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尽头等你》 第1章(1) 2020年12月17日 从早上起,天就下起毛毛细雨,昏昏暗暗的天色,让人心情分外忧郁。 幸好黄昏时就雨停了,马路上湿漉漉的,多踩几下布鞋就会进水。 今年的十二月比往年来得冷,又是下雨又是寒流,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温,这是个糟糕的年,疫情席卷全世界,电视新闻每天报的都是哪个国家多少人染疫,还有一些天才电视台,依染疫人数多寡给国家排名。 这种事拿到冠军,有奖可以拿吗? 九点多,垃圾车满街跑,许多刚结束工作的上班族,累一天、佝偻着背缩起头,一手提着便当,一手提着饮料,顶着寒风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这排房子都是三、四十年以上的老公寓,在昏黄的路灯照耀下看起来有几分萧索。 门打开一条缝,砰地,下一刻门被用力踹开,站在门后的女人看见来人满脸惊惧,但本能反应够快,身体迅速避开。 瞄两眼带着几分酒意的男人,连忙跑进厨房倒水,而原本坐在沙发上写功课的男孩、女孩,手脚俐落地将作业簿收起来,跑回房间。 “把门锁好。”女人交代。 女孩点点头,一把将弟弟拉进房间,门关上,落锁。 “先喝杯水。”女人颤巍巍地把水递上,小心翼翼地,像怕触到地雷般。 “我没醉。”男人不耐烦挥手,女人马克杯没捧稳,掉在地上,水洒了。 女人心脏猛跳,却不敢多说,连忙弯身收拾。 男人偏过头,醉眼迷离地看着女人姣好身材和浑圆,在身下升起,原想把女人拉过来,狠狠揉上几把,却在见她穿斜肩花衣时,怒气暴涨,粗壮的长腿往她踢去。 猝不及防间,女人往前倾倒,额头撞到椅子,重重一下,眼前一片黑暗,她不敢呼叫,只能深吸气,撑着往旁边爬开,直到晕眩感离去,回头,确定男人没看自己,急急抓起抹布和马克杯进厨房。 还以为危机过去了,没想到男人冲进厨房,用力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拉,疼痛让她不得不仰头。 “说!你去哪里了?” 嗓门一喊,女人下意识把头缩进臂弯里,躲避即将到来的暴打。 男人四十岁左右,是教体育的,皮肤黝黑,嘴唇丰厚、一双眼睛又圆又凸,发起狠来让人深感畏惧,他的身材壮硕、肌肉结实,穿着短袖运动排汗衫、脚上的运动鞋还没月兑掉,在气温八度的冬夜里冒出满身汗。 “我哪里都没去。”她无力道。 “说谎!”男人扣住她的脖子,将她的头往墙上狠撞,巨大的撞击让女人泪水狂飙,嘴角颤栗。 房里的孩子听见声音,忍不住从房门探出头,见母亲被压制,他吓得全身发抖,却还是鼓起勇气拉住男人的衣角说:“我肚子饿,妈妈去买便当。” 女孩拉着弟弟跪地求饶。“爸爸,妈妈只是去隔壁买便当,没去别的地方……” 男人松开手,一手一个提起孩子,把他们丢进房间。“大人说话小孩闭嘴。” 砰!房门被甩上。 男人再度回到厨房,女人心头一悚、肾上腺素飙升,她想逃回房间但速度不够快,男人三两步追上,一把抓住女人的腰,将她拖往客厅,走过长廊时顺手抄起衣架,他把女人丢在地上,衣架顺手抽去。 一下抽过一下,女人尖叫惊呼、哭喊……在一顿发泄后,男人将衣架朝女人甩去,好巧不巧,衣架弯勾处的铁丝在女人脸上拉出一道血痕。 男人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妻子的衣襟,把她提起。“说!你有没有去见奸夫?” 没有奸夫,那只是个卖猪肉的……但她不敢辩解。“我没有。” “买个便当穿这么骚包,你想勾引谁?” “我没……”才开口,男人的巴掌再度落下,女人被打得歪倒在沙发上,耳朵嗡嗡作响。 “我警告过你,哪里都不许去,为什么不听话?嚣张了?大尾了?” 经验教会她,男人发疯时,她只能顺从,因此她顺着沙发滑跪在地面上。“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 “不敢、不敢……你说过几次?”他每说一句不敢,就往妻子身上踹一下。 男人越打越顺手,提起她的后领,抓住她的头往墙上掼去,瞬地,墙上出现一片血红,不断冒出的鲜血模糊她的视线。 小孩再也忍不住,他们冲出房门,扑到妈妈身上。“你打死妈妈了……” 儿子紧盯住他,眼睛里充满怨恨,这时门铃响起,门被敲得砰砰作响。 “开门,警察!” 男人低低地骂了句脏话。 “再不开门,我们就要破门而入。”警察在外面大喊。 妻子的哽咽、孩子的哭闹再加上撞个不停的铁门,黄立成觉得头快炸掉,往桌面重敲一拳,朝门大喊,“闭嘴,没你们的事,滚蛋!” 撞击声响让亦青脑袋里那条线崩地断掉。 顾不得程序,她拔枪对着门锁大骂,“妈的,是男人就站出来,老娘陪你单挑,光会欺负老婆小孩算什么?出来!人渣!我数到五……” 亦青没用嘴数,直接拿球鞋数,砰、砰、砰……她踢在铁门上,每一下都让铁门震动不已,好几次大雄都觉得铁门快要被踢破。 黄立成气急败坏,忿忿拉开门。“你们警察是吃饱没事干?动不动就上门,你以为我家就是你家哦。” 亦青抓紧手枪指着黄立成,不断吐气吸气逼自己冷静,她怕自己以暴制暴,把对方打成猪头。 花轮把证件往前递去,说:“警察。” “警察又怎样啦?”黄立成不爽,把她的枪挥开。“以为我是被吓大的哦。” 亦青大喊,“人渣!给我退后。” “辱骂良民?你给我搞清楚嘿……”话说一半,他看见亦青食指动了一下,好像要扣动扳机,后半句退回屋里。 下一刻,黄立成把儿子抓起来当盾牌护在身前。“打啊,你有种就打!拿我们纳税人的钱买枪,用来欺负我们善良百姓,不要脸的家伙!” 居然拉小孩挡在前面?垃圾、废物!亦青超想用枪托把他的脑袋敲爆。 “善良百姓?”花轮忍不住重哼一声。 “啊不然咧,我有犯罪事实还是证据?说啊,说不出来我告死你。” “证据就在墙上、在你妻子头上!”亦青一步步走进门,看一眼屋里的状况,放下枪走到黄太太身边,检查她的伤口。 “干……”黄立成飙出一连串的国骂。 “一个大男人对女人家暴?有本事挑实力相当的,只敢对弱者下手,你还是人吗?”大雄怒道。 亦青直接拿起手机拍照。 黄立成急忙挡在前面。“拍什么拍啊,这是我家欸。” “放心,你很快会搬新家,台北监狱有不错的床位,我要控告你伤害。” “屁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人?”黄立成张牙舞爪朝亦青走近。 她等着呢,等到对方够近,亦青拳头往上一挥,角度抓得十分恰当,下一刻他的鼻梁肿起、鲜血直流,黄立成气得哇哇大叫。 “黄先生你又多一条罪名——袭警。”亦青冷道。 “当警察不必讲道理哦,是我袭你还是你袭我?” “我属于正当防卫。” 黄立成暴跳如雷。“我要告你,一定要告死你!” “请便。”亦青继续拿相机搜证,最后绕过桌子,走到妇人身边问:“我帮你叫救护车?” “没事,我擦点药就好。”妇人虚弱回答。 黄立成见威胁不了亦青,转而威胁妻子,他用足力气踹一下沙发,粗声粗气说:“快告诉警察杯杯,我有没有打你?” 妇人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警察先生小姐,你们误会了,我是不小心摔倒,我先生正想帮我敷药。” 黄太太的回答让亦青脑袋一轰,这女的……疯了吗? 黄立成厚颜无耻笑道:“听清楚了厚,我没有打她,你们警察不要搞不清楚状况,就私闯民宅,快走,不要打扰民宅。” 亦青继续对妇人说:“不要害怕,你说出实话,我马上带你和孩子离开,我保证他再也伤害不了你们。” 妇人怯怯看丈夫一眼,急道:“我们夫妻感情很好,你为什么要挑拨离间?你是没有男人要就嫉妒我们已婚妇女吗?” 啥米?被倒打一耙? 亦青瞠大眼睛,有没有听错啊?她的伤口还在流血,孩子的恐惧那么明显,她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着想。 她深吸气,用十足耐心说:“我明白你的害怕,但他会动一次手就会一直动手,孩子不能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为了孩子请你勇敢一次,我保证会保护你。” 女人更慌了,使尽力气将亦青推开。 “你是怎样啦,一定要把我们家搞得夫妻离散、骨肉分离吗?我的先生很好、我的孩子也很好,我们家没有家暴。”说完她扭头抱紧一对儿女。 黄立成听着妻子回话,得意地双手环胸、背靠在门边。 当事人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亦青无奈说:“请你想清楚,你真的不想报案?” 妇人毫不考虑地摇了头。“我们家又没怎样,报什么案?” 再次无功而返,大雄口气不善。“既然如此,以后请不要吵到邻居,免得还要我们上门。” 花轮拉着亦青准备离开。 她想了想,跑回去对小男孩说:“记住,以后再有人家暴就打113,会有人帮你们的。” “你要是再说家暴,我就要告你诬告。”黄立成粗暴地将儿子拉回来,将亦青三人推出门外。 站在门外,亦青垮下肩膀。 大雄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说:“别想了,上车吧。” 花轮把她塞进警车后座,一上车,她双手支在后脑,半天不说话。 车子启动,花轮慢条斯理说:“别这样,下车之前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们就是来走个过场,黄家的事没有人能够处理。” 这不是第一次接到左邻右舍报案,但每次来结果都一样,都晓得黄立成打妻子,但遭受暴力的受害者矢口否认,能怎么办? “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要维护黄立成?她在想什么?”亦青气闷。 “她一走孩子怎么办?法院会把孩子判给有扶养能力的父亲。”花轮回答。 “若证实黄立成有暴力倾向,她有机会拿到监护权。”亦青辩驳。 “就算拿到监护权,她也没有谋生能力,养孩子要钱。”花轮道。 大雄幽幽道:“我第一次到黄家处理这事时,我也很想揍人,但没动手。” “为什么不?”亦青问。 “我怕拳头太重,把黄立成打死。”大雄笑道。 “去!” 大雄是他们警局排得上名的弱鸡,两人嘘声,气氛终于好一点。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亦青,这种事我们帮不了忙。”花轮语重心长。 “若越演越烈发展成命案呢?到时我们会对自己的无能为力遗憾后悔。” 这话让大雄和花轮都无法回答,车厢再度安静下来。 警车从巷子转进大马路,路树上挂满红红绿绿的小灯泡,商店橱窗里布置了雪人、雪橇和圣诞老公公,充满浓浓的圣诞气氛。 大雄把车子停在超商前面,不久端出两杯热拿铁和冰棒,他和花轮一人一杯,把冰棒给了亦青。 “亦青,我知道你觉得不平,当警察不就是为了想申张正义,这明摆着不公道、不正义的事,为什么我们连插手都不行?但事实是……我们只是警察、不是上帝。” 这话让人更烦,警察的理想?好像是个屁。 “来、干杯!别想太多,想用一杯拿铁把你灌醉……”花轮唱起歌。 亦青无奈,没错,她不是上帝,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更无法改变未来可能发生的事,她是个无能为力的破警察。 拿冰棒和大雄的拿铁轻轻一碰,报复性地咬下一大口。 苦中作乐,大雄也唱起歌。“朋友来干一杯干一杯,作伙来喝乎伊马西马西……” 花轮起哄。“轮到亦青了,唱歌、唱歌……” 唱歌啊?有个人的歌声超级好,好到她总是念念不忘……头靠到车窗上,看着大马路上的热闹,耳边浮上她念念不忘的歌声。 有人说味蕾的记忆只有三十天,那听觉的记忆呢?三十年吗?为什么他醇厚的嗓音总是不时地在她耳边出现? 想要光着脚丫在树上唱歌,好多事物全被缩小了, 心里不想放的就去了算了,让太阳把脸庞给晒得红通通, 想要吹着口哨在树上唱歌,要像开往远方的火车, 可以那么轻快的穿过山洞,大树上还很空,你要不要陪我…… 2020年12月22日 亦青被黄立成那个人渣投诉了,不光投诉,还找一票好兄弟杀到警局,给她一个“郑重警告”。 幸好亦青有人事背景,她的人脉稳稳的,离职这种事还轮不到她。 什么人脉?不知道吗?她家邵爸是警察啊,官官相护,要不她怎么会一进警局就受到上级长官的特别关照。 但这回长官的关照方式是强迫她休假,不管她想不想、要不要,她都得从圣诞节之前一路休到一月中旬。 她得把今年的年休、特休,加上明年的,一口气用光。 这么长的休假让亦青郑重考虑,够不够让她谋划一场密室揍人案——把黄立成那个渣给揍出两分人性? 回到家,打开门,亦青看见沙发里的邵振。 缩缩脖子,她笑出几分尴尬,因为……很明显地,邵爸在生气,他生气的动作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他把遥控器当成枪支、不断扣动扳机,于是电视画面更动频率飞快。 亦青了解,邵爸正在极力压抑中,他从不打女儿,有资格享受他足下拖鞋威力的只有倒楣的儿子。 亦青把钥匙往柜上的玻璃缸里一丢,钥匙撞到缸里的零钱,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她先踢掉左脚布鞋,再踢掉右脚布鞋,连拖鞋都不穿,踮起脚尖走到邵振身前,一坠坐倒在他身边。 她懒懒地勾住邵爸手臂,把头往他肩膀靠去,撒娇喊,“邵爸。” 邵振重哼,拿手指把她的头“凸”开。“撒娇没用。” “不是撒娇,是委屈了。”她噘起嘴巴,又把头重新靠回去。 “揍人还委屈咧,那被你揍的怎么办?去跳楼吗?”他把遥控器往桌上一丢,坐正身子准备训人。 “那个人渣要是有勇气跳楼,我肯定去他灵堂前致敬,再夸他一句好汉。” 不知悔改!邵振气到咬牙,但是看着她漂亮的眉眼、漂亮的唇鼻,漂亮到让人心疼的五官,气……消了。 “小青,你进警察学校那天,我告诉你的话还记得吗?”他苦口婆心道。 “记得,你说当警察是为了匡扶正义,维持社会秩序……”顿了顿后,噗地笑出声,继续往下说:“这些话都是屁,是用来骗小孩的。” 当时邵爸说完,许多家长和新生都笑了,竟还有人认真请教:那么当警察是为了什么? 邵爸想也不想就回答,“薪水高、福利好,退休后国家养你一辈子,退休前制服很帅、枪很帅,无敌的身分还可以拿来吓唬小孩。” 邵青一听,反问邵爸,“当虎姑婆很值得骄傲?” 邵爸二话不说,赏给邵青的背脊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巴掌。 “既然记得,黄太太不乐意报警,你干么多事?人家的家务事你插不上手,身为警察,你能做的是——上门问候两句,填单子,确定警局没吃案。” “如果我非要当人民好保母,非要维护黄家正义呢?”她固执了。 “为什么非要?” “如果黄渣男杀死老婆,到时他的小孩怎么办?到时也会有一个长腿叔叔跳出来解救他们的人生?”亦青反问。 邵振愣住了,半天无法回答她的话,只能重重叹一口气,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他们对着黑黑的电视萤幕,时空静止了似的。 半晌,邵振困难开口,“亦青,你爸不是渣男。” “话不是警察说的吗?不是他们认证、他们定案,不是他们指控我爸是会家暴的人渣?” 亦青偏激了、咄咄逼人了,她明知道这和邵爸无关,可她……就是迁怒,她很清楚不应该这样做,但是鼻子好酸,用力搓揉几下后,勉强拉起嘴角,想要假装无事。 “小青……” “邵爸,对不起,我不该对您发脾气。” “没事。”他拉起她的手,轻拍着。“已经过去那么久,试着忘记吧。” 她也想啊,想一觉醒来,记忆自动消失,伤口痊癒,她能像过去那样活成一只骄傲的公鸡。 但是“忘记”两个字说的容易、写的容易,她却用再大的力气都做不到。 过不去的,她一点都过不去。 亦青的头在他肩膀蹭两下后说:“邵爸,我先去洗澡,晚上吃什么?” “大卤面。” 大卤面啊?是妈妈的拿手菜,但邵爸的手艺和妈妈相比,说句不礼貌的话——云泥之别。 但她感激也感恩,因为明白邵爸的努力,只是为了想要安慰自己,因此她笑眯眼假装很开心,捧场道:“我要吃一大碗。” 回到房间、关起房门,双手横胸、背靠门,她歪着头看着墙面,墙上的图是一年前画的,她画《神隐少女》里的一幕——千寻闯进神灵世界,丢掉她的父母亲。 当初亦青画出这幅图,是在心底隐隐企盼着,自己也能像千寻那样透过种种努力找回自己的父母亲? 是啊,心里那个“小亦青”还没有长大,她还在期待着奇蹟,期待爸爸妈妈重新化为人形,回到她身边。 打开衣柜,她将视线定在收藏多年的宝贝鞋盒上。 已经很久没碰它们了,今天……是黄渣男刺激了她。 亦青弯下腰,将鞋盒拿出来,拨开上面几个玩具扭蛋,翻出放在最下面的相簿。 她先把房门锁起来,再抱着相簿坐到书桌前。 通常照片都是为了留下刹那间的快乐而存在,因此上面的人物,不管当时是什么情绪,都会迅速拉出一张笑脸,但这本相簿里的照片,每一张反应的都是“真实”。 翻开,里面合照的主角,多数是裴青、邵青、亦青,三只青的合影。 全都是老爸的作品,爸很少让他们摆姿势,经常趁着三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时,喀擦偷拍下来。 照片里面的他们无忧、快乐,照片里的她觉得人生只有幸福这回事,当时的她认真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过下去,直到她变成老太婆。 一张张看过,亦青翻到最后面,后面是爸妈的结婚照,还有爸妈抱着自己的合影,在摄影棚里拍的。 深吸气,再深吐气,她把已经啃得很短的指甲再咬一轮,直到鼓足勇气后,微颤的手指从和父母合影的照片底下抽出几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两具尸体,一男一女,男的四十五岁,一百八十公分,身材高大壮硕,肌肉贲张,像个健美先生,他的左胸口有一个血洞,是掉在脚边的西瓜刀捅的,他仰躺在柜子前方地板,柜子上的瓷器掉在地上摔破了,男子被刺往后仰跌时,瓷片插入颈部,造成大出血,这是他的死因。 女人四十岁,一百六十公分,身材纤细,长相非常美丽,留着一头漂亮长发,她吊在客厅的横梁上,窒息而亡。 西瓜刀上只有男人和女人的指纹,没有外人闯入迹象,而邻居太太证明,当晚听见夫妻俩强烈争吵。 最后警方判定——此起凶案是因夫妻口角造成,丈夫举刀威胁妻子,争闹之间,妻子错手杀死丈夫,然后上吊身亡。 当晚他们的女儿吃了感冒药,睡得很熟,因此没有听见父母亲争吵,女儿直到隔天清晨才发现父母死亡,立刻报警处理。 其实……是错的,亦青并没有立刻报警处理,发现父母死亡,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拍照,留下现场证据,这是一心想当刑警却没当成的爸爸教会她的。 她的爸爸是很厉害的警察,若他不是死者而是警方,亦青相信这件案子不会这样草草结案。 口角?哼!她嗤之以鼻。 爸爸说:“老婆是用来宠的,对老婆只能抱持一种态度,疼她、爱她、护她。” 爸爸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买房买车,而是娶了你妈妈。” 爸爸说:“我的梦想是退休之后,带着老婆环游全世界。” 一个会规划与妻子共享退休生活的男人,会与妻子口角到拿刀相向? 她想翻案、想找出凶手,因此她决定读警大,然随着年纪增长,她试过各种办法,都找不到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判断,因此她对家暴事件带着一种直观的愤怒。 亦青静静地看着照片,看到心口那个伤洞又逐地扩大、腐烂……才缓缓吐气,将案发照片收藏在带着笑脸的照片背后。 第1章(2) 2020年12月23日 心情不好的时候,亦青喜欢吹吹风。 飞快踩着单车,让海风迎面吹着。 天气其实很冷,但她把帽子拿掉,露出整张脸,她把头抬得高高的,让冰冷的风打在脸上,闻着那股气味,心情好转。 有病?也许,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正常的。 不对,应该说在十四岁之前,她还是正常的,然后……就不正常了。 不管正不正常,她都活下来、长大,长成……不管是不是自己喜欢的模样。 亦青停在超商前面,冻得全身冒鸡皮,但还是想吃冰。 停好单车,超商里面一对年轻男女走出来,男生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女孩却咬着冰棒,一面啃一面跳脚。 女孩和她一样都有自虐的倾向。 “叫你别吃冰就不听,冷了吧?”男生溺爱的眼光盯着女生。 她咯咯轻笑,又咬一口冰棒,把空出来的手塞进男生口袋同时,头也靠过去,她说:“不怕,我有你这个暖暖包啊。” 她一说,男人脸红,把热热的咖啡贴到她脸上,女生笑弯眉毛。 暖暖包啊……亦青垂眸,嘴角勾起,也笑了,笑得和女生一样甜蜜。 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让她全心信赖的哥还在,她也会像小女生那样撒娇。 从火车站出来,裴青老远就看见她,因为她夸张地高举着冰棒,对着他又叫又跳,笑得接近嚣张。 她朝他跑来,两只手臂张成大字型,看她半点都没有减速的意思,他只好把包包往背后一甩,在她冲刺往上跳同时……一把接住!接住爱吃冰的无尾熊。 “哥,我想死、想死、想死……你了!” 在无数个“想死”之后,她圈住他的脖子,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又咬一口冰,他感觉到了,摇头,这不怕死的家伙。 “天这么冷还吃冰,等生理期肚子痛时,看我理不理你。”他把她放下来。 “哥肯定会理的呀。”她理直气壮回答。说完凑近他,调皮一笑,“我要吃哥煮的红豆汤和巧克力。” “不要,给你喝路妈煮的中将汤。” 揉揉鼻子,她把最后一口冰棒吃掉,咯咯笑开,这等级的威胁亦青半点不怕,因为她放声大哭,那碗中将汤就会理所当然地滑进他的肚子。 为了她很不乖的大姨妈,裴青喝过很多碗中将汤。 “揉鼻子?过敏了厚,还吃冰。”他捧起她的脸,冰棒鼓了她的脸颊,也冻了它们。 热热的掌心贴上,亦青舒服得笑眯双眼,嘟起嘴巴撒娇,“哥,嘴唇也冰。” 他没多想,把掌心贴在她冰冰的嘴唇上,她调皮地啾了一口他的掌心,惹得他脸红。 她呵呵大笑,把冷冷的手插进他暖暖的口袋,把头靠上他暖暖的肩膀上,有暖暖包当后盾,女孩不畏寒冷。 女生靠在男生身上离开了,看着他们的背影,亦青觉得鼻子微酸,不是过敏,是突然想到,没有暖暖包的女人,还有没有资格吃冰? 怔忡间,一辆单车从她面前滑过,当视线定在单车上的男人时,心脏倏地漏跳了一拍,那是……是……猛地一抽气,脑袋还来不及运转,她的身体已经付诸行动。 亦青跳上单车,运起风火轮,咬紧牙关想尽办法追上那个人。 是哥?好像是……她看见哥了,看见不皱眉的哥、迎着风大笑的哥,夜夜在她梦中停驻、总是叨念着她的哥…… 心跳得很快,她用力踩着踏板,大口大口呼吸,在鼻子微酸后,心脏、眼睛也跟着酸了…… 她想大喊“哥,等我”,但不知为什么喊不出口,是酸涩堵住喉咙吗?不知,她只能一遍遍在心底喊着哥。 哥,等等她吧,只要哥肯慢下来,只要哥肯让她追上,她愿意戒冰,愿意喝中将汤,愿意让自己重新变得正常。 哥,等等她吧,只要他们再度并肩,她愿意听进他每句唠叨,并且认真执行,等等她吧…… 亦青许了无数诺言——只要让她追上。 亦青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她拉近两辆车的距离……终于她追到他的车尾……终于她能够开口…… “哥!”她喊得超大声,单车的男人听见了,缓缓转过头…… 双脚停下,头垂肩垮,错了啊……那不是她的哥……单车上的男人转回头,继续往前,而她心痛地停下车,趴在把手上放声大哭…… 心情不好的时候,邵青喜欢吹吹风。 这个“喜欢”是裴青教会他的。 没骗你,风一吹,许多生活的不痛快就会被吹掉,肩膀上的压力就会减轻,这个经过人体实验,确定可行,有机会可以试试看。 裴青教会邵青很多事,比方跑步。 最初他操场光跑两圈就会累到弯腰,但是带着一点好胜、两分骄傲,邵青逼着自己不认输,就这样坚持着,最后他可以一口气和裴青跑上三十几圈。 因此他有权认定,他们的交情是在学校操场上磨出来的。 裴青于他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想,应该是领航员吧。 他总觉得心情沉重,是裴青带着他学会放轻松;他是弱鸡,是裴青逼着他坚强刚硬;他的功课不行,是裴青走在前面,让他一步一步跟着前进。 他之所以变成现在的自己,裴青厥功至伟。 邵青常常一觉醒来,看着透进窗帘里的阳光,心想:如果裴青还在,不管是他还是亦青,肯定会变得和现在不同。 现在不好吗?应该不算好吧,胸口压着石头,弯下眉毛、挤出的往往是敷衍笑容,那个夏天过后,他们都和快乐变得陌生而遥远。 拿起手机、换首音乐,他放着裴青最喜欢的歌,这些年他始终重复地听着。 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世界等着我去改变,想作的梦从不怕别人看见,在这里我都能实现,大声欢笑让你我肩并肩,何处不能欢乐无限,抛开烦恼勇敢地大步向前,我就站在舞台中间…… 离开这么多年,他的梦想实现了吗? 肯定实现了吧,他是永远的明星,永远站在舞台中间。 他很清楚,自己的改变是因为裴青,而裴青却总说,他的改变是因为亦青。 而现在亦青也改变了——因为裴青的远去…… 互相牵制着对方、改变着对方的三个人,却无法聚在一起,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悲摧? 邵青苦笑,把音乐放大,继续跑步、继续让心跳加快,也继续让风吹掉他的烦恼。 跑着跑着,一个男人从他身后追上,原本他认真听着音乐,并没有注意到追上自己的男人,直到他穿过他、直到他抬起头,发现…… 胸口猛地呛上了,他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不自觉地加快速度,他企图追过前面那个男人,像过去那样追上裴青的脚步。 已经跑了两个多钟头,邵青其实有点疲惫,但是追上他成了执念,一如那年…… 邵青喘得厉害,目光紧紧盯住前方那道身影,他加快速度、加大脚步,哧、呼、哧、呼…… 他终于快要追上,长长的手臂往对方肩膀搭去……“大青!” 男人转头,对着他温暖一笑,但他的心却定住。 他也有深邃五官、也有微卷黑发,他的睫毛也是又长又翘,但他不是裴青,不是他想要追随的背影。 男人咧开嘴,一口白灿灿的牙齿展现他的善意。 程徽知道他是谁,他们在医院里见过。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邵青低头道歉。 “没事。”男人讶异,他以为自己这张脸会让人留下深刻印象,但很显然……邵青对他感觉陌生。 他本想介绍一下自己,但邵青的目光被前方吸引——那是一个趴在单车上失声痛哭的女孩。 邵青很没礼貌地抛下他,连声招呼都没打,男人微愣,他应该转身走开的,但他没这么做,却下意识跟上。 “小青。”邵青上前几步,轻唤。 亦青抬头,眼睛红肿。“二哥。” “怎么了?”他把她拉下单车,将车子停好。 “我看见哥了。” 邵青一怔,她也看见了?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轻拍她的背,他叹道:“没事,我们都只是太想念他……” 2020年12月24日 门被打开,亦青转头瞪着进门的邵青,无奈说:“二哥,我是女的、我是女的、我是女的,重要的话说三遍,请问记住了吗?” 邵青耸耸肩,在单人床边坐下,伸出长臂把她的短发揉成鸡窝,他始终记挂着昨天的事,怕她还在伤心,怕她卡在那里过不去,亦青是个再固执不过的家伙。“不必讲三遍,我确定你是女的。” “那能不能请你先敲门再进屋?” “有差吗?”他翻翻桌面上的书,问:“还想考刑警?爸不是说……” 她接话。“当警察的最大目标是长命百岁,哪里安全往哪里钻,傻瓜才当刑警,上下班不定时、死活累活做不完,一不小心还要送命。二哥不必重复,邵爸的话我能倒背如流。” 两人相视而笑,他家邵爸自封天底下最没出息的警察。 邵爸对亦青的要求是:快快乐乐上班去、平平安安回家来。 他认为身为警察最厉害的本事是:一路活到领退休金。 这样的邵爸怎么舍得亦青去当刑警?不过……当刑警是她爸爸想了一辈子都没完成的梦想,爸爸已经不在了,她想为他完成。 “既然倒背如流,为啥阳奉阴违?” “因为记忆和理解是两码子事,和身体力行更是背道而驰。”这件事,她并不想听从邵爸的建议。 邵青微哂,他清楚亦青的固执等级,她想做的事,能阻挠一时,无法阻止她一辈子。他叹气,“想做就去做吧,到时二哥帮你说服爸。” “谢啦,二哥真好。”亦青松口气。 家里只有三口人最大的好处是啥?就是民主这回事,只要能拉到一票,立马立于不败之地。 “还需要帮什么忙,尽管说。”邵青道。 她爬到床上,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头贴在他颈间,呵呵笑道:“我需要醒脑丸、健脑散、智慧增长剂,请问邵医师,你能不能帮我开药单?” 邵青笑着往她后脑巴下去。“你就算吃王母娘娘的蟠桃也不会有改善,从小到大,你那个成绩……啧啧啧,那时哥老说要带你去测智商。” “嘴毒欸,幸好你不是心理医生,要不然病人都要跳楼了。” “正好,减少地球人口压力。” “哼哼,你不应该当医生,应该当刽子手。” “对二哥说话,不要从鼻子出气。” “不用鼻子出气,不然咧,用肛门哦?” “你到底是不是女的啊?” “刚才说确定,现在又怀疑,你的人格比我的智商更需要检测。” 邵青笑开,亦青往他后背一趴,他身体往前倾却没跌倒,双腿用力、腰背直立,他把亦青背起来。 邵青背着她,从房间走到客厅,慢慢地走来走去。 那年路爸、路妈离世,哥远走大陆,亦青的世界彻底崩塌了,但她没哭没闹,连一句抱怨都没有出口,但是他知道,她伤心到了谷底。 他不会安慰人,只会背着她走来走去,一再一再说:“不怕,你还有二哥。” 他背着她进厨房。 邵爸退休后,没事可做,整天刷刷洗洗、跟着网路学做菜,家里干净得像样品屋,什么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地上连根头发都找不到,并且一天三餐,顿顿都不落下。 “晚上你们吃什么?”邵青问。 “大卤面。” 邵青嫌恶地吐吐舌头,别的就算了,爸的大卤面……有画虎不成反类犬的颤栗感。“圣诞节欸,怎么没吃烤鸡?” “你饶了邵爸吧,真把他当菲佣啊?他只是退休,不是变性好吗?” 邵青皱鼻子,退休后爸变得唠叨琐碎,让人怀疑老爸的雄性荷尔蒙是不是已经停止分泌。“爸去哪里?” “跟几个退休的警察出去唱歌罗。二哥,偷偷告诉你,那个团体里面有个刘阿姨,长得挺好、脾气温和,看起来很有学识,我觉得……她在追邵爸。” “你见过?”他把她放在厨桌上,打开冰箱将没吃完的大卤面拿出来热。 屡试屡败、屡败屡试,爸不知哪来的勇气,怎敢做路妈最擅长的大卤面? “见过两次,她知道邵爸喜欢吃橘子,送了两大袋呢。二哥会不会反对邵爸再娶?”她小心翼翼地偷看他的表情。 “爸不会娶的啦。”他想都没想就回答。 “为什么?” 邵青顿住,笑容一滞,脸上出现几分不自然,但口气却极力自然。“他对我妈情深意浓啊。” 去!这种谎话,亏他说得出口。 邵爸、邵妈的感情……如果能够早一点离婚,她相信会普天同庆。二哥这个说法是……不同意邵爸再娶? “邵妈都过世好多年啦,邵爸还年轻呢,难道你要他孤零零过完下半辈子?哪天你结婚、有自己的家庭,再也顾不上他了,邵爸怎么办?” “你这是想说服我?省省吧,把力气留着去说服爸,问题不在我身上,爸才是关键。” 哦?在邵爸身上?亦青问:“那二哥呢?” “我什么?”面热了,他拉过椅子,就在厨房桌上吃起来。 大卤面甜甜的、微辣,还是老话,爸的大卤面……画虎不成反类犬。他舀一汤匙面放到她嘴边,亦青想也不想就张大嘴巴全塞进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嘴巴塞满面条,她说得含糊不清。 “没打算。”他吃进一大口。 “没打算?你女朋友能放过你?” “女朋友?哪一个?”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女朋友? “叶医师啊。”邵青的大学同学,他们一起实习、进入同一家医院,是班对、是金童玉女的不朽传说。 “不要胡说。” “散了吗?是她变心还是你甩人?” “就不能是发现彼此性格不合,协议分手?”邵青低头吃面,装得好像面煮得很不赖。 “那二哥还没找到下家?”她偏过头,把他从头到脚看一轮。“不应该啊,我家二哥长得英俊倜傥、性感风流,这样的人物,女人不是应该要前仆后继?行情怎会这么差?” “什么行情差?是你家二哥本钱雄厚,有资格慢慢挑、细细选,何况就算都挑不上眼……”他勾起她的下巴,笑得像金瓶梅里的色老爷。“我不是还有退路吗?” “什么退路?” “是忘记了还是想后悔?我们说好,如果你到三十岁还嫁不出去,我和哥就随你挑。” 第2章(1) “如果你三十岁还嫁不出去,我和二青就随你挑。” 裴青将亦青抱到自己大腿上坐着,一边把她的头压向自己胸口、一边朝邵青猛眨眼睛,邵青无辜地看着哭得很伤心的亦青,连忙点头。 “如果你三十岁还嫁不出去,我和哥就随你挑。”邵青合作地重复裴青的话。 亦青用力吸吸鼻子,这句话安慰到她了,张开嘴咬一口邵青舀放在她嘴边的冰淇淋。 见她肯吃冰,裴青放下心,肯吃冰,事情就过去一大半啦。 “你真不必介意苏际宣的,我和二青比他优秀一百倍,有更好的干么将就差的?他想脚踏两条船,我们直接让他翻船。” “谁介意他啊,不就是喜欢会撒娇的女人?我也会啊,宣宣人家口渴渴,宣宣人家脚酸酸,宣宣我们去玩玩……” 她嗲声嗲气胡说一通后,觉得太恶心了,怎有女生可以这样说话?简直是太、太、太……太想吐了,她连忙再含一口冰淇淋压一压。 额头黑线暴冲,身上鸡皮疙瘩此起彼落,裴青和邵青很有默契地皱起眉头,他们家小青真的不适合当小白花。 “‘宣宣’只是备取两百号,王瑷瑷身边的男生比过江之鲫还多一丢丢,苏际宣早晚要唱伤心酒店。”邵青装模作样、嗲声嗲气,比起亦青,他更适合演小白花。 “先警告哦,苏际宣唱伤心酒店时,你不能去合音。”裴青怕心软的亦青,又重回“双船传奇”。 “谁要跟他合音,我可是有骨气的路亦青。”她一拍胸口,大声说话。 裴青满意点头,吃完冰淇淋这种垃圾食物,要吃一点健康的,裴青剥好茶叶蛋放到她嘴边。 亦青来者不拒,张嘴想把整颗茶叶蛋含进去,裴青担心她噎到,手往后一缩,她只咬掉半颗,另外半颗他塞进自己嘴巴。 茶叶蛋卤得很透,蛋白变成漂亮的焦糖色,路妈卤的茶叶蛋比正宗更正宗,每次开锅,从路上走过的行人都会驻足停留。 邵青讨拍,也张开嘴巴,对裴青撒娇道:“哥,人家也要。” 裴青猛地一悚,鸡皮疙瘩在心底泛滥成灾,邵青果然更像小白花。 “哥,我还要。”亦青又张嘴。 看着两张嗷嗷待哺的嘴,裴青无奈,从锅里捞出一颗蛋,剥掉蛋壳,分成两半,一人喂一口,问:“真不在乎了?” “一点都不在乎了。”亦青说得斩钉截铁。 好像才上个礼拜的事,她也这么斩钉截铁说:“从现在起,我要认真读书,要和宣宣考同一家高中。哥、二哥,快帮我补习吧!” “不帮。”邵青打死反对到底。 “我帮,但……先撒个娇。”裴青一面削苹果一面回。 亦青抱住他的腰,往他怀里一阵乱钻,像毛毛虫那样。“我最最喜欢哥了,你帮人家补习吧!” 裴青全身加冷笋,黑线直的、横的不断往额头狂奔,但他却笑得满面春风,他相信自己一定是个被虐狂。 然后他给她买参考书、帮她补习,气得邵青把他拉到暗巷。 “你疯了,你真要帮小青?” 裴青回答,“放心,除非重新投胎,她和苏际宣考上同一家高中的机率是零。” 苏际宣是个人渣,但功课却没有渣到亦青等级。 明白了裴青的算计,他们联手帮她补习,但是她睡觉的时间比他们讲解的时间还长,然后她的白日梦……只维持短短一星期。 “以后有人跟你表白,先问问我们的意见。”邵青说。 “为什么?” 裴青回答,“我们是男的,比你更懂男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男人渣的等级。” “有这么厉害?” “苏际宣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斜眼看她。 亦青认真想,对哦,哥和二哥多反对他啊!“有道理,以后我的爱情就拜托哥哥们把关罗。” 她没想到只是一句随口的无心话,会让她再没交过半个男朋友。 邵青翻出来的话,让两人都沉默下来,因为话很旧,记忆却仍然崭新。 真的,他们都太想哥了。 把面吃光,将碗在水龙头底下洗净,擦干手后邵青说:“走,到顶楼去。” “不要,寒流欸,顶楼风大。” 她的身体强健,跑21k是小事,打靶、打拳、打坏人,件件难不倒她,但唯一毛病是手脚冰冷。 中医师说她脾胃湿冷,是长年吃冰吃坏的,没办法,她太爱吃冰了,导致生理期乱得一塌糊涂,也痛得天怒人怨,但她天性坚强,就算疼到冷汗直流、很想在地上打滚,也会强忍下来,并且笑得乱七八糟——虽然笑容诡异了一点点。 “放心,我刚上去过,风不大。走啦!” “这是强力邀约?” “对,是强力邀约。”他扣住她的脖子,把亦青从桌上拉下来。 今天是平安夜,登高往下看,整个城市到处都是闪闪发亮的红红绿绿小灯泡,远处还有人在放烟火。 这就是生活紧凑忙碌的现代人,生活压力太大,非要找个节日刺激一下自己的无聊神经,于是制造出各种名目,说服人们在这一天互送礼物、吃大餐,没有人想过,这些名目让忙碌的人们更加忙碌。 顶楼铁门打开,一脚踏出去……亦青傻眼。 霓虹小灯从马路、从街上,一路延伸到他们家顶楼了,不知道谁在顶楼放了个秋千摇椅,一张小小的方桌上面摆着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蛋糕旁边放着一盒haagendazs。 亦青笑问:“是吃饱太闲哦?” “不,是钱赚太多,得想办法花一点,小青,你家二哥升总医师啦!” “总医师,好棒好棒,给你拍拍手,给你欢呼,给我天底下最优秀的二哥一个大拥抱。” 她抱住邵青脖子,他弯腰,把亦青腾空抱起来转圈圈。 远方烟火炸开,应着他们的笑声。 在亦青二十六岁生日这天,她压抑所有的委屈与哀伤,肆无忌惮地笑着。 他们蹲到桌前,将蜡烛点上,小小的烛光将两人的脸照出温柔的黄色光晕。 邵青为她唱生日快乐歌,她看着蛋糕笑得眼底发热,而他笑得鼻头微酸,因为三只青只剩下两只青…… 他答应过裴青,每年都要为她过生日,也答应只有在她生日这天,可以让她吃一盒冰淇淋。 他承诺,他做到! 唱完歌,他说:“许愿吧。” 亦青看着蜡烛,闭上眼睛,只用三秒就许完愿望、吹灭蜡烛。 “许得这么敷衍,愿望能实现吗?” “我许得再郑重,愿望也没实现过啊。” 十二年来,她许的都是同样的愿望——抓到凶手、哥回来。 但愿望从未实现过,这让她深刻怀疑“许愿”这件事,有没有存在的价值。 她没拿刀子分切蛋糕,而是拿三根叉子插在蛋糕上,他们一起坐进摇椅里,一口一口吃掉蛋糕。 摇篮很大,可以坐三个人……是的,可以坐进“三个人”,这些年他们做任何事,都没把裴青那份给抛弃。 亦青盘着腿,一面吃蛋糕一面看着红红绿绿的小灯炮,低声说:“二哥,我又被投诉了。” “投诉?小事,警局的叔叔伯伯会帮你摆平。”邵青说。自家老爸人缘好、本事强,就算退休,留下来的人脉也足够她挥霍。 “他们摆平的方式是让我休假,这一次我要休到明年。” 明年?听起来很夸张,但今天已是平安夜,离过年也就六、七天。“那就休吧,趁机好好休息,想不想出去玩?二哥带你去。” “不必,我打算回老家住几天。”她继承了爸妈的房子,但搬离南部之后就再没有回去过。 “你一个人回去?不好。”邵青反对。 对她而言,那里记忆太多,不管是温馨的还是可怕的,他不要她独自面对。 “总要回去一趟,那房子该处理掉了。” 她打算处理掉老家?决定割舍那段过往,愿意……往前走?这下子,邵青说不出反对的话。 “好,等我先去医院排休,没问题的话,二哥陪你。” “不必,我几天就回来。” “如果要找房仲,老爸有认识的,回台北再乔。” 亦青轻笑,她知道二哥在担心什么。“找在地的仲介,带客户看房,不是更方便?” “是方便一点,但专业度很重要,如果碰到三流仲介,别说卖不出去,说不定还在背后乱搞。” 哪有那么严重?说得好像她不是卖房而是卖人。“二哥,我已经二十六岁,很多事可以自己解决,ok?” “那不行,我答应过哥……” 她抿唇,突然间发起脾气。“你答应哥的事,每件都做了,那哥答应我们的事,哪件做了?他不仁你还忠义,那是傻子的行径。” “不要这样说哥。”邵青生气。 “他可以做,我还不能说他了?不公平!”她别开脸,骄傲仰起下巴。 “总之我答应他的事就会做到。”邵青坚持。 “我跟二哥不一样,我答应他的事,每件都要反着来。” 所以……不让吃冰吗?对不起,她就是要天天吃,夏天吃、冬天吃,早上吃、晚上吃。不让她爆粗口吗?对不起,老娘不爽时就是要说,说个高兴、图个快活。让她当淑女吗?哈、哈、哈,天底下有这种生物,但就是不会叫做路亦青。 不高兴?生气?好啊,那他就自己回来管着,不要逼二哥承诺,不要让二哥来唠叨,她等着他亲自教导。 如果他有本事立刻回来,她就有本事立刻戒冰、立刻淑女、立刻把答应他的事一次做齐! “不要闹脾气。”邵青说。 “我非要,我要当坏人,不要好好读书,我要吃垃圾食物,要跟混混打架,我要当侠女,一天到晚主持公义……”她越说越急、越说越气,说到最后……哽咽了,压抑在烟花与笑声底下的委屈伤哀泄了底…… 邵青无法安慰亦青,只能把她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他,像……哥对她做的那样…… 她哭完,把剩下的蛋糕吃个精光,没有留下三分之一给他们共同思念的哥,她吃完一大盒haagendazs,让寒意从食道钻进胃肠里,她用吃来解气,不管明天会不会一直待在马桶上,哪儿也不能去。 邵青心疼地看着她,无法阻止,只能放任她泄恨。 直到下楼前,他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一句,“不要怪哥,他不是故意的。” 她瞪邵青一眼,回答,“他当然是故意的,现在有多少通讯软体,我就不相信,只要他愿意,会联系不到我们。” 亦青回到房间,打开窗户,双手环胸,看向远方的人间灯火。 已经二十六岁,她每天都在等待一个人、一个讯息,但等待和许愿一样不靠谱,她等不来想要的,也成就不了自己的愿望。 松开马尾,不长的头发在颊边散乱着,她无聊地拿起手机,发现fb竟然有一个提醒? 她很少在fb上贴文,点开fb的目的,多数是心情不佳,想看一点抖音影片,给自己制造一点笑声,因此fb提醒…… 又有谁想加她好友? 最近老是接到陌生男人想加她好友,那些十之八九是诈骗集团,这种现象不知道是好是坏。 好的是现在女人生活独立、经济独立,有足够的本钱让男人来诈骗。 坏的是……现代女人到底有多寂寞,寂寞到需要借由手机软体来得到一个陌生男人的慰藉? 她常想,是不是该表明自己的警察身分,吓阻这些钓鱼族群,让他们别钓鱼钓到大白鲨,没吃到鱼肉还得断胳臂?她笑着点开fb,打开提示,她想看看这次想加好友的男人,履历有多杰出优秀。 然而她的笑容在看见上面的名字与照片时凝结…… 2020年12月25日 捷运、火车、公车之后,她又走将近半个小时才回到老家,这条路,她整整花掉六个小时。 老家的村子蛮大,有小学、菜市场,还有一条可以买东西的街道。 这几年政府每年都推芒果节,越来越多年轻人返乡开店,他们把老房子装修成店面,老房子带来的古朴感,让人连脚步都变得缓慢。 亦青在小学门口停留一会儿。 围墙是新的,以前又高又厚的泥土墙上插着玻璃,防止学生跳墙翘课,也防坏人进校园危害学生安全,现在泥墙换上有造型的铁铸新墙,看起来很时尚。 司令台旁边那两棵树还在,那是很老、很高、枝叶茂密的土芒果树,每年夏天,不管老师校长怎么明令禁止,都有不怕死的小孩趁着假期爬树摘芒果。 她和裴青、邵青在这里度过他们的童年,他们每年都为她摘下土芒果,清洗干净后放进冷冻库里,三小时后变成最天然健康的冰淇淋,拿出来在上面咬一个洞,半咬半吸,酸酸甜甜香香的滋味,是她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走进巷子,这条巷子不长不短,左右两边各有二、三十栋房子,巷子不宽,仅可容纳一辆车进出,会车很困难,多数人家会把车子停在外面那块大空地上再走路回家。 巷子前面几户是建商盖的,都是三层楼、相同规格,每户都有一个六坪大的院子,家家在里面种满花草树木,每到黄昏就会看到爷爷女乃女乃们坐在树下和隔墙邻居聊天,也有人索性搬椅子坐到屋外,趁着天光下棋泡茶。 那时裴青的爷爷就老爱坐在树下跟隔壁陈爷爷泡茶聊天,说话的内容不是政治就是老婆,可以了解老婆和政治一样复杂难搞。 后半段巷子多是自盖屋宅,因自盖自住,屋型不同、用的材质更好,当中最漂亮的一间就是路亦青的家。 她一面走一面看着门牌,也一面回忆屋里的住户。 砰砰砰……一阵丢东西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女人高亢拔尖的叫喊传来。 “你又出去浪,说!这次是哪个瞎了眼的看上你……” 闻声,亦青失笑,那是王婶婶叫骂声,这么多年过去,叫骂的内容没变。 王叔叔懒,果园里的工作几乎是王婶婶一手包办,长年下来王叔叔养得皮女敕脸白,王婶婶却黑得像炭,两人看起来不像夫妻,更像姊弟,再加上王叔叔长得好,站出去还挺能唬人的。 即使他口袋空空、吃饭得靠老婆一双手,王叔叔的桃花还是日日灿烂,于是追打事件经常上演。 有人劝王婶婶离婚,说王叔叔不可靠。 王婶婶回答,“我离婚,王家财产会落到狐狸精手里,我干么对狐狸这么好?我就是要死巴着他,王家的地和房子只能是我和儿子的。” 好心人说:“可你们一年到头打打闹闹,也不是办法。” 王婶婶说:“等我把他抓到医院阉掉,就不怕他在外面风流快活。” 听着叫骂声,亦青心想:王婶婶还是没办法把王叔叔给变成太监? 第2章(2) 继续往前,走到十七号门口时,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这是裴青的家,孟爷爷写得一手好毛笔,裴青耳濡目染,从小到大拿过无数次书法比赛冠军,上国中后,孟爷爷把写春联的任务交给裴青,身负重责,让他有了支撑门楣的光荣感。 看一眼这户人家的春联是印刷的,失去书写的古朴野趣,房子外观没改变,只是更旧了,新住户并没有花太多心思整理。 再往前走,赵伯伯家的桑树树干更粗了,枝头上空空的只有几片干叶子,不担心,等过了年,绿色叶芽就会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冒出来,然后结出又甜又大的桑葚。 再走,陈女乃女乃家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因为陈爷爷耳背。 李叔叔家的妹妹又在练琴,她钢琴弹得很好,说长大后想当朗朗,现在长大了吧?琴音听起来更悦耳,不知道她朝朗朗的路又前近几步? 张叔叔家那只凶狗不在了,十几年过去,早该寿终正寝,狗屋刷上新颜色,住户换成黄金猎犬,它懒懒地趴在狗屋前,狗毛打理得干干净净,张叔叔对狗比对儿子尽心。 亦青放下行李,蹲在栏杆前看它,它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瞄亦青两眼,然后垂下眼皮。 这里的每户人家、每间房子,似乎没有改变,也似乎都改变了,光阴悄悄地在人身上、在建筑物上留下痕迹。 三十一号是邵青家,卖掉后,房主将房子翻新拉皮过,已经看不出过去的模样,二楼阳台用玻璃隔起来,她猜,那片用来让他们当毕卡索的白墙应该不在了吧。 再走几步,三十三号,那是她的家——她和爸爸、妈妈的家。 她家是整条巷子最大的,有五十几坪,光院子就占二十坪。 爸爸在院子里挖一个池塘、种上莲花,给她养鱼和乌龟,池塘不深,每次下雨天水漫出来,她就拉着裴青、邵青淋雨,到处寻找她的乌龟和小鱼。 院子里种了很多玫瑰、茉莉、栀子花和夜来香,妈妈喜欢有香气的花,她常在清晨的时候采下来,供在祖先牌位和观音佛像前面。 她小时候问妈妈,为什么那么喜欢拜佛。 妈妈回答,“警察是很危险的工作,妈妈希望爸爸能够平安。” 女人求神拜佛,为的往往不是自己,而是家人孩子——她的妈妈很爱爸爸。 从包包里找出钥匙,将钥匙插进洞里时手在颤抖,她没有中风,只是近乡情怯,加上几分恐惧。 直到现在,她仍常常梦见倒在血泊里的父亲和悬在梁上的母亲,她甚至可以在梦里闻到血腥气息。 父母过世,后事是邵爸一手操办的,警局里的叔叔伯伯都来了,他们拍着她说:“你爸最疼你,你要好好长大,变成一个好人。” 小时候,她不只想当好人,更想当侠女,她以“警察小公主”为名到处行侠仗义,数度被k到差点儿破相,为让女儿自保,爸送她去学跆拳道。 没想到一步错,步步错,她的侠义心肠不但没有因为学跆拳道而变得内敛,反而更加嚣张,她常说长大后要主持正义,打击犯罪、铲除世界不公,气得妈妈直抱怨。 “担心你爸还不够,还要担心你?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你就不能做点淑女的工作?” 然后妈妈拉着爸爸进房间沟通,然后爸爸满怀歉意说:“小青对不起。” 她哪儿知道爸对不起什么,还豪迈挥手。“没事儿,我原谅爸。” 收下她的原谅,老爸顺理成章停掉她的学费,停掉她的跆拳道之路。 知道没课能上,她哭啊号啊叫啊……放肆的哭闹声,从巷子头到巷子尾都能听得到,最后的最后,是裴青给她缴了学费,让她完成侠女梦。 邵青看不起她,说:“用眼泪解决?别像个娘儿们。” 呃……她是女的啊? 推开镂空铁门,顺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往屋子走,院里杂草丛生,多年没人照顾,可怜的花在杂草丛中力争上游、争取出头机会,池塘脏透了,莲花的花叶变成腐泥,覆在池塘里,只有那棵椿树长得郁郁青青,不在乎有没有人管理。 走到大门前,她再度深吸气,才将钥匙插进去、转动,喀地,门打开。 腐霉味迎面而来,屋里家俱上覆盖着白布,上头布满灰尘。 闭眼,数息后再睁开眼睛,她快步走到窗户前,使劲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阳光透进来,带走满屋郁沉。 地板上的血渍早已擦洗干净。 是她擦的,当年她卯足力气擦洗,好像够用力就能抹除父母双亡这件事。 从不做家事的她,第一次做家事就上手,她擦完客厅洗厨房,然后二楼、三楼……房里每个角落都洗得干干净净,院子里连一棵杂草都拔到不剩,她终于除去所有的脏污,却除不去事实。 走进厨房,打开每扇窗之后也打开通往后院的小门,一个转身,在恍惚间,她看见叔叔和姑姑低声交谈的身影。 “你知道你二嫂的个性,如果让亦青跟我……她不会同意的。亦青都十四岁了,再过几年就能上大学,到时她会搬出去,你能不能勉为其难照顾她几年,要不是大嫂家里没人……”叔叔苦恼。 “二哥,你不能这样,我是疼亦青,但我婆婆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丈夫孩子住在公婆家里,都是寄人篱下了,怎还能把亦青带回去?大哥最疼你,你想念博士班,爸妈不同意,是大哥给你掏的学费,你要懂得知恩图报。” “唉,好好的一个家,怎会发生这种事?” “大嫂个性太内向,什么事都憋着不说,这种人最容易出事,以前我和妈妈都不喜欢她,偏哥哥认定她,我就搞不懂,哥到底图她什么,害得妈妈到死都不肯和大哥联络。”小姑姑用力叹气,把正在刷洗的碗盘往水槽里一摆,垮了肩膀。 “别再翻陈年旧事,现在的讨论重点是亦青,如果我们都不能照顾亦青,难道让她一个人住?她还未成年欸,这事传出去,我们会被亲朋好友戳脊梁骨。” “二哥,我是真没办法,你是男人,不能推卸责任。” “难道你要我跟你二嫂离婚?” “二嫂现实,如果让她知道亦青继承一栋房子和几百万的存款,说不定……” “你要我算计大哥给亦青留下的遗产?这种事我办不到。如果你不怕大哥半夜来找你,就把这件事告诉你二嫂。” “别吵了,我会领养小青。”邵振走进厨房打断两人谈话,看也不看兄妹一眼,直接打开冷冻库,找一些碎冰包起来,给亦青敷眼睛,她哭得双眼又红又肿。 叔叔和姑姑的讨论她全听见了,亦青怎么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变成皮球。 裴青接过冰块,拉着亦青就走,他不想让她听见这些话。 邵青很闷,他瞪两个大人一眼。“小青有我这个二哥在,我不会推卸责任。” 他丢下话,邵青跟着离开。 邵振摇摇头说:“死者为大,别在背后议论死者,既然帮不上忙,你们可以离开了。” 姑姑和叔叔是被赶走的,那天之后,她再没见过所谓的亲戚,他们给她打过电话,但亦青没接。 是因为怨恨?不是,叔叔和姑姑本就没义务为她做什么,她只是不愿意再和“亲人”讨论自己的父母亲。 是爸妈把她保护得太好,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父母的婚姻不受长辈祝福,不知道姑姑、女乃女乃都不喜欢妈妈,难怪他们从不回爷爷女乃女乃家过年。 丧礼过后,裴青和邵青陪她跑健保局、银行、国税局……她继承父母亲的房子和两百多万存款,她原以为自己可以靠这笔钱活得好好,但邵爸不同意,他硬把她带回家里。 其实不管到叔叔、姑姑家或到邵爸家都是寄人篱下,婶婶不喜欢她、姑姑的婆婆不喜欢她,同样的邵妈也不喜欢她。 那天她被带进邵家,邵妈看着她,眼睛在冒火,她抓起玻璃杯直接朝亦青砸去,邵青手快,一把将她护在身后,结果他后背青了一大块。 邵青赶紧将她带进房间,把房门关上,她听见邵爸和邵妈在楼下吵架,吵得很厉害,摔东西、大吼大骂,她亲眼见证邵妈发疯。 她骄傲的行李拉着就要回家,但邵青挡在前面,斩钉截铁说:“从现在起,我是你真正的二哥,我答应哥的事,一定会做到底。” 邵青重视承诺,果真一件一件做到底了,但……她多希望,为自己做这些的是裴青。 再深吸一口气,从一楼爬到三楼,她把每个房间的每个窗户都打开,再将所有覆盖在家俱上的白布通通拉下来。 如果做家事是小公主蜕变成凡人的分水岭,那么她在父母亲过世那天,从城堡贬入民间。 幸好水电瓦斯都从存摺簿里扣款,因此这房子还没有被断水断电。 她找出拖把抹布,先把客厅打扫一遍,她做事很仔细,不做则已,一做就做得很彻底,每个小角落都不放过,更别说楼梯下面的小密室。 那空间是用来作为储藏室的,但亦青闹着要一间卡通里的树屋。 家里没有一棵参天大树能盖树屋,爸爸灵机一动,把小密室留给她。 扭开黄黄的小灯炮,这里很像哈利波特的房间,墙壁上贴满画报,那是她最崇拜的跆拳道高手朱木炎。 有一大部分是裴青、邵青搜罗来的,里面除了几个塑胶收纳柜、一张双人床垫、海报和照片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他们超喜欢这里,经常窝在一块儿,头挨头、肩并肩,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这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亦青把密室彻底擦洗过后,再看几眼年轻帅气的朱木炎,才熄灯退出来。 天黑透了,她将拆下来的窗帘塞进洗衣机里,很庆幸洗衣机还能用,冰箱插上电后还能冰东西,只有电视寿终正寝。 忙了整整一天,她只整理出客厅和密室,因此晚上只能睡沙发。 她找出钱包,去一趟杂货店。不能买泡面,因为家里没瓦斯,只能买面包、干粮、冰棒和矿泉水。 买完东西,在路灯的照映下,她慢慢走回家,再次经过十七号、三十一号,十七号的人家还没回来,黑漆漆的,陈旧的屋子看起有些萧瑟。 三十一号有人住,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哄慰声,现在的三十一号屋,比邵爸、邵青住的时候更热闹。 终于回到家,擅长厨艺、园艺的妈妈不在,她却闻到饭菜香……隔壁传来的。 以前……很久很久以前,邵家很冷清,邵妈无法忍受吵闹,每次到邵青家他们都要踮起脚尖,把手指放在嘴唇,互相提醒,保持安静。 邵妈不做饭,邵家顿顿吃便当,厨房里从未飘散过饭菜香。 孟爷爷、孟女乃女乃年纪大,吃饭很简单,常常一锅稀饭、一点酱菜就能对付过去,因此个头比别人高的裴青瘦得像根竹竿。 他们家最幸福,妈妈比五星级厨师更五星,给她和爸爸准备的便当,不光好吃还好看,妈还常做卤味、甜点,让他们父女带到警局学校分享。 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暴力小青”在班上还能拥有好人缘。 拿出电脑、连上手机的网路分享,点开youtube,她从里面找出几段搞笑影片,一口面包、一口冰牛女乃,再加上一整盒的冰棒,在寒冷的十二月底,她感觉有些凄凉。 突地,一阵窸窣声响起,像有人在耳语,也像……人走动的声音? 亦青按下静音键,侧耳倾听,细细辨闻,声音好像来自楼上?有人闯入? 放下手机面包,亦青先进厨房翻出擀面棍,牢牢握在手上,她顺着楼梯慢慢往上爬,先往爸妈房间走去。 打开门,啪地打开电灯,目光在屋里搜寻一圈,没人! 她走到衣柜前,下一瞬,迅速打开衣柜木门……也没有。 但那阵细碎声音又在耳边出现,亦青猛地转身,看准方向朝自己房间走去,越靠近声音越清晰,像……小孩的交谈声? 怎么可能?她站在屋前,耳朵贴在木门上,她听见很清晰地一声娇唤—— “哥……” 倏地,某只无形巨掌狠狠掐住她的心脏,带着酸意的疼痛感让亦青无法动弹,她无法移动脚步、无法打开房门…… 因为对于声音的记忆,让她清楚,那是她喊裴青、她有求于人的撒娇声。 下一刻,她又听见—— “不行。” 那是裴青断然拒绝的声音。 顿时,鼻子酸涩、眼睛模糊,想哭的在胸口翻涌,耳朵紧贴在门板上,她不想打开门、不想打破这一切,就算只是幻想也好,因为……贪恋…… 贪恋小女孩对哥的撒娇耍赖,贪恋男孩嘴巴拒绝,却总是顺从她的心…… 她认真窃听,试着听出剧情,可惜接下来的部分,她再努力都辨认不出,她只听见他们持续低声交谈,有时一阵笑声、一阵耍赖娇嗔。 邵青常批评她,“你只有在哥面前,才像个女生。” 对啊,所以哥走了,她还淑女给谁看? 忍不住眼泪翻飞,她急急抹去,试着假装它并不存在,但手肘却在不经意间撞上门板,屋里的孩子像被吓到似的立刻停止交谈。 等不到声音,她推门而入,打开电灯。 没有男孩女孩,屋里只有熟悉的床、熟悉的衣柜,安静地等待它们的主人。 失望、哀伤,她静静环视一周,才关掉电灯往楼下走。 带着两分沮丧、两分惆怅,她垂眉下楼,但刚走到楼梯中间,她清楚听见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这次……依旧是幻听?还是真的有人闯进来? 亦青加快脚步往下,当她到达到最后一阶时,看见……看见站在门边的高大身影…… 酸涩来得又急又狂,好不容易被推翻掉的眼泪又重新存在。它坏!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自顾自滚下来,她哭了…… 亦青哭得无比凄惨、无比委屈也无比豪迈,震天的哭声,震动楼上楼下…… 妈妈说:“河东狮吼就是长这样,完了,我家小青会长成河东狮。” 爸爸说:“河东狮很好,长大才不会被渣男欺负。” 邵青说:“有的女人用吼叫让男人害怕,而她用哭声让男人害怕。” 大家都怕她的哭声,所以哄她经验丰富。 而裴青半句话都不说,只会把她拉进怀里,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直到她哭累了才问:“要不要说说看,你为什么哭?” 到最后好像她哭那么一大场全是白费,反正他总会满足她所有想要。 但是现在,不管是不是白费,她都要哭,她要借着震撼天地的哭声让他明白,她有多生气、多愤怒、多……可怜…… 十二年啊,她整整等过十二年,他怎么可以……这么慢才出现? 裴青一步步朝她走来,脸上的笑容和过去一样既宠溺又无奈,他伸开双手,轻轻说一声,“爱哭鬼。” 第3章(1) “爱哭鬼。” 裴青冷眼看亦青,表情酷到很欠扁,但其实心里很羡慕,羡慕有人可以哭得这么肆无忌惮、这么丑,却完全不在乎。 很多时候他也想哭,在爸妈大吵大闹的时想哭,在他们决定离婚却没有人愿意要他的时候想哭,在他被丢到祖父母家的时候想哭……但骄傲的他,半滴眼泪都没掉,他冷眼看着,命运还能对他多刻薄。 大人说他坚强沉稳,成熟得不像七岁孩子,但不管像不像,他都是个孩子。 三个字,亦青被定住、不想哭了,但眼泪尚未接到通知,还是翻下脸颊、落到唇边,她下意识吐舌头去舌忝,咸咸的。 “我不是爱哭鬼。”亦青弱弱地抗议。 他勾起唇,似笑非笑,挑衅的目光能轻易点燃人们的熊熊怒火。 但是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五官长得漂亮,是那种让人一看,心脏就会自动怦怦乱跳的漂亮。 所以亦青揍人的消失,所以她的交感神经亢奋中,所以她只能牢牢看着他,一直看……带着好奇新鲜,带着说不出口的兴奋喜悦,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心里不断出现一个声音——夭寿帅。 五岁的亦青第一次对帅有了实质性的定义。 裴青不喜欢她的目光,别开脸、满眼的不爽,蹲在别人家墙角哭,还哭这么大声是什么意思? 轻哼一声,他不理她,拉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门。 亦青站起来,拽住他的衣袖。“我不是爱哭鬼,豆豆死掉了,我很难过。” 关他什么事?裴青翻白眼,继续开门。 他越不理人,亦青越想理他,胖胖的小手扯住他的手臂,指着街头那端,那里有一辆货车,上面堆满家俱,搬家工人正上上下下把家俱往屋里搬。 她噘嘴告状,“搬家叔叔把我的豆豆踩死,我太伤心才会哭。” 豆豆是只天竺鼠,灰灰白白的、又胖又可爱,它虽然胖但是动作敏捷。 她太喜欢新家了,才会把豆豆放出来,让它也看看新家,没想到刚从笼子里放出来它就疯了,不断在叔叔脚底下钻来钻去,然后就被踩死…… 她刚张嘴准备号哭,妈妈就把她拉到厨房,小声说:“你不能哭哦,是你自己把豆豆放出来的,叔叔没做错,你一哭,叔叔会觉得很抱歉。” 不能在新家哭,她只好跑出来哭。 “所以呢?”他甩开她,不懂她干么拉住自己,她是不是爱哭鬼,谁在乎? 她哑着嗓子,可怜兮兮地伸开双臂问:“哥哥,你可不可以安慰我?” 安慰?屁啦!他看起来很闲吗? “不行!”丢下话,他转身进屋,砰地一声,带着些许挑衅,裴青把门关得很响亮。 那天之后,她常常跑到孟家门口讨拍,虽然她笑得很可爱,但裴青觉得很讨厌、很麻烦。 但她会做人,每次来都带了伴手礼,今天饼干、明天糖果,后天包子、大后天茶叶蛋,都是她妈妈的拿手点心。 听过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吗? 从最低层次往上分别是:生理需要、安全需要、社会需要、尊重需要、自我实现。当人的某一级需要得到最低限度的满足后,才会追求高一级的需要,如此逐级上升,成为推动人类继续努力的内在动力。 亦青的伴手礼,充分地满足了裴青的生理需要,因此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之后,他的心被笼络,他的脑子被征服,他的胃选择投敌。 渐渐、渐渐……他不再讨厌黏tt的路亦青,不再讨厌她半路认亲戚,不再讨厌她老爱当跟屁虫,最终、最终……他接纳她的笨,将保护她当成自己的责任。 亦青没打算辩解自己是不是爱哭鬼,她冲上前,奋力一跳,直接跳到他身上,两手紧紧圈住他的脖子,两条腿用力勾住他的腰,她把头埋进他颈窝间放声大哭。 这算是……热烈欢迎? “下来。”他拍拍她的背说。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大喊不要,喊一次,手臂收紧两分,一路喊一路收,她再喊下去,肯定会出人命。 “你下来,我们好好说话。”裴青安抚。 “就这样说。” 身体贴着、脸也要贴着,然后她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滑得他心涩……就这么想他吗?这么的用力想? “你要耍赖到底?”他无奈问。 “不对,是要把哥欠我的抱抱补齐。” 欠?对啊,他是欠她……欠了很多、太多…… 裴青把她抱到沙发边坐下,她坐在他腿上,头埋着继续号啕大哭中,她哭得尽情尽兴,她要把满月复委屈全部哭干净。 他没有阻止她,也无法阻止,因为知道她憋了多久,憋得多委屈,知道她的伤心被勾起,知道那年……他应该待在她身边…… 是他辜负她的信任,她有权利哭,他有义务安抚,所以他轻声哄着,像过去那样,温柔地、和缓地、不停地轻拍她的背。 她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但确定是哭到没力气耍赖才停下来。 “不哭了?”他笑问。 “不哭了。”她点头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可以说话了?好。”他拿起桌上啃没几口的面包和矿泉水,问:“晚餐就吃这些?” “没瓦斯,不然我会买泡面。” “泡面也不健康。” “我很少吃,邵爸每天做菜,我的马甲线都快变成肥肚腩。”她把t恤往上拉,露出精瘦的腰,脂肪量很少,可见得经常运动。 “还能再多吃一点。” “听你的。”她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一大口面包,整个人贴到他身上。 多年不见,她以为再见面会很尴尬,会不知道如何相处,而他以为她会有数不清的抱怨。 但是,没有,好像从见面那刻起,十二年的时间空间、十二年的隔阂陌生瞬间消失,好像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在昨天,也好像早上他们还跟对方说过早安、说过晚上见。 心贴合的速度太快,但他们都不需要适应。 她继续赖着靠着、贴在他身上,继续往他手里啃面包,然后……一段空白,一块静默,只有她嚼食物的声音持续着。 她以为眼泪已经流够,没想到眼泪掉在面包上,红豆面包变咸了。 看她这样,他叹气说:“对不起。” 她摇头回答,“我没事。” 但第二轮的眼泪持续往下掉,不带哭声的眼泪更让人心疼。 “别伤心,我回来了,一切都将不同。”他安抚着她的眼泪。 她点头,再点头,知道的,他在,一切都会不同,但心还是很酸…… 这种时候,他只能转移话题。“我不在的时候,你好吗?” 她点点头。“二哥很照顾我,你的要求他全都做到。” “所以你乖乖的,没吃冰了?”他看着桌上的冰棒包装揶揄。 她怒了,鼓起腮帮子、叉起腰。“我吃!生气的吃、报复性的吃,你都不在了,我为什么要听话?” “生气我却欺负自己的身体?这种报复很差劲。” “很差劲吗?那你就留在我身边,阻止我一天比一天更差劲。” “你不讲道理。” “我又不是今天才不讲道理的。” “我有一点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温柔的路妈,为什么会被你气到拿擀面棍打人。” 提到妈妈,亦青的嚣张瞬间失踪,垂下眉睫,她低声道:“我希望能再被妈妈的擀面棍打几下。” 孟裴青摇头叹道:“就算我们不在,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不要,照顾我是哥的责任,没有人能越俎代庖。” “非要赖我?”他失笑,没见过耍赖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对,非要赖,不管你到哪里都躲不开,我要赖定你一辈子,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她像宣示般说得咬牙切齿。 他满是溺爱地望着她,也笑,也点头摇头,环住她的腰,任由她赖着。 “哥还要回大陆吗?” “不回了。” 闻言,眼睛倏地绽放光芒,她抬起头,问得小心,“所以……哥要留下来?” 见她谨慎,裴青失笑。“对,要留下。” “太好了,万岁!”亦青高举双手,跳下他的腿,绕着沙发跑一圈,但这样还不够表达自己的快乐,于是她又冲进厨房,再跑一大圈。 看她这么快乐,以至于……他也跟着快乐了。 “有这么高兴?”他把她拉回沙发,环住她的肩膀,继续偿还欠她的拥抱。 “有,太高兴了,yes!”激动过后她满足地靠进他胸口。“继母对你好吗?” 摇头,他回答,“她精明能干,她认定我的存在是她和儿子的最大危机,因此想尽办法箝制我。” 这样的箝制是他们失去联系的主因?“什么危机?她怕哥抢走孟叔,还是怕哥分走家产?” “应该都怕吧。”他苦笑。 “所以哥过得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但你们不在,寂寞更让人害怕。”他深吸气,说:“聊聊你吧,这些年在邵家过得怎样?” “邵爸、二哥对我很好,高中毕业后我考上警大,念完大学,邵爸动用关系,把我拉到他们警局上班,目前我正在努力,准备考刑警。” 裴青看出她在避重就轻。“邵妈对你好吗?” 问题出炉,出现一阵突兀的沉默。 邵妈啊……她忘不掉那双带着憎恶与仇恨的眼睛,那些冷言冷语、恶毒批判,以及刨人心的诅咒言语。 轻笑,她云淡风轻带过。“我学会识时务者为俊杰,学会对现实低头,我想,这应该是每个人成长的第一步。” 当她剥除小公主的外衣,成为寄人篱下的孤女,本就不该对寄养家庭有太多的期待与要求。 在她还不懂得逆来顺受道理时,她已经开始逆来顺受。 长大之后她才明白,人们可以骄傲,是因为环境给了他们骄傲的资本。 抬眉,她看见他眼底的心疼,亦青呵呵笑。“没事,邵妈本来就不喜欢我,她从来没掩饰过呀,放心放心,我早就免疫。” “邵妈谁都不喜欢,谁靠近她都有压力。” “对,邵爸说,邵妈长期生病,压力大、精神抑郁,叫我别理她,所以我把她当成火山带,方圆五百公里处不能靠近,不过……哥,我跟你说哦,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邵妈竟然坐在我床边,惨白月光照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吓死了,超像恐怖片的。”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着让自己害怕的陈年往事。 “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他皱起眉心。 “没啦,我猜邵妈是在梦游,我有点后悔,第一次碰到梦游症病人,怎没试着跟她对话?太可惜了,竟然放弃这个大好机会,要不我肯定能套出她为什么讨厌我?是不是嫉妒我的美貌?” 他明白,她的玩笑口吻只是为了不教他担心。“邵妈经常那样?” “哪可能?我又不是傻瓜,万一她梦游,把我的头当成西瓜,拿刀子剖了怎么办?从那晚之后,我就锁门睡觉。” 只不过三天后,当她放学回家,发现门锁被破坏。 她不敢跟邵爸说,怕引发夫妻战争,只好每天睡觉前把书桌搬到门前顶住,她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失眠的,直到考取警大,搬出家里,失眠症不药而癒。 他揉揉她的头,问:“为什么不告诉二青?” “那是他妈啊,我不想让二哥为难。”寄人篱下已是打扰,怎能弄得人家宅不宁? 裴青问:“邵妈现在还好吗?” “我大一暑假那年,邵妈过世了。” 她以为邵爸和二哥会很难过,没想到他们松了一口气。 亦青不太能够理解这种亲人关系,但自己活得痛苦,也不让亲人快乐的邵妈,确实是邵爸跟二哥的沉重负担。 小时候每次去二哥家,他们都很紧张,深怕惹得邵妈发飙,因此他们多数时间泡在路家,路妈喜欢孩子的喧闹声,路爸高兴女儿有人作伴,青梅竹马三只青,在路家挥霍了他们的童年。 “想起来,我们超大胆的,那么怕邵妈发飙,我们还是老把二哥房间外的那面墙画得乱七八糟。”亦青笑道。 初生之犊吧,还不懂得恐惧是什么。“没有乱七八糟哦,我觉得画得很不错。” “那时,我以为自己会变成几米第二。”亦青笑弯眉毛,合起双掌。“真是怀念啊,哥,我好想回到过去,再当一次小孩,再当爸妈宠爱的小公主。” “这么想回去吗?” “对啊。” 抱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身上,亦青微眯眼,回想起那年的风,热热的、暖暖的,吹在身上能把人吹出满身大汗,但是他们的笑容,和太阳一样灿烂。 2000年9月5日 亦青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怎会睡回自己的床上,二楼还没有打扫干净啊?是哥抱她上来的吗? 哈哈,那哥的腰……还好吧?这些年,她长大不少,待会儿要记得出门,给他买“金门正宗一条根”。 天亮了,她抱着棉被,看着摆在窗户上的小小仙人掌,轻轻笑开,别人有绿手指,她有黄手指,什么植物给她,她都会在最短的时间把植物养死。 屋外,小鸟的叫声叽叽喳喳很热闹,亦青弯了嘴角,满足地伸了个大懒腰……等等!为什么会有仙人掌,它早就死透啦? 心下一悚,亦青吓得从床上弹起来,不会吧……她的大长腿缩短了?她的手……怎么回事? 猛地到处张望,她的床变得好大,大到在上面滚三圈也摔不了? 深吸气、深吐气,她试着用拉梅滋呼吸法来稳定自己的情绪,直到感觉胸口的冲击没有那么大之后,视线缓缓扫过,墙面上挂着她的果照——六个月时拍的——书桌上散着童书和彩色笔,衣架上的衣服是她痛恨的粉红色,而那串……玻璃小鱼风铃还没摔坏? 怎、怎、怎会这、这样? 她一蹦跳下床,没想短短的距离,她竟然摔倒? 她怎么会变得这么矮?死定了,现在是什么状况?一夜变侏儒?某种超级病毒席卷全世界? 顾不得膝盖疼痛,她飞快站起来,跑到穿衣镜前,当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心跳突破一百八十大关。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及腰的长发乱七八糟的散在身旁,这是……六岁的她?所以她回来了?回来重新经历一次童年,重新当回爸妈的小公主? 她呆呆地看着镜子,乱纷纷的思绪在脑袋里面冲撞,身体麻麻的,有强烈的不真实感。 门被推开,还没刷牙洗脸刮胡子、头发乱蓬蓬的爸爸赤着脚走进来,看见在镜子前发傻的女儿,一把将她抱起来,用满是胡碴的脸蹭着她,有一点刺、一点痒和很多点……久违的甜蜜感。 她真的回到过去?回到爸爸没死、妈妈没死的童年? 亦青激动地抱紧爸爸,兴奋让她颤抖不止。 路崇光一愣,小青怎么了?生病吗?微微推开女儿,他发现女儿双眼泛红,怎么了? 女儿讨厌他用胡子蹭她,每次都要推着躲着、不让自己靠近,可他非要闹,非要弄得她哇哇大叫,直到两人笑闹成一团才甘心,她这是……生气啦? “爸爸不玩了,小青别哭哦。”路崇光连忙安慰女儿。 亦青太激动,激动到无法解释自己的眼泪,只能捧住爸爸的大脸,一下接着一下不断亲吻。 她再也不介意胡子扎人,不介意没刷牙的臭嘴醺人,只要爸爸好好的,她愿意让爸爸的胡碴从早蹭到晚。 路崇光皱起浓眉,女儿太失常。“小青怎么了?快告诉爸爸。” 她用手背抹掉眼泪,哽咽说:“我作恶梦。” “作什么恶梦?” “梦见爸爸妈妈都不要我,把我丢掉。” 路崇光松口气,笑说:“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这个梦是在告诉小青,爸爸妈妈有多疼你,多需要你。” 爸爸的解释让她破涕为笑,对啊,她怎会不知道爸妈有多疼爱她。 路崇光用力搂了搂女儿,说:“快刷牙洗脸换衣服,今天第一天上小学,爸爸妈妈送你去学校。” “好。”她笑着用力点头,拉起爸爸的手,父女一起进浴室。 “上小学要懂事了,不可以和人打架。”爸爸满嘴泡泡,还不忘记叮咛。 亦青很想笑,这句话每年都要听一遍。 上二年级要懂事了,不可以和人打架。上国中要懂事了,不可以和人打架…… 她总是点头应好,却也老是一个转身就忘光光,有一次她被打得太狠,全身上下好几块瘀青,爸火气蹭地上来,直接送她去学跆拳道。 爸爸对要求她不打架这件事彻底放弃,只能改弦易辙,让她的战斗力增强,当她强大到别人不敢轻易靠近时,打架事件自然会减少。 刷牙洗脸完,爸爸拿起梳子,帮她把头发编成两根长辫子。 手指滑着窗前的小鱼风铃,听着它清脆声响,亦青微眯双眼,享受爸爸手中的梳子滑过头皮的感觉。 爸爸长相粗鲁,但性格行为温柔得像个小媳妇。 “小青,你要学裴青,好好念书、争取考第一名。”他探头看看外面,确定没有人后,弯下腰在女儿耳边低声说:“如果你考第一名,爸给你买捷安特。” 亦青想笑了,这比叫她不打架更难。 但她也清楚,爸开这个条件有多为难,妈妈坚持不可以贿赂孩子、不可以跟孩子交换条件,让爸爸对妈妈的指令阳奉阴违,那是在拧老爸的心啊。 “好。”她乖乖回答。 “如果在学校发生什么事,就去找裴青,要是他没办法解决,爸爸在你书包里面放了电话卡和铜板,你直接打电话到警察局给爸爸,不要打给妈妈,妈妈会担心,知不知道?” “知道。”她笑问:“那爸爸可不可以开警车来学校?知道我爸是警察,就没有人敢惹我。” 至少班上的“周处三害”就不会成天到晚没事拉她辫子,惹得她拳头发痒,唉……难道是她喜欢打人吗?不是的嘛,是有人天生欠打! “这么小就狐假虎威?” “才不是咧,我是觉得有个警察老爸,很帅、很骄傲。” “帅吗?骄傲吗?真的厚。”爸爸对着镜子摆出一个帅帅pose。 “真的真的,长大以后我也要当警察。” 爸爸连忙摀住她的嘴巴,压低声音说:“以后不要说这种话,妈妈会不高兴,你是小淑女,以后要当老师、当明星、当画家……当什么都好,就是别当警察。” 是啊,妈妈会不高兴,但最后她还是当了警察。 她甜甜一笑,没回答。 爸爸掐住她肉肉的脸颊往外拉。“笑成这样,肯定憋着坏,警告你哦,不许对你妈阳奉阴违,知道不?” 亦青又笑了,笑得更甜、眉头更弯,憋住更多的坏。 亦青不好意思让爸爸帮她换衣服,实在是……她二十六岁了呀。 锁上房门,三两下换好衣服,再开门时,迎上爸爸惊讶目光。 “我们家小青会自己穿衣服了?”路崇光不敢置信地把女儿翻两圈,好厉害欸,一夜之间长大了? “我是小学生了,已经长大。” “对对对,我们小青长大了。”路崇光接连点头后,问:“是裴青教你的?” “对啊,哥哥自己换衣服、自己洗衣服,我也可以……” “不必不必,洗衣服的事留给妈妈做,不然妈妈会很无聊。”路崇光一把抱起女儿下楼。 裴青一大早就过来,他正在帮路妈摆碗筷。 看见八岁的裴青,亦青又傻一次。原来他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小正太啊,难怪喜欢他的女生那么多。 裴青被她盯得头皮发麻、脸皮发热,转开视线说:“我有给你带礼物。” 礼物?是荳荳!她记起来了。 荳荳是只小狗,哥在路上捡的,毛色灰灰白白,很像被踩死的豆豆,所以她给它取名荳荳。 “裴青对小青真好,还给她带礼物。”爸爸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非常满意。 “小青说上小学很厉害,需要送礼物。”裴青朝她眨眨眼。 “我就知道。”妈妈从厨房里端荷包蛋出来,顺势弹一下她的额头。“居然好意思跟裴青要礼物,你的脸皮有多厚?” 哥出卖她?亦青不记得哥做过这种事呀,他明明只会在爸妈面前替她遮掩,只会跟在她后面收拾,她之所以变成校园小霸王,哥要占一大半的功劳。 他吃错药了?亦青怀疑地看他。 裴青一笑,不接她的目光,走进厨房端菜。 第3章(2) 怪!亦青去客厅看荳荳,和前世一样,小小的荳荳被装在小小的纸盒里,裴青在里面塞很多卫生纸,荳荳被卫生纸堆淹没。 她刚要模,就被爸爸拉开,“先去吃饭,爸爸帮你把小狗洗干净,回家再玩。” 很熟悉的话,这么熟悉的话,让她有掉泪的冲动。 “好。”她没坚持、没耍赖,乖乖坐到饭桌前。 裴青夹一颗荷包蛋放进她碗里,蛋的底部煎得焦脆,蛋黄却没全熟,上面浇着一点点甜甜咸咸、妈妈特制的酱油膏,一口咬下去……感动。 见她吃得开心,爸爸把自己的蛋夹进她碗里。“喜欢就多吃点。” “一天一个蛋就够了,小孩子不能吃那……” 话没说完,爸爸干笑两声,立刻把蛋夹回去,说:“听妈妈的,妈妈说的对,多吃青菜才健康。” 妈连眉头都还来不及皱呢,爸爸立刻转换阵地、改变立场,唯妻命是从,夹两筷子青菜,取代她热爱的荷包蛋。 亦青失笑,她印象深刻,为了这颗来不及入口的煎蛋,她放声大哭,新生入学第一天,她带着泡泡眼踏上小学生旅程。 低下头,她乖乖扒稀饭,乖乖大口吃菜,乖到一点都不像霸王路小青。 她的合作让妈妈温柔地把她的浏海抓齐,说:“不挑食了?我们家小青长大啦。” 亦青用力点头,笑得好像嘴巴里含的是糖不是菜。 挑食是有父母疼爱的孩子才能被容许的行为,寄人篱下的她,早就遗忘这种特殊权利。 裴青恶意地往她碗里夹一筷子红萝卜。 她确实憎恶红萝卜,但十四岁那年、迅速长大的她,明白有红萝卜吃,应该感激感恩,而不是痛恨。 不抗议、不愤怒,她理所当然地把红萝卜丝扒进嘴里。 看着她一点点帅气、一点点骄傲的表情,裴青皱起眉头,变得那么乖……是吃多少苦头换来的? 手牵手、上学去,爸妈送他们到校门口后,裴青领着亦青进教室。 在经过长廊时,一路保持沉默的裴青突然停下脚步。“等一下我帮你把辫子盘上去,免得坏小孩拉你辫子。” 亦青心口一呛、望向裴青,他怎会知道? “我长大了,不会被欺负。”她斩钉截铁回。 二十六岁的路亦青再不会为一点小事把自己闹到训导处罚站,不会在开学第一天就奠定“暴力小青”的基础。 “记住路爸的话,不要什么事都用拳头解决。”裴青苦口婆心。 奇怪,印象中他没这么唠叨啊…… “好。”亦青乖巧回答,当了一辈子叛逆小孩,这次她想尝试新角色。 裴青帮她选择靠窗位置坐下,打开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盒发夹,细心地将她的辫子一圈圈盘在头顶固定。 她不喜欢盘发,感觉像在头上顶两个碗公,但今天她坐直配合他的动作。 因为引诱犯罪不道德,那么长的发辫在后甩来甩去,谁看见都会手痒,更别说几个定力不足的小屁孩。 收起发夹,裴青认真说:“下课不要离开教室,哥来接你。” “好,哥再见。”挥挥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安全、熟悉得让她很开心。 裴青离开后不久,亦青目光转向在教室前面紮成一堆的周凌学、杜处昇、王杉佑,未来六年,“周处三(杉)害”的名声和“暴力小青”一样响亮。 果然,三人眼神交流、取得足够默契后,一个手横胸、一个叉腰、一个抬下巴,努力表现出小屁孩的崇高骄傲,朝她走来。 前世今生都一样,他们挑选她作为第一个挑衅立威的对象。 为什么?难道因为她看起来很弱鸡、很值得欺负? 扬起眉,亦青笑得无比甜美,但她同时握紧拳头,露出手臂上的肱三头肌,天真无邪的说:“我哥哥很厉害,他有练武功,喀、喀、喀,三下就能把坏人的手给折断哦。” 她被自己娇甜的嗓音惊到加冷笋,但甜美表情未变,肱三头肌继续张扬着。 “周处三害”闻言吓得缩起脖子,吓得胸肌颤栗,亦青笑得甜上加甜,只是目光很戳人。 