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媳荣门》 第一章 穿越变人妻(1) 绣户微启,湘帘半卷,几名仆役在门外来来往往,手中托着银盘,将一盘盘、一碟碟的茶点送上,门里的丫鬟则伸出手来,接下吃食往花厅里送。 厅里传来阵阵笑语,几名女眷品茗闲聊,一旁还有四个年纪不一的孩子玩耍着。 这是应家后院的花厅,在席的女眷分别是应家夫人魏氏、应家大少爷应景春之妻庄玉华,应夫人的弟媳马氏、马氏的媳妇田翠微,以及刚新婚不久的应家二少爷应慕冬之妻柳凤栖。 柳凤栖是应家新妇,为免犯错,在席上大多只听不说,何况她进门的情况并不光采,简单一句话,她是“抵债品”。 柳凤栖是应家在开阳的庄子管事柳三元的女儿,年方十七,开阳的庄子是由应夫人胞弟魏开功打理,柳三元是他手底下的人,因为好赌欠下一笔烂帐,被赌坊逼急了,于是做假帐偷银两,事蹟败露后他向魏开功求情,并提议将女儿嫁给应家二少爷以抵其过。 应慕冬已经二十有七,其兄应景春长他一岁,夫妻和美、儿女皆具。可应慕冬却是声名狼藉,即便是应家二少,却没有人愿意将女儿嫁给这个总是流连秦楼楚馆,就连良家妇女都想染指的纨裤子弟。 若论出身,柳家实在是配不上应家的,可如今有人愿意将女儿嫁给应慕冬,应老爷及应夫人可说是求之不得。 就这样,柳凤栖嫁进来了。 应家是怀庆府响当当的人家,祖上曾在前朝当官,虽是七品言官,但也算是名门,不过那也是百余年前的事了。 三代前,应家迁至怀庆府落地生根,一开始开设茶行,以买卖茶业营生,慢慢地累积下家底,多方涉猎,如今是纵横南北水陆、买卖各路货物的商号,茶叶、粮秣、布匹、生丝、瓷器、铁器、木材、药材、苗种……食衣住行全在范围之内。 应家在各地拥有二十余间商行分号,三十多座庄子,还有万亩良田供佃农耕作,赚入的大量金银让应家宅第逐年扩充增建,如今已是直入五进,左右三层护龙,大小庭院十处,有多块菜圃、马厩、茶室及祠堂的大宅,正门为三开大门,有东西南北后五处侧门,高墙耸立围绕,墙边有巨木成荫,外人难窥其深。 几位女眷饮用的是刚从岭南送来的春茶,茶汤清新甘甜,犹如晨露,佐上应景的各色茶点,十分对味。 柳凤栖不敢妄自搭话,只是一心一意地享用着茶水及点心,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 她爱甜点,应家厨子制作茶点的技艺一流,让她大饱口福,若说嫁来此处有什么好的,那必然是这些教她食指大动的吃食了。 “凤栖,怎么光顾着吃呢?”说话的是魏开功的妻子马氏。 正要将一块山渣糕放进嘴里的柳凤栖顿时大张着口,无法回应。 “咱们应家的茶点可不输那些茶楼做的,凤栖应是喜欢吧?”应夫人笑视着她,“凤栖,你来到应家有半个月了吧,一切都还习惯吗?” 柳凤栖搁下手里的山渣糕,点点头,“回母亲的话,媳妇还在适应中,但都还行。” “慕冬他……”应夫人顿了顿,试探地问:“待你可好?” “夫君他……” 说实话,应慕冬待她没什么好不好的,他夜里都不在,白天回来时也大多在书房,他没要求她当个称职的妻子,只要她随意随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基本上就是“你想干么就去干么,别来烦我便好”的意思。 很好,她目前就需要一个连圆房都不要求的丈夫。 那日在骑楼底下才喝了几口珍女乃,她便被失控打滑冲进骑楼的轿车撞上,当她恢复意识时,已经宿在这个名叫柳凤栖的十七岁女子身上,还成了怀庆府应家的媳妇、声名狼藉的浪荡子应慕冬之妻。 她醒来时,应慕冬坐在床沿看着她,神情平静,眼底却充满着忧心,那不是一双无情的眸子,而是暖的、热的、有温情的。 她拥有原主的记忆,知道原主是服毒自尽的,因为她不甘心被父亲当成抵债品送进应家,嫁给被戏称为“应家之耻”的应慕冬,因为不想让这男人玷污了自己,于是在新婚之夜服下毒药以作抗议。 然后原主死了,她活了。 她完全不知道老天爷为何给她一个新的人生,她合该去轮回,重新投胎转世,从零开始,怎会让她接了人家不要的? 老天给你什么你就接受啊,干么抗拒抱怨呢? 她想起赵维曾经说过的话,赵维是个再乐观不过的人了,他总说世间种种都有其因果,绝不会毫无理由,初时她一度怀疑他是什么灵修团体的成员,后来发现他真的是个乐天派,成天给她灌一堆心灵鸡汤。 像是被他洗脑成功,穿越后的她没有太惊慌失措,反而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豁达。 当然,她也不能太放松,毕竟她是嫁给一个即便放在二十一世纪都堪称是渣男的男人,还进了这种规矩跟秘密多如猫毛的豪门大户,凡事都得警醒一点。 “唉。”应夫人轻叹一声,神情愧疚,“孩子,真是委屈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了,你原本可以嫁个疼你、惜你的良人,无奈如今……听说新婚第二天,慕冬便彻夜未归,留你一人独守空闺?” 柳凤栖愣住,一时之间不知要说什么,总不能说丈夫不在她不知道多轻松吧。 “慕冬这孩子三岁就没了姨娘,所以我特别地疼爱他,心想着能代替他姨娘好好看顾他,没想到……”应夫人又是一叹,“都怪我,老爷总说我是慈母多败儿,我……我真是个失败的母亲,没能把他教好,让他一直闯祸惹事,声名狼藉,以至于没人愿意将闺女嫁给他,真是委屈你了。” 听着应夫人这番深深自责及愧疚的话语,柳凤栖有点茫惑。 应慕冬是妾室所出,三岁时生母便没了,是在嫡母身边养大的,应夫人怜他自幼无母特别照顾他,这本是件温情温暖的事情,可不知为何应夫人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爱的成分在里头。 马氏皱眉轻啐一记,“大姑子,这怎能怪你呢?你对慕冬也是费尽心思,全怪他不知感恩惜福亦不长进,这些年要不是有你照拂着他,他早被逐出家门了。” “可不是?姑母对他的好众所周知,自己不成材要怪谁呢?”田翠微附和着婆母之言。 听着魏家婆媳二人完全不顾虑她这新妇心情及颜面的话,柳凤栖有点讶异,就算心里真那么瞧不起应慕冬,也得顾虑着她在场而留点情面吧? 这时,看来温婉娴顺的庄玉华说话了。 “舅母,翠微。”她委婉地道:“其实小叔也没那么坏,只是孩子气罢了,如今娶了媳妇,自然就会成熟一些。” 庄玉华的体贴入微让柳凤栖心生好感,忍不住朝庄玉华瞅了一眼,而庄玉华也回了她温柔的一笑。 “表嫂,你也别替他说话,这些年他给应家惹了多少麻烦啊。”田翠微一脸鄙夷地道。 “我也不是替他说话,只是觉得他这半年来稳重了许多,就连景春也是这样觉得的。”庄玉华笑笑地道。 应夫人闻言若有所思,眼底流动着深沉的情绪。 “瞧瞧。”马氏哼笑一记,“你跟景春夫妇俩多良善,去年他沾了花家那媳妇,还是景春给出面解决的……” 马氏此话一出,庄玉华警觉地看向柳凤栖,眼底有些怜悯及尴尬。 “弟妹!”应夫人终于出声了,“凤栖在呢,那些污糟事儿就别再提了。” 应夫人都开口了,马氏便兀自啜了一口茶,不再说话。 离开花厅回长欢院的路上,柳凤栖一直想着刚才在花厅聊的那些事,看来魏家婆媳二人是真把她给瞧低了呢! 若她出身高贵,家世不凡,她们断不可能在她面前说那些话,就算应慕冬再怎么不济、再怎么不堪,她们也不好当着她的面把他说得一无是处。 再说,她也不觉得应慕冬是她们口中的那种人。 他或许是胡来,或许真是净惹事端的纨裤浪荡子,可却不全是那么糟糕的人。 那天她醒来时,在她床边看顾着她的人是应慕冬,新婚之夜,新妇服毒,可他并没有生气,而是带着忧心及怜意地看着她,见她睁开眼睛,他像是卸下心中大石般松了一口气。 “你……我……”看着他的装束,再看看周遭的景物,柳凤栖依稀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时之间很难接受。 真的有穿越这回事啊! 就在此时,他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很难受吧?还想死吗?”这话带着一点嘲谑。 柳凤栖呆呆地看着他,脑中正在接收关于原主的所有记忆。 “你该庆幸祝大夫正在府里吃酒,才能及时从鬼门关前把你拉回来。”他眉心微拢,“祝大夫说你死意坚决,服下的毒药足以杀死一头大猫……你宁死都不愿嫁给我是吗?” 看着他的神情,柳凤栖有点忧心,他是在生气吗?他会不会因为这样而惩罚她?可他刚才见她醒来,明明就松了一口气的…… “好死不如歹活,活着才有机会改变。”他轻声劝道。 “改……改变什么?”她有点虚弱地道,“我……我嫁了一个恶人……” 闻言,他微顿,神情若有所思,接着眼底竟浮现一丝隐约的温柔。 “不可知的事情确实是挺可怕的,不过你好歹先观察看看,确定我真的是恶人再死也不迟啊。” 她愣住,茫惑地看着他。 他的意思是……他不是传闻中的那种人? “你放心。”他松开了握着她的大手,“我不是禽兽,断不会碰你一根头发,你就安心地待下来吧。” 那天,她可以确定自己看见的应慕冬不是原主所知道的纨裤子弟。 