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求娶》 第1章(1) 杏花村是平镇附近一个偏僻的小村落,这儿山明水秀,长满了杏花树,因此而命名。 村落住了一百多户人家,居民主要靠种田、打猎和采药为生,自给自足,偶尔拿去镇上换取银钱,买些什物回来。 柳惠娘是吴家小媳妇,她有一手好厨艺,每个月都会腌些私房酱菜,拿去卖给镇上的馆子,赚了银子就买肉回来,给婆婆和儿子添菜。 她腌的私房酱菜口碑很好,随着季节不同,酱菜口味也会跟着更换,成了饭馆的一道招牌菜。 饭馆掌柜知道这妇人手艺了得,又怕她把酱菜卖给别家,因此给了高价,包下她的酱菜,约定好每个月送多少量。 今日,柳惠娘坐了驴车来到平镇,店小二见到她,上前热情招呼,请她进屋等,倒了杯热茶给她,然后招呼驴车把酱菜载到厨房外。 驴车是跟村里邻居租的,说好每个月固定的时间,载柳惠娘到镇上交货。 她清晨伺候好婆婆和儿子后才出发,到达饭馆时,离午时尚有半个时辰,这时候饭馆已陆续有些客人。 楚雄便是此时到饭馆用饭的。 店小二忙上前招呼。 “楚爷,您今日来得早呀,这儿坐!” 平镇人都识得楚雄,见到他都要称一声“楚爷”。 楚雄生得人高马大,一身劲装,腰间挂刀,相貌粗犷又带着不羁的俊朗。 “跟以往一样,三菜一饭一壶酒。”楚雄坐下,将腰刀搁在桌上。 他是常客,店小二已知他用饭的习惯,所谓三菜一饭,就是一盘肉、一盘菜,再加上一盘当季的招牌酱菜。 饭菜要等,但是酒一定要先上。店小二招呼他坐下,便去张罗酒菜。 楚雄目光不经意一扫,忽然定住。 靠近门边角落的桌子,坐了个文静秀气的女子,是副生面孔。 店小二先端上酒水和酱菜,再去张罗两盘热炒时,被楚雄叫住。 “那女人是谁?” 店小二朝他指的方向看去,笑着回道:“那是杏花村的柳惠娘,咱们饭馆的酱菜都是跟她订的,今日送货来。” “哦?”楚雄状似漫不经心地闲聊。“谁家媳妇?” “杏花村吴家。” “种田的?” “本来是,但两年前吴家老爷去世后,老夫人就把田卖了。” 楚雄面色淡然地听着,好似只是随口一问罢了,见店小二有些探究的目光,他便道:“我还以为掌柜的娶媳妇了呢。” 店小二听了一愣,恍然大悟,接着闷笑道:“掌柜的哪有这福气,咱们是粗人,那柳娘子生得好、厨艺好,人又贤慧,嫁的可是读书人呢!您到平镇才几个月,所以不知道,她家相公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吴家老太太把田地卖了,就是给她儿子当盘缠去京城赶考,挣个前程。” 楚雄只是笑笑,没再多问,状似没多大兴趣,改口催店小二快把菜送来。 掌柜的结算好银子,走出来交给柳惠娘,柳惠娘向他道谢,微微一笑就离开了,没注意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始终盯着她的背影。 交了货,有了银钱,柳惠娘喜孜孜地上了驴车,命车夫去市集采买,好拉回杏花村。 柳惠娘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出来,无意中入了某人的眼。 对某人来说,没看上就算了,偏偏不小心看上了…… 有点麻烦。 楚雄两三下便将饭菜扫光,一壶酒全部灌完,把银子丢在桌上,叫店小二算帐,店小二愣得直瞪眼。 他不过去添壶茶水回来,饭菜就空了,有这么饿? 楚雄没理他,大步出了饭馆,朝市集走去,因为适才那女人临走前,跟掌柜说了句要去市集采买东西。 柳惠娘已经想好要买什么,她是老顾客,小贩们见到她,便将好物拿出来。 柳惠娘面容姣好,嘴巴又甜,也很会做人,除了做酱菜,她还会顺道做些小吃食,用荷叶包成一小包,送给摊主,惹得摊主高兴,你来我往,就会给她打个折,或是省了零碎钱。 几次下来,双方有了交情,下回她再来,摊主若是进了些新鲜的好货,便会主动将最好的留给她。 柳惠娘靠着好交情,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攒下钱,积少成多,久了也是一笔不错的进项。 采买完毕,接着去肉摊买了猪肉。五岁的润哥儿在长身子,得补一补,才能长得高。 经过一家饰物摊子时,柳惠娘瞥见一把雕工细致的木梳,问了价钱后,嫌太贵。 她是买得起,但舍不得,货郎见她意动,积极说服,舌粲莲花半天也没能让她把银子拿出来。 货郎热心,就算她不买,也不会摆脸色给她瞧,柳惠娘见他态度好,自己在摊子上看了半天也没买,挺不好意思,但她实在舍不得花这个钱,因此找了理由。 “我让我家相公买给我。”她甜甜地笑道,客套几句,人便走了。 在她离开后,货郎正要将木梳放进盒中时,摊前又来了客人。 “拿给我看。” 货郎愣住,就见摊前站着一位客人。 他是最近才来摆摊的,因此不识得楚雄,见他要看,忙把木梳奉上。 “适才那位妇人看上这个?” 货郎一听,上下打量他,忽然恍然大悟。 “您是那娘子的丈夫?” 楚雄抬眼,没回答,只是一笑,货郎就以为他默认了。他还当那妇人是故意找理由哩!没想到是真的等着丈夫买给她。 “这木梳用的是上等桧木,那木匠师父是给大户人家做木雕的,因为剩了材料,因此做了木梳。您瞧瞧这上头的刻花,可不是一般木匠能比的,小的卖这个价,真的不贵呀!您可以去打听,若是去别家,起码差了十倍的价。” 楚雄点头道:“确实不错。” 货郎目光一亮,知道遇着了识货的客人,有机会成交。 “您买下这木梳送给妻子,她肯定惊喜,就这唯一的一把,多了也没有。” 楚雄将木梳收下,掏出一锭银子丢给他。“不用找了。” 货郎惊喜,忙哈腰道谢。 柳惠娘坐在驴车上,清点今日的收获,心里计量着晚上加菜,和婆婆、儿子一起庆祝。 驴车走到一半忽然颠了下,把柳惠娘给惊了,待缓过神,忙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下车瞧了瞧,拧眉道:“轮子坏了。” 柳惠娘一听,霎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这一车子的东西可不少,让她提着两脚走回去是不行的,更何况,路程都走了一半,返回镇上另外找车也不可能。 “怎么会坏了?” 柳惠娘也跟着下车查看。 这车夫叫驴二,是村里的老实人,专靠驴子给村人载货,从不骗人,她昨日还叮嘱过,叫他检查好车子,可别坏在路上,驴二从来都是照做,也不会诓她,这次大概是运气不好。 这可怎么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轮偏偏坏在这种地方,若是耽搁了不打紧,但她这车的好物是一定要带回去的。 驴二搔搔头,很是愧疚。 柳惠娘想了想,现在怪他也于事无补,得把握时间,天黑就麻烦了,便拿了一串铜钱给他,要他走回镇上,另外再叫辆马车过来。 驴二拿了铜钱,快步往平镇跑回去,柳惠娘便坐在驴车上等着。 她估计驴二来回一趟要花半个时辰的工夫,却没想到过了一刻,便闻马蹄声从远处而来。 柳惠娘回头看去,就见一名男子策着马车驶来,最后在驴车旁停下。 男子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她。 “你是柳惠娘吗?” 柳惠娘有些戒备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家车夫说,你需要马车载货。” “……”柳惠娘沉默地打量他,男人身高体壮,一身黑色劲装,背脊挺拔,五官线条凌厉,就连他身下的马儿也跟主人一样,四蹄修长,毛色发亮,都是结实强健,气场非凡。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柳惠娘。” “……”瞧那个戒备的眼神,楚雄不明白自己是哪儿不对,为何她一见面就说谎,让他原本想好的剧本没机会演出来。 其实驴车的车轮是他弄坏的,他算好了,车轮只能撑到半路就会停下来,也算准了车夫会返回镇上去找另一辆车。 见到车夫走了,他便策着备好的马车,穿着干练剽悍的骑装,英雄救美般的出现。 平日他这副打扮走在镇上,都会引起其他姑娘的注目,对他投以倾慕之色,但这女人看他的眼神里,找不到一丝局促和羞涩。 “你家车夫路过时,说要租用我的马车来载货,就车上这些吗?” 既然她睁眼说瞎话,他也可以没事似的完全无视,然后也跟着她睁眼说瞎话。 柳惠娘想了想,问道:“他租用你的车,花了多少?” “十个铜钱。” 她先前的确是拿十个铜钱给驴二。 “他人在哪儿?” “他去镇上找人来拉他的车,要我先过来找你。” “十个铜钱拿出来,我看看。” 楚雄从钱袋里掏出十个铜钱,摊在手上给她瞧。铜钱长得都一样,他就不信她能辨认这些铜钱是不是她给的。 柳惠娘伸手把铜钱收回,放进自己的钱袋里。 “不租了,您请回吧。” “……” 楚雄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呵呵一笑,再睁开眼时,眼角眉梢带笑,目光精锐逼人。 他弯子,直直看入她的眼。 “你怎么知道我是假的?” 柳惠娘冷冷地看他。“镇上马车的租金行情都是固定的,牛车五钱,驴车十钱,马车十五钱。” “我算便宜一点,不行?” “没听过楚家商行的护卫,还兼差当车夫的。” 他意外地挑眉。“你知道我?” “不知道,我认衣裳。” 原来是他这身骑装露了馅。 “我叫楚雄。” 她面无表情,只除了一双戒备的眼,楚雄却觉得有意思极了,他第一眼瞧见她,就看上她了。 若是搁在以前,看上了,他就抢回去,但现在不行,他改邪归正了。 本以为自己布个局,制造机会,来勾引美妇人,让她自己上鈎,现在却发现,她可不如外表那般天真好骗。 这女人聪明得很。 不过,他人都来了,要他打道回府是不可能的。 楚雄俐落下马,在她全神戒备的眼神下,直接去搬货。 “你做什么?” “搬货。” “你想抢?” “说实话,我比较想抢人。”他脸在笑,但锐目逼人,直看得柳惠娘心惊胆战。 “你、你敢!” “你说呢?” 他笑得一脸痞气,此时四下无人,他若真要对她做什么,她恐怕逃不了。 这男人很危险,他盯人的目光像只狼,令柳惠娘起一身鸡皮疙瘩。 第1章(2) 柳惠娘后悔极了,不该让驴二先走的,这下如何是好,逃是逃不远的,只能智取。她唯一的武器,是藏在发上的一根针,上头涂了麻药,她随身携带,就是用来防身的。 楚雄把货物全搬到马车后,便上了马背,对她笑着命令。“上车吧。” 她没动,只是抿着唇瞪他。 “真不要货物了?还是你不想坐马车,想与我共骑一匹马?”最后一句说得暧昧。 柳惠娘握紧了拳头,犹豫一番后,自己上了马车。“麻烦您了,家里婆婆、孩子还在等我回去吃饭呢。” 既然逃不了,又不想丢下这批货,不如见机行事。 楚雄勾唇,挥着鞭子,策马启程,载着她一路往杏花村去。 这男人很危险,他盯人的目光像只狼,令柳惠娘起一身鸡皮疙瘩。 柳惠娘后悔极了,不该让驴二先走的,这下如何是好,逃是逃不远的,只能智取。她唯一的武器,是藏在发上的一根针,上头涂了麻药,她随身携带,就是用来防身的。楚雄把货物全搬到马车后,便上了马背,对她笑着命令。“上车吧。” 她没动,只是抿着唇瞪他。 “真不要货物了?还是你不想坐马车,想与我共骑一匹马?”最后一句说得暧昧。 柳惠娘握紧了拳头,犹豫一番后,自己上了马车。“麻烦您了,家里婆婆、孩子还在等我回去吃饭呢。” 既然逃不了,又不想丢下这批货,不如见机行事。 楚雄勾唇,挥着鞭子,策马启程,载着她一路往杏花村去。 这一路上,楚雄没有对她行不轨之事,而是真的帮她载货回村。 快到杏花村时,路上遇见了村人。 柳惠娘掀开车帘,大声吆喝挥手。 “王叔——” “咦?这不是柳娘子吗?” “您捡柴回家啊?正好,我租了马车,才十个铜钱,好便宜的!快上来,载您一程。” 王叔听了一喜,背上背着当柴的树枝挺沈的,能搭个便车当然好。 “这么便宜!真是赶巧了,当然好!” “……”车夫楚雄,一阵无语。 他以为美妇人只会躲在马车上不出来,避人耳目,哪知他又看走眼了。 “哎哟,这不是麻子她娘吗?您腿脚不好,别走了,快上车,我今日租了马车!”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王叔探出头来补充。“不用不好意思,才十个铜钱!” 接下来,村口铁匠家的孩子、上山摘野菜的大婶、邻居家的姊弟……柳惠娘一路抓人,最后整辆马车足足挤了七个人。 “……”车夫楚雄继续无语,他想了想,突然闷声笑出,接着仰天大笑。 麻子她娘好奇地掀开车帘,问道:“这位小哥,您笑什么呀?” 楚雄转头对她笑道:“婶子坐好了,小心别摔下。” 麻子她娘瞧清了他的长相,惊呼道:“哎呀!这位小哥长得真好看呀!” 楚雄咧开了笑,竟与麻子她娘聊起家常来了。 柳惠娘在车里撇撇嘴,她拉了那么多人上车,就是存心刁难他,好叫他知难而退,别打她的主意。 有了一车子的人作陪,进村时才不会让人起疑,否则她一个妇人坐着年轻男人的马车回来,万一被有心人传出什么闲话,很容易生是非。 村人搭了便车,到了柳家前,大夥儿便自动地帮忙把货物搬进屋子里,礼尚往来。楚雄离开时,看了柳惠娘一眼,她正在跟邻人说话,丝毫没看他。 楚雄笑了笑,策马离开,这时候柳惠娘才转过头来,瞧着马车远去,心下悄悄松了口气。 这事过了几日,柳惠娘便抛诸脑后,她原以为不会再见到楚雄了,毕竟当日大夥儿都在,他既然是平镇上楚家商行的护卫,总不至於大老远跑到他们杏花村来吧? 如同楚雄小瞧了她,她也小瞧了楚雄,更小瞧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午饭过后,村里的妇人或姑娘们会相约到河边洗衣裳,柳惠娘也不例外。 这一日,她与村中的妇人们一起到溪边洗衣,却突然听到有人谈起楚雄。 一如男人爱娇,姐儿也爱俏,也不知谁起的头,话题绕着楚雄转,说他身高体壮,长得又不赖,上回村长带着女儿到镇上,遇到地痞流氓,被楚雄打跑了。 村长的女儿是个藏不住话的,遇上这种英雄救美之事,回到村里后,告诉其他村姑,这事就这样传开了。 柳惠娘只听不聊,心下却不予置评。 英雄救美?那人就是个色胚,她都怀疑这事是不是他故意布的局? 柳惠娘喜欢斯文人,像楚雄这种五大三粗的,她没兴趣,不管大家怎么聊,她只会安静地听,偶尔附和几句,表示参与。 话多是非也多,柳惠娘深谙此理,村里总有几个比较强势又爱带风向的妇人,例如黄大婶。 黄大婶人不坏,但性情好强,说话嗓门大,柳惠娘平日就会做些人情,跟黄大婶家打好关系。 “黄婶啊,你家阿秋要满十五了,听说你在给她物婿?”养猪的王婶对她打趣村里的男人大多是庄稼汉或猎夫,大家都知根知底,条件就那样,哪有楚雄好?楚雄可是楚家商行的护卫,再往细了说,是受楚家大爷重用,又亲赐楚家姓的护卫,前途一片看好。 黄大婶听了,呵呵笑道:“人家条件好,哪会瞧上我家阿秋?真要娶,也会找平镇的姑娘。 杏花村的姑娘都是村姑,嫁的也都是庄稼汉,少数几个有福气的;可以嫁到镇上去。 说到少数,她们当中就有一个。 “若我家阿秋有惠娘漂亮,说不定就有机会了。” 柳惠娘心中一跳,面上保持自然,笑呵呵地推了黄大婶一把。“讨厌啦黄婶,这么打趣我,说来我运气好,嫁给我家相公,我就喜欢斯文人。” 她面上乐呵呵,却是下意识就想把自己跟这话题撇开,藉此昭告众人,她只喜欢斯文人,对楚雄这种雄壮威武的敬谢不敏。 说到斯文人,柳惠娘那相公生得是真斯文,说话客客气气,举手投足都像城里来的,十分与众不同。 他们杏花村就出了吴子清这么一位读书人,十五岁考上秀才时,整村村人都来共襄盛举,鞭炮放了整整一条街。 众人都很羡慕柳惠娘不必嫁给庄稼汉,不必下田,顶多做做家务,出来跟她们一起洗洗衣物,因此到现在还能保持白晳的肌肤。 话题很快又拉回楚雄身上,柳惠娘对那男人没兴趣,加上衣物不多,迅速洗完后,便端着木盆站起身,跟众人告别,往自家走去。 从溪边到自家的路上,走的是田梗间的小路,这条路她走很多次了,很安全,路上还会跟田里的村人打招呼。 她抱着木盆,嘴里哼着歌,瞥见前方的身影时,猛然一僵。 楚雄高大的身躯从前头走来,惊得她头皮有些发麻。 他怎么来了? 柳惠娘左右张望,见田梗间有村人在忙,她松了口气,光天化日之下,她就不信他敢对她做什么。 很快的,柳惠娘将为自己天真的想法悔恨不已。她大着胆子继续往前走,在经过他身边时,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一个趔趄,跌进他怀里,楚雄顺势抱住她,一同滚落田梗里的乾稻草堆中。 第2章(1) 柳惠娘想尖叫,小嘴被大掌捣住。 “嘘……”楚雄的呼吸吹在耳边。“你想让大家跑过来看怎么回事?我是不介意,就怕你介意而已。” 她蓦地停止挣扎,一双眼愤怒瞪向他。 楚雄见她不吵了,便松开她的嘴。他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这时候必然比他更不想惊动他人。 她想离开,但腰间的手臂圈得很紧。 “放开。” 他没放,对她笑道:“上回人多嘴杂,咱们没机会好好聊聊,今日机会难得,咱们趁此把话说清楚。我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娶妻,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姊妹,一人独户,家有田产,铺子两间,身强力壮,无不良嗜好,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回答你。” 柳惠娘冷冷说道:“我今年二十有一,是吴家媳妇,与丈夫恩爱,有个可爱的儿子,喜欢斯文的读书人,讨厌五大三粗的男人,平日相夫教子,立志当个贤妻,对红杏出墙没兴趣,别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若是惹到我头上,那就要小心我的牙。”说完一口狠狠咬上他的手臂。 楚雄“嘶”的一声,她乘机挣月兑,一边瞪他,一边把撒翻的衣物捡回来。那股狠劲活似一只母狼,随时可以跟他拚命。柳惠娘捡回了衣物,便头也不回地跑走。 楚雄舌忝着手臂上的血,目光如狼地盯着她的背影。 他第一眼看到她,就得了眼缘,生了亲近之心,知道她是他人之妇,原本也只是想逗逗她而已,藉着送美人妇回家的机会,跟她说说话罢了,谁想到这一接触,竟发现她不如表面那般温顺好欺,这妇人不但狡黠聪明,还很泼辣大胆,这可触到楚雄的痒处了。 这心一痒,就痒了好几日,每晚睡在床上,脑子想的就是她刁蛮狡猾又得意的样子,让他有些孤枕难眠,夜里还得起身冲个冷水,把身子里那股慾火给浇熄才睡得着。 压了几日的心思,今日趁着休沐,他又专程来找她,不但没解痒,还更喜欢了。 楚雄暗恨可惜,怎么就嫁人了呢,若是当年,他哪里管她嫁没嫁人…… 那日之后,柳惠娘出门必要找人作伴,出门时还带着柴刀,连晚上睡觉也要把柴刀藏在床边才能安心。 楚雄没再出现,柳惠娘从其他人那儿听说楚家商队送货去了京城,这一去一回,至少要半个月,听说商队还要从京城转到别处城镇,那就不只半个月了,起码要两个月。柳惠娘再度松了口气,起码这两个月可以不用抱柴刀睡觉了。 今日听了好消息,她心情好,而当她听村长说城里来了书信时,更是惊喜交加。 每个月信使都会来村里一次,把书信交给村长,她从村长那儿拿了丈夫写来的家书,双手把信捂在胸口上,当着众人笑闹打趣声中,羞着脸,匆匆回家看信去。 进了屋,关上门,她坐下来,迫不及待地拆信,视若珍宝地将信纸抽出来。 会试在即,日夜苦读,平安勿念。 信中只有短短的十二个字,令她眼中的热意逐渐冷却,沈默许久。 相公中了举人后,便决定去京城准备三年一次的会试。婆婆将田地卖了换钱,让相公带去京城花用。第一次会试落榜后,相公继续留在京城,准备三年后卷土重来,她则在村里继续照顾婆婆和儿子。 她与相公已经三年未见,全靠每月一封的书信,一解相思之苦。 柳惠娘又看了许久,便将书信收好,从抽屉里拿了另一封写满字的书信。 这是相公刚离家时,写来的第一封家书。 公公过世后,婆婆也病倒了,两老都叮嘱她,不要告诉相公,免得他记挂,京城物贵,相公来回一趟奔丧,除了花钱、花心神,还会影响他备考。 全家把希望和金钱全部投在相公身上,不能有闪失。 她听公婆的话,在信中只报喜不报忧。 婆婆卧病在床后,日渐枯老,脑子已不记事,她坐在床边,和颜悦色地将书信内容念给婆婆听。 婆婆不识字,儿子也才五岁,不会知道这一年来,信件内容大多都是她自己加油添醋编出来的,他们听了高兴,她也省心,何乐而不为? 不管高兴或不高兴,日子都得过,那就开心地过吧。 两个多月过去,柳惠娘早把楚雄这个人抛到九霄云外,直到他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一次比上次更过分,他直接将她堵在后院墙角。 “你与他三年未见了吧,跟个书生有什么用?他若是一直不中会试,你是不是就一直守活寡? “别急着咬,先听我说完,你若肯离开他,跟了我,我一定不会让你独守空闺——“这边咬过了,换地方咬吧,你要知道,能咬到楚爷且安然无事的人,只有你一个。 柳惠娘简直气急败坏,她虽然长得不错,但也没有美到让男人如此惦记的程度,何况她平日忙家务和照顾婆婆、儿子,根本没空闲打理自己,像现在她头发凌散,一身邋遢,身上还有帮婆婆把屎把尿的騒味,还能让他盯直了眼,似恶虎扑羊一般。 这样他也吃得下去?简直禽兽不如!” “你敢碰我,我就自尽!” “别冲动,我没想今日碰你,只是先跟你商量,好教你知晓我的心意,要碰也会等咱俩洞房花烛夜,不过若你愿意,也不是不能提前——唔!” 她的回答是拳打脚踢,外加指甲抓、嘴巴咬,看这情况是不愿意了。 把话带到,表明心意后,楚雄离开前,还笑咪咪地将她鬓角的一丝头发捋到耳后。“你考虑考虑,我下次再来看你。”说完便出其不意地吻她,然后舌忝舌忝嘴角的血,带着佳人赠送的新伤,轻功一跃,直接翻墙走人。 人虽走了,男人的气息和温度尚在,还有留在柳惠娘心中的阴影,惊悸慑人。 她很害怕,她不怕空闺寂寞,不怕守活寡,唯独怕蜚语杀人。 寡妇门前是非多,隔壁四井村的朱寡妇就是受不了邻人的搬弄是非便上吊了,留下一对儿女到现在还受人欺辱鄙视。 公公去世,丈夫长年不在家,家里没个作主的男人,婆婆又卧病在床,润哥儿才五岁,她若是被人传出什么不洁,全家人都蒙羞。 得想个办法! 当天晚上,为了预防万一,她搬去婆婆屋里睡,理由是想更好地照顾婆婆,其实是怕那姓楚的色心,起,晚上跑来找她,所以要找个人壮胆。 哪知此举把她婆婆给感动得掉下眼泪,握着她的手说:“本来娘是打算等子清回来才拿出来的,但现在娘决定交给你,好好收着。” 看着手里的两块金条,柳惠娘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得凸出来,所幸她够镇定,回以泪光闪闪。 “娘放心,我一定为相公好好收着。” 婆婆什么都好,就是太吝啬,都病成这样了,还把金条藏起来舍不得花。 三日后,婆婆在睡梦中走了。 把婆婆的后事办完后,柳惠娘决定上京寻夫,这天上掉下的两块金条,正好当路上花销。 天气晴好,黄历上,今日大吉,宜远行。 柳惠娘背起了包袱,回头望了破旧的家宅院子一眼。 景物依旧,人事已非。 “娘。” 她低头,润哥儿正仰着小脸望着她。 儿子的眉眼长得像她,漂亮的大眼睛水灵灵的,柳惠娘温柔地握紧儿子的手。 “咱们走。”关上大门,母子两人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吩咐车夫启程,前往平镇。 她带的东西不多,包袱里只有一些换洗衣物和乾粮,两块金条和碎银全部缝在内衬里。 她在,金条在;她亡,金条……那就随便吧。 这次离开,她是不打算再回杏花村了,这里的乡亲邻里成天东家长西家短的,是非多,眼界小,柳惠娘不是很喜欢。 她打开车窗,朝外望去。 京城的路太远,跟着商队走才安全。在平镇,就数楚家商行最有名望也最稳妥,虽然可能会遇到姓楚的,但她就不信,混在一堆人之中,他敢对她做什么。 车队将从平镇出发,他们这趟便是赶去集合的。 越是接近平镇,从附近各村来的马车越多,大夥儿的目的一致,全都冲着楚家商行去的。 楚家商行养了一群强健的私人护卫,这些护卫都有功夫,还跟土匪强盗打过架,跟他们走,虽然要花点银子,但好处是可以分享人家的护卫。 柳惠娘仔细斟酌过,自行上路,能省下不少银子,但他们孤儿寡母的,路上遇到土匪就完了,到时命都没了,留着金条银子有个屁用,跟着楚家商行,路上才有保障。 楚家商行前头的大广场排了一整排马车,那拉车的马儿都是北方健壮的好马,车子是结实宽大又耐用的好车。 楚家商行的管事正指挥众人将货物搬上马车。商行护卫人高马大,身上穿着订制的劲装,一看就很有派头。护卫们来回巡视,虽然人多事杂,却有条不紊,杂而不乱。 各地百姓赶来的马车排了一排,都是向商行缴了银子挂了号的,准备跟着车队一同上京。 柳惠娘的马车是最后几辆到达的,前头的空地都被其他马车占去了,他们这辆车便停在最外围。 车夫牛一一赶紧去报到领牌子,柳惠娘让儿子在车上等,她下了马车在附近寻黄大婶一家。 黄大婶的大女儿和大女婿都在京城,因此夫妻两老带着小女儿阿秋准备进京探望大女儿,柳惠娘打算这一路上与黄家作伴,彼此有个照应。 柳惠娘四处张望,终於看到黄大婶家租用的马车,正要上前去打招呼,却好死不死的,隔着人群,与楚雄的目光在空中交会。 她神色一变,“咻”一下,闪入人群里。 想躲? 楚雄眯着眼,虽只是千分之一的眨眼间,但他很确定自己没看错,那是柳惠娘。“去把这次车队的名册拿来。” 第2章(2) 在他的吩咐下,一名手下去向管事拿来登记的簿子。 簿子翻开,上头陈列各家登记的名字和缴纳的银子,这些都是挂了号要跟着车队上京的百姓。 楚雄快速扫过,果然找到了吴柳氏。 柳惠娘的丈夫姓吴,因此吴柳氏就是柳惠娘。 楚雄不动声色,将簿子丢回给手下,拿去还给管事。 “雄哥,怎么了?” “看到一只兔子。” “兔子?”洪铁惊讶,左右张望。“在哪儿?” 楚雄低笑一声。“那兔子麻溜得很,跑了。” 他口中的兔子,不是别人,正是柳惠娘,而且是一只会咬人的美人兔。 想到她,他舌忝了舌忝唇。那一日,他压着她亲嘴,滋味可甜了,后来吴家老太婆过世,村人走动多,为了避免隔墙有耳,他便暂时没去找她。 本来打算这次出行回来后,再去找她谈谈,没想到她竟自投罗网。 村里人都以为柳惠娘性子软,温和贤淑,只有他知道,这女人凶起来跟只母老虎一样,够劲儿! 楚雄露出笑,这一路上不寂寞了。 “惠娘,怎么了?” 黄大婶奇怪地看着柳惠娘,柳惠娘突然钻进他们的马车里,把他们吓了一跳。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柳惠娘笑笑地说“我来看看大婶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你太客气了,咱们家当就这些,也没什么需要打理的。” “难得一起同行,我就是来打个招呼,这一路上能跟婶子一家人作伴,我这心也踏实多了。 黄大婶笑道:“最高兴的是咱们阿秋了,她嫌咱们两老闷呢,这一路上可有人陪她说话了。” 小女儿阿秋在一旁附和。“可不是?有惠娘姊姊陪我说话,总好过听爹娘唠叨。”这话惹来黄大婶笑骂,阿秋躲到惠娘身边,咯咯地笑着。 “对了,润哥儿呢?” “今日起得早,还困着呢,我让他在马车里睡一下。” 柳惠娘一边与黄大婶说话,一边从车窗往外瞟。 确定没看见楚雄的身影,她便藉故回去看儿子,与黄大婶一家道别。下车时,又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钻回自家租来的马车里。 谁知马车内是空的,本该在车内睡觉的儿子竟然不见了。 柳惠娘惊得花容失色,匆忙下了马车,车夫尚未回来,她只好急急抓着附近的人问,可有瞧见五岁的男孩? 儿子是她的命,若有个闪失,她会疯掉的。 她正急着到处找儿子时,身后传来一声—— “娘!” 柳惠娘心喜转身,循声望去,嘴边的笑容一僵。 润哥儿骑在楚雄的肩膀上,小脸兴奋地向她挥手。“娘,我在这里!” 柳惠娘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同时感觉到周遭投来的目光。儿子这一喊,不引人注目都难。 她深深做了个吐纳后,快步上前,迎着两人而去。 “臭小子,不是叫你好好待在马车里吗!”先是训了儿子,顿,接着朝楚雄欠身致歉。“我儿子顽皮,给楚爷添麻烦了,还请您别见怪。臭小子,还不快点下来,人家楚爷不跟你计较,你别不懂事!” 楚雄心下“嘿”了一声,这女人能屈能伸,明明人后恨他恨得要死,人前还能无事似的装笑,对他表现得既谦卑又感激,还能泰然自若地对儿子骂骂咧咧的,丝毫不见任何异样。 越是了解她的性子,他越是喜爱。 楚雄咧开了笑。“不麻烦,润哥儿聪明伶俐,很讨人喜欢。” “您客气了,不怪罪他就好。”说着瞪了儿子一眼。“还不快下来?人家楚爷心胸宽大,不跟咱们孤儿寡母计较,但咱们不能得寸进尺!” 见娘亲生气了,润哥儿缩了下头,正要乖乖下来,却被楚雄给按住腿。 “你家的马车在哪?楚叔带你过去。” 柳惠娘想阻止,但蠢儿子已经抬手指向自家马车。“在那!” 楚雄笑咪咪地越过她,朝他们的马车走去。 柳惠娘心中咒骂他奸诈,面上还得做做样子跟在后头。“我这儿子从小被他爹惯坏了,小时候就爱骑在他爹肩膀上,看到叔叔伯伯友善,就想骑着玩。” 这话不过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好教大家知晓,今日这一出,全是因为儿子顽皮,大家没事别想太多。 楚雄带着润哥儿来到他们租用的马车,车夫已经回来了,见到楚雄和润哥儿,有些诧异,赶忙恭敬上前哈腰。 “楚爷。” 马车车夫是平镇人,自是知晓楚雄这号人物。 对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来说,楚雄积威已深,这位爷杀过人的,土匪都忌惮他,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小老百姓。 楚雄没立即把润哥儿放下,而是让他继续骑在自己的肩膀上,上下打量这辆马车,不禁皱了眉头。 马儿太老,车子太简陋,路上若是遇到土匪抢劫,先死的就是这种马车。再打量萆夫,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跟马儿一样老,逃命都是垫后给人当盾的。 楚雄转头看了柳惠娘一眼,这女人站得远远的,一副谦卑的模样,心里防着他呢。他想要她,但不是现在。 楚雄将润哥儿放下,模模他的头,转身离开。 见他终於走了,柳惠娘大大松了口气,把儿子抱进马车。本来她打算这一路上尽量不露脸的,马车这么多,人又杂,楚雄要照应那么多辆车,应该不会发现她,却没想到一来就被眼尖的他瞧见了。 柳惠娘为此十分郁闷,但又安慰自己,路上同行的人这么多,他有差事在身,总不至於对她做出什么,她只要小心点就好。 “娘别生润哥儿的气。”五岁的润哥儿会看大人的脸色,见娘亲眉宇含忧,以为她还在生他的气。 柳惠娘见儿子可怜兮兮地讨好,心头一软。五岁的孩子哪里知道大人的烦恼,又怕儿子藏不住心事,不敢将楚雄的事告诉儿子,免得露出什么破绽,传出去给人知晓就不好了。 “乖儿子,以后别乱跑,娘会担心,知道吗?” “知道了,娘。”润哥儿其实没乱跑,他睡醒后发现娘不在,就自个儿下马车在附近看看,哪知突然阐脚悬空,被人抱高高。 “润哥儿,我是楚叔叔,你娘呢? 这不是润哥儿第一次见到楚雄,在村里时,两人就见过面了。 润哥儿正值需要爹爹的年纪,别人有爹爹陪,他却没有,而这时候楚叔叔出现了。他长得又高又壮,单手就能将他举起。 在村里时,娘不在,楚叔叔来找他玩,常常将他举高高,让他骑在肩膀上,还说这是两人的秘密,叫他别说,如果被娘知道了,肯定不高兴他骑在别人头上。 适才娘看到他骑在楚叔叔肩上,果然生气了,因此他更不敢让娘知道自己常和楚叔叔玩。 润哥儿很喜欢楚雄,他每次来村里,就会塞些小玩意儿给他,有时候是一块糖或一块糕,有时候是草编的小玩具,因此两人越混越熟,他对楚叔叔就没了防备心。 像他这年纪的男孩,整日精力旺盛,最需要一个玩伴,爹又不在家,娘亲虽然也会陪他玩,但哪及得上楚叔叔好玩。 楚叔叔力气大,会带他飞高高,从这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从这屋顶飞到另一个屋顶。掏鸟窝、抓兔子,有数不尽的游戏哩! “娘,咱们很快就会见到爹吗?” “是啊,等到了京城,咱们一家三口团聚,就再也不分开了。” 其实这次上京,柳惠娘心里是有些慌的。 在婆婆去世前,她曾写了封信告知丈夫去京城的意愿,尚未收到丈夫的回信,她却等不及了。 婆婆走了,家中只剩他们孤儿寡母,楚雄再无顾忌。 为了躲开楚雄的纠缠,婆婆的后事一办完,她立即带着儿子上京找丈夫。 虽然被楚雄发现了,但柳惠娘不怕。楚家的商誉很好,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她就不信楚雄敢冒险来招惹她,楚家可不允许手下恃强欺弱。 马车行驶了半日,领队派手下来宣布,休息半个时辰,让马儿吃草暍水,大夥儿也趁这时候去解手。 柳惠娘带儿子去附近林中解决,她还多了个心眼,找黄大婶和阿秋一起去,回来后,大夥儿的马车都停在附近,就着凉爽的树荫,铺了块布,席地而坐,一边吃着乾粮,一边聊天。 大夥儿都要上京城办事,有什么事,路上也希望可以彼此照应,这时候就看得出谁跟谁是一夥儿的了。 人以群分,都是穷乡僻壤的村子里出来的平头百姓,自然混在一起,说的话题也搭得上。而另一头,则是住在平镇,家中较殷实的富有人家,穿着打扮讲究,马儿结实,还有仆人伺候,连解手都自备恭桶。这些身分相当的人家,自然聚在一处。 大夥儿聊着这回去京城的目的,有的说要找亲戚,有的说去进货,有的早去过京城。没去过的人,便向去过的人打听京城的情形,柳惠娘第一次上京,自然听得专心。大夥儿正聊着,突然传来人群骚动声,随即听人喊道—— “有人落水了!” 第3章(1) 许多人的休憩处靠近河边,汲水也方便,不少人往河边移动,柳惠娘和众人听了,也跟着去瞧究竟。 “谁落水了?” “有孩子玩水,不小心掉下去了!” 众人挤在岸边七嘴八舌,一对夫妇在岸边哭喊,想来应是孩子的爹娘。 没多久,就见一名男子抱了个孩子上岸。 “是楚爷!” 有人惊呼,大夥儿这才看清,救那孩子的男人是楚雄。 孩子的爹娘哭着跑上前抱回孩子,向楚雄连连道谢。楚雄摆摆手,浑不在意地拧乾湿掉的上衣。 三月时节,河水还是很凉,就算是大人泡在溪水里也是吃不消的,但对他来说,好似一点也不觉得冷。 柳惠娘抿了抿嘴,原来这个色胚也懂得见义勇为。 附近几个姑娘们窃窃私语,柳惠娘转头看去,就见那群未成亲的姑娘们红着脸,低声谈论着楚雄,那眼神彷佛在看英雄似的。 柳惠娘顺着她们的目光再瞧过去。阳光下,男人将湿掉的上衣月兑下,赤果着上半身,身上的水珠闪闪发亮;男人的胸膛线条结实有力,好似蕴藏着一股如猛豹般的力量。 湿淋淋的头发被他一甩,显得狂野不羁。 性格死了! 几个姑娘忍不住低呼,引得柳惠娘再转头看去,就见她们一个个眼带桃花,双眸含春。 柳惠娘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乘机教导儿子。 “瞧,孩子没听大人的话,跑去河边玩耍,才会不小心落水。” 先前儿子也想去玩水,幸亏她没答应,便趁这机会给儿子说道说道。 润哥儿面上乖乖点头,其实眼神有点飘忽。楚叔叔说得对,绝不能让娘亲知道楚叔叔曾带他泅水。 柳惠娘对儿子说教时,楚雄突然朝这里看来。 “哎呀,他往咱们这里看耶!” “他在看谁呢?” 姑娘们小鹿乱撞地互看彼此。 “这还用说,他一定是在看玉苹姊。” 陈玉苹是陈员外的大女儿,家里开茶铺,也是平镇里公认最漂亮的姑娘。平镇比杏花村富裕多了,这些姑娘都是在平镇长大的,自小玩在一处。 她们是没注意到柳惠娘,若是两人一比较,柳惠娘的相貌,点也不输给陈玉苹。柳惠娘虽然没念过多少书,识字也是跟丈夫学的,但她深知红颜薄命的道理,自然懂得藏拙,这次出行,她就是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糙妇人。 “才没这回事呢,别乱说。”陈玉苹端着矜持的架子,心里却也认为楚雄看的是她。 怎么可能不看她呢?众多姑娘里就数她长得最好看。她十六岁了,爹娘一直在帮她物色对象,本来看上了布庄掌柜的儿子,可现在见到楚雄,她有了自己的主意。 布庄掌柜的儿子可没楚雄这般雄壮威武,也没他好看,若是能嫁给楚雄,肯定让其他姑娘们羡慕。 楚雄的目光穿过众人,精准地锁住柳惠娘的身影,见她瞧也没瞧自己一眼,就牵着儿子走人,他本要收回目光,却不经意注意到陈玉苹的眼神。 他当然知道陈玉苹,平镇里公认的美人,弟兄们喝酒说浑话时,最喜欢聊的就是这女人,跟他睡同一张大铺的洪铁,还放话说早晚有机会把这女人勾到手。 楚雄哪里看不出来,这妞儿眼含春色,她这是瞧上自己了? 楚雄嘴角勾着笑,可惜他不好这口,他中意的,是那个从不正眼瞧他的柳惠娘。 想到那女人小嘴嚐起来的滋味,又软又甜,令他回味再三,意犹未尽。 那只狡猾又泼辣的小兔子,才对他的胃口呀! 想当初在饭馆时,他第一眼就瞧中了柳惠娘,她的相貌、她的腰臀,她全身上下包括每一根毛发,都刚好符合他的审美观。 与她接触之后,他发现这女人连泼辣的倔脾气都很对他的胃口,让他不得不上心。可惜唯一的缺点,是她已经有了相公。 不过没关系,嫁了人也可以和离,他虽然不是她第一个男人,但可以当她最后一个男人。 楚雄原本在人前的形象就好,经过这次的落水事件,大夥儿就更称赞他了。 黄大婶的女儿阿秋提到楚雄,也是双目发亮。 “楚爷不只功夫好,水性更是好,据说他在水中能闭气很久呢!” 柳惠娘兴趣缺缺,闻言不语,却注意到儿子兴奋的小脸,似有话要说。 润哥儿本来要附和阿秋的,但,瞟见娘亲的目光,立即装傻。 柳惠娘一直以为儿子蠢,其实他精得很呢。 