说真的,欺负小孩良心会痛,不过报复这种事确实很能够修补心灵,谁让“周处三害”是她六年小学生涯的恶梦。 周凌学在一阵颤抖过后,鼓起勇气走到她桌边问:“你哥哥真的很厉害?” “对啊,他是跆拳道冠军哦,他有帮警察抓坏人,警察还给他发奖状。哥哥刚刚说,要是有人欺负我,哥就帮我踢爆他的。” 二十六岁的她练就一身说谎不脸红的超级本领。 “周处三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见彼此眼底的恐惧之后,决定把路亦青列入不可侵犯禁区。 又是眼神交流,他们决定放弃挑衅,转身离开。 改变chapterone! 亦青捧着小下巴,心想,未来六年,不必花心血记录三害实战录,那她要不要做点什么?小学六年,她当过侠女、顽劣之徒、资烂生,现在要不要考虑考虑当个……像哥那样的资优生? 上课钟声响起,童老师走进教室。 童老师啊,好久不见…… 童老师是学校名师,很多家长都想把孩子塞进她的班级,路家妈妈也做了同样的事,因此她进入一年一班,然后度过两年和童老师相见两相厌的光阴。 因为童老师喜欢乖巧上进的好学生,痛恨愚钝叛逆的亦青。 童老师走进教室,简单介绍自己之后,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马上立班规。 “考试低于九十分,一分打一下,如果不想挨打,你们可以选择认真读书,或者转班。” 怎样?班规是不是言简意赅、简明扼要?说穿了就是一句——分数至上。 前世她仇恨班规,这条班规让她生不如死,如果她提早学会制造爆裂物,学校办公室早就被她炸成废墟,但经过多年,亦青再听见班规,她觉得……童老师真可爱。 “把铅笔盒拿出来,其他的东西通通收进书包。” 话说完,一张考卷轻飘飘落在桌前,童老师一面发考卷一面叮咛,“记得先把名字写上去,没写名字扣两分。” 然后刷刷刷,大家开始动笔。 看吧,要就读名师班级不容易,开学第一天,大家全都理解考试是怎么回事,可见得同学们都早早训练有素。 前世她就输在没上正音班,训练不足,没记错的话,开学第一天,她就托着通红的掌心回家,隔天哭着号着,赖在床上打死不上学。 童年阴影啊…… 写下名字,国语数学各五道题,亦青不到两分钟就写完,好歹她都把警察大学给念毕业了。小学生的题目?拿屠龙刀杀鸡,有点对不起鸡。 童老师是个尽责的好老师,对时间的控制非常严谨,她手拿红笔,学生写完,她直接在桌前批下分数。 童老师意外亦青的速度,而亦青不意外地拿到一张满分考卷。 然后童老师看着她的目光带着些许梦幻,她有教到神童的幸福感,而亦青相信带这张考卷回家,爸妈也会出现“我女儿是天才”的幻觉。 下课钟响,“周处三害”再度走到她桌旁,欲言又止。 不像前世般怀着敌意,她维持甜美笑容,娇声娇气问:“同学有事吗?” 周凌学抓抓跟刺蝟很像的头发,笑得满脸腼腆。 王杉佑从口袋掏出一根棒棒糖给她,而杜处昇抱起篮球,问:“你想不想跟我们玩?” 就说就说吧,不管几岁的男生都喜欢小甜甜,于是她甜甜回答,“好啊!” 他们玩得尽情,她试着藏拙,不让自己惊人身手吓坏小顽童,在功课上卓越突出她已有罪恶感,如果连打击犯人的本事都使出来,那就真的太过。 尽管如此,她还是轻轻松松将三个小男生ko。 但年纪再小,男生都有强烈的自尊问题,输给一个娇滴滴的小女生……颜面扫地。 于是他们挑战亦青,一次又一次,直到童老师过来拎人。 童老师拿着棍子凶巴巴地盯着四人。“上课为什么不进教室?” “周处三害”吓得六条腿簌簌发抖,只见亦青一脸萌、一脸娇憨问:“老师,什么是上课啊?” 童老师一愣,怒火浇灭,对上甜美可爱的小脸,谁能真的生气?何况她的回答……太天真无邪。 开学第一天呢,不懂得上课下课……理所当然。 童老师认真解释。“以后钟声响起,就要马上进教室,懂不懂?” “懂了。”她伸手握住童老师,笑眯眯说:“老师,我们一起进教室。” “好,走!” 谁说童老师霸道、不讲理?以后要是再有人批评她,亦青一定要大力反驳,明明就是个负责认真,讲理可爱的好老师呀! 中午放学,她坐在位置上等待裴青。 “路亦青,再见。” “周处三害”异口同声,逗乐了亦青。 果然吧!问题在于本事,前辈子两方人马能力相当,当然要争出高下,而这一世,她取得压倒性胜利,他们只有仰望的分,没有挑衅的可能。 “小周、小处、小杉再见喔。” 亦青挥挥手,可爱得让三个小男生提早认识暗恋滋味。 裴青出现,两人牵手回家,她吱吱喳喳地说着老师、同学和满分考卷,裴青安静听着。 经过赵伯伯家时,裴青停在桑树边,问:“想不想养蚕宝宝?” 一听,亦青脸色惨白,连忙摇头摆手,不养,绝对绝对不要养。 前世她把四只蚕宝宝养得又肥又壮,生下一堆蚕卵,隔年春雷响动、孵出满满一盒蚕宝宝,它们食量吓人,每天要拔大量桑叶喂养,搞得她晚上作梦都梦见自己爬墙偷赵伯伯家的桑叶,被赵伯伯拿扫把追打。 那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蚕宝宝万头攒动的场面,震撼人心呐! 最后还是裴青出面解决,他买回一堆纸杯,四只一杯,蹲在校门口,每个学生经过就送一杯。 那年卖蚕宝宝的杂货店没有赚到小学生的钱。 裴青斜眼看她,“你不是一直很想养?” 是啊,她成天成天闹,闹到妈妈不得不同意等她上小学就给她买蚕宝宝。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只能说——往事不堪回首。 “我现在想养别的。”她说。 “什么别的?” “天鹅。”好吸引癞虾蟆来吃肉。 她ㄎㄎ乐两声,笑得裴青满头雾水。 走到巷子口时,他们看见搬家公司的货车停在亦青家隔壁,两人对视一眼,亦青笑开。 今天,邵爸和邵青搬进来了。 接下来邵青会到学校报到,成为裴青的同班同学,再接下来,以后每天下课,两个投缘的小男生会一起到教室接她放学。 从那之后,他们天天在一起,不管到哪里都是三个人的团体活动。 裴青、邵青不嫌弃亦青年纪小,不嫌弃她爱哭、爱闹、爱乱叫。 小时候她自恋得厉害,认为那是因为自己长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直到后来的后来,她才明白,这善缘来自于她有一个很会做饭的好妈妈。 她是幸福的,有全世界最温柔的好妈妈,以及全世界最疼爱自己的好爸爸。 两人走到邵家墙外,今天邵妈看起来心情很好,她正在院子里指挥工人搬家俱,眼角含笑的她看起来很亲切。 邵青站在轮椅旁,体贴地撑伞替邵妈挡去太阳。 二哥从小就很细心,他温和体贴,有点小娘儿们,但这样的特质让每个和他在一起的人都特别舒服。 前世亦青和裴青只在门口看两眼就回路家,为庆祝亦青第一天上学,路妈妈做了女儿最爱的鲜女乃油蛋糕。 不过这次……亦青笑弯眉心,她决定和前世不一样。 没想裴青比她更快,他隔着栏杆对邵青挥手,邵青发现,回给他一个微笑,也跟着挥挥手。 邵妈问裴青,“你们是住在附近的小朋友吗?要不要进来玩?” 亦青个子矮,被裴青挡在身后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稍稍探出半个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邵妈的笑容。 邵妈对裴青招手,裴青点点头,拉亦青进门。 “口渴吗?要不要喝汽水?” 裴青没有拒绝。 邵妈让邵青进屋拿饮料,不多久邵青拿来两瓶汽水。 邵妈将一瓶递给裴青,问:“你叫什么名字?几岁、念几年级?住在哪里?” “我叫孟裴青,八岁,念三年级,住在十七号。” 她把害羞的邵青往前一推,说:“真巧,我儿子也是八岁,念三年级,他叫邵青,明天可不可以麻烦你来带邵青上学?” “可以。”裴青与邵青视线相接,两人都很高兴。 “后面的是你妹妹吗?小妹妹快过来,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 邵妈轻快的语调中带着喜悦,这让亦青感觉微妙,也很陌生,亦青心想,这会是个……好的、截然不同的开始吗? 她从裴青身后站出来,回答:“我叫路亦青,六岁,念一年级。” 然,像变魔法似的,在看见亦青那刻,邵妈的笑容迅速消失,两道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凝结,像刀子想把她给切开似的。 明显的憎恶与怨恨,邵妈讨厌她!亦青无法理解,邵妈为什么对自己怀有这么大的恨意? 亦青本以为邵妈讨厌小孩吵闹,所以从来没有过好脸色,但是现在……太清楚了,她的厌恶纯粹是针对自己。 不懂啊,一个正常女人怎会对一个六岁小孩表现出这样的厌恨? 她下意识退两步,裴青也感到危机,直觉将亦青护在身后。 邵妈盯住她一语不发,邵青在一旁手足无措,他僵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裴青见状,拉起亦青说:“走,我们回家。” 但两人还来不及退开,邵妈竟然抓起另一瓶汽水狠狠往亦青砸去,与此同时,她发出一声锐利吼叫,震得人耳膜刺痛。 裴青反应够快,他抱住亦青往旁边一闪,避开朝他们砸来的汽水瓶,下一瞬,汽水砸到栏杆上,凹了、破了,两道水注从瓶身喷出来。 这么用力?邵妈想把她砸死吗?她只是个六岁小孩,她们之间不至于有重大仇恨啊! 邵妈持续尖叫,她抓起腿上的毯子、后背的枕头,不断朝亦青丢去,她的双眼通红、额头青筋外露,她张牙舞爪,像只发狂的野兽,想要将亦青撕碎…… 亦青吓得无法反应,裴青将她抱进怀里,用胸口摀住她的眼睛,慢慢将她带出暴风半径。 邵妈不顾危险,身子不断朝前,枯瘦的五指像尖锐的爪子,企图攫住亦青。 邵青吓呆了,用力抱住母亲,大喊,“爸……爸快来……妈妈发病了。” 听见妻儿的叫声,邵振快步奔出,他圈住妻子的肩膀,禁锢她的疯狂。 “邵振,你是故意的,你可恶至极……”陈语疯狂地捶打邵振,她撕扯他、啃咬他,放声大哭。 这一幕不仅吓坏三个孩子,也吓坏搬家工人,邵振不得不将她半抱半抓拉进屋里,迅速结束乱局。 裴青松开亦青,扶着她的肩膀问:“小青,你还好吗?有没有被吓到?” 亦青茫然地摇摇头,看着蹲在墙角啜泣的邵青,有些不知所措。 裴青牵起亦青走到邵青身边,问:“你要不要先跟我们到路妈家待一下?” 邵青颤抖着身子慢慢抬起头,他很讶异,经过刚刚那幕,他们仍然愿意和他当朋友?他以为他们会躲避他、嘲笑他、看不起他,还以为…… 他以为的事,都没有发生? “没事,哥哥不要怕。”亦青握住他,软软的小手让他的心也软下。“我妈妈今天要烤蛋糕,超好吃的,到我家一起吃,好吗?” 邵青点点头,亦青伸左手,裴青伸右手,一人牵一只手,一起朝三十三号走。 走了几步,邵青试着解释。“我妈妈生病了,你们不要害怕。” “我不怕。”裴青、亦青异口同声。 “她不生病的时候人很好,会给我们买汽水喝。” “嗯。”他们没有反对他的说法。 “等她病好,就会变得跟平常人一样。” “好啊。” “那时候,她会跟你们说对不起……” 这话邵青说得有点心虚,而亦青满脸苦笑,因为一直到死,她都没有等到这句对不起。 第4章(1) 一直到死,亦青都没有等到这句对不起。 站在灵骨塔前,她静静看着邵妈的遗照,遗照的上的女人眉头深锁、满目哀怨,生活于她,像一场战争、一场折腾,死亡对她反倒是解月兑。 下意识地,亦青模上自己的左肩,那里有一块伤疤,被热水烫的,十平方公分大小,是邵妈的杰作。 烫伤让她痛彻心肺,从不反抗的她抓住邵妈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邵妈脸上没有后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因为你是贱人。”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贱,亦青没哭,她强忍疼痛,自己去医院包紮伤口。 深夜十二点,邵青在麦当劳找到不敢回家的亦青,他问:“发生什么事?” 这句话,她比谁都更想问。 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邵妈这样恨她?是前辈子结恨,还是此生无缘? 那个晚上她下定决心离开邵家,反正她已经够大、她有钱,她可以独立生活。 但邵青的抱歉、邵爸的痛苦,让她又乖乖回家——那个让她害怕的“家”。 邵妈死了,亦青再也追不出答案,庆幸的是,属于她的恶梦终于结束,她再不必日复一日地恐惧。 而邵振、邵青父子,身上枷锁尽除,隐形危机消失,他们终于能自由呼吸。 走出灵骨塔,下雨了,牛毛似的细雨,不撑伞也淋不湿,邵青和亦青把t恤上的帽子拉起来,盖在头上,两人在雨中来回走着,神情有说不出的轻松。 “二哥不伤心吗?” 他笑着回答,“妈妈终于解月兑,我们也解月兑了。” 当一个人的存在成为自己和别人的负担,生命何其沉重。 他握住亦青的手,没有解释,只是神情郑重地对她说:“对不起。” 邵妈没说的对不起,邵青帮她补上了。 2020年12月26日 好像……落枕了,亦青龇牙咧嘴地强忍疼痛,换个姿势。 眼睛还闭着,脑袋已经开始运转,她要赶快起床,今天和“周处三害”约好要一起去修理赵晓光。 那家伙超可恶,偷同学的钱还诬赖给别人,这种小屁孩非得好好教育,不然长大肯定会变成危害社会的人渣。 轻笑,当资优生和资烂生最大的差异是什么,知道吗?当资优小甜甜行侠仗义,叫做路见不平、勇气可嘉,当资烂女汉子行侠仗义,叫做惹事胡闹、没一刻消停。 她爱上当资优生的感觉。 “起床了。” 是裴青,很好听、比音乐更悦耳的声音,让她喜欢得要命。 “我要哥抱抱。”她打哈欠、伸懒腰,软软娇娇、甜甜萌萌说。 亦青终于明白,不是她不适合发嗲撒娇,纯粹是练习度不够,只要天天练、时时学,女汉子也能长成小白花。 重来一回她改头换面,不当暴力小青、当甜甜萌青,老师同学都爱她,她挂上班长名头却什么都不必做,收作业、修理坏学生,只要一声令下,有不少同学愿意为她代劳,而她奴役得最用力的是“周处三害”。 功课好、学习佳、态度棒,同学拿她偶像,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滋味太美妙,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裴青、邵青乐于优秀,实在是走路好有风啊。 于是她决定,在资优生这条路上使劲儿,让自己骄傲、让爸妈荣光环绕,她要翻转人生,在胜利族当中挤位置。 他弯下腰把她抱起来,他是她的万应公,对于她的要求,再不合理都会尽力完成。 但这个胸口……闭着眼睛的亦青皱眉,伸手轻探……猛地睁开眼,望见眼前的……大号裴青? 猛地坐起身,落枕的脖子痛得她唉唉叫,怎么会回来了?怎么会回到二十六岁,回到被投诉、强迫请假的冬天? 没道理啊,她的经历那样真切,绝对不是作梦! 她想否决眼前一切,想要回到有爸爸妈妈的世界,想要继续当资优生…… 往后一仰、重重躺下,双手蒙住眼睛,她不要醒,她要继续睡回可爱的六岁童年。 “做什么?”裴青失笑,拉开她的手。 她苦笑一声、苦笑两声,就是不说话、不动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她看着、看着,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眼珠慢慢移位,从裴青身上移到…… 咦?他们不在客厅,在楼梯下方的密室里?昨晚他们睡在这里? 换句话说,她根本没有回到过去,她只是回到老家、作一场梦,试图修补自己充满缺憾的心情? 受限于楼梯高度,密室空间不高,待在里头无法站直,他们一个躺、一个坐,互看着对方。 裴青没说话,她亦无语,鼻子莫名其妙地又酸又涨,她需要冰淇淋的甜来中和酸意、缓解膨胀感。 “怎么了?”见她这样,裴青在她身边躺下,将她乱七八糟的头发塞到耳后。 “我作梦了。” “恶梦?” 她摇头。“不对,是美梦。” “作美梦应该笑才对,眼睛怎么红了?” 她无奈地翻过身,往他怀里钻进去,很白痴地问:“哥,你相信人会回到过去吗?相信人能回到童年,改变自己的际遇?” 他没说话,只是凝睇她的眼神中充满同情。 “我梦见回到上小学那年,你带我去学校、带回我家,我们遇见二哥和周处三害,唉……”一声轻叹后,她停顿半晌才说:“梦太真实,真实到让人不想醒。哥,你相信我能回到过去吗?” 他抚顺她的抬头纹,笑道:“我相信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什么意思她没听懂,但她喜欢这四个字。 “我怎会跑到这里睡觉?”她问。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裴青耸肩。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会挪窝,他又怎会知道?是聊得太久、太深,聊到昏昏沉沉,随便找个地方就睡吧。 她翻身,拉开收纳柜抽屉问:“哥还记不记得,里面装什么?” 当然记得,是他们的图画,亦青喜欢画画,他和邵青跟着画,路爸给她买了一堆又一堆的画具,彩色笔、色铅笔、水彩、油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画着画着,画出心得,画到最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他们相信长大以后自己会成为毕卡索,不过……裴青莞尔,现在里面多了些其他东西。 “想看吗?”她问。 “先起床吧,你的手机一直响。” “手机?”她猛地一喊。“啊!完蛋,我答应邵爸跟二哥给他们打电话,昨天忙忘了,他们肯定担心死了。” 她跪爬到门边推门出去,看着她匆忙的身影,裴青失笑,还是一样冒冒失失,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的个性。 离开密室前,他看一眼半开的抽屉门,进客厅时,她已经拨通手机。 “二哥,对不起对不起,昨天太累,忘记给你打电话……家里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有,我等一下打电话叫瓦斯,我会去买一点菜,回来再把楼上和厨房打扫干净……我想到庭院和池塘就头痛,要整理到好,肯定得花很多时间…… “不必,你不必赶过来啦,你上你的班……有有有,名片我有收好,等房子整理好,立刻打电话和对方联络……行,我会先打听一下附近房子的行情……可以啦,你别念了,我二十六岁,不是六岁好吗?这点小事会处理好的……停!你先停止唠叨,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她转身,眉弯眼眯,望向裴青。 裴青知道她想告诉邵青自己的事,食指嘴唇上做个噤声动作,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先别告诉二青。” “为什么?”她用嘴形问。 他笑着摇头,却没回答。 亦青扁扁嘴,对着手机支吾两声。“没事,我给你买了礼物。” 她按下扩音键,邵青的声音传出来。“别买礼物,早点把事情办完早点回来。” “回去干么,又不能上班。” “我请假带你出去玩。” “不必,我在这里也是玩。” “乐不思蜀了?” 她看一眼裴青,再度笑弯眉。“对啊,乐不思蜀了。” 邵青突然停下声音,片刻后,口气凝重道:“早点回来,别想太多,我还是找时间下去陪你吧。” “不必,我是说真的。” “你别管我,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半夜也没关系。” “我知道。” “挂了。” “好……二哥……” “怎样?” “谢谢你。” “说什么呢,快点叫瓦斯、买菜,不许煮泡面、不许偷吃冰嘿。” 她呵呵笑着,挂掉手机,冲着裴青挤鼻子。“二哥越来越唠叨,他现在不是女人味儿,是大婶味儿。” 他弹一下她额头,掐掐她脸颊……呃,瘦了,手感没有小时候好。“快去刷牙洗脸,我们出去逛逛。” “好啊!”她扬声道,快乐全表现在声音里。 “我的厨艺惨不忍睹,二哥老问,我哪里遗传我妈?我还真的认真想过……都没有,怪我妈的基因太弱。” “谁说的,你长得很像路妈,眼睛、鼻子、嘴巴、身材通通都像,不过脾气更像路爸。”坦率、开朗、正直、侠义,是会让周遭人都喜欢的性格。 “如果不是脾气像爸,而是长得像爸,我爸可能要跪在祖先牌位前忏悔了。” 裴青大笑,这玩笑话说得太真实。 身为男人,路爸只有体格身材可以拿高分,至于容貌五官……需要他的好脾气来修补衬托,否则警察抓坏人,路人会很难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蛋。 揉揉她的头发、环住她肩膀,裴青说:“你长得漂亮、性格又好,有没有厨艺就不重要了。” “我爸也这么说,他说我是天生的小公主,啥事都不必做,只要乖乖美美的就好,你知道爸让妈妈给我买一件白色小礼服吗?” “我记得那件白色纱裙,你穿到学校一天就毁了。” “不是我的错,是周凌学他们联手欺负小果,三个打一个欸,小果矮小瘦弱,我能眼睁睁看着不出手吗?”她是令狐冲投胎转世,路见不平非得拔刀相助。 天生的小公主?路爸别作白日梦了。“所以被打得流鼻血,白洋装变成一堆碎纱布,让路爸怒气一喷,非亲自到学校‘办案’不可,路妈急得又拉又拦,要不是童老师先一步打电话过来解释状况,情况会更精彩。” 亦青揉揉鼻子,这话是没说错啦,她只流鼻血,杜处昇的头却被石头打破,老师带他去医院缝了三针。 “幸好发生那件事,要不我爸怎会送我去跆拳道馆?差一点点我就成了扬名国际的奥运选手。” 她不只有侠义心肠,也是根骨奇佳的好苗子,她一路练成黑带高手,常常参加比赛,每次拿回一座冠军奖座时爸爸就又喜又忧。 “路爸以为练跆拳道后你就不会恃强凌弱、性格收敛,没想到你会变成学校的头痛人物。”斜眼瞄她,她仗着高强武功,直接行侠仗义到别人班级去了。 她不满反辩,“什么头痛人物?我是最佳纠察队长好不好,想想我当队长那年,逃学的情况是不是少很多?” “训导主任只叫你登记名字,有叫你把人拽下墙痛打一顿?” 当时主任对路妈说:“这孩子长大后,要不是变成打击犯罪的英雄,就是会混成黑道的角头老大。” 超准!主任有眼光。 啪!一支扫帚横飞过来,裴青眼明手快,拉着亦青退两步,险险闪过暗器攻击。 下一秒,王叔叔从屋里奔出,脚上只穿一只鞋,裤子刚拉上还没扣紧,他抱头鼠窜,一面跑一面叫。“救命啊,杀人啦……快打119,救我、救我……” 王叔叔冲到两人跟前,看一眼亦青,直觉认为她值得信任,立马拿她当盾牌钻到她身后。 就这样,一个大男人躲在小女子背后瑟瑟发抖,王婶婶一手抓着铲子一手握住擀面棍,从屋里追赶出来。 “有种搞外遇!给我站出来!”王婶婶两手挥舞着新式武器,气势惊人。 “我没有啦,是那个女人黏上我,又不是我去钓她。” “她谁都不黏光黏你,你以为你是布鲁斯威利哦。” 啪一下!动作快狠准,王婶婶的擀面棍神奇的避开亦青捶上王叔叔腰际,痛得他蹦起来,哀叫不停。 亦青和裴青对看,超想笑,布鲁斯威利老了,现在推出去也不会在恋爱市场占优势啦,比较起来还是王叔叔更厉害些,岁月忘记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现在的他更白更斯文,再加上光阴带给他的成熟魅力,在欧巴桑界肯定非常吃香。 “我说真的啦,厚,那个女人又老又丑,我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上她?” “意思是换个年轻貌美的,你就要月兑裤子了?”说着,左铲右棍同时发动攻击。 “冤枉啊老婆大人,自从得过菜花之后,我已经很节制了好不好,你没有夸奖我,还一想到就打我,像你这样,就算我想好好爱你,很困难啊……” 那么老的男人,说起爱一句一句顺溜得让人甘拜下风的恶心…… 亦青笑道:“王婶婶,你怎么数十年如一日,日子过得这么精彩?” 王婶婶?是熟人? 王婶婶放下铲棍,定眼细看,“天!你是——” “对,我是小青。” “啊……”王婶婶先是夸张叫一声,然后将她抱进怀里。“小青,我们家的小青已经长这么大了?”她推开亦青仔细看看,又一把将她抱回来。“搬走的时候你才念国中,个头小小的,现在这么大、这么漂亮了。” 王婶婶跟路妈是好朋友。奇怪对吧?路妈娇小玲珑、王婶婶高大粗壮,路妈温柔体贴、王婶婶强势剽悍,路妈依赖、王婶婶独立,性格和外表都南辕北辙的两个人,竟会变成无话不说的闺蜜? 王叔叔曾经对亦青说:“如果年轻时我娶你妈,就不会在外面找刺激。” 这话说得无比欠打,但就算年轻、就算王叔叔到处招蜂引蝶,也绝对不敢引到妈妈头上去,因为她家老爸的拳头不是用来当摆设的。 妈妈常把她抱在怀里说:“小青,以后长大找男朋友,一定要找个体贴可靠、会疼人的,千万不要找长相好看的,没有用处还会招惹麻烦。” 那是非常清楚的影射——王叔叔是个渣男。 亦青问:“是不是要找个像爸爸那样的?” 爸爸听见不爽了,反问:“小青是说爸爸长得丑?” 妈妈替她说话,“谁说我们家爸爸丑?只是帅得不明显罢了。” 接着母女俩笑成一团,然后爸爸也跟着笑开,他们家和乐又幸福,哪里有家暴的影子? 拉起亦青的手,王婶婶再次认真打量,好像要把她每个细胞都给看得清清楚楚。“你越大长得越像你妈。” “真的吗?” “真的,王婶婶不骗人,你妈是我见过最美、最温柔、最可爱的女人,如果我是男人,一定要跟你爸抢。” 嘴欠的王叔叔,冷不防插一句,“不必怀疑,你就是个男的。” 这句话惹得王婶婶的锅铲重出江湖,ㄎ1ㄤ一声,打在他的脑袋上,这一下超用力,王叔叔却像失去痛觉神经般模两下就过去。 可见得她的跆拳道师父是对的,人体需要锻链,打久就不怕痛,看!王叔叔的头皮都厚到可以当盔甲用了。 “亦青,你这次回来是要长住?” 她摇头。“我要把房子处理掉。” 工作几年,她存下一点钱,再加上爸妈留下的存款和卖房所得,应该能在新北市买个小公寓,她没打算一辈子寄人篱下! “要卖房啊?” “对,这几天先把房子整理一下,再去找仲介。” “你有认识的仲介吗?王婶婶知道一个,要不要叫他过来看看?” “可以啊。” 王婶婶想过一会儿后,在她耳边轻声说:“王婶婶说的那个仲介姓苏,他不是普通仲介,他和一位大师长期合作。” “什么大师?”问这话时,她下意识看一眼裴青。 王婶婶神秘兮兮道:“那种能通灵、沟通阴阳两界的大师。” 亦青不太懂她的意思。 王婶婶说:“你们家的房子……警方说你爸妈口角,导致意外发生,根本是瞎扯,我保证全天下的夫妻都会口角,就你爸妈不会,所以事情没那么简单……” 亦青抿唇。她也不相信警方的说法?没错,凡是认得爸妈的人,都不会相信那套说词,他们是多恩爱、多互敬的一对夫妇啊。 王婶婶看看左右,鼓起勇气说:“你爸妈是被鬼附身了。” “附身?” “没错,当初你爸没问清楚就买地盖房,其实你们家那块地不干净。” “为什么不干净?” “那块地一直空在那里,后来不知道从哪里跑来几个游民,晚上就在那里睡觉,平时还好,但喝了酒就吵闹,唱歌啦、鬼吼鬼叫啦,附近居民本来觉得他们无家可归很可怜,就没去理会,后来有一次闹得很厉害,我们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隔天早上才晓得,那群游民打群架,竟然打死一个,从那之后,就常常有人在晚上看见死掉的游民在你家那块地上徘徊。 “再后来,有那种很没水准的人,家里死人不送殡仪馆直接在家里发丧,发丧没关系,出殡前竟到你家那块地上烧库银,就这样,那块地越来越阴,搞得人心惶惶,大家都不敢靠近。 “每次烧库银白灰就到处飘,空气超臭,是孟女乃女乃受不了,跑去找里长沟通,里长才申请到补助,把那块地铺上水泥,变成附近居民的停车场。 “你们搬来的时候,我们不好意思提这件事,后来和你妈妈熟了,我才偷偷透露给她,可你爸妈不相信,那时候我应该坚持,让你妈找大师来看看的。” 有这种事?亦青皱眉。 “亦青,你一定要听王婶婶的话,当初没劝动你爸妈,我后悔死了,现在你要卖房,反正不用你忙,王婶婶介绍的仲介会自动处理好,不管是真有其事或只是绘声绘影,总是有益无害。” 亦青失笑,身为警察却相信这种事,听起来很荒谬,但王婶婶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她只能点头应下。“谢谢王婶婶,你让那位仲介来找我,这几天我会在家里。” “好,要是你缺什么、需要帮忙,别客气,尽管过来找王婶婶。” “谢谢王婶婶,王婶婶再见。”亦青挥挥手,和裴青一起离开。 王叔叔等亦青走远了,才拽王婶婶一把。“你讲这个五四三的做什么啦,年轻人不会相信这一套。” 当初路崇光不但没信,还酸他几句,好像他没脑袋、没知识,结果咧……鬼没有在分好人坏人,想搞就搞的啦。 “我后悔啊,如果当年我坚持到底,雪芬哪会出事。”多年过去,她还能再遇上小青,肯定是雪芬冥冥中安排的。 “厚,讲不听欸,没见过你这么固执的啦。” “你管我。”王婶婶横他一眼,突然想起来,事情还没完,一把揪住丈夫的耳朵,把人往屋里拖进去。“给我说清楚,张美美是怎么回事……” 身后凄厉叫声响起,亦青、裴青回头,看见王婶婶的擀面棍落在王叔上,相当沉重。 “王叔叔怎么只记吃不记打?”亦青问。 “也许王叔叔乐在其中。”裴青回答。 有道理,不然换了别人,恐怕早就离婚。“哥,你相信王婶婶的话吗?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他没回答,反问:“你觉得有吗?” 她凝睇着他,认真回答,“我希望有,这样爸妈就能回来看我,就能告诉我,他们在那个世界快不快乐。” 裴青拉起她的手。“他们是好人,不管在哪里都会快乐。” 亦青咧嘴笑开,哥就是有这种魔力,明明是没道理、没逻辑的事,但只要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会让人深信,并且得到安慰。 “好,决定了!就让王婶婶那位仲介带大师来看看,看我家是不是真的有孤魂野鬼?我爸妈的死是不是和他们有关?或者……” “或者?” “或者爸妈还有没有在家里,等着我回来。” 2020年12月27日 昨天他们买菜回家后叫了一桶二十公斤装的瓦斯,中午下面条、弄个肉燥搅一搅,解决一餐,下午有裴青帮忙,两人合力把二、三楼和厨房都打扫干净。 晚上还是面条加肉燥,听起来有点无聊,但重点不是吃什么,而是和谁一起吃,因此一顿饭吃得无比热闹,他们聊天说笑,他们有无数的话题可以讲。 然后在电脑里面找到卡通电影——神隐少女。 然后她对他说:“要是我也可以把爸爸妈妈都找回来,多好。” 然后他们在沙发上睡着。 梦里,亦青看见爸爸妈妈对她微笑,忍不住泪水滑下眼眶,他坐在沙发边,亲亲她的额头,吮去她的泪水,他轻抚她的脸,一再保证,“会变好的,一切都会好转。” 天亮,他们看着对方,灿然一笑。 “去百货公司。”他说。 “去百货公司。”她异口同声。 那是他们约定好、却因为接踵而来的事,让手忙脚乱的他们未能成行的计划。 他掐掐她的脸,像小时候那样。“那就快点去刷牙洗脸,我们马上出发。” “好啊。”亦青跳下沙发,冲进浴室,换好衣服后,烤面包的焦香味传来。 吃过早餐,两人出门时,亦青突然看见安静地待在墙边的信箱,她匆匆丢下一句,“等等我。” 飞快跑进屋里,亦青找到信箱钥匙,一面将钥匙插进洞孔中,一面玩笑道:“你猜里面有什么?会不会有暗恋我的男生写信来?” “有可能。” 这个话接得……太违心,她那么皮的女汉子,男人宁愿暗恋一只猪都不会对她感兴趣。 她打开信箱,却怎么都没想到,里面竟然塞满信件,随着她把门打开,哗地全掉到地上,数量多到令人咋舌。 低头,一眼,她瞥见熟悉的字迹,瞬间当机…… 看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裴青莞尔,弯下腰帮她把信收拢。 她回过神,蹲拾起一封信打开,迅速读过,再打开一封,阅读,再一封、又一封,原来不是没有联系…… 怔怔地抬起眼,她始终错怪了他……她不该对他发脾气,不该怪他怨他,那么多年。“哥,对不起。” 一笑,没有介意,他把整叠信件收拢后说:“我给你们写过很多信,但是都没有得到回音。” 对啊,怎就没有想到?她只忙着抱怨、耍脾气,只忙着对付自己的心,却从没想过回老家一趟,打开信箱,寻找有没有他的信息。 看着她发呆的萌样,他把信收回屋里,再出来时,她还傻着。弹指往她头上一敲,问:“在想什么?” “我一直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刚开始我确实没办法联系你们。” “为什么不能?你在那里过得很不好,对吗?”她脑补出一出继母凌虐继子的家庭人伦大悲剧。“她用皮鞭打你了?她用蜡油烧你了?她在你的食物里面下毒……” 她问得他大笑,“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如果用这一套办案……他为台湾警界深深地感到忧伤。 “你还笑,我是真的担心!”她勾上他的手,眼睛里面写满甄嬛的忧虑。 “没那么严重,父亲有了新家庭,他的工作太忙,我很少能够见到他。我到的第一天就发现自己不受欢迎,对于他的新妻子和儿子们来说,我是个外来的入侵者。 “继母对我充满敌意,时刻防范我,两个应该喊我哥哥的男孩非常调皮,他们偷走我的手机、弄坏我的电脑,等我找到手机时已经被拆解分尸,再加上大陆无法使用line和fb,我根本无法与你们联络。” “那怎么办?” “长期抗战罗,当时我十六岁,只有台胞证,很难找到工作,想用钱只能向她开口,一开始她企图用经济制裁让我低头……” “哥那么骄傲,才不会低头。” “错了,人在屋檐下,硬是拿头去撞屋瓦很傻。” “你妥协了?” “我评估,若把力气拿来和她死抗,倒楣的是自己,若我非要骨气,打工赚钱搞独立,最终没有学历文凭、没有专业技能的我,在一个充满竞争力的环境里,只能在命运面前当个输家。” “所以?” “我找她谈条件,她供我念完高中,我就放弃财产继承。她考虑几天之后同意了,虽然之后钱给的很少,让我日子过得坑坑疤疤,但至少是后顾无忧,我认真读书考上大学,之后半工半读念完研究所、进入职场,之后我开游戏公司,决定存够钱后就飞回台湾找你们。” 他说得很轻松,但她知道绝对一点都不轻松。 “再多说一点吧。”她巴巴地说。 “她让我念寄宿高中,没住在家里就不会和父亲接触,这相对地保障了我和父亲的感情将维持在疏离这条线上,虽然有点伤心却不是没有好处的。” “能有什么好处?” “我得到自由,我终于能写信回台湾,可以和你们联系,只是没想到寄出去的信会石沉大海。” “你离开后不久,邵爸就带我们搬家北上。” 是阴错阳差啊?裴青理解,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一擦肩便是走过无数繁华,再无相见之期。 “没关系。”他揉揉她的头发。 “不!有关系的,我气你怨你,说你的坏话,我说哥不要我、我也不要哥,我讲一大堆赌气的烂话……” “但你却和自己赌上气了?” 她低头。“我总是这样的,把所有错全怪到别人身上,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罪恶感少一点……” “但是并没有,对不?指责别人,让你更罪恶、更沉重,更不喜欢自己。”他勾起她的下巴,审视她的目光。 “所以,这些年,你不快乐。” 是,她不快乐,一直一直都不快乐,但……“以后不会了,有哥在,从现在起我会非常非常快乐。” 这话她说得无比用力,像宣示也像承诺。 “傻瓜,快乐是自己的事,不应该受别人影响,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要快乐,懂不?” 她摇头,把头晃得晕忽忽的,就为了反对他的话。“不懂!没办法懂,我的快乐天生和哥挂勾,哥在、快乐在,哥不在、快乐失踪。” 亦青在笑,他却看见她倔强的眼角,强撑着忧伤,心,微沉…… 第4章(2) 圣诞节刚过,但为迎接元旦,百货公司仍然布置得热闹非凡。 她牵着他的手,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哥,我超有钱的,同事都很羡慕我。” “当警察很好赚?”他看着洋洋得意的她。 “导致我成为小富婆的原因不是‘好不好赚’。” “不然呢?” “是我只进不出,我生肖不在十二生肖中。”嫣然一笑,她说:“我属貔貅。” 她的衣服要不是邵爸买的就是从邵青衣橱里偷的,她从不用保养品,她没包,鞋就那两双换来换去,她把生活过成像山顶洞人,却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酷。 “没有女生不爱购物的。” “大家都这么说,但花钱这种事是需要心情和动力的,没有动力,宁可窝在床上打电玩。不过今天姊姊心情好,决定大开杀戒。”她骄傲地拍拍自己的背包。 不见天日的信用卡终于要发挥功用罗,这要是让二哥知道,肯定会惊到掉下巴,再一路追过来问:“你怎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帮你挂号?” 裴青笑问:“你打算先杀什么?” “先杀……”她指指不远处的专柜,下一秒,拉起他往那里跑。 那是名叫“今生金饰”的专柜,台湾的自创品牌,卖黄金白金钻石等饰品,亦青对这种东西不太懂,但大雄跟老婆求婚时,是她和花轮陪着到这种专柜挑戒指的。 裴青看一眼全身上下没有半点首饰的她。“怎么会想到买这个?” “有不爱漂亮的女人吗?” “你爱漂亮?”看一眼她脚上那双已经看不清原色的布鞋,裴青无声摇头。 “小姐需要什么吗?”售货员上前问。 “我要买对戒。” “想要白金还是黄金的。” “我要白金,上面有镶小钻那种。”像已经想过几百次,她想也不想回答。 “好,请稍等。”小姐打开玻璃柜。 “怎会想买戒指?”裴青问。 “戒指不就是用来把人套住的吗?”她朝他挤挤鼻子,好像这个问题问得很白痴。 “你想套住谁?” “还用说,除了哥,哪还有别人?”她答得理所当然。 这话说得……她想套,他就该乖乖被套?裴青皱皱眉,却没反驳。 小姐拿出几组对戒,只有些微的差异,亦青看起来觉得每个都差不多。 售货小姐很客气,一组一组慢慢介绍。“小姐如果有喜欢的,可以拿起来套套看。” 亦青点头,伸出五指,男戒套大拇指、女戒套进无名指,比比左手、再比比右手。“哥喜欢哪一个?” 裴青没回答,小姐指指她的左手说:“这一组叫做‘心手相连’,很受年轻人的欢迎,现在正在做特价,打下来后,只要四万多一点就能买得到。” “哥喜欢吗?”她问。 裴青回答,“你喜欢就好。” 她喜欢啊,但喜欢的不是款式,而是它们取的名字,心手相连。多好听、多契合他们的关系! “就这组了,另外我还想再买一条白金项链。” “好的。”小姐转身去拿链子。 亦青是好客人,既大方又干脆,三两下就挑选好,结了五万多块,她连看都没看账单,表现出一脸的土豪气。 她深深地教育了柜姐们一回——千万别先敬罗衣再敬人,越是土豪越自信,越不需要打扮来增加自己的资本额。 “我帮小姐包起来。” “不必。”她直接把女戒戴在无名指上,却用白金链子将男戒串起来挂在胸口。 她的动作让销售员一愣,但专业笑容很快浮上。“我给小姐两个盒子,平时收纳……” 没等她说完,亦青拉着裴青离开。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半点不突兀,但裴青看着她,眼神微黯,下一刻又揉揉她的头发,问:“接下来想做什么?” “先逛逛再说。” 这一逛……就真的只是逛了,什么都没买,她就土豪了那么一回,接下来没啦。 “你看那件裙子。”裴青试着引起她的兴趣。 “我不穿裙子的。”她帅气地拍拍牛仔裤。 “买点保养品吧,皮肤有点干。” “没事儿,回去洗洗脸、补补水就会好转。” 水是这样补的?裴青无奈。“买点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吧,想想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她停下脚步,迎上他的目光,片刻,灿然笑开。 “想到了?” “不必想,我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你要什么?” “我、要、哥。”一个字一个字,每个字,她说得很紮实。 话出口,他一瞬不瞬看着她,许久……他叹气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摇头,把半长发摇成鸡窝说:“哥回来,我就不辛苦。”使劲吸鼻子,在鸡窝乱发之下,她笑得无比真诚。 “哥,我们去拍照吧。” “好。”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说好。 找到拍照亭,两个人钻进去之后,亦青对着镜头皱皱鼻子、鼓起腮帮子,装出一脸萌样,再比个ya! 她说:“身为现代女人,都需要具备一种基础本事。” 裴青笑问:“什么本事?” “自拍。” 说完她噘起嘴巴凑向裴青的脸颊,她看见他的脸红了,喀擦! 她从身后抱住裴青,下巴放在他的头顶上,喀擦! 她拉起他的手围成圈圈,自己从圈圈里钻进去,额头贴在他唇边,喀擦! 他们脸贴脸、他们比爱心……她把所有想得到的招数都用光,才把所有照片全收起来,一看不看塞进包包里。 她长长地吐口气说:“满足了。” 这样就满足了?裴青定眼看她,和她这样的女生当男女朋友,爱情这条路上肯定很轻松,因为那么容易讨好,那么容易满足,那么容易……教人心疼…… 回家之前,他们去一趟全联,她在篮子里放进很多包太和殿麻辣红汤火锅汤底,还买了一堆饺类、肉片、鸭血、青菜豆腐……族繁不及备载。 亦青说:“决定了,从现在起我们每天都吃火锅。” 裴青说:“可以,但不能天天都吃麻辣锅。” 他把麻辣汤底放回去,换上酸菜白肉锅、红烧羊肉锅…… 她抗议。“天气冷,不吃麻辣锅、多不过瘾。” 