在这之后,他向所有人声称她是吃了不洁的东西导致食物中毒,否则若是新妇服毒之事传出,她往后在应家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他如此细心的表现也教她讶异…… 就在柳凤栖想得出神的时候,跟在她身边的小灯怯怯地道:“二少夫人,其实二少爷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原主不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自然没有陪嫁丫鬟,父亲又嗜赌如命,没能给她足以傍身的嫁妆,也难怪被马氏婆媳俩轻瞧。 她进门后,应慕冬便把小灯给了她,小灯只十四,半年前才被人牙子卖到应家,因为有点笨手笨脚,常被其他资深的丫鬟嬷嬷们责骂,应慕冬见了便将她要到自己院里。 “我进应府前也听了很多二少爷的荒唐事,三个月前他跟管事讨了我,我还很怕呢!”小灯认真说着,“结果进到长欢院,二少爷要我自己凡事看着办,就是不必担心要看他脸色。” 她停顿了下,续道:“虽然外面的人都说二少爷是应家之耻,可他对我很好,对兴哥也很好,所以二少夫人,很多事真的是得眼见为凭的。”兴哥说的是永兴,应慕冬的随侍。 此话不假,柳凤栖确实也有同感……唉,原主真是可惜了,若她泉下有知,可会感到遗憾? 回到长欢院,整个晚上都不在的应慕冬回来了。 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每天都在外面过夜,白日里才回来,回来了也是待在书房,几乎没进过他们的新房。 一开始她以为他可能夜宿温柔乡,可几次碰面她都不曾在他身上闻过脂粉味,反倒常有食物的味道。 他都去了什么地方呢? “去哪了?”应慕冬看来是要找她。 “母亲找我去喝茶。”柳凤栖低垂着眼,“还有大嫂、舅母跟表弟妹。” “喔。”他挑眉笑问:“说了我什么坏话?” 她微怔,讷讷地道:“也没什么……” “无妨。”他撇唇一笑,将手上的东西交给小灯,“小灯,这是给二少夫人喝的药,你拿去熬了,照旧。” 这半个月来,她每天都要喝药,药方是祝大夫开的,说是给她解余毒、补气血。 “是。”小灯上前接过药包,“那我去熬药了。” 等她走后,柳凤栖微微皱起眉头,“这药还要喝多久?” “喝到祝大夫说可以停为止。”他理所当然地说。 “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柳凤栖讨厌喝药,苦死她了。 “毒药你都喝了,还怕什么?”说着,他递给她一个包裹着东西的荷叶,“知道药苦,这个给你,吃点甜的吧。” 她一顿,惊讶地看着他,他给她带甜点回来? 接过甜点的同时,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应慕冬这个人身形高挑,体态极佳,那张好看的脸上有着一对斜飞的浓眉,两只眼睛深邃而宁静,高挺的鼻子给人一种坚毅的感觉,那唇片多一分则太厚,少一分则太薄。 他长得就像是小说或电视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一样,放在二十一世纪肯定是迷妹们争相喊脑公的那种欧巴,也难怪他能在温柔乡里横着走。 那些姑娘家断不会只因为他出手阔绰就对他另眼相看,最大原因还是他生了张好皮相,也才能勾引得了那些良家妇女。 柳凤栖摊开荷叶,上面摆着两个酥皮卷,从剖面看,里面塞着许多干果,有核桃、长生果、瓜子仁……等等,那酥皮烤得金黄,看起来就是好吃的东西,她立刻往嘴里塞了一个。 “欸!”他眉心一蹙,“给你配药的,你怎么现在就吃了?” 她不管他,迳自品尝着,然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见她一副有什么高见要发表的样子,应慕冬神情一凝,“好吃吗?” 她嚼了嚼,“口齿留香,但感觉少了一味。” “少了什么?”他认真地问。 “烤好后,将糖炒至焦香再淋上去,味道会更有层次。”她眼中有几分得意,“相信我,我很懂吃的。” 闻言,应慕冬有点惊讶地看着她,眼底有着她不解的惊喜及怀念,像是想起了谁。 柳凤栖也同样想起了一个人——赵维。 赵维亲手给她做的梅脯玫瑰山药糕至今还搁在冷冻柜呢,她好后悔啊,该早早吃了它的,如今她再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滋味了……忖着,她不禁红了眼眶。 见状,应慕冬微怔,“这么感动?” 她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急忙平复心情。 “只是眼睛有点涩……”说着,她话锋一转,“这是什么吃食?” “友人的茶肆正在试做的新茶点,做了一堆,扔了浪费,我就带两个回来给你试试了。” 嗄?居然是怕扔了浪费才带回来给她吃,他把她当厨余桶不成? 去,亏她刚才还有点感动呢! 柳凤栖白了他一眼,“你玩了一晚应该乏了,我不碍着你休息。”说罢,她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房门。 看着掩上的房门,应慕冬唇角微微一勾。 第一章 穿越变人妻(2) 柳凤栖喜欢吃辣,可厨子给她准备的膳食却十分清淡,吃了快一个月,让无辣不欢的她再也受不了了。 她决定去厨房找找辛辣之物或是调味料,厨子却说老爷跟夫人口味清淡,注重养生,因此府里少有辣物。 于是她偷偷吩咐厨子,下次采买时帮她买一些番椒。 辣椒这种东西怎会影响养生呢?诗经周颂中曰“有椒其馨,胡考之宁”,意思是花椒香气远闻,能使人平安长寿。 本草纲目也说花椒可久服头不白,轻身增年,怎么看都是好东西呀! 离开厨房,回到长欢院的路上,经过了一处庭院。庭院中有一粗使婆子正在拔草,看着有点年纪。 应府上上下下有几十个仆婢,她也没多想,正要离开,那蹲地拔草的婆子突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倒了下去。 “阿桑!”她赶紧上前扶起那婆子,“你没事吧?” 意识到自己叫这婆子阿桑,柳凤栖有点想笑,实在是这婆子都五、六十岁了,她真不知道如何称呼。 可能是贫血或是血糖低才会突然晕过去,她一将之扶起,婆子便醒了。 看见柳凤栖,婆子神情有点激动,“二少夫人知道老婆子名叫阿桑?是二少爷告诉你的吗?他还记着老婆子我?” 柳凤栖一怔,不会吧,这婆子的名字就叫阿桑?不过她为什么特别提到应慕冬,还表现得如此激动,甚至是感动? “呃……是呀,是他告诉我的。”她有些支支吾吾,“桑嬷嬷,你没什么大碍吧?” 桑嬷嬷眼里闪着感动的泪光,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一时晕眩。真是太好了,看来二少夫人是位温柔善良的姑娘,就跟二少爷的娘亲一样,这一定是三小姐在天保佑……”她抹去眼角的泪水。 柳凤栖想,桑嬷嬷口中的三小姐应该就是应慕冬的生母,看来这位桑嬷嬷跟应慕冬及他的生母有点渊源。 “二少夫人,”桑嬷嬷神情恳切,“虽然所有人都说二少爷的不是,但你相信老婆子,他其实是个好孩子,都是夫人故意惯坏他、捧杀他……” 闻言,柳凤栖不禁瞪大了眼睛。 桑嬷嬷警觉地看看四周,确定没人,这才放心地道:“我在三小姐未嫁前便是她的随侍丫鬟,是跟着三小姐进到应家的。三小姐在二少爷三岁时没了,便由我一路照顾着他。” 原来桑嬷嬷还曾经照顾过应慕冬呀,那么为何她如今成了身分如此低下的粗使婆子呢? “二少爷天资聪颖,跟大少爷一起学习时,夫子也最常夸他,夫人看在眼里,担心亲儿不如庶子,便开始娇惯着二少爷,给他买很多的玩具,让他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不想学习时,夫人便说他是没娘亲的可怜孩子,由着他去玩。”桑嬷嬷说到这儿,神情变得愤慨。 “二少爷渐渐玩物丧志,荒废了学习,一年不如一年,我见不成便训他,夫人就以我苛待二少爷为由把我从二少爷身边赶走。”桑嬷嬷眼泛泪光,“可怜我只是个身分低贱的下人,根本无法反抗,只得眼睁睁看着二少爷他……” 柳凤栖倒抽了一口气,看来她的观察一点都没错,这豪门大院里果然是暗潮汹涌,那些看着慈悲的,却可能是最狠辣的。 也是,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自古以来,后院里的斗争从没消停过。 “二少夫人,”桑嬷嬷语带哀求,“二少爷绝非无药可救之人,还请你待在他的身边,对他多多担待。” 看着桑嬷嬷那满布风霜、恳切殷盼的脸,她的心忍不住一揪,真是个忠仆,都自身难保了还一心想着旧主子。 不过待在应慕冬身边这件事,也不必桑嬷嬷求她,她本来就无处可去,只能待在应府走一步算一步。 “桑嬷嬷放心,我会看着他的。”她轻拍桑嬷嬷的手背,坚定而温柔地道。 桑嬷嬷流下安心的泪水,频频点头。 此时在院子的另一个角落里,一名容貌娇艳,身形窈窕的婢女正在暗中看着她们…… 夜深人静,柳凤栖从睡梦中惊醒,后背湿了一片。 赵维,你这可恶的家伙!她忍不住月复诽着。 她跟赵维是在一个创意点心交流社团认识的,她也忘了是什么事,总之他们在私讯里展开近两年的交流,当时她刚结束一段三年的感情,她总自嘲那是“人财两失”的恋爱,因为她几乎都被掏空了。 有些人终其一生都被自己的童年疗癒着,而她却是一直在疗癒着自己的童年,内心住着一个渴爱的孩子。 她生命的开始是母亲生命的结束,她的父亲是个嗜赌好酒的啃老族,别说是养她,就连养活自己都是问题,所以她是由祖母负责照顾。 