小姑娘对情爱总是抱着期待,讲到楚雄时,双眼发光。下个月阿秋就满十五了,黄大婶他们这次上京,就是希望阿秋也能像她姊姊一样嫁到城里去,那多体面啊! 黄大婶也觉得楚雄条件好,叹了口气。“也不知他会娶哪家的姑娘?” 黄伯道:“他是楚家商行的护卫,又受楚家老爷重用,肯定是娶楚家的丫鬟。”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他跟楚老爷说了,要娶自己看上的姑娘呢。” “他看上谁了?”黄大婶好奇地问。 “我哪知?” “就不知哪个姑娘被他瞧上,可有福气了。他长得好,身高体壮,有田产有铺子,条件可好了。” 一旁的柳惠娘心下嗤之以鼻。 别人觉得楚雄生得好,她却觉得这男人一身匪气,他的相貌和粗犷的身材,刚好都符合她最讨厌的审美观,而他五大三粗的性子,更是她最不屑的。 若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上路太危险,加上没有其他选择,她也不会跟着楚家的商队去京城。 商队的休整时间结束,宣布即将启程,各家马车也赶紧收拾准备上路。 柳惠娘牵着儿子上了马车,途中因为太累,稍微休息了一下。 她不过就是和儿子在马车里睡了个午觉,醒来时,打开车窗看看到哪儿了,却不禁呆愕住。 他们的马车本来是跟在商队的车尾,现在却被换了位置。 楚家商队的排序是有规矩的,楚家车队在前头,大户人家随着缴付的银子越多,跟车的位置就越往前。车队中间是最安全的,前后都有楚家护卫,穷村子出来的百姓,缴不起太多银两,只能吊在车队尾巴。 为了跟上车队的行进速度,柳惠娘和黄大婶他们舍去驴车和牛车,忍痛花银子租了较贵的马车。 大家都跟在车队后头,彼此有个照应,偶尔还能掀开车窗聊上几句,可是现在车窗两旁全是陌生的马车,她还瞧见陈员外他们家的马车。 她赶紧敲敲车板,询问车夫。“牛伯,咱们的马车怎么开到这里来了?” “咦?姑娘不是补了银子,让咱们的马车往前移了?” “我没——”她噤住,突然心中一动,将马车左边的车窗掀开,透过窗子,她瞧见了楚雄。 瞥见她的目光,楚雄转头对她咧开了笑。 她立即放下窗板,不用问,帮她补银子的肯定是楚雄。 她很愤怒,随即冷静下来。这事不能声张,还不能否认,因为若是引起别人注意,知道了楚雄对她的心思…… 不行,这事若传了出去,楚雄没事,她有事,她可不想成为风尖浪口。 柳惠娘忍着怒,随后想了想,马车处在车队中间的位置,的确是比吊在车队后头安全多了。 既然他嫌银子多想当冤大头就随便他,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又能把她如何? 想清楚了这事,她便不气了,大不了这一路上都不开窗。 “娘,好香啊!”润哥儿嗅了嗅,闻到了香喷喷的肉味。 儿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一闻到肉味,睡意没了,整个人都清醒了。 柳惠娘也闻到了,不禁拧眉,这时却听到车窗外传来楚雄的声音。 “润哥儿,楚叔叔这里有尤记的肉包子,要不要吃啊?” 润哥儿最喜欢吃尤记老板娘做的肉包子,闻言正要答应,被柳惠娘及时捣住了嘴。她在儿子耳边警告。“记得娘教你的吗?不要随便吃别人送的食物,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明白吗?” 马车外又传来楚雄中气十足的声音。“刚才分肉包子给几个孩子,还有剩下一个,给润哥儿吧。” 柳惠娘咬了咬牙。她知道,若再推拒,恐怕会引起别人过多的关注,遂掀开窗板。“既如此,多谢楚爷。” 柳惠娘低垂着眼,不看他,伸手去接,却在接包子的时候,故意松了手。 忽然手一暖,她的手被男人的大掌包覆住。 “接好,别掉了,不然润哥儿吃不到包子会哭的。” 楚雄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将及时接住的包子塞进她手里,故意正经八百地叮嘱。 柳惠娘烫手似的将手缩回去,放下窗板。 这个杀千刀的! 她本来想故意弄掉包子,大不了赔他一个包子的钱,谁知道自己低估了这男人的狡猾,包子没掉,还被他占了便宜! 柳惠娘气得想把包子给扔了,但一见到润哥儿可怜兮兮的表情,心中不忍,最后还是把包子递给了儿子。 包子无罪,不能浪费了。 马车走在官道上,三日后才会到达下一个城镇,表示这几日都会宿在马车上。 傍晚,商队来到一处临水的空旷地后便停下,护卫骑马沿路告知所有车辆,今晚就在此处紮营夜宿。 很快的,各家马车纷纷去抢好位置。 有钱的人家物资准备充足,便开始搭帐棚,准备就地升火煮食。 楚家商队显然惯常走这条路线,知道哪儿有水源,适合夜宿搭灶升火。 靠近水边的好位置都被占去了,柳惠娘争不过别人,也不想争,就让车夫将马车停到一棵树下,还分了一半的位置给黄大婶一家。 两家说好,晚上一起搭伙做吃食。 黄伯是男人,提水的差事交给他,黄大婶准备搭灶升火,柳惠娘则和儿子负责去捡树枝当柴,大家分工合作,省时省力。 柳惠娘牵着儿子正要去捡树枝时,楚雄已经带着一捆柴过来。 “黄老,这捆柴给你们用。” 黄伯和黄大婶受宠若惊,赶紧起身道谢,楚雄摆摆手说不客气,还跟他们聊了起来。 黄大婶他们是见过楚雄的,上回他的马车用十个铜钱租给了柳惠娘,路上还顺道载了村人,黄大婶当时也是搭便车的其中一人。 有了这层关系,加上楚雄一点架子也没有,聊天时便热络了些。 柳惠娘在一旁气闷,只觉得心口悔恨,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这厮藉此顺杆子爬,与黄大婶家熟络起来。 楚雄聊了一会儿,没看她,人便走了,她却知道,楚雄是故意做给她看,就算她拉着黄大婶一家作伴,他也可以跟他们混熟。 柳惠娘打定主意,暂且先忍着,待到了京城,就能远离那个男人了。 这时阿秋刚好回来,知道适才楚雄来过,不禁扼腕。 她不过离开了一下,却错失与楚雄说话的机会。 黄大婶朝她额头点了下,叫她矜持点,自家小女儿的条件如何,做娘的最清楚。依她看,楚雄眼光高得很,看不上她家阿秋的,还是到京城去找大女儿帮忙物色对象比较实际。 第3章(2) 隔日,天微微亮,商队就赶着上路,早饭都在马车上吃。 柳惠娘有了昨日的大意,今早特意叮嘱牛一一把马车靠后,紧跟着黄家的马车。接下来一路上为了避嫌,她牵着儿子紧跟着黄大婶一家三口,商队进入镇上后,就算住店,她也是拉着黄大婶他们一起,甚至还提出大夥儿一起住,租个大一点的房间,儿子和黄伯睡外间,她们三个女人睡内间,如此还能省下不少银子。 黄大婶一家三口听到能省银子,自然也很愿意。 商队走了十二天,大家一路作伴,路程中偶遇风雨,但没什么大问题,可以说是十分顺利。 或许真是耳目众多,楚雄又有自己的职责,这一路走来,倒是不敢明目张胆对她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加上柳惠娘的谨慎小心,从不让自己落单,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再三天就到京城了,商队中的气氛也因为随着京城的接近而轻松起来,护卫们从先前的戒备森严渐渐放松不少,彼此的话也多了。 几名护卫在休憩时,聊起到了京城后的打算。 有人相约去喝酒,有人手痒想去赌场试试手气,当然更少不得去青楼找老相好,放松这一路来的紧绷。 从平镇到京城这趟路,护卫们也不止一次出行了,资深的护卫存够了银子,还在京城买了间二进的宅子,在外头金屋藏娇,不给家里婆娘知晓。 男人聊到女人,总是乐此不疲。宋敬是京城人,有门路探听京城的消息,大夥儿要逛京城,跟着他就对了。 洪铁把马绳一扯,靠近楚雄这一头,与他并进,附耳道:“宋敬说三个月前金镶楼来了——批新的姑娘,个个水女敕,约咱们几个去玩玩,去不?” 楚雄笑了笑。“去,怎么不去?” “行,我跟他说。” 洪铁正要策马离去,突然被楚雄拉住,回头看他。“怎么?” 楚雄的目光直盯着前方的山坡,神情转为肃穆,眼神变得锐利,刹那间整个人如一头蓄势待发的豹。 与他相交甚深的洪铁,也立即绷紧了神经。 他知道楚雄向来很有能耐,有些深藏不露,平日和他们哥儿们说笑打闹,其实只是在人前有所保留,要不是上回自己跟着商队走水路,亲眼目睹楚雄潜入水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水匪的船给凿了,又一人在水中杀了十几个水匪,不然护卫头子就会由他来做。 他们这些护卫虽然在楚家商行做事,但是被楚家掌事大爷赐家姓的人,唯独楚雄一人,由此可见楚家大爷对他的看重。 “有异状?”洪铁低声问,只不过他左看右瞧,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相信楚雄,因为此人有如同野兽般异於常人的敏锐。 楚雄只丢了句话。“告诉他们,前方有埋伏。” 洪铁大惊,立即策马往前去通知护卫头子楚浩,只是没多久,洪铁就气急败坏地回来。 “楚浩不相信,说他早派了探子去前方探路,没发现任何异样,叫咱们安分点,别吓着他人。” 楚浩是楚家的远亲,因为亲戚关系被提拔上来。但凡事业做大了,总会有家族亲戚赶来投靠,久了便繁衍出枝节,以亲拉亲,建立各房势力。 楚浩是楚家一一爷那一支的亲戚,护卫中以他马首是瞻,自从楚家大爷提拔楚雄,并亲自赐姓后,楚浩对楚雄就有了敌意,但在洪铁看来,楚雄是懒得跟他争位置,若要争,楚浩肯定不是楚雄的对手。 楚雄嗤笑一声。“行,随他。” 洪铁瞪大眼,正要月兑口而出,随即想到什么,左右张望后,压低了嗓子。 “就这么不管?” “他是老大,出事了有他顶着,叫弟兄们把命顾好。” 洪铁听懂了,楚浩是负责商队安全的主事,就算出事了,也由他自己去收拾残局,根本没他们这些人的事。跟货物相比,保命最重要。 “行,我偷偷去告诉其他弟兄。” 楚浩有一群拍他马屁的跟随者,楚雄自然也有信服他能力的追随者,洪铁要悄悄通知的就是这些人。 待洪铁离去后,楚雄往身后瞧,商队马车排得老长,他负责中段的安危,故意把柳惠娘的马车安排在他照看的范围之内,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偏那女人太倔,不识好人心,要跟他反着来。 他护卫商队多次,知道一旦遇袭,先死的便是那些跟在车队尾巴的人。 有些悍匪可不是派几个探子就能察觉的,山匪对地形的了解,也不是平日住在城镇练个招式、耍刀弄枪的护卫能比得上的。 当车队行经山坡时,在前头领队的楚浩也握紧了腰刀,提上十二万分的警惕。虽然他怒斥了洪铁,表面上对楚雄的提醒嗤之以鼻,但心底却也提心吊胆。 当车队经过山坡时,他的人马不自觉安静下来,众人全神贯注,屏息以待,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惹得众人心惊肉跳,连其他跟车的百姓都察觉到这紧绷的氛围。 直到通过山坡,没见到任何异样,楚浩才暗暗松了口气。 平日跟在他身边,以他马首是瞻的几名护卫,这时胆子也大了。 “啧!有埋伏?浩爷,看来有人是把自己高看了。” “可不是?不过是立了一次大功,被大爷重用,就把自己当回事了。” 楚浩看了他们一眼,淡然道:“大家都是为楚家卖命,想顾好这批货,难免想多了些。” 言下之意,就是笑楚雄那夥人太胆小,犹如惊弓之鸟。 另一人道:“还是咱们浩爷不急不躁,有大将之风啊!” 其他人听了,纷纷跟进赞美。 楚浩听了耳根子舒坦,但面上仍端着架子。“大家都是好兄弟,离京城只剩几天的路程,再撑一下,等到了京城,我请大家喝洒,轻松轻松。” 护卫们哄然笑着道谢,这几日在外头餐m露宿,都恨不得快点进京,好洗去一身尘土。 洪铁等几名护卫也受到取笑嘲讽,落了面子,原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却什么事也没发生,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洪铁虽然意外,但他不怪楚雄。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再厉害的高手也难免有看错的时候。 他本想去安慰楚雄,要他别在意那些人的冷嘲热讽,正想该怎么开口时,楚雄却根本不需要他的安慰,反倒丢了一句话过来。 “告诉弟兄们,今晚别睡。” 洪铁愣住,看着楚雄犀利冷锐的眼,知道他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洪铁原本在楚浩那夥人那儿受了鸟气,心里正堵着一口气,这下子彷佛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 “知道了!” 还是那句话,他相信楚雄,今晚肯定有戏! 瞧洪铁那一副摩拳擦掌、随时准备提刀上阵的模样,楚雄失笑了下。他回头望着车尾,心想今晚他得护着兔子肉,可别被他人叼去了。 此刻,柳惠娘的心情十分轻松愉快,因为再忍耐三天,就到京城了。 大夥儿想法都是一样的,因此今夜露宿外头时,众人心情特别愉悦,不少人熬夜话家长,不像先前为了保留体力都提早入睡。 柳惠娘哄了儿子去睡,自己却迟迟没有睡意,直到夜半三更时,才终於入睡。 土匪抢劫,有时挑的就是出其不意、对方最松懈的时候。 白日埋伏在山坡的盗匪一直按兵不动,毕竟若可以偷袭,何必硬碰硬?等猎物睡着了,他们再来收网。 柳惠娘就是在半夜的喊杀声中惊醒的,她打开车门一看,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往上冲。 商队遇袭了! 数不尽的土匪包围车队,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柳惠娘苍白着脸,将儿子紧抱在怀里。马儿受惊的嘶鸣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喊杀声充斥在四周,刀刃相交之声不绝於耳。 受惊的马儿难以掌控,开始乱窜,马车与马车的碰撞下,她和儿子乘坐的马车被用力一撞,应声而倒。 柳惠娘努力护着儿子,在一阵晕头转向后,她奋力从马车里爬出来,却瞧见牛,一躺在地上,身中数刀,死时还睁着眼。 柳惠娘呆了呆,忽然惊醒过来—— 必须逃!不逃必死无疑! 天色太暗,四周混乱,她就着火光,抱着儿子躲进附近的草丛里,眼睁睁看着他们租来的马车被一名土匪拿火把烧得精光。 柳惠娘这时候才想起来,她忘了拿包袱。 母子两人紧紧互拥,听着远处的厮杀声以及哭喊声。 这是柳惠娘这一生最紧张也最恐惧的时刻,她捣住儿子的双眼和耳朵,悄悄远离战场,找个更隐密的地方躲起来。 可惜老天没眼,他们藏得隐密,还是被发现了。 杀气腾腾的土匪盯着她,他手上的火把,照亮了那一双贪婪肃杀的眼。 第4章(1) 柳惠娘原以为自己会恐惧得尖叫,但在瞧见男人眼底的婬慾时,她突然镇定下来。“这位大哥,你别声张好吗?只要你饶了我们母子,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她不吵不闹,软声软语的哀求,将润哥儿拉到身后,自己挡在身前。 土匪打量眼前的女人,又往后瞧瞧其他同伴。 只有他发现这个女人。 土匪抢劫除了抢财,还要劫色,这么标致的女人若是抓回去,便要交给老大,肯定轮不到他,不如他先找个地方睡了这女人。 他们做手下的,太久没碰女人了,机不可失。 土匪上前抓住她的手。“你安静地跟我走,我就不杀你们。” 柳惠娘点头。“只要你对我们母子好,妾身愿意跟着你。” 有一句话楚雄说对了,柳惠娘看起来文静乖巧,其实是一只会咬人的小白兔。 土匪太多,她一个女子对付不了那么多人,若是只对付一个的话 男人抓着女人往更隐密的地方走去,途中遇到其他贼人,男人还叫她躲好,威胁地警告她不准逃,然后把其他同伴打发走后,又溜回来,抓着她继续往林子里去。 找了个隐蔽处后,男人就要对她行畜生之事。 “让我先把孩子安顿好,求你。”柳惠娘双手抵着他,小声哀求。 男人有些迫不及待,但是睡一个听话的女人,总是比挣扎的女人方便。 “快一点。”他不耐烦地催促。 柳惠娘将润哥儿拉到另一边,小声对他说了些话。“在这里等娘,娘等一下就过来。” 润哥儿很害怕,但这时候他会听娘的话,因为娘平静的眼神,有安抚的魔力。 他乖乖点头。 确定儿子答应她不会乱跑后,柳惠娘回到男人身边。 弱女子有弱女子的好处,就是容易让对方降低警戒心。 她不必跟男人拚命,她只要趁男人在月兑她的衣裳时,往他头上扎下去就行了,而且不能犹豫,要快狠准。 当她把压在身上的男人推开时,那根针还插在男人的头上。 柳惠娘为了自保,身上藏了不止一样武器。这根针是她请铁匠为她磨的,针头做成发簪的样子,插在发髻里。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看着男人死不瞑目的脸,她有些发怔。 “啧,看来不用老子出手了。” 当楚雄走出来时,柳惠娘才回过神来。 她呆呆地看着楚雄走到男人身前,蹲下来查看,从男人头上抽出那根针,细细打量后,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这娘儿们可真狠,居然准备了这种杀人利器,他怀疑这女人准备这东西,该不会是用来对付他的吧? 其实楚雄还真的猜对了,柳惠娘这根自卫用的簪子,还真是为他准备的。 跟其他歇斯底里受惊的女人相比,柳惠娘的表现算是优秀了,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之外,她的反应算是十分镇定。 “我杀人了。”她说。 楚雄勾起了痞笑。“他还没断气。”拿出刀,往男人胸口用力一插,地上的男人身子抖了下,便不再动了。 “现在才是真的死了。” 他抽刀时,顺便用对方的衣衫将刀上的血擦乾净,然后站起身走向她,蹲在她面前。 他目光如炬。“下次别用自己的美色当馆?老子可是会吃醋的。” 她只是直直瞪着他。 “走!”楚雄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她却两脚发软,几乎站不住。 “你要是走不动,我很乐意扛着你。”他暧昧地在她耳边说。 因为他这句话,柳惠娘突然有了力气,咬牙瞪他。 “我自己会走。” 她想到儿子,赶紧去找儿子,可是当她来到儿子躲蔵之地时,却没见到人,只见到一地的屍体。 她脸色瞬间发白,几乎要晕过去了。 “你儿子在这。” 她猛然转头,瞧见楚雄抱着她儿子,她立即跑过去。 “他怎么了?” “放心,我点了他的睡穴,你儿子一根头发都没少。” 柳惠娘将儿子紧抱在怀,这才松了口气。 抬起头,正好对上楚雄盯着她的目光,她忽然心头一紧。 此时左右无人,只有她一个弱女子和五岁的儿子,若是他趁此时对她意圚不轨……楚雄挑眉,她的想法全写在脸上了,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那些土匪一样。 楚雄勾起嘴,往前走一步,她则立即退后。 “你想做什么?” “你说呢?” 她抿紧嘴,全身紧绷。 “老子拚死拚活赶过来救你,你连句谢谢也不说,还瞪我?” 她愣住。 “如果你肯乖乖听话,让马车移到车队中间,就没有这些屁事了,偏你不识好人心,硬是要跟在车尾,这下子活受罪了吧。”他突然将孩子抱过去,对她丢了句。 “走。” 她惊恐。“孩子还我!” “抱着孩子你能走多快?或者,你是希望我抱你走?” 她瞪他,他笑了笑,转身大步走,这一次,她抿了抿嘴,赶紧跟上。 一拐过大石,她就愣住了。 地上躺着三具土匪的屍体,她看了不禁心惊。 很显然,这三人是被楚雄杀掉的。 适才,若不是他杀掉这三人,即便她能够侥幸杀掉一人,但绝对敌不过这三个男人。 其后果,可想而知。 她抬头看向那男人,正好与回头的他对上目光。 “走啊!难道你真想要我抱你?”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虽然她忌惮这男人,但此时此刻,异地而处,她宁可面对的是楚雄,而不是那些奸婬掳掠的土匪。 楚雄带着她一路走,路上遇见了几名土匪。他们躲起来看着那些土匪正在找死人身上的财物,翻着车上的货物。 翻倒的马车都是他们这些百姓的,楚家商队的马车却一辆也没有。 似是看懂她的疑惑,楚雄嗤笑一声。“楚家的任务是保护好货物,至於那些跟随的马车,有空才会顺道去保护,而且只负责救命,才不管你们的马车和随身财物。” 意思就是说,虽然跟车,但在面对危险时,护卫首要保护的,还是商队的货物和人马,至於其他跟车的只是顺手救,但不保证一定救到。 救到是你命大,没救到也是你的命,况且,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谁还管你的随身财物? 幸亏,她重要的银钱都缝在衬衣里,但是换洗衣物和吃食随着马车被烧了。 看着那些聚集而来的凶匪,柳惠娘才知道,楚雄单枪匹马回头找她有多么凶险。 这一路上,他又为她杀了五名土匪。 他的刀法很好,杀人时连眼也不眨,像一匹不驯的野狼,比那些土匪更加凶狠,也更像土匪,因为杀了人后,他也在死去的土匪身上翻找财物。 他的理由是,与其留给土匪,不如做做好事留给他们。若他们靠这些食物、钱财活到京城,那些土匪也算死前做了好事,到了阎王面前也能减刑不是? ……果然很土匪。 瞧他搜刮钱财的手法,他不去当土匪还真是埋没了人才。 这样的男人,在车队时她不怕他,因为还有别人在,可现在只有他与她两人,她怕。 因此,趁着他被三名土匪围困时,她当机立断,抱着儿子逃跑了。 她算准了他一时抽不开身,无法抓住她,却忘了那些传言,说他一人能对付十几个匪徒。她才跑了一会儿,突然眼前跳下一人,吓得她尖叫一声,惊恐地瞪向来人。 “为何跑?”楚雄怒气冲冲地逼上前。 “你别过来!”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那些土匪一样,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没良心的女人,老子拚死拚活地赶回来救她,她不说一声就跑了,真是捂不熟的白眼狼。 柳惠娘惊慌退后,警告他。“别过来!” 他冷哼,一出手就轻松逮住她,还能腾出,只手去点润哥儿的睡穴。 “你对润哥儿做了什么!” 他笑得土匪,说出的威胁也十足土匪。“你要是再逃,小心你儿子的命。” 她僵住,孩子是她的软肋,是她的命根子,她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也不能失去润哥儿。 她感到绝望,知道这次自己逃不了了,为了保住孩子,势必得拿自己的贞洁去换。楚雄一手抱着孩子,来到一处洞穴后,他将点了睡穴的润哥儿放下,然后回头将她抓过来。 柳惠娘没有挣扎,已然做好用身子换命的决心。 她低着头,任他将自己按坐在地上,然后抬起她的脚,月兑下鞋子,露出光果的脚丫子。 果然脚上有伤,看她走路——跛一跛就知道了。 楚雄拿出水壶,用水清洗她脚上的伤口。“啧,好好一双漂亮的脚,搞得这么难看。” 柳惠娘呆愕,就见他用水洗去她脚丫子上的脏污后,拿药粉撒在她脚上的伤处。那脚伤是她在逃亡时弄伤的。 楚雄帮她上完药,用布包紮好,抬眼对上她狐疑的表情,他一脸坏笑。 “我可不想像那男人的下场,被美人用针扎头,连命都没了。”他将那根从土匪头上拔出来的针亮在她面前。 柳惠娘瞪圆了眼,就见他把针还给她,然后笑得很痞,转身解开润哥儿的睡穴。润哥儿悠悠醒来。“娘……” 柳惠娘一听到儿子的声音,急忙去抱儿子。 “娘在这。” 楚雄拿出乾粮和水,递给他们。“吃吧,把肚子填饱。天色暗了,今日先在这里歇一晚,明日清晨咱们还得赶路。” 把吃食给他们后,楚雄自己也吃了些东西。 润哥儿因为被点了睡穴,丝毫不知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况且楚雄以前就常偷偷喂他,见他拿食物出来,不等娘开口,他自己就伸手接过。 “谢谢楚叔叔。” 柳惠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什么也没说,反倒是润哥儿把饼递给她。“娘,快吃。” 柳惠娘担惊受怕了一天,的确也饿了,楚雄若想要她,没道理在食物中下迷药。 想通了这点,她便笑着收下,装作没事,和儿子两人分着吃。 她原以为,今夜他会趁儿子睡了之后,强占她的身子,毕竟他对她一直图谋不轨,这荒山野地的,又是最好的时机。 结果她等了一整夜,楚雄除了呼呼大睡,就只是呼呼大睡。她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到清晨,天都亮了,她顶着一双黑眼圈,根本没睡多少。 “吃完乾粮,咱们就上路。” 楚雄笑得很痞,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一晚上在担心什么。 柳惠娘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在儿子面前,她只能继续装没事。 不得不说,有楚雄在前头开路,柳惠娘心安不少,她虽然不想承认,但知道这一回多亏有他,她和儿子两人才能性命无虞。 失去了商队的保护,也失去了马车,就他们母子两人,要想平安到达京城,就只能靠楚雄。 她除了身上藏的银子,吃食和所有换洗衣物都没了。 原本只剩三天的路程就能到达京城,但那是马车,没了马车,只靠两条腿,这路程就不止三天,何况她还有脚伤。 逃跑失败后,柳惠娘就放弃逃走的打算了,他们母子的吃食和饮水,全靠楚雄提供,就算顺利逃走也会半路饿死。 这时候,她万分羡慕有功夫的男人,因为楚雄猎了一只兔子回来。 多讽剌,她急着离开杏花村,就是想躲着楚雄,结果现在却得靠他才能上路。楚雄拿出匕首,在手上转了个花,俐落地给兔子开膛剖肚,分开皮肉,放血,清内脏。 这套处理流程,他做得行云流水,技术纯熟,润哥儿看得满眼崇拜,惊呼连连,柳惠娘只觉得这男人炫耀的嘴脸很欠扁。 剥了皮的兔肉放在火上烤,楚雄还从腰袋里拿出盐,撒在兔肉上,没多久,烤熟的兔肉就散发出香味,惹得他们母子直咽口水。 柳惠娘从没遇过像楚雄这样的糙汉。 秀才相公吴子清斯文儒雅,说话也是温声细语,她生在乡野,第一次见到吴子清,就喜欢上他了。 其实不只是她,当时村里的姑娘都喜欢吴子清,因为他的气质跟村中其他男人不一样,他不但能读书识字,举手投足皆散发一股文雅气息。 当知道吴家派人到她家提亲时,柳惠娘高兴得睡不着觉。 家中姊妹和村中姑娘都羡慕她嫁给秀才相公,她也立志要做个贤妻,让丈夫能心无旁骛地读书,将来考上进士做官。为此,她也努力向丈夫学习识字。 她一直觉得相公很厉害,而现在瞧见楚雄一身功夫,一手杀兔烤肉的技术也不含糊,其实也……好吧,也很厉害,不过在瞧见他拿起装着兔血的碗,大口喝下时,她脸都黑了。 他居然喝兔血! 楚雄舌忝了舌忝嘴角的血,瞧她像见鬼似的看着他,朝她咧开了笑。 “兔血很补,要不要来一碗?” 这个野蛮人! “不必。”她把脸转开,同时赶忙将儿子的眼遮住。 楚雄被她嫌弃,不在意地笑笑。 “有些地方寸草不生,人们为了活下去,连野兽的血都喝,尤其是行走沙漠时,没水没食物,骆驼血也得喝下去。” 沙漠什么的关她什么事,有兔肉还喝血做什么?话说那兔肉到底烤好了没有! “娘。” 她知道,她也好饿,只是撑着面子罢了。 楚雄用刀割下一块肉,将兔肉插在削尖的树枝上,递给润哥儿。 “来,吃吧!” 润哥儿开心地接过。“谢谢楚叔叔!” 柳惠娘拧了下眉头,总觉得儿子对楚雄似乎有些自来熟,两人好似哥儿们。 柳惠娘不知道,她其实猜对了,润哥儿私下和楚雄是一对玩在一起的哥儿们。兔肉吃进肚里,温暖了胃,待夜晚降温时,较能祛寒。 第4章(2) 隔了两日,楚雄弄来了一匹马。 看到马儿时,柳惠娘母子是两样情。儿子看见马儿很兴奋地说要坐,柳惠娘却是抿唇不语。 说真的,柳惠娘很需要马,毕竟她有脚伤走不快,若有马儿代步,那就太好了。问题是,三个人一匹马,怎么坐?柳惠娘怀疑楚雄是故意的,他的实力摆在那儿,弄一辆马车来根本不是问题。 楚雄将润哥儿抱上马,然后向她伸出手。“来吧。” “给润哥儿坐,我走路就行了。” 她宁可忍着脚伤的疼痛,也不想跟楚雄同骑一匹马。 楚雄挑眉,一瞧她那表情,他就知道女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压低声音,语带威胁。“我若是真想强来,你觉得你躲得了?” 柳惠娘瞪他。他说得没错,这时候拒绝也太矫情了,更何况还会拖累行程。 “娘,快上来。”润哥儿在马上兴奋地朝她招手。 柳惠娘还在犹豫时,楚雄对润哥儿笑道:“润哥儿是第一次骑在马上?” 润哥儿用力点头。“是!娘说骑马危险,只让我搭马车。” “这有什么危险,我三岁就开始骑马了。” “真的?!” “叔叔找时间教你骑。” “好!” 这小子!柳惠娘瞪了儿子一眼。在楚雄面前,她不好告诉儿子要小心这位不怀好意的叔叔,暂且忍一忍。 她走上前,避开楚雄伸来的手,自己踩了马铠,跨马上去,动作竟是熟练的。 “你会骑马?”他有些意外。 她淡漠地瞟了他一眼,模着儿子的头。“娘有空教你骑马。” 楚雄对她的淡漠不以为忤,勾着唇角,抓住缰绳牵着马儿,柳惠娘这才知道,原来他不骑。 有了马儿代步,行程总算快多了。 他们白天赶路,晚上露宿,天色暗下来之前,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过一夜。 肚子饿了就吃乾粮,路上楚雄若是打了野物,晚上就能吃到肉。 今日打了一只野雉,不用楚雄吩咐,柳惠娘主动捡树枝升火,她还去附近摘野菜。楚雄捡来的马匹身上挂着一个包袱,幸运的是,包袱里有一个方便携带的小锅子。这锅子应该是用来煎药的,因为她在包袱里瞧见了一些山中常见的药草。 药草的功用是祛寒补身,也可以拿来煮汤。 楚雄给的乾粮中有腌渍的咸肉,她把咸肉和处理过的生肉放在一起煮,再加上野菜和些许药草,就成了一锅味美的补汤。 连续几夜露宿在外,她担心儿子受凉,喝了补汤,正好可以祛祛寒。 楚雄见她俐落地弄好一锅汤,足够三人各喝一碗,夸了一句。“果真贤慧,哪个男人娶了你,可有福气了。” 柳惠娘大方地接受他的赞美。“我相公也这么说。” “……”这女人是故意的。 他嗤笑一声。“他去京城有三年了吧,分开三年,你就不怕他在外头有了女人?”柳惠娘舀汤的动作一顿,转头冷冷瞪他。 他眉眼带笑,与她目光对视。 她转开脸。“他不会。” “你不懂男人。” “我不需要懂男人,只要懂我相公就行了。” 这话说得明白,若他识趣,最好就此打住,别打她的主意。她与相公,感情好得很呢。 楚雄却似是被挑起了谈兴。 “男人在家跟在外可不一样,你们女人成天在家,哪里知道男人在外头是什么德行?上京赶考的文人,三五好友出入青楼,谈诗作词,称之雅兴,就算宿在青楼,也当 成风流,对那些读书人来说,这是再平常不过了。”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相公向来洁身自爱,就算去了,也只是赴朋友的邀约罢了。” “哟,对他这么有信心?” 她忽然笑咪咪地朝他望来。“我倒是听说,阁下是春花楼的常客,那位玲珑姑娘还是楚爷的红颜知己呢。” 春花楼是平镇的青楼,玲珑是春花楼的花魁。 楚雄一脸意外。“原来你这么注意我的事?” 柳惠娘笑得没心没肺。“楚爷在咱们村里是名人嘛,楚爷的事,村里未成亲的姑娘都很上心呢。” 楚雄也笑了。“我去青楼只是逢场作戏,现在知道你吃醋,我下次就不去了。 “楚爷说笑了,我身为吴家妇,只会吃自己相公的醋,楚爷风流,自有青楼的姑娘去争风吃醋。” “你在姓吴的面前,也这么牙尖嘴利?” “当然不,相公面前,妾身自是轻声细语,温柔似水。” 她说话夹枪带棒,明讽暗眨,实在刁钻可人,撩得楚雄心头一阵痒。 “说得让我好生嫉妒,要是早三年认识你,我肯定——” “楚爷!” 柳惠娘瞪眼,并看了儿子一眼。润哥儿正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认真听着两人说话。 “孩子面前,请别说笑了。”她轻声警告。润哥儿五岁了,他听得懂。 女人脸色绷得死紧,楚雄也知道见好就收,否则真把她给逼急了,怕是拧着性子再也不肯跟他同行。 楚雄没再说下去,无妨,来日方长,他等得起。 柳惠娘有些焦急,一个不注意,儿子的心就飞了。 飞到哪儿?水里。 她站在岸边,紧盯着在湖中心泅水的儿子。 在她眼中,五岁的儿子哪会泅水?殊不知,她儿子还真会泅水。 这是楚雄教的,而且是背着她教的。 适才他们行经一处溪水边,这里有个小瀑布,瀑布下有个小水潭,水潭清澈见底,能看见水中的鱼。 楚雄说在此歇息,午饭烤鱼吃,就把上衣月兑了,直接下水。 他想下水是他的事,柳惠娘乐得在一旁等着吃鱼,谁知目光一晃,儿子不见了,居然也光着跟着下水,惊得她跳起来,在岸边气急败坏地喊着儿子。 润哥儿正是爱玩的年纪,见到湖水可乐坏了,摆动着四肢,朝楚雄游去,把他娘吓得脸色乍青乍白。 柳惠娘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儿子居然会泅水。 他何时学的?她怎么不知道? 这一大一小在湖里玩疯了,气得她在岸边乾瞪眼。 楚雄哈哈笑道“你也下来学吧,我可以教你。” 作你的春秋大梦! 逼不得已,她只好坐在岸边等,而楚雄这厮居然还命令她。 “我和润哥儿抓鱼,你先去升火。” 没办法,事已至此,闲着也是闲着,她只好去捡树枝升火,一边升火,还一边盯着儿子。 润哥儿满脸开心地招手。“娘!娘!你看!抓到鱼了!” 臭小子,待他上来要好好拷问他,何时学会洇水的? 柳惠娘气归气,但见到儿子如此开心,她心又软了,其实她不是没感觉到,儿子其实是很羡慕别人家有爹陪伴的。 看到别家的爹爹带着孩子时,他总是露出羡慕的表情。 这时候有个叔叔可以陪他玩、教他抓鱼、教他烤鱼、教他……等等,柳惠娘拧眉,儿子不会把楚雄当爹了吧? 柳惠娘决定再忍忍,等到了京城就赶紧分道扬镰,带他去找亲爹。 午饭是三条肥美的鱼,一人一条刚刚好,足以饱食。 润哥儿拿着削尖的鱼叉,上头叉着鱼,开心地向他娘献宝。 “快把水擦乾,免得着凉了。”她帮儿子擦去脸上的水,跟在后头的楚雄说道:“放心吧,润哥儿没那么娇弱。” 柳惠娘正要斥他,儿子又不是你生的,你当然不心疼!可在瞧见他赤果的上半身时,她喉头一卡,避开目光,拿起布巾,继续为儿子擦身子。 柳惠娘这一生,只见过丈夫的身子,她丈夫是个文人,身形瘦长,她何曾见过如此 结实的身材,跟只野豹似的,浑身凝聚着一股迫人的力量,虽只是一眼,却已令她没来由的心惊。 莫怪那些姑娘低呼,当时他救落水的孩子上岸时,她在人群后头,又站得远,只看了个大概,不像现在,他就在她面前,赤果着上身,气势逼人。 她强自镇定,假装忙着帮儿子擦头发。在他面前,她是绝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羞怯的。 楚雄见她对自己的身材视若无睹,勾了勾嘴角,迳自坐下,就这么打着赤膊处理鱼肉。 吃完了烤鱼,儿子的衣服也晾乾了,柳惠娘陪着儿子在树下休憩。 孩子玩的时候很疯,吃饱了也可以马上睡着,柳惠娘轻拍儿子的背,把他哄睡了,偷偷瞟了楚雄一眼。 他正躺在树下,闭目午睡。 其实她也很想下水,这么多天没洗澡,她身上脏得难受。 天色还早,太阳也大,周遭无人,是个洗浴的好机会。趁着两人睡着时,她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往岸边走。 月兑衣裳太冒险了,她不敢,只敢卷起袖子和裤管,稍微用水洗一下。 当双脚泡在水里时,柳惠娘舒服地吁了口气。脚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将巾帕浸湿,细细地擦着胳臂和小腿。 若是能好好洗一顿澡就好了,可这事只能想想,若是被楚雄那色胚瞧见身子,让他色性大发就不好了。 她才这么想着,不经意瞧见清澈的河水,映照出一张男人的脸…… 柳惠娘惊得转身,对上楚雄那一双冒火的眼。 第5章(1) “呀!”她惊呼。 他猛然扑倒她,气得她大叫。 “你干什么!” “别动!” 她就知道,这男人不可信任,色心不改,逮到机会,就想对她行不轨之事! 她张口就狠狠往他手臂上咬去,令他闷哼一声。 马的,这女人来真的! 柳惠娘是真的发狠地往死里咬,一点也没留情,凶得像只拚命的母老虎。 两人就这么僵持不下,但是过了一会儿,她终於察觉到什么。 她将他的手臂咬出了血,而他被咬的那只手,正掐着一个东西不放。 那是一条青色的毒蛇。 柳惠娘吓得松开嘴,往后一滚,滚到了大石头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盯着那条蛇。 楚雄被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搞得啼笑皆非,上一刻她还想着豁出性命跟他拚了,这会儿却懂得惜命了。 那条蛇被他掐着头,张着血盆大口,吐着舌信威胁,蛇身挣扎着扭动,卷住他的手臂。 他将蛇头一拧,捏碎了骨,丢到水里,瞟向大石头后的女人,嗤笑一声,起身往回走。 柳惠娘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后,总算恍然大悟。 人家是为了救她赶来抓蛇,却被她狠狠反咬一口。 柳惠娘这会儿也没了洗浴的心情了,把自己打理了下,别扭地走回去。 润哥儿还睡得香甜呢。 她坐下来,把儿子身上盖的薄布调整了下,小心翼翼往楚雄那儿看去。 他正在擦拭手臂上的血,那上头有清楚的牙印,柳惠娘真是尴尬极了。 她抿了抿唇,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但出口的话,不知怎的就成了告状。 “你干么不早说?