他笑道:“放心,有我陪你吃饭,你会对吃饭上瘾。” 这话……说得真实在,她无从辩驳,最后只留下一包麻辣汤底。 回到家,洗过澡,拿个大锅子把所有食材往里头一丢,煮熟后端到客厅,桌边再摆上半打啤酒。 两个人窝在沙发,你一筷、我一筷,热呼呼的菜沸腾了他们的心,依稀回到那年,回到他们抢菜吃的餐桌边。 “要是二哥在就好了。”亦青说。 “你很喜欢邵青?” “哥不喜欢二哥?” 想起邵青过度崇拜的眼光,裴青有点头疼。 他们同年同月生,但邵青做什么都要跟在他身后,上学带一只小青已经很麻烦,谁想得到开学第二天,身后尾巴多一条。 小时候,每次他想排挤掉邵青,他就会委屈噘嘴,让自己看起来很可怜,害他狠不下心把邵青推开,不管是二青和小青,他们都有张子弹打不穿的特厚脸皮,不管他的脸再臭,都坚定地跟在他身后。 “不喜欢。” “违心之论。”她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摇一摇。 她还记得,那年哥跟孟叔叔离开,二哥哭得之凶之狠呐,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哥是二哥的伤心、二哥是他的痛心。 “哪有违心?”他轻嗤。 “明明就有,要不你怎么会管二哥的功课,把他从中段班拉到前三?要不邵妈发疯,你怎会把他带回家照顾? 要不是感情深厚,他离家出走、没人找得到时,为什么哥一出门就能找到?不知道是某年某月某日的事……哥好像和二哥歃血为盟,立志要当一辈子兄弟。” “那是迫不得已,我甩不掉他,只好敷衍他。” 不过歃血为盟是为了她啊,他想用兄弟姊妹的名分把三人綑在一起,好在他离开后,让邵青尽心尽力,好好照顾他的小青。 他的、小青…… 她微醺的脸上泛起两坨绯红,很可爱、很漂亮、很……令人动心,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那时他摆臭脸却没有熏退她,她天天到他家门口报到,带着一脸灿烂笑靥和一篮子能满足味蕾的好东西。 第一次,他不耐烦,把东西打翻。 她没生气,还笑得灿烂万分,说:“哥不喜欢糖果吗?我家还有饼干哦。” 十分钟后,她再度出现,换成一篮饼干,刚出炉的,有浓浓的女乃香和微微的温热。 你说,她是不是笨蛋? 他不是不喜欢糖果,而是不喜欢她的笑。讨厌的人事物那么多,这个世界处处充满厌恶,凭什么她还可以笑得那么快乐? 但她有打死不退的坚定意志,缠死人、烦死人,他的脸越来越臭、口气越来越冷,他对她过分到人神共愤,但她好像半点都没察觉。 直到一天她不来了……说不出口的惆怅和担忧在心头,他挣扎了一整个晚上,在她家门口徘徊无数遍。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害怕她不再出现,担心那个碍人眼的笑脸消失。 幸好隔天她又来了,流着两管鼻涕,捧着一盒茶叶蛋,熟悉的笑脸安慰了他的惆怅。 他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吧。 “才怪,你都不知道自己跟二哥多像。你刚走那几年,他也老说倔强的话——我没想哥啊,我是气他说话不算话;他打不打电话都无所谓啊,反正我们早就习惯没有他……巴啦巴啦,男人都喜欢说违心之论吗?” 他笑了,原来二青会那样?他把她的头压在自己肩膀上,问:“二青现在在做什么?” “哈哈,关心他了厚?拿来!”她朝他伸手。 “什么?” “想买我的资讯?先来一盒haagendazs。” 他想说“不许吃冰”,但看着她的笑脸,和六岁那年一样灿烂无边,算了,今夜就让她放纵一次。 他进厨房拿来一盒haagendazs,顺势握住她偏冷的手心,说:“吃过这一盒,以后别吃了。” 她无赖道:“慎重考虑中,如果哥一直在身边管我,我会试着听话。” 一直吗?裴青笑容凝滞。 亦青发现了,连忙往他身上扑去,勾住他的脖子。“什么表情啊,不是说要留下来吗?你骗我哦?” 他安抚轻拍。“没有,别担心,我再不会离开了。” 安抚成功,她翻过身,但继续赖在他胸口,拿起haagendazs,舀起粉红色冰淇淋放进嘴巴。 真好,冰淇淋又恢复那个味道,那个他没离去之前的味道,那个只有甜香没有酸涩的味道。 2000年9月27日 才睡几分钟,亦青就被童老师的叫声吓醒。 亦青反射性抬头,对上童老师的……笑颜,那是她前辈子没遇过的表情。 前世童老师每回看见她都会皱眉,露出眉心的两道竖纹,童老师的老态,她必须负很大一部分责任。 但现在童老师对她笑了,笑得亲切温和又慈祥,她说:“亦青,过来。” 亦青离开座位朝讲台走去,直到走近第一排,看见她很不喜欢的蒋钰婷时,才恍然发现……她回来了? 又是作梦吗?悄悄捏一下大腿,疼…… 童老师拉起她,带着她面对全班同学。 “开学到现在总共考十张考卷,亦青十张都考一百分,老师要给她奖励,这是奖状和兑换券,可以到福利社换冰淇淋。” 奖状是童老师自己印的,每集十个一百分就能拿到一张奖状加冰淇淋兑换券,重点是必须连续十个一百分,中间要是有一次突槌就要从头收集。这对粗心大意的小学生而言是相当困难的任务。 接过奖状和兑换券,亦青呵呵傻笑,认真看三遍,确定上面的名字是路亦青,不是蒋钰婷。 前世她眼馋,想跟蒋钰婷借来看看奖状,但是她骄傲得要死掉,怎么都不肯借,好像被她看一眼就会带上衰运,因此别说兑换券,就是奖状的角角她都没模过。 “谢谢老师。”九十度大鞠躬,她抱起奖状。 教室里面没有风,她却感觉一股风吹起她的衣袖、扬起她的秀发,像踩在筋斗云般,她轻飘飘地回到座位上。 她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怎么会恋上吃冰的? 学期末,一个班级三十个学生,竟然有二十五个两科都考满分,四个两科扣五分以下,童老师高兴得昏了头,给全班同学一人一张兑换券。 但是她没有,因为——两科加起来一百五十分,她被视为拉低全班平均的恶性肿瘤。 骄傲的她彷佛被狠搧巴掌,豪迈又凄厉的哭声响彻云霄,让裴青和邵青不忍心,带她去福利社买冰淇淋…… 呃,买了一盒冰淇淋和一根冰棒。 同学的冰都吃完了,只能看着她吃。 她笑得很欠扁,还哼道:“你们有一百分,但我有两个世界宇宙无敌好的哥哥。” 她恋上的不是冰淇淋,而是冰淇淋背后代表的荣耀与宠溺。 “路亦青,你好厉害。”后座的周凌学戳戳她的背。 她骄傲地扬高下巴,二十六岁的她如果连这么简单的题目都不会写,就真要找专业机构测量智商。 蒋钰婷转身看她,眼底的羡慕加嫉妒和前世的亦青有得比。 咬唇浅笑,欺负小孩,心肝真的会微痛,不过……对不起,冰淇淋和奖状她留着,羡慕加嫉妒你来尝。 蒋钰婷看见,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模样真可爱,噗地,亦青又笑了。 她在嘲笑我!路亦青肯定在嘲笑我!蒋钰婷气到控制不住,往桌上一趴,哭了……哭出一个红鼻子加一双红眼睛…… 一进家门,亦青松开裴青,从书包拿出奖状直奔厨房。“妈,我拿奖状了。” 裴青看着她的背影,低头赧颜偷笑,这种事……值得炫耀?都老大不小了。 正在做饭的胡雪芬听见,转身弯腰抱住女儿。 细看奖状,胡雪芬乐歪,总觉得女儿傻气,做事没定性,对她的功课不敢太过要求,怕造成她的压力,没想到……意外啊! 她猛亲女儿几下,说:“我们家小青最棒。” 亦青献宝,把兑换券上缴。“老师送我冰淇淋兑换券,我要给妈妈。” “小青真孝顺。” “以后我要赚大钱,给爸爸妈妈买很多冰淇淋。”话出口,脸瞬间爆红,这么幼稚的童言童语,她怎会不经大脑就转出来?被六岁的自己同化了? “等爸爸回家,小青把奖状给爸爸看,爸爸一定很高兴。” “好啊。”她拍手跳着,很完全的六岁小孩。 胡雪芬看着在旁偷笑的裴青,拉过他说:“我跟孟女乃女乃说好了,老人家吃的和小孩不一样,女乃女乃还要另外帮你做饭很辛苦,以后你每天都到路妈家吃饭好不好?” 亦青想起妈妈做的,让人“趾高气扬”、“抬头挺胸”的便当,她立刻替裴青争取,“哥哥上整天课,妈妈也给哥哥做便当,好不好?” 胡雪芬没拒绝。“好啊,希望裴青会喜欢路妈的便当。” 裴青脸微红,低声道:“谢谢路妈。” “不客气,以后你多帮路妈盯着小青,别让她惹祸,路妈就很感激了。” 裴青回答,“她很乖,老师同学都喜欢她。” 亦青骄傲扬头,是咩,她早已经不是当年吴下阿蒙。 “真的吗?都是裴青的功劳。来,帮路妈带几颗茶叶蛋回去给孟女乃女乃,晚上路爸要带新同事回来,我们会晚一点开饭,你先回去洗澡、写功课,晚一点我让小青去叫你过来吃饭,好不好?” 爸爸带新同事……她知道啊,爸爸的新同事是邵爸,邵青也会过来,今晚两家人正式建立交情。 “好。”裴青抱着茶叶蛋回家。 胡雪芬帮亦青擦掉汗水,问:“小青很喜欢哥哥吗?” “喜欢,超级无敌喜欢!”这种事她连考虑都不必。 “有这么喜欢啊……”胡雪芬对着女儿轻浅笑开。人的一生要这么喜欢一个人,不容易呢。“那就好好和哥哥相处,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知道。” 揉揉女儿头发,胡雪芬说:“我们小青最棒。你先写功课,等妈妈把菜做好再帮小青洗澡好不好?” “我长大了,要自己洗。” “那要洗得很干净哦。” “我会。”丢下书包,她往二楼跑去,一路跑着,脸上笑容更盛,因为她回来了,不管这是作梦还是真实,都好开心,她不光要珍惜有哥哥的童年,更要珍惜有爸爸妈妈在的每一分钟。 裴青洗过澡后带着书包过来,他和亦青一起做功课,两人速度都很快,三两下就把作业写完。 亦青炫耀地拿出爸爸新买的绘本,窝进裴青怀里听他念故事,她看得懂,但她想复习在哥怀中长大的滋味。 没错,就是“在他怀中长大”,他的腿是她的专属座位,他的胸是她的御用椅背,被他抱在怀里,听他说话、念故事、讲道理……不管做什么她都感觉幸福无比。 “我回来了。”路崇光到家就会喊一嗓子,等待妻子、女儿的温馨迎接。 果然,亦青听见声音飞快下楼,当她走到由下往上数来第五阶梯时,路崇光已经站在台阶前伸出双臂。 她往下跳,爸爸一把接住她,稳稳地。 不管她四岁或十四岁,爸爸都不曾漏接,如果他能平安活着,那么不管二十四岁、三十四岁的她,爸爸都能接得住,对吧? 爸爸将她高高举起,她笑着叫着,然后被抱进怀里,她圈住爸爸脖子,迫不及待炫耀。 “爸爸,童老师给我奖状和冰淇淋。”年纪那么大还耍萌,她有点小害羞,但她真的很想当爸爸的骄傲,而不是爸爸的头痛。 警局的同事们经常会比孩子,前世她爸老倒楣了,永远只能仰头羡慕,今生有机会,她想让爸爸骄傲一回。 “小青给爸爸长脸啦!” 她捧住爸爸的脸,左右各香一个,看得在后面进门的邵振羡慕不已。“生女儿真好,崇光幸运。” 路崇光得意笑开,道:“生儿子更好,以后可以接你的班。” “他才不想当警察。”邵振拍拍儿子的背。 亦青捧起爸爸的脸,承诺,“爸爸,以后我当警察,接你的班。” “又胡说。”胡雪芬的声音传出。 路崇光连忙接话。“对,女孩子当什么警察?不许!”他笑呵呵地一手抱女儿、一手扶上妻子的纤腰,向邵振介绍,“这是我妻子雪芬和女儿亦青。” 亦青笑望邵爸,年轻时的邵爸长得可真俊俏,难怪退休后还有好多大妈追着他跑,但邵爸的目光……定在妈妈身上? 邵爸认识妈妈?还是被妈妈的容貌吸引?不对劲,那眼光太炽热、太胶着也太……无法形容。 亦青下意识望向妈妈,妈妈的眼睛水水的?她哭了? 六岁的亦青经历过这幕,丝毫没发现异状,但二十六岁的亦青观察敏锐,几个眼神交错,她隐约感到不对。 胡雪芬迅速别开视线,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自然。 她的“自然”提醒了邵振,为掩饰失态,邵振夸张地拍路崇光的背,说:“太可恶、太不公平了!” “什么可恶、不公平?”路崇光反问。 “有个聪明可爱的女儿已经够让人眼红,竟然连老婆都这么漂亮,路崇光,你前辈子烧了什么好香?” 邵振的恭维让路崇光乐得呵呵笑不止。 这话讲得实在,路崇光长得虎背熊腰、貌如钟馗,说事业地位?没有。说金钱?不过小康。工作?也就是个小警察。 他的人生找不到可以称得上成功的部分,唯一的成就就是娶了个好老婆、生下好女儿。 “有没有听过天公疼憨人?”路崇光把一句谦虚的话,说得骄傲到很欠扁。 亦青下意识宣示主权,她一手抱住爸爸、一手勾住妈妈说:“爸爸才不憨,爸是最聪明、最伟大的警察,爸比柯南更厉害!” 女儿的崇拜让路崇光脸上发光,他不需要在别人面前成功,只要当女儿心目中的英雄就足够。 他对邵振说:“听见没?我可是我女儿老婆的英雄,你的羡慕太有道理了,谁让我比别人幸运。” 这话让两个男人呵呵大笑,而胡雪芬却在应付性地挤出笑意后转回厨房。 母亲的背影带着萧瑟落寞,亦青看见了,她垂眉深思……妈和邵爸是旧识吗?这与爸妈的“口角”,有没有关系? 路崇光把女儿放下,将裴青招到身边,向邵青介绍。 “他是孟裴青,家住在十七号,是孟爷爷、孟女乃女乃的孙子,这是我女儿路亦青,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邵青,青草的青。”邵青中规中矩地回答,还趁机瞄了裴青两眼。 “这么巧,裴青、亦青也都是青草的青,你们应该结拜。” 邵振瞠目。“真假?那也太有缘了吧,大青、二青、小青,三只青欸。” “这么巧的事一定要拍张照片庆祝,来,三只青站成一排,路爸给你们拍照。”热爱摄影的路崇光搬出他的宝贝相机,帮三个人乔姿势背景。 然后,亦青再度讶异了,裴青竟然没有不满、没有阴阳怪气,他合作地看向镜头,并且露出笑容? 太怪异了,前世他们合拍的这张照片,裴青的脸臭过咸鱼,现在怎不一样了? “来,三只青,一起喊ya!” 第5章(1) “三只青,一起喊ya!” 快门按下,亦青跳起来趴到邵青背上,裴青掐住她的脸把她往自己抄过来,三个人靠成一堆,笑得乱七八糟。 今天是小学毕业典礼,亦青拿到市长奖,爸妈、邵爸和大青、二青都来了,她是最多家长出席的毕业生。 “小青过来!” 裴青和邵青弯腰,双手搭轿让她坐上去,两人合力将亦青抬高高,她把花束举到头顶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快门闪过,一连串静态的照片中看出动态的欢乐。 “路亦青。”童老师加快脚步走来。 “老师好。”亦青上前行礼,中年级时就换老师了,但她依旧是童老师的最爱。 “上国中以后要更认真哦,成绩要继续保持,你知道的,要找好的工作……” 童老师刚说一半,亦青自然而然往下接。 “就要念好的研究所大学,要念好大学,就要念好高中,要念好高中,国中成绩就要比别人更杰出优秀。”总之一句话,成绩非常重要。 亦青深深怀疑,如果老师知道长大之后,她没进中研院、没当教授,却变成一个被投诉到不得不请假的小警察,心灵会不会受到严重创伤? “很好,你还记得老师的话,要加油哦。” “我会努力的。”她握紧拳头向上一顶。 “谢谢老师。”爸爸、妈妈、邵爸异口同声。 童老师一眼认出路妈妈,母女长得太像。“路妈妈你好,亦青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学生,虽然上课常常在睡觉,但怎么都考不倒。” 童老师曾经考她几题超出范围的数学,亦青一样轻松过关,更让人讶异的是她完全没有补习,这样的天分,几百人都出不了一个。 童老师真诚的赞美让亦青感到微微羞愧,这与天分无关,而是……她和同学们不是在同一条起跑线啊。 “谢谢老师夸奖,我也很苦恼,亦青傻里傻气的,整天只想玩闹,爸爸太宠、她仗着爸爸撑腰,我也拿她没办法。” “谁不想养一个成天玩,却能玩出好成绩的小孩?”童老师看看邵振,问:“这是亦青爸爸?” 路崇光一把将好友推开,站到老婆女儿中间,笑容可掬道:“童老师好,我是亦青爸爸,她回家常跟我说童老师是她最喜欢的老师。”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童老师看看路爸再看看路妈,心想:还真是美女与野兽。 “没事,我很少来学校。” 老师家长又客套几句之后,童老师再次叮咛亦青认真念书。 老师离开后,邵振模模亦青的头,说:“就说我女儿好,聪明漂亮、可爱开朗,以后不知道要便宜谁家儿子。” 路崇光手肘一捅架开邵振,把女儿扒进怀里。“啧,女儿是谁的?搞清楚嘿!” 胡雪芬瞥一眼女儿控的丈夫,酒窝若隐若现。 “小气,邵青都给你当干儿子了,女儿借我骄傲一下会怎样?” “不行,我家什么都可以借,就是老婆女儿不出借。” 邵振大翻白眼,拉过亦青说:“小青,喊一声干爸,邵爸给你买手机。” “我赚得不比你少,女儿的手机不需要你买。” “别管你爸,小青,快喊……” 两个男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闹起来,惹得路妈和亦青笑不停。 邵青碰碰裴青手臂,说:“哥,我们下午带小青出去玩?” “不行。”裴青拒绝。“下午去买国中参考书,童老师说的没错,应该提早帮她补习。” 补习?额头三道黑线,邵青看着傻里傻气的亦青,偷偷为她掬一把心酸泪。 2020年12月28日 像突然踩空似的,脚一抖,亦青猛地惊醒。 清醒后又是一阵恍惚,她又不确定自己身在何时、何处,眼球转动,依旧是慢慢地,不敢一口气转得太快,怕转快了,把时空给翻转过来,她浅浅呼吸,一寸一寸慢慢挪动眼球角度,直到…… 直到确定自己又在小密室里清醒,而不再是小正太的裴青躺在她身边。 所以又是一场梦,一场回到过去、为弥补心中缺憾的美梦? 她不敢奢求美梦成真,只希望能够睡长一点,让童年在梦里待得更久。 可……怎又跑进密室睡?是昨晚啤酒喝太多,醉了? 侧身望向裴青,是哥抱她来的吗?房间已经整理好,为什么不带她上楼? 是她太胖?还是他也怀念童稚时期,三只青一起窝在密室里的欢乐时光? 伸出手指,细细地在半空中描绘他的脸。 深邃五官、微卷黑发,他的睫毛又长又翘,翘到让身为女人的亦青都感到嫉妒。她更喜欢他张开眼,喜欢他那双带着不符年龄的成熟与世故的眼睛,它们让孩提时候的自己感觉好安心。 哥从来不像个孩子,也许是因为太早被抛弃,理解处境的他早早学会委屈,学会沉稳懂事、安静乖巧,也学会不麻烦大人。 他的行事周全却习惯沉默,这样的人通常会发展出“怪癖”、“难相处”……之类的评语,但他非常特殊,虽然不太喜欢与陌生人打交道,可只要提及他,赞美永远多于批判。 他不必说太多话就能让人低头折服跟随,他不必多余表现,众人便乐于以他为偶像。 彷佛天生自带光圈降世,不管走到哪里,孟裴青都是一道耀眼光芒。 小时候不懂怎会有这种人存在?长大之后,见过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明白,有的人天生就注定是个明星,即便想尽办法掩饰光芒也无法不璀璨。 他的优秀无庸置疑,若非他与众不同、杰出卓越,怎会让继母如此忌惮?也因为他的优秀,让他在那样艰困的环境下,依旧长成一株参天大树。 他用几句话,轻松将十二年光阴带过,但她再不是傻傻的小亦青,便是他不说,她也猜得出他遭遇过多少风雨。 很心疼,不过,会好的,他说要留下,说再也不离开,他们将像过去那样,有无数的时间来修补空白的十二年。 像“过去”那样?真好……比起现在她更喜欢“过去”。 要不…… 她还没开始计划“要不”之后,他张开眼睛了。 看见她眉宇间的笑意时,他弯下唇。 她不记得,不爱笑的男孩是从什么时候变得爱笑,但她喜欢他的转换,不管那个过程是因为喜悦还是委屈。 “睡得好吗?”裴青问。 “不错,昨晚我们喝得很醉吗?” “应该吧,你一直抱着我跳钢管舞,猛喊:大雄、花轮,go、go、go!” 哈……她居然喊他们?亦青捧月复大笑,在床铺上滚来滚去。 “老实招,大雄、花轮是谁?”他压在她身上,制止她的动作,看起来很霸道,可她喜欢他的霸道,因此笑得比开心更开心。 “同事,大雄是个老好人、傻傻的,戴一副眼镜,老把吃亏当作占便宜,受尽局长的委屈,还老是乐呵呵地说没关系。至于我们局长,厚!又胖又恶霸,官高一级爱压人,完全是胖虎的复刻版,知道他和胖虎更像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爱唱歌!每次聚餐他都要高歌一曲,明明难听到让人想吐,但所有人都要用力鼓掌吹口哨,还要违心喊安可。你说,他是不是胖虎?” “你也喊安可了吗?” “当然,要是不喊被他盯上,他会找碴找到你出现自杀,珍爱生命,喊安可……小事一桩了。有胖虎做对比,那只可怜虫只能叫大雄。” “很好,长大、聪明了,没跳出来行侠仗义。” “什么叫长大?就是把自己变成讨厌鬼的过程。小时候觉得捏柿子是不道德的,长大之后……牙口不好,不挑软的还不敢动口。”她满脸无奈,惹得他想笑。 “那花轮呢?” “花轮是公子,超会打扮、还老喷香水,比我更像女人,他是造成我鼻子过敏的原凶,他额头上留着一戳浏海,动不动就拨两下,骚包的说:‘亲爱的baby……’他每次一喊baby,我的急性荨麻疹立刻发作。” “你拿两个过敏源当好朋友?”他似笑非笑。 “我别无选择啊!” “怎么说?” “正常男人对女汉子都采取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不正常的他们才愿意和女汉子正常交往。”她夸张叹气。 “你还是女汉子?” 这话问得多莫名其妙,她是一路走来、始终如一的女汉子啊。调皮、恶搞、仗(哥的)势欺人(周处三害),小学六年不停不休,暴力小青恶名远播。 裴青不苟同地掐掐她的脸。“认真想,你真的是女汉子?” 认真想?有必要吗,但裴青的态度……闭嘴,她再认真想一遍。 几段跳月兑的记忆冲进脑海,紊乱了她的逻辑,画面场景不断交错、灌入,像填塞似的,填得她触目惊心…… 一时间她竟分辨不出,哪段记忆是真、哪段是假? “我……”在试图理出脉络时,她听见裴青温和、醇厚的笑声,一个机灵,瞬间变得清晰。 她功课很好,她是乖乖资优生,老师超喜欢她……国小毕业时她还拿到市长奖,爸爸将奖状裱起来,邵爸偷偷给她买手机,爸爸发现没收了,她…… 猛然坐起,喘息,她不敢置信地望向裴青。 怎会这样?没发生过的事为什么会历历在目?她明明是闯祸精,明明是脑残智缺不二人选,明明就是…… “哥。”她吓坏了,哀求地望向裴青,想从他身上求出一个肯定答案,好将无解的恐慌排挤出去。 怎会怕成这样?他还以为真相揭晓,亦青会很高兴。 拨拨她乱成鸡窝、半长不短的头发,他怀念那两根在后面一甩一甩的长辫子。“怎么啦?” “你相信人会回到过去吗?”她往前一扑,圈住他的脖子,把头塞进他颈窝间,彷佛这么做危机就不会在她身边绕圈圈。 轻浅笑着,他张开腿,把她收在两脚中间,问:“你回去了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是作梦,可又好像不是,很混乱。” 他将摆在柜子上、裱了框的照片拿下来,递到她手中。 看着照片,她呆到说不出话来,那是邵青第一次到他家时拍的。大青、二青、小青……三只青…… 照片一直都在,只是臭脸大青变成笑脸青,没有勉强或委屈,没有刻意排挤,他甚至热情把手搭在邵青肩膀上。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哥,我记得……” “记得我把二青推开,他和我们之间空了一块?记得我满脸嫌恶,对拍照无比痛恨?”他接下她的话。 她点头,海马回乱成一团糊掉的酸米浆。 “前世我躲开,是因为不喜欢邵青,我认定他会把你抢走。在他出现之前,我已经在你身上烙下标记——路亦青是我的。他的加入让我非常不爽。 “但现在我知道,他不会抢走你,知道当我不在的时候,有他可以护着你,知道我必须对他更好,必须感激他在你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 “哥。”这段话泄漏的情绪太多,多到……让她又惊又喜、难以消化…… 亦青知道他疼爱她、事事为她着想,但……不是兄妹之情吗? 从来她都不敢多想、不敢逾越,常常夜半醒来,她蒙住棉被放声大哭,把思念紧紧压在心底,一再用力否定,自己的思念中寄托着……更多……其他感情。 他说“在你身上烙下标记”,指的是……他也一样,一样有更多的其他感情? 会是这样吗?还是她过度解释了,他的占有欲,不过是基于哥哥对妹妹的保护欲? 反覆的、矛盾的念头,不断在心底打架,打得她无力招架。 抱着亦青,见怀里的女孩久久不发一语,他决定敞开答案。“别想了,你没想错,我们一起回到过去、改变过去。” 改变?所以在改变同时,生命轨迹跟着变化,以至于她的记忆重叠、纷乱?以至于不存在的场景在她的脑海间清晰? 如果是这样的话,有没有一点点的可能,自己有机会阻止路家的悲剧? 咽下口水,亦青觉得呼吸困难,她不愿意否认自己的猜想,却又深怕一旦承认,将要承担巨大的、因为失望带来的痛苦。 “这并不科学。”她喃喃自语。 “世界上可以被科学解释的事,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多。” 他扶她坐好,把整个抽屉拉出来、搬到她面前,将里面的东西取出。 她始终认为抽屉里面放的是图画,是她的得意之作,但,不是…… 里面是奖状,数不清的奖状,童老师印的、学校发的,市政府颁的模范生奖状,上面的名字清清楚楚写着路亦青。 强而有力的证据! 她是真的回到过去,真的改变命运,真的成为小甜甜、资优生和乖乖女。 “哥,我头晕。” “怎么?资优生三个字带给你太大压力?”他失笑却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支撑起她所有痛苦与压力。 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习惯并且乐意当她身后那堵墙,支撑她、保护她,并且悄悄地爱着她…… “哥,为什么我们会回到过去?”她捧着脑袋,一脸痛苦。 “可能是因为我们做过很多好事,老天决定给我们一个弥补缺憾的机会。” “我没有做很多好事啊,扶老婆婆过马路?不,那是警察的职责;捐钱给世界展望会?因为我也是孤儿啊;抢救差点儿被捡尸的女人?拜托,我也是女人好吗;打击犯罪?那有薪水可以……” 她一面说,一面扳动手指,越算越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所以是那一点一滴累积出来的好事,成就了她的穿越阶梯? “别算了,你要想的是,如果还有机会回去,我们要做些什么,才能改变路爸、路妈的命运。”他的口气笃定,神情斩钉截铁,好像嘴巴说改变就一定能够改变。 “可以吗?”简单三个字,她却问得可怜兮兮,信心薄弱。 “可以,但你需要更多的‘相信’。” 相信?相信自己、相信哥,相信好运将会从天而降,赠予她一个重新来过的人生? 望着裴青,眼珠亮亮的,她没笑,但他看见她的眼底盛满笑意,他明白,她被说服了。 他问:“告诉我,为什么当警察?因为喜欢吗?” 她摇头回答,“并没有那么喜欢。” “可小时候你常说想当警察。” “那是为了让爸高兴,他希望有儿子能继承衣钵,完成他想当刑警的梦想。” “你想为路爸圆梦?” 点点头,她又说:“后来更大的原因是为了想找到杀害爸妈的凶手。” “你始终不认同警方的说法?” “哥认同吗?你相信我爸妈会因为口角拿刀互砍?” “我不信。”裴青看着她的目光中充满怜悯。 她不想当警察却当了警察,人都是被命运狠狠搧过巴掌之后才学会将就? “既然不相信,那么再回到过去,你就好好运用警察专业,破解路爸路妈的死亡之谜,改变他们即将面对的危机。” 他的话太有渲染力,她被鼓动、激励了,他真的是那种自带光环的明星,真的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的折服跟随。 “嗯。”她重重一点头。 “起床吧。” 裴青拉着她走出密室,带着她上楼刷牙洗脸,一人一根牙刷,他们刷出满口泡泡,咕噜咕噜,含水,吐出。 他给她挤洗面乳,也在自己掌心挤一圈,搓出泡泡,她往他鼻子上一点,他把手上的泡泡抹了她满脸,她没生气,挖掉眼皮上的泡泡,笑得眼睛弯弯、眉弯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软软的手指在她脸上划圈圈,一圈又一圈,像涟漪般,在她脸上、心底不断扩散。 她看着他,眼光闪闪的、亮亮的,他笑,她也笑开怀,手指划上他的脸,一样用泡泡在上面转圈圈,但她指间有小小的茧,那是练枪练箭练出来的疤痕。 粗粗的、磨着他的脸,诱出他的心疼。 他们大概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才把脸洗干净,他拿毛巾慢慢拭去她脸上的水痕,却飞快一抹,解决掉自己的脸。 “吃早餐去。”他牵着她下楼。 她停下脚步问:“哥为什么知道,我们穿越时空、回到过去?” 裴青身子一绷,但很快放松下来。 她是警察,这么细微的动作旁人或许会忽略,但她不会,这个问题于他……过度尖锐?难以回答? “我并没有知道,我只是比你更早接受、更早相信那不是梦。”他找到合理说词。 “为什么你毫无疑问地相信、接受?”她追问。 “新生开学第一天,不吃青菜的你把路爸夹给你的青菜全吃了。那天,你应该和周处三害打架、以一敌三,被童老师抓到训导处罚站,从此种下六年的对峙之路,但是你不但没有,还收服三个小喽罗。 “前辈子你的第一场考试考了个大鸭蛋,但这次你考一百分,就算我智能不足也猜得出来,你和我一样回到过去了。” 亦青恍然大悟,难怪他给她夹一堆红萝卜,那是……测试? “我变化那么大,你却低调行事,难怪我都没有发现。” 裴青失笑。“我并没有低调行事,送你进教室后我帮你把辫子盘起来——为了防止打架事件再次出现。邵青搬来那天,我主动进入邵家大门,试着和邵妈培养关系,而邵爸带二青到你家做客那天,我并没有排斥他。” 她叹气。“是啊……我太迟钝了。” “不能怪你,你只是沉浸在回到过去的幸福中,把许多小细节忽略掉。说说,第一名被你考走,你们班那个蒋钰婷没哭吗?”他换个轻松话题,因为饭前心情沉重会影响食欲。 将吐司放进搅了牛女乃的蛋液,他要给她做法国吐司。 “哭了,哭得凄惨无比,以前我觉得她真讨厌,现在却觉得她好可爱,还控制不住笑出来,结果她瞪我!她认定我在嘲笑她。”亦青打开瓦斯炉、放进女乃油,等女乃油滋滋作响,把吸满蛋液的吐司放进去煎。“哥,有人说你和蒋钰婷在谈恋爱,是真的厚?” “胡说八道。”裴青笑答。 但国中时期蒋钰婷确实给他写过信、送过巧克力,也散播过谣言说他们稳定交往中。裴青没理她,连辟谣都懒,就是觉得无聊。 亦青把眼睛弄得一大一小,笑得像巫婆。“没有吗?那还把人家的名字牢牢记住?” “你以为每个人的记忆力都像你这么糟?”关掉瓦斯,他把煎得金黄焦脆的吐司铲起来。 “拜托,看见抽屉里的奖状吗?什么糟,本人是资优模范生欸。”她打开电风扇,把头发吹得往上飘,看见没……有风!有风的啦! “不觉得胜之不武?”成年人和小学生比成绩……丢脸啊…… 他把吐司递给她,把筷子塞进她手中,转身去磨咖啡豆。 “好像有点,要不我找找蒋钰婷的电话,通知她有事没事扶扶老人过马路、捐钱给世界展望会、再救救被捡尸的女子,说不定集满好人点数,就能换到一次‘穿越’,到时再来一较高下。”她咬下一口吐司,哇咧……夭寿香。 一指神功戳上她的头。“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话……好像真的有点酸、有点坏、有点得意过头了,是啊,怎么可以呢,她还以为自己是侠女?没想到竟然是岳不群那一挂。 “哥,二哥有没有也穿越了?” “应该没有。” “确定吗?”一口接一口,好吃到没话说,邵爸应该拜哥为师,不知道哥会不会煮大卤面。 “他对邵妈一样唯唯诺诺、小心谨慎,他的行为举止和前世一模一样,重点是,他并没有出现在密室里。” “哥认为‘密室’是穿越的必要条件?” “我猜的,前天我们在沙发上醒来,那个晚上我们并没有回去。” 亦青点点头后,缓声说:“我有一段记忆,不管前世今生都存在,这是不是代表有些事能够改变、有些不能?那我该怎么评估哪个部分能够被改变?” “哪段记忆?” “蒋钰婷托我送‘情书’给哥,我还接受贿赂——一整盒金莎巧克力。” 他斜眼看她,“我可没有收到情书。”但确实看过她嗑掉一整盒金莎。 “我为什么要帮她?你是我哥欸,我一个人的!我也在哥身上烙了印,谁都别想染指。”她的下巴抬得老高,说得理直气壮。 她的回答他很满意,很高兴自己被烙了印,被归类是她“一个人”的,不过他扬眉问:“那干么收人家的巧克力?” “那是……为了弥补精神创伤。”水至清无鱼,人至贱无敌,只要够贱,天底下她就找不到对手。 孤独求败再现江湖,想从她手下抢男人?先问问她的剑(贱)! “你有啥好创伤?” “有人觊觎我哥,我能不心痛担忧?细胞死了千千万,当然要吃点营养的补回来。” “巧克力很营养?哪个专家说的。” “这种约定俗成、大家都认定的事,不需要专家来说嘴。”她呵呵地再贱一回。靠上裴青胸口,问:“哥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有。” 瞬地,心脏停顿,笑容微僵。 有了啊?换言之,她真的是解读过度,他对她只是对妹妹的占有欲? 他补上一句。“从国小就开始交往。” 还是青梅竹马?真是讨厌毙了! 她抓抓头发,告诉自己、不能让气氛尴尬,亦青把剩下的半块吐司塞进嘴巴,故意笑得很欠扁,一跃跳上他的后背,勾住他的脖子。 “国小就开始交往,那不是蒋钰婷,是谁?赵采姿吗?完蛋,她也托我转交过告白信,但是我当着她的面,恶毒地把信冲进马桶里,我死定了,以后我们家要上演嫂嫂虐姑记。” 裴青捧月复大笑,往她额头弹一栗爆。 她在他后背乱动乱摇。“可怜,嫂嫂还没娶进门,小姑就被欺负……” 他将她背进客厅,往沙发一抛,欺,往她胳肢窝挠痒。 她怕痒,咯咯笑个不停,笑容暂时地将那点心酸给压抑了,这时手机响起,她连忙举双手投降。“歇战,我先接电话。” 他翻过身,坐到沙发上,将双手压在后脑杓。 她找出手机,坐回他身边,拿他的胸膛当枕头靠。 按下扩音,亦青说:“花轮,是我。” “亦青,跟你说件事,你不要生气,平静一点。” “什么口气啊,事态严重吗?大雄被胖虎性侵?”她还在开玩笑。 “黄太太死了。” 她直了眼。“怎么会?前几天不是还……” “他们夫妻又吵架,黄先生一路追打,黄太太吓得夺门而出,却迎面撞上车子,人还没送到医院就失去生命迹象。” “该死、该死、该死!”亦青连连说,气得猛捶沙发,她就知道、就知道,当初如果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姓黄的扣押起来,今天就不会…… 花轮道:“两个孩子亲眼看着妈妈死亡,吓傻了,警察到场时,他们吵着要见你。等你回台北,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们吧。” “那个姓黄的有没有被扣押?孩子们呢?” “孩子被送到社福机构,黄先生正在和车主谈赔偿。” “他还敢要赔偿?渣男!” “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他追打妻子,酿成车祸。” “该死!他妈的……”她气到爆粗口。 “你什么时候回台北?” “我……”看一眼哥。“还要再过几天。” “回来前先通知我。” “知道。”挂掉手机,她的好心情瞬间被消灭了。 第5章(2) 见她久久不说一句话,裴青递给她一杯水。“有事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她用力吸鼻子,翻身,把自己翻进他怀里,紧紧扣住他的腰。 “那个黄先生,怎么回事?” “他是个人渣,他打老婆,打得老婆浑身都是伤,我和大雄、花轮去处理……该死……我可以把他们救出火坑的,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把它当成例行公事,确定黄太太不想报警就走人,如果当时我强势一点,情况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黄太太不愿意报警?” “对,她说是摔伤的,可事情明摆着,再笨的人也看得出来她说谎,我应该强行送她就医,强行让社福机构介入,如果我这么做……她现在还会活得好好的。”她后悔、懊恼,一股气愤在胸口冲撞。 她这是投射?即使说不相信警方推断,但在找不到其他证据或答案的情况下,她不得不相信父母亲的死亡与家暴有关? “你不是神,无法操控每个人的人生,在黄太太选择保住丈夫同时,便同时选择了的命运。别把所有的事怪到自己头上,你背不起这么沉重的枷锁。” “哥……” “听我的,你已经尽力了,黄太太的死与你无关。” 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哥,回台北后陪我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好吗?” 他微微一笑,却没有点头或摇头,但是她的哀伤让他难以忍受,不该说的,可为了让她的笑容重现江湖,无权出口的话月兑口而出。“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女朋友是谁?” “不是蒋钰婷就是赵采姿,还能有谁?”她闷声回答。 “都不是,我的女朋友是个自称侠女的惹祸精,胆子小又爱做坏事,每次都拉着邵青壮胆、逼他一起使坏,然后等着我去擦……” 什么?哥的意思是……眼睛倏地暴瞠,她死命盯着他,盯到……她喘不过气了…… “走吧,我们去把庭院整理干净。” 他拉她离开沙发,她依然盯着他,盯得他耳朵微微泛红。 “哥,可以再说一遍吗?我没听清楚。” “不行。”他断然拒绝,好话只能说一遍。 “哥,那个惹祸精,是不是叫做路亦青?” “自己想。” “哥,我觉得我刚刚好像幻听了,你可不可以送我去就医?” 噗地,他喷笑不止。 亦青流了超多汗,她不知道光是除草、清洗池塘,就能让人在寒流来袭的冬天里汗流浃背。 拔下来的野草在院子里堆成一座小山,池塘中清出数不清的莲藕和残茎烂叶,意外的是,池塘里面居然还有好多鱼活着。 十几年,没人照顾的小鱼,依然活蹦乱跳地活着,人事更迭、世事变迁都影响不了它们的生活。 亦青抓起水管朝地上喷水,裴青拿起刷子把小径上的泥巴往两边刷开,她掐紧水管出口往上喷洒,形成一道水帘,冬日阳光照耀,一道小小的彩虹出现在路家庭院。 听说看见彩虹会发生幸运的事,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她是哥的女朋友,天底下再没有比这个更幸运的事了,对吧! 于是她除草、她傻笑;她清理池塘、她发笑;她刷地、她哈哈大笑……笑像彩色笔,把她涂成粉红色,还让她头上冒出泡泡…… 这条巷子很窄,如果哪家人缺乏公德心,把汽车往家门口一摆,四轮车就别妄想能够开进来,但宅配通的车子顺利开进来了,可见得这里的住户都具备高道德。 车子经过张叔叔家,黄金猎犬意思意思吠两声,比起当年那只大名鼎鼎、专让邮差摔车的张家恶犬,黄金猎犬实在弱爆了。 车子停在三十三号屋前,送货员扬声大喊,“路亦青,包裹。” 包裹?她讶异地望向裴青。 “谁会寄包裹给我?”她都离开十几年,不会是诈骗集团吧? 如果是的话,那就探有趣了,诈到警察头上——集团末日降临。 亦青打开门,迎上前,带着看好戏的戏谑目光,等待包裹送到跟前。 “请在这里签名。”送货员将单子和笔递给亦青,她看一眼名字和地址,猜错了,不是期待中的诈骗集团。 亦青飞快签下名字,收走大包裹。 拜托,她才回来三天,就给她寄东西,二哥在想什么?她捧着包裹往回走。 裴青问:“谁寄的?” “二哥。”她把包裹放在地上,简单粗暴地撕开,里面是个保丽龙盒,打开,满满地装着几十盒haagendazs。 盒子里放一张纸条。 我没买到元旦的车票,二日再南下,我请了三天假,可以留在南部五天,到时陪你一起处理房子,我不在的时候,心情不好可以吃一点冰淇淋。 ps:不能一口气吃光光。 亦青明白,二哥担心她触景生情,心暖暖、甜甜的,嘴上却说:“有病啊,专门寄这个来,台南又不是化外之地,难道还买不到haagendazs?” “他是在担心你,不过我得跟他算账,他明明答应过我,除了生日之外不能给你吃冰。”他笑着拿出两盒,全是她最爱的草莓口味。 亦青打开冰淇淋,勺子在上面划几下,但……失去想像中的食欲。“我觉得,突然没那么想吃冰了。” 裴青理解。“因为童老师的兑换券拿太多,吃腻了?” “应该说,我已经不需要冰淇淋背后代表的光芒来充实自信。” 两人相视而笑,“回到过去”于她……有了更多、更深层的意义。 2006年7月17日 断断续续的记忆衔接起来,改变过的记忆覆盖在原先的记忆上头,她渐渐忘记当loser的滋味。 午后,三只青坐在图书馆里,裴青、邵青在帮她补习,一个改考卷、一个讲解,两人合作无间,齐心协力要将她往第一志愿推进。 亦青听得昏昏欲睡,课业不难,但天气太热、阳光太灿烂,连蝉鸣声都热闹非凡,这种时候应该在外面玩,而不是留在图书馆里。 头一点,她从半寐间惊醒,看看左右,确定……她回来了。 亦青冲着裴青、邵青一笑,头靠到裴青肩膀,抱住他的手臂说:“回来真好。” 邵青问:“你睡傻了哦,回来哪里?” 亦青咯咯笑着,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线。 “把这两页写完,我看看刚教的你有没有听懂。”邵青说。 她哀怨。“暑假欸,我人生最轻松的暑假,你们不能放过我吗?补习班的进度都没有你们快。” 才七月中,她已经上到学期中的英数。 “我们是菁英家教班。”裴青回答,一手整理着参考书。 “哥,如果我们能把亦青推上南女,要不要一起开间补习班,名字就叫:前进第一志愿。” 亦青挤眉弄眼。“又不是每个学生都和我一样资优。” 一个栗爆在她额顶弹开。“胜之不武的事,就别得意了。” “对,不是每个人都有两个家教盯着。”邵青误会裴青的“胜之不武”。“开学之后你就知道,国中没有国小那么好混。” 