三岁时,疼爱她的祖母过世,父亲卖掉祖母守了一辈子的田地,不到半年时间便散尽家产,他们父女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生活,父亲经常在酒后拿她当出气筒,她是靠着善心邻居的接济才能活下来。 七岁那年,父亲将她送往育幼院,刚进去时太过内向自卑,她总是沉默又小心地躲在一旁,也因为这样,她没有什么能谈心的朋友。 但是,父亲在她生命里留下的伤口却被院长治癒了,温柔慈爱的院长让她相信,自己是可以也值得被爱的。 “先爱别人,才能被爱!” 院长总是这般告诉她,而她也铭记在心,可就因为这样,她遭受到人生中第一次来自于爱情的伤害及打击。 那王八蛋是第一个追求她的人,总是说着让她感动又欢喜的话语,那些甜言蜜语是一层糖衣,里面包裹的却是苦涩夹心。 她毫无保留的付出,甚至是牺牲,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对方的绝情及欺骗——他卷走了她所有的积蓄。 当时她情绪很差,像吃了炸药似的跟赵维在网上争执起来,留言串里没吵够,战场一路蔓延至私讯。 想到这件事,她又忍不住勾起唇角。 赵维是个有趣的人,嘴巴很坏,但他说那叫坦率。他的脸书头贴放着他死去母亲的照片,脸书里全是他走访各地发掘的美食。 而她的脸书头贴是她的熊宝宝,那是她离开育幼院那年院长送给她的礼物。 也许是现实生活中没有交集接触,更没有任何的利害得失,所以聊着聊着,他们就成了可以互相倾吐心事的对象。 他知道她在哪里上班,她也知道他在哪里工作,可他们从没打扰过对方,像是有着某种默契。 他虽然嘴坏,但不知为何却总能让她在心情不好时破涕为笑,某一年的情人节,他让花店送了一束粉色玫瑰到她公司,卡片上写着:熊熊,不要高兴到睡不着。 熊熊是他迳自帮她取的绰号。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啊,他这让人毫无防备的温暖举动已经扰动了她的心。 同事都鼓励她,要她主动踏出那一步,但在爱情这条路上狠狠跌过一跤的她,却不断告诉自己“再等等,不急”。 网聊两年,她很清楚地感受到赵维的心意,她确定再确定、审慎又审慎地说服自己他是认真的、他们是有可能发展的。 然后在某一天,他提出见面的要求,而她答应了。 他们约在一间巷弄里的小咖啡厅,为了第一次的见面,她特地整了一个好看的发型,买了一件新洋装,出门时为了挑一双鞋,还让她迟到了半小时。 她到咖啡厅的时候,里头只有一个男客人,他坐在窗边,身上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质衬衫,底下穿着直筒牛仔裤及一双白色帆布鞋,他理着清爽的平头,侧脸看来十分英俊帅气。 她倒抽了一口气,因为他比她想像中还要美好,看着落地玻璃上的倒影,她会不会不够好的念头又浮上脑海。 就在她想着要不现在就逃走的时候,他发现她了,尽管没见过,他却一副“就是你”般对她招手,然后漾开灿烂又阳光的笑容。 多美好的一个男人!她害怕得直发抖,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离开座位走了出来,站在她面前。他是个高个儿,身高至少一百八,身形修长但不瘦削,精实却不过于壮硕。 他笑视着她,说:“来,给我一个迟到半小时的理由,我从不等人的。” “我……我挑鞋。”她涨红着脸,小小声地说。 他微顿,低头看着她脚上的那双平底女圭女圭鞋,皱了皱眉头,“挑了半天就选这双?” “咦?”她愣了下。 他是想说她眼光差,品味不好吗? “对。”看出了她的想法,他一脸认真地点头,“我就是要说你眼光有问题。” “你说什么?”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居然有人嘴巴可以坏成这样。 就在她感到愠恼的时候,他又笑了。“幸好你长得可爱,瑕不掩瑜。” 她可以认为这是在夸她吧?上一秒甩鞭子,下一秒给糖吃,他很会嘛。 可她来不及高兴,他又补上一句,“你还真的很像熊熊。” “嗄?” 慢着,他指的是她的身材吗?虽说她的确因为喜欢甜食的关系,整个人算不上苗条,但也没胖到跟熊一样吧! “进去再聊吧。”他说着,很自然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店里。 两人坐定,他从纸袋中拿出一个女乃茶色的纸盒。“见面礼,我自己做的。” 她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就这么原谅了他刚才的没礼貌。 打开盒子,里面有六个熊头造型的糕点,小小的,很精致。 “是梅脯玫瑰山药糕。”他笑着说,“我特地找了熊熊模具,可爱吧?” 可爱,可爱到她当场眼眶泛红。 他就跟她认知当中的赵维一样的爽朗健谈,虽是初次见面,却立刻打开话匣子,一点都不感到尴尬。 约莫二十分钟后,他接到一通电话—— “什么?好!我马上到。”他挂掉电话,一脸焦急地道:“我家人出了点事,我得立刻去处理。” “……喔,好。”她有点回不过神。 “我们再联络。”他去结了帐,然后匆匆忙忙离开,再也没出现过。 是的,再也没有。 日子还是要过,她并没有太消沉,他曾对她说过,“生命总是会给你屎,但你得当成是蛋糕一样吃下去。” 他当初就是这样鼓舞她,教她凡事都要正面思考。 没事的,人生就是这样嘛,他也不算太伤人,还跟她聊了二十多分钟。 他比她预期的还美好,而她……可能不如他的预期吧?她不气恨他,但难免感到遗憾。 初见的那一瞬间,他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有了希望,她以为他们会有下一次约会,以为会有不错的结果,没想到…… 她从没打开他亲手做的那盒梅脯玫瑰山药糕,更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如今她再也不会知道了。 被梦打断的睡眠无法继续,她索性起身走出房门,坐在廊下,她将两条腿往前伸直,肩膀垂落,两只手往前搁在两腿之间,态度舒服又闲散,她抬起头,看着躲在云后的月娘—— “你在做什么?”突然,应慕冬从隔壁书房走了出来。 柳凤栖整个人跳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吓死人了!”习惯性地拍拍胸口,她可从没有在这个时间碰过他。 “你回来了?天还没亮呢!” 应慕冬做出一个怪表情,笑着道:“好样的,说话夹枪带棒。” 下一瞬,他敛了笑,一脸认真地道:“比起宁可服毒死去都不想奋力一搏,我倒是喜欢这样的你,有生气多了。” 是的,他喜欢她现在这种好像随时都会抽出棒子来打人的样子,更喜欢她刚才那慵懒闲适的姿态。 若在别人眼里,她那样该会被说是站没站姿,坐没坐相,可不知怎地,她那放松又自得的模样却触动了他的心,彷佛外面的世界再多纷扰,只要待在她身边,甚至只是听着她的声音,心就能平静下来一般。 听着他的话,再迎上他此时有点炽热的眼神,柳凤栖心头一撼,胸口发烫,却又故作不以为然地回了一句,“你一定常跟姑娘说喜欢之类的话吧?” 应慕冬听着,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转身走回书房,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抓着一件靛色短褂。 他将那件短褂披在她身上。“你出了一身汗还坐在这边吹风,祝大夫说过你体虚气弱,千万不能着凉。” 他如此温情体贴的举止,教柳凤栖的胸口抽了一下,再次确定他不是传闻中那个应家之耻,从她穿越到这副身子后,她所看见、感受到的他都是个好人。 这些时日,他天天让小灯给她熬药,还嘱咐小灯一定要盯着她喝完,他若是个冷情的人,又怎会在乎她的死活? 她想,若是原主有知有灵,此时该是怅憾着没给自己及应慕冬一个机会吧。 赵维在“生命总是会给你屎,但你得当成是蛋糕吃下去”这句话后面,一定会乐天地加上一句“搞不好老天哪天心血来潮,真的赏你一块大蛋糕”。 在赵维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第一次体验领悟到这句话的意思,他就像是老天爷赏的一块大蛋糕,虽然她最终没有吃到。 看着眼前的应慕冬,她第二次对这句话有了感触,也许应慕冬也是块大蛋糕,只可惜原主再也吃不到。 “你……”应慕冬见她两眼发直地盯着自己看,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你的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 “嗄?”她回过神,“什么?” 他唇角一勾,眼底闪过一抹黠光,“你那神情像是要把我吃了。” 柳凤栖脸颊一热,恼羞成怒地站了起来,“你少臭美了!”说罢,她逃也似的冲进屋里,关上了门。 门外隐约传来应慕冬低笑的声音,而她胸口像压了块大石般喘不过气。 第二章 侵门踏户来挑衅(1) 三月三的桃花节是怀庆府的重要节日。 