你要是早点说,我就不会误会你,而且,你为什么不出声?” ——只是睨了她一眼,对她恶人先告状的小人行径不予置评。他站起身,找了个较远的树下坐,继续低头处理伤口。 她适才看到,那手臂上的肉都被她咬得翻出了红肉,看起来有些怵目惊心,可见当时她可是用尽全力的。 他如果生气反驳也罢,偏偏他什么都不说,默默走开去处理伤口,倒显得她恩将仇报,偏偏又拉不下脸去向他道谢,正在内心交战时,润哥儿醒了,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找娘,而是去找楚叔叔。 “哇!楚叔叔,你的手臂受伤了?” 楚雄道:“是啊,被咬的。” “被什么咬的?” “被一只凶巴巴的兔子咬的。” “兔子在哪儿?” “问你娘。” 润哥儿还真的跑回来,把话讲给他娘听,好奇问:“娘,咬人的兔子在哪儿?” “……” 好吧,她有错,但这也是他害的,谁叫他闷不吭声地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她只是做出正常反应好吗! 她笑咪咪地对儿子说:“兔子会咬人,也是因为兔子被吓到了,有句话说,兔子急起来也是会咬人的,就是这样。” 润哥儿听完,又乖乖将话转述给楚雄听,过了一会儿,他兴奋地跑回来。 “娘,楚叔叔说,他去抓咬人的兔子,晚饭扒了皮烤来吃!” “……” 他绝对是故意的! 当瞧见京城城门就在眼前时,柳惠娘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一般。 连日的担心受怕,一路的千辛万苦,那些受的苦都值了。 他们到达时,城门已关,得等明日一早进城,今日是他们在外露宿的最后一晚。柳惠娘和润哥儿睡在一旁的篝火边,楚雄则坐在篝火另一头。 她悄悄抬头瞧了男人一眼。 楚雄用布巾擦拭刀身,这是他每晚睡前必做之事,他突然转头朝她看来,她赶紧闭眼假寐。 过了一会儿,她又悄悄睁眼,猛然一僵,楚雄就躺在她身边,一手撑着头,两眼放光地盯住她。 “你偷看我。” 柳惠娘瞪眼,她看了儿子一眼,儿子睡得正香,她抱紧儿子,瞪他。 “我没有。” “有,你偷看我了,是不是舍不得我了?” “少臭美,我思念我丈夫呢。” “他哪里比我好?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你抚养儿子,照顾婆母,他在哪里?当你被人欺负时,他又在哪?” 柳惠娘听不得他批评自己的男人。 “他是不像你力气大,有功夫,但他会读书,十五岁就考中秀才?,他温文尔雅,善解人意,而且他是为了咱们家,才去挣个前程的。再说,他从没欺负我,欺负我的是你!若不是你,我又何必急着上京——”话说到这里止住,她紧抿着唇。 她一时冲动,不小心说溜嘴了。 楚雄恍悟,原来她这么急着上京,是为了躲他。 “你就这么不待见我?我有什么不好?” 他还好意思问,反正都说溜嘴了,京城就在眼前,她也不怕了,他既然敢问,她就敢说。 “你不好的可多了,你长相粗犷,不合我眼缘?,你为人粗鲁,令人不喜,还有你强人所难,明明说了不喜欢你,偏要来纠缠。 “最可恶的是,你轻薄我,这事若是传出去,别人不会责备你,只会说我不守妇道。 “我一个妇道人家,丈夫不在身旁,儿子尚小,婆婆又身体不好,你却仗着身强体壮来欺负我,我……” 她忽然哽咽,瞬间红了眼眶。 楚雄盯着她许久,女人在他面前哭得压抑可怜,把他的心都哭疼了,猛然拍胸脯保证。 “一人做事一人当,老子负责到底,我娶你!” 柳惠娘哭声乍止,差点没忍住冲动拿石头暴丢他,本想动之以情,让他别再打她的主意,哪知根本是对牛弹琴,白哭了! 擦乾眼泪,抱紧儿子,移到对面位置,躺平睡觉。 楚雄犹不死心。“若是早几年认识你,哪有其他男人的机会?” 放屁!就算当年老娘没嫁人,也不会嫁给你,因为我看不上你! 当然,以上这些月复诽只存在她脑中。毕竟城门未进,一切变故皆有可能发生,还不到过河拆桥的时候。 楚雄见她不答话,又怕吵醒润哥儿,只好也跟着躺平睡觉。 隔日清晨,城门一开,在城外夜宿的百姓们纷纷起早赶着牛车、骡车或马车过来,依序排队进城。 柳惠娘丢了包袱,连那通城的文书也丢了,正担心守城士兵刁难时,也不知楚雄给他看了什么东西,那守城士兵打量他们母子后,便放行通过。 柳惠娘当时不敢多问,等到离城门够远时,不免好奇问了一句。 “这有何难?有我罩着你,你想去哪儿都行。” 问他话呢,偏没一句正经,逮到机会就跟她说些暧昧的话,要不是润哥儿在,柳惠娘已经不装走人了。 这会儿她也没了问下去的心情,牵着润哥儿往前走,很快便被京城的繁华给吸引。 住在贫瘠的村里,除了山水和田地,没见过这么多高墙大房,连踩在脚底下的地都是平整漂亮的石板路。路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很快就让他们母子两人看得目不暇给。 京城有四个城门,他们走的是西城门,这儿离市集近,沿路见到不少摊贩市集。 道路两旁的铺子装潢得十分气派,金银铺、漆器铺、果子铺、珠宝铺……柳惠娘和润哥儿一路张着嘴,看得眼花撩乱。 她悄悄转头看向楚雄,见他一点也不吃惊,适才面对城门守卫时,还和几个人有说有笑,似乎很熟络。 柳惠娘想想便明白了,他是楚家护卫,来京城不止一次了。 莫怪村里人说到京城都不免向往,乡下的路都是泥土路,下雨时,地上都成了泥泞。但这城中的路却是用大石板建造的,又直又平,来往的马车既大又漂亮。 路上人来人往,人们穿的衣衫、裙子十分好看,样式多又繁复,相较之下,柳惠娘都觉得有些自惭形秽了。 她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和京城相比,自己这套衣物太寒酸了,加上一路风尘,身上的衣物又旧又脏。 得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 “到这里就好,谢谢你。” 她率先开口。迟早要分开的,她也不想再欠他什么,拖久了反而麻烦。 楚雄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她认为尽早把话说明白,对两人都好。 “这——路来多亏你了,这份恩情,我们母子都会记得的。” 楚雄直直盯着她,他没接话,反过来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们自己会想办法的,多谢楚爷关心。” 这疏离的客套话,楚雄怎么听不出来?她这是到了京城,安全了,不用怕了,所以跟他摊牌,要分道扬镳了。 他没答应,丢了话。“先找住的地方再说。” “不用了,我们母子先逛逛,多看看,不劳楚爷麻烦了。”这次不等他回话,她说完就牵着儿子走。 “娘……”润哥儿舍不得,但被他娘用眼神警告。 柳惠娘紧握儿子的手,坚定地拉着走。 楚雄看着女人头也不回地过河拆桥,气笑了,他突然大步上前,将润哥儿一把抱起来。 柳惠娘大惊。“你——” “想不想飞高高?” 润哥儿想说要,但看了娘一眼又犹豫,楚雄不等他回答又道:“好,咱们飞高高。” 儿子被抱走,急得柳惠娘在后头追。“你要干什么?快放下我儿子,不然我喊人了。” 几名路人听到动静,好奇地指指点点,楚雄火大瞪过去。“看什么!老子教训媳妇,有什么好看的!” 路人被他凶恶一瞪,吓了一跳,还真信了。 “姓楚的,你胡说什——啊——”她惊呼一声,猝不及防被楚雄一把扛到肩上,接着就感觉身子一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开地面,人群变小,屋瓦白墙也由近变远。 楚雄扛着她和润哥儿,不走平地,直接飞檐走壁,跳墙走瓦飞高高。 啊——她想宰了他,因为她惧高啊啊啊啊啊! 楚雄将她带到一家客栈,租了一间房,付了银子后就走人了,走之前还撂下狠话。 “想跟老子过河拆桥,没门儿!你的命是老子救的,你儿子会泅水也是老子教的一路上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你欠老子这么多,老子睡了你都天经地义,哼!” 把他们母子丢到喜来客栈的房间后,人就转身气呼呼地走了,偏她连骂人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她头晕。 幸亏她今日还没吃饭,不然肯定全吐出来,想到此,忽一恶心,她又去抱着痰盂乾呕。 杀千刀的臭男人,有路不走,偏扛着她在天上飞,这会儿她脸色还苍白着呢。 润哥儿在一旁担心地看着她,还孝顺地轻拍娘的背,用天真的童音安慰。 “娘乖乖,多飞几次,习惯了就不会吐了。” “……”臭小子,你娘被人欺负了,懂吗! 润哥儿当然不懂,因为两个大人之间的暗潮汹涌都瞒着孩子呢,就连适才楚雄临走前恶言恶语地撂话,也是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的。 第5章(2) 柳惠娘倒了杯温水,压下胃里的不舒服,待缓过气后,才有空闲打量这家喜来客栈。 她叫来店小二,打听之下,才知道他们母子住的是上房,听到房钱她惊得咋舌,京城房钱真是贵得吓死人,便赶忙说了离开的打算。 店小二却告诉她,楚雄已经付清了房钱,而且一次就付了一个月。 柳惠娘在心底把楚雄骂到臭头,想离开,但一想到这房钱已经付了,不住等於白白送钱给人家,况且她和儿子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还没个方向,若先有个住的地方,确实较安心。 大不了待找到了相公,再把房钱还给他。 “知道了。”她说。 既然决定先住下,便吩咐店小二送洗澡水和吃食来,母子两人需要洗去风尘,填饱肚子。 见店小二还杵着没走,似乎还有话说。 “有事?” “夫人,夫妻嘛,有什么事好好说。” 柳惠娘愣了下,突然恍悟,店小二把楚雄当成她相公了。 她正要否认,却又立即想到当时自己是被楚雄当众扛过来的,这时候解释,恐怕生出其他闲话,只好暂时忍下。 “多谢小哥。” 她笑咪咪地应付,把店小二瞒骗过去,待热水和吃食送来后,她和儿子洗了个澡,身上弄得乾乾净净,又赶紧吃个饱,最后倒头睡一觉,醒来时,已是下午。 柳惠娘带着儿子出了客栈,请店小二帮忙叫了辆马车,去城中晃晃,并打听丈夫的下落。 相公在信中说过,他借住在友人家中苦读,定期与人探讨时论。这位友人姓巴,住在南大街的卑子胡同。 她让车夫载他们母子去城南,车夫见他们母子两人似是外地来的,不免就多聊了些。 “每年进京赶考的考生们大多住在城西或城南一带,刚进京的学子为了省银子,大多会先挑选城南附近,花费便宜。” “麻烦您了,咱们母子人生地不熟,若有个人带路,便能省下不少事。” “哪儿的话,等您相公高中,您和小少爷就可以享清福了。” 柳惠娘客气地道谢。“借您吉言。” 城南的卑子胡同是一条狭窄的巷子,民居也较破旧,附近邻居发现有马车进来,皆好奇地张望。 柳惠娘牵着润哥儿下车,请车夫等一等。 她走上前询问。“老翁,请问这附近可有姓巴的人家?” “有啊。”老翁指了一处最里头的屋子。“就是那家。” 柳惠娘听了心喜,连忙道谢,牵着儿子去巴家门口叫门。 敲了半天,无人应门,柳惠娘心想,该不会正巧出门去了? 这时隔壁打开门,一名大婶走了出来。 “你找谁呀?” “这位婶子,请问这家人可在?” 大婶仔细打量她,见她虽然衣衫旧,却乾净清爽,又带了个可爱的儿子,对她有好感,便温声道:“你是巴家的谁呀?” 听到巴家,柳惠娘心喜,应该是这里没错了。 “实不相瞒,我们母子是来找我家相公的,相公就借住在巴家。” “巴家早就搬走了,这户人家已经有一年没住人了。” 柳惠娘愣住。“怎么会?” “我就住在隔壁,这家以前倒是曾经住了一位姓巴的人家,但没几个月就搬走了,已经搬走一年多了呢。” “他们搬去哪了?” 大婶摇头。“这我就不知了。”柳惠娘心中一沈。 一年多……可相公在信中并未提及搬家一事。 这时又有几名邻居出来,对他们母子探头探脑,柳惠娘便又上前打听,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这户人家已经空屋许久,也无人知晓后来搬去何处。 卑子胡同里住的人家都较贫穷,即便有应考的公子来住也是短期的。她又打听相公的事,更是没人听过有姓吴的公子在这儿出没。 问不到结果,柳惠娘只好牵着儿子走回车旁。 车夫也知晓了结果,见她失望,便建议道:“夫人,要不然我载您去明儒大街那儿问问?” “明儒大街?” “那儿有许多书铺和茶楼,进京的考生常在那儿聚会,说不定去那儿能打听到您的相公。” 柳惠娘听了又生出希望,点头道:“那就烦劳您了。” “好咧!” 车夫载着母子两人前往明儒大街,如车夫所言,这条街上果然有不少书铺,还卖许多笔墨纸砚及扇子,走在路上的便有不少书生打扮的文人。 柳惠娘下了车,和车夫约好时间、地点后,便牵着儿子徒步逛街。 他们在大街上逛了许久,一家一家地问,累了就在路边小摊子叫两碗馄饨解饿。润哥儿毕竟还小,逛了一个时辰后就累了,她便带儿子去茶楼休憩,又向掌柜的打听。直到下午车夫来接他们时,都一无所获。 “进京的考生多,一时问不到也是有的,不如夫人明天再来问。” 柳惠娘心想也是,儿子一上马车,就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她便让车夫载他们回客栈安歇。 一连三日,柳惠娘都出去找人打听无果,心事重重地回到客栈。 客栈掌柜过来招呼,知道她的情况,便热心道:“这样好了,遇到来往客人,我便让夥计去打听,说不定机会会大一点。” 柳惠娘听了感动,忙道谢。“有劳掌柜费心了,咱们母子感激不尽。” “好说,小事一桩。” 待柳惠娘母子上楼后,掌柜丢话给夥计。“看好门,有事叫我。”说完转身掀开门帘,朝里屋走去。 里头一名男子正在饮酒,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楚雄。 掌柜的不请自坐,拿起酒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每日天亮,用过早膳,就带着儿子寻夫,你不帮帮?” 楚雄手中的酒杯一顿,抬眼看了刘文昭一眼,冷哼。“找不到才好,找不到才能死心。” 刘文昭与楚雄是好兄弟,别人以为这家客栈是他开的,其实幕后东家是楚雄。当初楚雄把柳惠娘母子带到客栈里,就立即宣誓主权。 “她是爷的女人。” 刘文昭认识楚雄这么久,还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露出如此明确的占有慾,又见楚雄咄咄逼人地盯住他,立即举手宣誓。 “放心,兄弟妻,不可戏,小弟会保护好嫂子。” “嫂子”两字果然让楚雄笑得露出一排牙,刘文昭接着捅了一句。“不知嫂子那儿子的爹是谁?”看起来有四、五岁大的小子,绝不可能是楚雄的儿子。 楚雄收起笑,瞪人的目光杀气腾腾。 刘文昭赶紧见好就收,立即召来夥计传令下去。 一字号上房住的美妇人是老大的女人,是未来的大嫂,带的孩子是小公子,要众人好生伺候着。 喜来客栈看似是普通的客栈,其实从跑堂夥计到厨房下人或是扫地的,全都是混江湖的,楚雄是他们的老大,就连车夫高老七都是他们的人。 厨子赵强向来有话直说。“人家千里寻夫,相公还没死呢,老大这是要给人做小?” 铁三娘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问这话找死啊你,剁你的肉!” 刘文昭与楚雄继续密谈。 “老大,依我看,大嫂是安分的良家妇人,又带着儿子,找不到那位,恐怕不会死心。” 楚雄手里转着酒瓶,不说话。 “她若不死心,绝不肯跟你的,否则她也不会大老远地跑来京城。你把人安置到客栈,不会就这么看她每天找人吧?” 楚雄冷哼。“找不到,对她是最好的。” 刘文昭啧啧称奇。“真没想到,你会看上有夫之妇。” “有丈夫又如何?她那个丈夫,有跟没有是一样的。” “怎么?老大知道她的丈夫在哪?” 楚雄抬头看他一眼,并未否认。 有戏! 刘文昭与楚雄相识许久,知道他的脾性,他既然看上那女人,又大老远把人家带到);(城,就绝不可能放手,肯定另有他谋。 “你可别强抢妇女哪。” 楚雄嗤笑一声。“爷要抢早抢了,还会等到现在?” “说得是,唐爷可不是浪得虚名。” 楚雄本姓唐,本名唐雄。 楚雄切了声。“你也不遑多让,刘爷。” 两人对视,皆仰天大笑。 柳惠娘对楚雄的看法,有一项是对的。 楚雄的确是个土匪,而且还是三年前盛名一时,在西北边境一带的黑山杆匪。三年前,楚雄秘密得知朝廷即将派兵剿匪,便带着自己的人马悄悄离开山寨。那时候刘文昭还不叫刘文昭,而是到了中原后,才用了这个名字。 整个喜来客栈的夥计全是当年追随楚雄的手下,最后他们混入京城,顶了这家喜来客栈做生意,大夥儿总算有了安身立命之地。而唐雄搭上了楚家商行,救了楚家大爷一命,就此成了楚家护卫,被楚家大爷赐家姓,成了楚雄。 对外,喜来客栈的掌柜是刘文昭,但幕后东家是楚雄。 楚雄跟着楚家商队走南闯北,与京城的刘文昭保持连络,互通消息。 以前当山匪时,看上哪个女人,抢来就是,不过现在他们已经转为良民,再不能行违法之事,刘文昭叫他别强抢良家妇女,也不过是打趣罢了。 “明日,你让老七载她去东大街。”楚雄道。 刘文昭听了挑眉。“东大街?那儿可是文人才子最喜欢的地段。” 文人才子最喜欢什么?附庸风雅。 附庸风雅的地点在哪?青楼。 面对刘文昭眼中的疑惑,楚雄不再卖关子,露出了痞笑。 “她想见的人,明日会去沐月楼。” 既然她想见那姓吴的,他就帮她一把,反正她迟早会知道。 只有见到了,她才会死心,才会知道她那个相公,可不如她想的那般好。 第6章(1) 高老七在客栈门前整理马车,一名汉子上前,问他租车不?他摆摆手。 “有人租了。” 这人不死心,提高价码。“我多出五两。” 若是平常,高老七就应了,但今日不行,他身负老大交代的任务。 “你去租别辆车吧。”老大吩咐了,他得在这儿等着嫂子呢,就算多给他十两也不行。 汉子被拒绝,心生不满,冷声威胁。 “爷今日有急事,若是你耽搁了爷的事,爷可不客气了!” 高老七顿住,转头看他,见对方横眉竖目,一手还模着腰刀,他立即陪笑。 “是、是,大爷请上车。”哈腰作揖地为对方掀起车帘。 汉子冷哼上了车,还没坐下,一个拳头就过来了。 马车激烈晃动,车内还传出嗯嗯哎哎的闷哼声,有路人大婶经过,瞪着摇晃的马车唾骂。 “光天化日的,真不知检点!” 马车终於停止晃动,过了一会儿,汉子被踢出来,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吃了一嘴土,却不敢抱怨,只是连滚带爬地逃走,彷佛后头有鬼在追。 高老七掀帘下车,目光凌厉,一身煞气,那模样跟土匪似的,直把周遭看热闹的路人给吓得赶紧走人。 他松松筋骨。好久没打人了,真是不够过瘾,若是过去的他,对方哪有命逃?他眼角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柳惠娘母子正从客栈出来,立刻神情一改,换上老实的憨笑,迎上前去。 “柳娘子,早啊,今日去哪儿呀?” 柳惠娘进京后,坐的都是高老七的马车,与他也算熟了,点头笑道:“高大哥早。” “不敢不敢,称大哥太抬举我了,叫我老七就行。”让嫂子称哥?别!他可不想被老大揍。 柳惠娘朝他笑笑,欠了欠身,便牵着儿子从他身边经过。 咦?咦?咦? “柳娘子,马车在这儿呢。”他言笑晏晏地提醒。 “不了,今日不坐马车。”柳惠娘歉然一笑,继续走着。 不坐马车?难不成只在附近逛逛?高老七正纳闷着,就见柳惠娘牵着儿子,直接走向较便宜的驴车。 高老七立即恍悟,赶忙冲上前拦人。 “哎哎哎——驴车颠簸,怎及得上马车舒服呢?” 柳惠娘还是笑笑。“驴车较便宜。” 原来是为了省银子。 高老七当机立断。“今日半价!” 柳惠娘惊讶。“这……这怎么行?” “行!当然行!您也是老主顾了,这几日多亏您照顾生意,小的也该感恩图报不是?”若不是怕她起疑,不付银子都行呀! 卨老七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柳惠娘也不好拒绝,心想京城居,大不易,也难怪他抢生意抢成这样,倒为难他了。 见柳惠娘牵着儿子往回走,高老七暗暗松了口气,伺候母子俩上车,他赶紧坐到前座,甩鞭子驾车。 “柳娘子今日想去哪儿?” “依你看,今日去哪儿好?” 她人生地不熟,这几日去城中转转,也多是听从高老七的意见。 高老七就等她这句,笑嘻嘻道:“不如今日去东大街瞧瞧热闹,那儿有诗文会,会有许多文人来,说不定您要找的人也会过去瞧热闹。” 柳惠娘想想也好,便应允了。“那就麻烦您了,咱们去瞧瞧。” “好咧!”高老七咧开笑,立即往东大街験去。 昨晚刘文昭特地转告他,老大吩咐今日一定要把他们母子带往东大街的沐月楼。 一路上,高老七与柳惠娘闲聊着,顺道帮她介绍京城里最繁华的东大街。 柳惠娘对东大街没兴趣,繁华代表“贵”,而且听高老七的介绍,那东大街似乎住着世家或官宦人家,她相公不过是个赶考的士子,不太可能会去那儿。 她不反对去东大街,不过就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态,说不定相公也会去那儿看热闹。若是一时找不到相公,她或许要找间屋子住下来,便顺道向高老七打听租屋行情。 “柳娘子要问京城住处?你真是问对人了,我高老七对京城的租屋熟悉得很。”柳惠娘心喜,便将自己的需求说予他听,房子不用大,能容他们母子就行,不要太贵,但也希望地方安全。 “放心,我今日就出去打听,三日内,必有消息。” “如此,便多谢了。” “好说。” 两人路上聊着,马车走了两刻,到了东大街。 这次的诗文会地点在沐月楼,除了京城有名的才子们都会到场,还听说去年许多新科进士们也会齐聚一堂。 柳惠娘是第一次来东大街,掀开车帘,她和儿子一起好奇看着熙来攘往的街道,见前头挤满了人,不禁好奇问:“这里怎么特别热闹?” “前头就是沐月楼,京城四大才子都会来,还能看到去年皇上钦点的前三名进士哩!” 说到沐月楼,高老七特地为柳娘子介绍一下。 沐月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高档青楼,里头的伎子卖艺不卖身,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美貌也是——等——的好,吸引京城文人才子常常来此处举办诗会,亦吸引来京参加春闱的举人。 柳惠娘好奇地四处瞧瞧,别说百姓了,连摊贩都来了,简直跟过年一样热闹。柳惠娘对什么四大才子或皇上钦点的状元、榜眼、探花没兴趣,她只想尽快找到相公。 别人都朝沐月楼看去,她却看着各路百姓。 说不定相公就在人群中呢。 街上人多,马车难行,柳惠娘索性牵着润哥儿下车,在这附近晃晃。 “娘,这里好热闹喔!”“是啊。 母子两人彷佛逛着年货大街似的,人说京城的繁华,柳惠娘如今亲眼见证,才知是真繁华。她去过最热闹的街道也就是平镇市集而已,跟东大街一比,差多了。 为了应景,东大街的酒楼茶肆和店铺都很有默契地挂上了字画,供百姓欣赏,共襄盛举。那些字画都颇有来历,其中不少还是向文人才子求来的墨宝,颇有争奇斗艳的意思。 一辆官制的马车缓缓骏来,马车前有侍卫开道,两旁有随从,到了沐月楼门前,马车随即停下。 车门打开,一名文官走下来,有百姓瞧见他的相貌,赞了一句。 “这位公子生得可真俊俏!” “那是新上任的知府大人,去年的新科进士,皇上钦点的探花郎。” 柳惠娘闻言,也不免好奇看了,眼,这一看,目光就定住了。 穿着,身官袍的男人,清隽俊逸,仪表堂堂,此人不是别人,是她日思夜念、风尘仆仆赶来找了大半个月的丈夫,吴子清。 熟悉的眉目,熟悉的笑脸,乍见相隔多年的丈夫,柳惠娘眼中已经泛泪,喜极而泣。 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终於找到他了。 柳惠娘热泪盈眶,咧开了笑,但下一刻,她的笑容僵在嘴角,就见丈夫风度翩翩地转身,伸手去扶马车内的女子。 苻一句话叫做艳冠群芳,指的就是马车内的美人。 她的肤色晶莹,容貌绝美,下车时,姿态若柳,当相公握住那女子的柔荑,扶她下了马车后,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眼中,情意绵绵。 两人相偕前往沐月楼,男人一心护着那女子,行进间,两头相接,偶有细语浅笑。柳惠娘注视这一切,目光随着那两人而去,直到身影掩盖在影壁后,她依然直直盯着。 “娘。” 直到儿子喊她,她才动了动,低头看他。润哥儿黑白分明又圆润的眼珠子正盯着她,小脸上有着困惑。 孩子虽小,却能察觉娘亲的异样。 相公离家时儿子还小,早不记得爹爹的相貌。 柳惠娘对润哥儿露出温婉一笑。“这京城可真热闹,是不是呀?” 润哥儿用力地点头,语气兴奋。“娘,咱们会找到爹爹吗?” 柳惠娘望着儿子,笑得更温柔了。“是的,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说完抬起头,望着沐月楼的方向,嘴角在笑,眼神却淡漠如冰。 人潮散去后,柳惠娘没有跑回家哭鼻子去,而是继续带着儿子逛大街,还买了糖葫芦跟儿子分着吃,母子俩有说有笑,丝毫没有糟糠妻乍见丈夫对其他女人举止亲密时的震惊和愤怒。 这把跟在后头的几个男人给弄糊涂了。 “你说她到底看到没有?” 问话的是高老七,他还以为会瞧见一位激动上前认夫的女子,抑或是失魂落魄在街上哭泣。 刘文昭亦是一脸糊涂,他搓着下巴狐疑。“没道理啊,难道分开三年,连相公长什么样子都认不出来了? 两人对看一眼后,便瞄向一旁的老大楚雄。 第6章(2) 楚雄直直盯着柳惠娘,客栈掌柜刘文昭和马车车夫高老七都是他的手下,他看上的未来媳妇,当然不可能让她在京城里到处乱跑,得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他照看着才安心。 他知道,只有让她自己亲眼去看,才会死心。 她那个相公早就在京城金榜题名,在吏部任了一个五品的官职,瞒着她金屋藏娇,享受红袖添香的显达日子。 当初楚雄瞧上她,曾惋惜她已嫁作人妇,刚好他跟着楚家商队来到京城,一时兴起,他便顺道去查查吴子清这个人,哪知一查,竟然查出这么一桩风流艳事来。 在得知吴子清的为人后,楚雄便决定把柳惠娘抢过来,因此这趟护镖从京城回到平镇后,他立即去杏花村找她。 既然她那个相公已经有了新人忘了旧人,他便不再顾忌柳惠娘已婚妇人的身分,将她视为己物,在她小嘴上烙下自己的吻,就像猛兽在猎物身上印下自己的气味。 柳惠娘说得不错,楚雄的确是个粗人,他的想法也很粗暴直接,他故意不告诉柳惠娘她那个相公在京城做的好事,因为他一点也不想看到她为了其他男人伤心欲绝,他可是会嫉妒的。 先把她抢过来,等她事后得知吴子清背叛她,有了他楚雄的疼爱,她还需要吴子清做什么? 楚雄自认这样的安排对她最好,只可惜这妇人性子太倔,不肯跟他,虽然他也可以对她强来,但与其让她对自己生怨,他还是希望女人能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要把她心中的相公踢出去,装进自己,最快的唯一办法,便是让她亲眼看看她口中称赞的好相公,瞒着她在京城干了什么好事。 把糟糠妻留在乡下,自己一个人在京城纳妾享福,这种男人,长得好看有个屁用? 既然她把她的丈夫说得那么好,那就让她亲自看看,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死心,好教她知晓,男人不是只看脸的。 见她在京城寻了半个月仍一无所获,他决定帮她一把,因此有了今日沐月楼之行。 楚雄想好了,待她亲眼见证丈夫的背叛,伤心欲绝时,他便上前护着她,给她胸膛依靠,让她尽情在他怀里哭,而他趁此安慰她,多加把劲,趁她脆弱时攻占她的心,人便是他的了。 他觉得追女人跟打仗一样,要打入敌人阵地,攻心为上,趁虚而入怎么了?不趁敌人有弱点时攻打,要等到何时? 他这算盘打得响,认为只要自己对她好,至於用什么手段都不重要,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么做是给她一条生路,她肯定愿意的。 若她放不下润哥儿,没关系,他可以把润哥儿当自己儿子养,刚好他也喜欢润哥儿,这小子胆大不怕苦,是练武的好苗子。 楚雄把一切都盘算好了,所有事情都照着计划走,他算到了一切,唯独算不准柳惠娘的心。 她没哭,没有歇斯底里,也看不出大受打击,反而没事似的牵着润哥儿逛摊子、买糖吃。 见母子两人有说有笑,他也懵了。 说好的她伤心欲绝、他趁虚而入呢? 女人没哭,他怎么出场? 三个大男人继续跟在柳惠娘后头,高老七忍不住用手肘推推刘文昭,示意他开口。刘文昭看他一眼,再瞧瞧老大。其实他也很纳闷,这个柳惠娘该不会真没认出她相公吧? “老大,该不会他们三年未见,长相变化太大,所以没认出来?” 也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说明那女人为何跟没事一样。若换作其他女人,在家守活寡三年,一旦发现丈夫在外头金屋藏娇,又瞒着家里金榜题名,怎么可能不炸锅? 楚雄拧紧眉头,目光紧盯着柳惠娘。 会吗?才分开三年,没变胖也没变瘦,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如果认出来,她又为什么没反应? “这不合理呀。”楚雄搓着下巴,无法解释眼下的情况。 他故意让高老七载她到沐月楼,让她亲眼瞧瞧,她那个丈夫早就中了进士,还做了 五品京官,发达之后,是怎么对她的。 楚雄说过,她不懂男人,但反过来看,他其实也看不懂柳惠娘。 他或许能懂其他女人,但柳惠娘是个例外。 其实打从他开始接触柳惠娘起,这女人就一直不按牌理出牌,总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她明明看起来温柔贤淑,柔弱得像只兔子,但其实凶起来是只母老虎。 他假装驴一一租了他的马车,要来载她,她却能拆穿他的谎言,路上还拉了一堆乡亲搭便车。 她撒泼起来撕咬踢打都来,那股狠劲,活似要刮了他。 她面对土匪,连杀人都敢……楚雄顿住,突然想通了什么。 是了,这女人胆子大得很,她可不像外表展现出来的那般柔弱,面对悍匪,她都没哭鼻子腿软求饶,而是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降低对方的心防,趁其不备,一招致命。这样的女人,岂是那么容易受打击的? 他露出了笑,目光灼灼如狼。“不愧是爷看上的女人。” 刘文昭和高老七两人听了一呆,就见他们老大笑得欢,他们看不懂那女人,也同样看不懂老大了。 东大街住的是富贵人家,商铺也都偏高档消费,柳惠娘带着儿子,一路只能走马看花,幸好还有些小摊子可以逛。 她牵着儿子回到马车上,上马车前,还笑咪咪地对高老七道声“辛苦了”,完全瞧不出任何异样。 高老七搔搔头。得了,又不是他的女人,让老大烦恼去,他等着看戏就是。 回到客栈,母子俩用完饭,让店小二打了水来。 柳惠娘帮儿子洗完澡,待天黑后,哄了儿子睡觉,帮儿子掖了掖被子,熄了灯火,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明月。 掌灯时刻,离开了白日的喧嚷,只剩她一人时,终於能卸下面具,不必再强颜欢笑。 三年的书信往返,从满信满行的字句,直到一行未满的寥寥字迹;从满纸的关怀相思,一直到敷衍了事的冷淡应付。 她早就从丈夫书信中感觉到他对自己的疏淡,她只是没有告诉别人罢了,继续对外营造她与丈夫情感深厚的假象。 不是为了面子,也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婆婆和润哥儿,为了不成为乡里邻居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以免供人说三道四。 丈夫对她的冷淡,只有她一人知晓就够了。 柳惠娘也曾伤心过,在夜深人静时,她瞒着婆婆和已经哄睡的儿子,偷偷哭湿了好几条帕子。 她早猜到相公在外头恐怕已经有了女人,虽然没亲眼求证,但她会听、会看,也会思考。 她娘家是种田的,家中女儿生得多,穷人家养不起孩子,女儿更被视为赔钱货,为了生存,女儿不是早早嫁人,就是卖给人做妾,好减轻家中的负担。 过年时姊姊们回来省亲,总会私下聊起婆家和相公的事,她当时小,也在一旁听,听多了便记住了。 嫁出去的姊姊们过得并不好,不管是为妻还是做妾,都遇到同样的问题,那便是丈夫有了新欢。 那时候,姊姊们的话题都围绕在如何对付新妾或是如何讨好丈夫,可是柳惠娘却隐隐觉得,这一切的问题似乎都跟男人有关。 姊夫喜新厌旧、谁家相公又偷腥了,或是谁家相公去妓院了。 男人,似乎不可靠。 因此柳惠娘很怕嫁人,但是不嫁人就可能被爹爹卖给人牙子,所以她决定自己找未来要托付的对象。 十二岁时,她就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了。 吴子清生得斯文,性子也温和,身上有不同於村中其他男人的书香气息,她当时就喜欢上吴子清的儒雅和温文有礼,因为她讨厌糙汉子,她爹就是种田的糙汉子,稍一不顺,就打骂家中女人。 她决定嫁给吴子清,幸运的是,她生得好看,成功让吴子清喜欢上她,十三岁就和吴家订了亲。她当机立断,包袱收一收,直接去吴家伺候未来婆婆,为自己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 遗憾的是,就算嫁给吴子清,也没能逃过和姊姊们同样的命运。从书信当中,她感觉到相公的淡漠,回忆起姊姊们的遭遇,那感觉越来越像,那时候她就在猜,他应该是在外头有了女人吧? 她没哭,是因为眼泪在过去三年里早就流乾了。 整整三年,她嚐到了空闺寂寞的苦,嚐到了旁徨无助和失落。世人都说女人要贤慧、要善解人意,才能得到公婆和丈夫的疼爱。 事实证明,她的贤慧和顺从,并不能阻止相公对她的冷落。 心中所有的怀疑和猜忌,在今日终於得到了证实。 在杏花村她算是个美人,但来到京城,她的美根本不值一提。 她与那女人的差别,岂只是凡女与仙子的差距?这三年来,她伺候公婆、照顾润哥儿,日积月累的疲累和岁月的消磨,让她一双手变得粗糙,肌肤也不再细女敕。 柳惠娘感到深深的挫折,以及人事已非的悲凉。 今后她该何去何从? 茫然的面容上,终於滑下一滴泪水。 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臂将她揽入怀里,男人的热气拂在耳边。 “你没错,是那家伙不好,喜新厌旧的臭男人!” 柳惠娘浑身一僵,错愕地转头瞪着楚雄。这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将她环抱在怀,还一脸深情地开口。 “早跟你说了,男人不能看脸,那种长得像娘儿们的男人,骨头软,嘴巴甜,最容易骗人了。” 第7章(1) 柳惠娘气炸了,本以为已经摆月兑的男人,却半夜闯进她房间里。 “你个王八——”小嘴猛然被捣住。 “嘘,小声点,会吵醒儿子哩。” 这语气……说得好像润哥儿是他儿子似的! 柳惠娘气得张口就咬。 楚雄嘶了一声,这娘儿们咬起人来还真狠! 情急之下,把人一拐,施展轻功,跃出窗外上了屋顶。 “轻点,给你咬不碍事,但就怕我皮糙肉厚,把你的牙弄坏了。” 柳惠娘挣月兑不了,牙又疼,还被他拐到屋顶,若是他人瞧见了,说不定以为她被采花贼掳走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这不摆明了吗?” 柳惠娘只是瞪他。 “虽然你过河拆桥,但我大人有大量不记仇,况且你们母子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我放心不下。” 这一番话是他事先想好的,说出来肯定感动她。 柳惠娘却是直直盯着他。“你一直跟踪我?” 他拧眉。“我是这种人吗?” 他一定跟踪她了,她知道。 “你早知道他在京城的事?” 不必言明,彼此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吴子清。 楚雄承认道“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每隔三个月,楚家商行的商队会从平镇到京城之间来回一趟,上次我随商队来,顺道查了下。 柳惠娘明白了,那次他随商队出发,有两个多月不在,那时她还松了口气,期待这厮在这期间忘了她,或是去找别的女人,谁知这厮一回来,变本加厉地缠她,还堵着她吻,要她跟了他。 她突然冷笑。“你是认为我相公在外头有了女人,就不要我这个糟糠妻了,而你就可以顺便接手,一举两得?” 楚雄拧眉。“我是怕你伤心,所以才没说。”这一点,他真的没骗她。其他的,他或许会s她,但他的心是真的喜欢她、想娶她。 在此之前,他楚雄还没想过成家的打算,但一见到她,便看对眼了。 她是第一个让他有成家的渴望,或许这就是天注定的缘分吧。 他楚雄以前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那是迫於生存不得而为之,后来遇到了机缘,便带着几名弟兄改邪归正,之后就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他不在乎柳惠娘跟过谁,也不计较她有个儿子,他只确定自己想要这个女人,只要她从此一心一意跟着他,他就护她一生。 这也是他今晚来找她的目的,有了变心相公做比较,她就知道他的好了,而他只要再多加把劲安慰她、说服她。 “行了,我知道了,放开。”她冷冷命令。 楚雄愣住,在他预想的画面中,她或许会愤怒、会哭闹、会伤心欲绝,甚至歇斯底里,他都做好了准备,不管她如何撒泼踢咬,他都不离开,给她依靠,让她尽情在他怀里哭。 