裴青似笑非笑地看她,没错,他很清楚国中英数理化她烂得有多彻底。 “快写。”他点点她面前的参考书。 亦青噘嘴,无力地趴在桌上。“哥,休息一下下好不好?我想回家。” “回家干什么?” “妈今天要卤茶叶蛋。”她的眼睛勾勾裴青、再勾勾邵青,果然两人的眼睛瞬间发亮,于是她再加码。“知道晚上吃什么吗?当当当当……吃大卤面!” 台南大卤面远近驰名,女子订婚日都要煮上一大锅,分送给左右邻居和亲朋好友。 他们吃大卤面的机会算多,只不过尝过那么多师傅的手艺,找不到可以和路妈的大卤面媲美的。 “回吧!”裴青一锤定音。 亦青飞快跳起来,把满桌的参考书通通扫进包包里,往肩上一扛……啊、重!肩膀斜过半边,邵青直接将她的包包接过来。 三个人一走出图书馆,立刻被炙热的阳光和将近三十五的温度包围,围出满身大汗。 “哥、小青,去吃冰?”邵青说。 “不要!”裴青说。 “不要!”亦青异口同声。 邵青诧异地看向两人,他知道亦青不太喜欢吃冰,路妈也不爱让她吃冰,可,怪了……为什么他觉得讨好亦青就得给她买冰? 抓抓头,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莫名其妙想法。 “先回我家,冰箱里还有妈妈昨天煮的酸梅汤。” 她家的冰箱是公用的,裴青、邵青老在路家蹭饭,孟爷爷和邵爸直接给孩子们交伙食费,让路妈将他们一天三餐给包了。 于是三人一起吃早餐、一起上学,一起带便当、一起放学、一起写功课、一起吃晚餐,直到玩够闹够、吃过宵夜,裴青和邵青再各自归家,长年累月窝在一处,感情能不好吗? 裴青说:“好,我把金庸的《鹿鼎记》整套买回来了,先回我家拿。” 亦青说:“我爸也终于帮我把《混血王子的背叛》买回来了。” “我要第一个看。”邵青是哈利波特迷。 “没问题,先给二哥看。” 浓浓的眉毛弯弯,邵青最喜欢三个人窝在一块儿看书的时光。“爸说过两天要把房间外面那片墙刷一遍,到时再到我家画画。” 画墙有种无法言喻的快乐,大幅创作会让人感到成就与满足,重点是那面墙对着巷道,往来行人的夸赞让他们觉得很骄傲。 第一次画墙是因为邵青当上文艺股长,必须负责布置教室,他们就先拿那面墙做实验,没想到竟然得到左右邻居的夸奖,从此亦青挖掘出她的艺术天分。 “我就想,邵爸最近怎都不漆墙,大大阻碍了我的艺术创作之路。”亦青开玩笑说。 “最近我爸和我妈天天吵架,吵得爸爸没心情待在家里。” 连家都待不了,怎么刷墙? 裴青怜悯地看着邵青,邵爸、邵妈吵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再小的点都能发展成大战争,他不懂,为什么身为夫妻、不能多包容对方一点? 邵青也不懂,自从妈妈看见亦青第一眼就发疯了,她常常质问爸爸,是喜欢亦青还是喜欢亦青那张脸?妈妈骂爸爸变态,骂他连小女孩都不放过,她还威胁自己不可以和亦青在一起。 他不想因为父母的争执放弃和裴青、亦青的友谊,只能阳奉阴违,每天早早出门、晚晚回家,每次带亦青、裴青回去,就像当小偷那样,连说话都得憋着气。 爸爸和他一样阳奉阴违,他不让妈妈知道他们和路家交好,每次去路家吃饭,还得一前一后回家,一个说加班、一个说补习,各自有借口。 妈妈身体不好,长年关在房间,她不出门也不与邻居打交道,因此虽然只隔一道墙壁,她没见过路爸、路妈。 唯一能够和妈妈说上话的,是与爸爸在同一警局工作的表舅,表舅偶尔会来家里坐坐,但爸爸不喜欢他。 “这次他们又在吵什么?”裴青问。 他们去参加亦青的毕业典礼,买了一束花,有几片玫瑰花瓣掉在车子里。 上星期爸爸送妈妈回医院复诊,妈妈看见花瓣,认定爸爸买花送外面的女人,爸爸百口莫辩,为维护亦青和他的友谊,他们决定绝口不提亦青。 从那天之后妈妈就发疯了,只要爸爸回到家就吵,吵到爸爸宁可留在警察局过夜也不想回家。 但爸越是这样,妈妈就越闹,恶性循环,现在连他也不敢待在家里。 耸耸肩,邵青对着裴青苦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想说。 亦青和裴青互看一眼,心知肚明,有这样的妈妈超辛苦。 他们一左一右围在邵青身旁,裴青勾着他的肩膀,亦青挽住他的手,无声安慰。 “我爸要带我和妈妈去垦丁玩,你们要不要一起去?”亦青转移话题。 裴青说:“我回去跟女乃女乃说一声。” 虽然他的事一向由自己做决定。 邵青亮起眼睛,能够离开气氛压抑的家里,他会很开心,但要用什么借口……自强活动?夏令营? 她扯着邵青的手臂摇晃。“好啦好啦,我爸请五天假,计划两个晚上住饭店、两个晚上露营,一定很好玩。” 裴青鼓吹:“一起去吧,我帮你跟邵妈说,学校有科研活动。” 邵妈还算喜欢裴青,尤其知道他是全年级第一名之后,虽然这样的喜欢很势利,但能够帮到邵青,他乐意利用邵妈的势利。 “谢啦。”邵青拍拍他的肩膀,神情轻松起来。 他们拿上《鹿鼎记》,在经过三十一号时听见里头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邵青心头一紧,妈妈又在丢东西? 他忙将亦青的背包交给裴青。“我先去看看我妈,等一下再回家。” 回家?邵青没发现,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路家当成自己家。 “我陪你去看看。”裴青道。 亦青沉默,她很清楚自己的出现只会让邵妈的情绪更激动。 这么丢脸的事,邵青不想让朋友看见。“不必,你们先回去。” 两人点点头,但亦青担心,频频转身。 裴青模模她的头,说:“放心,邵青能解决的,邵妈现在最看重的是他。” 了解,老公不在乎,她只剩下儿子的支持了。 走到家门口时,她觉得疑惑,为什么院门、屋门都没关,是小偷闯进去? 裴青做个噤声的动作,牵着亦青放轻脚步,慢慢走进屋里,刚到玄关就听见邵爸……的哭声! 邵爸怎么会哭? “当年我负你,今天是我的报应。”邵爸哽咽。 震惊!邵爸和妈妈?亦青和裴青面面相觑,怎么可能? “别再提过去,我们只有往前走的义务,没有回头看的权利。” 妈妈的话让亦青几乎崩溃,所以……是真的,妈妈和邵爸之间……亦青觉得呼吸困难,却还是使尽力气挪动脚步,扶着裴青走到能够看见邵爸和妈妈的角落。 邵爸坐在椅子上、妈妈站在桌旁,两人神情凝肃,眉心有着打不开的结。 “不提就能够假装没事吗?雪芬,当时那个孩子……” “我拿掉了,既然收下你母亲二十万,我就会言而有信。” “别骗我,念同告诉我,你把孩子生下来了。” 妈和邵爸之间有一个孩子?那孩子现在在哪里?爸知道吗?爸是因为突然发现秘密,才会失控,以至于…… “你为什么……” “你走后,我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 “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只会在你妻子心里扎针。” “那是她应得的,是她破坏我们、非要嫁给我,她就必须承担这个后果。” 对于陈语,邵振有满腔怨恨,当年父亲生意失败,欠陈家三百万,陈家以此作为交换条件,要他娶陈语过门。 陈语是他的高中同学,从小就是个神经病,她阴阳怪气、无法走入人群,却又高高在上,认为自己是个公主。 陈家从不认为陈语有病,但凡她想要的东西,就会想尽办法帮她弄到手。 那笔天价的债款让邵振的父亲差点想不开,母亲苦苦哀求他娶陈语,可是他身边已经有雪芬,并且即将拥有他们的孩子与家庭,邵振打死都不肯点头。 邵振告诉父母亲,愿意承担债务,但绝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就在他到处找银行,想贷到三百万的同时,雪芬失踪了,他遍寻不到人,沮丧失望之余母亲又以死相逼,他心灰意冷,终于同意和陈语结婚,那三百万借贷成了陈语的嫁妆。 他不快乐,面对陈语,连笑都觉得勉强,直到生下邵青,两人的关系才略有改善,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是能够聊天的对象。 后来她得到癌症第二期,开刀化疗治疗……她一路熬到现在,身体状况虽然不好,癌症却没再复发,但精神状态却一天比一天糟,她在折磨自己的同时也折磨丈夫与孩子。 “你们夫妻天天吵架,有没有想过邵青?让他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好吗?”胡雪芬问。 “他有你,这些年他在你身上认识什么叫做母爱。邵青偷偷告诉过我,他希望自己是你的儿子,他说要把小青当成亲妹妹,他不想失去你的关怀。” “我喜欢邵青,也会像对待裴青那样对他,但无论如何我终究不是他的母亲,你应该好好对待陈语、好好对待邵青,好好让你的家庭圆满。” “我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我顾不得自己是不是圆满,我想尽办法让她、让我父母亲、让儿子圆满,但问题是……陈语不肯放过我啊!她阴阳怪气、她大吵大闹,她不肯好好过日子,不肯给我一点点的平静。”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在她心里,我就是一根刺,我一天不在你心中消失,她就一天无法好好过日子,当初你就不该找我。” “为什么不该?我不该弥补、不该偿还?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欠陈语,我欠的人是你、是我们的儿子!” 她深吸气,仰头、吞回欲坠泪水。“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不必觉得亏欠。” “那我儿子呢?” 想起儿子,她倔强地抹掉泪水。“他现在也很好。” “你到底要说多少谎?他不好、你也不好,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胡雪芬猛摇头,下一刻她摀住他的嘴巴,阻止他想说出口的话,她不想也不能破坏两人、两家的关系。 从邵振搬到隔壁起,整整六年,她每天都在说服自己,过去的事不会再回来,她必须把邵振当成邻居,当成丈夫的好朋友来看待。 她几乎成功了,她终于能够把他当成朋友,能用同样的态度对待邵青和裴青,她真的认为过去已经不存在,可他……竟然…… 不可以! “别再说了,你回去吧。”她断然道。 “我不要,你为什么不肯承认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为什么要承认?我又要承认什么?承认你还在我心里吗?邵振你醒醒吧,过去不会再回来,我们已经为人父母,无权像年轻时那样无所顾忌。你回去吧,把你身上那滩烂泥处理干净,陈语刚才看见我,发现我就住在隔壁,还是亦青的妈妈,肯定会认为所有事都是你的计划,她本来就容易胡思乱想,你别让她有机会自己发展剧情。” “她爱怎么想怎么想,大不了离婚,反正这种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不要意气用事。” “我不是意气用事,我每天都在想,想要不顾一切带着你逃跑……雪芬,我们一起走好吗……”邵振痛苦得无法克制自己,一把抱住她的腰。 他痛苦,她心疼,曾经他们之间的感觉那样浓烈,爱情烟消云散是他们生命中最大的疼痛啊…… 但她再没有资格谈爱情、谈感觉,当路崇光把她从泥淖中拉出来,当他把幸福捧到她面前,当他给了她一个朝思暮想的家,过去就必须彻底斩断,她能做的是维护这个家,维护崇光一寸一寸悉心呵护出来的感情。 是的,再多遗憾都不能让她回头,虽然心会痛、虽然手抖得厉害,虽然泪水滑过眼角……她都不能…… “雪芬,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亦青傻了,妈妈、邵爸以及他们的儿子……如果妈给了邵爸一次机会,她和爸爸怎么办? 她不想自私,却必须自私,爸爸有多爱妈妈,她比谁都清楚。 她不能放任两人的感情往下发展,她必须当刽子手,即使这样做很自私、很可恶、很残忍。 用力揉掉眼里的湿气,她扬声大喊,“妈,我回来了!” 听见亦青的声音,胡雪芬和邵振连忙分开,胡雪芬低头抹泪,邵振迅速转身。 亦青小心翼翼走到邵振身前,张大无辜双眼问:“邵爸在哭吗?” 他摇摇头。“没事,邵爸只是想到伤心事,小青可以抱抱邵爸吗?” 她一笑,展开双臂将邵爸抱紧,娇声道:“乖哦,不要害怕,碰到问题,解决问题就会没事。邵爸,我有安慰到你吗?” “有,小青安慰得真好。” “那以后邵爸再伤心难过了都来找小青,我来安慰邵爸。” 邵振失笑,点头说好。 带着一点罪恶、一点歉意,她再度抱住邵爸,轻拍他的背。“别担心,过完这关就轻松了。” 第6章(1) “过完这关就轻松了。”胡雪芬轻拍裴青、邵青的肩膀。 “好。”两人一起点头。 邵青说:“路妈,中午我想吃蛋包饭。” “可以,中午我给你们送便当,还想吃什么尽管点菜。” 亦青拍邵青后脑一巴掌,“都要大考了,还满脑子想吃的。” “没听过民以食为天?”邵青反辩。 “要是考不上好高中,你就等着天崩地裂吧。” “就不能讲两句好听的,有人这样诅咒二哥的吗?” “哈哈,这不叫诅咒,是提醒。”亦青一面说一面勾住裴青,整个人往他身上吊。 裴青由着她吊,由着她像爬竿似的往上爬。他高嘛,有的是本钱,准备上高中的他已经超过一百八。 “别玩了,大青、二青、小青快点过来。” 路崇光嗓子一喊,三个小孩飞快跑出屋。 车子刚发动,路妈随后追出来。 “差点忘记,来,快戴上。”她把护身符挂在大青、二青脖子上挂,那是她带小青去文昌庙求的,今天两人参加基测,这是场重要考试,半点疏忽不得。 她将庙里发的文具交给裴青、邵青,仔细交代。“不可以喝冰水,进考场之前要先去上厕所,别乱吃外面的东西,肚子饿了,路妈在小青的包包里面放了茶叶蛋和面包。” “知道了,路妈。”裴青、邵青异口同声。 “毛巾、扇子、面纸都在小青的包包里面,准考证有没有准备好?” “有。” “手机绝对不能带进考场,记得交给路爸保管。” “好。”路妈不断叮咛,紧张的不得了,好像考试的是她的亲儿子。 眼看妻子还要往下讲,路崇光连忙阻止。“行了,太晚去会找不到停车位。你先去买菜,十一点半我回家接你。” “好,路上小心。” 车子发动,亦青一时兴起,转身跪到椅子上从后车窗跟妈妈挥手,但是她看见了……看见邵妈拄着柺杖站在家门前,落在妈妈身上的眼睛充满恶毒恨念,看得亦青心底一震。 2020年12月29日 每次醒来,亦青都要用更多的时间让脑子苏醒,传送资料需要时间,传送许多原本不存在的记忆,同样需要时间。 依旧在密室里醒来,裴青还是躺在自己身边。 身子一滚,亦青直接滚进他怀里,他伸手接住,把她的头按进怀里。 裴青轻喟,自从知道邵爸和路妈的陈年旧事之后,亦青经常需要一个怀抱好埋进去,在里头寻求安心。 那天的事太令人震惊,让她怀疑起自己,相信了多年的谋杀,会不会真是警方所判断的——是场夫妻口角引发的意外? 因为爸爸深爱妈妈啊,他绝对无法忍受妈妈更爱别人,无法忍受妈妈想要离开自己。 “哥,为什么爸妈还是死了?我以为经过那天下午,事情已经截然不同。”更别说她和哥就像小型侦察机,每次邵爸和妈接触,他们就想方设法卡在两人当中,不给机会让他们碰撞出火花。 也许妈妈和邵爸都隐约看出他们的刻意吧,两人连对话都变少了。 “我也这么认为。”裴青接话。 妈妈的事在邵妈跟前过了明路。没人知道邵爸回去是怎么沟通的,但之后邵爸带着邵妈到路家,亦青和邵青互相拜了干爸干妈。 这些在前世并没有发生,前世邵妈对路家始终冷漠,对亦青永远冷嘲热讽、尖酸刻薄,她对亦青就是个巫婆似的存在。 然这一世,她们成为干妈、干女儿,不管是演的还是真心,邵妈态度有所转变,至少在外人面前她跟亦青有说有笑。 “邵爸到我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听说他一下班就立刻回去陪邵妈,夫妻感情有所改善。” 但亦青忘不了邵妈盯着妈妈的凌厉目光,她……还是恨透妈妈,对吧? “我猜邵爸与邵妈谈了条件。”裴青猜测。 不管谈了什么条件,事实上两人相处情况改善,而邵妈也开始愿意离开房间,与邻居建立交情,有朋友丈夫和儿子陪伴,她的情绪相对稳定,由此可知她多在乎邵爸。 “邵妈的身体逐渐好转,她不坐轮椅就能出门了,二哥很高兴,那段时间整个人神采飞扬。” 因此她认真相信,事情会往好的方面发展。 同样地,她也相信妈妈不会轻易舍弃她和爸爸,于是她更乖更懂事、功课更好,她还会背着妈妈教爸爸用实际行动表达体贴与浪漫。 是啦,让一头黑熊捧花束说甜言蜜语确实有点四不像,也真的是委屈爸爸了,但比起邵爸,先天不足的老爸当然要用后天努力来补偿。 亦青和路爸像两条绳索,将路妈紧扣在身边。 “照理说,依照这情形下去,路爸、路妈之间的危机应该会消失。” “对,但爸妈仍然死去。哥,会不会是我们推估错误?” 裴青沉默,如果不是路妈和邵爸之间的事引发地雷,会是什么事? “我的记忆,最后一段停留在……” “我们去考基测。”裴青接话。 亦青微讶,意思是……一起回到过去的他们,记忆也在同步更新? “哥明白这意谓着什么?” “嗯。” 再过几个星期,孟女乃女乃将会去世,孟叔叔回台湾办丧事,丧事期间路爸、路妈死亡,紧接着裴青和父亲离开台湾去上海……即将发生的每件事,依旧牢牢地巴住他们的记忆。 “有没有办法让孟女乃女乃活下来?”倘若孟女乃女乃活着,哥是不是就能留下,倘若孟女乃女乃能活着,这么大的改变,是否也会改变父母的命运? 裴青扶着她的肩膀,认真说:“爷爷去世后,女乃女乃活得很艰难,依赖一辈子的男人离开,她对生活早已失去希望。” 他很清楚,女乃女乃每天都在等待死亡,生活于她早就成为一场折磨,她迫不及待离开,她不愿意爷爷在奈何桥下长久等待。 造成她死亡的原因,不是疾病或者退化,而是坚定的意念。 裴青能够理解爷爷女乃女乃的感情,所以他不想也不愿意改变这段经历。 自从爷爷过世,每天清晨醒来,女乃女乃发现自己还活着,她脸上的失望与叹息让裴青印象深刻。 点点头,她知道的,知道孟爷爷死去那天,孟女乃女乃虽然一滴眼泪都没掉,但心碎了。 她每天都望着窗外,从清晨盼到日暮,她常常喃喃自问:阿崑怎么还不来接我?我都等烦了。 为此,他们转移阵地,写功课的地方从路家客厅转到孟家客厅,他们用大把时间来陪伴孟女乃女乃,希望她可以开心一点、健康一点。 即便如此,孟女乃女乃还是一天天衰弱,在短短的几个月内,从健步如飞到必须靠轮椅行动,从谈笑风生到沉默茫然,她退化的速度快到惊人。 她不求生,但求死,求自己早点与心爱的男人在另一个空间相聚。 所以孟女乃女乃一定会去世,哥一定会离开,不管爸妈的结局有没有改变?心沉入谷底,头隐隐作痛,怅然填满胸口。 他用指节敲她一下额头,说:“别多想,快起来,我们出去走走。” “不想走,心情坏。” “走走心情就会好转。”他硬把亦青拉起来。 这时候,她发现墙上朱木炎的海报被许多照片取代,那些照片里面都有三只青……很快乐、很幸福的三只青。 “哥,如果所有的事都无法改变,我可不可以跟你去上海?” 她再也不想寄居邵家,不光因为害怕邵妈的态度,而是……知道妈妈与邵爸之间的往事,她无法不介意。 裴青没回答,只是苦笑着。 亦青理解,当然不可以,他的处境已经够糟,负担自己都很困难,怎么还能够再承担她? “别胡思乱想,快起床,我给你做早饭。” 半个小时后,他们准备出门,在经过池塘边的大树时,她想到什么似的指着大树下。 “哥,你记不记得我们的时空胶囊?” “记得。”那是在他和邵青考完基测隔天埋下的,他们各自写下一个愿望,放在汽水瓶里,约定好十年后一起打开。 但十年后,大青、二青、小青都离开了,愿望被埋进土里,未见天日。 “想不想挖开?”裴青看着兴致勃勃的她,笑问。 “当然想。” “我去拿铲子。” “我去拿。”亦青抢快一步,转身往屋里跑,裴青停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浮上淡淡的哀愁。 以后他不在了,她还能不能再这么快乐?还会不会有人宠着她的任性,会不会有人把她的幸福看得比什么都重? 伸手,他想抓住些什么,却发现阳光透过指缝,抓不住…… 一铲子、一铲子慢慢挖,她花半个多小时才把瓶子挖出来。 她只记得埋在树下,却忘记埋在哪个方向。 裴青记得,但不肯说,他安静看着她东边一个洞、西边一个洞,差点连树根都刨了,才挖出瓶子。 浅浅笑开,他想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喜怒哀乐,不错眼地……一直看着。 拨开泥土,她笑眯眼问:“哥猜,我许的愿望是什么?” 她表面淡定,心却不淡定。 那天他说了“女朋友”,她却没有回馈明确答案。 她同意,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是你猜我、我猜你,从暧昧不明当中,渐渐感受彼此心意的过程,但……她不想这样,她想要清清楚楚让他知道,他喜欢她,而她,更喜欢他。 对,清楚明白是好事,她不想因为模糊而错过,所以她要表达,要为这段感情勇敢。 “变成朱木炎那样的国手?”裴青说。 “不对。” “成为刑警让路爸感到光荣?” “不对。”她旋开瓶盖,里面有三张一模一样的国中作业簿纸折成的方块,她先打开其中一张。 “是二哥的,他希望能一辈子和我们在一起。” 裴青微哂,邵青既敏锐又感性,谁对他好,他从来不说,心里却清楚得很。 他曾问他,“为什么真正亲人做不到的,路爸路妈却为我们做到?” 他们都是不被亲人喜欢的孩子,但被忽略的那块,路爸、路妈和亦青为他们补足了。 裴青安慰,“至少邵爸在乎你。” 而他,母亲别嫁,连见都不愿意见他一面,父亲有了新家庭,对他只余下丢不掉的责任。他不想当多余的存在,却一直是多余的存在,只有在路爸、路妈面前,他才发现自己的存在很有意义。 路爸告诉他,“小青一个女孩子,没有兄弟姊妹可以扶持,以后大青就当她是亲妹妹,照顾她一辈子好吗?” 他毫不犹豫回答,“我早就打算照顾她一辈子。” 可爱、精灵、体贴,这样的女孩谁不想照顾一辈子? 她总是在装傻,却比谁明白,他和二青需要“被需要”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于是她索性耍赖,索性当起没有公主病的小公主。 前世她总是耍痞耍赖,总是说:我干么努力上进?我有哥和二哥,只要躲在你们身后,安安心心地当一辈子米虫就够。 她心知肚明的啊,每次说完这句话时,他和二青的背就会不由自主挺直,肩膀就有了承担重力的能量。 他们知道她需要依赖,于是卯足劲儿往前冲,他们必须强大优秀到足以被依赖;而她知道他们喜欢被依赖,于是想尽办法依赖。 都说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总有一个成功的女人,假若他和二青后来的情况叫做成功,那么毫无疑问地,亦青是他们背后的那个女人。 亦青再打开一张,笑弯眉心,摀住嘴巴咯咯轻笑后,展开纸条晾在他面前。 一行歪歪斜斜的字写着…… 希望长大后,我能当哥的新娘。 他在看纸条,而她在看他,她在等待他的反应。 裴青不动,他的沉默让她开始感到紧张,开始胡思乱想。 就算知道他的女朋友是那个闯祸精,但时隔多年,还算数不?会不会有更厉害的闯祸精闯入他的生命? 所以啊,所以要清楚表达,表达她一路走来、始终如一。但……如果表达之后,他脸上出现茫然或者……厌烦呢? 那……她就立刻跳起来,笑着用力拍他的肩膀说:看!十四岁的我多天真可爱又浪漫。 她必须极力证明那是十四岁女孩的臆想,虽荒谬却可爱,值得他原谅? 但是他没有茫然、没有厌烦,只是一直盯着纸条看。 一行字需要看多久?但他就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要怎么解读?是害怕?惶恐?被她十四岁的表白吓到傻了?如果是这样…… 深吸气,尴尬了……她只能在心底默背一次台词、再复习一回表情与动作,然后准备说——看!十四岁的我多天真可爱…… 但等不及她表演,裴青终于有反应了,他说:“打开我的吧!” 亦青笑了,典型“哥的体贴”,他总是抢先一步帮她把尴尬挡开,把万难排除在外,他总是当她的开路先锋,让她一路走来平顺又畅利。 亦青拿起最后一张纸条,打开。 里头也是一行字,也是一眼就能看完的句子,但她和他一样定住、一动不动。 只不过,她不是面无表情或者害怕惶恐,而是满满的欢乐,她每个细胞都在唱歌,即使五音不全,它们还是嚣张地引吭,嚣张地表达快乐。 因为那行字写的是——希望娶小青当新娘。 言简意赅,完全符合他的形象! 她再不能比现在更开心了,不管手上的泥土会不会让有洁癖的男人感到愤怒,她硬是扑进他怀里,硬是紧扣他的腰际,硬是把头往他胸口钻,像春雨过后的泥鳅。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哥,我们结婚吧,等事情结束后我们就结婚吧,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不管是十四岁还是二十六岁,我喜欢的都是你!” 她的表白粗暴简单,也很符合她的形象。 郎有情、女有意,如果不走在一起就会天遭打雷劈,牛郎织女要上鹊桥才能在一起,大青、小青有瓶中信,终于能够走在一起。 爱情不容易,存在多年的爱情更是难得,所以一定要份外珍惜。 他在笑,却没有点头或摇头,只是眼底又浮上那层隐约的哀愁。 “哥,你不想吗?你改变主意了吗?还是你发现,其实更喜欢蒋钰婷?”她叠声问,气都不喘一下的。 “胡说什么,我连谁是蒋钰婷都没搞清楚过。”对于不在乎的人,他从不多看一眼。 “难道是你有稳定交往中的女朋友?”她补上“稳定交往”四个字,意思是如果不够稳定,她就打算挖墙角。 主动不是错,擦肩而过才是大错,她打定主意,绝对不与哥错过。 裴青被她的咄咄逼人追到无处可躲,幸好……手一指,他指着大门说:“看,你稳定交往的男朋友来了。” 啥?她几时有稳定交往的男朋友? 转头往外,一个身高普通、身材微硕的男人从门外走过,他穿着黑色西装,脚上的皮鞋黑得发亮,这个年代很少人这样穿了。 他正攀着栏杆往里面看,五官让亦青感觉有些熟悉。 他对她咧出一口白得发亮的牙齿,伸手猛挥朝她打招呼,热烈热情,热到在十二月底让人有冒汗的感觉。 “路亦青,你还记得我吗?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漂亮。” 她不认得他的人,却认出他的声音,他是苏际宣、她的初恋,那个脚踏两条船的坏男人。 重新来过,她企图证明自己的魅力,毕竟前世的暴力小青已经成功变身为资优青、甜甜青,因此当苏际宣告白时,她还是同意了。 她想测测改头换面的自己,初恋长度能不能超过两个星期,没想……还是无法。 该踏两条船的男人,就是不会安心待在同一条船上! 于是她只能重复前世轨迹,再次大哭、再次恳求,再次让哥和二哥说出同样的承诺——如果你三十岁还没结婚,我们就随你挑。 “你变胖了。”亦青走到门前,两人隔着一扇镂空铁门,在记忆里搜寻彼此的身影。 他无奈又无辜说:“你真的把我忘得很干净,我从小就胖,出社会还瘦一点。” “你确定?” “需要我拿小时候的照片来证明?” 她干笑几声,承认把他忘得够透澈。“不必,是我脑袋有问题。后来呢?” “后来什么?” “你抛弃我,不就是为了想跟王瑷瑷在一起?怎样,有没有成功?” 说到那段,他抓抓头发,腼腆笑道:“什么抛弃啦,说得那么严重,是年幼无知。” “好啦,年幼无知,所以咧,你跟王瑷瑷……” 他怀疑女人的脑袋结构和男人完全不同,她怎能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却还牢牢记得他脚踏两条船的事蹟? 不过也许人脑真的很复杂,他也不记得跟她在一起时发生过的琐碎小事,却也牢牢记得她两个哥哥在巷子口、堵到他和王瑷瑷接吻的场景。 他们像挖到金矿般,笑到嘴巴合不上,他们没有为难他,只是语带恐吓,要他到亦青面前自首。 他当场应下,但心里哪肯啊,路妈做的便当又漂亮又好吃,只有身为她的男朋友才有资格分享。 他以为自己应付得很好,没想到她大哥看穿他的想法,揪住他的衣领往后一推,把他整个人钉在墙壁上,皮笑肉不笑说:“你母亲如果知道全校第三名是你靠作弊得来的,猜猜,她会有什么反应?” 两句话,吓得他头皮发麻,原来自己早就被盯上,人家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不动,并不是不想动,而是想找个好时机再来动一动。 于是苏际宣乖乖负荆请罪了。于是路亦青哭得震天价响,害他吓到脸色惨白、心跳狂飙。 她哽咽问:“可不可以过两个月再分手?不然我很没面子。” 那时他们交往的消息才刚散布出去,嗯……不到两个星期。 对于她的请求,苏际宣非常乐意,这样他又可以多吃两个月的路妈牌便当。 他点头如捣蒜,但一声出自她两个哥哥鼻孔发出的“嗯”,他迅速把点头改为摇头,仓促而用力,害他的颈椎差点永久受损。 这场恋爱,不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但分手……让他每次想起,都有种芒刺在背、脊椎发凉的感觉。 苏际宣轻笑两声,脸上挂起腼腆。 不会吧,被她料中了,翻船?爽啊!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渣男自有渣女治。 喜欢王瑷瑷的男生那么多,他只是其中一枚,说帅不帅、说有钱不有钱,功课是不差,但比他好的也不少。 不记得是从哪里听说的,听说长大后以后的王瑷瑷还是个小有名气的模特儿,爬上枝头的机会那么多,不当凤凰当野鸡,王瑷瑷又不是傻瓜。 但是,她落井下石的笑意尚未收敛,苏际宣轻声回答,“瑷瑷嫁给我了。” 吭?啥米!王瑷瑷看破功名、看透红尘,决定把真爱放在第一位? 亦青眼珠差点掉出来,她喘了……王瑷瑷怎就纡尊降贵,下嫁苏际宣?是她被人毁容、前途无亮?与冠军无缘,只好将就尾声? 噘嘴,她朝裴青瞟去一眼。 什么嘛,哥还说他最擅长阅人,擅在哪里?阅在哪里?王瑷瑷和苏际宣的爱情他就看错了啊。 裴青回望她。这么计较?难不成她还想和苏际宣……他用口形说:破镜重圆? 破镜重圆?看着苏际宣头上厚厚的发胶,闻着他全身上下至少喷足二两的香水,一阵恶寒,她耸肩吐舌,无法想像。 “喂,客气点,你那是什么表情?这种事我还能说谎。”苏际宣不满。 “我没讲你说谎,只是王瑷瑷条件那么好,她再瞎……” “路亦青,你够罗,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他知道自己胖、长相普通、家世不好,王瑷瑷的势利妈妈绝对看不上。 但谁说努力不会得到回报?王瑷瑷就不能过尽千帆皆不是,最后发现是他等在灯火阑珊处?他可是在瑷瑷全身伤痕累累、疲惫不堪时,始终站在她身旁、最坚定不移的那一个。 她笑着挥挥手。“好啦好啦,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听说你这房子要卖?” “听谁说的?” “住在二十四号的王太太。” “对,考虑中。”她侧眼看苏际宣,他就是王婶婶介绍的那位…… “那要不要考虑把房子交给我卖?” “你没听王婶婶说,这房子是……” “凶宅?放心啦,我和一位大师合作,他会帮忙处理,如果你同意,我让他过来一趟。” “你专卖凶宅吗?” “没有专卖,但确实卖过不少凶宅,我合作的那位大师是真的很有本事,他处理过的凶宅都能够顺利转手,而且这当中的利润比一般民宅更高。” “你太强了,竟能看出凶宅商机。苏际宣,我佩服你。” “这年头想多赚一点,就不能太老实本分,光照着前人的路子走不行,一定要另辟蹊径。” “所以王瑷瑷是你‘另辟蹊径’得来的战利品?说说,你怎么掳获美人心?有没有用不正当手段?有没有故意把生米煮成熟饭?” 她一句接过一句,问得苏际宣脸红耳热。 “拜托,路亦青你可不可以……你这样很咄咄逼人欸,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像对你两个哥哥那样?” “不行,温柔体贴是哥哥独享。” “为什么不行?” “他们宠我哄我,把我捧在掌心呵护,我当然要疼他们,其他人有吗?人要有来有往,你好我便好、你坏我便冷,倘若对你坏的,你处处讨好巴结,对你好的,你却软土深掘欺压到底,这算什么?算不值得深交的小人。” “又不是亲哥哥,讲得好像亲生的一样。” “他们比亲哥更亲。” “对了,说到你哥,你还记不记得蒋钰婷?” “记得啊,她自封是我哥的女朋友,还到处放消息说跟我哥稳定交往中。”屁啦,她以为是中古世纪哦,放出消息、污化名声,就能造就事实? 苏际宣截下话。“结果你把人家堵在厕所,恐吓她离你哥远一点。真过分!” “哪里过分?想跟我哥交往,至少得先拜码头对吧,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敢乱放消息,她嫌日子过得太清静?” 亦青握住拳头往上一挥,苏际宣急忙退开,险险闪过去。 “这口气很像女流氓欸,在混黑道哦?以前明明就很乖,我记得你都考全班第一名的说。”怎么会沦落到混黑道? 乖?装的!娇娇女也是装的!她的本质从来没变过,至于第一名……唉,同学们都是非战之罪。 “我是警察,警匪一家亲,要经常打交道的呗。” “真假?”他还以为她长大会拿诺贝尔奖,没想到……人生啊…… “想看证件?” “不必,你要是把枪掏出来,我会软脚。” “怕软脚,就少提不该提的人。”几百年前,她已经在心里把蒋钰婷拉黑。 “大气一点行不?前阵子我帮蒋钰婷卖掉一套房,谈契约时她还谈到你哥,她现在是知名律师,名片拿出来金光闪闪的,都快晃瞎我的眼。 “怎样?你哥现在在哪里?混得如何?你还排斥蒋钰婷当你嫂嫂吗?如果你不反对,我们给牵牵线,一方面积功德,一方面也赚点媒人钱。” 苏际宣没看见哥? 亦青回头,发现裴青已经不在院子里,是进屋了吗,所以他没看见?做业务的眼力这么差,不行哦。 “你媒合房子还媒合婚姻,会不会赚太多?” “没办法,瑷瑷快生宝宝了,我得赚女乃粉钱。” “这么年轻就当爸?厉害,我给你拍拍手。” “客气客气,看在老朋友分上,这房子要是卖出去,你这边我不收佣金,我只收买家的,如果蒋钰婷当上你嫂子,媒人钱六四分,你六、我四,怎样?” 几年不见,当年规规矩矩、听话到不行的苏际宣,竟会变成一个道道地地的商人。 她摇摇头,正经回答,“房子的事可以谈,媒人钱你就别想啦。” “为什么别想?难道……真被蒋钰婷料中,你监守自盗啊?” 想到时空胶囊,想到两人未完成的话题,她脸红心跳却挑挑眉心,一脸骄傲。“什么监守自盗,哥本来就是我的,我有说过要跟别人分享吗?” 苏际宣笑了,果然……早就猜到她和那两个哥肯定有奸情,他只是搞不清楚是哪一个。 从小亦青就有股说不出的魅力,好像走到哪里都会发光,她像太阳,一笑就能吸引别人靠近。 明明就长得不错而已,但暗中喜欢她的男生不比喜欢王瑷瑷的少,两人的差别在于……她是资优生、王瑷瑷是资烂生,她的跆拳道真的能把人撂倒,而王瑷瑷的花拳绣腿更像在勾引人。 那年为了向亦青表白,他偷偷喝掉爷爷的参茶,给自己补胆量,结果表白之后,他没挨亦青的打,回家却被妈妈伺候了一顿竹笋炒肉丝。 “好啦,不提你哥,等我约好师父看过房子之后,我们就签约?” “可以。” “那等我约好师父就打电话给你。” “好哦。” “就这样。”他笑说:“下次过来,给你带情人果,瑷瑷自己做的,从夏天冰到现在,味道棒到不行。” “她会做情人果?太贤慧了吧,你训练的厚?”她斜眼勾人,笑得很皮痒。 “她就会做这个,知道我喜欢吃嘛。” “知道我喜欢吃嘛。”她模仿着他的口气。“哼哼,撒狗粮、晒恩爱,情人果不用了,给我带一点苏妈妈做的肉丸。” “你还记得我妈的肉丸?没问题,一定带。” 道过再见,他骑着那辆破旧得很可怜的摩托车回去,发动,一股浓密的黑烟从冒出去,但他转头挥手时,她看见他脸上幸福洋溢。 幸福……得偿所愿的男人都会感到幸福,那么哥也会感觉幸福吗? 第6章(2) 跑进屋里,发现裴青站在客厅窗户前,这角度恰恰可以看见她和苏际宣。 她笑得很灿烂,想问:有没有嫉妒啊?有没有生气啊? 没事,她不会计较,因为嫉妒是爱情的本质,而她喜欢这个本质。 小跑步往前,直跑到他身后时,她一蹬,跳上他的背,手绕到前方圈住他的脖子,双脚勾住他的腰际。 这是她从小训练的项目,她能够轻轻松松吊在他背上超过一个小时。 但他舍不得她撑一个小时,双手往后托住她的,稳稳地把她托在自己后背。 “哥,我让苏际宣给我带肉圆。” “为什么要?” “因为你喜欢吃啊。” “我哪有喜欢。” “我记得苏际宣送我一盒肉圆,你和二哥抢着吃光光,半颗都不给我留。” 他失笑回答,“不是喜欢吃,是不想让你吃。” “为什么?难吃吗?” “味道还不错。” “那为什么不给我吃?”她不懂这个逻辑,他一向把好东西留给自己的呀。 “那是‘苏际宣’的东西。”说完,他的耳朵红了。 这是……吃醋? 噗地,她捧月复大笑,一蹬,扭头去亲他的脸颊,她亲得超用力,并且连续亲很多下,最后才满足吐气,满足趴在他背上,满足说:“哥吃醋的感觉,真美妙。” 放学后的小学空无一人,他们手牵手在校园中散步,经过司令台时,发现芒果树比印象中更高大,这些年芒果树和他们一样成长茁壮。 看着参天大树,他们的暑假很多时候是在上面消磨掉的。 “哥还能爬树吗?” “当然。” 爬树跟骑脚踏车一样,只要会了,不管经过几年都不会遗忘,就跟喜欢一个人一样,只要喜欢上了,不管经过几年都不会忘记那份感觉。 亦青朝他眨眨眼,拍拍手、拉拉裤管,选定一根粗枝后,手脚并用,三下两下爬上去。 裴青也不是弱鸡,跟在身后,紧追着她的速度,爬到她选定的位置坐定。 他们并肩坐着,树上有点冷,但她不怕,伸长手臂,让夕阳余晖穿过指间、穿过环戒,投射在脸上,她享受阳光带来的微暖,也享受身旁男人为她带来的愉悦。 “我的办公室位置不好,一到下午阳光就会射进来,照得我的眼睛睁不开。那时,我就想起哥讲过的故事。” “哪个故事?” “你说,拉美西斯二世为了宣扬功绩和他对妃子的爱意,花二十年将整座山壁雕凿成雄伟的阿布辛贝神殿。当时建造神殿的工程师为了拍法老王马屁,让后世永远记得法老王的生日——二月二十一日,和他登基的十月二十一日,便利用天文和历法做出不可思议的算计,让每年的这两天,太阳神的光束穿过六十多公尺的黑暗长廊,照进那座终年不见天日的神殿,而阳光精准地投射在除了黑暗之神以外的三尊神像脸上,让整个神殿闪闪发光。” “你还记得这个?那是延续了三千两百多年的奇观——阿布辛贝神光,每年都会吸引成千上万的旅客前去参观。” “每次阳光射进来,坐在我身旁的同事都会换位置,但我没换,我会迎着阳光,猜测那是哪个建筑师为拍我马屁、或某人为了暗恋我做的精准设计。” 她的话逗笑了他,一双漂亮的深邃大眼微微眯起,让他看起来更帅气。 “有一次我抓酒驾,刚拦下一辆车子,没想它竟敢无视于我,咻地从我面前开过去。这种情况通常有几个原因,不是酒驾就是车上有违禁物,像毒品、枪械之类的。这下子我可爽了,如果抓到毒品枪械,就可以立马记大功。 “于是,我骑起政府配给的帅重机,飞快追上去,没想它竟然胆大包天,和我玩起追逐战。他失策了,不知道我最禁不得激,于是怒火中烧的小警察停下车、掏出警枪,砰砰砰……一阵激狂扫射,把它的轮胎给打爆。他要是探听过,就会晓得本人是警界里有名的神射手。”她扬高下巴,骄傲地哼一声。 裴青又笑了。 亦青心想:有那么好笑吗?是她表演得很好,还是他的配合度高? “然后呢?”他问。 “我看到对方下车,脸上挂起挑衅的笑容,鹅鹅鹅……”下面应该接曲项向天歌,但是她接的是,“对方是行政院长。” 噗地!他捧月复大笑。“你惨了!” “对啊,我惨死啦。上新闻变热搜,我在网站里红一个星期,也被胖虎海削一星期,幸好他的惩罚方案不是逼我听他唱歌,不然我现在已经退休了,原因是严重精神耗弱。” 他一笑再笑,笑点低到她开始怀疑人生。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路爸路妈好好地活着,你还会想当警察吗?” “不会。”她斩钉截铁回答。 “那你想当什么?” “想当画家,卖画教画,用画画维持我的人生经济课题。” 她真的很喜欢画画啊。“找个时间,我们去买油漆。” “二哥的家已经卖掉。”那面墙不再是他们的涂鸦圣地。 “把你的房间刷一刷,也能弄出一面涂鸦墙。” 她歪过头想想,“可行。”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也问:“哥,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我爸妈活着,如果我们能够联系上,如果重来一遍,你想为自己人生改变什么?” 他沉默片刻后回答,“改变进程。” “什么意思。” “我会在念研究所的时候就开游戏公司,提早两年我能占到更好的时机点,我会更早累积到足够的财富,更早回来与你们团聚。” “为什么非要累积足够财富才回来?我们的友谊不需要靠金钱来支撑啊。” “我知道,但前几年我爸病了,他需要我的帮忙。” “你需要他的时候,他以忙碌为由不多看你一眼,为什么在他需要你的时候,你还要挺身帮忙?不公平!” “亲情这种东西是没有公平可以讲的,就像邵青对邵妈,不管她再疯狂,带给邵青再大的压力,他都不能弃邵妈不顾,对不?” 这话……真是一针见血…… 寄人篱下的那几年,邵青夹在她和邵妈中间,她不愿意他为难,他却总是为难起自己,对啊……在亲情面前,很多事都是无解。 不想了,她说:“哥,给我唱首歌吧。” 唱歌吗?“好。” 他的歌声很好,不仅仅是中国好声音,还是她梦中最美好的声音。 你说的每个笑话我都笑了,是你变幽默还是我变快乐, 好久不见你说我大不相同,偷偷告诉你,我的心去整型了…… 想要吹着口哨在树上唱歌,要像开往远方的火车, 可以那么轻快的穿过山洞,大树上还很空,你要不要陪我? “要。”她大声喊。 “要什么?”他也大声问。 “要陪你,一直陪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无数辈子都陪着你。” 