寒春河鱼鲜丰富,虾蟹成群,河流穿城而过,提供了丰富的水源,用以饮用、洗涤及灌溉;城外的河道边桃树葱郁,三月时桃花满开,争妍斗艳,各家或驾画舫,或划小船游河赏花,好不愉快。 而如此风雅之事,应家也是年年都不缺席,一早便在码头登了自家的画舫,携家带眷地沿着寒春河往西而去。 画舫上,仆役们进进出出,忙着送茶水递吃食,应家的男女老幼都在甲板上欣赏着沿岸的明媚春光。 这是柳凤栖嫁进应家的第一个桃花节,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有趣,卖吃食跟小玩意的贩子划着小船捱近兜售着,吆喝叫卖声此起彼落,她捱在船边看着,脸上不自觉地漾着笑意。 回头,只见应慕冬一个人待在船舱里,彷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她往船舱走去,他瞧见了她,问:“怎么不去赏花?” “你呢?来都来了,怎么不出去赏花?” 应慕冬往后仰,舒适地靠在卧榻上。“我不喜欢靠近水边。” 柳凤栖一顿,“咦?” “水火无情,你没听过吗?” “我当然知道。”她耸了耸肩,“但只要留心,也不可怖。” 应慕冬目光一凝,直视着她,“水火要吞噬你,再留心都防不了。” “外头春光明媚,你都出来了,却不出去游赏一番,岂不可惜?”她继续劝说。 “没兴趣。”他翻身闭目,不再理会她。 柳凤栖摇摇头,瞧他那懒洋洋的样子,许是昨晚又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睡眠不足吧。 突然,甲板上传来尖叫声,接着就是一阵慌乱及骚动。 “快救元麒,快救元麒啊!” 听见呼救声,应慕冬倏地睁开眼睛,柳凤栖跟他互看一眼,立刻转身跑了出去,应慕冬也即刻起身尾随而上。 走在晃动的船板上,他的脚步有点迟疑,甚至带着点忧惧。但,此时没人注意到他。 应景春和庄玉华的儿子应元麒落水了,正在水面上挣扎着,娃儿还小,扑腾几下就没力气了,连吃好几口水。 “元麒!元麒!”庄玉华哭叫着,声音尖锐到扎心。 柳凤栖也看得心惊胆战,这画舫上就没有能泅水的人吗? “荣国哥今早出门时闹肚子,没上船,这可怎么办?” 不成,拖不得!心想着的同时,柳凤栖已经跑了起来,在众人都来不及反应之时,扑通一声跳进寒春河中。 她游向逐渐往下沉的元麒,一把将他捞上来,游到船边将他往上顶,船边的人立刻将他接了上去。 春寒料峭的时节,这寒春河的河水之冰可不是盖的,柳凤栖正冷得全身发抖,一只大手伸了过来,她往上一瞧,是应慕冬。 他正以惊讶的、关心的、崇拜的眼神看着她,她将手伸给他的同时,就听见他喊着,“永兴,把我的袍子拿来!” 柳凤栖被拉上船,冷得直打哆嗦,永兴还没把袍子拿来,应慕冬一把将她紧紧抱住,顾不得她一身湿。 船上闹哄哄的,可她听不见其他声音,只听见他的心跳声,好快好快,她身体是冰凉的、颤抖的,可她的心窝跟脸颊却很热。 她抬眼看去,他也正低头注视着她。 这时,永兴终于将袍子取来,应慕冬一把接过,用袍子将她包好,然后继续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船的另一头传来元麒、应夫人跟庄玉华的哭声,孩子是因为惊吓过度而哭,大人则是喜极而泣。 “弟妹!”应景春快步走了过来,“谢谢你,你是元麒的贵人,你的恩德我们夫妻俩实在无以回报。” 柳凤栖不居功,只是欣慰地一笑,“没事就好,这算不上是……”话未说完,她一阵晕眩,便失去了意识。 “阿彬!你家阿纯掉进大沟里,幸好有几个高职生经过救了她,看她全身湿淋淋的,快给她拿件衣服换了吧!” “怎么没死?” 啊,是作梦吧,她怎么梦见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那年她七岁,跟邻居的孩子去抓青蛙,谁知一个不注意掉进水流湍急的灌溉沟渠中,幸好当时有几个高职生联手将她救起,她才得以逃过一劫。 逃过死劫回到家里,父亲正在喝酒,见邻居将全身湿漉漉的她带回来,一脸冷漠,说了刚刚那句话。 当时的她对父亲来说根本是负担、累赘,他恨不得她当初就跟着妈妈一起走,在那之后不久,父亲便将她送往育幼院了。 她永远记得父亲看向她时那无情的眼神,也是从那时起她彻底对父亲寒了心。 于是从此之后她拼命学习游泳,大学时还去考了救生员证照,因为没有人在乎她是死是活,她只得自救。 “凤栖?柳凤栖?” 听见有人喊她名字,柳凤栖慢慢睁开眼睛,只见应慕冬那紧张、忧急的俊朗脸庞出现在她眼前。 见她醒来,他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唇角上扬,“你可终于醒了。” 他那担心的样子让柳凤栖怔愣了好一会儿,上次他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担心之情满溢。 “你昏了过去,大夫说是你的身子本就寒虚,掉进冰冷的河水中一时无法负荷才会如此。” 回过神,柳凤栖发现自己躺在内室的床上,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换过。 房里除了他们之外就没别人了,那这身衣服是谁给她换的? 像是读出她眼底及脸上的疑惑,应慕冬唇角一勾,“是我帮你换的衣服。” “你……”尽管虚弱,她还是惊羞得想爬起来。 “我们是夫妻,合情合理。”他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柳凤栖没发现,她羞红着脸,气呼呼地瞪着他,“你……你不守信用!你不是说……”一时激动,她头又晕了。 “你别激动成吗?”应慕冬好笑地叹了口气,“我逗你呢!” “逗我?”她瞪大眼。 “衣服是小灯帮你换的,换好后我就让她去给你熬汤药,大夫说了,你这汤药还得持续着喝。” 听见汤药还得喝到天荒地老,柳凤栖发愁了,板着一张苦瓜脸。 看着她的表情,应慕冬忍俊不住地笑了一声,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的胸口热热的、暖暖的,有种舒服的感觉。 “对了!”柳凤栖想起落水的元麒,着急问道:“孩子如何?” “喝了一点水,受了些惊吓而已,无碍。” “那就好。”她欣慰一笑,“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该有多少人要为他哭断肠。” 元麒命好,有人为他伤心为他忧,不像当年的她,亲生爸爸还盼着她死。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也有人要伤心的。”注视着她那透出几分愁绪的脸庞,他轻声说道。 柳凤栖扬起眉,很是好奇,“谁?” “小灯呀,见到你晕过去了,她一路上不知道哭得多惨,我都想一棒子也把她敲昏算了。”应慕冬打趣道。 小灯为她担忧害怕,柳凤栖当然感动,那他是不是也会为她担忧呢?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乎他的感受及想法,她心头一悸,连忙告诫自己不要期待,期待总是会受伤害。 “小灯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她不自觉地低语着,想借此把他的影子从心中除去。 “你这是在说我无情无义?”应慕冬听见了,不但没恼,反而一脸的狡黠,像个正准备使坏的顽童,“在你床边守着的不知道是谁喔?” 柳凤栖顿时语塞,他确实一直守着她,她也真真切切在他脸上看见忧心。 “就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总是拜过堂的夫妻,我若对你没半点顾惜,还算是人吗?” 她想起在寒春河上的事情,当时所有人都关心着元麒,是他将她拉了上来,怕她受寒将她紧紧抱住…… 慢着,她脸热个什么劲啊? “二少爷,汤药好了。”小灯走了进来,手上端着刚熬好的汤药。 见柳凤栖已经清醒,小灯眼眶顿时涌出泪水,欣喜地道:“少夫人,你醒了!”她快步走了过来。 看见小灯脸上那忧急关怀的表情,柳凤栖感到温暖及安慰,点了点头。 “少夫人,你可吓坏我了。”小灯抽了一下鼻子,“看你扑通一声跳下水去,我以为……我以为……还好你没事!” “是呀,真没想到你如此擅泅水。”应慕冬语气满是佩服。 “呃……在开阳时我就经常到河里泅水。”她胡诌一通。 闻言,应慕冬眼底闪过一抹疑光,却没多说什么,只道:“赶紧把汤药喝了吧。” 柳凤栖皱起眉头,语带商量地说:“可以不要喝吗?” “当然不可以。”他一脸没得商量的表情。 “那……喝一半就好?”她讨价还价。 “快喝。”他浓眉一蹙,“莫非要我喂你?” 见他一脸铁面无私,柳凤栖不情不愿地妥协,“喝就喝嘛……” 一旁的小灯看着他们两个拌嘴,忍不住掩嘴偷笑。 应夫人那边差人来问,知道柳凤栖已清醒,且状况还不坏后,立刻领着庄玉华、元麒到长欢院来探望她。 应慕冬跟她们打过招呼后便到书房去了。 应夫人几人来到床边,一旁的小灯立刻端了两张绣凳过来,一张给应夫人,一张给庄玉华,元麒则被庄玉华抱在腿上。 婆媳二人眼底都有着感激,但柳凤栖觉得应夫人眼里除了感激,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 “凤栖,你还好吗?”