当她被另一个男人伤透心时,就是他趁虚而入的时刻。他预测了她所有可能的反应中,唯独没有冷静。 “怎么?你不放开,是打算今晚欺负我这个被丈夫抛弃的糟糠妻吗?” 楚雄听了拧眉,立即反驳。“我虽然喜欢你,好歹也是个大丈夫,不会趁人之危。”虽然他很想。 见他终於松手,柳惠娘松了口气,整理好自己的衣裳,然后对他道:“夜深露重,麻烦你送我回房。” 楚雄将她带上屋顶,就是给她一个可以痛快大哭的地方,但是除了一开始的那一滴泪,就没有下滴泪了。见她还等着自己回答,他只好抱起她,施展轻功,送她回到客栈房间里。 柳惠娘回到屋中,便去看润哥儿。儿子白天玩累了,晚上睡得熟,丝毫没有被吵醒。 柳惠娘为儿子掖了掖被子,转身朝楚雄看了一眼,便越过他往前厅走去。 柳惠娘住的客栈房间是天字一号房,分成前后内外两厅,内厅是寝间,外厅则是招待访客喝茶的地方,备有桌椅。 柳惠娘帮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坐。“请用。” 她这么冷静,楚雄反而一时拿不准她的想法。 待楚雄落坐后,柳惠娘才开口。 “你查到什么?” 听她问起,楚雄才明白,原来她是问他查到什么。 也好,他把查到的全说出来,好教她知晓,他那个相公如何见了新人忘旧人,做官发达了,却把她晾在乡下,自己纳了新妾,双宿双飞。 他说,柳惠娘则静静地听。 吴子清进京后,与倪宓儿相识,将她赎出,过了纳妾之礼后,在倪宓儿的陪伴下,红袖添香,隔年春闱中了进士。 吴子清运气不错,进翰林院学习时,巴上了吏部侍郎大人,吏部大人赏识他,恰巧吏部有个空缺,他便进了吏部任职。 听完楚雄的调查后,柳惠娘淡淡地问:“说完了?” “说完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男人进了京城,就被京城的繁华给迷了眼,遇到美人,就栽进去了。 在楚雄看来,吴子清是从小村子出来的,哪里见过世面,当然会禁不起温柔乡的诱惑。 “既然说完了,夜深了,楚爷请回吧。”她这是下逐客令了。 楚雄怔住,见她要起身,猛然伸手,按住她的手。 柳惠娘冷眼看他。“楚爷这是什么意思?” “姓吴的不值得。” “值不值得都是我的事,就不劳楚爷关心了。” “我绝不会负你,你跟了我吧。” 他今晚来,就是为了对她说这句话。 女人都不想跟别人共享一个男人,都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她现在也该对那相公死心了吧。 “你都看到了,他有了其他女人,这样的男人,还有什么好留恋的?我不同,你若跟了我,我这一生就只有你一个女人。” 柳惠娘用力把手抽回。“不可能。” “为什么?” 她脸色一沈。“我不喜欢你。” 楚雄笑得很痞。“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了。” 柳惠娘冷眼瞪他,沈声道:“我讨厌你,我们不可能。” 她觉得对楚雄最好还是把话说得更彻底,更没有转圜的余地,不给他留任何希望才好。 楚雄盯着她半晌,过后,弯起了嘴角。 “我会再来看你。” 留下这句话后,他便离开了。 柳惠娘看着他的人影消失在窗外,立刻上前将窗子关上。 这男人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别人听到这么不留面子的拒绝,大多会知难而退或是觉得被下了面子,怒而走人,偏偏这人根本不在乎。 柳惠娘回到内厅陪儿子,儿子睡得很熟,而她,今晚注定是个无眠的夜。 高老七帮她找了间二进的房子,这房子位在西大街,房子虽旧,但是维护得很好,也打理得很乾净。 二进的房子不会太大,就他们母子俩住绰绰有余了,她自己就能整理,不必请人,可以省下不少银子。 重点是房子的地点很好,胡同附近环境乾净,左右邻居也都是正当人家,还离市集很近,走路就能到。 只有一个问题,就是不用租金。 高老七解释。“这户人家不愁银子,但又怕屋子空在那里,久不住人就坏了,所以想请个清清白白的人家住在那儿,每日打理屋子。” 意思是不用付租金,还给工钱呢。 若是之前,柳惠娘听了肯定十分心喜,但是经过昨晚,她心中起了怀疑。 有这么好的事?住房不用银子,还有工钱拿,简直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柳惠娘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人不笨,甚至还很机灵。 客栈房钱是楚雄付的,车夫高老七又对他们母子特别照顾,连车租都便宜一半,知道她想租便宜的房子,就找到一间完全符合她期待的一一进房子,不,是完全比她预想更好的房子,还付工钱养他们母子。 加上昨晚楚雄对她的态度,柳惠娘几乎有八成的把握可以肯定这一切都是楚雄的意思,这个高老七应该是楚雄的人。 柳惠娘心思千回百转,心中暗暗挣扎。 要不要点破这件事? 高老七被她瞧得有些头皮发麻,又见她不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盯着他。 老大交代了,这事一定得办成,把嫂子和小少爷安置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免得有什么闪失。 “柳娘子,可是对这屋子不满意?”他陪笑问道。 就是太满意了,她才没办法马上答应。明知这件事有八成是楚雄在背后出主意,她吃人家的、用人家的,还住人家的,就怕到时候得加倍还回去。 楚雄要什么,她太清楚了。 如果是昨日之前,她肯定宁死不答应,但在证实了相公的背叛之后,柳惠娘思考了一夜,想法已有改变。 杏花村她是不打算回去的,但光靠她自己一人,想在京城立足,是不可能的。 如楚雄所言,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一个女人无依无靠,想在这里生存,最好有个靠山。银子总有花完的一天,她可以吃苦,但总不能让儿子跟着她喝西北风。 况且,在杏花村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润哥儿根本没机会往上爬,没有爹爹在身边照拂,儿子长大后,不是成为猎夫,就是做回庄稼汉。 柳惠娘不服气,凭什么吴子清把家中值钱的东西全拿走了,一人到京城发达享福,留他们母子在乡下吃苦。 她可以不跟他计较纳妾之事,但属於润哥儿的东西,她一定要讨回。 只有待在京城,润哥儿才有未来。 但首先,她得先想办法在京城生存下来。 衡量大局和利弊得失之后,柳惠娘知道自己最好接受高老七找来的这间房子,既然他编了谎言,说是要找人看守屋子,那她就装作不知道,先住下来,以后存够了银子就搬家。 想清楚后,柳惠娘便故意一脸担忧地问:“真的只要帮忙打理屋子就好?” 高老七忙点头。“是的是的,这屋子长年不住人的话不太好,若有人按时打理,哪儿坏了就修缮,当然了,这修缮费,屋主会付。” “那……”她故意咬咬唇,忐忑不安地问:“既然是找人看守屋子,屋主总会回来 住吧?到时候我们母子还得搬走,恐怕不妥……” “不会、不会,屋主在外地做营生,不止一间房子,京城这屋子只是其中一间,就算回来,也不会住这里。” “当真?” “绝对真!”放心,老大住在隔壁呢。 “那咱们母子能住多久?” “住个五年以上绝对没问题的。”住一辈子都可以,因为这屋子是老大留给你的。柳惠娘要的就是他这句保证,她既然已经怀疑那屋子是楚雄安排的,就得先为自己留个退路。 “既然如此,那就签个合约吧。” 高老七心喜,爽快答应。“好咧!” “合同上顺便注明,五年之内,屋主不可以回来住。” “行!”反正老大在五内年就会把嫂子娶过门了。 “若是哪天房子损毁或烧了,我不负赔偿责任。” “行!” “若是发现哪天有人未经允许,闯入私宅,我们母子就立刻搬走。” “啊?” “不能加这条吗?” 高老七见她又犹豫,想到老大的嘱咐,不管她提什么条件全答应,务必要让她同意搬进宅子里。 “行行行,您放心,这宅子安全得很,左右邻居都是好人。” 高老七憋着笑,心想这一条分明是防着老大的,嫂子真聪明,未经允许闻入私宅,绝对是老大会做的事,莫怪老大要瞒着她,她若知晓这宅子的屋主正是老大,肯定不愿住进来。 其实就算加上这条有什么用?老大轻功好,就算闯进来,也不会被她发现。 柳惠娘心想签了合约,以后至少可以拿这份契约书来掣肘楚雄,若是日后他敢闯进来,她就立刻搬走。 条件谈好后,便当天签约。他们母子带的东西本就不多,背着包袱就可以入住了。 第7章(2) 隔日,柳惠娘就带着润哥儿搬进那间二进的宅子里,这里面的家具齐全,毋须再采买。 “柳娘子可需要添置一些什物?”高老七殷勤地笑问。 柳惠娘一脸诧异。“屋主还提供咱们添置东西?” 高老七心头一跳,知道自己差点说溜嘴,幸亏他反应快,谎话也是随口编来。 “屋主既然雇人来看守屋子,当然希望对方能用心打理,因此待遇上也会出手大方,为的就是彼此有个诚意嘛!” 柳惠娘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请高大哥转告屋主,惠娘必会好好打理宅子,请他放心。” 高老七见事情办成了,心情也轻松下来,叮嘱柳惠娘将要添置的东西写下来,他下午再过来取。 柳惠娘向他道了谢,送走高老七后,便和儿子开始打理这间宅子。 虽然家具都齐备,但像被子、枕头、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物品,都得另外添置。她简单煮了碗面当作午膳,和儿子两人吃饱后,又开始打扫。到了下午,高老七依言前来,除了他,身后还多了两个人。 “这对郭氏兄妹欠屋主钱,愿意卖身抵债,签了五年卖身契,以后就在这里干差还债,柳娘子可任意使唤他们。” “……”柳惠娘必须忍住,才没有抖动嘴角。 卖身抵债?骗谁啊,她立下合约就是防着楚雄,结果他塞了两个人过来监视她,偏偏这理由还让人拒绝不了。 她的目光在这对郭氏兄妹身上梭巡。“我不是他们的债主,怎好使唤他们?” “不会不会,屋主说了,欠债还钱,还不起就卖身为仆,每个月从薪俸里扣,恰好这屋子需要人打理,屋主就让他们来这里干差,还托柳娘子帮忙盯着,若是他们偷懒,那就是赖帐,立刻送官。”说完转头对两人厉色道:“以后听柳娘子的吩咐干差,由她作主,敢不听她的吩咐,那银子也别还了,直接送官法办。” 这对兄妹听完,忙弯身作揖。“小的谨遵柳娘子差遣,咱们会好好干差,一定把债还清。 柳惠娘抿了抿唇,想拒绝是不可能了,不过换个角度想,被楚雄明着安插人进来,总好过在暗处被他监视。 这么一想,她心里就舒坦了。 “知道了。” 他们会装,柳惠娘也跟着装,和颜悦色地与他们说了些话。“既然以后大家都在一个宅子里相处,便各司其职,把差事办好就行了。” 这对兄妹,哥哥叫郭善才,妹妹叫郭玉襄,两人当天就住了进来,并开始办差,跟着柳惠娘母子搭着高老七的马车,一同去铺子采买。 待日常用品置办齐全后,也到了晚膳时间,柳惠娘要去灶房弄吃食,被高老七阻止。 “这怎么行?以后灶房就交给阿襄,让她帮您做饭。”说着便吩咐阿襄。“快,你去厨房弄吃的。” 阿襄一听,暗地甩了记眼刀子过来,高老七假装没看见。 阿襄眼神一眯,突然笑咪咪地走过来,一把勾住高老七的手臂。“那就麻烦高大哥帮我升火了,走。”说完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用力把人拖走。 柳惠娘低头喝茶,假装没瞧见这两人眼刀子丢来丢去的,她现在就是一个不谙世事,没见过世面的妇人,这屋子又不是她的,随便他们怎么折腾。 卨老七和阿襄去了灶房,哥哥却还杵在前头,哪儿都没去。 柳惠娘抬头看他,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她想了想,问:“你怎么不去厨房帮你妹妹?” 郭善才道:“我不会做菜。” 她打量这位兄长,他相貌平平,表情严肃,似乎不苟言笑,不过身材高大魁梧,看起来力气很大。 “你会做什么?” “砍柴、挑水、修缮……粗重的活儿我都可以,只要别叫我去厨房做吃的就行。”柳惠娘笑了。“厨房的活儿有你妹妹呢,别担心。” “她不会做菜。” 咦?柳惠娘愣住。 “跟她去灶房太危险了。” 柳惠娘正要问什么意思,忽然就听灶房传来“轰”的一声,她惊得跳起来,看见灶房那儿冒出阵阵黑烟。 柳惠娘放下茶杯,叫儿子待着,自己则匆匆赶往灶房,在灶房外就听到里头两人吵架的声音。 “老娘只会用刀砍人,哪里会切菜?” “嘘——嘘——你小声点——” “你敢嘘我!信不信老娘用这把刀把你的舌头给剁了——” 不用嘘,她都听到了。柳惠娘太阳穴隐隐作痛,还得把戏演下去,故意发出脚步声,让两人知道她来了。 一进灶房,她便惊呼出声,灶上的锅子都烧黑了,上头还泼了水,她忙把两人哄出去,晚饭她来弄,让两人去准备碗筷就行了。 高老七对她弯腰赔不是,一旁的阿襄只是抿紧唇,臭着脸,然后被高老七拽出灶房。 远远还能听到两人的说话声。 “明知老娘不会做菜还叫我进厨房——” “嘘——唔?!” “说了不准唬我,找死——” 柳惠娘在灶房内摇摇头,把袖子挽起,套上围裙,打量四周。 只能事后叫人把这烧黑的灶墙处理一下。 她正要拿起烧焦的锅子时,一只手臂横插过来,先她一步拿起了铁锅。 柳惠娘回头一愣,是郭善才,他怎么进来了? “你先出去,我来弄就行了。” 郭善才却没走,说了一句。“我妹子闯祸,我来收拾残局。” “你又不会做菜,怎么收拾残局?” “我可以帮忙烧火。” 柳惠娘怕他也闯祸,正要拒绝,他又补了一句。“替她还债,不然屋主知道,赔更多。” 柳惠娘抿了抿唇,心想罢了,有她盯着,不至於又火烧厨房,遂让他在一旁打下手。 郭善才力气大,不用她吩咐,便将烧黑的器具拿出去,将灶台处理乾净,把铁锅洗了洗,又抱了柴进来,开始升火,动作倒是十分俐落。 柳惠娘拿起菜刀,将鸡肉切块,用大火爆炒,然后加了自制的酱料,加水煮汤,接着又放进五花肉、鱼杂、猪肠、蔬菜等等,一起炖煮熬汤。 当她忙着做菜时,一旁的郭善才直直盯着她,目光亮得灼人,待柳惠娘转过身时, 他便垂下眼,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粗重的活儿有郭善才帮忙,速度就快多了,等锅里的肉熬得差不多时,馒头也蒸好 这一锅炖肉尚未上桌,香味就已经飘到前头去了。 桌上的碗盘、筷子已经摆好,就等菜上桌。 柳惠娘瞧见高老七脸上的乌青,故意惊讶问:“你的脸怎么了?” “适才不小心跌跤,撞到了。” 柳惠娘一脸同情。“哎,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等等,我那儿有药,专治跌打损伤。”说着便转身朝卧房走去,润哥儿也跟在娘的后头,一跨进屋里,润哥儿立即拉着娘的手,示意她耳朵靠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娘,高叔叔的脸是被郭姨揍的。” 柳惠娘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娘知道。” 润哥儿惊讶,睁大一双眼。 柳惠娘轻点儿子的鼻子,小声商量。“高叔叔要面子,娘就装作不知道,你要帮娘保守秘密,知道吗?” 润哥儿想了想,点点头。“好,润哥儿不说。” “乖。”她模模儿子的头,拿了跌打损伤的药出去。 她没上桌,大夥儿都没人敢开动,眼巴巴地盯着那锅炖肉流口水。 柳惠娘让润哥儿把药拿给高老七,笑咪咪地望着大家一脸的馋样。 “今日是咱们大家头一回一起用饭,家乡小手艺,请各位嚐嚐。” 她动了筷子,大夥儿就不客气了,立即动手开吃。 热呼呼的馒头配上这一锅炖肉,实在太下饭了,在座的人除了柳惠娘母子,其他人吃饭时活似难民抢食。 那炖肉汤汁又香又辣,馒头蘸着酱汁入口十分开胃,高老七吃得一时兴起,拍桌道:“太够味了,要是再来一壶酒——”话未说完,就被旁边的阿襄一掌拍飞。 “……”柳惠娘脸色差点没绷紧,她忍不住朝郭善才看去。 郭善才对上她的目光,正经解释道:“我妹子力气大,跟我一样,有什么粗重的活儿你尽量使唤,不用客气。” 你确定你真是她哥? 柳惠娘忍住嘴角的抖动,怕自己表情露馅,索性帮儿子挟菜,专心照顾儿子。 在她没看见时,郭善才眼神锐利,丢了记眼刀子给阿襄和高老七,眼含警告。 阿襄瑟缩了下,低头扒饭。 高老七则默默爬回来,一脸心虚。 刚才他一时动情,不小心露出平日的习惯,大口吃肉配大口喝酒,被阿襄拍飞,才没说溜嘴,但这死女人下手也太狠了,差点没把他骨头拍散。 他暗地里瞪了阿襄一眼,阿襄回他一记眼刀子,两人不敢再造次,但眼刀子却丢来丢去。 柳惠娘从头到脚都假装没看到,总觉得这些人似乎不靠谱,她只希望他们行事谨慎点,千万不要说溜嘴,因为她——点都不想知道他们是楚雄派来的人。 第8章(1) 明知郭氏兄妹是楚雄安排进来的,柳惠娘也不在意。 她需要人手,郭氏兄妹既然是楚雄的人,起码不会害她和儿子,相反的,他们还会保护他们母子。 这对她之前制定的计划是有助益的。 今日她将润哥儿交给阿襄,有阿襄照看润哥儿,她出门也放心。 阿襄欣然同意。“好,我去告诉哥哥。” 柳惠娘听了奇怪。“告诉你哥做什么?” “叫他准备马车。” 柳惠娘愣住。“咱们宅里哪来的马车?” “哥哥买的。” “……”不是说欠债吗!欠债了还买马车! 阿襄解释道:“哥哥说,咱们大人没关系,但小少爷才五岁,小胳膊小腿的,跑近的还行,若是跑远一些,还是有辆马车方便。” 柳惠娘听完,觉得有些道理。润哥儿是她的命根子,现在春日晴好,但是到了夏冬之际,风吹日晒雨淋或下雪,就真的需要马车了。 “怎么能让你哥破费呢?花了多少银子?” “不贵,跟熟人买的,哥哥说有车马的话,大家都方便。瞧,娘子不就要出门吗?搭我哥的马车,还可以抵债呢。” “我又不是债主,怎么能抵债?” “娘子是负责照看这屋子的,就是这屋子作主的人。您煮的饭菜好吃,脾气又好,咱们兄妹运气好遇到您,可省心不少呢,把您顾好了,咱们也有好日子过。若是您有个闪失,换其他人来顾屋子,不一定会像您这样善待咱们呢。 老大交代了,理由自己编,只要让柳惠娘同意坐马车就行,不过阿襄说得很有诚意,因为柳惠娘做的菜实在太好吃了。 当初她还怨老大把自己塞到这宅子,陪个妇人和小孩,实在大材小用,不过在吃了柳惠娘做的饭菜后,她就没怨言了。 这柳惠娘不但人生得好,性子也好,还煮得一手好菜,生的儿子也可爱,她若是男人,有这样的老婆和儿子,疼爱都来不及,哪会去外头找女人啊! 莫怪老大对这女人念念不忘,不但花尽心思把人拐到客栈,接着又把人骗到宅子里住着,现在还易容扮成郭善才,图个近水楼台。 阿襄心里啧啧两声,这女人遇到老大,根本是羊入虎口,没得逃。 柳惠娘原本还觉得楚雄派来的这两个卧底不太靠谱,现在发现也未必,起码口才不错,这理由说得还真有道理。 她立即从善如流地点头,一脸被说服了的样子。 “你说得对,我都没想这么周到,是这个道理没错,只是怎么好意思让你哥破费,那马车钱还是我来出吧。” “不用了,买马车前已经跟屋主告知过了,屋主同意才买的。” 柳惠娘听了一脸恍悟,感叹道:“这位屋主真大方啊。” 阿襄心中也很感叹,当然大方了,等着养肥了好下肚啊。 柳惠娘走到前院时,果然见到一辆马车停在那儿。 郭善才见她来了,便将脚凳移到车门旁,对她点头。“柳娘子。” 这几日的相处,柳惠娘对郭善才的印象是严肃、力气大,平日寡言少语,大多时候都在默默干活。 甭管他们是不是楚雄的人,柳惠娘对郭氏兄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我要出门一趟,烦劳你了。” 郭善才点头,待她上了马车,他弯腰将脚凳收走,坐上车夫的位子,驾着马车从侧门出去。 在柳惠娘没看见时,郭善才——不,正确来说,是楚雄假扮的郭善才,嘴角勾起满意的笑。 女人现在吃他的、用他的、住他的,还坐他的马车,除了没一起同床共枕,实际上跟他老婆没两样。 成亲不必急,先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养着。 她不喜欢他,没关系,他就扮成郭善才。 她想离开客栈,没关系,他让她离开客栈住进他的宅子里。 所谓近水楼台,日久生情,等他把人追到手,到时她要打要骂都随她,最后还不是认命地乖乖给他当媳妇。 马车来到西大街,这儿是市集和商铺街,楚雄以为她是来逛街买东西的,直到她让他将马车停在牙行门前。 “烦劳你在这里等着。”柳惠娘下了车,便进了牙行。 楚雄在她身后,眯细了眼。 牙行是专门买卖仆役的,难不成她想买个丫鬟? 柳惠娘没有待多久,不到一盏茶工夫,人就出来了,对他笑道:“没事了,咱们回吧。” 楚雄满心疑惑,故意不经心地问:“娘子想买丫鬟?” “不呢,就是来看看罢了。”她微笑上了车,那话说了等於没说。 楚雄不再问,他现在是话少又正经的郭善才,不能追问到底。 马车由原路返回,待送她回到宅子,他把马车停进马房后,立即施展轻功,跳墙走瓦,速度飞快地回到西大街的牙行。 他一进门,那凌厉的目光一扫,就见牙行掌柜坐在那儿打算盘,一见到他,便起身招呼。 “大爷是来买人,还是卖人的?” 楚雄不说废话,丢了一锭银子给牙行掌柜。“两刻多钟前*有个穿青衣姓柳的妇人来询问,她问了什么?” 干牙行买卖的都很机灵,会看人眼色,眼前这男人虽然一身粗布衣裳,但是目光精明,暗藏威猛慑人之气,凭他多年识人的眼光,可不敢小看这男人。 掌柜从善如流地将银子收进袖袋里,笑咪咪地陪笑。他说的那妇人,自己是记得的,便将那妇人询问之事,一一说给楚雄听。 “那妇人在我这儿挂了名,说是若有官家要请厨娘,可以告诉她。” “就这样?” “是啊,那妇人特地指名,一定要是做官的人家,大概是觉得官家给的赏银多吧。” 楚雄问清后,便离开牙行,很快回到宅子里。 柳惠娘正在屋里陪润哥儿说话,楚雄在暗处看了她一眼,回忆牙行掌柜说的话,想了想,故意走到屋门口。 柳惠娘瞥见人影,转过头来,发现是郭善才,她起身走过来。 “有事?” 楚雄拿出木头玩具。“这是答应给润哥儿的。” 他手上拿的是一个木制的弹弓,一旁的润哥儿见了,开心跑上前,把弹弓拿在手里。 “谢谢郭叔叔!” 郭善才抿嘴微笑,模模润哥儿的头,这情景让柳惠娘一愣,怎么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来不及细想,又被郭善才开口打断思绪。 “柳娘子,后院的土地我已经犁好了,篱笆围栏也建好了,接下来要做鸡笼,不知柳娘子想盖在哪儿?” 柳惠娘听了,惊讶地问:“这么快?” 他点头,解释道:“你一提,我就立刻动手做了,心想早点做好,让你看看,若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还可以尽快改善。” 柳惠娘牵着润哥儿,随着郭善才一起往后方园子走,那里本来是种些花花草草的,但柳思娘觉得花草光看不能吃,太浪费了,便想用来种些菜、养些鸡。 哪知她只是这么一提,郭善才就这样一声不吭帮她弄好了,而且到后方园子一瞧,比她想像的更好。 她诧异地问“这都是你一个人弄的?” “是。” “弄多久了?” “昨晚到今早。” 她瞪大眼。“你一整夜没睡?” “我只需闭眼打座一个时辰,精神便足了。” 柳惠娘脸上有讶异、有佩服,她这个小表情,满足了楚雄。 当初在杏花村,大概是自己太急切了,惹怒了她,让她对自己生厌,因此扮成郭善才后,找到机会接近她,好让她知晓自己的优点。 家里有个会干活的男人,绝对比那种只会风花雪月、读书作论,却手不能提的男人好。 一听到她想把后方园子辟建一块地来种菜,他立即知道自己有表现的机会了。 他故意花了一整夜,就是今日想给她一个惊喜,看到她那佩服的小眼神,他整个人觉得浑身舒爽。 “明日我会去朋友那儿,跟他要些鸡崽回来养,顺道拿些菜苗回来,让你挑着种。” 果然此话一出,她一双美眸都亮了。 “跟你朋友要鸡崽?他肯给吗?” “肯,我跟他交情好,正好上个月他家鸡舍的鸡生了些鸡崽,要几只鸡和种子不是问题。” 柳惠娘笑道:“那敢情好,就麻烦你带回来。” 他点点头,接着又道:“柳娘子要不要请个厨娘?每日弄三餐的,光靠你一人也太辛苦了。” 柳惠娘摇头。“不辛苦,请厨娘又要多花银子,不过……”她想了想,觉得有些事先跟郭氏兄妹打个招呼也好。“我想找活儿赚些银两,若是找着了,恐怕没法子煮饭,你们兄妹有空的话最好来跟我学学,我教你们一些基本的。” 楚雄听了,点头道:“教我吧,我妹子手艺太差,若是又把厨房烧了,债越欠越多,还不完。” 柳惠娘听了失笑。“教你也行。” 楚雄差点咧嘴笑,但想到自己扮演着正经严肃的角色,便及时打住,正色道:“烦劳柳娘子了。”说着朝她打揖作礼。 柳惠娘朝他欠了欠身,脸上带着微笑。 第8章(2) 有了这个契机,两人之间的接触便能增加,他也顺理成章地与她多说话。 她指指角落。“鸡笼就放在那儿吧。” “好。”楚雄将袖子挽起,准备干活,依照她的指示,开始敲敲打打。 他动作快,力气又大,手艺也好,不到一刻,一个简单的鸡笼就完成了,有屋顶有小门,可以遮阳避雨,鸡崽还小,住在这样的笼子里,夜晚也不怕着凉。 柳惠娘来看成品时,欣喜地赞美他。这鸡笼做得十分坚固,她极为满意。 她正要向他道谢时,目光不经意地一瞥,忽地怔住。 此时郭善才的袖子卷了上去,露出结实的手臂,瞧见他的手臂时,柳惠娘整个人都傻住了。 她的记性很好,不必特地去记,看过的画面很自然就会印在脑海里。 那只手臂搂过她,上头有她咬过的痕迹。 柳惠娘震惊地盯着他,那张脸完全陌生,也瞧不出是假的,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有一模一样的手臂? 那手臂上的旧伤疤、粗细、肤色以及筋络都一样,最明显的,就是在客栈屋顶上被她咬过的地方,还留下了痕迹。 柳惠娘见鬼地瞪着楚雄,但在他目光看过来时,她的表情立即恢复正常。 “这样就行了,空间够大,小鸡长大后也能容纳,已经很好了。”她笑笑地说,接着想起什么。 “我去叫润哥儿来瞧瞧。”说着兴高采烈地转身去找儿子。 一背对那男人时,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柳惠娘以前就听相公说过,江湖人除了会功夫,有些人还会易容术。 她只知道郭氏兄妹是楚雄的人,却从没想过,郭善才会是楚雄本人。 楚雄易容成郭善才?这事太让人震惊了。 柳惠娘快步回屋,润哥儿正在和阿襄玩,一发现娘来了,两人立即正经起来。 润哥儿正要喊娘时,柳惠娘丢了句。 “我去解手。”说完匆匆越过他们,进入屋里。 两人盯着柳惠娘飞快消失的身影,彼此互看一眼,看起来似乎真的很急。 他们看看屋里,确定人暂时不会出来了,便把木制玩具收起,把藏起来的小刀拿出来。 “咱们继续。”润哥儿一双眼神采奕奕地对阿襄说。 什么木头玩具,他根本没兴趣,还是射飞刀好玩。 阿襄朝屋里贼兮兮地看了下,润哥儿低声贼兮兮地安慰。“放心,我娘每回解手,都要一段时间。” 阿襄轻点他鼻尖。“小鬼灵精,你娘知不知道你这么皮?” 润却儿哼道:“这叫做机灵,我早点学好功夫,才可以保护娘。” 阿襄嘿嘿笑,她爱死这个小少爷了,人小鬼大,精明得很,长大肯定是个高手。 话说,柳惠娘不是内急,而是藉故要一个人静一静,在没人时,她才能卸下面具,露出真实的表情。 她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缓了缓内心的震惊,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她开始细思,从楚雄把她送到客栈,一直到住进这间宅子里,这期间所发生的切 她以为楚雄离开了,改派其他人接近她,结果他根本没走,还混了进来。 柳惠娘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她真是低估了这男人的死缠烂打,为了接近她,连易容术都用上了…… 如果她不是当事人,或许会在一旁佩服这男人的手段和耐性,要不是她记性好,认出那条手臂上的特徵,说不定自己还真的着了他的道。 真是高招,她对郭善才确实没有防备,早起认真干活,平日沈默少语,对她态度敬重,言行举止又极守礼,还有个妹妹在身边,这样的男人,的确很容易让女人放心。 她忍不住咬咬牙,这个奸诈狡猾的狐狸,他不去当土匪还真是埋没了他的才华!柳惠娘不知道自己其实道破真相了,楚雄还真的当过土匪。 楚雄自己也没想到,会被柳惠娘识破自己的易容,只因为他轻敌。 在他眼中,柳惠娘毕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人,虽然这妇人胆子很大,也挺机灵,但总归是个妇人,再厉害也不会越过他,因此大意了,只给自己换张脸,哪里会去注意其他细节? 这是追女人又不是真的去敌营卧底,一些小地方也就不在意了。 殊不知,就是细节让他露出了马脚,若在以往,他是绝对不会犯这个错误的,偏偏遇到了心细如发又懂得藏拙的柳惠娘。 楚雄在园子里久等不到柳惠娘带润哥儿来看新盖好的鸡笼,便来找人,之间阿襄正和润哥儿在院子里玩飞刀,没瞧见柳惠娘。 他走过来,往屋里瞧了瞧,朝阿襄看去。阿襄对他使使眼色:人去屋里解手了。原来如此。 楚雄便在院子等着,顺道指导润哥儿射飞刀,时不时朝屋里看去。 “阿襄。” 听到屋里柳惠娘唤她,阿襄应了一声,立即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阿襄走出来,对上楚雄询问的眼神。 “柳娘子说她有些不便,让你先带润哥儿去看鸡笼。” 楚雄听了,问道:“什么不便?” 老大问话,阿襄不敢不应,低声道:“女人家的不便。” 楚雄听了,一下子就明白,原来是来月事了。 他略感遗憾,本以为可以一家“三口”去看鸡笼,但他的女人来了月事,肯定身子不舒服,需要休息,只好作罢。 他朝润哥儿伸出手。“来,叔叔带你去看新盖好的鸡笼。” 鸡笼有什么好看,射飞刀才好玩呢。润哥儿此时正在兴头上,有点不想去。 楚雄看明白了,低声对他道:“咱们去后院,那儿没人,想做什么,不用藏着。” 润哥儿眼睛一亮,立即改口。“叔叔,我要去看鸡笼。”说着便蹦蹦跳跳地朝后院跑去。 楚雄咧开了笑,这小子有前途,懂得举一反三,他这时的表情,彷佛一脸骄傲地看着自家亲生儿子似的。 阿襄也想去,但被老大叮嘱在这看着,若是柳惠娘有什么需要,也好有个人使唤,这就是当初他派阿襄过来的原因。 妇人的内宅他不便进来,阿襄可以当他的眼睛,加上阿襄的功夫也是一把罩,除了打不过他,高老七和其他弟兄遇到她,也要绕道走。 内有阿襄,外有他,楚雄很满意自己的安排,有他罩着,这女人安全得很,他再加把劲,温水煮青蛙,把她的心抢过来。 到时候,只要她和那个花心相公和离,人就是他的了。 第9章(1) 柳惠娘从牙行那儿收到了消息。 她坐马车来到牙行,牙行掌柜把目前有缺的厨娘差事给她瞧。 柳惠娘瞧了瞧,不禁拧眉。 徵厨娘的都是一些商户人家或富有的平头百姓人家,做官的只有一家,但这个官也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小官罢了。 她抬起头,看向牙行掌柜。“没有大一点的官?” 掌柜面有难色。“柳娘子,这大官人家讲究多,即便是一个厨娘,也不是随便就能进去的,得使银子才行。” 柳惠娘一听便明白了,这是要用银子买呢。 “要多少银子?” 牙行掌柜笑咪咪的,朝她伸出了一根食指。 柳惠娘看了心下一沈,脸上依然笑得谦和。“一百两?” 牙行掌柜点点头。 柳惠娘深吸了口气,用着求教的口吻。“不过是厨娘的差事,怎么就要一百两?”牙行掌柜见多识广,知道她是个外行人,若是其他升斗小民,掌柜还懒得多做解释,但柳娘子态度好,遇事不会一惊一咋的,而是虚心求教,他不介意跟她说说其中的门道。 “一百两只是起价,就算给了一百两,也不见得进得了官宦人家的府里当厨娘,能进厨房当个洗碗的杂役就算不错了。 柳惠娘愣住。“那要多少银子才能当厨娘?” “这得看每个人的运气,有人花了一千两才能顺利进三品大官的厨房。”柳惠娘倒吸口气。“一千两?这……银子还没赚到,就要先花一千两?” “柳娘子有所不知,所谓侯门深似海,想进大官人家府里当厨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除了厨艺必须精湛,还必须要有人脉。” 通常点到这里,掌柜便不会多说,但他见这妇人听得专注,忽然很有谈兴,索性把这里头的肮脏事告诉她,好叫她做个明白人,免得被别人骗了去。 “能在大官人家或王府里当厨子的,个个都有来头,不是在宫里当过御厨,就是御 厨的徒弟,厨房里不但油水多,逢年过节或宴客酒席,上头还有赏银,一年加起来的赏 赐可不止区区一千两。这么好的油水,当然众人抢破头,同样是御厨的徒弟,为了抢位置,暗地里孝敬上头的银两可不少,能争到厨子的位置,不只光有厨艺,还得看你的背后靠山硬不硬。” 柳惠娘听了咋舌,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井底之蛙,太天真了。 牙行掌柜瞧她的脸色,知道她终於听懂了。 厨子之间尚且争得头破血流,更多是见不得光的肮脏事,莫说轮不到她这样的普通人,说不定人还没进去,就先被人刮一层血肉下来。 这妇人或许以为自己有一手好厨艺,但能在京城里混得开时厨子,哪个不是三头六臂? 想进大官人家府里当厨娘?那是作白日梦。不过牙行掌柜是生意人,说话自是圆滑。 掌柜又笑道:“我帮柳娘子挑的这些人家,虽是寻常百姓,但都是富户人家。那位七品官虽是芝麻小官,但可别小瞧了,还有别家牙行在争这个位置呢,只因为那位大人是个清官,要求会江南口味的厨子,我看您是南边人,被挑中的机会大一点,才把这差事拿出来说,能不能进去,还得跟其他家牙行争一争呢。” 柳惠娘心头雪亮,人家愿意跟她解释这么多,还是因为善心,瞧在她是妇人的面上给她点拨一下。 她立即感激地朝他福了福。“原来如此,是妇人无知,让掌柜见笑了。” 牙行掌柜见她明白,不会好面子,还懂得虚心认错,原本心里多少笑她见识短,这会儿倒是对她高看许多。 这位柳娘子虽然是乡下来的,却很识大体,他愿意对她说得更明白些。 “若有机会进了七品小官府上当厨娘,也不失为一个机会,除了皇家子弟,哪个大官一开始不是从小官做起?小官也有好处,趁早进去占个位置,主人熬个几年,将来升官了,府中仆人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柳惠娘心里想,但是她等不起,就怕吴子清也升了官,那时候她就对付不了他了。她笑了笑,点头附和。“是这个理没错,多谢您提点,可否容我回去想想?” 掌柜点点头,她能明白他的话,回去好好深思,亦是好的。 离开牙行,柳惠娘上了马车,一路心思沈沈地回到宅子里。 下了马车,她往屋里走,却发现郭善才跟着她。 “你跟着我做什么?” “你说过要教我做菜的。” 柳惠娘听了心中有气,她今日不顺,才知晓自己异想天开,心头正憋闷着,这男人偏偏这时候撞上来。 学厨艺?其实是别有居心地接近她吧! 她心中压着一股火,面上却笑咪咪的,将他领到厨房,指着那些锅碗瓢盆。 “你先把所有锅碗全洗一遍吧。” “全部?” 她笑咪咪地点头。“是呀。” 看着她的笑,他立即点头。“行,没问题。” 不就是洗锅洗碗?小事一桩,只要能接近她,叫他去洗茅厕也没问题。 “那就开始吧。”柳惠娘笑了笑,人却转身出了厨房,留他自己一个人忙活去。 第一天,她叫他把所有锅碗瓢盆洗一遍。 第二天,她叫他把灶台地板刷一遍。 第三天,她叫他烧热水,再把所有锅碗都烫过一遍。 她吩咐完,人就离开了,留他一人在厨房里做牛做马。 待楚雄把所有交代的活儿都做完时,走出来,就见阿襄正津津有味地吃着肉包子,瞧见他,还指了指桌上一大盘肉包。“这是你的。” 楚雄看了看肉包子,问道:“她呢?” “柳娘子带润哥儿回屋,喂他吃肉包子呢。” 这肉包是柳惠娘之前做好的,她在卧房旁边开了个小灶,为了方便平日煮些简单的料理。 她将腌好的肉剁碎,再揉面粉、擀面皮,做成肉包子,平日晚上若是饿了,开火蒸熟,立即可下肚。 这肉包子的精华在於肉馅,是她用特制的酱料腌过的,蒸熟后,不但肉汁饱满,还顶饱,阿襄第一次吃就爱上了。 柳惠娘对她说:“天天炒菜也是挺费时的,肉包子既省时又省力,还能变着花样做不同的肉馅。这肉馅都是腌过的,能久放不坏,一举两得。 柳惠娘不只做肉包子,她还晒鱼乾、制咸菜、烙大饼,大饼夹鱼乾搭配咸菜一起吃,既方便又有饱足感。 后来她也指示郭氏兄妹一同来学揉面皮,把面粉加水揉成面皮后,再将腌渍的肉馅包进面皮里就行了,至於好不好看不重要,她谆谆教导他们,东西“能吃”比较重要,至於外表,又不是拿去卖钱,不必在乎。 听到柳惠娘在房里,楚雄易容下的真脸黑成一片。 他想像中的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根本没机会发生,甚至连佳人的面都见不到。 这一连串事件下来,他再迟钝也瞧出了端倪。 这女人是故意避着他呢。 阿襄身上忍不住泛起鸡皮疙瘩。老大身上散发出的冷意,都令她起了寒颤。 她瞄瞄老大,再瞧瞧屋里,小心地开口建议。 “老大,人家是好女人,会避着外男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还没和离呢。” 这句话成功提醒了楚雄。 他模着下巴想了想。说得也是,柳惠娘若是不知检点,那么容易被人勾三搭四去,也入不了他的心。 他楚雄不是只看女人的相貌,随便哪个女人都行,他就喜欢柳惠娘的倔强,以及不轻易认输的心。 想到此,他便释怀了,收回冷意,瞟向阿襄。 “你有什么主意?” 阿襄瞪大眼,指着自己。“问我?” “你也是女人,要如何才能让她接受我?” 阿襄虽是女人没错,但她是个男人婆,可一面对老大锐利的目光,她又不敢不回答,只好努力凝眉思考起来。 不知想到什么,她的目光瞟过来,在老大身上左瞧右瞧,上下打量。 