他又笑,笑点低到……心脏也做了整型?他回答:“好,下辈子、下下辈子,无数辈子我都让你陪。” 他的回答让她沉下眉睫,因为他漏掉她最想要的这辈子…… 像有什么在胸口冲撞着,痛痛的、酸酸的、苦苦的……所有让人痛恨的滋味在里头混杂出一个让人飙泪的冲动。 她靠他,靠得更紧密些,盼望这个动作让她的冲动稍稍得到疏解。 她接下他的歌,歌声很普通,有时候还会跑调,但他不在意。 不想对每件事都那么严格,弄得全世界好像只剩挫折, 爱一朵花不猜它能开多久,放宽的心情把什么都变美了, 想要光着脚丫在树上唱歌,好多事物全被缩小了, 心里不想放的就去了算了,让太阳把脸庞给晒得红通通…… 她试着对自己说:是的,不要那么严格,不要非追求得不到的承诺,只要曾经拥有,世界就会为她高歌,爱一朵花真的不需要在乎它能开多久,她只要放宽心情,什么都会变美了。 亦青一遍遍地唱着,用她五音不全的嗓子,说服自己的心,说服自己,其实他能够回来,已经很好…… 2008年8月13日 孟女乃女乃的情况越来越糟,这两天她连路妈做的稀饭都吃不下了。 犹豫再三,裴青决定打电话到上海,其实他并不想打这通电话,前世他就知道父亲的反应。 但是亦青说:“打打看吧,也许会有所不同。” 亦青的话鼓吹了他的冲动,是啊,也许会有所不同。 前世继母每次打电话来挑衅他都气得半死,性格稳定的他仍会忍不住和她吵架,今生他很清楚地知道,对方的挑衅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让他畏惧上海、痛恨上海,进而与父亲大吵,坚持留在台湾。 因此接到电话,他不吵不闹也不生气,只是冷冷听完她所有恶言恶语,然后平静地挂掉电话,告诉爷爷女乃女乃,“没事,打错电话的。” 所以今生爷爷女乃女乃对父亲没有太多的失望,他们相信父亲是因为过度忙碌,无法回来看他们。 他们到处告诉朋友,“我儿子很孝顺,他是为了让我们两个老人过上好日子才会这么辛苦。” 今生的他们,始终相信儿子深爱他们。 在亦青的注目下,裴青拨出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低声说:“女乃女乃已经两天吃不下饭。” “没送医院吗?”爸爸问。 “送了,医生说女乃女乃没毛病,就是严重退化。” “没向医生要求住院?” “没有,女乃女乃想要回家,她说要死在自己家里。”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钟后,说:“我汇钱回去,女乃女乃需要什么就给她买。” 一样,没有分毫改变。 他不带情绪回答,“这时候,女乃女乃只需要儿子在身边。” 父亲又沉默了,这次将近三十秒不说话,裴青听见父亲粗重的喘息。 最终,父亲还是说:“如果女乃女乃过世,我会买机票回去。” 这句话的另一个意思是,他连见女乃女乃最后一面都没兴趣。 很残忍、很现实,孟爷爷也是直到过世后才盼回唯一的亲儿子。 有前世经验,今生裴青不至于太失望。 “知道了。”他云淡风轻地挂掉电话。 亦青和邵青坐在旁边紧紧靠着他,他们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亦青记得前世电话挂掉后……裴青哭了。 望着两人的忧心忡忡,裴青失笑。 邵青连忙搭上他的肩膀说:“别担心,你有我们。” “对,我们和哥一起陪着孟女乃女乃,我决定搬到这里睡!”亦青说。 没记错的话,就在这两天了,孟女乃女乃越来越虚弱,直到在睡梦中过世,这次她不想让哥独自面对孟女乃女乃的死亡。 邵青说:“我也搬过来。” 看着亦青、邵青,他一手揽过一个,哑声道:“谢谢。” “我和小青先回去拿衣服。”说做就做,邵青起身。 “看护在帮女乃女乃洗澡,我陪你们一起回去。” “好啊,顺便帮忙拿好吃的过来,我妈今天烤了布丁和很多饼干。” “嗯。”裴青跟看护交代过后就和两人一起走出家门。 南台湾的冬天不像冬天,常常会让人热得飙出一身汗,夏天更不用说。 黄昏的太阳热度不减,一离开冷气房就像进入蒸气房,还没走几步三个人就冒出汗水。 这时,远远地,他们看见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从亦青家走出来。 离开时男人的动作很大,满脸挑衅地指着路爸,骂骂咧咧地。 他们离得太远,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见砰地好大一声,路爸用力把门给甩上。 三人面面相觑,噤声不语。 警局同事常说:路崇光长得像台湾黑熊,脾气却好得像四川猫熊,个性和外表完全接不上线。 这样的路爸从没与谁红过脸,在邻居、同事亲人眼里,他是个完完全全的老好人,是什么人、什么事,能惹得他发脾气? 他们正想继续往前时,发现那名身材与路爸不相上下,肚子却高高凸出的男人竟转往邵家。他要去找邵爸吗? 亦青张大眼睛想看清楚,总觉得他似曾相识。 她肯定见过他,却不记得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她绞尽脑汁回想,但想不出脉络。 “二青,你认得那个人吗?”裴青问。 邵青抿嘴,表情凝重。“他是我表舅,和我爸、路爸在同一个警局工作,之前听说他要升局长时爸很不高兴,说表舅没有能力,但是后台很硬,如果让他当上局长,警局里肯定会变得乌烟瘴气。” 警察?亦青终于想起来了!前世她为爸妈办丧事时,他曾经来过……没错,还是他亲自侦办爸妈的案件,是他把这件事定为口角之争、夫妻暴力相向。 “后台很硬是什么意思?”裴青问。 “听说他和某些立委、议员很熟。” 路爸眼底容不下沙子,最看不惯这种没有能力却要霸占大位的渣渣,之前警局曾传出风声,路爸将要升任警察局长,所以他是来落井下石炫耀的? 他们往前走,到达三十一号时,邵青闷声说:“我先回去拿衣服,等一下去小青家,你们不要过来。” “好。” 看着邵青走进家门,亦青犹豫片刻后,说:“哥,我想偷听爸妈说话。” 裴青没有阻止,他抢在前面爬上镂空铁门,跳进院子,亦青跟在他身后爬上去,爬到最高处,看见他转身、伸长双臂等着接她。 这一刻突然间明白,以前没想过为什么只要哥在,就会有满满的安全感? 现在懂了,因为他永远跑快一步,替她排除危险,当她的开路先锋,总是等着她、护着她,用行动告诉她——相信我。 就是这样一点一滴,慢慢累积起信任,让她理解,在他面前,害怕这种事不需要存在。 拉出笑脸,亦青纵身一跳……他将她接住了,牢牢地。 扶好她,裴青说:“跟我来。” 他牵着她从前院绕到后院,悄悄打开后院和厨房相连接的小门,两人蹑手蹑脚走进厨房,窃听客厅里父母亲的对话。 “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胡雪芬温柔地安抚丈夫。 “我也知道不值得,在警局里,我连招呼都懒得跟他打,可他竟然敢跑到家里来威胁我,太可恶!” “是可恶,但他背后有高官,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难道我真要对他收受贿赂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包娼包赌、包庇不法,你知道他护的那个赌场有多可恶,不仅仅打人伤人,前阵子还为赌债活活把人逼死。你说,我是警察,怎么能不闻不问?” “但就算你问,结果还是不了了之,不是吗?”胡雪芬明白,不应该这样打击丈夫,但是世间险恶,她不愿意他涉险。 妻子的话不中听却实际,倏地让路崇光变成泄了气的皮球,他原以为已经闹上社会新闻,上面不会轻易放过,他和邵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没想到最后事情还是被压下来。 为此,忧郁的两人老聚在一起喝酒解闷,心底已经够烦够厌,没想到宋唯嘉竟敢上门“劝说”,逼他歇手,别闹到无可收拾之后又生出其他“意外”。 这是明晃晃的恐吓,宋唯嘉没把任何人看在眼里! “你说他有可能升局长,如果他成为局长,你怎么办?” “我立刻申请调职,带你和小青搬家。”路崇光怒气冲冲道。 “好。但是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别和他正面冲突?那种人心术不正,我怕他在背后出黑手。你是我和女儿的支柱,你必须好好的,我们才能好。”胡雪芬柔声劝道。 路崇光看着忧心忡忡的妻子,知道她被自己吓到了。“我答应你。”揽过妻子,他又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天生侠义心肠,无法忍受不公道却选择当警察,这才辛苦,要不,换工作吧。” 摇头,他还想当刑警,想为受害者申张正义。“别担心,我没事的。” 裴青和亦青对视一眼,从后门离开,出院子,翻门,跑到门外按铃。 他们听到的讯息不多,只确定那人是个渣,路爸不是他的对手,眼前只能偃旗息鼓、忍气吞声。 “我们先去查那人的名字?做过什么,有没有可能产生威胁。”裴青说。 她点头回答,“眼前女乃女乃那边更重要,我们先陪女乃女乃。” “不会太久了,就在今晚。”裴青愁眉深锁,虽无法祭拜,但他牢记祖母的忌日。 亦青轻轻环住他的腰,低声道:“哥,我在……” 凌晨两点钟,女乃女乃突然醒来。 今晚裴青让看护阿姨去休息,他和亦青、邵青守在床前。 女乃女乃喊人时,裴青瞬间清醒,趴到女乃女乃床边,握住她瘦削、满是老人斑的手。“女乃女乃,我在这里。” 亦青、邵青也没熟睡,一点震动两人便跟着清醒,他们一左一右跪在裴青身边,紧盯着女乃女乃。 “好孩子,爷爷来接我了。”她没有恐惧,嘴角甚至噙着浅浅的笑意。 “好,那女乃女乃放心跟着爷爷去吧。” “女乃女乃走后,你要好好的,别跟你爸吵架,你爸不是坏人,他只是不晓得怎么疼人。” “女乃女乃别担心,我不跟他吵。” “我不喜欢你爸的新老婆,也不喜欢她的孩子,爷爷走时,女乃女乃把这栋房子登记在你名下,你现在还小,必须跟你爸去上海,你好好念书,等长大后再回台湾。” “好,我念完书立刻回来。”裴青应和祖母。 裴青不想祖母担心,事实上,前世经验告诉他,即使房子已经过户给他,但他未成年,父亲回台湾后立刻以监护人身分把房子卖掉。 “女乃女乃还给你藏了一笔钱,在衣柜里面,用报纸包着,你要收好,别让你爸爸和你姑姑拿走。” “我会藏好,让他们找不到。” “那女乃女乃就安心了,小青,你要帮女乃女乃看好裴青,别让他被人欺负。” “我会帮女乃女乃看着,如果有人敢欺负哥,我就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亦青回答。 “二青,裴青没有好朋友,你要多陪他。” “女乃女乃放心,我会陪伴他,会和他互相照顾。”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孟女乃女乃重复着同样的音节,渐渐地声音低沉,渐渐地失去呼吸。 孟女乃女乃走了,即使有过经验,但再次面对死亡,裴青仍然感到心碎。 那年他被母亲抛弃、被父亲丢下,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他变成包袱,那几天,他一个人面对偌大公寓胆颤心惊,是爷爷、女乃女乃出现,拯救了他的恐惧。 他们说:“爷爷女乃女乃老了,你愿不愿意来照顾我们?” 分明是他被照顾,但女乃女乃这样说,让他觉得被需要、被看重、被在乎,觉得他没有成为孤儿,他的存在比任何时候都更有价值。 瞬间,他的骄傲回来了,自信回来了,他又能抬头挺胸,自信地看待世界,他的自信是爷爷女乃女乃给的。 额头贴在女乃女乃逐渐冰冷的掌心,裴青低声说:“女乃女乃,谢谢你。” 邵青环上他的肩膀。“如果你想哭,靠着我。” 亦青已经抱住他,哭得乱七八糟,她哑声道:“哥,难受就哭不要憋着,我和二哥陪你。” 第7章(1) “我陪你。”邵青不是孝子贤孙,但他披麻带孝跪在裴青身边。 “我陪哥。”亦青也披麻衣跪在另一边,握紧裴青的手,给他输入勇气。 这次裴青没通知父亲,他请路爸、邵爸和路妈帮忙张罗丧事,一切从简,七天后,孟女乃女乃入住灵骨塔,塔位就在孟爷爷旁边。 孟姑姑接到消息后赶来气疯了,指责他。“女乃女乃过世,为什么不通知我?” 裴青反问:“女乃女乃病重时我打过电话,姑姑不是在忙、不接电话吗?” 亦青气呼呼地瞪着孟姑姑,那是她的亲生妈妈,身为女儿,临终前连最后一面都“没有时间见”,她有什么权利指责裴青? “是你没把话说清楚,如果你说女乃女乃快过世了,我再忙也会接电话。” 裴青嗤笑,通通一样,果然是亲兄妹,想法一样、看法一样,连态度也都一致到令人心寒。 人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愿意陪伴照顾,非要等人死了才肯回来进行仪式,但那些仪式对女乃女乃有什么意义?锣鼓喧天,做给谁看? 这些年照顾爷爷女乃女乃的是哥,他们理直气壮当甩手掌柜已经过分,现在还敢指责他不好? 亦青忍不住了,扬声道:“我懂,孟姑姑不想看活着的孟女乃女乃,只想看死掉的孟女乃女乃,那看骨灰也没差呀。” 孟姑姑被一个小女生堵了话,气闷道:“你爸呢?有没有通知他?” 裴青沉默。 孟姑姑立刻又跳起来。“我就知道,你在报复你爸和我,你故意不通知我们、不让我们见女乃女乃最后一面,好让别人认为我们是不孝子女,但你有什么资格做这种决定?就算你再不高兴,你爸都是女乃女乃的唯一儿子,他有权利来送女乃女乃一程。” 裴青冷笑问:“姑姑在乎的是女乃女乃还是名声?” “孟姑姑放心,没有人在乎你们孝不孝顺,最在乎那两位已经躺在里面,如果孟姑姑真想看,进去吧,女乃女乃的塔位在爷爷左边。” 亦青拉起裴青头也不回地离开,现在他们都很累,身心俱疲,需要好好睡一觉,至于其他的,睡醒后再说。 这几天对于他们,太漫长…… 2020年12月30日 他们对于在密室中醒来已经不会感到讶异,清醒时两人都闭着眼睛,静静等待纷乱记忆在脑中组织。 “你的故事连接到什么时候?”亦青问。 “姑姑来闹场那天。”裴青回答。 姑姑打电话到家里,王婶婶接的电话,她知道女乃女乃过世后立刻驱车南下,到的时候正赶上他们送完女乃女乃进塔。 姑姑知道,爸爸很快也会知道了吧,到时他将带着妻子回来,没有意外的话,应该会再上演一场争产大战。 前世处理完那些,恰好两个星期,爸爸立刻订机票回上海。 在这两个星期当中,路爸、路妈出事,他想留下来陪伴亦青几天都不行,就被逼着上飞机。 今生,他整整拖延七天,即使到最后什么事都无法改变,至少他可以陪着亦青面对人生最巨大的痛苦。 “你呢?” “我也是。最后你能留住那个房子吗?” “不知道,前世爸爸听我转述女乃女乃遗言之后,还是坚持卖掉房子,何况还有一个姑姑等着要分钱,不过这次女乃女乃给我留的那笔钱,我留下了。” 他没傻得把钱贡献出去,有它们,他的创业过程会更顺利一点吧。 “等一下我们过去看看,若房子还保留着,那就是改变了。”亦青乐观道。 她希望改变,希望哥的计划能够顺利,因此必须保持乐观。 “往好处看,还是有些地方变了,前世我爸和姑姑很早回来,丧礼是他们主持的。” “今生他们被我们狠狠怼了一番。”亦青接话。 “对。”他环过她的肩,两颗头颅在枕头上相碰。“至少丧礼过后,他们不会认为我还是个无能的孩子,可以任由他们指挥支配。” 说不定他有足够的能力能在卖房子这件事上力争到底。 两个人又在床上躺一会儿,虽然没交谈、各想各的事,但觉得安心,好像只要有对方在身边,就没有闯不过去的难关。 “起床吧,今天有好多事要做。”爱赖床的亦青说。 “好。” 他们离开密室,他们做了早餐、换上衣服,他们一起出门。 亦青按下十七号的门铃,一个中年太太抱着小孙子走出来,看见门外的陌生人,脸上浮起警戒。 时空不同了,那年巷子里的人情味多浓厚,谁搬新家就会有邻居过来帮忙,普渡尾牙,这家一桌、那家一桌,大家一起请客多么热闹。 大家都认识彼此,都把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给落实。 这家的小孩只有一两岁,正是可爱的时候,他张着嘴,嘴里冒出几颗玉米似的小白牙,手里拿着米果,一双大眼睛盯着裴青,嘴巴张得很大,他忘记把饼干往嘴里塞,但口水成串流个不停。 “你好,我住在三十三号,这次回来想找以前住在这里的老朋友,请问孟家人还住在这里吗?” 三十三号?那间传闻中闹鬼的房子?中年太太眼神里浮上八卦好奇,上上下下、肆无忌惮地打量亦青。 这时她手中抱着的小孩像是被什么吓到似的,突然哭闹起来,他一面哭喊一面挣扎,小小的脸庞哭得红通通的,像要中风似的。 中年太太见孙子闹腾,急忙说:“我不知道什么孟家,十几年前我们买下这栋房子就搬进来了。” “这样啊,谢谢你,没事了。” 中年太太抱着小孙子进屋,亦青与孟裴青互望,眼底充满无奈,因为没改变,感觉有点糟糕。 见她垂头丧气,他失笑,掐掐她的脸颊。“没事,还没到最后呢,盖棺才能论定不是?” 她摇摇头,企图甩掉忧郁,咬紧牙关,好像和谁对峙上了。“就算房子不在、就算你真的去上海又怎样?至少我确定你会回来,我们又将在一起,而你再也不会离开。” 她的话勾起他的黯然,就算不离开,也不会一样了。 敏锐的亦青发现,忙拽住他的手。“我说的不对?你还是要回大陆?” “不会,我说了留下就会信守诺言,你不要那么担心。” 怎么能够不担心?她知道的呀……通通都知道……从头到尾…… 她已经把奢求降到最低,她不敢过度希冀,她没有要求再进一步,她只希望能够保住眼前。 长长地吐一口气,她勾住他的手臂,把头靠进他怀里。 “哥,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每次碰到困难我就想,如果哥在就好。二哥问:‘我在不行吗?’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会红眼,心里自问:是啊、为什么二哥在不行?为什么非要你?明明你们对我一样好,我怎么可以区分上下高低?但我没有刻意,上下高低就那样分出来了,由不得我要或不要。所以哥一定说话算话,一定要留在我身旁。” 她说话的速度并不快,但他在中间听到焦躁,她非常恐慌,她害怕他离开。 轻轻握住她的手,他认真回答,“我不会走。” 决定了,即违反承诺,他也不走! 四个字,安抚了她的焦虑。 离开孟家,他们往警察局去。 那天邵青返家,与表舅碰上,三人一起回到孟女乃女乃家后,邵青告诉他们—— “表舅名叫宋唯嘉,妈妈认为他很厉害,他认识很多三教九流的朋友,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但是爸爸不喜欢他,每次他到家里,爸都会避进房间。” 那几天他们陆陆续续从邵青嘴里探听宋唯嘉的讯息。 邵青说:“爸告诉我,表舅是空降部队,这两年才转到他们警局,短短的时间内他就和管区里的赌场、私娼寮都有交情。” 邵青说:“之前大家都说路爸绩效好,很有可能升局长,但最近常有立委、议员到警局‘关切’,现在这样的话大家都不提了。我爸很气,说如果到最后升的是表舅,这个世界哪还有正义。” 邵青说:“表舅把警察局弄成家族企业,他上班、老婆负责在家里收钱,所以他开进口轿车、穿名牌衣,阔得不像个小警员。” 片片段段的资讯,加上之前路爸说的,亦青和裴青侧写出宋唯嘉的人品。 走进警局,一名三十几岁的员警走过来。 亦青亮出自己的警察证。“不好意思,我想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警察同事,名字叫做宋唯嘉。” 他应该很有名吧,亦青刚开口,对方立刻回答。“宋唯嘉?你说的是我们前任局长?” 他果然升到局长?这样的小人……路爸太委屈。不过人脉背景果然强大,难怪宋唯嘉正事不做,把时间精力全投资在结交黑白两道。 “我不确定我们指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我要找的宋唯嘉长得很高,有将近一百八十公分,身材壮硕,尤其肚子相当大,至少有四十腰,是地中海型秃头,眉心有一颗肉痣。”亦青问得谨慎,她必须确定再确定。 “没错,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那就太好了,请问他现在还在这里吗?” “没有欸,三年前他被抓到贪污受贿,因为查出来的数目字太惊人,已经被移送法办,现在在监狱里蹲着。” “知道他在哪个监狱吗?” “我帮你问问,请稍等。”警员往里走,他没让亦青等太久,几分钟后出来,他说:“目前不清楚他有没有假释,如果没有,他应该在台南监狱,你要找他的话,可以事先打电话过去问问。” “好的,谢谢你。” 离开警局,亦青陷入沉思,如果父母的死与他有关,那么问题会是出在哪里? 因为爸爸讨厌他,讨厌到想杀了他? 不会的,不讨厌宋唯嘉的人应该很少吧,为讨厌而杀人?这不是熊猫爸会做的事。 那么是因为职位竞争?还是因为父亲打击受他保护的不法集团? 亦青试着整理出头绪,她想得太专心,以至于过马路时没注意到一辆ubereats外送机车闯红灯,幸好裴青警觉,将她拉住,险险躲开速度飞快的摩托车。 吱…… 长长的煞车声后,外送人员转头看亦青。她……动作很奇怪欸?不过,没事就好,转动把手,他扬长而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到,亦青在马路中间站定,不前不后。 “没事了。”他对亦青一笑,拉她过马路。 “哥,我想去监狱见宋唯嘉。” “好,我陪你去。” “谢谢哥。” “我们一定会找到答案的。” 他成功地鼓舞了她,咧唇笑开。她点头道:“对,我们一定会。” 他们买了油漆回家,把亦青房间的涂鸦墙给刷过两遍,他们一面刷墙一面说话,好像回到那年,那段年轻的无忧岁月。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追求那份平淡的幸福,可惜无论多努力,幸福都离她好远。 亦青问:“哥,你觉得我妈美吗?” “她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裴青真心实意。 “你觉得我爸帅吗?” “路爸长得……很威武。” “说实话吧,哥觉得我爸长得像黑熊,他和妈妈在一起,是美女与野兽的组合。” “不管什么组合,两人在一起过得舒心惬意就行,旁人没有置喙的权利。” “但世俗人总有世俗想法。过去我想不通,为什么妈妈美丽温柔,女乃女乃却不喜欢?女乃女乃反对妈妈,反对得很彻底,我记得小时候过年,爸带我和妈妈回去,女乃女乃竟把我们赶出门外,之后过年爸都是一个人回去的。 “直到偷听到邵爸和妈的对话,我才晓得以前他们有一段感情、一个儿子,哥,你说,女乃女乃是不是知道妈妈曾经生过孩子,才反对她的?如果那孩子还在,他在哪里?” 重返过去,每次看见妈妈,她都很想问这个问题。 “重要吗?”既然路妈想让那段过去,他们就必须尊重她的决定,不想也不提。 “邵爸长得斯文俊秀,跟爸爸站在一起是潘安配钟馗,绝对的大反差,如果是邵爸和妈的孩子,应该会很漂亮吧。” 放下油漆刷,他笑道:“你已经够漂亮了。” 她也放下油漆刷,回答,“我不是妒嫉而是好奇,妈把他送给别人了吗?是因为爸爸反对还是女乃女乃?他有没有健康长大?长大的他,像邵爸还是我妈?” “好奇这个做什么,如果有缘分,你们自然会见面,如果没有缘分,好奇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不是很无聊?” 讲到这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她握住裴青手腕,拉着他快步走进爸妈房间。 亦青开始到处找,打开衣柜,把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没有、没有……都没有,她转身打开化妆台抽屉。 她的举止怪异,但裴青没有阻止,只是默默跟在身后,把她弄乱的东西一一归位。 她把房间彻底找过一圈,床底下、桌子底下……所有的“底下”都不放过,连床垫都翻起来了,但她没找到想要的。 最后她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衣柜前面,踮脚爬上去,打开上面的柜门,里头塞着棉被、床单、大毛巾之类的寝具,她将棉被一一抽下来,踮起脚尖看见墙角处塞着一个鞋盒。 “哥,我拿不到。”她指指上头。 “我来。” 亦青下来,裴青爬上去,伸长手臂把纸盒拉出来。 打开纸盒,里面有几本大小一致、封面却不同的日记簿,亦青笑开,终于找到了。 妈妈有写日记的习惯,虽然写得不勤,但一直持续。 小时候妈妈说:“日记记载着生命轨迹,当下你不觉得错误的事,在若干年后翻开看,就会明白当初自己做错过什么?” 妈妈说:“痛苦的选择,往往让自己深感遗憾,但无数年后回头看,痛苦已不复存在,而眼下的生活,恰能印证当年的选择是否正确。” 妈妈说:“日记是帮人自我反省最重要的工具。” 可是她懒,妈妈送她再漂亮的日记本,她老是拼拼凑凑写完前面几页、交代一下,后面的全是涂鸦画画,再然后丢进回收箱,她从没养成自省的好习惯。 依着时序,亦青找到最早的一本。 收好棉被,裴青坐到亦青身边,也拿起一本细细翻阅,他们各看各的,直到裴青发出一句低喊。“找到了。” 亦青连忙凑到裴青身边。 也许是初恋太甜蜜,满满的情绪想找人分享,因此那段时期的日记写得很丰富。 胡雪芬在大学时期认识邵振,两个漂亮的男女交往,被视为金童玉女,他们开心、快乐,他们以结婚为前提而交往。 在一次情不自禁之后,胡雪芬怀孕了,于是他们规划起婚姻生活,没想到邵振的父亲经商失败,欠下大笔债务,必须卖儿子才能还清欠款。 邵振的母亲找上胡雪芬,要求她离开儿子,她并不愿意、她苦苦哀求,但邵振的母亲以死相逼,她没有勇气和邵母赌,只好黯然离去。 离开,并非心甘情愿,但她无法否认邵母说的很对。 她说:“邵振孝顺,也许他会坚持和你成为夫妻,可如果因此逼死了父母,他会痛苦一辈子,说不定他会敌不过罪恶感,选择轻生。” 胡雪芬不确定邵家父母疼不疼邵振,但确定邵母很懂自己的儿子,邵振性格软弱,他容易感到罪恶、容易自责,在情感上他比多数男人敏感。 离开那天下着雨,胡雪芬来到海边,她只想吹吹海风,想用辽阔的天地治癒自己的心情,但路崇光出现了,他以为她要自尽,身为人民保母的他有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侠义心肠,于是搞出一幕英雄救美。 几天没吃没睡的她昏倒,路崇光不但把她送进医院,并且照料、开导。 她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但救下她的大熊告诉她,他对她一见钟情了。 他对她很好,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很好,正在痛苦中挣扎的她,说出自己的故事。 大熊没有花太多时间思考,在故事结束时他说:“孩子的长辈不愿意接纳他,我愿意,请你让我当他的爸爸。” 出院后,他们去公证结婚,这让对儿子有高深期待的婆婆怨恨新媳妇。 孩子取名路亦白,他长得很可爱,丈夫天天把他抱出门显摆,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丈夫,就算婆婆给她再大委屈,她都愿意吞下。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但孩子死了,肠病毒夺走他的生命,胡雪芬痛不欲生,她无法支撑下去。 但和过去一样,大熊天天围着她、护着她,给她无数安慰,然后再度将她从痛苦深渊拉出来。 路妈的文笔很好,他们一篇篇往下读,欲罢不能。 但男孩的死亡让他们失去往下读的,裴青合上日记同时,一张照片从里面掉出来。 那是路爸、路妈和一个六岁男孩的合照。 男孩长得很好,眉宇间和邵青有些相似,不对,他更像邵爸,所以他就是路亦白……她的大哥? 亦青看着照片,一瞬不瞬,心里有股暗流在波动着。 裴青拿开照片,对她说:“别多想,洗澡、吃饭、睡觉。” 点点头,她知道的,知道应该洗澡、吃饭、睡觉,应该把心底暗流给压下。 因为往事对改变命运没有帮助,更因为连续五天,他们都在夜里回到过去、清晨返回,那么今晚……他们也会回去吧? 于是他们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他们一起躺进密室,他们握住彼此的手,给对方打气。 他们都不敢把握时空大神会再将他们送回去,不敢把握就算能够回去,时空大神会把他们送到哪一段?会不会时间轴一跳,他们已经长大成人,而路爸、路妈的生命,依旧消逝在时空里? 他们都希望赶快结束,却又害怕结束得太快,让他们措手不及。 心里矛盾着、忧郁着,亦青勉强自己入睡,却翻来覆去无法成眠。 裴青轻喟,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耳畔低声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转。” 一句话,她放松了。 亦青重复他的话,告诉他、也承诺自己,一切将会好转。 第7章(2) 2008年8月20日 亦青醒来,第一眼看见挂在墙面上的日历和时钟,笑出浅浅的小梨窝。 回来了,她回到父母出事的前一天下午。 起身盘坐,乱糟糟的长发披在身后,她试着回想为什么会在爸妈床上睡着? 想起来了。 之前她正在试穿妈妈的衣服,妈妈心血来潮打开衣柜,将年轻时的衣裳一件件取出来,让亦青试穿。 她其实不喜欢这个亲子活动,但妈妈兴致高昂,她只能勉强配合了。 妈妈边打扮她边笑着,眼底有藏不住的骄傲。“妈妈的小青长大了,越来越漂亮。” 她赖进妈妈怀里耍萌。“妈妈才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生。” 但她的夸奖没有得到妈妈的笑容,妈妈只是抱着她,轻轻晃着、轻拍她的背,喃喃问:“小青长大了,如果哪天妈妈不在,也能够过得很好,对不对?” 心一绷,她猛地想起,这句话妈妈曾经说过。 当时她直接联想到爸爸要带妈妈出国补度蜜月一事,理所当然回答,“对啊,妈妈放心跟爸爸去玩吧,有哥在呢。” 但这回亦青明白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连忙抓住妈妈,问:“妈妈要去哪里?你不要小青了吗?不可以,我还没有长大、还没有独立,妈妈不在,我会很凄惨。” 亦青的激动让胡雪芬回过神,看见女儿眼底的惶恐,她反口道:“没有要去哪里,妈妈只是随口胡说,不管去哪里,爸爸妈妈都会把我们家公主带上。” 亦青迟疑点头,神情却没松懈。“也把哥带上?” “小青想带谁就带谁,好不?”妈妈的安抚稳下她的心。 亦青继续和妈妈玩变装秀,每换一套衣服就摆姿势、拍照。 妈妈玩得很开心,说:“将来小青可以去当模特儿。” 妈妈希望她当老师、明星、秘书或会计,总之是女人味十足的职业,爸却希望她当刑警、跆拳道国手……父母亲总把未圆的梦想放在儿女身上。 从身后圈住、脸贴在妈妈背上,她乐呵呵说:“独生子女的悲哀,合了爹心、逆了娘意,做人难。” 亦青老气横秋的口气让胡雪芬笑弯了腰。 手指在妈妈背上划圈,她认真说:“妈妈,再给我生一个弟弟吧,让我们分工合作,一个当国手、一个当名模,要爸妈再多生几个,连刑警、秘书都会有。” 然后啪啪啪,她的在一阵动静之后多出好几个红掌印——妈妈下手不留情。 可她不是胡说,她真的希望有弟弟妹妹、有爸爸妈妈,从十四岁到六十四岁,身边都有一群热热闹闹的家人。 离开爸妈的大床,她到厨房倒水喝。 下午三点,爸爸还在上班,妈妈呢?她记得入睡之前,妈妈对她说了什么? 亦青想半天都想不起来,直到看见冰箱上的纸条才想到:妈妈要去看医生。 妈妈生病了?是感冒?她没听见妈妈咳嗽啊。 门铃一阵急促催动,亦青放下水杯去开门,是裴青。 “哥,你怎么来了?” 孟叔叔和继母回来,正与孟姑姑打争财产的嘴巴官司,他们各有各的说词,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 通常这时候裴青会待在家里,因为他希望房子能留在自己名下,但是今天…… “邵爸、邵妈吵得不可开交,二青受伤了,邵爸让我们带他去看医生。” 自从认下干爸、干妈之后,他们不是已经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邵妈整个人正常许多了呀。 亦青换上鞋子往隔壁走去,边走边问:“怎么又吵起来的?” “不知道,邵爸说邵妈拿东西砸人,邵爸闪开了,东西却砸在二青头上,可能需要缝几针,我已经打电话叫计程车,很快就会到。” “好。” 邵家大门没关,他们直接走进去,客厅里一片狼藉,邵妈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她红着眼、双手握拳,浮在额头的一道道青筋令人人触目惊心。 邵爸正在为邵青止血,桌上有好几张染血的卫生纸。 叭一声!计程车到了,邵爸二话不说直接扶起邵青往外走。 这时,邵妈像野兽般大吼,“邵振,你要去哪里?去找那个狐狸精吗?是食髓知味想再尝甜头吗?还想再当一夜新郎?作梦吧……” 她乱七八糟的话让邵振怒火冲天,但眼下他顾不得陈语,继续抱着儿子往外走。 与此同时又有东西砸过来,亦青尚未反应过来,就感觉后背一阵疼痛。 “小青!”裴青看着掉在地上遥控器,不敢置信地瞪住邵妈,她疯了吗?一把拉住亦青,他急道:“哥看看你的伤。” 亦青猛摇头,邵妈狰狞的面容令她不安。“我没事,先送二哥去看医生。” 邵振也听见声音了,猛然回头,眼底冒出两簇火焰,怒吼,“陈语,你到底要做什么?有没有看见儿子流血了,你还要闹?他是你生的,你怎就不疼疼他?” “难道你就疼他?别装慈父了,很恶心!你分明恨他,如果不是邵青,你早就跟我离婚了对吧?他是我用来绑住你的枷锁,是让你无法自由、无法追求爱情的监狱,如果他真的被我砸死,你不是更应该感激我?” “不要胡说八道,你不疼儿子,我疼!我从来没恨过他,如果他真是綑绑自由的枷锁,对不起,被他绑住,我心甘情愿。” “哈哈哈,看你说得……你是圣人,我是小人对吧?你心里是这样认为的对吗?好,我就是小人,但凡我要的就会想尽办法要到手,以前我要你,现在我要钱,以后我还要那只狐狸精身败名裂、无家可归,你觉得我有没有本事做到?”她撂下恐吓。 “神精病,我不要跟你这个魔鬼说话。” “邵振,你给我站住,如果你敢出去,我就敢玉石俱焚,信不信?”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踉跄跄朝邵振跟邵青走去,目光像两把刀子,想要割裂整个世界。 “陈语,你够了!” 她没回答,满眼的狠戾与决裂,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邵振冷眼看她,正想继续往外走时,陈语阴恻恻地喊住亦青。 “路亦青,你想不想知道你那个圣洁的妈妈做了什么?” 一句话把邵振的穴道点住,他猛然回身恨恨咬牙,一番挣扎后,把儿子交给裴青,再从皮包里掏出几张千元大钞和健保卡。 “对不起,请你们带二青去看医生。” 裴青与亦青对望一眼,虽然很想留下来听听妈妈到底做出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让邵妈疯狂至此,但眼下没有什么比二哥更重要。 她拉起邵青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肩膀上,与裴青合力把他带出邵家。 门关上,他们听见身后传来巨烈的撞击声,紧接着是邵爸的怒吼。“陈语,你还要不要过日子了,你这样闹有什么好处……” 听着父母的争吵,眼泪自邵青颊边滑下,两只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紧紧揽住他,一再重复道:“没事的,我们陪你。” 邵青的后脑了缝三针,医生开抗生素、还让他每天过去换药,他们不想送邵青回家,但现在孟家很“热闹”,而送到路家……要是邵妈知道,恐怕会疯上加疯。 经过再三考虑之后,他们还是把邵青送回家。 战争结束了,邵爸还是离开家门,邵妈冰冷的目光像毒舌般对着亦青吐蛇信,充满威胁的表情让人胆颤心惊。 裴青发现、用身子挡住邵妈眼光,邵青也发现了,连忙推着亦青,让她离开。 亦青咬牙告诉自己,她是二十六岁的路亦青,她是警察,见过的世面足够多,她早该从邵妈制造的阴影中月兑离,不该再被这样的视线吓退,她不再需要两道人形盾牌来保护自己。 于是亦青推开他们,直接走到邵妈面前,问:“干妈,你为什么这样看我?是心情不好吗?又和干爸吵架了吗?我爸常说,娶对老婆才能家宅兴旺,娶错女人会把一个好好的家弄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干妈如果还想要这段婚姻,就收敛收敛脾气,不要老是在别人身上找原因,永远只会指责别人、从不检讨自己的话,这个家早晚会散掉。” 这话刺激到陈语了,倏地,她攫住亦青手腕,一把将她扯向自己。“路亦青,你以为你爸娶对女人了?” 她很用力,手指深陷在亦青腕里,邵青和裴青急忙介入,一个拉住陈语、一个抱住亦青,想把两人拉开。 但陈语用了死劲,越扯她就扣得越紧,两人担心亦青受伤,不敢太用力。 没想到亦青火上添油,不怕死地一句句往下说:“当然,我妈妈贤慧温柔、体贴善解,我爸说他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就是娶我妈妈,而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被我妈妈生下。能得到这样的评价,是一个女人最大的成就与骄傲。干妈,你认为干爸和二哥也会给你这样的评语吗?” “哼!你爸会说这种话是因为无知,是因为不知道胡雪芬有多下贱,等你们知道她是个怎样的女人,就会觉得她肮脏污秽,恨不得远离她。” 亦青歪了歪嘴角。“邵妈放心,不会有这一天,我妈妈在我们心目中将会永远圣洁。” 丢下话,握住陈语的手臂穴道,一勾一架,她不由自主地松开手。 武术不是学假的,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的警察,流氓黑道毒虫都没看在眼里的她,岂能轻易被一个病恹恹的女人挟制? 见邵妈松开手,裴青、邵青急忙把亦青拉走。 他们陪着邵青回到二楼,把他安置在床上,裴青先倒一杯水,让他吃过药后,拉拉被子,正准备叮咛几句时,邵青敲了亦青额头一记。 “你傻啊,我妈那个样子,你干么招惹她?你没见我和爸爸,能躲就躲、能闪就闪,你还自己送上门?” “我没差啊,反正躲得掉,可你和邵爸怎么办?打算一辈子活在她制造的阴影底下?如果她心里有颗毒瘤,为什么不明刀快枪给割了铲了,为什么要留着,等它什么时候爆炸?” 有病就要治,真不行的话,直接把人送进疗养院,没有人能时时和未爆弹相处。邵爸就是太优柔寡断,才会让自己过得战战兢兢痛苦万分。 “别管我们,你先担心自己吧,我真怕待会儿下楼,我妈又要为难你。” 裴青拍拍他,笑道:“还有我呢,我的身高不是长好看的。” 上国中后,大青、二青的身高往上飞窜,为帮他们转大人,路家的晚餐桌上经常出现一道红茄冬炖鸡腿,那味道可香着呢,可惜那是两只青独有的福利,小青再馋都甭想尝。 不过大青、二青常趁着路妈不注意,偷偷撕下一块鸡腿肉塞进她碗里。 偷吃的快感在她的记忆中形成一道甜蜜围篱,是无数道的甜蜜围篱,让她在寄居邵家的苦难岁月中心灵得以安然平适。 “二哥好好休息,其他的不要多想。”亦青道。 “我知道。”邵青闷声回答。 今天的事让他觉得很丢脸,他不想怨恨,却很难不怨恨,他怀疑自己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爷不给他一个正常的母亲? 裴青道:“医生交代的话你要记住,我帮你把手机放在床头,如果头晕不要强忍,马上打电话给我,我送你去医院。” “好,谢谢哥。” “快睡,我先送小青回家。” “嗯。” 他们退出邵青房间后,放慢脚步往楼下走,走到楼梯一半时听见陈语的声音。 “唯嘉,照片拍好了,你马上过来拿……你答应我的话一定要办到,我要那个贱人好看……” 照片?贱人?亦青忧愁地望向裴青,她指的是妈妈吗?如果是的话,她手中有什么照片? 两人心存默契,在楼梯中间停留好一会儿才下楼。 陈语看见亦青,没说话,但凝在嘴角的笑意带着令人恐惧的凌厉,那是一个疯狂的女人才会出现的表情。 裴青送亦青到家后回去了,他们家的战争不会更轻松。 亦青按下门铃,是妈妈开的门,看见妈妈,亦青想也不想投入她怀里。 “找不到妈妈,担心了吗?妈妈在冰箱门上留了纸条,说要去看医生。”胡雪芬安抚女儿。 “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她摇头后,说:“没事。” “没事就好,快进来,晚上煮你最爱吃的大卤面,等会儿你去叫大青、二青过来吃饭。” “哥家里很乱,最近都不能过来,二哥受了伤,我们刚送他去看医生,医生说要观察有没有脑震荡,刚吃过药,睡下了。” “二青怎会脑震荡,情况严重吗?”胡雪芬忧心问。 “是被干妈打的,我倒楣也受到池鱼之殃,妈妈帮我看看,我后背很痛。”亦青撒娇。 亦青的话让胡雪芬目光微凛,低声问:“你受伤了吗?怎不让医生也看看?” “人家害羞嘛。” 胡雪芬眉心打上结,却努力维持正常表情。“快进屋,妈妈看伤得厉不厉害?” 这个晚上,路家餐桌上少了两只青,气氛顿时变得压抑。 爸爸说了邵振家的事,母女俩才晓得,邵振离开家之后回警局找路崇光,路崇光请两个小时假陪他到外面小酌。 路崇光叹道:“邵振下定决心要离婚了。” “怎会闹得这么严重?”胡雪芬低头,口气有些虚。 