应夫人关心地问。 “母亲,我没事了,请别担心。”她规矩地答道。 “弟妹,请你受元麒一拜。”庄玉华将元麒放下推到床前,要求儿子向婶母跪谢救命之恩。 “别!”柳凤栖见状赶紧阻止,“大嫂言重了,这礼我受不起。” “一点都不重,是你应得的。”庄玉华衷心地道,眼里又忍不住掉下眼泪,“要不是你,元麒恐怕已经没了。” 柳凤栖笑视着庄玉华,“大嫂,别说元麒是我们自个儿家里的孩子,就算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也没有不救的道理。” “若不是你懂得泅水,又奋不顾身地跳下河救元麒,我……”庄玉华用手绢不断按压着脸角的泪水,语难成句。 应夫人看着孙子,“元麒,还不谢过婶母。” 元麒虽只有四岁,却机灵得很,立刻往床前一跪,中规中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元麒谢婶母救命之恩。” 听他用那女乃音说着大人的话,柳凤栖觉着有趣,忍不住笑了。 “好孩子。”她伸手模模他的头,温柔地道,“以后可得小心一点,知道吗?” 元麒认真地点点头,“知道了。” 庄玉华眼泪稍歇,心情平静了一些,真诚地看着她,“弟妹,你这儿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让小灯去找我,千万别客气。” “谢谢大嫂,有需要大嫂之处,我不会客气的。”柳凤栖笑着道。 “凤栖刚醒,咱们别打扰她休息。”应夫人说着,起身便拉住元麒的手。 “也对。”庄玉华点了点头,又深深地注视着柳凤栖,“弟妹,你好生歇着,明日我再过来探望。” 柳凤栖点头,“那我便不送了。” “你歇着就好。”庄玉华说完便跟着应夫人走了出去。 她们前脚才走,应慕冬便进到内室,在帘后探出颗头看她,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意。 不知怎地,柳凤栖觉得他的笑容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你在那儿做什么?” 他走出来,一派轻松地道:“没什么,瞧瞧你而已。” “我有什么好瞧的?” “怎么不好瞧?你挺耐看的。” 柳凤栖挑眉,这话对女人来说可算不上赞美,这是说她长得普通,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你对母亲有恩,往后日子可舒服多了。”应慕冬突然冒出一句。 闻言,柳凤栖微顿,他为什么不说是对应景春及庄玉华有恩?再说,为何他觉得对应夫人有恩,她往后的日子才会舒服? 他明明是被应夫人娇惯着长大的,为何言语之中对应夫人带着某种程度的防备跟疑虑?难道他知道或察觉到什么了? 他显然也不想多说,话锋一转,“对了,我本来是想在府里看顾你的,不过今晚我有要事,非得出门不可。” 不知为何,柳凤栖心口好像有根针在扎,很想问他要做什么,是不是要到那些有莺莺燕燕的地方? “你夜里不在都去哪里了?”她故作幽默地道,“该不是去当劫富济贫的义贼吧?” 应慕冬唇角一撇。“这种事等你成为我妻子的时候再问吧。”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这是什么意思?她现在不就已经是他过门的妻子了吗? “这人到底在说……”她嘀咕着,突然领会到一件事,“啊!” 伴随着这声惊呼,她的脸红了,他是指他俩目前还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所以她要想过问他的行踪,得等到他们…… 去!! 第二章 侵门踏户来挑衅(2) 连着几日,柳凤栖都过着被细心呵护的娇贵生活,庄玉华天天来看她,还带来一些昂贵的补品。 至于应慕冬,他白天耳提面命让小灯按时给她熬汤药,还得盯着她一口不落的喝下,不过他夜里依然经常不在,这长欢院的夜晚也总是静悄悄的。 柳凤栖从前独居惯了,倒也不觉得寂寞,只不过每当他出门,她总忍不住想着他究竟都去了哪里。 稍晚,小灯给她备了温水洗漱一番,便侍候她更衣,准备就寝。 忽地,外面传来女子的声音,“玉露求见二少夫人。” 柳凤栖跟小灯互看了一眼,两人脸上都写着疑惑。 玉露是何人?是应老爷跟应夫人的静竹院那边遣来的?还是应景春跟庄玉华的明心院遣来的? 柳凤栖跟小灯使了个眼色,小灯便走出内室前去开门,只见门外立着一名年轻貌美的婢女,不只容貌娇美,身形亦是婀娜,眉眼之间还有点狐媚气息。 “小灯妹妹,二少夫人可歇下了?”玉露细声细气地问。 “还没。”小灯摇头,“姊姊是哪个院里的?这么晚了有何事?” “我如今不属于任何一个院子,但从前……是长欢院的人。” 闻言,小灯一怔,内室里的柳凤栖听了也是一愣。 玉露续道:“从前我是侍候二少爷的,几个月前犯了二少爷的忌讳,离开了长欢院。我听闻二少夫人游河时为了救元麒少爷而得寒病,特来探望。” 柳凤栖皱起眉头,这玉露不过是个婢女,有什么立场跟资格来探望她? 她好奇地起身走出内室,看着门外的玉露,好一个妖娆的女子,年纪看着只有十八、九岁,却有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世故及深沉。 看见她,玉露赶紧福了福身。“玉露给二少夫人请安。” “嗯。”柳凤栖端详着她。 玉露方才说她从前是长欢院的人,而且是负责侍候应慕冬的,那代表她曾经跟应慕冬十分亲近罗? 这也不奇怪,应慕冬耽溺声色,连人妻都能沾上,更何况是府里的丫鬟,若他中意,这院里有几个通房丫头也是寻常之事。 不过自她嫁进应家后,这长欢院里除了小灯再没有看见其他丫鬟,应慕冬究竟为何将玉露遣走?这么婀娜多娇的女子他舍得吗? “上前说话吧。”柳凤栖允她入内。 玉露一听,立刻踏出步伐,进到厅里。 “你如今既已不是长欢院的人,为何来探望我?” 玉露抬起眼,眼底没有一点在主子面前应有的小心及卑微,反倒带着侵略感。“玉露曾服侍二少爷年余,很是感念二少爷昔日的照顾,听闻二少夫人身体不适,遂忍不住前来关心。” “你是为了什么事离开?”柳凤栖问。 “这……”玉露眼睛一垂,面露悲愁,“玉露不敢说。” “你都来了,有什么不敢说的?”柳凤栖直视着她。 玉露扬起娇容,“二少爷他……许是厌了。” 闻言,柳凤栖心头一震,“厌了?” “二少夫人跟二少爷如今新婚燕尔,应是浓情密意,玉露实在不该说这些事的……”玉露目光一凝,直视着面前这个看来天真纯稚的二少夫人。 说起来她们的出身差不了多少,她爹在应家位于德驿的庄子里做事,她十四岁被送进应家,在静竹院做事,十六岁情窦初开,与风流潇洒的应慕冬对上了眼,识得鱼水之欢。 她本来想着自己身分低微,并不奢求二少夫人这个位置,能捞个姨娘的名分吃穿不愁也就够了。 于是她暗自习得那些媚惑男人之术,紧紧地拴住应慕冬,末了还进了长欢院成为受宠的通房,过上快活的安逸日子。 不料几个月前,应慕冬在永乐楼外一处暗巷遇袭受了重伤,伤癒后便性情丕变,对她极其冷淡,没多久还将她逐出长欢院。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所有人的笑柄,以前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落魄。 那日柳凤栖跟桑嬷嬷说话,眼见对她不假辞色的桑嬷嬷对柳凤栖却是全然不同的态度,她就满心的不平。 凭什么?她有哪一点比不上柳凤栖? 她从小就是美人胚子,进应家前,大家都说她日后必能攀上高枝、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而柳凤栖的样貌顶天了也只能说是秀丽清妍罢了,更何况还是为父亲补过才进的应家,如今却成了长欢院的主母,她不服气,太不服气了! 玉露媚眼环视房间一圈,“原来二少爷不在,二少夫人才进府不久便独守空闺,玉露实是替二少夫人抱屈啊。” 柳凤栖可一点都感受不到玉露的真心,这女人夜访长欢院绝不单单只是来探望她这个二少夫人如此简单,这种虚伪的、假装同情的嘴脸,她在成长过程中见过不少,活月兑月兑一个绿茶婊。 “为我抱屈?”她平心静气地道。 “是。”玉露欺她纯稚,觉得只要挑拨一番,便能离间两人的感情,“二少爷惯是喜新厌旧的,何况二少夫人看着也是逆来顺受之人,只怕为二少爷所不喜。” 一旁的小灯听了,差点就要出声制止,柳凤栖瞥了小灯一眼,示意她勿动声色。 “何以见得我是逆来顺受之人?” “听闻二少夫人是因父亲犯事才进了府,此事应府上上下下无人不知。”玉露露出一副同情她的样子,“二少爷性情高傲,必然低瞧二少夫人。” “他并未低瞧我。”柳凤栖唇角一勾,面带微笑,“不仅未低瞧我,对我还算不错,前些日子我寒病卧床,是他悉心照料,还吩咐人按时侍候汤药。” 闻言,玉露心头一颤,面露怀疑。 柳凤栖耸耸肩,“看来你是不信,那你自己问小灯吧。” 终于被主子点名,小灯立刻瞪着玉露,大声地说:“是啊,二少爷不知道有多关心二少夫人,天天叮嘱我服侍二少夫人喝药,知道二少夫人怕苦,还常常带甜食回来给二少夫人佐药。” 这些话像是在玉露心上扎了一刀又一刀似的,教她神情丕变。 “玉露,你说你在长欢院年余,是二少爷的通房吧?”柳凤栖以手支颊,态度闲适。 