她平日跟柳惠娘相处的机会多,也会闲聊几句,知道柳惠娘喜欢斯文的人。 “老大,要不你在身上抹个去疤膏什么的,把身上的疤痕除掉,少晒太阳,把自己养白一点,再搽个粉,装装斯文人,说不定柳娘子会看你顺眼些……” 当她看到老大目光越来越阴沈时,阿襄终於闭上嘴。 好吧,当她没说。 老大的长相粗犷阳刚,要他装成像弱鸡一般的斯文男子,跟叫一只老虎装成一只弱猫是一样的困难。况且老大最瞧不起的,就是弱得跟女人一样的斯文人。 楚雄瞪了阿襄一眼,转身走人。 显然她对他完全起不了兴趣,而且还故意避着他。 他不是没发现柳惠娘在疏远他,他不明白,明明几日前她对他的印象还很好,而且还挺信任他的,怎么突然间就疏远他了? 他不知自己是哪里做得让她不满意?难道是因为自己要跟她学厨艺,惹得她怀疑自己别有居心? 不,她当时应允教他时,态度自然,并没有任何勉强,甚至是愿意的。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难道真如阿襄说的,她嫌弃他是个粗人,肌肤太黑,身上还有刀疤…… 楚雄一边想,一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忽然顿住。 他平日的穿着都是简单俐落的窄袖劲装,为了方便干活,便习惯卷起袖子,露出两条手臂。 他习武,手臂上有过去打杀时留下的刀剑伤疤,这伤疤衬托出他的英武,增添男人味。 平日他不在意,这时他却忽然注意起来了,直盯着手臂瞧。 上头除了刀疤,还有被人咬伤后留下的结痂齿痕。 楚雄眯细了眼。 他易容只改变脸,没往身上下手,如果……她记得他手臂上的疤,藉此猜到是他呢? 她有这么精明? 他知道她是个聪明大胆的妇人,但在心底也只是把她当成是一个妇人,就算聪明,也只是比一般妇人机灵罢了。 会不会他其实小瞧了她,她比他想像得更聪明,更懂得不动声色? 柳惠娘在屋里和儿子一起吃肉包子,她还炖了一锅青菜汤,配着肉包子吃,简单又美味。 自从知道郭善才八成就是楚雄本人后,她便避开了大夥儿一起用饭的机会,故意做了可以分开吃的吃食,如此也不会让人起疑。 她故意指使郭善才做些无用的粗活,也不怕得罪他。既然他想装,她就陪他装到底;他想近水楼台,她就把所有机会掐灭,不让他得逞。 这日,柳惠娘要出门,把阿襄和润哥儿一起带走。 楚雄在前院准备马车,眼角余光朝他们瞧去。 一旦心中起疑,他仔细观察,便发现了她的改变。 以往她出门办事,总会把润哥儿留在家给阿襄照顾,自己一个人坐他的马车出门,现在却带上阿襄和润哥儿。 楚雄不动声色,一切如常,马车准备就绪后,载着两女一子出了侧门。 今日柳惠娘想去试试别家牙行,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有阿襄和儿子在身边,就不怕楚雄动她的歪脑筋。 她想找大官人家进府当厨娘,自是有她的道理和原因。 来到牙行所在的大街,柳惠娘牵着儿子下车,发现楚家在京城的商行居然也在这条大街上。 柳惠娘瞥了郭善才一眼,见他正站在马儿旁欣赏街上的景物,看见楚家商行也面不改色。 她抿抿嘴,这男人可真会装! 她心思一动,起了恶趣味,向郭善才走去,见他看过来,她故意道:“我能够顺利 来京城多亏一位同乡,他是我们母子的恩人,姓楚,叫楚雄。你帮我去楚家商行问问,他人是否安好?”她说这话时,同时留意他脸上的表情。 郭善才应允道:“我这就去问,柳娘子是否有话要带给这位楚公子?” 柳惠娘温和道:“你若是见到他,就说我很谢谢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会有好报的。也说我祝他早日成家,找个温婉贤淑、家世清白的闺阁女子,两人共结连理,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郭善才闻言也笑了。“谨遵娘子嘱咐,我这就去告诉他。” 他将马绳拴在一旁的树干上,便往楚家商行大步走去。 柳惠娘一路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进入楚家商行为止。 他还真进去?装得真像!喔,是了,他现在是郭善才,不怕别人认出他。 想到此,她有些得意,幸亏自己心细如发,才没让他瞒骗过去。她嘴角微勾,抿出连她自己也不知的狡笑。 郭善才并没有在商行内逗留太久,反而带了一个人过来,此人是楚家商行的罗管事。 罗管事向柳惠娘打躬作揖后,开口道:“柳娘子,楚护卫至今生死不明,我家大爷十分担心,放出消息找人,若有人能提供消息,可得赏金三千两。” 柳惠娘瞬间瞪圆了眼。“三千两?” “是的,商行不幸,遇匪袭击,楚护卫至今未有消息。他是我家大爷十分重视之人,只要有人能提供他的消息,皆能论赏,若能找到人,重赏三千两。听这位郭兄弟说,柳娘子也是跟着咱家商队来京城的,不知您能否提供消息一二?” 柳惠娘忍不住看向郭善才,见他也是一副询问她的表情,她必须强忍着,才没抖动嘴角。 她努力维持面上的镇定,好不容易抚平内心的波涛汹涌,才客气地欠了欠身。 “妾身……不知,若有消息,一定告知。” 罗管事再次打躬作揖,朝她道谢。“如此,有劳了。”说完便告辞转身,与郭善才点个头,返回商行。 郭善才回过头,便瞧见柳惠娘一双灼灼如火的明眸,正直直盯着他。 他一脸纳闷,模了模自己的脸,然后狐疑问:“柳娘子怎么一直盯着我瞧?我脸上可有不对?” 柳惠娘硬生生收回目光,天人交战后,僵硬地吐出两个字。“无事。” 在她转身背对他,往牙行走去时,没瞧见楚雄双臂横胸,对她的背影露出痞笑。 第9章(2) 从牙行回来后,柳惠娘还未从三千两的震惊中回神,每当看见楚雄——不,应该是楚三千两,当他从自己面前经过时,她脑子里就浮现金光闪闪的银两画面,一双眼也忍不住盯着他瞧,目光复杂,表情难耐,似有隐忍,不是叹气就是咬指甲,一副天人交战的模样。 这情况看在阿襄眼中,也是颇为惊异,便将此事偷偷报告给老大知晓。 楚雄——也就是楚三千两在听完阿襄的叙述后,笑不可抑。他猜得没错,柳惠娘果然认出他了,这一试,就试出了她的破绽。 他拍拍阿襄的肩膀,让她不用打草惊蛇,该干么就干么,他心中自有计较。 果然,自此之后,这妇人没再刁难他,让他独自洗一堆锅子,也没如先前那般刻意避着他,一切恢复如常,只除了没人注意时,她会偷偷盯着他,时不时咬着唇瓣,还是一副天人交战的模样。 得到注目的楚雄,对此非常满意。 他懂她,这女人虽然有些小狡猾,但不会昧着良心辜负他人,不会在他救了他们母子性命,又一路把他们护送到京城后,为了银子就把他卖了。 她早已认出他,却不肯戳破他的身分,他便猜到她在打什么主意。这女人是打算隐瞒到存够了傍身的银子,能在京城立足后,便搬出这宅子。 他岂会让她趁心如意? 他这人有狼性,一旦咬住了猎物就不会松口,因此趁着晚饭过后,将碗筷收拾到厨房时,他忽然将她堵在角落,直直盯住她。 “你一直偷看我,为什么?” 他直白的问话把柳惠娘吓了一跳,睁圆了眼瞪他。“胡说!” “我没胡说,你偷看我好几次了,阿襄和润哥儿都可以作证,不信我叫他们过来对质。” 柳惠娘没料到自己在挣扎要不要赚赏银的目光,在旁人眼中像是在偷看郭善才。 她拉下脸,严正反驳。“他们看错了,你立刻给我让开!” 楚雄不但不让,还抓住她的手,揉在炽热的掌心里。“你得给我个交代,你偷看我,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我没有,哎!你放手!” “你不解释清楚,我就不放。” 柳惠娘推不开他,又挣月兑不了被他握紧的手,怒瞪他。“我就算看你又如何?我看你有没有偷懒不行吗?还以为你老实本分,没想到是个登徒子,我可是有夫之妇,快放开!” 想挣月兑他等同螳臂挡车,他既然堵住她,就不打算让她再逃避自己。 “你来到京城也有一段日子了,怎么不去找你那个丈夫?你不找他,是因为不想,既然不想,为何不和离?” 柳惠娘火大了,狠狠瞪他。“和不和离是我的事,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不和离,我如何娶你?” 柳惠娘愣住,接着气笑了,冷冷嘲讽。“谁说我要嫁你了?” “我喜欢你,你又偷看我那么多次,咱们两情相悦,何必忍着?” “胡说八道,郭善才,你仔细听好了,我不喜欢你。” “没关系,不讨厌就行,这事咱们以后慢慢谈,先说现在,你一个妇人带着孩子,总要想办法在京城生存,还得考虑润哥儿的未来,是走文考出仕还是考武举,都得先做打算。这么久了,他那个爹一直不来找你们母子,就是没放在心上,你和他总要做个了断,这样一直拖着,你不在意,但润哥儿怎么办?没爹的孩子想在京城立足,身分上见不得光,对他十分不利,你怎么不为他想想?” 一谈到润哥儿,她就不依了。 “我怎么没为他想?我就是为他想,才隐忍不发,忍耐到现在!” “不带他去见他爹,也不和离,是为润哥儿着想?” “你懂什么!他那个爹可不是省油的灯,瞒着咱们母子在京城做官,却又不接咱们上京,摆明了嫌弃咱们,我若是贸然带着润哥儿去认亲,他不认怎么办?以他现在的能力,找个理由休了我都行,弃妇的名声可不好听,伤了润哥儿的心不说,他若是横插一手,用润哥儿的前程来要胁我怎么办?我一个妇道人家斗不过他,总要先有个万全的准备才行!” 他恍悟。“原来如此。你有什么打算?” “民不与官斗,得找靠山,这靠山必须官够大,我若是能进大官府中当厨娘,虽是仆人,但是俗话说得好,打狗也要看主人,主人官做得大,仆人在外不至於横着走,但也不用让人小瞧。倘若他为了自己的利益,想赶我们母子出京,碍於我家主人,也会有所顾忌,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对付我们母子或是赶我们出京,我这是未雨绸缪!” 楚雄很想对她说,不用这么麻烦,要对付吴子清,交给他就行了,他一人足以保护他们母子,但他没说,因为难得有机会与佳人多多接近,把姓吴的一下子就弄栽了,他还怎么表现? 既然这女人想出口怨气,他不能抢走她的机会,他不如顺势而为,反正有他在一旁帮着她,不会让他的女人和儿子出事的。 他故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想进官宦人家府上当厨娘,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找个可以压住吴子清的大官?” “没错。”柳惠娘顿住,忽然恍悟什么,愤然道“你怎么知道我找官宦人家?你调查我!” “你早点告诉我,就不必这么辛苦费事了,想进官宦人家府上当厨娘,不见得非找牙行,这里头水深得很,你一个妇道人家斗不过,得另辟蹊径,出奇招。” 柳惠娘本来要质问他,被他这么一说,又分神了。 “另辟蹊径?出什么奇招?” 楚雄一边解释,一边自然地帮她把几丝弄乱的鬓发塞到耳后,语气带着宠溺。 “走后门呗,男人在前头拚升官、斗同侪,女人在后院也是各显神通。你是女人, 该善用女人的优势,那些后院女子平日为了男人勾心斗角,肯定积了不少怨气,听完你的故事,又见你孤身带着儿子,必然同情你。要知道想教训一个人,不见得要男人出手,大官夫人有的是手段。” 柳惠娘一时听得专心,没注意到他亲昵的小动作,反倒对他说的话陷入沈思。 她一心想找大官当靠山,以官压官,倒是没朝后宅女子的方向去想,被楚雄这么一点拨,彷佛从迷雾中找到一线曙光。 官夫人吗?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若是真能找到门路…… 楚雄盯着她的脸,微微一笑。 他喜欢她动脑筋的模样,那眼中充满斗志和熠熠光辉,抿紧的嘴有着倔强和不服输 与其哭闹,她宁可想法子找出路。 他眼神幽深,脸庞缓缓逼近,两人的鼻息缩短了距离,突然打断了她的思路,猛一抬眼,与他的目光相撞,为他眼底那抹深邃心惊。 她急忙闪躲,惊觉无路可退,忙伸手去推,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放在他掌心里。她张口就咬,他侧头避过,顺势在她脸蛋上“吧唧”一声。 偷香成功。 柳惠娘急了。“楚雄!你别太过分丨?” 他挑了挑眉,笑咪咪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柳惠娘才猛然惊觉自己说溜了嘴,对上他促狭的眼神,发现他一点也没有被识破的惊讶,她才恍悟。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已经识破他的易容,所以故意激她自露马脚。 想清楚后,她也不装了。 “你待如何?” 见她一副慷慨就义、等着憋屈受辱的模样,楚雄叹了口气。 “惠娘,我若真想强你,你早就是我的人了,不会等到现在。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我是真的心悦你?” 柳惠娘抿了抿嘴,犹豫之后,决定还是把话说明白的好。 “我无意於你。” 她等着他大发雷霆,但他没有,只是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听你这话,就知道不会哄男人。你既然知道郭善才就是我,也假装被蒙在鼓里,如今被识破了,也该想办法安抚我,现在却把话摊开来说,就不怕我一气之下拿回一切,不管你们母子了?” 怕,怎么不怕?她就是怕,才会利用他,好让他们母子暂时有个栖身之处。但她也不想欠他,她怕给不了他要的,说到底,是她不够狠,她不想在明知自己无法给他承诺时,又占他的便宜。 她刚才甚至做好了犠牲自己的决心,万不得已就跟他睡一次,然后两不相欠,一拍两散。 楚雄盯着她,瞧她把嘴唇咬得鲜红欲滴,咬得他心都痒了,真想不管不顾地亲下去,偏偏对她,他越来越狠不下心,还挺心疼。 他楚雄可不是心软的男人。 健臂一搂,他突然把她抱在怀里,感觉到怀中女子身子僵硬,两具身子贴近,他都能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声。 他可以忍住不要她,但总得给他一些甜头,好压住心里那头不安分的野兽。 他深吸一口气,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压下慾望,稳住心神后,才缓缓开口。 “给那些官老爷当厨娘,地位只是个仆妇罢了,换个地方做菜,那些官老爷、官夫人,只会把你当菩萨供着。” 薄唇贴着她的耳,热息轻吐,低哑的嗓音带着蛊惑的磁性—— “我会帮你,但做为回报,你要做菜给我吃。” 第10章(1) 京郊有不少佛寺林立,供京城百姓及皇族世家去膜拜上香。 楚雄驾着马车,柳惠娘母子和阿襄坐在马车里,一行四人朝京郊的佛寺而去。 马车从东城门出去,城门外是一片开阔之地,沿着官道一路往山林走。出了城门后,柳惠娘便打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 沿路上春光明媚,风景如画,这是他们母子来到京城后,第一次出城到郊外踏青。润哥儿和阿襄十分兴奋,一大一小玩在一处,柳惠娘看了好笑,润哥儿似乎很喜欢阿襄,两人正在玩丢沙包,玩得不亦乐乎。 不得不承认,有阿襄帮她照顾润哥儿,让她省心不少,润哥儿也因为阿襄的陪伴,整个人跟在杏花村时相比完全不一样了,不但活泼开朗许多,每日都神采奕奕。 况且也不知怎的,他们来京城也不过两个月,润哥儿突然长高许多,身子也变壮她虽然心有疑惑,但随后想想,孩子在长身子,他又成天蹦蹦跳跳的,才突然拔高了吧。 她哪里知道,润哥儿之所以长高,是因为楚雄每日暗地里的训练,他还交代阿襄平日有机会便与润哥儿过招。 这男人把润哥儿当成未来的儿子看,便手把手地教,不像在杏花村时,多少带了点目的陪他玩耍。 在楚雄的精心培养下,润哥儿的身高当然就拔高了。 柳惠娘看着窗外美不胜收的景色,精神却有些困倦,因为昨夜她失眠了。 他说,他会帮她,唯一的条件,是要她做饭给他吃。 其实这条件说了等於没说,因为平常都是她去厨房弄吃食给大夥儿,弄给他吃跟弄给其他人吃,根本没什么不同。 一想到他昨日搂着自己不肯放手,她的耳根子就禁不住发烫。 虽然他只是抱着她,没做出太踰矩的事,却将她的耳垂含住,亲吮逗弄许久,害她一整个晚上都觉得耳根发痒,臊意难抑。 她原以为自己这回躲不了,他会乘机占她便宜,但出乎她意料,除了亲吮她的耳垂,他没再要求更多。 当时还是他将她推开,一瞧他的脸色和表情,她就明白他在压抑什么。 他明明想要却忍住了,光是这一点,她就对他改观不少。以前视他为心怀不轨的色胚,经过昨日,她想,他其实也没那么坏。 他对她是真的很好了。 女人的身子连着心,身子不愿,就算给了,心里也会生出怨慰。 如果他碰了她,她只会对他更冷漠,但他没有,而是突然给她来这么一招,不求回报。这么对她,反叫她对他讨厌不起来了。 对他,她也有感激,可是叫她以身相许……不行不行,恩归恩,情归情,她这看脸的毛病改不了,还是喜欢斯文儒雅的男人呀。 柳惠娘忍不住模着自己的耳垂,跟自己天人交战中。 “娘,您的脸好红,不舒服吗?” 柳惠娘突然回神,这才发现润哥儿和阿襄正盯着她。 她藉故用手掮掮自己的脸,埋怨道“这大热天的,不好好待在家纳凉,做什么非要往郊外跑,瞧我热得……” 阿襄立即从一旁的暗格里拿出一把团扇。“夫人请用。” 柳惠娘顿住,这把团扇既精致又典雅,上头还绘了杏花树。 她拿来欣赏,好奇问:“你买的?” “是我哥买的。” 柳惠娘手上的扇子差点掉下去,一个大男人去买女人的团扇! 她实在很难想像,他一个粗犷的大男人,站在店铺里挑选女人的扇子。 柳惠娘状似漫不经心地“喔”了一声,继续装傻。 阿襄受了老大的指示,趁此机会又告诉柳惠娘。 “还有这柜子,是我哥找工匠师傅特别做的,里头设了暗格呢。瞧瞧这座椅,还加装了软垫,非常柔软,免得夫人颠着了——”阿襄这话说得溜,不知道的人,还当她在卖马车呢。 柳惠娘怎会不明白阿襄的意思?这是有人借她的嘴来说给自己听呢。 听完后,她补了一句。 “真是破费了,回头我也添点银子,就当租用吧。” 阿襄听了立即摆手。“不用不用,我哥喜欢当冤大头,就让他破费吧。” 柳惠娘抖了抖嘴角,故意打了个呵欠,转移话题。“我累了,先睡一会儿,到了叫我。”说完就闭上眼。 昨日为了应付他,情急之下,答应了今日之行。 她不知道楚雄要带她去哪儿,问了阿襄也装不知,但她知道,他是个有本事的,也不会害她,便来了。 虽是藉着小睡一下而转移话题,但她确实累了,没多久就真的睡着了。 原本在玩沙包的阿襄和润哥儿,手上动作同时停下,转头瞧了她一眼,确定她睡着了,两人互看一眼,立即放下沙包,开始徒手比划招式,演练起近身战。 这招式是楚雄想出来的。 楚雄早就发现润哥儿有练武的天分,手脚灵活,一学就会,不过他才五岁,年纪尚小,不如从平日玩速度做起。像游戏一样教给他,让他平日就与阿襄两人对招玩。 当然,这跟射小刀一样,都是瞒着柳惠娘的。 不知睡了多久,柳惠娘醒来了,看向儿子,见他和阿襄还在玩沙包。 她打了个呵欠,掀起车帘,朝外看去,这一瞧,不禁愣住。 一间佛寺矗立在眼前。 他说要帮她,怎么到佛寺来了? 这间佛寺香火并不盛,但十分清幽,树荫林立,羊肠古道,门口有一位小沙弥拿竹扫帚在扫落叶。 马车在佛寺门前停下,她瞧见楚雄下了马,朝小沙弥走去,不知跟小沙弥说了什么,就见小沙弥笑得十分开心,楚雄还模模他的小光头,好似十分熟稔。 柳惠娘奇怪地看着,小沙弥随楚雄走向马车,还轻快地跳上前座,与楚雄坐在一起,跟着马车驶进大门。 在佛寺前头的广场停下后,柳惠娘等人也下了马车。 这间佛寺位在深山,它没有雄伟的建筑,也没有鼎盛的香火,却像是深山老林中一处遗世而独立的秘境。 在他们下了马车后,有几位小沙弥出来了,接着一位和尚缓缓走出,慈眉善目地笑看他们。 楚雄走向和尚,朝和尚双手合十,和尚也朝他回礼,接着两人一同朝他们看来。 柳惠娘心有所动,此时楚雄一个眼神,她便知道他的意思。她牵着润哥儿,阿襄跟随在后,一起走向前,朝和尚见礼。 和尚对她微笑点头,便领他们一起进去。 沿着阶梯拾级而上,前头是大殿,后头是园林,和尚吩咐一位小沙弥领他们往僧房而去。 楚雄与她并肩走着,对她道:“这几日咱们就住在此处。你稍作歇息,午饭时会来叫你。” 柳惠娘看着他,虽然她心中有许多疑问,但她没问,只是点头,来到僧房门口,便与儿子进了屋,阿襄则睡在隔壁的僧房。 僧房打扫得十分乾净整齐,柳惠娘环视一圈后,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眼前一片青葱苍翠,此时春盛,绿意盎然。 其实适才在路上,不止他们一辆马车,郊外游人如织,途中也经过其他佛寺,只见香火鼎盛,去上香的百姓可不少。 唯独这间佛寺不同,恍若方外世界,十分幽静,她的心也奇异地平静下来了。 她出生的杏花村也是山明水秀,但住在那儿时,她的心却感受不了山水的润泽,总是静不下来,时时徨恐,深怕爹把她卖给人做妾或是卖给人牙子。 嫁给吴子清后,过了一段甜蜜的日子,丈夫便离乡背井去了京城。她一方面要侍奉婆母,另一方面要照顾儿子,操持家中的一切,白日在人前欢笑,夜晚忍受着相思,孤枕难眠。 她的心从没真正宁静过,直到身在此处。佛寺的清幽、山林的静谧,竟让她感觉到从未享受过的平静。 她独自在寺中漫步,感受这份与世无争,岁月静好。 她这一生汲汲营营,似乎直到此时,才终於停下忙乱的脚步,得以休憩片刻。她看着一景一物、一草一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一处竹林。绕过竹林后,见到一套石桌、石椅,有两人正在饮茶、下棋。 她一眼就认出下棋之人是楚雄,另一人便是在门前迎接他们的那位和尚。 她正在犹豫时,楚雄突然转过头来,见到她,咧开了笑,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柳惠娘正好奇,他似乎与和尚很熟,便走过去。 来到和尚面前,她恭敬地欠身。“大师。” 和尚见她如此恭敬,也站起身来,念了声法号。 “来,这儿坐。”楚雄没站起来,而是很自然地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瞧这个亲昵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叫自己女人坐下呢。 柳惠娘面不改色地把椅子挪了挪,挪到两个男人的中间,隔了些距离,就好似在看两人下棋的客位,才守礼地坐下。 “打扰了。”她歉然道。 与楚雄的随意相比,她是十分拘谨而守礼的。 和尚微笑看她,转头对楚雄道:“这位女施主是个贤淑良善的。” 楚雄听了,一脸得意道:“那当然,我看上的人,准是特别好的。” 柳惠娘瞪了他一眼。在出家人面前说什么鬼话!不正经! 却没想到和尚也不介意,只是笑笑对她道:“子渊为人豪爽不羁,还请柳施主莫介意。” 柳惠娘愣住。“子渊?” “这是我的字。”楚雄眼含笑意,对她道。 柳惠娘看了他一眼,“喔”了一声,收回目光。 她面容平静,不表示任何意见,假装看不懂他眼底的意思。她是不会去记住的,也不会喊他的字,只会称他一声“郭公子”。 楚雄见她故意回避,也不恼,他就爱她这一点。 第10章(2) “京城的皇族或官夫人来京郊各佛寺上香礼佛后,通常会在佛寺用午斋。”楚雄缓缓开口,一边说,一边盯住她平静端庄的脸蛋,觉得甚美。 “佛寺的素菜素汤,加上白饭,顶多吃饱,若想讲求美味,也就那么一回事,对那些过惯了富贵生活的夫人们,素斋当然比不上平日的山珍海味。” 他心想,若她穿上绫罗绸缎,打扮起来,肯定不输给那些贵夫人。 “但礼佛讲的是心诚,她们自然不敢嫌弃佛寺的素斋。” 他早就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总喜欢在他面前低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小心思,回避他的注视。 “有些佛寺为了吸引贵人们来自家佛寺上香,增添一点香油钱,便会在素斋上下功夫。” 听到这里,那双鬈翘的睫毛终於颤了下,缓缓抬起,藏在美阵里的眼瞳有着些许波东。 他就知道,她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几间打出名号的佛寺,因为斋菜出名,香客也络绎不绝,吸引了不少贵夫人前去朝圣,因此香火鼎盛。”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故意叹息道:“不像这间佛寺,香客稀少,做出的斋菜一般,吸引不了那些贵夫人……” 每当见到她眼底绽放的灼亮,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时,他也会眼神一亮,心随她意动,目光受她吸引,情不自禁地追随她每一个表情,就像现在。 “因此修了大师告诉我,他需要一个会做斋菜的厨子——” “我会!” 柳惠娘到现在若还听不明白,那也太蠢了,她终於明白他说会帮她是什么意思了。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这时候她才不会矫情呢。 她看向修了师父。“我会做斋菜,若能为佛寺做斋菜,供奉佛祖,是妾身三世修来的福报,恳请师父给我机会,向佛祖菩萨展现我的诚心。” 意思就是师父您别请人了,找我就行,我不用给银子的。 开玩笑,有这么好的机会,就算没银子也要做,更何况是为佛祖菩萨供奉斋菜,求祂们庇佑都来不及了,哪敢收银子? 修了大师始终含笑,对她的话一点也不意外,道了声佛号。 “如此,便有劳柳施主了。正好两日后,有一位贵人会来此地礼佛,暂住几日,这位贵人的斋食,便交给柳施主了。” 柳惠娘听到“贵人”两字,立即恍然大悟。 楚雄说要帮她,原来不只是帮她找厨娘的差事,而是直接让她见到贵人。 真是聪明!她在心里暗赞一声,她虽然不喜欢他这个糙汉子,但平心而论,她很欣赏他的聪明才智。 她目光熠熠,脸上终於有了笑意,不似原先那般拘谨而绷着脸。 楚雄既心疼她又感到好笑,这女人到了现在还在故作镇定,她紧握的拳头早就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修了大师将两人间暗涌的情绪看在眼底,始终含笑。 他唤来一位小沙弥,领着柳惠娘到大寮厨房,先去熟悉环境。 待柳惠娘福身告辞离去后,修了大师看向楚雄,这厮一双眼还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背影呢。 “你为了她特地来找我,替她安排为那位贵人做斋食,是认真要娶她?” 当四下无人,只剩他们两人时,修了和尚说话也随意了。 楚雄回过头来,嘿嘿笑道:“当然。” 关於柳惠娘的事,楚雄没有瞒他,以他们两人过命的交情,楚雄是完全信任他。 楚雄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他的家人早在他十一岁时,死於一场疟疾。 当年,他跟着游民逃离家乡,四处游荡。 贪官不仁,灾民越来越多,最后汇聚成匪,十一岁的孩子在那个时候为了生存,很自然成了盗匪之一。 他有武学天赋,自学成才,匪寨里人人凶残,强者为王,他在狼窝里打滚,想尽办法往上爬,盗匪抢了金银财宝,都是大人去分,轮不到十一岁的孩子,但他很聪明,专挑别人不要的。 在一次机缘中,他拿到了一本武功心法,那本心法外皮陈旧破烂,大夥儿的注意力都在闪闪发亮的金银上,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本破烂的册子。 他捡回去,把书册藏在身上,但他不识字,正苦恼时,遇上了被土匪绑来的修了和尚。 那些失去人性的悍匪,连佛寺的香油钱也敢抢,杀了贵人,把修了绑来,逼问他贵人用金子打造的佛像藏在哪? 修了说不知道,他们若问不出就要杀他,到了夜晚,轮到十一岁的男孩来守夜。他拿出书册,学着大人用凶狠的口吻逼问修了和尚,认不认得上面的字。 修了点头,他不但告诉他,还很有耐心地一字一字教他,为他解释上头的意思。 教完所有的字后,楚雄以为修了会趁此向他求助,认为他肯教自己识字,是为了生存,谁知修了教完后,却什么也不提,只是闭眼打座。 楚雄不禁好奇。“你不向我求救?” 修了睁开眼,奇怪地问他。“为何向你求救?” “你肯教我,不就是怕死,想要我救你。” 修了摇头。“你还是孩子呢,能生存下来已经不易了,我怎么能拖累你?你快走吧,莫教人发现了,那本武功心法好好学,对你有大用的。” 楚雄惊异,奇怪地问他。“你不怕死?” “死不可怕,怕的是死的时候很痛,所以我祈求佛祖,让我走的时候快一点。”说完后,他又闭目养神。 楚雄听完,不知怎的,一夜没睡。 第二天,又是他守夜,修了奇怪地问他。“怎么又是你?” 楚雄不语。 修了了悟。“喔,他们把差事推给你。” 楚雄恶狠狠道:“那是因为我有能力!” 修了点点头,也不跟他争辩,继续闭目养神,可是有人却不肯让他睡觉。 “我想通了,你不跟我求救,是想让我同情你对不对?告诉你,我是不会上当的。” 修了睁开眼,看着他带着讥诮的眼神,似有所悟地安慰他。 “你不用良心不安,我不会怪你的。” 楚雄似一只炸毛的小兽。“谁说我良心不安!” 修了忽然俏皮地吐吐舌,不再说话,继续闭目养神。 两人一夜无话。 可是最后,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将他放走,救了他一命。 从那时候起,盗匪与和尚成了莫逆之交。 既然是莫逆之交,讲话也不拖泥带水,有什么就直白地说出来。 “她是有夫之妇,你又不能强抢民女,我见她似乎对你无意,只有感恩,若她始终无意,你待如何?” 楚雄哼道:“她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日子久了就会喜欢了。” 修了想了想,突然打量起他来。 楚雄拿着棋子的手一顿,瞪着他。“看什么?” “看姻缘。” 楚雄瞪大眼,也不下棋了,直接问:“怎么,你会看?” 面对他殷殷期盼的目光,修了一脸高深莫测地回答。“你肌肤白一点,瘦一点,昕文一点,或许还有机会。” 楚雄垮下脸,切了一声。“老子就长这副样子,换不了!”耍他呢,以为他听不懂,哼! 他拿起棋子,继续下棋。 修了却是笑咪咪地看着楚雄手上的红线,已经隐然若现,似有若无地往厨房的方向飘去。 第11章(1) 永安公主是当今皇帝的姊姊,虔诚礼佛已久,每逢初春时节,便会来千禅寺斋戒七日,以示敬佛。 永安公主喜静,不喜他人打扰,因此挑上了香客稀少又地处偏远的千禅寺。至於她到千禅寺斋戒七日的事,除了住持修了和尚与皇族子弟,百姓无从得知。 也得亏柳惠娘运气好,在永安公主抵达的前三日,有足够时间准备菜色。至於能不能引起永安公主的注意,就靠她的努力表现了。 在准备斋菜之前,她也特地斋戒沐浴一番,忌荤食、忌酒,每日早晚礼佛诵经,诚心祈祷。 这三日,楚雄倒是没有打扰她。 平日他与修了和尚下棋、饮茶,每日清晨,天还未完全亮时,她起身梳洗后,去厨房准备斋菜,经过佛寺园林一处空地时,便会瞧见他早已起身,在那儿练功夫。 他穿着简单的劲装,腰间紮了条黑色的腰带,默默地打着招式。有时候,她瞧见他盘腿而坐,闭目养神,似一个闭关清修的世外高人。 每日,他肩挑两担水,爬两百多层阶梯,来回数次,将所有的水缸注满,或劈柴、或修缮,做一整日的粗活。 这样的他,是她从未见过的。 他挑水、洒扫、砍柴、修缮、练功、吃素斋,彷佛一个带发修行的和尚。 这样的他令她好奇,时不时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在千禅寺都是这样吗?”她好奇,悄悄问修了和尚。 “是的,他每回来到京城,就会来帮忙。”修了含笑道。 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还真看不出来……” “算了算,楚施主做这些事,已经十二年了。” 柳惠娘咋舌,瞪大眼。“十二年?” “是呀,那时候他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贫僧的命,还是他救的。” 修了侃侃而谈,将他与楚雄结识的经过慢慢说予柳惠娘听。 才十一岁的孩子,就有本事凭藉自己的聪明才智,将他从土匪窝里救出来。 一个是拿刀嗜血的狼孩子,一个是出家的和尚,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却从此结下不解之缘。 从那时候开始,十一岁的孩子每年都会到千禅寺找他,修了还记得那时候他的样子。 这孩子每回来佛寺,身上总带着新伤,但他从不会哭求别人的疼爱,他只会自己舌忝舐伤口,睁着一双不驯的眼,浑身充满了戾气,彷佛下一刻就要张嘴咬人。 修了对他的伤也从来不问,只会默默地帮他涂抹伤药。当时修了还不是住持,便把自己的僧床分一半给他睡。 “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好似养了一头狼,累了就回来,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十二年,当年那个小夥子,如今已经长成了真正的男人。”修了感叹,脸上挂着欣慰的微笑。 听完楚雄的过往,柳惠娘一时间沈默无语,有些愣神。 她只当楚雄是个吊儿郎当又别有用心的色胚,没想到原来他也有一段艰苦的成长过程。 十一岁的孩子在土匪狼窝求生存,多么不易。 她亲眼见过土匪的残忍,无法想像当时的他经历了些什么,难怪他身上有那么多伤疤,原来每一道疤痕都代表了一段悲惨的过往,而她,为了摆月兑他的纠缠,曾经故意嫌弃他身上的疤痕,当时他只是笑笑,一点也瞧不出在意。 她突然感到愧疚,心里沈甸甸的。 “不过,贫僧现在终於可以放心了。” 柳惠娘回过神来,疑惑地看向修了和尚,就见他一脸欣慰地开口。“如今他身边总算有个懂得心疼他、知冷知热的红颜知己,如同一艘历经风浪的行舟,总算靠岸了。”柳惠娘呆愕。等等,什么红颜知己?是在指她?这位大师,您是不是搞错了? “不,我不是。”她赶紧否认,并补了一句。“我有相公,还有个儿子呢。” 修了疑惑。“听说你打算与你相公和离?”听说?听谁说?显然是听那个楚施主说的。 “不,我没——” “你不和离?” “也不是——” 修了看着她面有难色地犹豫,似是理解。 “柳施主莫为难,在这世间,人与人讲求一个缘字。缘来,随安;缘去,亦随安,莫让世间纷纷扰扰蒙蔽了自己的心。若有缘,自会成事;若无缘,也随它去,依贫僧看,你与楚施主自是有缘的。” 话说到此,修了道了声佛号,便微笑离去,徒留她一人,在原地瞠目结舌,半天无语。 自从听了修了和尚讲述楚雄的过往后,柳惠娘便陷入了深思。 每回见到楚雄,她就不自觉多瞧他一眼。 楚雄正在指导一群小沙弥练功夫,她发现小孩子似乎特别喜欢他,就连她的儿子润儿也一样。 润哥儿此时可开心了,来到京城后,不但有郭善才和郭玉襄跟他玩,到了千禅寺后,有那么多小沙弥当玩伴。 郛氏兄妹毕竟跟他差了一大截岁数,不像这些小沙弥都是一群孩子,岁数差不了多少,小孩子天真无邪,一下子就混熟了,每日都玩在一块儿。 平日贪睡的润哥儿,到了佛寺也跟着小沙弥们晨起健身。 楚雄正在教年纪大一些的孩子们棍法,润哥儿人小志气大,拿着棍棒也跑来凑热闹。 小沙弥们瞧见了,说他年纪还太小,等大一点再学,否则棍棒不长眼,打到他就不好了。 润哥儿却不依,大声道:“放心吧,各位沙弥哥哥,棍棒不算什么,我连刀——”下头的话被一只大掌掩盖,楚雄及时捂住润哥儿的嘴,紧张地看向站在梧桐树旁的柳惠娘。 她应该没听到吧?若是知道自己偷教润哥儿耍刀弄枪,恐怕会气得不理他了。 润哥儿人小鬼大,反应也机灵,立即闭嘴,还与楚雄配合,对娘亲招招手。 一大一小都眯笑着眼,嘴角往两旁拉开,对她咧开讨好的笑。 明明不是父子,但笑起来却同一副德行。 柳惠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开,留下这对作贼心虚的一大一小,忐忑地互瞧彼此。 她没发现吧? 但也没笑,不是在生气吧? 这一大一小虽不是亲父子,却有共通点,就是很怕惹柳惠娘不高兴,尤其是楚雄,润哥儿至少是她的心头宝,但他什么都不是,跟着她没名没分的,连真面目都见不得人。 而他自从被她识破后,也不瞒着润哥儿了,让他知道自己就是他的楚叔叔,不过为了不让楚家商行的人认出自己,他还是照旧易容,当他的郭善才,在京城行事起来也方便些。 柳惠娘虽然没赶他走,但她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淡漠疏离,不像润哥儿,在知晓他就是楚叔叔的那一刻,小家伙可热情了,天天巴着他喊“叔叔”,不枉费他疼他一番。 楚雄在这儿怨叹佳人是个捂不热的白眼狼,却不知柳惠娘适才只是故意板着脸罢了。自从她听完修了和尚的一番话后,心中已悄然起了变化,对楚雄有了新的认识和不同的感受。 在楚雄不知道的情况下,她会悄悄注视他,细细回忆过往。 从杏花村到京城的路上,他救过落水的孩子,还分食肉包子给孩子们吃。 当时,她对他早有成见,只当他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故意在人前装好人罢了。 如今想来,他并不是装的,既然他都能冒着生命危险从土匪狼窝把修了和尚救出来,更何况是救一个溺水的孩子。 他对孩子的喜爱也不是装的,看看他对这些小沙弥的态度就知道了。 原来这十二年来,他除了持续在佛寺砍柴挑水,且习得一身功夫后,便回来当教习师父,教导小沙弥练功强身,现在就连润哥儿也每日主动早起,跟着大夥儿一起晨练。 柳惠娘知道自己错怪他,心有愧疚,但又想到这也不全是她的错,若不是他先前做的那些事,她又怎么会给他脸色瞧。 他对别人好,却独独欺负她,若不是他一开始对她有非分之想,故意轻薄她,她又岂会敌视他? 