亦青看着妈妈,心道:是啊,怎会这么严重?前世邵爸一路照顾到邵妈病逝,怎会突然决定……这件事前世发生过吗? “我有劝老邵想清楚,让他别意气用事,不过这次……我看很难,虽然都说要劝和不劝离,但我是真心认为,娶到陈语是生不如死的事儿,如果换成我,我早就离婚单过。” “崇光。”胡雪芬低唤,轻摇头。“别在孩子面前说这种事。” 路崇光接到妻子暗示,闭嘴转开话题,但两个人心还是挂着这事。 亦青知道他们想避开自己,于是匆匆把饭扒光,说:“爸妈,我先上楼洗澡。” 离开餐桌,往二楼去,站在房门前时,亦青灵光一闪,转身往父母房间走,她小心翼翼打开抽屉,找到母亲药袋。 精神科?妈妈竟然……她细看药物品项。 “百忧解……”她轻声念出药名。 第8章(1) “百忧解?雪芬,你生病了吗?”路崇光担心地望向妻子。 为了不让丈夫担心,胡雪芬逼自己挤出笑容。 “没事的,这几天我睡不好,医生才给我开药,我猜,睡久一点,情况就会好转。” “别骗我,我知道百忧解是治什么的,医生评估你得到忧郁症对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事,忧郁症就是……情绪感冒,吃点药、多休息就会好转。” 路崇光怪起自己。“我早该发现的,最近你常一个人关在浴室里面,是我太疏忽了,雪芬,我是你的丈夫,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应该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她轻喟。“我不想把自己的不快乐强加到你和女儿身上。” “错,你不快乐,是我们全家的大事,我们有义务照顾你。” “没事的,真的不需要特别照顾,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吃过药就会好,放心、放心,放一百个心……” “不管,我明天就去请假,之前说要露营,一直没去成,趁小青还没开学,我带你们出去玩几天,想去哪里,垦丁、溪头、日月潭?如果不喜欢国内,我们就去日本、韩国、大陆。” 耳朵贴着门板,亦青偷听爸妈对话。 连爸也发现妈妈不对劲了?什么事困扰了她?和陈语口中的“照片”有关吗? 许多问号抓着挠着,让她无法平静思考,背靠着门,亦青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无法言喻的恐慌占据她每个细胞。 而房内,在丈夫轻声哄慰之下,被委屈压得抬不起头的胡雪芬终于爆发,她扑进路崇光怀里,哽咽道:“我们搬家吧,远远离开这里……” 2021年1月1日 一觉醒来,亦青感觉累瘫了。 她不知道怎会累成这样,连翻个身都觉得全身酸痛不已。 比起过去几天,这次她融合的不过是短短的两天记忆,头脑不至于纷乱成这副德性,但是她很忧虑、很慌张、很焦躁。 是因为“那天”即将来临?是因为害怕改变无法即时出现?害怕自己做的每件事最终……徒劳无功? 她觉得累,觉得唇舌苦涩,想灌下一大瓶酸梅汁——妈妈煮的酸梅汁…… “哥。”手指头轻轻地往旁边爬去,爬着爬着、爬到另一只手背上,握住、叩住,大大的手背握在掌心中,彷佛这样就能够握住未来似的。 这种想像很傻,但她不介意自己傻。 “没事的。”他反手握住她,嘴角小小地往上勾起微微的弧度。 “妈妈得到忧郁症了,她想要搬家,我不知道她碰到什么难题?” “我们上楼,在路妈的日记里找找,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好。” 两人飞快起床、上二楼,打开昨天没看完的日记,找到最靠近的日期。 前2008年的7月,一切都还很正常,胡雪芬还提到要不要找个时间好好教女儿做饭;2008年8月初,在孟女乃女乃去世之前,她在日记里面计划要带三只青出门玩。 问题出现在2008年8月18日,那页杂七杂八地写下一堆串不起来的文字,能够读懂的只有反覆出现的“为什么”。 这三个字代表的是困惑,但重重的笔迹泄露她的愤怒。她为谁而愤怒?为何事愤怒?日记里没有交代。 “所以妈妈碰到的困难,不但无法对爸爸启齿,连自己也无法面对?” 那是造就路家分崩离析的原因吗?裴青细细在文字当中寻找脉络。 两道浓浓的黑眉在额头纠结,只剩下两天了,他不确定还有没有机会回去,不确定停留在脑海里的记忆,是不是改变的最后一个点,而接下来的事,会不会依循着旧轨迹进行? 路爸路妈还是死亡,亦青还是成为邵家养女,她将面对邵妈的威胁,直到邵妈死去,她还是为了追查父母的死因,最终逼迫自己成为警察? 而自己仍然去上海、仍然与继母抗争,仍然在陌生的环境里浮浮沉沉,用尽力气试图改变困局,最终回到台湾却…… 命运,终究不可逆? 裴青握住亦青的肩膀,将她扳正、面对自己,他试着鼓吹她,也鼓吹着自己。“打起精神,只要没有尘埃落定,就还有转圜的机会。” 他笃定的目光,让她无由来的自信增生。 “哥说的对,为什么我会被投诉、被迫休假?为什么我会回到老家、回到过去、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这么多的改变绝对不会是一场白费心机。” “没错,任何事发生都有原因,虽然我们不确定未来会演变成什么样,但只要做足准备,一旦某个契机点出现,我们就有机会改变。” “准备?”亦青问。 他笑开眉心回答,“对,准备,我记得路爸……” 亦青靠在裴青身上吃稀饭,像个软骨头般。 她黏他,黏得越来越紧,时刻不让他离开视线,像是隐约间明白了什么似的,她必须抓紧、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分钟,不允许浪费。 裴青给她布菜,他也隐约明白……她明白。 都不说破,就是相处着,用连体婴似的相处方式,把对方系在自己身旁。 吃饭,她对着他笑;吞菜,她对着他笑;她知道自己长的不错,知道自己的笑容也挺美妙,但这不是她像白痴那样乱笑的原因,而是为了……为了让他记牢。 她的听觉记忆可以维持十几年,那哥的视觉记忆可以保留多久?她希望是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她在笑,却有哭的冲动,她在吃菜,却有想吐的,怎么办? “哥。” “怎样?”他敏感得可以感受到她每分情绪,心疼一层又一层,可是他对自己的心疼无能为力。 “虽然你不走了、决定留下了,但我们终将分离对不对?”轻声问着,她不敢让微笑离开半分钟,就怕它一走,她的人生再不存在快乐。 手停顿在半空中,他无法回答。 下一刻,他若无其事地为她夹一筷子青菜。 看着他的若无其事,她也若无其事地把菜含进嘴巴里,嚼一嚼,吞下去,再端起牛女乃喝一大口,若无其事说:“中西合璧。” “以后喝牛女乃,记得要先温过才不伤胃。”他转移话题。 她好想笑,心都伤透了,伤一点点胃……真的不算什么。但是他想要,她便跟着他转移话题。“蒋钰婷对哥念念不忘,她在打听你,苏际宣想帮你们牵线,还说媒人钱要六四分。” “无聊。” “对啊,真无聊,他还说我监守自盗,真是的,我的人品不错呀,他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我明明就是……” “明明就是什么?”他接下她的话,把话题从哀愁转为打屁。 “我要就光明正大的要,就算真是强取豪夺也是因为我本事高,什么监守自盗?胡扯,我需要那么做?” 裴青笑问:“你的本事高?” “对啊,哥是我的,我盗啥啊?何况哪来的监守,分明是守护,我用很多年的时间,才把臭脸小正太变成笑脸小乖乖,难道不是本事高?” 没错,他的小青本事高,他的小青守护了他,她像温暖的火苗,让他在痛苦的黑暗深渊中有了盼望。 那些年的痛苦,因为知道她的存在而淡然……再给她递温牛女乃,再给她夹菜,长大的路亦青不再挑食。 “这几天,终于胖一点点了。”他满足地掐掐她的脸。 “三餐照时吃,能不胖?” “以前没有吗?” “上班忙起来,很多时候两顿得当一餐吃。” 她不是天生纤瘦也不是热爱运动,实在是吃饭的时间太窘迫,她很少有机会坐下来,享受美食带来的幸福感。 尤其……在母亲过世后,没有妈妈的手艺做后盾,吃饭这件事很难诱发她的兴趣。 “台湾治安这么差?” “应该说台湾的政治很热闹。”大量警力全往那上面投资了。 “你这样不行,年纪轻轻,不要把身体给弄坏。” “明天二哥就会到,他做菜比我厉害,让他做菜给哥吃。”她说着不可能的事,却认真盼望奇蹟发生。 三口两口把饭扒完,喝光牛女乃,亦青拉着裴青进客厅,他坐上沙发,她一坐到他的大腿上,笑得眉眼弯弯。 “明天二哥看见你在这里,肯定会吓坏。” 吓坏吗?是的,一定会。裴青微眯眼,不回答。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可以吗?”她逼着他承诺。 他……无法承诺。“如果他能看见我,就够惊喜了。” 要是今晚能回去、能做出改变,明天迎接他们的才是货真价实的惊喜,但,如果没有呢?亦青沉眉。 看着她的脸,他明白她在想什么,收拢双臂,把她圈进怀里,不懂得小鸟依人的亦青小鸟依人了。 亲亲她的额头,他沉声道:“一切都会好转的,我们要执着相信。” 深吸气、点点头,暂且把隐忧抛在脑后,她捧起他的脸,笑出一脸精灵古怪。 亲亲他的额头,她说:“执着相信,这里是我的,我不需要监守自盗。” 倏地脸红,但他不想阻止她宣示主权。 见他没翻脸,她亲亲他的脸颊,“执着相信,这里是我的,我随时可以享用。” 他腼腆得无法与她对视,嘴角却偷偷上扬。 她亲亲他的下巴,“执着相信,这里是我的,我的地盘谁都别想踩。” 差一点点,他想调整角度,让她的唇落在自己的唇上,幸好理智阻止了。 她亲亲他的脖子,“执着相信,这里是我的,谁敢觊觎就赏她两颗子弹。” 要不是手机铃声响起,她恐怕将会一路侵门踏户,从脖子一路往下亲、亲到重点部位去。 但亦青气坏了,她咬得牙齿咯咯作响,坏人好事要下十八层地狱!但是再生气,她还是接起手机。 “喂,亦青吗?我苏际宣啦,大师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我们一个小时后见,好吗?” 她很想叫他去死,但是……“一月一日,大师还要出来赚?他是有多缺钱啊?” “呸呸呸,乱说话,大师的时间都排满了,今天是休假,要不是看在我们的交情,哪里请得动他,拜托拜托,你就配合一次,行不?” 她垂头丧气回答,“好啦,我在家里等你。” “给你带肉圆过去,我妈刚蒸的,好吃到不行。”他的口气超兴奋,是大船即将入港的激动激情。 “知道了啦。”她没好气地挂掉手机,咬牙切齿对裴青说:“当时他脚踏两条船,我必须承认,他踏得太正确。” “为什么?” “如果真的嫁给他,我想,我会一天撞三次墙。” 裴青失笑。“为什么要撞三次墙?” “懊恼啊、后悔啊,丢掉身边的好货、跑去嫁笨蛋啊。”说到好货时,她还调戏地勾起他的下巴。 抓住她的手,裴青说:“放心,我不会让你撞痛,我会把苏家墙壁全部换成豆腐渣。” 一听,心暖,就知道啊,世界上再没有人比哥更宠她。 “后悔了,我不想让苏际宣和大师上门,如果师父真在这房子里找到爸妈的魂魄,是不是代表就这样了?”她也怕大师……找到其他。 “别想太多,我们更新的记忆还没有到出事那天。” “会不会我们无法回去了,会不会明天醒来,记忆一口气更新到2021?” “用预测来吓唬自己?不聪明。” 是啊,拿想像力把自己吓得失魂落魄,是傻瓜的行径。 裴青模模她的头。“我先上楼,客人马上就到了。” 苏际宣和大师过来,刚到门口,孙大师就指着附近住户说:“这条巷子两边的房子大都是建商盖的,格局相似,没什么大问题,但这间和对面间不是,偏偏又对冲。” “对冲?” “这间屋宅对上他们的尖形屋檐,这叫室外棺材煞,容易发生血光之灾。” “那要怎么化解?”苏际宣拿录音笔记录。 “挂九宫八卦或山海镇就能化解。” “知道了。”他对亦青说:“山海镇我有,开光之后帮你送过来。” 亦青很无奈,哪来的江湖骗子?不过她还是客客气气、保持微笑,没透露出真实想法。 长大了嘛,人都是长着长着,就把虚伪、表里不一给长出来。 走进庭院,孙大师拿出罗盘前前后后转一圈,指着埋时空胶囊的大树说:“这棵树在房子的西北方,西北为干、树有木精,可以保护住宅主子。尤其种的又是椿树,它易生长,并且可以活很久,是长寿的象征。” 听见他这样说,苏际宣乐了。“孙大师,快请进。” 亦青频频翻白眼,如果是这样子,爸妈为什么没有长寿?全是屁话。 她跟在苏际宣身后进客厅,看着大师拿着罗盘在一楼缓步慢行,苏际宣亦步亦趋追随,无比认真,念书时都没这样。 亦青觉得不舒服,像是月兑掉隐私供人参观似的,不想跟了,她坐到沙发里滑手机。 苏际宣见亦青没过来,忙在孙大师耳边说:“这是间凶宅,发生过命案,大师帮忙看看,这屋里有没有鬼魂暂留?” “好。” 亦青点开line。 大雄发来讯息:黄先生不但没有受到制裁还和肇事者谈妥赔偿,虽然黄太太是突然间冲出来的,但肇事者为了让良心好过,还是愿意赔偿三十万。 钱不多,但这消息让人痛恨,明明该负责任的人,竟还得到赔偿?正义呢?公平?谁说举头三尺有神明的? 亦青不爽,飞快打下一串字:能不能策反那两个孩子,让他们作证是因为家暴事件才会酿成车祸? 大雄:花轮正在做这件事,如果成功,姓黄的不但拿不到赔偿,还会失去孩子的监护权。 亦青:有人接管孩子吗? 大雄:有,他们的外公外婆正打算和姓黄的打官司。 亦青:希望法官不是瞎的,不要再说什么可以教化之类的鬼话。 大雄:希望如此,你什么时候回来? 亦青:帮我问问老大,什么时候让我回去上班啊? 大雄: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亦青:贴图 大雄:贴图 “当初盖这间房子的人很用心,不管是大门、玄关、走道、客厅、厨房的位置都非常好,这是间旺宅啊,我再上楼看看。”孙大师说。 “我陪——”苏际宣正想和大师一起上楼,却发现亦青脸色不大好。 客户至上,就算房子再好、就算屋里没有鬼,如果亦青最后决定不卖,他半毛钱都别想赚。 身为商人,他很懂得审时度势,这时候最该讨好的是亦青,不是孙大师。 他笑道:“大师请自便。” 孙大师上楼后,苏际宣坐到亦青身边,说:“这附近的房价我查过了,建商盖的那批可以卖到七百多万,你家的坪数比它们多出一倍不只,屋龄也更新一点,虽然建材不错、装潢也不差,但终究是二十年的老屋子,你想,如果开价一千六百万,再让买主还个一、两百万,以一千四到一千五成交,如何?” 当然,如果确定有盘踞不散的鬼魂,价格就得再往下调整。 “我考虑考虑。” “可以,想好就告诉我。”话说完,苏际宣又觉得不够清楚,连忙补充。“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你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半夜也没关系。” “我干么半夜打给你?我有病吗?” “不是啦,就……代表我服务满分的意思啦。”他搔搔头发,看起来点憨。 越看他越觉得傻,亦青怀疑,以前的自己怎么会看上他,还为他的变心哭得猪羊变色?记不得了……很多记忆淡得留不下感觉…… 孙大师爬上楼梯,越靠近二楼,长长的两道白色眉毛就锁得越紧。 他先走进亦青房间,那股从身后吹来的阴风让他握紧拳头,房间里外都看过一遍之后,他转到主卧房里。 裴青正在翻阅日记,孙大师进屋,裴青抬眼。 孙大师迎上他的视线,问:“你是谁?” “孟裴青,楼下女孩的哥哥。” “她姓路。” “青梅竹马,比亲哥哥更亲的哥哥。” 孙大师点点头,细细审视这个五官深邃、英俊帅气的男人。“你会害她吗?” 轻浅一笑,他回答,“我只会保护她。” 孙大师想了想,再问上几句后,说:“我知道了。” 孙大师拿着罗盘继续把整个房间走过一遍后,往三楼上去。 三楼有一间客房,另一间是运动室,里面摆着跑步机、举重机……等健身器材。 这个家里,除卧房之外,每个人都有专属空间,热爱厨艺和园艺的路妈,厨房和庭院是她的天下,楼梯下的密室归属亦青,而健身室是路爸的天地。 仔细看过后,孙大师缓步下楼。 苏际宣迎上前,眼睛瞟了瞟问:“有没有那个?” “有。”孙大师回答。 听见这话,亦青从沙发上跳起来,正想反驳时,孙大师指着她说—— “不必担心,他是为了保护你而存在,你搬走,他自然会离开,不会对旁人有害。” 苏际宣松口气问:“那就不必作法驱鬼?” “不必。” “太好了,谢谢大师,谢谢。”苏际宣一步一声谢,这个结论太令人满意。 他用眼神向亦青道再见,再比个手机动作,代表电话联络,然后掏出车钥匙,他还得送大师回去。 两人走出她家大门,亦青却泄了气似的。她把孙大师的话,拆开、组合,组出一个结论——只要她不搬走,他就不会离开。 那么……不想卖房了,不只不卖,她还要申请调职,调回老家,做爸爸曾经做的工作。 她慢慢走上二楼,静静地看着坐在床上的裴青。 裴青放下日记,问:“怎么了?” 2008年8月21日 视线落在书桌上的国中参考书,她没起床,直接伸手去模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模到了,抓到眼前,八月二十一日,早上五点半…… 亦青吁口气,很好,她回来了。 喉咙很痛,额头有点发烧,整个人病恹恹的,她很清楚自己感冒了。 当年就是这样,妈妈带她去看医生,药吞下去,她昏昏欲睡,睡到家里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重来一回,她绝对不要看医生。 亦青下床,刷牙洗脸后跑到厨房里拿盐巴漱漱喉咙,再吞两颗维他命c,一口气喝掉一温开水。 爸妈还没起床,她打开门往外走,走过十几步,看见裴青从巷子那边过来,脸上堆满笑容。 果然要执着相信啊…… 亦青咧出盛大笑脸,即使喉咙痛到让她想跳脚。 弯腰、助跑,她朝他快步奔去,然后纵身一跳,跳上他的腰,像只无尾熊那样紧紧巴在他身上。 他轻拍她的背,抱着她继续往三十三号走。 “不怕了,对吧?”裴青问。 她猛点头,对,不怕,老天爷都愿意送她回来了,绝对不会让她白忙。 “我带了存款簿和印章。” 孟女乃女乃留给他的钱?带那个做什么? 他说:“光靠路爸那台不够,还要多弄几个,我们必须做到滴水不漏。” 她又点头,哥说什么都对。 走过三十一号时,亦青跳下来,扯扯裴青的衣袖,问:“去找二哥?” “别,邵妈、邵爸吵得很凶,邵爸下定决心和邵妈离婚,邵妈不肯,二青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邵爸突然决定离婚?” 都那么多年都过去,邵妈又不是从今天才阴阳怪气、情绪不稳定,如果要离婚早离了,怎会拖到现在? “喉咙痛就别说话。”裴青说。 亦青点点头,摀住嘴巴。 “我和二青通过电话,他说邵爸不回家,邵妈闹到警察局,逼得邵爸回家,一回来就吵,两人拼命翻旧账,二青已经知道了。” “?”她用眼睛发出问号。 “知道邵爸年轻时不想娶邵妈,是陈家用钱逼迫邵爸低头,也晓得邵爸心里喜欢的始终是路妈。” 邵妈吵架口不择言,邵青再蠢钝也能猜出始末。 “二哥知道?那当年他也知道吗?”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告诉你,怕你难受尴尬,怕你对他产生想法。” 难怪她提到送橘子给邵爸的刘阿姨时,二哥想也不想就说:“爸不会娶的啦。” 原来,二哥一直都知道? “二青说,邵爸已经通知他外公外婆,这次是玩真的,他们离婚离定了。” “二哥还好吗?” “心情低落是肯定的,再怎样都是他的爸妈,不过他也明白,也许离婚对他们两个都好,与其天天相处、彼此伤害,不如划清关系,留下最后一点情分。” 亦青记得,邵妈病逝前那段日子,她变本加厉折腾邵爸和二哥,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用尽办法不让他们好过。 丢东西、骂人是小事,有一次她竟还点火想把整个家给烧掉,幸好看护发现得早,要不然后果难以想像。 那次她问二哥,“邵妈到底是爱邵爸还是恨邵爸?” 二哥回答,“或许是爱得太深、却得不到相同回馈,就演变成恨了吧。” 裴青顺顺她的头发。“先别担心二青,今天我们有很多事要忙,其他的等明天再说。” 她还是点头。 看一眼手表,五点五十七分。 路妈快要起床做早饭了,裴青说:“我们先去小七买喉糖,你这声音……路妈肯定要逼你去看医生。” 没错,这回打死都不能看医生,亦青和裴青手牵手往seveneleven走。 第8章(2) 早上他们去领钱、备妥用具,下午回到家里准备好好布置一番,路爸去上班没有问题,但得想办法把路妈给支出去。 两人正找不到借口,幸好王婶婶够给力。 中午过后,她拿一把菜刀冲进路家,让妈妈陪她去抓王叔叔的奸。 第一次,亦青认为王叔叔的风流是天大地大、救人于水火的好事。 傍晚时分,路妈满身疲惫回到家里,可见得抓奸是件很累人的事,不过她还是打起精神做晚餐。 晚餐桌上邵青缺席,但裴青到了。 “大青、小青,最近你们多关心一下二青。”路崇光语重心长说。 “好。” 裴青、亦青对视,连路爸都这么说,可见得事情再没有转圜余地。 “大青,你会跟你爸去上海吗?”胡雪芬问。 裴青看一眼亦青后回答,“应该会。” 他未成年,而爸对他多少有几分歉意,最终肯定会把他带在身边。 他已经长大,能够理解爸爸对事业的野心,在某个角度里女乃女乃没有说错,爸爸不是坏人,也不是不想要他,而是心有余力不足。 只是这样的“不足”,对生养他的父母与他生养的孩子有点伤。 认真说来,继母也不是个绝对的大坏蛋,她只是过度计较、过度精明,她不愿意丈夫挣来的资源浪费在一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身上。 自私是很多人都有的天性。 未来十年,爸的事业将会一帆风顺,子公司连开五家,家产以亿计算,他将越来越忙,忙到每回见面只能偷偷给他塞钱,补偿自己得不到的父爱,这也是裴青很想回台湾却仍然会顾忌父亲的身体而迟迟无法返台的原因。 裴青笃定的回答让亦青低下头,满心不舍。 “如果你想留在台湾,路爸出面找你爸爸谈,要是他不放心你一个人住,三楼还有一个房间,你可以搬进来。” 裴青很感激,前世路爸跟爸谈过这个话题,他本以为急欲丢掉包袱的爸爸会毫不犹豫点头。 没想到路爸的提议激怒了父亲,他说:“我孟哲逸的儿子不需要别人养。” 为此,他恨上父亲。 从台湾出发那天开始算起,整整一年,他不和父亲说半句话。 若非如此,爸也不会坚持不给他电脑手机,让他活得像山顶洞人,爸打定主意要让他和路家、邵家断绝联系。 “谢谢路爸,我也想去上海看看,趁年轻多走走,如果有机会可以到欧美求学的话,我也想争取。” 亦青明白,他的回答纯粹是为了让爸妈放心,更明白在这件事情上头,他不会改变。 裴青咬下一大口卤排骨,笑说:“路妈做的菜真好吃,以后就吃不到了。” 听见这么一句,路崇光跟胡雪芬有点心酸,终究是一路看着长大的孩子,不约而同地,两人往他碗里夹菜,帮他夹出一座小山。 “喜欢就多吃点。” “到上海记得写信回来,缺什么尽管说,路爸给你寄去。” “路妈这几天多烤一些饼干,你带去吃,吃完打电话回来,路妈再给你做。” 放下筷子,裴青的心也酸涨得厉害,但嘴角的笑意掩也掩不住,那是清清楚楚的关心,是明明白白在意,他们对他的爱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他的人生有很多缺憾,却也很幸运,有这样的真心,让他的遗憾不至于太过面目狰狞。深吸气,他说:“路爸、路妈,谢谢你们疼我。” “你这么招人喜欢,谁见了能够不疼?”路妈哽咽。 亦青半句话都没说,只是在桌子底下紧紧攥住他的手。 他会回来的,他将改变一切,重新回到她面前,到时他们就能一直一直、永远永远在一起,她要对他有信心,她不仅仅要执着相信,更要顽固相信、冥顽不灵地相信。 吃过饭,路爸帮路妈整理厨房,亦青送裴青出门。 他们走出厨房,在经过楼梯时,两人默契的一个点头,裴青拿起旋关处的鞋子跑上二楼,躲进亦青房间,而亦青装模作样地打开屋门、走进院子,假装把裴青送出去。 洗过澡后,他们躺在床上蓄势待发。 都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也不确定当年发生什么,他们只能用最蠢的方法——守株待兔。 听见上楼声,裴青翻下床,躲到阳台。 夫妻俩走进女儿房间,路妈模模亦青额头说:“好像没那么烫了。” “我已经好多啦。”亦青这么说,但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么大了还怕看医生?不行,明天再不好,一定要去诊所。”路爸将水壶放在床头柜。 “爸妈晚安,我累了。” “不回答、想敷衍过去?没这么好的事,早就告诉过你,天气再热也不能……” 眼看妻子就要长篇大论,路崇光连忙跳出来拯救女儿于水火之中。“行了行了,要唠叨也等小青病好后再说,病人要早点休息,别看漫画了,知不知道?” “知道。”她应完话,立马拉起棉被盖到头顶。 路崇光笑着拉掉棉被,在她额头亲一下,低声道:“宝贝晚安。” 一句话差点儿催出她的泪水,她记得很清楚,“宝贝晚安”是爸爸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从此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宝贝,从此再没有人对她说过晚安。 “爸晚安,妈晚安。” 夫妻关掉电灯,一起离开女儿房间。 五分钟后,亦青蹑手蹑脚打开阳台落地窗,把裴青放进来。 在黑暗中,裴青感叹。“你真幸福,我常希望有人在睡前和我道晚安。” 她笑了,在他耳边说。“哥晚安。” “晚安。”他笑了,搜集到人生第一个晚安。 两人道过晚安却没睡觉,黑漆漆的房间里,两双眼睛张得很大。 “哥可不可以告诉我实话?为什么非去上海不可?”她终究忍不住,还是想要再次说服他留下。 重来一次他们都希望改变,为什么在这么重大的事情上面,他不愿意不同? 侧过身,在黑夜里,他寻到她亮晶晶的眼睛。 “第一,我未成年,爸爸握有监护权,这不是我说去或不去就能改变的。第二,大陆是个充满竞争的地方,它可以让人迅速成长,我希望自己足够强大,可以成为你的倚仗。第三,我想试试……” “试什么?” “修补父子感情。” 对于亲情,他仍然渴望?亦青明白了,他终究要离开,终究要……深吸气,她再度要求自己相信,相信他终将会为了自己倾尽所有的努力。 握紧她的手,棉被底下大手牵小手,她因为相信而快乐着,而他……清楚不是每件事都可以被改变…… 门铃响起,正在看电视的路崇光和胡雪芬讶异,都快十点了,怎么还有人来? “会不会是二青?”雪芬问。 “应该不会吧,除非是老邵他们出事了?”路崇光从沙发上跳起来。 “你去开门,我给他们弄点热茶。”胡雪芬说完往厨房跑去。 但是等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坐的是宋唯嘉而不是邵家父子,路崇光面色不豫地坐在他对面,两人都没说话。 胡雪芬将茶水放下,坐到丈夫身边,轻拍他的手背,担心他冲动。 “嫂子真是个温柔的好女人,难怪男人都喜欢她,不像我那个傻表姊,说什么、做什么都让人讨厌。”宋唯嘉不怀好意地冲着胡雪芬笑。 胡雪芬目光一缩,咬紧下唇。 “别废话了,说吧,你这么晚了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喜欢开门见山?很好,我就喜欢你的爽快。”他伸手。“把磁碟交给我。”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八天前,我掉了一张磁碟,你捡到了,把它还给我。”他的口气不是猜测,而是认定。 路崇光拧眉看他,久久不发一语。 “我早就说过,没捡到什么磁碟。” “别再浪费时间否认,整件事情小光都看见了,不然我为什么三番两次找上你?”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两个男人面对面,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好半晌,路崇光终于开口。“那个磁碟不是你的。” “不然呢?那是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宋唯嘉说得斩钉截铁。 “那是你买通黑道从林议员那里抢走的。”路崇光口气笃定。 林议员报案时,他根本没想到是宋唯嘉干的,是在看林议员提供的监视摄影画面时发现了熟面孔——阿塞。 阿塞是个不上道的小流氓,他和宋唯嘉走得很近。 闻言,宋唯嘉目光一滞。 完了,事情比他想像的更麻烦!他知道林议员报案了,也很清楚警察对这种案子通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终究是政治之争,站在哪边都不对,到最后肯定会草草结案,了不起闹得太大,黑道那边交几个人出来认罪就是了,但路崇光竟然知道是他买通黑道……嘶,麻烦! “你调查我?凭什么?”他收起吊儿郎当的态度坐正身子,表情严肃。 “凭我是个执法警察,而你是警界之耻。”路崇光脸上露出鄙夷。 自以为黑白两道吃得开,殊不知自己就是个白道流氓,收钱、打压、视律法于无物,这种人没有资格在警界立足。 “我是耻辱还是荣光,不是你说了算,如果你还有一点智商,就不要搅进这混水。” “哪个混水?是几个立委包工程、收受贿赂?还是他们拿政府的钱替自己买票?林议员看不过去,想将整件事情曝光,没想到你一个小小警员,竟然权力大到没搜索票就能搜查议员办公室?请问你是个警察还是国安局局长?”路崇光讥讽。 “你看过磁碟内容了?”宋唯嘉心头猛打鼓。 路崇光的胆子竟然这么大?还以为他只是看自己不顺眼,故意藏起磁碟、让他紧张,没想到整件事从头到尾他都一清二楚。 “你不也看过了?我想请教,在看过磁碟内容之后,你为什么不把磁碟往上缴,而是打电话联络那些受贿立委?要不要说说,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跟你刚换的宾士车有没有关系?” “你想分一杯羹吗?可以,三百万,如何?”宋唯嘉开出优厚条件。 噗地,路崇光大笑,“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回去吧,我们不是同路人。” “你自以为拒绝我的条件就很高尚?” “我不必高尚,我只需要正当,我要在妻子女儿面前抬头挺胸,成为她们的骄傲。” 宋唯嘉深吐气,他握紧拳头,闭了闭眼睛,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既然他不在乎金钱,只在乎家人,那他……又不是没准备。 再张眼时,他笑得满脸邪气。“本来不想让你太难堪的,既然你滴水不漏,好话坏话都说不通,我只好对嫂子说声抱歉了。” 闻言,胡雪芬脸上血色瞬间被抽光,手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因为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宋唯嘉拿出牛皮纸袋,往桌面一丢,说:“路大警官先看看吧,如果看过之后,还是想要坚持到底,我们再谈。” 路崇光带着防备目光看着对方,他接过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有十几张照片,照片里面的主角是胡雪芬和邵振,他们半赤果着身子,相拥而眠。 脑袋被安了原子弹,轰地一声炸开,顿时路崇光无法思考……怎么会这样?雪芬和邵振?不可能的啊,猛地抬眼,他对上妻子苍白脸庞。 胡雪芬摀住嘴巴,她说不出话,眼泪像断线珍珠,一颗颗不停地往下坠。 她全身发麻,视线变得模糊,她再也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脑中缠缠绕绕的全是那天清醒后的场景。 这就是她罹患忧郁症的原因?所以她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所以她必须看医生吃药,所以她总是痛苦、总是暗自哭泣,总是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怎么可以这样?最亲密的妻子、最要好的朋友,他们怎么能够联手背叛自己? 路崇光的震惊让宋唯嘉知道这步棋走对了,路崇光在乎家人,他就只能用家人和他对赌。 “现在你可以重新考虑,要不要将磁碟交给我?” 路崇光没听见宋唯嘉的话,他只看见妻子的眼泪、听见妻子的哭声,在他眼里,妻子的一举一动全都叫做“默认”。 而宋唯嘉的得意被他解读成有恃无恐,所以是真的?雪芬爱上邵振,她不要他了,不要小青、不要这个家了? 难怪邵振下定决心离婚,他是在为未来铺路?难怪雪芬痛苦挣扎,总是在恍惚?因为她在两难、在挣扎? 路崇光无法思考,他的目光凌厉,他的表情激狂,他的胸口起伏不定…… 他越是疯狂,宋唯嘉越是认定自己大有胜算,他笑道:“出轨又不是什么大事,现代社会,男人没钱,女人干么要一路跟随?就说说你啊,那么清廉做什么,到最后还不是连个妻子都保不住? “算了,不说这个,条件还是一样,你把磁碟交出来,我给你三百万。以后呢你就跟着我干,到时候口袋里有钱,不管是嫂子还是外面的女人,每个都会对你服服贴贴、笑脸相对。” “宋、唯、嘉……”怒气贲张,路崇光从沙发上弹起。 “小声点,这种事不要张扬比较好吧,如果你交出磁碟,我就把照片连同档案都给你,如果你还是硬气,非要坚持到底?对不起,明天整个警局……哦,不对,是整个台湾,人人都会知道嫂子和邵振的奸情,到时候照片广为流传,路大警官的里子面子都保不住罗。” 路崇光气疯了,他下意识冲进厨房,拿出一把西瓜刀对准宋唯嘉。 他要杀他?该死的疯子!他怎么会碰上这种人?路崇光到底在想什么啊,油盐不进、难道真想把事情给闹大? 宋唯嘉开始紧张了,他握紧拳头,全身紧绷。 多了三层肥肚,他肯定打不赢路崇光,何况他手上还有一把亮晃晃的西瓜刀,钱再重要,他都不能把命交代在这里。 直觉地,他抓住胡雪芬挡在身前,指着他说:“路崇光,你不要发疯,如果伤到你老婆,你会后悔莫及。” “我疯了!被你逼疯的,给我出来,躲在女人背后算什么。” “要生气也是气你不守妇道的妻子,关我什么事?你们家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如果你不想颜面无光,就把磁碟交出来。” 那边催得狠,东西再不交出去,他们不会放过他的。 路崇光不回答,挥着刀子朝他走去。 “爸,不要,把刀子放下。”亦青跑下楼,伸出双臂挡在路崇光面前。 在门铃声响起那刻,亦青和裴青就躲楼梯转角处,他们一直等在那里,等待事情的发展。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晚上发生什么。 原来路家的惨案和宋唯嘉有关,难怪他要草草结案,连质疑的空间都不给。难怪警局的叔伯口径一致,宋唯嘉手上的“出轨照片”是最强而有力的证据。难怪邵爸必须调职,必须带着他们远离台南到台北工作?因为……人言可畏啊。 女儿的声音让路崇光恢复些许理智。 亦青一步步朝父亲走近,边走边说:“爸爸不是常教我,要判断一个案子,不能从表面去看,要注重细节、搜寻证据,就算犯人矢口否认,也必须给他开口的机会?妈妈承认了吗?你为什么只听别人的污蔑,却不听听妈妈怎么说?” 路崇光渐渐镇定下来,裴青趁此上前将路爸的西瓜刀夺下。 “路爸教过小青,冲动是魔鬼,会屏障你的视线、毁灭你的听觉,会让你陷在泥淖里无法月兑身,路爸,你现在必须摆月兑‘冲动’那只大魔鬼。” “是,不可以冲动……”路崇光长吸气、长吐气,吸吐之间,渐渐松开紧绷的身体。 裴青扶路爸坐下,亦青走到妈妈身前想拉开她,但宋唯青紧扣住胡雪芬不放。 亦青冷冷看着他说:“宋叔叔,刚才闹得那么厉害,我以为有小偷,已经报警了,警察应该很快就会到。” 宋唯嘉迎上亦青的视线,那是双沉稳平静、胜券在握的眼睛。心中惊诧,他不懂一个小女生怎会有这样的眼神? 在怔忡之间,亦青发挥她跆拳道本领,一架、一格,将他的手反转、扭开,吃痛之下,宋唯嘉不得不松开胡雪芬。 宋唯嘉看看路崇光再看看亦青和死盯着自己的裴青,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让他无法小觑。 他心知肚明,今晚的事成不了,眼下情势于自己不利,他只能放弃,紧紧看着这一家人,他慢慢往后退,直退到门边才迅速转身离去。 裴青确定宋唯嘉走远之后,锁上院门和大门,重新回到客厅。 这时路妈仍然激动得无法说话,她的思绪中断,陷在无边的恐惧里。 亦青将爸妈都扶坐在沙发里后,拿起宋唯嘉来不及带走的照片。 这就是邵妈在电话中说的照片?拿起照片,她和裴青仔细看过之后,她说:“爸,照片有问题。” 第9章(1) 早上他们去领钱、备妥用具,下午回到家里准备好好布置一番,路爸去上班没有问题,但得想办法把路妈给支出去。 两人正找不到借口,幸好王婶婶够给力。 中午过后,她拿一把菜刀冲进路家,让妈妈陪她去抓王叔叔的奸。 第一次,亦青认为王叔叔的风流是天大地大、救人于水火的好事。 傍晚时分,路妈满身疲惫回到家里,可见得抓奸是件很累人的事,不过她还是打起精神做晚餐。 晚餐桌上邵青缺席,但裴青到了。 “大青、小青,最近你们多关心一下二青。”路崇光语重心长说。 “好。” 裴青、亦青对视,连路爸都这么说,可见得事情再没有转圜余地。 “大青,你会跟你爸去上海吗?”胡雪芬问。 裴青看一眼亦青后回答,“应该会。” 他未成年,而爸对他多少有几分歉意,最终肯定会把他带在身边。 他已经长大,能够理解爸爸对事业的野心,在某个角度里女乃女乃没有说错,爸爸不是坏人,也不是不想要他,而是心有余力不足。 只是这样的“不足”,对生养他的父母与他生养的孩子有点伤。 认真说来,继母也不是个绝对的大坏蛋,她只是过度计较、过度精明,她不愿意丈夫挣来的资源浪费在一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身上。 自私是很多人都有的天性。 未来十年,爸的事业将会一帆风顺,子公司连开五家,家产以亿计算,他将越来越忙,忙到每回见面只能偷偷给他塞钱,补偿自己得不到的父爱,这也是裴青很想回台湾却仍然会顾忌父亲的身体而迟迟无法返台的原因。 裴青笃定的回答让亦青低下头,满心不舍。 “如果你想留在台湾,路爸出面找你爸爸谈,要是他不放心你一个人住,三楼还有一个房间,你可以搬进来。” 裴青很感激,前世路爸跟爸谈过这个话题,他本以为急欲丢掉包袱的爸爸会毫不犹豫点头。 没想到路爸的提议激怒了父亲,他说:“我孟哲逸的儿子不需要别人养。” 为此,他恨上父亲。 从台湾出发那天开始算起,整整一年,他不和父亲说半句话。 若非如此,爸也不会坚持不给他电脑手机,让他活得像山顶洞人,爸打定主意要让他和路家、邵家断绝联系。 “谢谢路爸,我也想去上海看看,趁年轻多走走,如果有机会可以到欧美求学的话,我也想争取。” 亦青明白,他的回答纯粹是为了让爸妈放心,更明白在这件事情上头,他不会改变。 裴青咬下一大口卤排骨,笑说:“路妈做的菜真好吃,以后就吃不到了。” 听见这么一句,路崇光跟胡雪芬有点心酸,终究是一路看着长大的孩子,不约而同地,两人往他碗里夹菜,帮他夹出一座小山。 “喜欢就多吃点。” “到上海记得写信回来,缺什么尽管说,路爸给你寄去。” “路妈这几天多烤一些饼干,你带去吃,吃完打电话回来,路妈再给你做。” 放下筷子,裴青的心也酸涨得厉害,但嘴角的笑意掩也掩不住,那是清清楚楚的关心,是明明白白在意,他们对他的爱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他的人生有很多缺憾,却也很幸运,有这样的真心,让他的遗憾不至于太过面目狰狞。深吸气,他说:“路爸、路妈,谢谢你们疼我。” “你这么招人喜欢,谁见了能够不疼?”路妈哽咽。 亦青半句话都没说,只是在桌子底下紧紧攥住他的手。 他会回来的,他将改变一切,重新回到她面前,到时他们就能一直一直、永远永远在一起,她要对他有信心,她不仅仅要执着相信,更要顽固相信、冥顽不灵地相信。 吃过饭,路爸帮路妈整理厨房,亦青送裴青出门。 他们走出厨房,在经过楼梯时,两人默契的一个点头,裴青拿起旋关处的鞋子跑上二楼,躲进亦青房间,而亦青装模作样地打开屋门、走进院子,假装把裴青送出去。 洗过澡后,他们躺在床上蓄势待发。 都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也不确定当年发生什么,他们只能用最蠢的方法——守株待兔。 听见上楼声,裴青翻下床,躲到阳台。 夫妻俩走进女儿房间,路妈模模亦青额头说:“好像没那么烫了。” “我已经好多啦。”亦青这么说,但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么大了还怕看医生?不行,明天再不好,一定要去诊所。”路爸将水壶放在床头柜。 “爸妈晚安,我累了。” “不回答、想敷衍过去?没这么好的事,早就告诉过你,天气再热也不能……” 眼看妻子就要长篇大论,路崇光连忙跳出来拯救女儿于水火之中。“行了行了,要唠叨也等小青病好后再说,病人要早点休息,别看漫画了,知不知道?” “知道。”她应完话,立马拉起棉被盖到头顶。 路崇光笑着拉掉棉被,在她额头亲一下,低声道:“宝贝晚安。” 一句话差点儿催出她的泪水,她记得很清楚,“宝贝晚安”是爸爸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从此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宝贝,从此再没有人对她说过晚安。 “爸晚安,妈晚安。” 