她是主,玉露是奴,主子岂有让奴才爬到头上撒野的道理,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啊! 玉露模不透柳凤栖的想法,疑怯地点头,“是的。” “那你可知通房与正室的差别?”柳凤栖目光一凝,神情肃然,“说句难听的,你不过是给主子暖床的丫鬟罢了,哪里来的资格跟我说这些话?” “我……我只是想……”玉露这才惊觉自己以为的小兔子可能是只凶狠的山猫,不由有些退缩。 可她心有不甘,扬起脸,微愠地看着柳凤栖,“你们才刚新婚,他就留你独守空闺,这事大家都知道!” 柳凤栖轻描淡写地道:“他夜里是不在,可他白日里都跟我在一起。” “我是出于好意才来的,二少夫人得听我一句劝,二少爷喜新厌旧,好光景不久,想他初初入了我的房也是过午才下床……啊!” 玉露话未说完,柳凤栖已将桌上那杯未收拾的冷茶往她美丽的脸上泼去,小灯吓了一跳,瞪大眼睛。 她家二少夫人看着温和娴雅,原来也是个有脾气的! 柳凤栖神情平静地看着一脸惊愕的玉露,声线幽缓地道:“我警告你,往后在府里见着我,你可要躲远一些。” “你、你什么意思?”玉露一脸难以置信。 “你如此不分尊卑、不知轻重,要是我告诉二少爷你今晚到这儿来搬弄是非,离间我们夫妻俩的感情,你说他会如何惩治你?”柳凤栖气定神闲说完,直接下逐客令,“我乏了,你走吧。”说罢转身回到内室。 小灯看柳凤栖狠狠地挫了玉露的气焰,真是大快人心,她转头怒瞪着玉露,“还不走?要我拿扫帚赶你吗?” 玉露抹去脸上的茶液,恨恨地瞪了小灯一眼,转身离去。 这一夜,柳凤栖辗转难眠,表面上她是赢了,心里却憋了一股闷气,整个人都不好了。 早晨,应慕冬回来了,他带着一小包昨晚刚试做的饴糖,有长生果、梅脯、核桃、瓜子仁及肉桂等口味。 他想着有这些甜食,柳凤栖一定会乖乖喝药。 这是昨儿在旧城的唐记菓子铺忙了一晚上做出来的成品,以面粉、白糖、麦芽糖跟各式果仁果干做出来的,就连唐记的老板都赞不绝口。 柳凤栖的嘴巴刁,味觉灵,若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她还能给点主意,上回她提议在那酥皮卷上浇淋焦糖水,可是深获好评。 他刚进院子,就见小灯等在那儿,一脸忧急。 见应慕冬回来,她没出声,几个大步朝他奔来,他正要开口,她却急急地制止了他。 “二少爷,您来。”她低声说着,往离主屋远一点的地方走去,像是担心给谁听见了似的。 他狐疑地跟着她,“你这是在做什么?” “二少爷,昨晚有个叫玉露的女人来过。” “她为何而来?”应慕冬皱眉。 都过了那么久,她突然跑到长欢院来做什么? “她……她跟二少夫人说了些不得体的话。”小灯脸色有些泛红。 见她那反应,他大抵猜到玉露说了什么,那么柳凤栖的反应又是如何? “二少夫人如何回应?”他好奇地问,“可是伤心了?” 小灯摇摇头,“二少夫人泼了她一脸水,叫她滚了。” “喔?”他眨了眨眼睛,一脸惊奇,“然后呢?” “然后二少夫人就睡觉去了。”小灯说。 应慕冬微怔,通房丫头侵门踏户,她居然没彻夜难眠,是这事一点都不影响她的心情,还是她有着他意想不到的能耐? 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竟如此沉着内敛,真是太有趣了。 “她醒了?”他脸上带着笑。 “醒了,刚更衣。”小灯悄声道,“休息了几天,二少夫人说今日要去静竹院请安。” 应慕冬点头,迈出步子朝主屋走去,推开门,柳凤栖正好从内室出来,两人四目相对,她眼神有点冷。 “去哪?” “我好了许多,该去请安了。”她如实回答,但声音冷淡。 她对他虽说不热络,可今天格外冷淡,看来玉露的事她是在意的。 也是,就算不吃醋,外头的女人当面呛声也够她受的。 “今早下了点雨,有点凉,别去了。” “凉就加件衣裳,不是什么难事。”她说着就要往屋外走。 应慕冬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问?不好奇?” 她泰然自若地道:“问什么?好奇什么?” “当然是玉露的事。”他一脸饶有兴味的模样,“你不想知道她……” “我早早就听说了你很多事,没什么好吃惊的。”她直视着他,心情不由得浮躁起来。 她对这个男人无爱,也没有期待,虽然觉得他并不像大家说的那么糟糕,但像他这种豪门富户的公子哥儿,院里有几个女人不是什么稀罕事,她有什么好在意的? 明明该是这样的,可是为什么她从昨晚就憋闷到现在,尤其在看到他这张俊帅脸庞的时候,更是心绪不稳。 想到自己因为他而莫名其妙被找麻烦,她忍不住想给他一顿排头吃,没道理只有她一个人不爽,这个始作俑者却置身事外。 “听说你泼她一脸茶,还要她滚?”他一脸兴味地笑问。 看着他的表情,这男人果真如玉露所说的喜新厌旧,玉露好歹侍候过他,难道他对她就没有半点顾惜怜悯吗? “你不心疼?” “心疼她?”他挑挑眉,“为什么?” “真是无情,她总归是跟你好过,你怎么可以……” “跟她好的不是我。” 柳凤栖愣住了,他在说什么啊,玉露是他的通房,又在长欢院住了年余,不跟他好那是跟谁好?玉露给他戴绿帽不成? 她正想问,他一双炽热的黑眸望住了她,“你可真耐得住性子,问都不问我。” “我能问什么?”她拿他之前说过的话堵他,“我只是个挂名的妻子,有何资格过问你的事,尤其还是过往的事。” “好样的。”应慕冬指着她,然后猝不及防地捏了她鼻子一下。 感觉自己被当小狗小猫,柳凤栖羞恼地想拍开他的手,可惜他闪得快,没拍着。 她更气了,追上去搥了他一下,他却攫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便将她带进怀中。 两人这般贴近,柳凤栖惊慌失措地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气鼓鼓地抬头。“你……” 她本想骂他几句,但一迎上他的眸子,她整个人突然成了哑巴,只见他那深沉的黑眸定定地注视着她,眼神若有所思。 “你这嘴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说着,眼底有一丝愁绪。 这下柳凤栖是真的介意了,因为她发现他眼底有着深深的遗憾及怀念,跟提到玉露时的神情完全不同,那是个他无法忘怀的人。 “我……我的嘴长得像谁了?” 他勾唇一笑,“不是嘴长得像谁,是你说话的样子跟语调像极了一个人。” 这么说,他是因为这样才对她好?想到他那些关心担忧全是为了别人,她的胸口突然一抽,好疼。 她喃喃地说:“你在我身体有恙时守在床边,让小灯盯着我喝药,又给我带吃食,都是因为我跟那个人……” “你现在才真的是在吃醋吧?”他打断了她,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她一惊,立刻摇头,“才……才不是!” “我不是因为这种事才对你好。”他笑了笑,脸上带着惆怅与无奈,“有些人、有些事,就算有心,就算遗憾,也已无法挽回。” “你是因为无法跟她有结果而感到遗憾吗?” 他坦率地点头,“是。” 不知为何,看着他明明笑着,眼底却隐含着忧愁的表情,柳凤栖有些难过,因为她懂得那种遗憾。 同时她也很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姑娘能让他如此记挂,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三章 参与家中生意(1) 应家最大的庭园——回春园中,应家人正焚香煮茶赏花。 虽因商发家,但先祖从儒,应家人个个知书识墨,十分风雅。 春日里,回春园花团锦簇,百花争放,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大人们品茗闲话家常,孩子则在边上扑蝶嬉戏。 大白天的,应慕冬虽在席,却是有点心神恍惚,不为别的,只因他天将亮时才返家。 花间蝴蝶款款飞舞着,柳凤栖跟元梅、元麒及几个年纪尚轻的丫鬟们追着蝴蝶,笑声如铃。 她在育幼院长大,稍长些便要负责照顾甚至是教导其他年龄较小的院童,因此对孩子她向来有一套。 再者,孩子纯稚无邪,心无城府,跟他们相处她既安心又放松,因此即便离开育幼院,她还是会经常找时间回去走走,给孩子们做些甜点或甜汤。 玩了一会儿,她带着元梅跟元麒回到席上,三人都玩得脸颊红通通。 应景春笑视着他们,“看来你们都很喜欢婶母。” “嗯!”姊弟两人用力点头,孩子天真不矫情,谁好玩他们就喜欢谁,“爹爹,婶母帮我们抓到了几只蝴蝶跟蚱蜢,可好玩了。” “凤栖,你对孩子真是有一套。”庄玉华赞美着,“我还真没气力陪着他们跑。” “我喜欢孩子嘛!孩子好玩。”柳凤栖笑着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可听在大家耳里就很有想像空间了。 应景春视线转向一旁的应慕冬,“可听见了?弟妹说她喜欢孩子呢。” 应慕冬扬起眉,是呀,他便是听见这句话才回神的。 柳凤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给自己挖了个坑,尴尬地抓起面前的茶盏,却不知那是侍茶的仆人才刚斟满的热茶。 “啊!”