当初她觉得他像个土匪,没想到她还真没看错,这厮真做过土匪,既然决定改过自新了,就该把那一身匪气也改掉才对。 他对别人君子,却独独把一身匪气留给她,她不讨厌他才怪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虽然欺负她,却也救了她。是恶人,亦是恩人,相较起来,恩大於过,换作其他女子,恐怕以身相许都是正常的…… 柳惠娘一颗心七上八下,这些天一直处在这种矛盾又复杂的心思中,直到永安公主前来斋戒礼佛的这一日。 为了永安公主,她做了许多准备,又期盼了许久,事到临头却忐忑不安又神经紧绷,心中生了怯意,怕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这点小手艺在公主面前根本上不了台面,怕自己搞砸了计划,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楚雄瞧她患得患失的模样,不免好笑。 “怕什么,有我在,此法不灵,就另谋他法。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做,就像平日给咱们做菜一样,你做得开心,咱们吃得也开心,不是很好吗?” 柳惠娘原本十分紧张,被他一说,她的心神奇地平静下来了,回头瞧他,见他又是那张痞笑的脸,好似天塌下来,万事有他顶着,贵人喜不喜欢她做的饭菜,都不是什么大事。 她瞪了他一眼,哼道:“我哪里紧张了,不过是慎重罢了,要你多管闲事。倒是你,在这边碍着我,要是出错了,我唯你是问,还不快去烧火。” “行行行,都是我的错,我这就去。”楚雄笑着讨好,转身去忙,以往她在厨房忙时,都是他帮忙烧火,这一回也不例外。 在他转身时,不知道柳惠娘还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弯起了笑。 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不过突然想到,那曾经让一方百姓害怕的土匪,如今在她面前伏低做小。她扪心自问,怎么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得意呢? 修了和尚凑巧经过,顺道来关心一下,是否需要他帮忙,就刚好瞥见两人斗嘴的身影。 一条红线连着两人的手腕,虽然依旧若隐若现,却比先前更明显了些。 修了和尚弯起嘴角。 看来是不需要他帮忙了。 永安公主吃完斋菜,发现这斋菜与以往不同。 她唤来住持,询问是否换了大厨? 修了和尚向公主禀报,有一女子,带着儿子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寻夫,这一路上惊险重重,她为了报答佛祖保佑,自愿到佛寺做斋菜,这些素斋便是出自她的手艺。 永安公主吃过各家佛寺的斋菜,各家佛寺的厨艺她心中有数,差别只在厨艺的好坏罢了,唯独今日这些菜不同,不仅厨艺好,更别出新裁,有许多是她从没吃过的菜,又听住持说做这些素斋的是个女子,一时兴起,便想见见她。 柳惠娘听闻公主要召见她,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突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温热而有力。 她张开眼,看向楚雄,他正笑看她。 “去吧,天塌了,有我呢。” 她瞋瞪他,但这一次,她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点点头,直到他放开,她才转身出去。 第11章(2) 这次的斋菜用的都是京城里买不到的山菜,那些贵人成日吃山珍海味,想用厨艺吸引他们是很难的,唯有出奇制胜,不枉费她每日上山寻野菜,专找平常吃不到的野菜、野薛,果然弓来公主的好奇。 当一名女子随着小沙弥走来,进了屋,向公主行跪拜礼时,永安公主和侍女们都愣住了。 她原以为会见到一位乡下仆妇,倒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位清秀佳人,不但面相生得好,举手投足也很守礼,一点也没有乡下人家的粗野。 柳惠娘也没想到,永安公主看起来那么慈祥和蔼,像个慈眉善目的老菩萨。 “皇家子弟都在争斗里长大,心思深得很,面对这样的人,很简单,你什么都不必想,也别动任何心思,她问什么,你如实回答就对了。” 这是楚雄事前对她的叮嘱,有了他的点拨,就像有了主心骨,来拜见公主时,也没那么害怕了。 虽说她已经打定主意不想靠男人,可在不知不觉中,她对楚雄产生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和信任。 永安公主年过半百,慈眉善目,看似十分和蔼,不过她谨记楚雄的话,绝不敢小看这位公主,姑且就把她当成邻居老太太,而自己除了一份恭敬之外,还添了对长辈的尊敬与亲切,如此对答时,便能保有朴实单纯。 公主询问她才答,没问到的就不多说。而她运气好,公主似乎对她印象很好,所以多问了些话,於是她将自己到京城寻夫的事说了个大概。 这些贵人听三分话,便能料到十分事,当知道她的丈夫背着她在京城偷纳新妾时,公主的脸色就沈了。 公主身边的大宫女懂得主子的眼色,主动为公主开口。 “你丈夫太不识好歹,竟放着你们母子在乡下,一个人在京城纳妾享福,不过是个妾,发卖就是了,你好歹是正妻,该讨回公道才是。”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若她想求公主,公主出手不过是一、两句话的事而已。 柳惠娘一脸感激,但谨记楚雄的叮嘱,不骄不躁地侃侃而谈。“实不相瞒,民妇并不在乎正妻的位置,而是打算另谋他就,自立更生。” “哦?”大宫女听了意外,瞧了公主一眼,知道公主被挑起了兴趣,因此她代主子继续接着问:“你要和离?” “是的。”柳惠娘苦笑。“强扭的瓜不甜,民妇的丈夫早已离心,否则也不会迟迟不接咱们母子来京城。民妇虽是乡下人,没见过大世面,却是知晓道理的,他若不离,我亦不弃,他既有离心之意,与其占着妻位不放,与小妾争宠,闹得后宅不宁,民妇宁可带着儿子,另寻安身立命之地。” 大宫女拧眉。“这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柳惠娘笑笑。“民妇并没打算便宜他呀。” 永安公主和随侍宫女们都一脸好奇。“哦?此话怎说?” 柳惠娘眼神发亮,语气坚定地回答。“民妇打算在京城求个差事,能养活自己和儿子就好,等到日子安稳了,便找机会与他谈谈,为自己和儿子争取些利益,毕竟这是家丑,依他的性子,肯定极力隐瞒,民妇担心他会赶咱们母子离京,便来佛寺侍奉,求佛祖庇佑,指点迷津。” 说到此处,柳惠娘红了眼眶,泪水悬在眼角,真诚地望着公主。“佛祖慈悲,竟让民妇遇着贵人,民妇何德何能,竟有此奇遇。民妇也不求什么,只求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和离,而非遭丈夫遗弃休妻。咱们母子只求在京城能够光明正大地住下,不必遭受他人非议,便心满意足。”说完她五体投地,向公主行跪拜礼。 永安公主看着跪拜在地的妇人,脸上有些动容。 本来她只打算看在这妇人做得一手好斋菜的分上,指缝间漏个小恩赐给她,叫她家男人把小妾卖了,却没想到这妇人令她大感意外,想法通透,只争该争的,不争已经不属於自己的。 永安公主身在皇家,那些男女之间的糟心事岂会不懂9她一心念佛,便是把情情爱爱都看透了,如今只求内心的一份宁静罢了。 这妇人是个好的,她所求不多,但永安公主认为,她求的正是最聪明也最值得的。永安公主本是一旁静听,凡事让大宫女开口,这会儿自己亲自开口了。 “本宫与你在此见上一面,也算有缘,既然佛祖庇佑你,本宫岂能违了佛祖的意。筝儿是本宫的大宫女,就由她代本宫出面,帮你把这事情了了吧。” 柳惠娘惊喜,含泪再度叩首行大礼跪拜。 和离之事可大可小,一个小小的五品官,永安公主出手管管他家后院,是他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当大宫女筝姑姑坐着公主府的马车来到吴子清府上时,令吴子清受宠若惊。 吴子清正值人生最得意的时刻,中了进士后,本该进翰林编修一、两年再被外派,至於是留京做官还是被派到其他地方,就看个人运气了。 他运气好,搭上了吏部侍郎大人这条线,比别人升得快,从七品小官做起,一年后便升到从五品官,进了吏部。 他相貌生得好,在杏花村时,娶了村中最漂亮的女人做妻子,家中粗活不用沾,爹娘还卖了田产供他读书,进京赶考。 京城物贵,为了省银子,他借住在巴姓友人家中,少了租金,本以为这已是幸运了,却没想到红娘牵线,在一次沐月楼诗会上,他结识了红颜知己苏锦繍。她对他一见倾心,有她照拂,他在京城的日子一下子富足起来,不必为银钱担心,凡事有她照看料理,他只需专心备考,不必理会俗务。 锦绣为他打理一切,吃穿用度都给他最好的,有她在一旁红袖添香,他心无旁骛,第一次就考中了进士。 来到京城后,可说是他人生中最顺遂的时刻,官位、美人,以及财富都有了。 锦绣虽好,但他已有妻子,就算没有妻子,锦绣的出身也只能当他的妾而已。锦绣对他有恩,且不说恩情,谁能拒绝得了如锦绣这般的绝色? 在她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之后,他实在舍不得惹她伤心,因此他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便是把妻儿留在乡下过日子,再寄些银钱回去,如此便能两不伤害,既能照顾妻儿,又能回报锦绣,全了两边的情义。 吴子清自认把这一切都处理得当,也万无一失,他更想不到,他那个向来温柔小意又乖巧顺从的妻子,会带着儿子到京城寻他。 当侍卫打开马车门,永安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筝姑姑下车,他带着府中所有人在前院迎接。 要知道,永安公主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姊姊,她派身边得力的大宫女来,是不是代表皇上注意到了他? 吴子清想得太美,也是日子过得太顺了,完全不知自己大难临头。 他脸上挂着笑意,直到筝姑姑身后的妇人也下了马车时,他顿时一愣。 一开始,他还有些狐疑,接着脸色剧变,浑身僵硬,背脊发寒,直到额冒冷汗,还一脸不敢置信。 柳惠娘面色平静地看他一眼,不禁感慨,三年未见,他气色更好了,也更俊美了,做了官后,那气度也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移到他身后那名美人脸上,只见她面带疑惑,不知自己是何人。 柳惠娘曾经假想过好几次,自己与丈夫相见时,会不会忍不住心中的怨愤激动,而失了冷静? 结果她没有,她不但冷静,还能弯起嘴角,朝他欠了欠身子,客气地向他见礼。“相公,三年未见,惠娘这厢有礼了。” 此话一出,道明了她的身分,果然见到那位美人也变脸了。 柳惠娘必须承认,她嘴里说不想争,不过在见到吴子清和那位小妾恍若五雷轰顶的模样时,她有种老天开眼,大仇已报的畅快得意。 有永安公主给她当靠山,柳惠娘谈得很顺利。 她要和离,儿子跟她,不再是吴家人,以后婚嫁各不相干。做为赔偿,他必须支付一笔可观的银子,回报柳惠娘这几年来为他侍奉公婆,以及办理两老的后事。 此事是私了,不会传出去,因此也不伤彼此的名誉。 筝姑姑还宣了公主的旨意,吴官人已经负了发妻,就不该再负了苏锦绣,毕竟这女子在他来到京城陷入困境时,慷慨解囊,用自己的赎身钱接济他,一片深情跟着他,甘心为妾。 如此有情有义的女子,也够资格做他的妻了,因此公主欲成人之美,让他和离后,抬苏锦绣为正妻。 这是一记杀人不见血的重击,吴子清不娶苏锦绣就是要保全名声,免得被人说他宠妾灭妻。 可现在公主作主让他们和离,说是成全他和苏锦绣,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这是变心,有了新人忘旧人,别人只会骂他不义,不会说柳惠娘有错。 他的仕途才刚开始,有了这个错处,以后他在京城恐怕会受人指责和耻笑,甚至影响他的仕途。 想到此,吴子清只觉得胸中郁气难忍,他想求惠娘不要和离,但惠娘没看她,她面色平静,一点也不讶异他纳妾,这表示她早就知道了。 她真是那个乖巧柔顺、凡事以他为天的惠娘 吴子清怔怔地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没真正了解过她。 苏锦绣原本见到相公的妻子找来了,一时心绪低沈,却没想到公主竟然作主,要抬她做相公的妻子,立即又欣喜若狂,可当她转头看向吴子清时,却见到相公面色苍白,一双眼只盯着正妻。 他不愿。 她是青楼歌姬,擅长察言观色,这么明显的脸色,她如何会看不出来? 他说他们相见恨晚,若是早一点认识,他一定娶她做妻子,这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可惜他不能做不义之人,只能委屈她做妾。 她以为他们两情相悦,是知己,只是天意作弄,让他们认识得太晚。 如今上天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让她终於能做他的正妻,他却露出这张天塌的表情。原来,他只是嘴巴说说,他其实并不想娶她做妻子,因为他嫌弃她的出身。 苏锦绣低下头,掩藏眼中的震惊与愤怒。她咬了咬唇,毕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歌姬,心中再不满,也能以笑示人。 她整理好心情,再抬起头时,已经面带微笑。 没关系,来日方长,她当初挑上吴子清,就是看好他的前程,长相清俊又有才华,但没有其他才子那般眼高於顶,是个容易被她拿捏的人,如今她心想事成,终於当上“正妻。他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公主作主的。 思及此,苏锦绣挺了挺胸膛。 她不会轻易认输的。 有了永安公主的成全,柳惠娘终於顺利和吴子清签字画押和离。 她,终於不必做弃妇,也不必担心被吴子清赶出京城,能够安心地待下来,带着儿子开始他们在京城的崭新生活。 第12章(1) 大晚上的,除了敲钟做晚课的和尚,有两个人没睡。 一个是刚刚和离成功的柳惠娘,另一个是推波助澜的楚雄。 柳惠娘睡不着,便坐在亭子里看月亮。 她无心赏月,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偏偏有人不让她独处,硬要破坏她的宁静。 她没功夫,但有一个灵敏的鼻子,闻到沐浴过后的皂角味,知道有人在她身后。 她回头瞧,只瞧见一个高大的黑影,被树影遮蔽了大半,就着月光,隐约见到来人,那一双锐目因为月光映射而灼灼闪烁,直盯着她瞧。 她冷道:“大晚上的不睡觉,站在那儿吓唬人做什么?” 楚雄从树影中走出来,站在她身边,同样仰望着天上明月。 “这里果然是赏月最好的地点。” 明明担心她却还在装,看在他自从来到佛寺后就没对她动手动脚,还算挺规矩的分上,她也懒得刁难他,只是拧眉嗅了嗅。 “你喝酒?” “没。”楚雄把挂在腰间的酒壶拿起来,晃了晃。“只是带着呢。” 她瞪了他一眼。“你没事带酒来干么?难道你觉得我会跟你一起喝酒?” 楚雄模模鼻子,正要把酒收回,她却突然伸手把酒壶拿过去,拔开酒盖,嗅了嗅。“剑南春?” 楚雄意外,知道她厨艺好,所以鼻子灵,但没想到她能闻出酒名。 他咧开讨好的笑。“知道你心情不好,所以备了酒来,你若不喝也没关系。” “你觉得我像是个借酒浇愁的人吗?” 他嗅到一丝火药味,立即改口。“当然不像。” “既然不像,你还带酒来?” 他一噎,立即陪着笑。“我的错,别气,我把酒倒了。” “倒了?这里是佛寺,把酒随意倒在地上,明日香客闻到酒味,你是要害人家被误会吗?” 楚雄又是一噎,立即改口。“你说得对,不倒不倒。” 不管她如何刁难,他都不生气,一径地顺着她的毛模,连柳惠娘自己都觉得在鸡蛋里挑骨头了。 看着眼前极力讨好自己的男人,她不禁想到自己前半生的男人吴子清。 吴子清是个清俊的读书人,他性子温和,有文人的风采,凡事讲求规矩。 她与吴子清在一起,总是她努力讨好他、伺候他,因为她瞧得清,吴子清喜欢顺从的女人。她为了满足他,故投其所好,让自己成为他眼中乖巧柔顺、以夫为天的妻子。 事实上,她性子烈,是个凶巴巴的女人,在吴子清面前的温柔小意都是刻意装出来的,只为了嫁给他,为了得他的宠。 她以为,自己一直维持他喜欢的样子,就能得到他一辈子的疼爱,两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不会像姊姊她们那般被男人喜新厌旧。 她仰慕他的风雅和气度,也尽力让自己表现得温婉端庄,她觉得这样的自己才配得上他。 她装得太久了,以至於都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她相夫教子,贤慧大度,孝顺公婆,可是到头来,她还是被丈夫厌弃了。 难过吗? 她当然难过,她难过了三年,只不过眼泪在这三年流乾了,今日不过是要个结束罢了。 她猛然灌了一口酒,豪迈得让楚雄为之一愣,瞪大眼看着她一口接着一口。 楚雄反倒不习惯了。 “少喝点。” 他好心劝着,却被她丢记眼刀子回来。 “酒是你带来的,我真喝了,你又劝我少喝9你在耍我啊!” “不不不,你高兴喝多少就喝多少。” “哼!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喝醉,然后你好趁虚而入,到时候弄一个喝酒误事的藉口,把我给吃了!” 他忙辩解。“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再色,也不可能在佛门清静之地搞这种龌龊事。” 她眯起眼。“你的意思是,换个地方的话,你就没顾忌了?” 楚雄一噎。“行了,算我怕了你了,你还是别喝酒吧。”真怕她发酒疯,伸手要把酒拿回来,被她狠狠用手拍掉。 “干什么动户动脚的丨?” 得,又被嫌弃了。“行行行,随你。”模着被打疼的手背嘀咕。“对我这么凶杆,有本事怎么就没见你骂那个姓吴的?” “你说什么!” “没,我自言自语呢。”他讨好地陪笑。 柳惠娘斜眼瞪他,见他赔罪,这才饶过他。 其实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在听过楚雄的过往后,渐渐明白这男人其实不如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坏。她对他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惊疑不定,一直到如今的淡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其实早就不怕他了,不但不怕,还会故意挑事整他,每回见他吃瘪,一副拿她没辙的模样,她就很解气。 在吴子清面前,她从来不会如此凶杆,更不可能让丈夫看到自己跋扈无理的一面,她表现给吴子清看的,从来都是贤慧温柔的假象,即便受了委屈,她也要维持自己在丈夫心里美好的形象。 如今想来,她不禁自问,她这么装着,到底求什么?说穿了,也不过是求他的一世宠爱罢了,可是当见到他身边的美人时,她就明白,自己装得再贤慧,也敌不过那美人的一笑。 她不爱楚雄,所以面对他,她无所顾忌,什么都敢说,也什么都敢做。这男人也怪,她越凶焊,他居然越喜欢,黏上了还撵不走。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刁难的嘴脸,其实是在跟他撒娇。说穿了,她就是仗着他喜欢自己。楚雄要是知道,肯定乐死了,可惜他没察觉,受她嫌弃久了,久到他都习以为常了,因此他根本没朝这方面想,只当她是因为和离而心情郁闷所致。 到最后,柳惠娘把整整一壶酒都喝完了。 她的酒量其实比吴子清好,只是怕丈夫嫌弃,才不敢喝多,或是故意装醉,免得露出马脚。 一壶酒喝完,也不过是微醺罢了。楚雄以为她在发酒疯,殊不知她其实是藉酒装疯。 就让他以为自己醉了吧,她难得想放任自己一回。她丢了酒壶,往旁边一倒,靠在他肩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或许,她就只是想要找个东西靠一靠罢了,而刚好他就在一旁,身强体壮,正好给她当柱子。 楚雄怔住,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因为这是她头一回主动亲近他。 他悄悄把脸低下,打量她的脸,见她闭着眼,双颊红通通的。 “惠娘?” 她没反应,难不成真喝醉了? 男人跟女人不一样,男人碰不得的,一碰火就点燃…… 楚雄心痒痒的,四下无人,她又睡着了,还靠在他身上,花前月下,这时候很难不做点什么…… 其实他也没想干什么,就是想抱抱她。他告诉自己,抱一下就好,这大晚上的,睡着了容易受凉,他不是碰她,就是给她一点温暖…… 悄悄抬起的手臂,缓缓圈住她…… “干什么?”柳惠娘冷不防地出声,把楚雄给吓了一跳,女人不知何时睁眼,冷冷瞪着他。 他吞了吞口水,尴尬道:“你可别误会,我是怕你冷,万一着凉就不好了。” 她坐起身,冷笑。“怕我着凉?所以就可以冠冕堂皇地吃我豆腐?” 楚雄知道躲不了,乾脆破罐子破摔,直白坦然。 “我是个男人,你主动靠在我肩上,我当然会误会了,想干点什么也很正常,况且我也没想干什么,就是想抱抱你而已。” 他说得理直气壮,把她给气笑了。 “我靠着你,那是因为我喝酒头晕,你若是君子,就不该趁这时候动我的歪脑筋!” “动歪脑筋怎么了,男人对喜欢的女人本来就会动歪脑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你是什么心思。” 这话听得她一肚子火。“男人若真喜欢一个女人,就不会轻薄她!” 他切了一声。“就说你不懂男人,那都是装出来的,瞧你那斯文的前夫,遇到美人,还不是道貌岸然纳了妾!”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可碰到柳惠娘的逆鳞,她气炸了。 “那又如何?人家有本事啊,不但考上进士,还进吏部当了五品官,在京城混出个名堂来。你呢?你除了力气比他大、比他壮、比他高,其他都不如他,最起码当初他对我是明媒正娶,不像你,逮到机会就只会欺辱我!” 楚雄不言了,她骂他什么都没关系,但是骂他不如吴子清那个娘娘腔,他就不依了! “老子也说了要娶你啊,是你不愿意!” “想娶我?行,等你混得比他更出息了,我就嫁!”意思就是老娘赌的就是你没出息。 她说的是气话,一时没过脑子就月兑口而出,但楚雄不同,这是承诺、是赌约,他等了那么久,终於等来她这句话。 他没反驳,只是双目如狼地盯着她,目光在暗夜里幽幽闪烁。 他沈着脸,嘴角弯起了一抹痞笑,幽幽地开口。 “柳惠娘,记住你今日的承诺。” 他站起身,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柳惠娘瞪着他的背影,只当他是不想跟自己吵。 她哼了一声,站起身也打算回房,脚不知碰到什么,低头一看,原来是丢在地上的酒壶。 她将酒壶捡起来。酒疯发完了,人也舒畅了,决定抱着酒壶回屋里睡大觉去。 柳惠娘一夜好眠,醒来时,也把昨夜的事抛在脑后,只当是两人吵了一架。按往例,楚雄不会跟她计较,这男人脸皮厚如城墙,只会当没事地又黏上来。 但是这一回她料错了,她不知昨夜无心的一句话,入了某人的心,而某人为了她这句话离开了。 “他走了?” “是呀,这是老大留给你的信。”阿襄将信交给她,这是老大临走前交代的。嫂子早知道他们是假兄妹,因此她也不用装了。 柳惠娘狐疑地打开信,里头只写了一行字。 记住你的承诺,给爷洗乾净在床上等着。 什么玩意儿! 柳惠娘瞪着信,这没头没尾的,让人莫名其妙。人粗鄙,连写的信都难登大雅之堂,什么叫洗乾净在床上等着! 这厮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又留下这句话把她的心吊着。昨晚她承诺了什么?她不过就是说了一句……等等,他该不会当真了吧? “那死鬼去哪“?” 阿襄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谁是死鬼?” 柳惠娘正要开口,这时候门被拍响,阿襄来到门口。“谁啊?” “是我,开门。” 阿襄把门打开,见到高老七,立刻不客气地问:“死鬼!你来干么!” 高老七大摇大摆地进门。“我是奉老大之命来的,让一让。” 在阿襄的瞪视下,他越过阿襄,来到柳惠娘面前,奉上笑脸,抱拳道:“老大说了,他不在时,由我给嫂子驾马车。” 竟然连装都不装了,一个个都跑来喊她嫂子,她嫁他了吗?她才刚和离呢! 柳惠娘正要开口,却又来一人,这人不陌生,正是客栈掌柜刘文昭。 “嫂子,这是楚老大的帐本,请您过目。” 很好,全都到齐了,柳惠娘一时也无暇跟他们计较“嫂子”这两个字的称呼,而是被账本分了心。 “给我看帐本做什么?” “老大交代,他不在时,帐本由嫂子过目,帮他管帐。” 他们这些人全都奉了老大的命令,他不在,嫂子就是第二个老大,因为老大说嫂子已经全部知晓,不必隐瞒。 郭善才就是楚雄,那宅子就是楚雄为她准备的,连客栈都是他的产业,因此刘文昭奉老大之命,把家底交代给嫂子。 老大说了,像嫂子这样的女人看似泼辣,却是个十足的贤妻,要抓住她的心,就得先让她管家。 把家底全交到她手中,她就算不肯,最后管着管着,就会管出了感情、管出了责任。有了感情和责任,就会负责到底。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楚雄瞧得很清楚,当初柳惠娘就是这样管吴家的。 尽管吴子清三年未归,书信中的字里行间凉薄冷淡,柳惠娘也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夫家,一直挨到公婆都过世了,才出发到京城找人。 在知道丈夫变心后,她其实可以去状告官府,但她沉住气,步步为营。虽说永安公主的线是他牵的,但能不能抓住公主的心,完全靠她的实力。 明明有公主为她撑腰,她大可乘机拿捏吴子清,但她想的不是报复、不是委屈,而是自己和儿子的未来。 楚雄与永安公主看法一致,这妇人是个通透的,她凭自己的聪明沈着与丈夫和离,这时候他再不把握机会放手一搏,就跟她那个丈夫一样蠢。 姓吴的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这世间不缺美人,也不缺贤妻,但有相貌又贤慧,有情有义,看事通透,要同时具备这么多优点的女人,可不容易。 楚雄向来懂得抓住机会,这样的女人让他遇上了,岂会放过?故而今日才有了刘文昭带着帐本来找柳惠娘的这一出。 第12章(2) 柳惠娘很想骂人,她又没嫁他,凭什么要管他的帐!不过见到刘文昭一脸希冀求教的表情,她忍了忍。 她不跟他们说,找罪魁祸首去说。 “他人在哪?” “老大说他去挣前程,做大官,将来衣锦还乡,风风光光地回来跟嫂子圆房。”柳惠娘听了耳根发热,又想开骂。 “谁说要跟他——”等等!“你说他要去做官?” “是啊。” 就凭他? 五大三粗、不通文墨的男人,如何当官? 看见嫂子的脸色,就知道她的疑问,刘文昭笑了。 “那是文官,要考科举,不知要熬到哪年哪月,咱们老大是练武的,当然是做武官。” 柳惠娘惊讶。“他要考武举?” “非也,武举太慢,老大从军去了。” 听到“从军”两字,柳惠娘变了脸色,她没想到楚雄为了娶她,竟去从军了。 对柳惠娘这样的百姓来说,从军就是去打仗,当兵的日子是很苦的,他好好的楚家护卫不当,却跑去当兵卒? “你们就这样让他去了?不知道做兵卒很危险吗!” 从前在村子里,她还小,却记得很清楚,边疆要打仗,官府贴出告示,家中满十五岁以上的男人都得入营当兵。 村人听到男人要被抓去当兵,跟生离死别一样,每晚都听到女人和孩子的哭声。他们柳家因为生的都是女儿,那时候最小的弟弟尚未出生,爹爹有腿疾,才躲过一劫。 男人尚兵,一别经年,幸运活着回来的,不是断手就是断脚,大部分送回来的都是噩耗。 楚雄这一走,柳惠娘只觉得心头莫名慌乱,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好似心头有什么东西被人掏走了。 见她气红了脸,刘文昭也呆住了。 他还以为嫂子听了会高兴,毕竟老大是为了娶她才去拚前程的,为的是将来让她风光嫁人,按道理嫂子听了应该会感动才对。 但柳惠娘不感动,她只气得想骂人。 “他以为他这么做,我会高兴?去他妈的高兴!他怎么知道他当大官后,我就一定会嫁他?他问过我吗?我同意了吗?他这是自作主张!” 她很气,气他不跟她商量就擅自作主,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也气他根本不了解她,她若喜欢一个人,根本不在乎他有没有当官。 吴子清就是因为当官显达了,所以心也变了。 她根本不稀罕男人是否高官厚禄,因为她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一个真心实意对她好的男人,是把她放在心上,不管去任何地方,心里总装着她的人。 她要的是夫妻和和美美,一世恩爱,白头偕老。 这就是为何吴子清变心了,她选择和离,而非死缠烂打。 一个心中装了另一个女人的男人,已非她当初所爱,他长得再斯文、再儒雅,那也不关她的事了。 直到此刻,柳惠娘才意识到自己的心。 原来楚雄的离开竟会让她心慌意乱,不知不觉间,这个长相不讨她眼缘、性子粗鄙又狡猾,常令她气结的男人,竟然已经悄悄占据她的心,可笑的是,她还来不及弄清c己的心,他就离开了。 在偷走她的心、强势走进她的生命中后,他却说走就走,简直是…… 可恶至极! 她浑身气极的模样,令刘文昭看了都怕。 柳惠娘气极反笑。“娶我?他若有个万一,还怎么娶我?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也不知哪年哪月回来,他这是又打算让我守活寡?” 刘文昭张着嘴,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柳惠娘也不需要他回答。 人都走了,说再多也无用,有本事他就别回来!若回来,她肯定照三餐打! 这一日,柳惠娘气得谁都不见,就连润哥儿也丢给阿襄照顾。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男人,已经不在身边了,她连个出气的对象也没有。 她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直到天黑,她才终於出了房门。 帐本就搁在桌上,她连看也不看,直接去了厨房。 阿襄带着润哥儿从后头跟到厨房。 她和润哥儿两人挤眉弄眼,最后还是润哥儿开口。 “娘……” 柳惠娘拿着菜刀,一脸阴恻恻地转过头。“什么事?” 润哥儿打了个激灵,立即改口。“我帮娘烧火。”转身就溜了。 柳惠娘的目光转而移向阿襄,阿襄打了个冷战,立即道“我去帮小少爷。”说完也匆匆闪人,出去时遇到高老七往这儿走,她伸手一拎,把人给拉走。 高老七拧眉。“干么?” “不想死就别杵在这儿。” 高老七被她拖着走,也没挣扎,直到离得够远了,他才低声问:“怎么了?” 阿襄指指厨房。“生老大的气呢,别惹,像爆竹,一点就爆。” 高老七恍悟。“老大又惹嫂子生气了9不对呀,老大都走了,还怎么惹她?”阿襄也不明白,她是男人婆,不懂女人的心思。 “也不知怎的,自从知道老大要去从军,就气到现在呢。” 高老七模模下巴,想了想,突然明白什么,嘿了一声。“有戏。” “什么?”阿襄睁圆了眼,竖起耳朵,表示洗耳恭听。 高老七神秘兮兮地勾着她的肩,把她带到一旁咬耳朵。 “嫂子想必是心疼老大了。” “心疼?不是吧,我看她都想拿菜刀杀人了。” “嘿,你不懂,有些女人哪,口是心非,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却着急得很。依我看,老大这次跟嫂子肯定成事。” 他们从头到尾看在眼里,老大的追妻之路中间虽然多有曲折,但人心是肉做的,就算一开始不喜欢,可有个男人为自己做这么多,久了多少会动心。依高老七看,嫂子那颗心应该是被捂热了,生气就表示在意。 阿襄终於听懂了。“你的意思是,嫂子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在乎老大? “岂止在乎?”他指指阿襄的左心房。“已经入心啦。” 阿襄恍然大悟,点点头。 原来如此。 高老七本只是点一点她胸口的位置,没想太多,但在指尖不经意碰触时,感受到意外的柔软。 他低头看,这才发现阿襄的胸前鼓鼓的,竟是比先前大了许多,忍不住又用食指戳了戳。 咦咦咦?竟然不小 其实阿襄才十六岁,平日大夥儿混在一起,哥儿们随意惯了,加上她是个男人婆,因此大夥儿也没怎么把她当女人看,但她终归是女人,女人该有的她都有。 自从跟在柳惠娘身边,一日三餐好吃好睡,每日负责陪润哥儿玩,这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加上柳惠娘厨艺好,烧出来的饭菜不只美味,还很补身子。 这补了几个月,原本平板的身材似是终於滋养成功,来了个后天的发育,加上陪润哥儿晨练的习惯,竟是养成了前凸后翘、曲线玲珑,该纤细的地方纤细,该饱满的地方,一块肉也不少。 阿襄感觉胸口痒痒的,低头一看,就见高老七正用食指在她胸前两团肉上好奇地压一压。 她奇怪地看他。“干么?” 阿襄在男人堆里长大,小时候长得貌不惊人,加上平板的身材,因此不被人注意,而她自己也总是穿着男人的衣裤,跟高老七他们这些人一起厮混,很少有女人的自觉。 这一回要不是因为老大需要一个女人近身监视兼保护嫂子,她也不会穿回女装,扮成老大的妹子。 老大眼中只有嫂子,自然是把她当成自己的手下罩着,但高老七就不同了,他才是那个一直把阿襄当自己小弟照顾的兄长。 阿襄的功夫有大半是他教的;她来月事时,是他帮她弄来月事带的?,两人打架时,也是高老七让着她的。 今日他突然意识到,小弟终於长大了,所谓女大十八变,她十六岁就这样了,到了十八岁还得了,小弟不像小弟,越来越像小妹了。 他眉头拧得更紧,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像他们这些在狼窝里生存的人,什么肮脏事没见过?男人最明白男人的劣根性。 “你衣服穿太少,多加一件。” 阿襄瞪大眼,她衣服哪里少了?大热天的叫她加衣服?有毛病啊!她当然不听。 高老七却很坚持,就她这身段,出门肯定被人盯上,至於会盯哪个部位,他太清楚了。 不行,他得管着! 阿襄不知道高老七哪根筋不对,非要跟她杠上,她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被他逼着回屋换衣裳去。 第13章(1) 自从楚雄离开后,宅子里的气氛就变得很沈闷。 虽说柳惠娘跟平日一般,种菜、养鸡、腌菜、烧饭、烙大饼,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但大夥儿还是能瞧出她的脸色阴沈。 老大这回是真把嫂子气着了。 柳惠娘不只是他们老大未过门的媳妇,还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呀,这一日三餐全靠她,所以柳惠娘心情不好,他们也全受影响,因为平日好吃的饭菜全都走味了。 不是太咸就是太淡,偏偏他们还不敢抱怨,在柳惠娘阴沈的目光下,还得高高兴兴把饭菜全吃下肚。 这日子还怎么活啊! 因此高老七和阿襄把主意打到了润哥儿头上,怂恿他去宽慰他娘一番,把这宅子气氛弄好一点,要不然嫂子不开心,他们也是心惊胆跳的。 “你去安慰你娘,跟她撒撒娇。” “你是你娘的心头宝,你说的话,她肯定听。” 平日最得宠的小少爷润哥儿,以往只要他撒个娇、笑一笑,柳惠娘就会眉开眼笑,模着他的脸叫声“乖儿子”,或是抱在怀里亲一亲。 大夥儿平日若闯了祸,例如不小心摔破杯子,或是练功时不小心捅破了窗纸,这时候就赶紧去巴结小少爷。 小少爷人小志气大,会拍着胸脯保证。“放心,看我的。” 只要不是攸关性命或是偷盗人品的大事,他娘才舍不得罚他呢,他只需跑到娘亲面前,跟娘认认错,装装小可怜,他娘顶多嘴上训诫一番,然后督促他不再犯,就笑着让一切过去了。 润哥儿正在长身子,饭量比以往都大,若是食不下咽,他也很痛苦,因此他也希望饭菜能好吃一点。 他像以往那样,跑去找娘撒娇。 润哥儿进屋找娘时,柳惠娘正在窗前发呆,手上拿着做到一半的衣服。 “娘!” 柳惠娘回过神来,见到润哥儿,即便心情不好,打不起精神,她也弯起嘴角,对儿子露出慈母般的笑。 “润哥儿,过来。”她笑笑地招手。 润哥儿见娘笑了,开心地上前。 “娘在给我做衣裳?” “是呀,我的润哥儿长得快,旧衣裳都不能穿了,娘得给你做大一点的。” 来到京城,每日晨练,润哥儿足足长高一个头,身子也变壮了,肤色也深了些,但柳惠娘觉得这样甚好,男孩子还是要强壮点,而不是弱不禁风。 以往,她觉得男人要像吴子清那样斯文才好看,但现在她改观了,一个人好不好,跟他长得好不好看、斯不斯文无关,她只希望她的儿子顶天立地做人,有男子的担当,因此皮肤晒黑一点无所谓,况且黑一点看起来很健朗,就像…… 莫名的,她脑海里浮现那张刚俊的五官,眉眼精锐,高大威猛,笑起来带着痞性,放在外头,只有别人小心他,而不是他小心别人…… 她居然想起了楚雄。 