道什么时候紮来几根火把,点燃,他恭谨地递给主子。 漫漫赞赏地看他一眼。“你的流都好厉害,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 “那是,想跟着不简单的主子爷,他们必须得让自己厉害。”蓝殷自傲。 闻言六个流眉头猛抽,宝宝心里苦,宝宝……不能说啊,他们厉害和主子简不简单没关系,但和不人道的操练方式大有关系。 一张张苦瓜脸无奈地看着主子爷的背影,这时蓝殷说了句,“今天表现不错,等宝藏找出来,爷亲自向皇上帮你们请功。” 请功是什么概念?就是他们要从暗转明,从隐卫变成……官? 天呐天呐,天大地大的好消息啊,就知道跟着主子混有前途! 什么?不人道的操练,胡说八道,那是要把他们变成人上人的过程。 什么?没有人权?有前途和钱途,谁要人权?他们更想要爽权好吧! 笑了,嘴巴咧到后脑杓,但没有人发出声音,那是长期训练出来的——泰山崩于前不形于色,笑做哭时哭亦笑……心情怎么可以随便让别人知道? 看看他家主子演得多好,京城上下都被他的兔子眼给骗了,还以他是个无害大纨裤。 甬道上上下下,崎呕不平,幸好有火把在,也幸好里头没有其他机关,一行人顺利地往前走着。 渐渐地甬道越来越宽,然后他们又站到一扇门前,和宽阔的甬道截然不同,那门窄得很,只有一个人的肩宽。 “漫漫,还有什么机关吗?” “不知道,师父没有教我。” 蓝殷点点头,伸手推,瞬间明白,这哪里需要机关?这扇门这么沉重,根本不是一般人可以打开的,所以历任族长都在这里止步对吧。 蓝殷运起内力,抬高两手,掌心在门上平贴,下一刻他发出震耳的喝声,震得所有人耳膜隆隆作响。 然后他们亲眼看着门被一寸寸推开,里头金色光芒一点一点露出来。 门开了……他拍拍双手,吹一下掌心不存在的灰尘,表演结束。 六个流见状,悄悄走到门边,也想试着推推看,但……纹风不动? 怎么可能?不信,两人联手……呃,不行,三人,四人,六人……怎么会这样? 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家主子,原来爷不是二世祖,他有一身惊人好功夫? 在他们震惊的注视中,蓝殷骄傲地拉起漫漫从他们身边走过,突地停下脚步,拍拍流云的肩膀。“你们受的训练,爷从十三岁开始受,一天必须练足九个时辰。” 九、九个时辰?风中凌乱了,原来主子这么厉害?不要了啦,他们不要当官了,他们要死心踏地跟在主子后面! 这里是一个天然洞穴,相当大,一眼望去里面有几百个箱子,有几个箱盖是打开的,里面有数不清的金锭银锭、首饰宝石——诺族守护数百年的宝藏终于重见天日。 流云快马返京,将此事禀告皇上。 漫漫和蓝殷将早已空无一人的寨子从头到尾走过一遍。 她记得的,寨子最后面那几间屋子是师父、母亲和岳蓁的屋子,在尚未上山之前就听得山下百姓说山上闹鬼,蓝殷猜测,是燕王不想让人靠近苍狼山散播的谣言。 也多亏这个谣言,虽然寨子里许多土地被挖开,但竹屋却没有遭到太大的破坏,师父回来过,屋子里的东西几乎都被带走了,但凌萱屋里的东西都还在。 一进屋,首先看见的是挂在墙上的画像,落款处写着凌萱,看来她们三人都被传授了很好的画技。 漫漫与画里的女子对视,彷佛照镜子似的,过去漫漫的否认在这一刻显得很可笑。 蓝殷没说话,只是拽住她的手,用动作提醒她——我在。 房子盖得方方正正,一面放床,一面是衣柜,靠窗的那边放着书桌,最后一面则是一个直抵天花板的木柜,上面的书册被抽得乱七八糟,连瓶瓶罐罐也散落一地。 打开衣柜,里头的衣服没人碰,漫漫伸手轻触,彷佛依稀间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昙花香,所以那香味,只有别人能闻得到,自己却毫无所觉吗? 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她拿起母亲用过的笔墨纸砚,拿高细看后放下,每个动作都很细致也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似的。 “我想把它们带回去。”漫漫说。 蓝殷回答,“当然。” 说完不等漫漫动手,他立刻去卷墙上那张画像,紧接着扯开床上的棉被,撕出一块布包,将木柜上的书册瓶罐全往里投放,也不知道是哪里的灵机一动,他下意识动手敲木柜。 叩叩,叩叩…… 空心的?果然又被他给找到。 和漫漫与师父的药室一样,都有个暗格,用力往下压,木门弹开。 “里面有什么?”漫漫问。 蓝殷直接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有一个三尺见方的盒子,漫漫打开,里头是一本蓝色册子以及一柄凤头钗。 取出册子,翻开几页,漫漫鼻头酸了。 和岳蓁下山之前,族长再三叮嘱,挑选繁衍下一代的男子要以身强体健、脑子清楚为主,千万不能把风流倜傥、俊美无双摆在首要。 我们都理解族长的担忧,她怕我们被男人迷了心,从此留在山下成立家庭、相夫教子,不愿返回苍狼山继续为祖宗守护宝藏。 旁人便罢,我和岳蓁是万万不能的,因为我们是被挑选作为族长继承,是族老们用尽心栽培大的,日后诺族将会交到我们手上,我们必须坚定信念,必须回到族人身边。只是,师父的话言犹在耳,我还是挑选了风流倜傥、俊美无双的赵烨。 很多时候我想,也许不是我选择了赵烨,而是命运为我选择他。 客栈里,他病了,随同的侍卫急得团团转,碰见病人,我从来都是义不容辞的,于是我为他治病,于是在看见他的那刻,心便陷落。 我知道这样太肤浅,但我无法不被他的容颜吸引,即使他脸色苍白、紧闭双眼,即使他呼吸微弱、双唇泛青,我还是忍不住为他深深着迷。 我治好他,却也无可奈何地恋上他,于是赵烨成了我的第一个男人。 从来没有被宠过,我第一次晓得,原来被一个人捧在心上是这种感觉,与他共同生活一个月后,我回到山上,但是我忘不了他,盼着能再与他见面,即使我很清楚这是不对的。 我怀孕了,怀胎十月生下儿子。 我经常模着肚子想像孩子的模样,希望他能长得像他,希望把他留在身边教养长大,我要看着孩子想念他,想念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岁月。 但事情没有照着我的想像发展。 我生下的儿子,三分像他却有五分像我,但他的耳垂处没有殷红朱砂痣,他无权留在苍狼山上,因此亲自教养的梦想破灭。 满月后,我必须把他送回亲生父亲身边,我非常伤心,却无法改变现况。 我整夜抱着宝宝在房里走动,不断告诉他我有多爱他、有多抱歉,抱歉不能陪他长大,但他会原谅我吗? 送宝宝回去时,他求我别离开,他说他不能失去我。 直到那时我才晓得他是个位高权重的皇子,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那一刻心底某处有个东西断了。 第一次理解何谓心痛,放下宝宝,我想走,想与他彻底切割,但他强势地将我留下。 我委屈,爱他,他爱的女人那么多,我并不是唯一。 我罪恶,族人还在等我回去,我的责任并不轻。 我也窃喜,他眼底的狂热一如往昔。 无数感觉在心底堆积、交织,让我度日如年,最终我还是敌不过罪恶,偷偷离开了他。 我收到族长的簪子,玉簪里面藏着钥匙。 成为宝藏保管人之一,我应该兴奋的,成为族长是我的努力目标及梦想,但手握玉簪那刻,我感觉无比沉重。 我想找岳蓁和傅云说说话,却没想到会撞见岳蓁向族老告状。 那一刻,我彻底懵了,我们是可以分享心事、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啊,若非感情深厚亲密无比,傅云怎会向我们吐露对师兄的爱恋?岳蓁怎能向族老告状?这是背叛呐!她不是口口声声把傅云当成亲妹妹? 鞭子不断打在师兄身上,傅云哭得声嘶力竭,那天我看着他们,心在淌血,我明白那种感觉,离开赵烨那天,我有同样的痛。 师兄被赶出苍狼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太阳落下,太阳上升,新的一天展开,好像所有事情都不曾发生。 