手一烫,她赶紧抽手,却碰翻了茶盏,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庄玉华急忙关心地问:“弟妹,你没烫伤吧?” “呃,我……”她还来不及回应,手已经被一旁的应慕冬抓着。 应慕冬不知几时把自己的袖子往旁边的备水盆里搁,浸湿了半只袖子,然后用湿漉漉的袖子去摀她的手。 此举不仅教柳凤栖惊呆,也让席上的应家老小及一旁侍候的仆婢们看傻了眼,毕竟谁都不曾见过应慕冬如此温情细腻的一面。 应景春跟庄玉华夫妻俩惊讶地互视一眼,然后心领神会地一笑。 应老爷看着从前那桀骜不驯,我行我素,总不把他人放在眼里的应慕冬,在婚后竟变得柔软,心里自然是欢喜的。 庄玉华出自吴山的书香世家,几代从儒,她亦是知书达礼,德言容功俱备,嫁进应家后与大儿子感情和美,又育有一双儿女,幸福圆满。 反观应慕冬放浪成性,声名狼藉,就连寻常人家都不乐意将闺女嫁给他,更甭论那些商户或书香门第,也因此到了二十七岁还未成家。 当小舅子魏开功说开阳庄子的柳三元因作假帐被逮,愿将闺女嫁予应慕冬以抵过时,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这顽劣放浪的儿子终于能娶妻了;忧的则是柳三元品德有亏,他的女儿会是好姑娘吗? 没想到柳凤栖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她个性甚好,善良勇敢,桃花节那日若不是她不顾安危跳下水救援,如今元麒也不能在这儿扑蝶奔跑。 虽说应慕冬好像还是跟从前相差无几,但总觉得他的脾气沉稳也平静多了,因着应慕冬的改变,他自然也打从心里接受了这个媳妇。 让那湿漉漉的袖子摀着,柳凤栖的手指头凉了,心窝却热了起来。 这席上席边这么多人,他干么做这种让人害羞的事啊?抽回手,她羞赧地低着头。 “真想不到慕冬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应景春趁机揶揄他一番,但没有半点恶意或是谑意。 “就说是缘分未到吧!”庄玉华笑道,“之前公爹总烦心着小叔的终身大事,如今娶得弟妹如此好品行的姑娘,果然是姻缘天注定。” “可不是?”应景春附和着妻子,“虽说这缘分来得迟了些,但迟到总比不到好。” 听着应景春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柳凤栖脸垂得更低了。 难道说她穿越而来,就是为了遇上应慕冬?她的到来是为了改变他,抑或是他是能疗癒她的那个人? 曾经疗癒了她的赵维,跟她已几乎可说是阴阳两隔了,后来她其实常常想,为什么她不主动联络他?为什么要带着这样的遗憾离开? 她不自觉地瞥了应慕冬一眼,他心里也有个教他遗憾的人呢。 “慕冬,”应老爷说话了,“你也不小了,为父只有你们两个儿子,殷切盼着日后你们兄弟二人可以齐心,好好经营咱应家的生意。” 此话一出,始终神情淡然地看着这一切的应夫人突然一震,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底却泄露了她的心事。 “下个月初八,景春要前往燕城做买卖,你可有意愿随你大哥一同前往?”应老爷问。 应景春一听,笑容越发大了,“慕冬还没去过燕城,想跟我一同去瞧瞧吗?” 燕城是南边的商业重镇,万商聚集,是各方客商进行交易买卖的大城,甚至常有一些来自海外及藩国的奇货。 “听说南边商道上最近有点不平静,你们兄弟二人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应老爷说。 “老爷,”应夫人急切地开口,“不是有庭轩一块去吗?”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慕冬也该好好学习了。”应老爷说。 “可是慕冬他从没碰过买卖的事……” “母亲,”应景春打断应夫人,“就是没碰过才要跟着学,一回生二回熟,慕冬是个机灵的,应当不成问题。” 魏庭轩是魏开功的独子,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一直以来都与他父亲分别管理着应家的几门生意,是应家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因为应慕冬无成,应景春得靠着舅父及舅表弟帮忙打理应家物业,不过舅父他们有些行事作风他是看不惯的,可他毕竟只有一人,孤掌难鸣,若应慕冬能与他兄弟齐心合力,或许能有一番不同的景象。 “景春,为娘是担心慕冬他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恐怕他……” “母亲,儿子不会给大哥添乱的。”应慕冬声线平和地道。 闻言,应夫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应慕冬。 应慕冬神情坚定,目光沉静地直视着她,他一直在想,当初是谁对原主下的手?这个无用的、被嫡母养废捧杀的废物究竟是死在谁的手里? 那天他接到哥哥的电话,说父亲突然昏倒,便急急告别了张佳纯,没想到赶往医院的途中竟出了车祸,醒来时头破血流倒在永乐楼附近的暗巷里,成了应家无用的庶子应慕冬。 他因为头部遭到重创而失去某部分的记忆,对于原主为何遇害毫无头绪,因此他尽可能维持着原主的生活形态及模式,暗中观察着这府里的一切,很快便察觉到原主的无用及荒唐是被刻意养成的。 原主是庶子,生母离世后便被应夫人养在膝下,应夫人对他极尽宠溺,甚至称得上纵容,所有人都夸应夫人慈爱,将庶子当作亲儿,但其实她是刻意将他养废,成为一个不学无术的纨裤浪荡子。 对原主下手的嫌疑人之一便是应夫人,但他实在不解,她已经将原主养废了,为何还要取他性命? 虽说刻意维持着原主的生活模式,但他毕竟不是原主,很多事很多人他都见不惯,例如在他院子里的玉露。 玉露仗着过往有原主宠爱,在府里行事十分张狂,他遣走她之后干脆要了一个天真傻气、没有城府的小灯进院子做事。 他也想把从前被应夫人支走的桑嬷嬷重新领进自己院里,可担心此举引起应夫人怀疑,只能作罢。 他记得桑嬷嬷,她是个忠心的老仆,总是像个母亲般端正着原主的品行,可也因为这样让应夫人容不下她,以苛待主子的罪名将之降为粗使婆子。 两个月前,他娶了柳凤栖,虽说是柳三元为了抵过而奉上的,可从中牵线的人却是魏开功,魏开功跟应夫人紧密的关系教他不得不提防着柳凤栖。 但相处以后,他很快便接受了她,她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想起那个再如何思念都见不到面的张佳纯。 她是个很好的女生,性格温暖善良,她常常回去育幼院帮忙,甚至提供奖金鼓励院童学习向上,这些事她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只觉得她是个边缘人,唯独告诉了他。 她也是念旧的人,院长送给她的熊玩偶她始终带在身边,不管她搬到哪里。 那天他就这么走了,她会怎么想?她会知道他出了意外吗?还是以为他对她不满意而逃之夭夭? “慕冬,你愿意一起去?”应景春喜出望外地亮了眼睛。 “我愿意,大哥。”应慕冬笑视着他,“我会小心不给你添麻烦的。” “这是什么话?”应景春脸上难掩欢喜,“那就这么说定了,可别反悔啊!” 应慕冬保持微笑,眼角余光瞥着脸色难看的应夫人,“大哥,我不会反悔的。” 柳凤栖静静听着应家人的谈话,低着头若有所思。 魏庭轩才回府,就被下人告知父亲魏开功要他去书房一趟。 他来到父亲的书房外,敲门,还没说话,里面的魏开功已经开口,“进来吧!” 魏庭轩推门走了进去,“爹,您找我?” “嗯。”魏开功搁下手里的帐册,抬头示意他坐下,“你姑母刚离开,她说这趟去燕城,应慕冬也会去。” 闻言,魏庭轩一愣,“应慕冬?他去做什么?” “你姑母说是你姑父要他去的,你景春表哥也盛情邀约他一同前往。”魏开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答应了。” “那废柴去了能做什么?”魏庭轩语带轻蔑,“该不是怀庆府的红倌人已满足不了他,想去燕城找找乐子?” “你可别轻忽这事。”魏开功神情严肃。 魏庭轩仍是一派轻松,“那应慕冬早给姑母给养废了,能成什么事?” “你啊,就是太过轻敌!”魏开功站起身,双手背在腰后,在书房里走了起来,不停思索着什么。 “爹?”魏庭轩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我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魏庭轩微微拧眉,问道:“爹何出此言?” “过去应慕冬三天两头惹麻烦,不是欠酒钱就是玷污旁人的妻子或闺女,遭人找上门讨公道,可这大半年来却不曾再发生这些事。”魏开功脸上多了一丝凝重。 魏庭轩思忖了一下,“可我听翠微说他还是夜不归营,总放着那柳家女儿独守空闺。” 魏开功继续指出异样,“他遇袭重伤后,看着是跟以前没太大的差异,但还是有不同之处,像是把宠爱的通房遣走,也不再那般嚣张跋扈。” “他向来喜新厌旧,遣走一个通房也不是奇怪的事情。”