说来也怪,以往她心里总想着吴子清,想他的俊、他的风雅,以及两人曾经的和美。但自从楚雄离开后,她脑子里想的男人换成了他。 想他的痞笑、想他的狡猾,想他算计人时的精明,想他假扮成郭善才时的装模作样。 她还想到他练拳时的虎虎生风,想到他闭目养神时的专注,以及盯着她时,那眼神明亮如星火。 真奇怪,她现在看着润哥儿,想到的不是他亲爹,透过儿子的眉眼,她居然看到的是楚雄? 其实润哥儿长得五分像她,五分像吴子清,在杏花村时,润哥儿身形痩小,白晳秀气,大人瞧见他,都以为他将来长大会跟他爹一样清俊斯文。 可是来到京城几个月,她在润哥儿身上再也见不到他爹的影子,反倒越来越像楚雄。 “咦?娘,这是谁的衣服?” 润哥儿从另一个篮子里发现了一件上衣,这上衣很大,他就算长高了,穿起来也还是太大,根本不是他的。 柳惠娘回过神来,镇定地把那件衣服从儿子手上拿过来,轻道:“这衣裳不是给你的。” 润哥儿好奇问??“不是给我?那是给谁的?” 柳惠娘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阿襄姊和高叔的衣裳都旧了,也该换新的了。” 柳惠娘以为自己把儿子糊弄过去了,但她不知道,儿子成长得很快,尤其在经过某人的特别教后,那脑子变得鬼灵精的。 不过再鬼灵精,也还只是个孩子。 “哈!”润哥儿像是有了大发现,一副“你别想骗我”的得意样。“我知道了,这上衣才不是做给高叔叔的呢,是做给楚叔叔的,因为楚叔叔都穿这种样式的。” 润哥儿为自己的聪明感到十分得意,却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结果,就是被他娘恼羞成怒地痛揍一顿。 不但没有安抚他娘,还模着被捏肿的耳朵,被他娘警告,不准“乱说话”。 晚膳只有煮糊的面和烤焦的肉饼,高老七和阿襄看着桌上的菜,两人四只眼睛地朝润哥儿瞧去,小子睁着一双无辜天真的眼,还有那明显被捏肿的耳朵,一副“我犠牲我可怜”的表情。 他们把希望放在一个未满六岁的小子身上,试图让他去扭转乾坤,是他们蠢。 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偏偏这个系铃人又不在。 用过晚膳,沐浴更衣后,柳惠娘轻抚着儿子的头发。 白日她揍了儿子一顿,事后为此感到十分愧疚。 是她冲动了,其实不怪儿子,儿子不过是猜出事实罢了,他何其无辜。 柳惠娘心里愧疚,正想着该如何跟儿子道歉,儿子却跟没事似的,跑到她身边撒娇,好似白日发生的事跟他无关,赖在她这儿睡得香甜,根本毋须她安抚,也毋须她道歉。 柳惠娘觉得一颗心被慰藉了,儿子的性子宽容大肚,不会钻牛角尖,令她感到欣慰。 想当年,夫妻之间难免吵架,他爹有文人的拘束和规矩,他若是不高兴,嘴上不会骂人,但态度却很冷淡,让她一夜难以成眠。 最后,道歉的总是她,小心翼翼的总是她。 儿子的个性不像他爹,真好。 她弯,在儿子脸上亲一个。儿子没醒,依然呼呼大睡,令她无声笑了。 为儿子轻轻掖好被子后,她悄然起身,正要关上窗子时,忽然听见后院的鸡群起了骚动。 她拧眉,这声音不对,不会是有什么野狗野猫闯入吧? 想到她养的那些鸡,她立即披上外衣,往后院走去,还随手拿了根木棍当武器,好赶走野狗野猫。 她一手拿着木棍,一手提着灯火,来到后院查看,却突然惊见一抹高大的黑影,令她惊惧。 她以为是贼人闯入,二话不说,高声喊道:“阿襄——” 阿襄和高老七是楚雄安排来护卫她的,她知道他们有功夫,因此一发现贼人,她立即高声呼救。 她转身逃跑,感觉身后贼人接近,她想也不想地用木棍往后一打,那木棍没打着贼人,反倒被他一手抓了去。 她立即松手,不敢恋战,但贼人更快,从身后抱住她。 柳惠娘知道自己适才一喊,阿襄他们一定听到了,她只要拖到阿襄和高老七来就行。 她的拖字诀就是奋力一咬,贼人也奇怪,抱着她不动,被她咬了也不放手,只是“嘶”了一声。 “老子五日没洗澡了,你也不嫌脏?等洗乾净了再给你咬,行不?”这声音…… 柳惠娘一僵,松开嘴,吃惊地抬头。适才灯火已经掉在地上熄灭了,只能藉由月光去看对方的脸。 虽然光线昏暗,她还是能从对方灼亮的眼睛认出来,他是被她认定已经出远门,八成有好几年不能见到面的男人。 此时此刻,楚雄鲜活地对她露出痞笑。 “胆子不小,反应算快,但还是不够聪明,这时候应该要安静地离开,而不是大声呼叫。幸亏是遇到我,若是其他贼人,这时候你已经被打晕或被灭口了。”说到这里,楚雄脸色一沈。“那两个是睡死了不成?” 他明明严正交代那两人要好好保护她,这时居然让她一人陷入险境。 其实阿襄和高老七被冤枉了,他俩可是在宅子四周都设下陷阱,若真有宵小入侵,一定会触动陷阱,偏偏这陷阱还是楚雄教他们的,因此当然挡不住他,他轻轻松松就避开陷阱跃进宅子里。 他五天没洗澡了,大晚上的,他本想先到后院从水缸里舀水洗一洗,哪知惊动了惠娘。 当阿襄和高老七火速赶来时,两人身上皆衣衫不整。 阿襄身上只有薄薄的榇衣,她平常就穿这样睡,一听到柳惠娘呼救,她从床上跳起来就往这儿飞奔。而高老七是连上衣都来不及穿,只着一件裤子就飞奔而来,可见两人都是十万火急地赶到。 “我操!敢在你嫂子面前果裎,你找死啊!”楚雄暴喝,一手还捣住柳惠娘的眼,恶狠狠地瞪着高老七。 高老七吓得躲到阿襄身后,用她挡住自己打赤膊的身子,宛如姑娘家似的。 “老大别误会,我这不是急嘛,以为嫂子出事了。” “还不快滚回去,看了伤眼!” “是是,我这就回去!”说完还不忘拉着阿襄走,沿路还听到阿襄骂骂咧咧的。 “是你没穿又不是我,干么拉着我?” “爷的贞操还得靠你掩护,夫妻俩团聚,你不走凑什么热闹?” “原来你睡觉不穿衣的。” “爷还果睡呢,来得及穿件裤子已经不错了……”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独留楚雄和柳惠娘两人在后院里。 把多余的人赶走后,楚雄这才放下捣着女人眼睛的手,低头看她,却发现她正怔怔地盯着自己瞧。 “干么一脸见鬼似的,爷肚子饿了,有吃的不?” 柳惠娘没回答,只是怔怔地问:“你不是去从军了? “是啊,那当兵的日子果然不是人干的,军中伙食也根本不是人吃的,不但难吃还吃不饱,老子都怀疑那伙夫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楚雄骂骂咧咧的,还说改天要是让他知道伙夫是谁,逮个机会把猪粪塞他嘴巴里,好叫他嚐嚐吃屎的感觉。 他拉拉杂杂说了一堆,发现怀中女人怎么没动静,这才停下来,低头打量她。 他六识敏锐,能黑夜视物,自然能把柳惠娘脸上的表情瞧得清楚。见她睁着眼,直直盯着他,被他搂在怀里,不但没挣扎,也没厌恶生气,就只是盯着他,好似专注地听着他说话。 这不寻常。 这女人的个性有多倔强,他是知晓的。十次抱她,有十次拚死挣月兑,怎么可能这么安分地待在他怀里,该不会是被吓到魔怔了吧? 想到此,他拧眉,伸手去模她的额头。 她没反抗,还乖乖地给他模。 他心头一沈,没心思再说话,立即打横抱起她。 “高老七!” 不一会儿,跟只猴子似的猛然窜出来的高老七应声回答。“老大!” “快叫大夫,你嫂子病了!” 高老七惊讶,心叫不妙,赶紧应下。“是,我这就去!” 第13章(2) “等等!”柳惠娘开口,莫名其妙地质问。“谁说我病了?” 见她终於有反应,楚雄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仍不敢大意。 “你是不是吓到了?是不是没力气?我以前抱你,你不是打就是咬,怎么可能这么乖?” 柳惠娘听了怔住,她打量楚雄紧绷的表情,他脸上十分担忧,好似她得了不得了的大病似的。再瞧瞧高老七和赶来的阿襄,两人也皆是一脸紧张,好似她乖乖给楚雄抱,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柳惠娘想了想,他说得没错,每回他乘机轻薄她,她哪一次不是气极败坏地坚决反抗? 他适才八成在冲澡,因此这会儿正打着赤膊,很方便她找块身上较软的地方。 於是,她不客气地张嘴,将多日累积起来的怨气,化成力量咬下去! “操——”楚雄忍不住骂娘,她什么地方不咬,偏偏咬这地方。 男人也是有敏感之处的,被她咬的地方既痛且兴奋,他都不知道这时候该呼疼还是该申吟? 她这是在玩火! 见老大被咬,高老七忍不住感同深受地用手遮住自己的胸部,不经意往旁边一瞄,瞧见阿襄正看得直瞪眼,瞠目结舌地张大嘴。 他拧眉,遮住她的眼。“别看!” 阿襄正瞧得精采,被人挡住视线,生气地拍掉他的手。“为什么不能看?” 这种事只有男人最懂,见老大丢了记眼刀子过来,高老七立即会意,伸手把阿襄脖子一拐。 “别打扰人家夫妻情趣。”不顾阿襄的抗议,架着她的脖子就走,心中开始计量,他改天是不是要丢个小本子给阿襄看,好叫她明白男女那回事,免得出门在外,被人轻薄了都不知道。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楚雄怀中抱着女人,不禁仰天长叹。 天很黑,月亮很美,怀中的女人又香又软,还用她的小嘴用力“亲吮”着他。她这么卖力地勾引他,他却不能对她做羞羞的事,真是人生至憾。 “咬够了吗?别咬了,你再咬下去,我会忍不住的。” 本以为怀中的女人不会理会,她却突然松口,抬起头问他。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想上你。” 女人沈默了下,突然又是一咬。 楚雄因为敏感,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不待这么折磨人的,这女人是故意的! 泥人都有三分气性,何况他是一个气血方刚又禁慾许久的男人。 “都说了别咬这里,你再咬,小心我亲你!” 他咬牙切齿地威胁,哪知这女人似是跟他杠上了,不但不停止,还咬得更用力。真当他不敢是吗? 他坐在院子的石凳上,腾出一只手来教训这只母老虎,抓住她的下巴,稍,用力,便让她松了口。他脸庞欺近,惩罚性地在她嘴上亲啄一下。 本以为她会大发雷霆,对他破口大骂,然而她却只是抿紧唇,用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美眸瞪着他。 楚雄愣怔。 她没打他、没骂他,也没咬他,而是这样不言不语地瞪他,是怎么回事? 若是不知道的,见她这表情,还以为她在害羞哩! 咦?害羞? 他直直盯着她,在那看似嗔怒的脸上,终於发现了一抹酡红。 她……在害羞?对他? 她这是……没拒绝?他是不是可以将这反应视为应允? 楚雄喉头滚动,死死地盯住她的唇。 为了确认,他又缓缓欺近,热唇轻轻贴上那两片柔软,心中数着一、二、三……她没拒绝! 楚雄心中狂喜,再也顾不得其他,从小心翼翼试探转为激烈的探索,品嚐她唇里的甘甜。 柳惠娘闭上眼,任由他的火舌攻城掠地。 他的吻果然跟他的人,样,霸道而直接。 她终於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喜欢上这个粗野的男人了。 原本因为他的突然离开而变得寒凉的心,此时因他热情的吻而燃烧起来。 只有失去时,才知道他对自己的重要。 她想要这个男人! 当她张开芳唇,迎接他的探入,并给予回应时,楚雄如受雷击,他迫不及待地抱起她,大步进了屋,直入卧房。 他先将她放到床上,再去关上门。 先前因为冲凉,所以他上身打着赤膊,只着一件裤子。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轻洒。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没像先前那么急迫,因为对她,他依然有疑惑。 她知不知道她这是一种邀请?他不想因为误解而造成她的后悔。 他站在门前,将自己月兑得一丝不挂。月光将他的身影照出来,她如果制止,他会停下,如果她没有说不…… 柳惠娘坐在床上,因为饥渴而偷偷吞咽口水。 幸好屋里没点灯,不然一定掩盖不了她脸上的红潮。 她没想到,除了前夫,有一天她会对另一个男人产生思春之情,在他吻住她时,她的慾望就被他挑起了。 她知道他在解裤裆,月兑得一丝不挂,而她却移不开眼。月光隐约照出他结实的线条,野性而强悍的体魄,令她的身子为此而燥热。 她看着他缓缓朝她走近,似一头蛰伏许久的豹,每一步都蓄着压抑的力量,一旦释放,便会朝她扑来,让她逃不开。 她也不想逃了,因为她没什么好怕的,她这个嫁过人的妇人,在他眼中彷佛是个宝。 他了解她所有最真实的面貌,她最不堪的样子,他都见过了,却还要她,既如此, 她也决定要他。 楚雄站在她面前,直直盯住她,嗓音低沈。 “你若后悔,还来得及。” 柳惠娘挑眉,无畏地迎上他迫人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丢回一句。 “我后悔了,请转身好走,不送。” 她懒得去看他此时是什么表情,他想当君子就随他去,她拿下头上的发簪,顺了顺一头青丝,拉过被子,打算睡觉不理他了。 就在她躺下时,身旁床榻沈下,男人的身躯压了上来。 “干什么?你不是要走吗9” “不走!老子今夜要睡了你,绝对不走!” “哼!我答应让你睡了吗?” “我让你睡,行不?” “谁稀罕!” “我稀罕,我日也思、夜也想,在梦里不知做了多少次。” “不要脸!” “要脸就睡不到你了,老子不要这个脸!” “你——唔……” 楚雄堵住她的唇,两手也没闲着,将她身上的衣物剥得精光。 好不容易等到她的同意,他怎么可能当君子?适才那话就是说说罢了。 在同一条被子里,激起了整夜的火花。 他说到做到,他虽然不是她第一个男人,但没关系,他只要能当她最后一个男人就行。 第14章(1) 原来,楚雄加入了京城的虎旗军。 虎旗军的军营就在京城北城门外一公里处,他在军营受训了五日,今日休沐,因此昨日连夜赶回来。 也就是说,柳惠娘自己想错了,她还保留着旧有的印象,以为男人去从军会被派到很远的边防,就像在杏花村,去从军的男人至此音讯全无,很难再见到面。 却没想到,京城的兵营就在城外,当天就可以往返。 “想我了对不对?” 楚雄搂着她的腰,意犹未尽地亲吻她的肩背。 柳惠娘很想不理他,搞了半天,原来是她搞错了,她原以为自此与他难再相见,“次见面可能要隔很多年,因此昨天见到他才会情难自抑,将自己满腔情意倾泄出来。哪知一夜云雨后,直到清晨,经过楚雄的解说,她才知道自己误解了。 楚雄也终於明白为何她昨夜会如此热情,原来是怕他走了,今生再也见不着,才会舍身相许,抵死缠绵。 这误会来得好! 他胸膛震动,闷着笑,逮着了机会,抓住想逃跑的女人,赖着她刨根问底。 “说,你是不是想我了?” “臭美!” “昨晚的热情可不是作梦,有人抱着我,眼泪鼻涕齐流,一副生死相许的模样。” “滚!” 楚雄哈哈大笑,爱极了这女人脸红尴尬又耍赖的模样。 柳惠娘正懊恼呢,以为再也见不到他,害怕失去他,因此一见到他出现,来不及深想,一时冲动就……想到自己昨晚一副深怕失去他,死缠着他,还在他怀里放声哭泣,她自己都觉得丢人现眼,简直没脸见人!尤其是瞧见男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情,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想你走,滚开!” “口是心非,你昨晚的表现,可没有一点都不想。” 他还敢说?她是缠着他没错,可是到后来是他需索无度,害得她现在全身酸疼得要命 这男人胃口太大,一旦开吃,简直就是饥不择食的饿死鬼! 整晚下来,她几乎没睡多少,两人的体力实在相差太多,她现在身体酸软得一塌糊涂,下不了床。 “哼,我昨晚是失心疯,才会发神经!” 哟?恼羞成怒了? “没关系,是失心疯也好,发神经也罢,总之你睡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柳惠娘气笑了,这男人的脸皮简直跟城墙,样厚! 她说不过他,就气得咬他,咬着咬着,突然感觉不对,他某个部位又硬了,她脑中警铃大作,立即求饶。 “我不行了!我疼!”她双手推拒,不准他压过来。 她一示弱,他就只能咬牙忍着。“那你别勾引我呀。” 她瞪眼。“我哪有勾引你?” “你咬我,我会兴奋。” “……” 这人是受虐狂吗?被咬就会兴奋,她咬他那么多次了,难怪他不介意,搞了半天,原来他很享受,简直是禽兽。 柳惠娘独守空闺三年,没想到这一开荤,跟新婚初夜一样,一时下不了床。 最后还是楚雄亲自伺候她,而他非常愿意,笑咪咪地亲自去打热水,亲自给她擦身子 她不肯,晚上黑灯瞎火的还行,大白天的,什么都瞧得一清二楚,她反而不习惯。 “羞什么,我能夜里视物,就算没点灯,你全身上下我都能瞧得一清二楚。”听他说完,她觉得自己亏大了,又气得拧他的胳臂。 他一点也不介意,还怕她拧得手疼,积极地给意见。“胳臂下方的肉软,你拧这儿。” 柳惠娘服了他了,一推一拒之下,还是被他擦了身子,又吃了许多豆腐。话说也怪,他人明明粗野,但是伺候起来居然很细心,把她伺候得很舒服。 她忍不住起疑,质问他。“你这么熟练?伺候过多少女人?” 男人听到这种问题通常会回避,但楚雄却正经八百地伸出手指头数数。 “让我算算。”十根手指头被他一根一根掰算着,算到后来,居然不够用,连脚趾头也用上了。 柳惠娘瞪大眼,一副震惊的模样,把楚雄逗得哈哈大笑。 “骗你的,哪个女人像你这么凶,敢要本爷伺候,也就你有这个本事,迷得我七荤八素的,极尽所能讨好你,爷的精力都用在你身上了。” 这话她爱听,不过她也不是天真的女人了,她知道以楚雄的性子和过往,肯定有过女人,但她不想去计较。以往她不识他,他也不识她,现在两人既然在一起,她看重的就是现在、是未来。 “丑话我先说在前头,你外头若有老相好什么的,就别来招惹我。” “放心,只有你,没别的女人。” “还有,我绝不跟其他女人共侍一夫,若是哪天你背着我在外头找女人,我立刻带儿子走!” 楚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叹气道:“原以为你是个机灵聪明的,对土匪够狠,怎么对付自己男人就这么笨?若是我背叛你,你就该拿刀腌了我才对,还应该趁着受宠时,想办法把我名下的产业弄到你名下,如此我若是找女人,便会有所顾忌。你还得培养自己的人马帮你盯着我,把人安插到我身边,这样万一哪天我对不起你时,你才不会人财两失,还能教训我这个负心汉。进可攻,退可守,才不会吃大亏呀。” 柳惠娘听了瞪大眼,本来是她威胁他、警告他,怎么这男人不气,反倒怪她没出息了?又听他说得欢,教她如何对付男人的手段,如何吹枕头风,让她听了都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你是嫌命长还是活得不耐烦?受威胁的是你呢,高兴个什么劲儿?” “我当然高兴了,媳妇第一次吃我的醋呢,表示你在乎我。” 这男人简直厚颜无耻,别的男人听到了,只会口头上发誓自己绝无二心,他却反其道而行,教她更狠一点,像是怕她吃亏似的,见她吃自己的醋跟过年似的开心,兴致勃勃地教她怎么对付男人。 别的男人要女人三从四德,要女人隐忍,要女人犠牲,唯独他教她不要吃亏,教她如何占他的便宜。 这男人呀,教会了她什么是对她好,让她享受到一个男人疼爱女人时,是如何为女人着想一切,舍不得她受丁点委屈。 她不禁细想和吴子清的种种过往,都是她极力去为他着想,极力去配合他。若她做得好,他便口头赞美;她若做得不合他意,他便是长篇大道理,说得她心头愧疚。 偶尔两人冷战时,最后先低头的总是她,而他只需笑一笑,说几句温柔的话,她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吴子清对她的好,不过就是口头上的温柔,而她只因为他的温柔、他的笑容,就认为他对自己很好。 说穿了,不过是跟姊姊们嫁的男人们相比,吴子清不会打人骂人,她就觉得感激涕零,其实,她不过是迷恋他的外表以及他的温文儒雅罢了。 难怪楚雄说她不懂男人,他对她的好不只是嘴上说说,他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对她的好。 想到此,她心头一热,在他脸上亲了一记。 楚雄说得正欢,突然被她主动亲吻,话语顿了下,见她眼中欢喜,依恋的美眸里,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他的影子。 他眼神转为幽深,唇角勾起笑,声音低哑了几分。 “我这一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你得想清楚了,跟着我,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只要做好一件事,便是我胃口大,你得想办法喂饱我。”说着便去吻她。 可怜她这个小身板,挣扎不过,连哄带骗地又被他折腾了。 她终於明白,这男人贪她如狼,胃口大如牛,一夜酣战,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与她枕间耳鬓厮磨,不过是暂时休兵而已,随时可以出刀再战。 她不过是一时情热亲他脸颊,就能惹得他兴奋,这男人真是逗不得。 柳惠娘又被他吃了一次,累得呼呼大睡,直睡到下午才醒来。 她可不敢再让楚雄伺候她起身,免得这男人一点就燃。 楚雄知道再吃下去,她就要翻脸了,为了以后着想,他放过她,让阿襄打水进来伺候媳妇。 柳惠娘是乡下女人,平日也没让人伺候的习惯,还叫阿襄把水搁着,让她出去了,而且阿襄那笑嘻嘻又暧昧的眼神,让她实在不好意思。 她漱洗净身了下,刚换好衣服,楚雄便端了碗补汤进屋。 “你身子太弱了,该补一补。” 她瞪他。不是她太弱,是他太强好吗? 况且他吃了整夜,有哪个女人受得了,铁打的身子也禁不起他的纵慾无度! 楚雄被瞪也无所谓,笑嘻嘻地抱起她,坐在桌前亲自喂她喝汤吃肉。这一碗用中药炖的鸡汤,还是他亲自去抓补药回来熬煮的。 两人成事了,柳惠娘也不像以往那样拘束,反而很享受他的呵护。 她像个孩子似的被他抱在怀里,由他亲自喂食。 她从未被男人如此呵疼宠爱,跟楚雄在一起,她不用假装,他也毋须她装,她越泼辣,他越爱。 吃饱了,她也恢复了点精神,只剩腰酸而已,当楚雄把吃完的碗拿出去时,柳惠娘一人窝在屋子里,不好意思出去。 她知道,她和楚雄昨晚睡在一处,大夥儿都知道了,阿襄把水端出去时,还朝她挤眉弄眼的。 既然她决定跟着楚雄,就不会瞒着大家。她现在是自由身,家中无长辈,可以自己作主,她唯一需要解释的,只有润哥儿而已。 想到润哥儿,柳惠娘便有些犹豫。 她与丈夫和离的事是瞒着润哥儿进行的,润哥儿还小,她不想让他参与大人之间的恩怨,就怕伤害他幼小的心。 她正踌躇着该如何跟润哥儿启齿时,润哥儿就跑来找她了。 “娘,楚叔叔说他要当我爹了,是不是真的?” 柳惠娘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好不容易顺了顺喉,才瞪着他问。 “他……他是这么告诉你的?” 润哥儿点头。“楚叔叔说,他昨夜与娘洞房了,要挑个吉日拜堂成亲,以后我就是他的真儿子,他就是我真的爹爹。” 第14章(2) 柳惠娘愣了半晌,见儿子脸上并无异样,也没有生气,只是好奇地来问她。 她不禁纳闷,想到什么,突然回过神来。 等等,儿子就儿子,爹就是爹,为什么说真的儿子、真的爹爹? 她仔细问了儿子,谁知润哥儿接下来的话,着实让她大吃一惊。 “在杏花村的时候,楚叔叔说我已经有个真爹了,但是真爹不在,没人教我功夫,他就收我当乾儿子,做我的义父。” 润哥儿把一切经过从头到尾都交代了,因为楚叔叔说了,现在不用瞒着娘了。 柳惠娘从儿子口中知道了一切,惊愕许久,无法言语。 原来楚雄在杏花村时就跟儿子玩在一块儿了,他带着儿子掏鸟窝、挖笋子、钓鱼、泅水,这年纪的男孩子该玩的或不该玩的,他全教给润哥儿。 那时候她心里憋闷,心思都在生病的婆母和离家不回的丈夫身上,并未察觉润哥儿的异状,只是见他每日开心,她便放心了。却没想到,原来润哥儿开心的原因,是因为楚雄的陪伴。 如今细思,她想起有几回儿子回到家时,她在儿子的衣服上嗅到溪水的味道,她质问儿子是不是偷偷去水边玩了?儿子不承认,当时她还揍了他一顿呢。 如今想来,原来那时候儿子就已经跟着楚雄去学泅水了。 她又想起,儿子手上不时会多出一些新玩具,有小木刀、草编的蚱蜢和竹蜻蜓,她问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儿子只说村中的大人给的,所有的小孩都有。 她当时不以为意,因为这些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因此也没深究,如今恍然大悟,那些都是楚雄做给儿子的。 多亏这男人有心,早早就懂得贿赂润哥儿了。她原本还担心要怎么跟润哥儿解释,没想到那狡猾的男人早就跟润哥儿打好关系,先当义父,再徐徐图之,把他们母子俩都算计了。 她是该骂他奸诈,还是该夸他聪明呢? 人就是这样,当初她厌弃他,他所做的一切,她都觉得憎恶?,但是当她喜欢他时,他精心布置的一切,她只觉得佩服,甚至还有丝丝的甜蜜。 这人哪,看事情的角度,原来会因为个人的喜恶而有所不同,柳惠娘不禁对世事无常感慨了一把。 真爹就真爹吧,这男人不仅对她好,也愿意真心把润哥儿当作自己的儿子照顾,柳惠娘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她笑咪咪地模着儿子的头。“养育之恩大於生恩,楚叔叔与咱们母子有缘,他虽然不是你的亲爹,却待你如亲生儿子一般,比你亲爹更好,所以他就是你的真爹。” 润哥儿听完,一双灵目闪闪发光,嘴角向两旁拉开,咧开了大大的笑。 柳惠娘也笑了,母子俩心连心,都为这个认知而真心实意地欢喜。 润哥儿兴奋地转身跑出去,高兴得大喊:“爹!娘答应了,我可以喊您爹了!” 柳惠娘呆愕,门外传来楚雄豪迈的笑声。“那当然,你娘是我媳妇,你就是我儿子!” 门外的楚雄将润哥儿一把抱起来,对他笑道:“你爹爹我本名唐雄,以后你跟我姓唐,就叫唐怀安。” 楚雄本姓唐,楚姓是因为他在楚家商行受楚家大爷看重,视为自己人,因此赐姓楚,有意培养他成为楚家的左右手,但唐雄有自己的想法。 他当初当土匪是为了求生存,但绝不是长久之计,因此他带着一批弟兄离开土匪山寨,就是想重新做人。 在朝廷攻打山寨之前,他得到消息,便提前带着弟兄们偷偷离开,避居他处,因缘际会救了楚家商行的大爷,便顺势而为,暂时当了楚家护卫,跟着商队到各个城镇,他也趁此置办田产和店铺。 京城的喜来客栈就是那时期置下的产业,还有几处田地,都安置他的弟兄们,好让大夥儿有个安身之地。 如今他决定从军,自然是要恢复原姓的。 润哥儿是乳名,大名是吴怀安,他爹吴子清离家时,他还很小,一个婴儿对亲爹自是没什么印象,也没机会培养父子感情。楚叔叔就不一样了,在杏花村时,楚叔叔的出现代替了亲生爹爹,填补小男孩心中需要的所有父爱。 如今知道楚叔叔将成为他真正的爹爹,润哥儿高兴极了。 “我叫唐怀安,我爹爹是唐雄!爹爹!” “乖儿子!” 一大一小都不忸怩,两人抱在一起哈哈大笑,虽不是亲父子,却更胜亲父子。 柳惠娘站在门口,将父子俩的互动全看在眼里,当楚雄——不,应该叫唐雄,当他朝她望过来时,她瞋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屋。 唐雄目光闪烁,在润哥儿耳边说了句话,然后将他放下,润哥儿便乐呵呵地跑去找高老七和阿襄玩去了。 唐雄大步朝屋内走去,跨过门槛,目光一扫,见内屋帘子晃动,知道女人是进内屋了 他转身将外门关上,快步往屋内寻人,瞧见柳惠娘正坐在桌前缝着润哥儿的衣裳,见他进来了也没理他。 没生气,没瞪人,就是默认润哥儿喊他爹了,唐雄与她一路相处下来,也模清了她的脾气。 他笑嘻嘻地拉来椅凳,坐到她身边,一手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娘子,替为夫新做的上衣在哪儿?”润哥儿就是他的眼线,知道这女人偷偷为他做了衣裳。 柳惠娘睨了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不理人,继续缝润哥儿的衣服。 唐雄就喜欢她这个调调,她跟他在一起能做回自己,就表示她很自在,两人颇有新婚燕尔、打情骂俏的情趣。 柳惠娘看似专心缝衣,实则心跳加快。 这男人的气场太强大,属於他的气息充斥整间屋子,她不看他,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以及盯着自己不放的灼灼目光。 还有那不安分的手,搂着她的腰,缓慢地揉捏,如温水煮青蛙似的撩拨,惹得她的心神恍若浮在水上一飘一荡,无法静下心来。 她终於忍不住抓住腰间不安分的大掌。“别闹,给儿子缝衣呢,就不怕针扎到我的手?” 唐雄便不闹她,搂腰改为双臂圈抱,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咱们挑个日子成亲,越快越好。”不是询问,而是决定,他不过是来通知她罢了。 柳惠娘的心里暖暖的,男人有没有心,就看他的作为,他主动提,就是把她放在心上,为他们母子着想。 他们母子住在这儿,胡同里左邻右舍的,总会好奇打探他们母子的来历,久久见不到男主人,便会随意猜测。 若她与唐雄成亲了,唐雄就不用易容,能以真面目示人,当成是孩子的爹从远方归家,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过日子。 想到日后的远景,柳惠娘就满心期待。 她嗯了一声,感觉唐雄因为她的同意而圈紧了双臂,她也放松了身子,靠在他的胸膛上。 此时此刻,岁月静好,幸福满溢,充斥在彼此的心间。 “明日回营,我就跟校尉大人说去,请他做个媒人,选好日子来提亲。” 柳惠娘顿住,经他一提,她才想起自己有事跟他商量。 “何时归家来?” “归家”两字听起来真顺耳,这女人总算把他当自家男人看了,这柔柔的嗓音、软软依恋的身子,都变得不同了。 “下回休沐是十日后。” 柳惠娘怔住,拧眉道:“休沐?你还待在军营做什么?找个理由回来吧。” 唐雄也怔住。“这怎么行?当兵不是儿戏,既然从军,不是想不去就不去的。” 柳惠娘认为两人既然在一起了,就该日日相处,唐雄去当兵只是因为当时她藉酒装疯,说了气话,两人因此置气。 既然他们要成亲了,唐雄就没有去从军的必要,该想个办法归家才是。 “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想个办法回来,别去军营了。” 她才不要他去当兵呢,去楚家商行做护卫就很好,或是两人一起经营喜来客栈,他是东家,而她是东家娘,她做的腌菜也可以放在客栈里卖,不用去市集摆摊。 她以为自己想的也是唐雄要的,哪知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不行,要当官只有入军营一途,老子既然要做官,就要做大官,你等着,不出三年,老子一定给你挣个将军夫人的名头回来!” 第15章(1) 尚未成亲,两人就吵得不可开交,严格说来,是柳惠娘单方面不理会唐雄。 她反对他去从军,反对他为了当武官,用自己的性命去争。 她不在乎什么将军夫人,她宁可安安分分地当个小老百姓,与他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唐雄其他事都顺着她、愿意讨好她,可唯独这件事,他却坚持不从,硬是要去挣个前程。 柳惠娘就不明白,他为了讨好她,无所不用其极,好不容易她接受他了,两人正是浓情密意时,他却要走上武官一途。 当年,她与吴子清也是处於浓情密意时,为了前程,他离开了她,一人前往京城,分隔雨地。 随着时日越久,那情意也渐渐变淡。最终,丈夫发达了,因着身价水涨船高,他便看不上她这个糟糠妻,眼中只有华屋美妾。 柳惠娘从来不贬低自己,她不求荣华富贵,也不稀罕心里没有她的丈夫,但人心毕竟是肉做的,那种心碎的感觉,她是不愿再重来一次了。 唐雄现在是爱她、对她好,但谁知道他发达后会如何呢? 人心易变,她读过话本子,也听过说书,加上姊姊们的下场,让她明白一件事——这世上从不缺负心郎。 柳惠娘因此事置气,将他拒於门外,不准他踏进房门一步,并撂下狠话,他若执意要去从军,她绝不嫁他。 休沐结束,唐雄不得不赶回军营。直到他离开的那一日,柳惠娘都不肯见他。 唐雄没办法,在走之前,站在门外对她好言相劝。 “媳妇别气啊,我回军营了,你等着我,十日后,我就赶回来。” “我不是你媳妇,你走了就别回来!” “今生今世,我就你一个媳妇,不会有其他女人。还有,媳妇好好保重身子,说不定你肚子里已经有了咱们的孩儿。” “滚!” “好好好,我滚,晚上凉,记得多穿件衣服,有什么事告诉老七,他会通知我。给 你的体己钱,我都交给阿襄了,若是不够,就叫阿襄去找文昭拿,我的就是你的,我的人也是你的。” 不管柳惠娘爱不爱听,他站在门外,足足说了半个时辰的好话来哄人,眼看不走不行了,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 “我真的走啦,媳妇,开门让我看一眼吧。” 屋中人似乎骂累了,不再出声。 “我真的走啦,媳妇——媳妇——媳妇——” “你要走便走,不送!烦!” “媳妇精神好,中气十足,我就放心啦,十日后,等我回来。” 唐雄看看房门,见女人真的气着了,不打算开门。 他摇摇头,时辰不早了,不容许他再耽搁。 临走前,他跟润哥儿交代了些事。“你每日按时晨练,不得耽误,十日后爹回来考核你的功夫。” “爹爹放心,我一定不会偷懒的。” “好好照顾你娘,帮爹看好人,可别让你娘跑了。”唐雄故意说得大声,同时往房门瞧去,人还是没出来。 他模模润哥儿的头,又吩咐了几句,人便跃上马背,策马离去。 柳惠娘虽然在屋里,但外头的说话声她听得清,知道人走了,气得她用力捶床。她打定了主意,他若一天不归家,她就不嫁他,她才不要再过着与丈夫分开的日子。 十日后,又到了休沐的日子,唐雄也如期赶回。 这段日子,他吩咐手下们帮他好好盯着媳妇,真怕那女人一气之下就跑了,他得防着。 他一踏进家门,先把高老七和阿襄叫来问问,担心媳妇这几日生闷气,过得不好。 “没,正常着呢,是吧?”高老七看向阿襄。 阿襄点头。“很正常,嫂子三餐饭菜都煮得很好吃,没事。” 高老七瞪了她一眼。就知道吃!胸部都鼓出来了! 阿襄回瞪他。要你管!老娘前凸后勉,又没碍着你! 唐雄问不出异样,心想她是不是气消了? 也是,都十日没见了,哪会气那么久? 十日没开荤了,唐雄只感觉月复部一阵热,便兴匆匆地去找媳妇了。 此时柳惠娘正在后院喂鸡,润哥儿在一旁帮忙,忽然瞥见那熟悉的身影,小家伙兴奋地站起来,冲向唐雄。 “爹!” 润哥儿长得快,力气大了不少,不过对唐雄来说不算什么,他张开双臂,将润哥儿抱起来。 “长高了,又壮了!” 男孩子一天大一寸,唐雄很有成就感,相较在杏花村,小家伙来到京城后被他养得乂高又壮,男孩子就是要这样才好! 他抱着润哥儿,目光朝那抹倩影瞧去,只见她瞧了他一眼,便继续去喂鸡。 唐雄目光闪燥,放下润哥儿,牵着他走过来,二话不说,立即上前帮忙,像以往那样,砍柴、挑水,包下所有粗活。 他一边帮忙,一边眉眼不住地偷瞄她,故意在她身边晃。 柳惠娘没理他,继续做自己的事,待喂好鸡,要往水槽添水时,唐雄立即接手,拿起水桶,把水槽倒满,回头对她咧开了笑。 柳惠娘冷淡地转头,当没瞧见,继续去忙其他事。 唐雄模模鼻子。媳妇还在生他的气,不过比上回好,上回是连房间都不让他进,这回只是不理人而已。 不管她做什么,唐雄就一路跟着,她的眼神瞟向哪儿,他的手就伸到哪儿,在她动手做之前,自己就揽下来做,活似只苍蝇在她身边转溜。 女人生气时一定要哄,男人的脸皮厚,要先低头。床头吵,床尾和,才是正理。唐雄现在不能天天看到媳妇,心里想念极了,只想着逮到机会与媳妇恩爱一番,见柳惠娘虽然冷淡,但并没有赶他走,他只当她余怒未消,在跟他闹别扭罢了。 他也不介意用他的热脸去贴她的冷,总是笑嘻嘻的,到了掌灯时刻,他跟在她后头,一路跟她回房。 柳惠娘终於开口,转身怒瞪他。 “你想做什么?” “媳妇。”他立即装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他知道她是心软的,不如表面的冷硬心肠,一旦她把一个人放在心上,不管如何, 她都不会置之不理。 就拿高老七和阿襄来说,她明知他们是他安排的人,她也仍旧善待他们,由此可见她的心地柔软,但是这回,柳惠娘却没有他所预料的那么好哄了。 “唐公子,我说过了,我柳惠娘只想嫁一个平头百姓,他不用高官厚禄,亦不必荣华富贵,只要有个正正当当的差事,不偷不抢,不花天酒地不纳妾,即便是穷小子,我柳惠娘也绝不嫌弃,跟着他做穷夫妻,我也愿意吃苦。” 她避开他的目光,神色冷淡。“既然唐公子胸有大志,将来是要做大官的人,惠娘是乡下妇人,粗鄙又泼辣,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还请唐公子另择良偶吧,待得将来立下人功,衣锦荣归,八方美人贵女,任君挑选。” 话说完,她便要关上门,将他拒於门外。 谁知作门关上的那一刹那,被一只大掌挡住了。 柳忠娘关不上门,抵不过他的力气,气得瞪他。 “放手!” 唐雄不但不放,还用力将门推开。 柳悤娘抵不过他的力道,身子往后倒,被他及时伸手搂住腰,往内一带,她的人便撞进他的怀抱里,而他另一手同时将门带上,落了闩,把门反锁。 柳惠娘见状,气得踢打他。 “放开!唐雄,你敢?你要是敢强迫我,咱们就完了!” 唐雄哼了一声,抱起她,将她丢在床上,没等她起身,他的人已经压上去,将她的双手制住,冷声喝问。 “想跟我分?你把我唐雄当成什么了?” “色胚、粗人、奸诈狡猾,油嘴滑舌之人!” 唐雄嘴角抖了抖。 她还真坦白。 “就这些?还有呢?”也不想想他平日对她多好,总有优点吧? “有!你还是个土匪!” “……”这个欠打的女人。 他沈下脸,从腰间抽出一条皮筋绳,将她的双手绑起来。 柳惠娘大惊。“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说我是土匪吗?那老子就土匪给你看。” 他真敢?柳惠娘没想到这男人竟要如此羞辱她。他力大如牛,她挣不开他的力气,只能用嘴骂。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你要是敢强迫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说着说着,她鼻头一酸,多日积压的委屈和无奈终於化成泪水,伤心地哭了出来。 面对土匪时,她没哭;面对吴子清时,她也没哭,却在一颗心给了唐雄后,她无法接受他这么对她,终於露出了女人的脆弱,哭得歇斯底里,眼泪鼻涕直流。 唐雄没放开她,他弯,温柔地吻去她脸上的泪水。如果她此时睁开眼,就会瞧见他眼中的柔情和心疼。 他一点一点亲吻她,就像在亲个孩子一样,没有慾望,只有眷宠和心疼。 这个女人哪,终於肯在他面前卸下防备,表现出她内心真正的怯弱与害怕了。 他宁可面对她的哭闹不休,而不是关起心房,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必须让她明白,在他面前,她可以胡闹、可以撒泼,可以完全当一个任性讨糖吃的小女人,若不是被他逼急了,她还不知道要撑到什么时候呢。 柳惠娘这一哭,便一发不可收拾。 她不是个爱哭的女人,可以说她在人前,总是习惯戴上淡定的面具。 在村人面前,她是个安分守己的妇人?,在公婆面前,她是孝顺乖巧的儿媳?,在丈夫面前,她是事事尽心的贤妻?,在儿子面前,她更是个万事都有她挡着的娘亲。 装着装着,装久了就习惯了。 其实,她一直渴望有一双臂膀可以让她依靠,可是爹爹不可靠、娘亲太柔弱、姊姊们自顾不暇;公婆只会要求她,丈夫言语行为中又露出对她要求的期待,润哥儿又还她只能一直装,务必让每个人都满意,只要大家满意,她相信自己的日子就能平安顺遂。 她要求不多,就只是一个家,有丈夫、有孩子,为何就这么难? 她哭得哽咽,感觉脸上热热痒痒的,预期中的难堪并没有发生,只有男人轻浅温柔的亲吻。 她疑惑地睁开眼,见唐雄正凝望着自己,眼中映照出她的哭颜,掺着几许温柔的碎光,眼阵深情。 是她看花了吗? 没有见到他的暴怒,只有心疼和无奈。 “哭够了吗?” 唐雄轻点她的鼻尖,得来的是她瞪大而疑惑的眼。 “哭完了,就轮到我说话了,如何?” “不听!”浓浓的鼻音让这两个字的威吓完全褪去,只剩下孩子气地耍赖抗议。 唐雄低低地笑了,又在她脸上温柔一吻后,才哄着她。 “绑着你,是为了让你乖乖听我解释,免得你一气之下又来咬我,咬我不打紧,但会让我兴奋的,你必须明白,我已经十天没碰你了,日思夜想。” “禽兽!” 双手不能动,她只能靠嘴骂人,大哭一场后,这会儿完全就像个耍性子的孩子。 “禽兽就禽兽吧,但我也只对你禽兽啊。你说说,有哪个禽兽甘愿被猎物咬的?就只有你。瞧瞧我这身上的咬痕,都是你干的。” 柳惠娘气呼呼地瞪着他。 大哭之后,她现在冷静下来了,也看出他并不是要对她做什么,就只是绑着她而已。 “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不嫁官兵,不当寡妇,不做弃妇!” 唐雄胸膛震动,被她的话逗笑了。 “放心,不会让你当寡妇,也绝不让你有机会当弃妇,但是这个兵,我是一定要当的——你别气,先耐心听我说。” 他一边说,一边为她清清鼻涕,将自己多年来的打算,毫无保留地说予她听。也怪他一开始没明说,才会惹得她误会,心中惶惶不安。 第15章(2) 唐雄开始跟她分析朝廷和边疆目前的局势,告诉她许多她不知道的危机。 当初他为何当土匪,就是因为贪官污吏,造成百姓流离失所。民心思变,不是加入义军反地方官,就是去当土匪抢富户官粮。 皇帝越来越老,也变得昏庸,皇子分成三派,斗争激烈,而地方贪官压榨苛税,更让时局动荡不安,造成边境蛮夷蠢蠢欲动。 京城的繁华只是一种假象,若是不出明主,恐怕会有动荡。 所谓乱世出英雄,想要出头,就得趁势而起。三位皇子争夺帝位,收揽各方势力,各方守将也在观望中。 唐雄心不大,就想趁这个机会捞个将军做做。若是太平盛世,根本没机会出头,只有趁着局势乱的时候,像他们这样的乡野蛮夫,才有一步登天的机运。 三位皇子之中,他看准了三皇子。 他认为此人最有实力,而他加入的虎旗军,便是这位三皇子的势力。 唐雄并不想当枭雄,因为他恋上了儿女私情,只想与她厮守,可只有他强大了,他们才能有个安稳的家。 三年多前,他带着弟兄们离开土匪窝,这些弟兄跟着他,就是因为信任他,想跟着他找机会放手一搏。 他之所以待在楚家商行,便是看上楚家商行在各地行走,眼界广,消息灵通。 他一方面跟着商行赚些银两置产,一方面观察时局,寻找契机。 他就算不为她,弟兄们也把希望放在他身上,他迟早也是要离开楚家商行的,而他也不想只做个小小的商队护卫,所以他一直在等待机会。 只不过在寻找机运的途中,他遇见了她,想呵护她这朵花,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在外头见过不少美人,但那些美丽的外表,不过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装扮,哪及得上她的心美? 她的韧性与坚强,让他真正入了心。 他相信,当他在外头拚死拚活时,惠娘能把他们的家顾好,让他无后顾之忧。 他知道未来京城将有一场腥风血雨,那些打算大展鸿图的贵人们需要他这样的才干,他必须让他们瞧见自己,才能争得一席之地。 这不仅是他和惠娘的机会,也是那些跟随他的弟兄们的机会,这便是他坚持去从军的原因。 柳惠娘听他娓娓道来,从一开始的冷漠无视,到逐渐听得专注入神。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这男人其实想得很远。 他的心思细腻、敏锐,与他粗犷的外表完全不同,他不单为自己打算,他早就将他们母子纳入他的未来。 入营从军这条路,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在她凝神专心听他说话时,唐雄已经将她的双手松绑,指月复细细抚着她手腕上因挣扎而勒出的痕迹。 “所以——”他坚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恳求。“你和润哥儿好好在家等我,我会把所有产业转移到你名下,你帮我好好打理。高老七和阿襄的功夫很好,负责保护你和润哥儿?,银钱和生意上的事,文昭会帮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这三人与我有过命的交情,值得信任。” 也就是说,不管是安全还是其他什么的,他都为他们母子安排好了。 他说把产业移到她名下,也是怕有个万一——万一他一去不回,有他的产业傍身,他们母子不会流落街头,还有一辈子花不完的银钱。 柳惠娘不笨,听出了他话外的用意。 “好,我愿意等你,条件是你必须活着回来娶我。你若是不回来,到时我就带着你的产业、你的银钱去嫁给别人,你的女人、你赚来的辛苦钱,都成为别人的——唔——” 泼辣的小嘴被男人用力堵住,唇舌报复性地吮吻纠缠一番后,才恶狠狠地道:“真是狠毒的女人,你男人还没死,就说这种话,真是不能对你太好。三日不打,上房揭凡,看来我在离开前,得好好教训你,好教你知晓,你跟的是什么样的男人。” 虽然嘴上威吓,但他的惩罚不过就是在她上一拍罢了。 柳惠娘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还把残余的眼泪、鼻涕往他胸口上抹,孩子气地赖皮撒娇。 在他一番剖白后,她其实已经不气了,多日的积怨和委屈终於找到了出口,加上适 才大哭一场,此刻心情已经好多了。 她依恋着他的怀抱,没说出口的是,她其实离不开他了。 这时候分开,叫她怎么舍得? 但她知道,他势必要离开,因为他是为了他们的未来去打拚,她不能再任性了。想到此,柳惠娘像是下定决心般抬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你一定要回来娶我。” 是请求,也是命令,更是必须实践的承诺。 她泪光闪烁,眼中有乞怜、有决绝,以及毫无保留的爱意。 唐雄看着她,掌心抚上她的脸,以性命担保。 “我一定会回来娶你,安心等我。”他含住她的呼吸,索取深吻。 付予真心的两人,水乳交融,合为一体。 这一夜,激情绵长却又害怕短暂,她极尽所能地满足他,怕他要得不够,也怕自己给得不够。 她想为他孕育一个孩子,起码在他走后,她可以怀抱希望,不管将来如何,她这颗心,注定是他的。 *** 半年后,老皇帝驾崩了。 京城宵禁,以国丧之名,羽林军连续三天都在京城内巡查防守,百姓足不出户,夜晚却听到了厮杀声。 柳惠娘抱着儿子,安静地待在屋子里。 高老七带了几名弟兄进入宅子里,守在各处?,阿襄则始终陪在他们母子身边,一脸凛然,刀不离身,像个死士般护卫着。 三日后,夜晚不再有厮杀声,但到处都有虎旗军把守。 听说,是有人趁皇帝驾崩,企图更改御诏。 到了第七日,宵禁终於解除,百姓们也可以出门了。 吮雄送了书信回来,信上只有两个字——平安。 看完信,柳惠娘紧绷的神经终於放松。 她闭上眼,深深地吐了口气,嘴角勾起浅笑。 一个月后,新皇登基,由三皇子继承皇位,大赦天下。 也在这时,唐雄回来了。 他受了箭伤,伤口离心脏只差一寸,把柳惠娘气哭了。 他任由她骂,脸上却笑咪咪的,因为这个箭伤是他为皇帝挡的。其实他可以躲开,不过若是躲开,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没了。 所谓富贵险中求,他不冒险,哪来的富贵?所以他作弊,徒手接住射来的箭矢,往自己的胸膛插进去。 土匪比朝廷官兵强的地方,便是为了生存,通常会激发出潜力,养出一技之长,那就是“装死”。 唐雄功夫再好,也寡不敌众,他每回能逃过官府剿匪一劫,便是打不过就逃,逃不了就装死。这徒手接箭往胸口一插的特技,就是他自己练出来的。 箭矢离心脏只有一寸? 切!哪有那么巧,是他自己量好的。 果然,他藉此得到三皇子的感激和重视。 当时三皇子问他。“孤要赏你,你有何所求?” 唐雄一脸慷慨激昂,陈述心意。“殿下是明君,小的只愿明君登基,整顿朝政,严惩贪官污吏,让小的一家子从此安生,再也不必受人欺侮或瞒不起。” 三皇子被他所求动容,心中一热,便当即应承。“孤应你所求。” 想要不受人欺侮?想要不被人瞧不起?那就只有封官一途了。 这是唐雄取巧,他嘴上不求官,但其实只是换个说法要官。 三皇子被他所救,又知他武艺好,为了表示他是唐雄口中的明君,一定给予厚赏封官。 果不其然,登基后的新皇开始培植自己的人马。而唐雄救主有功,从一个小小的兵卒,立即被提拔为明威将军。 虽是个四品下的武职,但他的升官正应了那句“小兵立大功”,新皇不单是封赏他,也拿他来激励人心。 升为将军的唐雄,地位不同以往,新皇欲赐将军府和美人给他,他跪在地上叩谢皇恩,却拒收美人。 新皇问他为何? 他回答,心中有红颜知己,一旦升官发财,便答应要娶她,不可违背誓言,只愿她以自己为荣,求皇上成全。 新皇听了大悦,赞他君子一言九鼎,赐下黄金千两,作为聘礼。 唐雄双目含泪,当即叩头谢恩。 於是,明威将军带着皇上的赏赐、领着浩浩荡荡的聘礼车马,求娶民女柳惠娘。 此事传入百姓间,都说明威将军重情重义,得夫如此,是女子之幸。 成亲当日,宾客云集,都来看唐将军风风光光地迎娶新娘子。 当唐雄藉着酒醉,被人送进洞房后,屋内只剩一对新人。 他搂着柳惠娘的肩膀,又露出那一抹痞笑。 “将军夫人,这座将军府可还满意?” 新妇柳惠娘眉眼带媚地瞋了他一眼,点点头。“还行。” “皇上赏赐的黄金,夫人可嫌少?” 柳惠娘轻哼一声。“本夫人可不是见钱眼开之人。我问你,听说皇上赏你美人了?” 唐雄脑中立即警铃大作,心中暗叫好险,幸亏他有防范。 “没收,本将军向皇上推拒了,只收金,没收人。” “真舍得?” 他义正辞严。“当然,我有你就够了。”接着脸色一转,笑咪咪地模着她的肚子。“咱们不玩那套升官发财就抛妻弃子的戏码,是吧,儿子?” 她拍开他的手,嗔斥。“什么儿子,说不定是女儿呢。” 柳惠娘模着肚子。她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大着肚子嫁人,脸上尽是新妇和为人母的幸福。 她不怕别人说闲话,只要唐将军不介意就好,只不过今晚的洞房花烛夜,就只能各睡各的了。 唐雄可不依,其实男女那种事,玩的花样很多,好不容易娶到她,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於是,他悄悄在她耳边说了一些方法…… 柳惠娘一听,立即瞪眼。 “你从哪儿学来的?” “这不用学,男人通常都是无师自通……” “我才不要,下流!” “媳妇乖,你躺着就好,其他交给为夫……” “我不——唔唔——” 被堵住唇的新娘子,哪里抵得住新郎一定要圆房的决心呢? 没多久,新房内就传来娇喘与低泣。 “色胚——不要脸——奸诈狡猾——呜呜呜——土匪——” 土匪将军很爱很爱他的将军夫人,在不伤害肚中孩儿的情况下,满足了他的媳妇,也满足了他自己。 番外篇一 吴子清的悔 吴子清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也是天选之人。 在杏花村时,他就是全村里长得最俊、最有才华的人。 村里的男人不是庄稼汉就是猎夫,长年风吹日晒,因而相貌粗鄙。不像他,自幼生得白皙俊秀,爹娘就他这么一个独子,自是宠爱万分。 村中有个落魄的老秀才,专门为人书写信件和念信,赚取少许的铜钱过日子。当秀才念信时,他因为好奇,跟着在一旁看,老秀才念什么,他便记住了。 老秀才发现他记忆好、认字快,因为爱才,特地告诉他爹娘说他们儿子有才,应该好好栽培,说不定将来有机会做官。 吴家夫妇听了大喜,反正也舍不得儿子做粗活,便决定把田地租给他人,供宝贝儿子读书,将来参加科举,光耀门楣。 自此,吴子清就顶着文人的光环,受村人羡慕。 他耳濡目染,也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等,而他不负重望,十五岁就中了秀才。杏花村就出了他这么一个秀才,自是鞭炮从村口放到村尾。 他志得意满,觉得自己果然有才,加上书读多了,养成了文人的清高,与他人相处时,端着一股文人的风范。 他能感觉到,当他越是风采翩翩,村人对他越是敬重,村中若遇什么大事,村长还会特地跑到他家,私下询问他的意见。 年过四十的村长在他这个晚辈面前,不敢摆长辈的架子,甚至礼遇有加,让他爹娘十分长脸,他亦心中得意。 文人地位之高,由此可知,更加深他要努力读书进取的志向。 村中女人对他很是倾慕,但他心里瞧不上她们,却面上不显。他才不会笨得把这种心思表现在脸上,因为这不符合他风雅的气度。 不过杏花村里也是有美人的,那就是柳家的第七个女儿,柳惠娘。 她才十三岁,尚未及笄,便已出落得十分美丽,高傲如他,都忍不住多瞧她一眼。当发现她对自己亦倾心时,吴子清心中很得意。 他认为村中唯一能配得上他的女人就只有柳惠娘,当时他已经十七岁,许多人家都 找人来说媒,连平镇的富老爷陈员外听闻他的才华,也看上了他。 听说陈员外的女儿陈玉苹姿色也颇佳,他当时还在考虑,是该挑陈玉苹,还是选择柳惠娘? 不过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柳惠娘,因为她不只长得美,还很温顺,很勾人,不像陈玉苹,脾气大得很。 虽然吴子清看似温文尔雅,但骨子里不喜别人爬到他头上。陈员外的女儿条件虽然好,但自己若娶了陈玉苹,家世肯定被她压一头,他可不悦。 因此,他说服爹娘,娶柳家惠娘做儿媳妇。 他聪明又能言善道,连村长都来请教,不知不觉间,他爹娘也唯他命是从,在这个家真正作主的,其实是他。 外人都以为是吴家两老看上柳惠娘,其实是他的决定。 订了惠娘后,果然如他所料,惠娘温顺又乖巧,什么都听他的,真希望快点等到她十五岁及笄,就能把她娶进门。 没想到,她立即收拾包袱跑过来,说要帮他伺候公婆,好让他能专心读书。 惠娘的优点很多,她能干、懂得察言观色,不会闹脾气,又懂得伺候人,只要他皱个眉头,她就想尽办法让他开心,从不给他添麻烦。 他被惠娘伺候得很舒服,可惜必须等到成亲后才能碰她。 那时他是真的很庆幸自己眼光好,挑对了媳妇,能干又乖顺的惠娘,比陈玉苹好太多了。 十八岁,他中了举人;十九岁,他与惠娘成亲,没多久,惠娘就有了身孕。 二十岁,他有了第一个儿子。 他的人生太顺遂,更相信自己是天上的宠儿,举人之后是进士,连着秀才和举人,他都是第一次应考就中,这也无形中给了他压力。 村中的老秀才安慰他,能考上举人就算不错了,有人准备了十年,还不一定考上进士呢。 吴子清才二十岁,明年就要会试,若没中,那也是正常,但吴子清已经习惯了成功,他不想尝到失败,也害怕失败,所以他不允许自己失败。 他去平镇打听消息,以文会友,与平镇的举人相谈甚欢,得知了更多消息。 若他想考上进士,就不该待在杏花村坐井观天,而是去京城拜师交友。 天子脚下,文人聚集,对他应考更有利。为此,他决心提早一年赶赴京城。 吴家两老听了儿子的决定,亦大力支持,为了筹备足够的盘缠,他们卖了田地,资助儿子上京,成败就在此一举。 吴子清忐忑不安又满月复希望地上路,一入京城,才知什么是繁华、什么是十里长街,华灯璀璨。 京城四大城门,八街九陌,男人锦衣倜傥,女人云鬓衣香,商街人影川流不息,车水马龙。 乍见这歌舞昇平的景象,吴子清只觉得胸口一热。 果然来京城是对的。 京城物贵,为了能熬到明年应考,他带来的盘缠租不起太贵的屋子,但老天又关照他了,让他识得姓巴的友人,将房子借予他住,让他省了不少开销。 他每日苦读,参加诗会,藉以结交文人,老天再度眷顾他,在一次诗会上,他结识了歌伎苏锦绣。 苏锦绣的美,着实令他惊艳。 她艳冠群芳,令其他女人为之失色,在场有那么多男人,她却独独看中他,对他轻吐爱意,愿为妾。 他家中有妻,纳妾令他心虚,迟迟拿不定主意,友人却笑,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待他考中进士,给他送女人的只会多,不会少。 吴子清在众人起哄下,纳了苏锦绣。 苏锦绣成为他的女人,便大方拿出私己钱,购置更好的宅子。 他搬出穷胡同里的旧宅子,彷佛一朝升天,住进了三进的华宅,家中仆人、管事、婢女,一应倶全。 有苏锦绣为他张罗一切,他日子舒坦,不必为五斗米折腰,每日红袖添香,只需要专心备考就行。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第一次会试便中了,新晋进士都必须进翰林编修,学习一阵子,等候分派官职。 苏锦绣是歌伎出身,识得不少大官,她手段灵活,为他一番布局,使了不少银子,终於让他搭上吏部侍郎,进入吏部做官,不到半年,就升上五品官。 吴子清官运亨通,官位、美人、华屋,什么都有了,他觉得人生至此,无比幸运,相信自己将来必是做大官的人,也已经开始在作着美梦。 然而,好运终有到尽头的时候。 妻子柳惠娘风尘仆仆来到京城,她没有一句怨言,态度淡然地与他和离,小妾苏锦绣成了他的妻。 原本掌控在手的人生,突然变了调。 五年过去了,他还是个五品小官,他的同侪都成了他的上司。 他官运不顺,少不了被人排挤,在外受了气,回到家里却也一样不宁。 妻妾相争,不是这个哭诉委屈,就是那个唉唉喊疼,而那个曾经事事为他着想、像朵解语花的妻子苏锦绣,也变得面目可憎,动不动就跟他撂狠话,说当年要不是她使钱打理,他哪能无后顾之忧地考中进士? 吴子清最见不得女人压到他头上,可他心中虽然火大,却只能隐忍,因为家中开销全靠苏锦繍张罗。五品官的薪俸根本不够,除了要维持家中开支,出门还得交际应酬,而苏锦绣的嫁妆丰厚,靠她的脂粉铺子进项,才能维持他做官的体面。 他有华屋、美人、官位,但是他很累,很不开心。 后院的女人一开始都温柔小意,每个人都说为了他甘心做妾,可是到头来却抱怨他的不公、抱怨自己的委屈,一个个都表现得好似为了他,她们才会如此犠牲。 他真想大喊——当初你们可不是这样说的啊!若不愿意,就不要来勾引我啊! 但他不能说,他一直是风度翩翩、有教养的,装得太久,突然叫他不装,他反而没办法了。 他只好继续忍,并且开始藉故不回家,因为只要一想到家中女人,他就嫌烦。 今日有梅花诗会,本该带着家中女眷赏梅,但一想到她们争宠的心机和嘴脸,他宁可和友人聚会,饮酒作诗。 这几年,千禅寺的梅花林在京郊小有名气,听说这儿的斋菜十分美味,香客络绎不绝。 人潮引来了商铺,四周也变得繁荣,开了不少间茶肆和酒馆。 他漫步在梅花林,目光触及,瞧见梅林间的一名女子,面若芙蓉,清媚动人。 他先是惊艳,接着感到面熟,然后,他认出了她。 柳惠娘,他曾经的妻子。 自和离后,五年未见,他也未曾打听过她。 当年,她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事后回过神来,他感到愤怒。 他从不认为惠娘离开他后会过得好,他对她的印象还留在杏花村时的她,仰赖着他的鼻息度日,但是每当他被后院女人吵得心烦意乱时,他总会想起惠娘的好,但也仅是略感遗憾,唏唬感叹。 那日和离,是由永安公主作主,他当时心惊,不明白她怎么会攀上了公主?但后来听说永安公主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两人的关系也仅止於此。听说她带着儿子租住一间不算好也不算坏的宅子里,他这才放心下来。 他相信,一个寡妇带着儿子在京城不会待太久的,因此他没去找她,谁叫她主动求和离,不给他面子,伤他男人的尊严,他等着她来求他。 可当他认出梅花林中的女子是她时,他大感吃惊,因为她身穿锦衣华服,头戴金料,似乎过得很好。 什么? 疑惑间,似是老天给他一个答案。 只见一名高大威风的男人,身着武服,俊朗威猛,来到她身边,将滚毛边的披风温柔地搭在她身上。 那男人从身后搂着她,一手为她撑伞,挡住落下的细雪。 柳惠娘嘴角带笑,探手接着雪花,笑得一脸幸福。 那一刻,吴子清盯着她的笑,怔怔地移不开眼,心头好似有什么在崩落。 五年的岁月,她却变得比五年前更美丽、更动人。 原来离开他的她,没有樵悴,反而过得更好。 从她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村妇的样子,此时的她,气韵风雅,端庄秀丽,她一身的贵气,就像个……京城的贵夫人。 “那男人是谁?”他忍不住问。 身旁友人顺着他的目光瞧去,见到那对男女,正巧,友人还真认得。 “那是唐将军,皇上身边的红人,旁边是他的夫人。” 说到唐将军,友人眼露佩服。 当年三皇子争夺帝位,这位将军为皇上挡了一箭,立下大功,并有了今日的太平盛世,皇上年轻有为,肃贪官,改税制,提拔许多有为的年轻官员,这位唐将军便是皇上亲自提拔的人才。 友人又说,唐将军为人痴情,婉拒皇上赐予的美人,只想娶这位与他同甘共苦的女子。他不纳妾,不去青楼,他说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老婆跑了,即便被人笑他惧内,他也甘之如始。 吴子清笑得勉强,心头却越来越寒冷。 友人的话剌得他心头难受,因为他口中盛赞的那个男人,完全把自己比下去了。 友人还说,这夫人虽然出身乡野,但是有情有义,当年唐将军还是个无名小卒时,她不嫌弃;唐将军几次出生入死、性命垂危时,她也不离不弃。莫怪唐将军从四品的明威将军升到正三品的归德大将军,也依然守着她一人,还到处放话说谁他妈的找死给他送女人,他就跟谁过不去。 吴子清只觉得心头难受,好似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不想再看那恩爱的两人,正欲转身离去时,那两人身边突然冒出三个孩子,围着他们打转。 吴子清一呆,目光似是黏住了。 友人谈得兴致高昂,没发现吴子清的脸色,继续说道。那三个孩子只有两名孩子乃唐将军所出,其中最大的那名少年,虽不是将军亲生,却与将军十分相像,一点也看不出是妇人前夫的孩子。 吴子清听闻,再也站不住脚,身子摇摇欲坠。 友人赶忙扶住他,终於察觉不对。 “你怎么了?” “无事,许是喝多了酒。”吴子清脸色惨白,忙找了个理由匆忙离开。 他再也无法待下去,眼睁睁地看那对璧人恩爱,更怕她认出他——他如今的官位,还比不上她的现任丈夫。 回府的路上,管家十万火急地找来,说家里出了大事,姨娘小产。 他大惊,匆忙赶回,进门时,家里已经乱成——团。 姨娘的女乃娘说屋中香炉被动了手脚,指责主母故意害姨娘小产,主母苏锦绣破口大骂这贱人自己不小心,故意栽赃给她。 吴子清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这已经是他第五个流掉的孩子了。 他看向苏锦绣,当年那个温柔小意的美人,如今神情只有阴郁冷漠,说话尖酸刻薄。 短短五年,怎么就让一个女人变成这样?还有他的孩子,不管哪个小妾怀孕,最后都逃不过小产的命运。 一次、两次是碰巧,但是第五次呢? 他望向苏锦绣,只见她脸色阴沈,满眼算计,她挑衅的目光看过来,彷佛在警告他,若是敢休了她,她就将所有的金银珠宝带走。反正她有的是钱,就算和离也可以再嫁,而他,就等着当一辈子穷官吧! 吴子清只感到脑中一黑,突然冒出一句话。 娶妻当娶贤。 以往他虽知其意,却从未感受这句话的重要性。 贤妻当娶贤……是呀,他终於忆起,当年他娶了惠娘,一路顺风顺水,可是当惠娘与他和离后,一切就开始变了。 那位夫人虽然出身乡野,但她有情有义,不离不弃—— 友人的话言犹在耳,吴子清站在院中,心头的堡垒崩落,终於流下两行清泪。 时隔五年,他终於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的,不仅是孩子,也失去了贤妻,失去了,个女人为了所爱之人而义无反顾的真心。 番外篇二 高老七与阿襄 高老七是孤儿,从他有记忆起,他就在土匪窝了。 他不知道爹娘是谁,土匪窝里也没人知道他是谁生的,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如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土匪窝今日来了一批新的孩子,这些孩子是土匪老大带回来的,要培养成土匪。培养的方式便是关住他们,饿个几天,然后丢只鸡腿进去,想吃就自己争。 看着孩子们为了抢食而打架,土匪们哈哈大笑。 高老七阴沈沈地看着。 他今年十四岁,当年他也是从抢食中厮杀出来的。 他盯着这些后辈,深知能活下来的只有几个,太弱的不是被杀,就是饿死。 这群孩子们为了鸡腿抢得头破血流,但只有一个孩子没抢,他就蹲在角落,看着所有人去抢。 高老七注意到他,心下嗤之以鼻。连抢的勇气都没有,死定了! 三天过去,活下来的孩子只剩四个,意外的,那个不抢食的孩子也还活着。 高老七好奇,趁没人注意,他走到那孩子旁边,低声问:“你为什么不抢?” 孩子抬起眼,对他道:“我不想伤害他们。” 高老七冷笑。“瞧你个小身板,你是打不过才不抢吧。” 这瘦小的孩子瞪了他一眼。“他们没人打得过我。” “我不信。” “不信就算了。”小子把脸转开,赌气不理人。 高老七盯着那瘦小却挺直的背影,觉得这小子跟其他人不一样。 他本就喜欢有骨气的人,因此就算对方不理人,他也不以为意。反之,这小子若是装可怜求他,他才懒得理呢。 “我叫高老七,你叫什么名字?” 小子听了回头,上下打量他。“这名字好怪,怎么叫老七?” “怎么不行?我排行老七,叫老七很合理啊。” “你爹娘取的?” “切!爹娘早没了,我自己取的。” 若是别人听到,只会切一声,但小子听他这么说,脸恍悟,竟不罗嗦,还“喔”了一声。 高老七更中意这小子了。“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八岁,我叫郭玉襄。 “郭一香?”高老七噗哧闷笑。“你臭死了,哪里香?”小子恨恨瞪他,再度背对他,生气不理人了。 “得了,香就香吧,不如这样,你明天去抢鸡腿,如果抢到了,我就救你出来。” “我不要。” “为什么?” “土匪都是骗子,我们人多,只给一只鸡腿,不过就是耍我们玩,我宁可饿死也。一''给人看笑话。” 不错,小小年纪真有骨气! 他看上这小子了,决定收为己用。 他不想小子白白受死,因此当天夜里,他把晚饭留给小子吃。 这晚饭不是他自己的,他自己都吃不饱了怎么可能分给别人?当然是抢别人的。郭玉襄一听到他抢别人的饭菜,把脸一拉,不肯吃。她既然宁可饿死也要舍鸡腿,怎么可能吃他抢来的饭菜? 小子不肯吃,高老七也不生气,心里更加笃定小子不是装的,而是真性情所为。 艰苦的孩子都很早熟,狼窝的孩子很早就学会虚伪骗人,他自己就是个中翘楚。 他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小子,先把命留下来,将来分到一顿饭,再把饭还回去不就得了。 小子听了,觉得甚有道理,不再固执,便开吃了。 高老七见小子吃得斯文,像是受过家教的,不免好奇打听小子的来历。 原来小子的爹娘是商户,家境殷实,有一天家中走水,大家都死了,留下小子一人。小销年纪小也不懂,后来被大伯和大伯母收养,这次出来郊游,遇上土匪,人就在这里了。 高老七听完,心中冷笑。 出来郊游?还专走有土匪出没的地方?看来那位大伯和大伯母是为了夺产啊。 高老七把自己的猜测直接说了,毕竟要这小子活着,最好的办法就是刺激小子的求生意志。 果不其然,小子听了愤怒,为了寻求真相,隔日大展身手,还真的把其他孩子打败了,独得一只鸡腿。 高老七乘机去找山寨老大身边的兄弟,说这小子力气大又能打,死了可惜,不如留下来当小弟,山寨出去抢劫时,也多一分助力。 这位土匪兄弟被说动了,便去跟山寨老大说。 山寨老大也觉得郭小子挺有劲,自己肯求生存,别人才会愿意给机会,遂同意了。从此之后,高老七就把郭玉襄带在身边。 他练拳时,小子就跟着练拳;他抢食时,小子也抢,但却是为了把抢到的食物拿去还给别人。 当小子跟高老七说此事时,高老七立即把身旁七岁的胖小弟抓来。“人家要把饭菜还你,接着。” 胖小弟看着高老七,在他的眼神警告下,对郭玉襄道:“不用了,我太胖了,要减一减,你帮我吃吧。” 郭玉襄看看他,身上的肉的确比别人多,既然他求自己,她就不客气地帮他吃了吧。 胖小子是山寨老大第四个老婆的儿子,平日分到比较多的肉,所以长得比其他孩子胖 高老七将他收服后,他从此便跟着高老七混。高老七跟他说,吃多有碍练功,叫他少吃一顿。他为了练功,每餐都把饭菜分给高老七,待之后郭玉襄跟他们混熟后,从胖小子这里得知此事,气得跟高老七打了一架。 郭玉襄虽然力气大,但她才八岁,怎么打得过已经在练功夫的高老七?反而被高老七压在地上打。 土匪窝里讲的是拳头,谁拳头硬就听谁的,高老七不准底下小弟爬到他头上,即便是郭玉襄也不行。 郭玉襄被他揍到流鼻血也不求饶,颇有跟他死磕的架势,气得高老七差点把郭玉襄打死。 她惹怒了高老七,其他孩子都不跟她好,故意趁她虚弱时,抢她的饭吃。 高老七等着小子自己来认罪求饶,但郭玉襄偏不,没饭吃,她就趁半夜大家睡着时,自己去找吃的。 她来到后山溪边抓些小鱼、小虾,顺便给自己洗洗身子。 她不知道,当她月兑光时,有一双眼在盯着她,趁她不备,将她推入溪水里,并哈哈大笑。 郭玉襄成了落汤鸡,站在水里,愤怒地瞪着岸上的高老七。 高老七拎着郭玉襄的衣服,恶意地威胁。 “跟老子跪下求饶,衣服就还你,否则你就光着,看你怎么办?” 他以为小子听了会吓到、会服软,哪知反而完全激怒小子,不管不顾地冲上来,光着身子扑向他。 高老七原本邪笑的嘴脸一僵,整个人呆愕住,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郭玉襄打了一拳。 我操! 高老七终於回神,一个反弹,把郭玉襄压制在地。 他……没看错吧? 当小子全身光溜溜地冲上来时,下面好像少了某个东西? 高老七以为自己看错了,为了求证,一边压制郭玉襄,一边瞧个仔细。 “……” 他没看错,真的……没有那一根! 我操!这小子是女的! 高老七已经十四岁了,也懂男女那回事。 郭玉襄是女孩这事,可不能说! 他赶紧把衣服还给她,让她遮掩一子,同时心中庆幸他没带人来,郭玉襄是女孩子这事,只有他一个人“看到”。 从这天之后,他没再欺负她,并且谁欺负她,他就痛揍谁,还放话说郭玉襄是他弟弟,谁敢给她好看,他就让谁更好看。 山寨老大听到这话时,笑得露出虎牙,把高老七叫来问。 “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好?” 高老七心惊胆跳,面上却笑得很痞。“那小子手脚灵活,是个有才的,我收她当义弟,将来一起出生入死,为老大效命!” 山寨老大爱听这话,他喜欢高老七的机灵,既然他看上那小子的拳脚,就吩咐人给郭小子一个窝。 在山寨里要有属於自己的地方是要争取的,若实力不好,只能当最底层的手下,一起睡大通铺。 那些活下来的孩子,每晚就是这样挤在一间大屋子里睡的,臭气冲天,根本不是人住的。 高老七听完,把手一挥。“不用了老大,不如给我换一间大的吧,我和她两人一间,也好监视她,省得这小子心思不定,给我偷跑呢。” 山寨老大听了也对,郭小子这孩子才来山寨不久,是有可能偷跑,遂应了他的要求,命令手下给他们挪去一间大一点的屋子。 这屋子就在唐雄隔壁。 从此以后,郭玉襄吃睡都跟高老七在一处。 他警告她。“千万别让人知道你是女的,要不然会把你送到红屋去。” 郭玉襄纳闷。“红屋是干么的?” “给山寨男人天天压,天天睡。” 郭玉襄才八岁,怎么会懂? 高老七认为她一定要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才会怕,於是趁着半夜带她去红屋看一眼。郭玉襄看到那些女子的惨状,差点害怕得叫出来,幸好高老七及时捣住她的嘴。郭玉襄不怕死、不怕打架,但要她天天被男人钻下面的洞,那实在太可怕了。 想到那些女人哭喊的嘴脸,她抱着高老七。“我以后天天跟你睡,不要去红屋。” 高老七满足地看着她小脸哀求的可怜表情,心想,早知道这样才会让她服软求饶,他还那么费事收服她干么? 自此之后,两人同睡一张床、同盖一条被子,吃喝拉撒都在一起,当然,一言不合还是会打架。 土匪窝的人都知道,高老七多么看重他这个弟弟,就算打架也都让着他,甚至还会指导他打架的技巧。 他们哪里知道,高老七自从知道她是妹子后,下手就不敢重了,还得叮咛她,打架要记得保护脸,可别破相了。 为了她,他可没少操过心,虽没把屎把尿地拉拔她长大,但也操碎了一颗心。 她的初潮来时,还是他偷偷去弄来月事带,教她女人家的事。 为了不让他人起疑,每回她月事来,他就不准她出门,让她待在屋子里,他再把己弄得一身伤,假装兄弟俩又打架了,闻到的血味都是他身上的,而郭小弟被兄长打趴,需要在屋子里休养几日。 随着阿襄越来越大,正在发育的身材恐怕再也藏不住,迟早被人发现,高老七心想必须想办法,幸亏,他跟了唐雄。 高老七唯一打不过的人就是唐雄。他知道这男人很厉害,只是故意藏拙。 他带着阿襄跟着唐雄混,直到有一天,官兵要剿匪,高老七知道机会难得,便带着阿襄,跟随唐雄以及一批弟兄趁夜离开山寨,自此月兑离土匪的身分。 清晨鸡鸣,高老七被后院的公鸡叫醒了。 他坐起身,怔怔地看着四周。 屋子宽敞,乾净整洁。 时光飞逝,八年过去,他已经二十二岁,不再是十四岁的少年。 他已经很久没梦到过去了。他坐在床上,一脸怔忡地发呆。 突然,门被大力推开,阿襄闯了进来。 “切!怎么还杵在床上?昨天是谁说鸡鸣就起身,今天要教我一套新的招式?” 眼前的女子早褪去当年瘦巴巴的模样,长成了前凸后翘、曲线玲珑的妙龄少女,身上穿的是柳惠娘为她裁剪缝制的衣裳,头上的簪子是高老七送给她的及笄礼。 现在日子富裕了,他们不愁吃穿,花用足够,他后来送她的簪子比这个更好、更高贵,但她总喜欢戴着这支旧簪子。 他看着阿襄,不答反问。“我送你那么多簪子,你为什么总喜欢戴这支旧簪子?”阿襄奇怪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但还是老实回答他。 “我就喜欢这支,这是你送我的第一根簪子呢,别有意义。” 别有意义吗?他可不可以理解成,他对她而言,也是特别的人? “喂,你发什么呆啊?不舒服?”她走上前,伸手模他的额头。 高老七突然握住她的手。“阿襄,你也大了,该嫁人了。” 阿襄愣住,继而拧眉。“不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离开你啊!”嫁人就得跟着丈夫,她才不要呢! 高老七看着她,突然说:“要不,你嫁我吧,嫁给我,你就不用离开我了。” 阿襄听了一呆,怔怔地看着他,似是被他的话给惊住了。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 过了片刻,她似是终於回神,轻轻开口—— “好。”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洞房不宁3:将军求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