夫妻关掉电灯,一起离开女儿房间。 五分钟后,亦青蹑手蹑脚打开阳台落地窗,把裴青放进来。 在黑暗中,裴青感叹。“你真幸福,我常希望有人在睡前和我道晚安。” 她笑了,在他耳边说。“哥晚安。” “晚安。”他笑了,搜集到人生第一个晚安。 两人道过晚安却没睡觉,黑漆漆的房间里,两双眼睛张得很大。 “哥可不可以告诉我实话?为什么非去上海不可?”她终究忍不住,还是想要再次说服他留下。 重来一次他们都希望改变,为什么在这么重大的事情上面,他不愿意不同? 侧过身,在黑夜里,他寻到她亮晶晶的眼睛。 “第一,我未成年,爸爸握有监护权,这不是我说去或不去就能改变的。第二,大陆是个充满竞争的地方,它可以让人迅速成长,我希望自己足够强大,可以成为你的倚仗。第三,我想试试……” “试什么?” “修补父子感情。” 对于亲情,他仍然渴望?亦青明白了,他终究要离开,终究要……深吸气,她再度要求自己相信,相信他终将会为了自己倾尽所有的努力。 握紧她的手,棉被底下大手牵小手,她因为相信而快乐着,而他……清楚不是每件事都可以被改变…… 门铃响起,正在看电视的路崇光和胡雪芬讶异,都快十点了,怎么还有人来? “会不会是二青?”雪芬问。 “应该不会吧,除非是老邵他们出事了?”路崇光从沙发上跳起来。 “你去开门,我给他们弄点热茶。”胡雪芬说完往厨房跑去。 但是等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坐的是宋唯嘉而不是邵家父子,路崇光面色不豫地坐在他对面,两人都没说话。 胡雪芬将茶水放下,坐到丈夫身边,轻拍他的手背,担心他冲动。 “嫂子真是个温柔的好女人,难怪男人都喜欢她,不像我那个傻表姊,说什么、做什么都让人讨厌。”宋唯嘉不怀好意地冲着胡雪芬笑。 胡雪芬目光一缩,咬紧下唇。 “别废话了,说吧,你这么晚了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喜欢开门见山?很好,我就喜欢你的爽快。”他伸手。“把磁碟交给我。”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八天前,我掉了一张磁碟,你捡到了,把它还给我。”他的口气不是猜测,而是认定。 路崇光拧眉看他,久久不发一语。 “我早就说过,没捡到什么磁碟。” “别再浪费时间否认,整件事情小光都看见了,不然我为什么三番两次找上你?”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两个男人面对面,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好半晌,路崇光终于开口。“那个磁碟不是你的。” “不然呢?那是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宋唯嘉说得斩钉截铁。 “那是你买通黑道从林议员那里抢走的。”路崇光口气笃定。 林议员报案时,他根本没想到是宋唯嘉干的,是在看林议员提供的监视摄影画面时发现了熟面孔——阿塞。 阿塞是个不上道的小流氓,他和宋唯嘉走得很近。 第9章(2) 闻言,宋唯嘉目光一滞。 完了,事情比他想像的更麻烦!他知道林议员报案了,也很清楚警察对这种案子通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终究是政治之争,站在哪边都不对,到最后肯定会草草结案,了不起闹得太大,黑道那边交几个人出来认罪就是了,但路崇光竟然知道是他买通黑道……嘶,麻烦! “你调查我?凭什么?”他收起吊儿郎当的态度坐正身子,表情严肃。 “凭我是个执法警察,而你是警界之耻。”路崇光脸上露出鄙夷。 自以为黑白两道吃得开,殊不知自己就是个白道流氓,收钱、打压、视律法于无物,这种人没有资格在警界立足。 “我是耻辱还是荣光,不是你说了算,如果你还有一点智商,就不要搅进这混水。” “哪个混水?是几个立委包工程、收受贿赂?还是他们拿政府的钱替自己买票?林议员看不过去,想将整件事情曝光,没想到你一个小小警员,竟然权力大到没搜索票就能搜查议员办公室?请问你是个警察还是国安局局长?”路崇光讥讽。 “你看过磁碟内容了?”宋唯嘉心头猛打鼓。 路崇光的胆子竟然这么大?还以为他只是看自己不顺眼,故意藏起磁碟、让他紧张,没想到整件事从头到尾他都一清二楚。 “你不也看过了?我想请教,在看过磁碟内容之后,你为什么不把磁碟往上缴,而是打电话联络那些受贿立委?要不要说说,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跟你刚换的宾士车有没有关系?” “你想分一杯羹吗?可以,三百万,如何?”宋唯嘉开出优厚条件。 噗地,路崇光大笑,“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回去吧,我们不是同路人。” “你自以为拒绝我的条件就很高尚?” “我不必高尚,我只需要正当,我要在妻子女儿面前抬头挺胸,成为她们的骄傲。” 宋唯嘉深吐气,他握紧拳头,闭了闭眼睛,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既然他不在乎金钱,只在乎家人,那他……又不是没准备。 再张眼时,他笑得满脸邪气。“本来不想让你太难堪的,既然你滴水不漏,好话坏话都说不通,我只好对嫂子说声抱歉了。” 闻言,胡雪芬脸上血色瞬间被抽光,手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因为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宋唯嘉拿出牛皮纸袋,往桌面一丢,说:“路大警官先看看吧,如果看过之后,还是想要坚持到底,我们再谈。” 路崇光带着防备目光看着对方,他接过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有十几张照片,照片里面的主角是胡雪芬和邵振,他们半赤果着身子,相拥而眠。 脑袋被安了原子弹,轰地一声炸开,顿时路崇光无法思考……怎么会这样?雪芬和邵振?不可能的啊,猛地抬眼,他对上妻子苍白脸庞。 胡雪芬摀住嘴巴,她说不出话,眼泪像断线珍珠,一颗颗不停地往下坠。 她全身发麻,视线变得模糊,她再也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脑中缠缠绕绕的全是那天清醒后的场景。 这就是她罹患忧郁症的原因?所以她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所以她必须看医生吃药,所以她总是痛苦、总是暗自哭泣,总是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怎么可以这样?最亲密的妻子、最要好的朋友,他们怎么能够联手背叛自己? 路崇光的震惊让宋唯嘉知道这步棋走对了,路崇光在乎家人,他就只能用家人和他对赌。 “现在你可以重新考虑,要不要将磁碟交给我?” 路崇光没听见宋唯嘉的话,他只看见妻子的眼泪、听见妻子的哭声,在他眼里,妻子的一举一动全都叫做“默认”。 而宋唯嘉的得意被他解读成有恃无恐,所以是真的?雪芬爱上邵振,她不要他了,不要小青、不要这个家了? 难怪邵振下定决心离婚,他是在为未来铺路?难怪雪芬痛苦挣扎,总是在恍惚?因为她在两难、在挣扎? 路崇光无法思考,他的目光凌厉,他的表情激狂,他的胸口起伏不定…… 他越是疯狂,宋唯嘉越是认定自己大有胜算,他笑道:“出轨又不是什么大事,现代社会,男人没钱,女人干么要一路跟随?就说说你啊,那么清廉做什么,到最后还不是连个妻子都保不住? “算了,不说这个,条件还是一样,你把磁碟交出来,我给你三百万。以后呢你就跟着我干,到时候口袋里有钱,不管是嫂子还是外面的女人,每个都会对你服服贴贴、笑脸相对。” “宋、唯、嘉……”怒气贲张,路崇光从沙发上弹起。 “小声点,这种事不要张扬比较好吧,如果你交出磁碟,我就把照片连同档案都给你,如果你还是硬气,非要坚持到底?对不起,明天整个警局……哦,不对,是整个台湾,人人都会知道嫂子和邵振的奸情,到时候照片广为流传,路大警官的里子面子都保不住罗。” 路崇光气疯了,他下意识冲进厨房,拿出一把西瓜刀对准宋唯嘉。 他要杀他?该死的疯子!他怎么会碰上这种人?路崇光到底在想什么啊,油盐不进、难道真想把事情给闹大? 宋唯嘉开始紧张了,他握紧拳头,全身紧绷。 多了三层肥肚,他肯定打不赢路崇光,何况他手上还有一把亮晃晃的西瓜刀,钱再重要,他都不能把命交代在这里。 直觉地,他抓住胡雪芬挡在身前,指着他说:“路崇光,你不要发疯,如果伤到你老婆,你会后悔莫及。” “我疯了!被你逼疯的,给我出来,躲在女人背后算什么。” “要生气也是气你不守妇道的妻子,关我什么事?你们家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如果你不想颜面无光,就把磁碟交出来。” 那边催得狠,东西再不交出去,他们不会放过他的。 路崇光不回答,挥着刀子朝他走去。 “爸,不要,把刀子放下。”亦青跑下楼,伸出双臂挡在路崇光面前。 在门铃声响起那刻,亦青和裴青就躲楼梯转角处,他们一直等在那里,等待事情的发展。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晚上发生什么。 原来路家的惨案和宋唯嘉有关,难怪他要草草结案,连质疑的空间都不给。难怪警局的叔伯口径一致,宋唯嘉手上的“出轨照片”是最强而有力的证据。难怪邵爸必须调职,必须带着他们远离台南到台北工作?因为……人言可畏啊。 女儿的声音让路崇光恢复些许理智。 亦青一步步朝父亲走近,边走边说:“爸爸不是常教我,要判断一个案子,不能从表面去看,要注重细节、搜寻证据,就算犯人矢口否认,也必须给他开口的机会?妈妈承认了吗?你为什么只听别人的污蔑,却不听听妈妈怎么说?” 路崇光渐渐镇定下来,裴青趁此上前将路爸的西瓜刀夺下。 “路爸教过小青,冲动是魔鬼,会屏障你的视线、毁灭你的听觉,会让你陷在泥淖里无法月兑身,路爸,你现在必须摆月兑‘冲动’那只大魔鬼。” “是,不可以冲动……”路崇光长吸气、长吐气,吸吐之间,渐渐松开紧绷的身体。 裴青扶路爸坐下,亦青走到妈妈身前想拉开她,但宋唯青紧扣住胡雪芬不放。 亦青冷冷看着他说:“宋叔叔,刚才闹得那么厉害,我以为有小偷,已经报警了,警察应该很快就会到。” 宋唯嘉迎上亦青的视线,那是双沉稳平静、胜券在握的眼睛。心中惊诧,他不懂一个小女生怎会有这样的眼神? 在怔忡之间,亦青发挥她跆拳道本领,一架、一格,将他的手反转、扭开,吃痛之下,宋唯嘉不得不松开胡雪芬。 宋唯嘉看看路崇光再看看亦青和死盯着自己的裴青,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让他无法小觑。 他心知肚明,今晚的事成不了,眼下情势于自己不利,他只能放弃,紧紧看着这一家人,他慢慢往后退,直退到门边才迅速转身离去。 裴青确定宋唯嘉走远之后,锁上院门和大门,重新回到客厅。 这时路妈仍然激动得无法说话,她的思绪中断,陷在无边的恐惧里。 亦青将爸妈都扶坐在沙发里后,拿起宋唯嘉来不及带走的照片。 这就是邵妈在电话中说的照片?拿起照片,她和裴青仔细看过之后,她说:“爸,照片有问题。” 第10章(1) 邵青气疯了,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会在门外听见那样的对话,但那些对话,他每句都听懂了。 他对着亦青的方向怒喊,“她是你的责任,我为什么要帮你,照顾小青十二年还不够?还要我继续帮下去?为了承诺,我每天盯着她都没有自己的生活,你知道吗?” 邵青说得很大声,口气无比张扬,但是他吓到了! 因为他看不见裴青,却紮紮实实地听见他的声音,举目四望,房间里除了全身脏兮兮的亦青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是亦青的姿势很怪,她腾空坐在某种无形的东西上头,两只手高高圈着,这动作他看过无数次,每回她跟裴青撒娇就是这样,爬上他的腿、圈住他的脖子,她化身无尾熊,赖进裴青怀里。 换言之,亦青不是疯了、傻了,裴青是真的存在。 裴青意外,而亦青吓呆,两人面面相觑。 裴青低声问:“二青能听见我说话?” “干么问小青,直接问我啊。没错,我听见了。你们两个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路爸、路妈为什么会死?你们为什么会回到过去?” “二哥没有前世记忆?”亦青又问。 “应该没有吧,重回过去的只有我们两个。”裴青回答。 邵青挑刺跳脚。“只有你们两个?我就知道,你们就是比较好,你们老是排挤我,老是背着我偷偷做别的事。” 他看不见裴青,却照着亦青的动作猜测裴青的方位,他怒瞪裴青,咬牙道:“你们最好给我一件件解释清楚!” 还来不及解释,他们听见楼下传来声音,有人来了? 邵青当机立断,拉起亦青离开看不见的人形座椅,往外走两步后,转头下令。“跟上!在我没有同意之前,不许跟那个什么拘魂官走。” 亦青仰望二哥,心中发出小小的赞叹,霸道总裁……好帅! 如果恐吓就能把哥留下,那么……她愿意退而求其次,不求他“活下”,只求他“留下”,留在她身边,陪她慢慢变老,然后陪着她死、陪她一起走过奈何桥。 真的,不再要求了,只要这样就好。 三个人……不对,是两人一鬼下楼,裴青的父亲正带着苏际宣看房子。 手指往涂着一堆发蜡的油头梳过,他望向亦青,半晌后又惊又喜问:“你是路亦青吗?还记不记得我?我是苏际宣。” 怎会不记得?“昨天”他才带着孙大师到她家里看风水。 苏际宣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那是王瑷瑷,她穿着孕妇装、挺着一个肚子,当视线对上亦青时她的脸微红,她还记得当年自己是怎么从亦青手里把苏际宣抢来的。 所以不管前世或今生,苏际宣和王瑷瑷都成了夫妻? “记得。”亦青回答。 “你怎么在这里?”苏际宣问。 孟哲逸望向他们,也想听解释。 她看一眼裴青、再看看邵青,回答,“这是我哥家,他在大陆,托我有空过来帮他看看房子。” 提到裴青,满脸憔悴的孟哲逸双肩垮下。“谢谢你们,以后不必过来了……裴青过世了,我要把房子卖掉。” 孟哲逸的话将刚止住眼泪的亦青惹哭,眼泪刷刷掉下,哭得比孟哲逸还凄惨。 孟哲逸见状,心中有说不出的悔意。 他想起那次吵架,自己怒问裴青,“你对自己的亲弟弟,就不能像对台湾那两个没有血缘的弟弟、妹妹那样吗?” 儿子淡笑轻答,“当然不能一样,他们疼我。” 他没说出来的另外半句是“亲弟弟讨厌我”,他一直都知道儿子的委屈,他只是怕麻烦,不想参与他们的战争。 邵青急忙拉起亦青,道:“孟叔对不起,我们先离开。” 他带着亦青走出邵家,来到小学校园,三人并肩在围墙边的椰林大道慢慢走着。 他强势地逼出亦青、裴青口中的前世今生,要参与自己没有参与的部分。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邵青没有前世记忆,却也感到熟悉,彷佛自己也曾经经历。 这个故事让他听了整整一天,听到黄昏、听到夜晚来袭,听到最后他发现都是亦青在讲,裴青已经没有声音。 转头,他看见亦青眼泪奔流不已…… 邵青凝声问:“哥走了?” 亦青点点头,这次她没有号啕大哭,只是任由泪水默默滑落。因为她知道,再大的哭声也勾不住哥的灵魂,他无法陪她终老,无法陪她走过奈何桥。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许久……邵青粗鲁地一把将她提起来,说:“走,这次我陪你回到过去,我们去改变哥的命运。” 2021年1月3日 亦青、邵青在密室醒来。 他们没有回到过去。 2021年1月4日 亦青、邵青在密室清醒。 他们没有回到过去。 2021年1月5日、6日、7日…… 邵青一口气把整年的特休假全请了,他们每天都在密室入睡,盼着能够回到过去,却在每个清晨醒来,发现时序照旧之后,哀伤不已。 但是他们不放弃、不死心,继续在密室里面坚持作大梦。 2021年1月9日 凌晨三点五十七分 一场震央在台南市政府南偏西方14.6,芮氏规模5.7,深度16.2公里,最大震度六级的地震发生。 天摇地动间,柜子上的东西纷纷掉下来。 邵青被摇醒了,他急急拉着亦青往外跑,但刚跑到客厅,亦青发现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掉下来,她反射大喊,一把将邵青往推开…… 下一刻,巨烈的疼痛吞噬她的知觉。 2020年12月25日 “姊,快醒醒,要拆礼物了。” 亦蓝砰砰砰地用力拍着门,震耳声响将亦青和邵青从梦中吵醒。 邵青看向四周,地震……是他幻想出来的? 他记得被亦青推开后回头,看见亦青被压在水晶灯底下,为什么他们都好好的? 坐起身,他脸上还带着刚清醒的惺忪。“小青,你有梦见地震吗?” 地震?有啊,很大的地震,把她震得连跑都跑不稳。 亦青傻傻点头,傻傻看着左右,她下意识去模放在旁边的手机……十二月二十五……天,他们真的回来了! 亦青弹起身跑出密室、冲进客听,举目四望…… 没错没错,客厅里的圣诞树还在,树下放着大大小小的礼物,亦蓝、亦橙跑过来,一人拉住她一只手,急道:“姊,快点来,爸说姊要先拆礼物我们才能拆。” 转身迎上邵青的惊诧目光,亦青笑得合不拢嘴。 “亦青,这是怎么回事?”邵青傻到失声,他明明记得路家的圣诞树在过年前就收起来了。 像要证明什么似的,她弯腰问:“亦蓝,告诉姊,今天是几月几日?”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啊。”亦蓝莫名其妙,姊怎么会连圣诞节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记? “小青……”邵青不敢置信。 下一刻,亦青疯了,她跳着、笑着、欢呼着,她一把抱住邵青,大声说:“二哥,我们成功了,我们回来了。” 真的……回到过去?邵青尚未从“回到过去”的震惊中回神,就见亦青不由分说地拉着自己往外走。 “我们走吧,快一点。” “姊要去哪里?还没拆礼物欸。”亦橙挡在她面前。 “乖,姊的礼物归你们了,密室也归你们了。” 亦青兴奋无比,她忘记自己还没刷牙洗脸,身上还穿着睡衣,就匆匆忙忙套上鞋,抓起挂在门边的大衣随手一套,再把车钥匙丢给邵青。 直到车子发动,邵青才回过神。“小青,我们回到过去了?” “没错,我们回来了。”亦青帮他扣好安全带,脸上满满的全是笑,她笑得眼酸、嘴酸、脸也酸,但是她不害怕,只要不是心酸,她都能接受。 “我们现在要……” “去机场接哥,下午一点的飞机,现在走还来得及。” 这情形让邵青无语,他是医生,他更重视科学,但是他真的回来了,等那么多天,等得他都快失去信心,没想到……回来了,真好! “小青、二青,你们要去哪里?还没吃早餐欸。”做完晨运刚回到家的邵爸和路爸看见两人,弯腰敲敲车窗。 亦青降下车窗,笑得满脸灿烂。“哥要回来台湾了,我们去接他。” “大青吗?太好了,快去接,开车小心嘿。” “好。” 刚应下声,邵青猛踩加油,车子飞快往前冲。 邵振笑着拍拍路崇光肩膀说:“大青回来,今年过年,咱们家就真的团圆了。” 路崇光同意。“是啊,真的团圆了,走,我们去买菜,让雪芬做几道大青爱吃的菜,也不晓得这么多年了,他的口味有没有变?” “放心,变不了,雪芬做的菜有浓浓的家乡味儿。” 两人开着车,一路说说笑笑,一路回想三人的共同记忆。 “小青,你记得我们一起埋下的时空胶囊吗?这次哥回来,我们一起去挖。” “好啊。”亦青用力点头,虽然他们已经很小人地偷看过了。 见她笑得眼睛都张不开了,邵青挤挤鼻子不满道:“我觉得你更喜欢哥,不喜欢我。” “什么话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我是手心还是手背?” “你是手心啊。” 手心?手心好,人碰到危难的时候,都会紧握住拳头,保护手心肉。邵青满脸得意问:“所以哥是手背?” “嗯,哥啊……”她没往下说,但笑得很欠揍。 “快说,哥是不是手背肉?”邵青把拳头摆在她眼前,佯做恐吓。 她没答,只是一笑再笑,笑得嘴巴都酸了。 见状,邵青刻意长长叹一口气,摆出哀怜姿态。“算了,我早就知道,在你心中哥和我是不一样的。” 她模模他的头,像模狗狗那样安抚着。“哪有不一样,乖,不要乱比,你只要知道,少了你们任何一个,我都不行。” 邵青笑开,其实他心知肚明。 对小青来说,他是二哥,是互相支持的兄妹,而哥是放在心尖上、一刻都无法失去的人。 他很早就知道了。 从第一天认识,他就晓得大青、小青之间没有人可以插进去,他只是逼迫自己把嫉妒压缩再压缩,他不允许妒忌这种东西跳出来,破坏他们深厚的情谊。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邵青沉默片刻后问。 “什么事?” “哥是用死亡之旅做交换,才能带着你回到过去,那我们能够回到过去,又是用什么作为交换?”也是死亡吗?水晶灯掉下,鲜血从她身上疾喷而出……邵青转头看她一眼,眼底满是悲伤。 抿了嘴,这个话题她刻意地略过不提,但二哥偏偏要说,就不能把幸福的这一段先享受过,再把忧惧拉出来说? 男人就是这样不好,太过实事求是。 “我想过。”她点点头。 “是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她知道,也知道二哥知道,既然躲不过,她索性招了。 “你确定要把‘改变过去’的机会,用来改变哥的死亡?” “再确定不过。”她笑了,笑得没心没肺,好像死亡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为什么你愿意用命换命?” 亦青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开。 但邵青替她说了。“因为哥不是你的手心肉、手背肉,而是你的心尖肉,对不对?” 她勾住邵青的手臂,头靠上他肩膀,低声说:“哥为我,把机会用来让爸妈复活,我当然能为哥把机会让出去。如果非要有人死……我愿意是自己,只要所有我爱、我在乎的人平安幸福,我就了无遗憾。” 了无遗憾吗?大青小青之间是这样的感情,二青凭什么能够插进去? 邵青说:“如果你不推我一把,被压在水晶灯底下的人就是我。” “没办法,我天生侠义心肠。” “如果哥知道,你是用自己的性命交换他活着,你让他怎么面对自己?” “那就别告诉他。” 接在这句话后面的是一片压抑的沉默,这样气氛让人鼻酸、有想哭的冲动,但今天是合家团圆的好日子,只能允许笑容出场,至于哀伤……哪里凉快哪里去。 “二哥,你可以帮我吗?” “帮你什么?” “帮我告诉爸妈,我的寿衣不要太普通,要想办法帮我弄一件很厉害的。” 噗!邵青啼笑皆非,这时候她竟有心情讨论自己的寿衣?“什么叫做厉害的?” “就是穿在身上、经过奈何桥时,孟婆会一眼看到我就欣赏我、进而爱上我,然后主动提供优惠方案的那种厉害。” “你想要什么优惠方案?” “不喝孟婆汤。” “为什么不喝,怕苦吗?你又没喝过,说不定孟婆汤比蜂蜜更甜。” “我想要保留记忆,下辈子把你和哥找回来,我们再当一次家人。” 这话太悲摧,催出邵青的哽咽,他揉两下鼻子,把亦青推开。“谁要跟你这个笨蛋当家人。” “二哥不要也不行,反正保有记忆的是我,我说了算。下辈子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找到你们、黏着你们,总之你们一个都别想逃掉!” “笨蛋。” 她呵呵轻笑过后,认真说:“哥,这次回来,我还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接完哥之后,我想去台北一趟。” “做什么?” “我要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个受虐妇女和两个受虐孩童,我要说服他们离开人渣男,如果说服不了,至少要劝动他们,下次姓黄的畜生再打他们,不要往外冲,要往房间里跑,锁上门、立刻报警。” 她已经想好满篇说词,她要告诉黄太太,委屈不能求全,只有努力活着才能够保护自己和孩子周全。 “这又是哪一段故事?” “回家后,我慢慢告诉二哥。” “好。” 紧盯着出关口,亦青努力辨认回国旅客,一点的飞机,她从十二点就在出关处徘徊。 她很担心啊,担心错过哥,担心哥又坐上那辆死亡计程车。 十二月,寒冷的天,她却紧张得猛冒汗,她口干舌燥,却一秒钟都不肯离开,她等着、祈祷着、也恳求着,她愿意竭尽所有来交换哥的平安。 四只眼睛像雷达般搜寻着,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旅客。 终于……远远地,一个颀长身影靠近。 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哥,那个深深烙在心底永远不会遗忘的哥! 两行眼泪滑下,她高举双手,不断挥舞、不断跳跃,不断不断地大声喊,“哥……” 裴青看见他们了,既惊且喜,他没通知亦青、邵青自己要回来啊? 因为他害怕会遇到相同的死亡车祸,他不想他们盼来希望又迎接失望,可是他们来了,就在前方不远处,激动地、兴奋地朝他挥手…… 在亦青又哭又笑的疯狂中,他忘记自己的恐惧,眼底、心里满满地装着那两只青…… 裴青终于朝他们走近,亦青迫不及待了,她冲上前,先助跑然后跳到他身上,双手圈紧他的脖子,双腿夹紧他的腰。 “哥、哥、哥……你终于回来,我好想好想好想你……” 在人来人往的机场,这样的动作很突兀,但巨大的狂喜袭击他们的情绪,他们没有余力去在乎丢脸这个问题。 所以大青没叫小青下来,而二青也跟着上前,用力抱住他。 大青、二青把小青围在中间,三个人的体温交融…… 2020年12月25这天,台北下着雨,气温只有十六度,但三只青觉得很温暖,寒风细雨与他们无关,因为大青二青中间夹着一颗小太阳。 2021年1月13日 觉得吵,亦青超累、超想要睡觉,但细碎的交谈声闹得她睡不着。 “她为什么不能活?” 口气带着质问,但音质柔软,是那种让人一听就觉得温暖的声音,有这种声音的人,肯定很温柔。闭着眼睛的亦青心想。 “她已经把改变的机会用在孟裴青身上。”他实是求事,法外容情这种事,他从来不做。 “可是她拯救一个受虐妇女,改变她的命运,更别说路亦青这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他点出事实。 瞬地,他怂了,如果没有这件事,他说话可以再硬气点儿。“没错,林珊珊是不应该死,那场车祸纯粹是无妄之灾,我也很感激路亦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心肠,但规定就是规定,不能随便更改。” “意思是人家帮了你,你还要恩将仇报?” “干么讲得这么严重,要不,我给她在天庭里争取一个好单位。” “你以为每个人都喜欢上天庭?信不信,如果你让她选择,她会更喜欢留在人间。” “她是白痴吗,有仙女不当,要留在凡尘承受生老病死的折磨?拜托,落入凡尘是仙女的惩罚好不?” “要不要打赌,如果她选择人间,算我赢,你把三只青的寿命都延长到八十岁,如果她选择天庭,算我输,林珊珊的事,还有你上次抓错的魂魄,我都一笔帮你抹平。” “你干么对这三只青那么好?” “因为我跟她有缘。”穿着纯白道袍的神仙微微一笑。 “不想讲就算了,干么说屁话。” “怎样,赌不赌?”他没跟他抬杠,只是意有所指地翻翻册子,“一不小心”翻到拘魂官四十三号那篇,再把册子推到他跟前。 拘魂官额头黑线纵横交错,唉……不能怪人家嚣张,要怪就怪自己头脑迷糊,拘错的魂魄已经占据大半篇幅,再下去他又要降等。 深吸气,一咬牙,他说:“赌啦!”他很不爽,拿脚去踢病床,“路亦青,醒醒。” 还想睡啊,她无奈地挥挥手。“不要吵,再让我睡一下。” “睡什么睡,快起床、起床、起床……” 他的声音比闹钟更刺激,纵使亦青有千百个不愿意,也只能乖乖打开眼睛。 她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还躺在床上?所以……她真的死掉了? 转头看向四周,外头的天是黑的,月亮斜斜地挂在半空中,病房里只开了盏小灯,哥和二哥趴在床边睡着,一个拉住她的右手,一个握住她的左手。 亦青想起来了,在二哥的坚持之下,一月九日、十日两天,路家五口人,加上邵爸、二哥和哥,八个人到台北旅游。 这回她躲过地震和砸下的水晶灯,却没躲过酒驾的机车骑士,她被撞飞了,身子高高甩起,重重落地。 闭上眼睛那刻,她理解了哥说“拘魂官说的是一个遗憾,就是一个遗憾,不是两个或三个遗憾”时的无能为力。 不过亦青告诉自己,她不委屈。 对,不委屈,因为爸妈好好的、哥也好好的,他们的人生或许会因为失去自己而有所缺憾,但他们能够活下来。 这世间,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第10章(2) “路亦青,你脑袋是清醒的吗?” 亦青转头,视线对上拘魂官,她认得他,因为自己对他耍过无赖,并且得到一个回到过去的机会,至于旁边那位……她觉得很眼熟,肯定在哪里看过他,在哪儿呢?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熟悉感? 她仔细观察对方的眉眼五官,低声道:“你和二哥长得有点像……不对,你更像……” 猛地,她想起来了!长长地倒抽一眼气,这张脸她在妈妈日记本中夹的照片看过。 “你知道我是谁?”白袍仙人感觉好奇,勾起她的下巴,与她眉对眉、眼对眼,他笑着,心想她跟妈妈长得好像呢。 亦青愣愣地点点头,看起来憨傻可喜。 “真的吗?那你说说,我是谁?” “你是……大哥。” 大哥?他喜欢她的称呼。 没错,他是路亦白,一个原本不受欢迎的生命,但是他出生了,路崇光视他为亲子,对他百般呵护,虽然他活的时间不够久,但备受宠爱的感觉始终留在心头。 “又是哥?路亦青,你到底有几个哥哥?不会全天下男人都是你哥吧?”拘魂官最看不起这种半路认亲戚的傻白甜。 “没有,我只有三个哥哥,孟裴青、邵青和路亦白。”她呆呆摇头,目光始终定在大哥身上。 “路、路……亦白?你、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对啊,他怎么没有想到,路亦青、路亦白,他们的名字长得那么像。当年路亦白的魂魄是他去拘来的,他自然知道他在人世间的姓名。“哇塞,未免也太巧,难怪你对她特别好。” “没错,就是这么巧。”路亦白模模亦青的头发,柔声道:“妹妹,回去后要好好孝顺爸妈,知道不?” “我还能够回去吗?”亦青转头看看在病床上躺平的自己。 “可以,你救了林珊珊,替自己积累了福报……” 拘魂官打断两人对话。“什么可以?还不一定咧,她又没选择。” 路亦白点头同意,这倒是。“亦青,我问你……” “我来问。”拘魂官夺走发话权。“你想到天庭当仙女,从此摆月兑人生八苦,自由自在地遨游天地间,想干啥干啥、没有任何人会干扰你,还是想留在人间,纠缠着没有意义的感情?” 亦青才要开口,拘魂官语带威胁道:“想清楚再回答嘿,白痴都知道怎么选,你可不要当白痴。” 哪有人这样问话的,明明白白的舞弊啊!不过路亦白没有介意,他看着亦青的眼睛问:“你选什么?” “我想留在人间,想和爸妈、哥、二哥和亦蓝亦橙在一起。” 路亦白笑开了,他拍拍拘魂官肩膀,道:“愿赌服输。” 这不能怪拘魂官蠢,没享受过人间温情的他,哪里晓得亲情、爱情、友情……是多么难能可贵的物品? 拘魂官对亦青一阵龇牙咧嘴之后,怒火冲天地消失了。 路亦白无奈一笑,转身对亦青说:“我知道妈妈受过什么苦,但是有爸爸护着,她将一辈子幸福,请你帮我转告爸妈,我很高兴能够成为他们儿子,谢谢他们对我的呵护,如果有缘,下辈子我愿意再当他们的孩子。” 她用力点头。“我会跟爸妈说的。那我……真的可以回去了吗?” 路亦白看看病床边的两只青,笑问:“迫不及待了?” “嗯,迫不及待了,我舍不得他们为我担心。” “知道了,回去吧。”他的手指轻触她的额头。 一阵暖意从头顶灌入,她觉得全身暖呼呼的,舒服极了,下一刻她躺回身体里,沉沉入睡。 看着她,他轻声道:“再见了,妹妹。” 路亦白的身影渐渐淡去。 再清醒时天已经大亮,恍恍惚惚地,她又看见床边熟睡的两只青,还是一个握住她右手,一个拉住她左手。 笑容浅浅地在她嘴边画勾,亦青望着医院天花板,轻声说:“谢谢你,大哥。” 听见动静,裴青、邵青立刻睁开眼睛。 “你终于醒了,太棒了。”邵青激动地跳起来。亦青没死,她顺利地活下来了,他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她从病床上抱起来。“你看你看,我是对的吧,谁说没有办法改变,只要避开地震,你就能够逃过一劫。” 其实不是那样的,但亦青不想说出正解,她愿意二哥为此而骄傲、快乐。 “二哥,谢谢你。” “对,你是该好好谢谢我,等你出院,记得请我吃顿好的。” “等我出院,我给二哥介绍漂亮女生当女朋友。” 他瞪她一眼,“谁要漂亮女生?省省吧你!” “那……漂亮男生?”她笑着打趣。 没想到话落,邵青的耳朵红了。不会吧,二哥更喜欢男生? “哪来那么多废话,刚醒来就净说些没用的。不理你了,我先去打电话通知路爸、路妈,他们都快担心死了……”他慌慌张张拿起手机往外走。 砰地,门关起,病房里剩下两只青,他们看着对方,浅浅笑着。 “二青把事情都告诉我了。”裴青道。 “嘴碎。”亦青噘嘴不满。 都说好不讲的,如果她没活过来,哥岂不是要背负着罪恶感过一辈子? “你以为他骗得了我?” 他有太多疑点,为什么他们会知道他回国的班机?为什么邵青非要逼大家到台北旅行?为什么过去两个星期,她像世界末日要降临般,拉着他们到处拍照、到处留下打卡留下印记? 如果他不曾回到过去,或许不会做出联想,但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能穿越时空,为什么能够让路爸路妈逃过一劫。 然后她出事了,所有的疑问串成一条线,就算邵青不说,他也能找到答案。 “你在指控二哥比你笨?”她嘻皮笑脸问。 “这种事需要指控?本来就是。”他瞪她一眼。 她哈哈大笑,高举双臂,撒娇说:“哥,抱抱。” 谁能拒绝她的拥抱?他弯把她抱起来,抱进怀里、抱在膝盖上——用她最喜欢、最熟门熟路的姿势。 “真好,我们都能够活着。”她满足叹息。 “从现在起,我们要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分钟。”他揉揉她的头发。 “我一直都很珍惜。”她也动手了,把他的头揉成鸡窝,用的是慕容复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她就是啊,她是慕容家族的后代,她睚眦必报,他对她做过的事,她都会一一还报。 他疼她,她便疼他,他为她付出,她便为他付出,他用自己的性命交换她的幸福,她便也为他……奉献生命。 瞧,他们慕容家的人不是简单人物吧! “以后要更珍惜。”差一点点,他就失去她了,那种心脏被剥离的痛,他无法再次承受。 “好,会很珍惜、无比无比的珍惜,珍惜一辈子、不休不弃的珍惜……”她一连串地说着。 裴青很想笑,因为邵青没说错,她哪来那么多废话? 她窝在他怀里,好舒服哦,舒服得又想睡了,但她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能睡了。“哥,我想问你……” “问什么?” 在他怀间,她吐吐舌头、挤挤眉眼,满脸的娇羞。“想问……时空胶囊里面的话,还算数吗?” 裴青一愣,笑开。 当然算数,在大陆那段日子,他时刻都在想着自己的小新娘,时刻都在模拟婚礼场景。“当然算数。” “太好了,那我要跟哥……”她离间他的膝间,爬上床,一面爬一面模向自己的脖子……动作一滞,她拉开领口,怎么不见了? “你在找这个吗?”他把手伸到她面前。 她的“心手相连”戴在他的无名指上,亦青用力点头,点得颈椎出现负担。“对,我要拿它跟哥求婚。” “傻瓜,求婚这种事,应该男人来做。”他从领口抽出一条项链,将串在上头的另一枚“心手相连”拿出来。 进医院时要拍x光做检查,必须把她身上的饰物全都拿下来。 他单膝跪在病床前,献上戒指,说:“路亦青,请你嫁给我吧。” 原来被求婚会是这么……热血澎湃、兴高采烈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细胞都长出一张嘴,正在欢快地合唱着:想要光着脚丫在树上唱歌,你要不要陪我? 需要考虑吗?不必。 需要怀疑吗?不需要。 她只要开心再开心,开心地享受他脸上的深情款款就可以。 “好。”她回答得中气十足。 裴青为她戴上戒指,然后他躺到床上把她圈进怀里,她握住他的手,戒指相碰,冰冰的金属多了温度。 她很兴奋、他很幸福,她梦想成真,而他的梦想就在怀里…… “哥知道我为什么能够顺利回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碰到大哥了。” “大哥?” “对,路亦白……” 邵青打完电话后往病房方向走,这时他被叫住了。 “邵医师。” 转头瞬间,他露出笑容,“程医师。” 他是程徽,心脏外科医师,进医院半年多后邵青还不认识他,直到一次慢跑时,邵青误认了他的背影,快步上前,搭上他的肩膀。 那次之后,两人正式认识。 程徽比邵青大三岁,说话风趣,很懂得照顾人,再加上都喜欢慢跑,两人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这次亦青出车祸,他帮了大忙。 “你妹妹情况怎样?”他上前,手里提着一篮水果。 “已经清醒,看起来应该没问题。” “恭喜恭喜,你终于可以放心了。” “对啊,那个家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明明说了又说,叫她要小心再小心,没想到她还是被车撞了,真让人操碎了心。” “她已经长大,你不能老在把她绑在身边。”每次聊天,邵青三句两句就会聊到妹妹,像个管家婆似的。 邵青望一眼病房方向,轻轻吐气,回答,“不会了,哥已经回来,以后她归哥管。” 打算退出三只青了?当然不会,他还是亦青的哥、还是裴青的……二青,谁都不能打破他们的关系。 他指指程徽手上的果篮,问:“要去看亦青吗?” “对。” “那走吧。” 邵青推开门,走进病房,病房里很安静,病床上裴青抱着亦青,两人头靠着头睡着了。 邵青与程徽对视一眼。 程徽微哂,轻轻把水果放在桌上,拉着邵青走出去。 “我有两张音乐会的票,你想不想去?”程徽搭上邵青肩膀,从口袋里掏出门票递给他。 邵青接过。“你喜欢古典音乐?” “不喜欢,但我妹妹是里面的小提琴手。” “你也有一个妹妹?” “对,同父同母、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基于这层关系,虽然我痛恨古典音,却不能不去。”他想带邵青见见家人。 “妹妹是种很麻烦生物。”邵青揉揉鼻子。 “对啊,幸好只有一个,如果有一群……那还要不要活了?” 邵青呵呵笑开。“没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要嫁人。” “她们早点嫁,我们早点轻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批评起妹妹,但句型是批评,口气里却有浓得化不开的宠溺…… 后记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人之所以恐惧,是因为对即将发生的事感到无知、无能为力,还是对自己缺乏信心? 倘若发生在眼前的一切,我们都将其视为理所当然,不管有没有能力处理,都静静地看着它发展、看它结束,那么是不是就不会害怕? 大青、二青、小青,三只青的故事从一开始,我就在想这个问题。 小青在看见fb那刻,就知道大青已经死去,但她回到老家、遇见大青,她很清楚命运会将她的父母带入死亡,但她重返过去,成为六岁小童…… 照理说,那是个她无法理解并且无法解决的状况,她该感到恐惧才对,可是她不但没有,反而欣喜若狂。 是什么阻止了她的恐惧?对亲情的期盼?对爱情的渴望?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不可定义爱情、亲情是股强大的力量,它能让人免于恐惧,引领人们走过无数困难与磨难? 我始终相信,诗词歌赋、文章小说的出现,都源自于感情,因为腼腆的人类无法将感情之事宣之于口,只好借由文字,将满腔情绪和盘托出。 情感对人类是重要的、无法或缺的,因此当社会越来越冷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疏离,更多文学作品的产生是必要的,对不? 这个念头常常带给我更大的创作动力。 有很多朋友问我,如何创作一本小说?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是长篇大论,从大纲、论点、章节铺排、人设……全讲一遍之后,会让人想要呼呼大睡,但也能归纳出最简单的字句——情感。 把你对人、事、物的浓烈感情宣之于纸上,就能成为一本小说。 准备要写小说了吗?那么请先闭上眼睛,安静地面对自己的心,回想身边的一段段情谊,回想它们曾经带给你的刻骨铭心……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