傅云被放出来时,瘦得我几乎认不出来,像被抽去灵魂似的,生动的她,眼底彻底失去光彩。 族长召集我们:让我们下山去找个男人,为诺族繁衍后代,那么多年过去,确实又该轮到我尽责任了。 我和赵烨的儿子没有朱砂痣,那么再生的孩子也很难有,所以我的第二个男人不该是他,但傅云的事让我冲动了,我想为自己任性一回。 看完最后一篇,漫漫合上册子,低声说:“我娘再没有回来了。” 蓝殷模模她的头,她终于肯认娘了,他很担心呢,担心无法说服她接受新身分。 “对,你母亲被皇上扣下了,当时你父亲已经登基为帝,为留住她,皇上把赵晖送到她身边。但出身诺族她没学过礼仪规矩,后宫对她而言是很艰困的环境,再加帝王的偏宠让她数度遭受暗害。 “当时皇上根基不稳,又有个虎视眈眈的燕王在旁,无暇顾及后宫,皇上本以为儿子足以绊住她的脚步,没想到……” “她还是逃了。” “对,江贵妃并没有因为她的退出而歇手,她一路派人追杀。你母亲带着罗嫱到处躲藏,但两个弱女子哪躲得过一票高手,最终你母亲产女,为护女儿平安,让罗嫱带你离开,她现身诱敌,死于百箭齐发,她死去了,却保住一双儿女平安长大。” 之后罗嫱成为漫漫的亲娘,独身女子难以生存,她选择嫁给薛正,而后兜兜转转,漫漫遇到傅云,她一眼看出漫漫与凌萱的关系,于是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我带你回府为大哥治腿,江氏一眼认出你,她很清楚当年萱美人的死因,于是将此事禀报江贵妃,并且奉命斩草除根。” “前世我就是这样死的?” “对。” 前世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死得多冤枉。 故事完结,她埋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他任由她在里头寻找安慰,很久……直到太阳西下,暮色游入,她才低低地说了声,“我不喜欢诺族。” “诺族不存在了,你喜不喜欢都没关系。” “我不想当诺族人。” “你不是诺族人,你是皇家人。” “我觉得头很晕。” “那就靠着,靠到你不晕为止。” “可以靠多久?” “一世一生,亘古恒今,反正我心如蒲草,意似磐石,永世不移。” 漫漫笑了,他都记得呢,记得说过的每句承诺。 第十二章 宝藏重见天日(2) 漫漫不喜欢诺族,但皇帝派人把宝藏运走后,她选择留在苍狼山。 因为苍狼山上的药材丰富,因为她想把母亲走过的每个地方都走过一遍,因为……好吧,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新身分。 “皇上不会为难你,他只会疼你。”蓝殷是个尽责的说客。 不尽责也不行,皇帝密旨下过三道,父亲的家书收到五封,他头皮再硬也硬不过两个老头子。 “他也不为难我母亲,但我的母亲却被为难死了。”她的口气里有埋怨。 “除了父亲,你还有哥哥,不是很喜欢赵晖吗?有他在,还不能护你周全?”大皇子已死,二皇子平庸,三皇子变成庶民,现在是赵晖的天下了。 “公主都要端庄贤淑、温良恭俭。” “唬人的,我认识的公主一个比一个骄纵,如果非要比贤淑,我保证你是头名。” 漫漫斜眼看他,这样毁谤公主,真的好吗? “听说公主是用来和亲的。” “旁人不敢说,赵晖再护短不过,谁敢让他的妹妹去和亲,他就敢把人家的祖坟刨了,再把人家的女儿嫁出去,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塚向黄昏。” 赵晖和他是同款人,外表亲和内月复黑。无害?那是演给别人看的,老虎不发威拿他当病猫,那是傻到连命都不要。 “可是我想回家,回我和师父的家。”小猫受伤,就想找个安心地养养。 “行,我陪你回去住,等皇上派大队人马迎接,咱们再走,顺道让董姝眼红嫉妒到想自杀。” “我没想炫耀,我只是害怕。”她终于说出实话。 “害怕什么?” “我不想被关在那四堵高墙里,不想在皇亲贵胄里转圈圈,我要做的事很多,不想待年老时感叹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皇亲贵胄没那么可怕,你身分高贵,他们只有捧着你的分。” “无事献殷勤更可怕。”她就喜欢简单的生活,采采药、治治病,与人的交往停留在最单纯的状态。 蓝殷握住她的腰,轻轻将她往上举,让两人视线平行。 “嫁给我吧,出嫁从夫,从此后宫与你无关,你想要的简单生活,我来给。不想和皇亲贵族绕弯儿,就待在家里,不想被人高高捧起,就对他们视若无睹,反正我就是个纨裤二世祖,压根不在乎名声。日子,你怎么高兴怎么过。” “成亲就是答案吗?女人所有的束缚都是从成亲之后开始的。” “我是庶子,不必承爵,至于江氏……我保证回京后,你再也看不到她。成亲后,倘若皇上不放我们离京,咱们就搬到『有园』去,关起门来过小日子,你想行医就行医,想制毒就制毒,谁也甭想往你头上套枷锁。” “在世人眼里,女子不能当大夫,更何况是个公主,皇上能容忍这种事?” “给我半个月,我会弄出一个救苦救难观音大士下凡拯救百姓的故事,皇帝再大,大得过观音?不想和菩萨对着干,皇上不但得容忍,还得大张旗鼓、大加赞许。想想,观音菩萨有那么好生吗?如果不是皇帝,这等好运还轮不到他。” “你敢坑皇上?” “我连亲爹都敢坑了,皇上?别人的爹,有什么不能坑的?”蓝殷天不怕地不怕,痞得让人咬牙的口吻,却让漫漫放松心情。 好像……事情真的没有她想像的那么严重。“然后呢?” “如果你想小打小闹,咱们就开医馆赚钱。如果你想实现远大理想,将你师父的医术发扬光大,咱们就让皇帝大开方便之门,制定律法,建医术学堂,再弄一套大夫科考制度,但凡没上过学、没考上医考的人就不能看病,免得把好好的人给治坏。” “我可以这么做?”这话太吸引人啦! “当然可以,你谁啊?公主呢,公主可是很伟大的。何况这是有利于百姓的好事,你爹是个千载难逢的明君呢,他肯定会以你为荣。” “听起来当公主没那么惨,不是一定要成天摆弄琴棋书画?” 这下子蓝殷是真的听懂了,安晴真阴影啊……她被琴棋书画给吓着了。 “傻子才成天摆弄那些,先说罗,我就是个二世祖,你要是开口闭口琴棋书画,我会翻脸的。” “怎么会,你前世就喜欢……” “不要再跟我提前世那个傻子,被糊弄了还拿人家当恩人,幸好这辈子你跑到我面前提点我,不然我又要傻上一辈子。” 漫漫笑了。“听起来我颇有先见之明。” “对啊,你第一眼见到赵晖就喜欢人家,搞得我心里很不舒服呢,不过赵晖对你也有同样的感觉。知道吗?那天他抢了匹快马就要跟我到苍狼山来,硬是被侍卫给绑回去的,皇上就剩下这根有用的秧苗,要是又折了,列祖列宗半夜都要跳坟,指着你父皇的鼻子破口大骂。漫漫,赵晖真的很在乎你。” 在乎吗?哥哥、父亲……亲情真的很吸引人。 用力吸气,她告诉自己,丢掉莫须有的恐惧,试试吧,也许只是她的想像力夸张了困境。 在蓝殷的说服下,漫漫终于点头。“我们回去吧,不必等大队人马迎接。” 用力弹指,任务完成! 蓝殷在心底暗道:皇上啊,这会儿您老人家可得说话算话,给我升官加爵。这辈子第一次他迫切渴望地位,没办法,纨裤二世祖不管是想配上公主还是观音大士,都得有身分品质上的提升。 “好,我们一回去立刻成亲。” 啥?她只说要回去当公主,又没说要回去成亲,他怎么可以自己决定,都不问问她的意见吗? 他说东她就往东,他说西她就往西,他说危险她就乖乖搬进“有园”,结果咧,半句话都不说,害她一个人在那里拼命伤心? 不听话,拿翘了,她要一路唱反调,是他自己说的,公主很伟大。 “不要!” 啥?漫漫说不要?是他听错? 蓝殷挖挖耳朵,漫漫怎么可能说不要?她明明爱他两辈子的呀! “为什么不要?” “成亲有什么好?” “当然有,成亲以后我就是你的,别人都不能覩観。” “但如果不成亲,我就能够观貌更多男人,不是?” 她要观觎更多男人?这是换了身分换脑袋,突然间就清醒了? 不行不行,得先把她拿下再回京,要不真让她当上公主,自己就覩観不到她了,他只是个小小纨裤、大大二世祖啊。 他把头塞进那个很熟悉的颈窝,用蛊惑人心的嗓音在她耳边说话。“漫漫,嫁给我很好啊,我会对你忠心耿耿,从此眼里再不看别的女人。” “可公主很大的,哪个男人娶了我敢不誓死效忠?除非是嫌弃活得太久,脖子想念斧头。” 嗯,很明显地,漫漫变坏坏了。 他抱住她,比无辜更无辜,无辜到淋漓尽致。“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脑袋只想你,心里只有你,从此群芳散尽,生命只有你。”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今天说恩爱,明天琵琶别抱也很自然。” 那个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说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的男人,还不是转个头就跑去娶人家表妹。料得年年断肠的,肯定不是新欢在怀的浪漫诗人,而是躺在明月夜、短松岗的可怜亡妻。 “别人的嘴怎样我不清楚,但我的嘴可以骗尽天下人,绝对不会骗漫漫。” “这话听起来好怪,不知道是谁装失忆,赖在我家骗吃骗喝骗睡。” 这是在算总帐?死定了,如果真要算的话,他前辈子还跑去娶别人咧。 二话不说,认错先。 “漫漫,我错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我再不会对不起你。嫁给我吧,漫漫……”他苦苦哀求。 “不嫁,我可是睚皆必报、心胸狭窄的女人。”她刁难他刁难上瘾了。 “刚刚好,我也是矫情记仇、睚皆必报的男人,我们是天下绝配。” “你骂我心胸狭窄?” 吭?这话不是她自己说的哦?不重要,女人胡闹,男人只要认错就行。 “怎么会?你心胸宽大,仁慈为怀,你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女人。嫁给我吧,漫漫。” “强扭的瓜不甜。” “就算是苦瓜我也要扭下来。” “不给扭。” “不给扭?那……给牵手不?给抱不?给亲不?” 什么无赖问题啊,漫漫忍不住笑了,但嘴巴依旧硬着。“通通不给。” 这下蓝殷看明白了,她并没有真正生气。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地面上隐隐震动,远方有大批铁骑到来,迎接公主的仪仗到了? 完蛋,他得尽快得到答案,不能给任何男人有可趁之机。 没办法了,只能使出最后绝招。 蓝殷一把抱起漫漫飞到大树上…… 啊,她惧高啊…… 手抖脚抖,全身都抖个不行,她连牙齿都在抖,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能紧紧抱住他,把蓝殷当成救命浮板。 “厚,你轻薄我了,要负责任。”蓝殷笑着,眉头挑得老高,显见被轻薄得无比舒适爽快。 “我——不——负——”她颤巍巍地说出三个字。 “确定?那么,对不住啦。”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指头。 漫漫发现他的意图,扬声尖叫,“蓝殷,不许把我丢在这里!” “不是我想把公主丢在这里,实在是我得为未来的妻子守身如玉,要不……嫁给我吧,我的身子、我的玉通通是你的。” 眼看他把她的手指扳开后准备让它们扣在树干上,不行啊……无赖兔、坏心兔,她咬牙切齿,大喊:“蓝殷!” “我在。改变主意了吗?决定要对我负责到底了吗?” 没见过耍流氓的兔子,她的人生开启了新视界,漫漫弱弱问:“我能说不行吗?” “不行。”哈哈哈,蓝殷扯开嘴巴大笑,下一刻,他抱起她,施展轻功在林间纵跳,跳一下问一句,“嫁我不?” “嫁。” “嫁我不?” “嫁。” 一句两句……无数句“嫁”,她证实了嫁他的决心,而他也证实了爱她敬她护她宠她生生世世的坚定。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