魏庭轩再次反驳,“至于不再嚣张跋扈,说不准就是因为遇袭那事让他有点警醒罢了。” “我也希望只是如此。”魏开功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魏庭轩神情泰然自若,“爹,反正如今已经把柳三元的女儿安插在他身边了,若有需要总能派上用场的。” 魏开功瞥了他一眼,“柳三元的女儿什么都不知道,算不上自己人,也别让她知道太多事情,免得多生事端。” 魏庭轩闻言讶异地问:“当初不是爹刻意将柳凤栖安排在应慕冬身边的吗?” 魏开功轻轻摇头,“是柳三元那贼耗子提议的,他被我逮到私吞银钱,想将闺女嫁给应慕冬,我想着你姑父一直忧心着应慕冬尚未成家,便想着利用此事跟他邀功,讨他欢心。” 魏庭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我本以为柳家女儿也是个无用又好拿捏的,日后要是需要她做事,只要她爹说句话她便会乖乖照办,但现在似乎不是这样,先前桃花节游河,她跳进河里救了元麒,那果敢坚毅实难让人轻忽之。” “爹究竟在担心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担心什么,只是觉得心中莫名忐忑……”魏开功目光一凝,“咱们父子再怎么说都是靠着你姑母家才有好日子过,可得好好打算着。” “爹,景春表哥一直都在咱们掌握中。”说起应景春,魏庭轩又是一派轻松,“至于应慕冬,他废了十几年,就算现在突然想上进了,短时间内也不成气候。” 魏开功抬手指着他,“你啊,当心轻率误事。” “爹……”魏庭轩有些不耐烦。 “我可跟你说了,你这趟去燕城凡事警醒一点。”魏开功耳提面命,再三叮嘱,“你别忘了你姑母为何要将应慕冬养废,他可不比景春那般温和谦让。” 看父亲神情严肃,着实有点恼了,魏庭轩总算微低着头,“儿子明白。” 第三章 参与家中生意(2) 城南旧城区,祝家医馆。 出行在即,应慕冬先去找祝神手给柳凤栖取药。 他穿越后展开全新生活,也暗中拓展着自己的人脉,祝家兄弟就是其中之一,两人一主医理,一主药理,哥哥有神手之美誉,弟弟有鬼手之妙称,他称呼祝神手为祝大夫,祝鬼手为祝先生。 为了继续原主的生活模式,他晚上还是夜不归营,可要他到秦楼楚馆那种地方虚耗日子自然是办不到的,便在街上四处走。 一次机缘巧合他到旧城区走访,发现这儿有许多传统美食,却因为没落而渐渐乏人问津,以至于许多摊子及店面经营艰困,一一收店或转让。 他擅长创意发想及企划,于是主动找了一家惨淡经营的糕饼铺子,表示自己愿意无偿提供协助。 老板原本也是半信半疑,但听到他愿意无偿相助,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接受他的提议,并开始进行调整,不只铺子的摆设动线,就连糕饼的种类、名称及口味都在他的建议下进行改造。 事实证明改造很成功,糕饼铺子的生意开始好了起来,老板为了答谢他,自动提议以营收分成作为聘用他任顾问的酬金。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一些茶肆、餐馆、小酒肆都透过糕饼铺子的老板找他协助,他就这样隐瞒应家二少爷的身分,在旧城区开始了他的个人事业。 这些旧城区的人进不了原主出入的那些地方,大抵只知道应家有个无用又惹祸的庶子,从不曾见着他的庐山真面目,要对他们隐瞒身分并不是难事。 至于他跟祝神手的相识则是因为有次在茶肆扭了脚,糕饼铺老板领他到祝神手的医馆治疗时,他发现但凡有贫病者前来求诊,祝神手不只分文不取,还无偿赠药。 他对此十分感佩,于是提议每个月给祝神手的医馆一百两的“待用金”,补贴祝神手自付的诊金及药费,这事他是私下跟祝神手谈的,也因此祝神手才知道他的身分。 “这些药还是照旧吗?”接下祝神手递过来的十天份药包,应慕冬问道。 祝神手点头,“十天后,我再差超峰给你夫人送去新药,你放心出远门吧。” 祝超峰是祝神手的独生子,克绍箕裘,亦在医馆中为贫病者服务。 “有劳大夫了。”应慕冬慎重地致谢。 祝神手笑视着他,“看来,你很喜欢家里给你许的这门婚事。” “她是被迫嫁给我的,还因此做了什么傻事,大夫您是再清楚不过的。”他叹了口气,“她都这么惨了,我还能不待她好些吗?” 提及柳凤栖新婚夜服毒之事,祝神手眼底闪过一抹忧虑及怅然。 察觉到不对劲,应慕冬顿了下,“祝大夫,您是不是有事相告?” 祝神手深深地看着他,眉心一拧,“有件事,老夫不知当说不当说……” “祝大夫直言无妨。” “夫人当日服毒伤身,恐难生育。”祝神手眼底有着惋惜及怜悯。 应慕冬微顿,旋即释怀一笑。“我不在意。” 闻言,祝神手一怔,“难道你不想与她生儿育女?” 应慕冬耸了耸肩,“不瞒大夫,其实我与凤栖至今尚未圆房。” 祝神手一听,讶异地瞪大眼睛,“为何?” “无爱的结合对谁都是折磨,我不想委屈她、勉强她。” “那你呢?”祝神手直视着他,“虽是初时无爱,但爱情是可以培养的,你如今是如何看待她的?” 应慕冬没有隐瞒,大方告知,“我是喜欢她的,她是个有趣的姑娘,颠覆我原本对她的认知及想像。” 听完,祝神手温煦微笑,“既然如此,就好好的跟她相处。” 应慕冬沉默了一下,他是喜欢柳凤栖,但因为她父亲跟魏开功的那层关系,他尚有疑虑,只是这些事不好告诉祝神手。 “祝大夫,”他话锋一转,“令郎送药时,请不要告诉凤栖关于她难以生孕之事。” 看他不想说,祝神手也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放心,我会嘱咐超峰。” 这时,内室里传来一阵女子痛苦的哭声。 祝超峰自里面出来,神情忧急地道:“爹,那姑娘醒了,正疼着,要再给她用药吗?” 祝神手神情凝肃,“再给她一点药,让她能舒服一些。” “知道了。”祝超峰说完,连跟应慕冬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便立刻又钻回后面去了。 祝神手长叹一声,“真是可怜的孩子……” “怎么回事?”应慕冬好奇地问。 “前两天有个十四岁的孩子从暗窑子逃到我这,她全身是伤,都去了半条命了。”祝神手眼底有着对病患的怜悯,“她说她名叫陈舒,原本是开阳一富户家的丫鬟,几个月前遭到主子迷奸,她不甘受辱告官,官府却说她当时人醒着,是出于自愿,而富户夫妻也一口咬定是她为求富贵,主动勾引主子。” 应慕冬一震,“居然有这种事?” 祝神手又叹了口气,“之后她主子便将她交给人牙子,人就这么被带到暗窑子了。” “恶人不被制裁,实在令人愤慨。”应慕冬握紧拳头。 祝神手摇头叹息,“听说这一年多来,开阳及相邻的长春发生不少类似的案件,受害者都是一些弱势卑微的女子,而加害人也是非富即贵。” 应慕冬浓眉一蹙,“她们都遭到迷奸?” “她们说事情发生时自己都是知道的,但就是无法反抗,就算是雏儿,身体也……”祝神手顿了一下,有点难以启齿,“身体也有反应,所以都告不成。” “听起来像是下作的药啊……”应慕冬低喃。 “相似,但又不是,服下药的人会主动及渴求,可她们并没有。”祝神手无奈摇头,“我想着不知有多少受害女子因为看见别人凄惨的下场,最终选择隐忍。” 弱肉强食真的是古今中外皆然,在这种封建的时代里,女人本就弱势,更别说是那些出身于底层的女子了。 应慕冬拿出身上所有的银两交给祝神手,“这些钱给那孩子买点好吃的吧。” 祝神手眼底漾着感激。“我代那孩子谢过二少爷了。” 燕城是一个因燕水改道而繁荣的商业大城,旧称燕镇。 燕城繁盛之后,各地商人纷纷前来设店号开行铺,做各种买卖,以盐、米粮、木材、棉布、药材及茶叶为大宗,发展至上下二十里的规模。 位于堤中大路的群贤馆是商家会面交易的茶楼,应家一直都是在这儿与各路买家卖家会面,商谈买卖事宜。 连续三日,应景春、魏庭轩都在这儿谈买卖,也进行得十分顺利,并成功谈好了米粮、药材、布匹等来年的大宗买卖。 应慕冬是第一次参与,以见习的身分列席并从旁观摩学习,虽说他在二十一世纪也常常要跟厂商或是店家斡旋,但来到封建的古代,凡事还是要多看多听多学。 今天,他们要见的是一位南方的茶商——终南茶行的冯放山。 昨天应慕冬就听应景春和魏庭轩说过,这位冯放山是终南茶行新聘的大掌柜,是东家范老古的妻舅。从前与范老古谈买卖是件轻省的事情,可据说这位刚走马上任的大掌柜却是个不好说话的。 前几日刚到燕城,他们就听到袁记以低过应家底价的价钱向冯放山兜售茶叶,为此应景春跟魏庭轩心烦不已。 可应景春想着有魏庭轩这谈判高手在场,应该不至于谈个让人失望的价格,谁知一早要出客栈前魏庭轩却突然闹肚子,无法一同前往。 前往群贤馆的路上,应景春愁眉不展。“庭轩什么时候不闹肚子,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呢?” “大哥莫急,见招拆招。”应慕冬安慰着他。 抵达群贤馆,应慕冬在永兴耳边吩咐了几句话,永兴便离开了。 来到约定的雅间,正好看见袁记的少东家出来,应景春与他寒暄两句,便领着应慕冬进到雅间里。 雅间里,冯放山正与同行的孔二掌柜低声讨论着,见他们进来,立刻起身相迎。 “应大少爷,别来无恙?”跟应景春见过面的孔二掌柜先打了招呼。 “冯掌柜,孔二掌柜,久候了。”应景春向两人介绍应慕冬,“这位是舍弟应慕冬,初次来燕城见习买卖,还请二位多多担待。” “原来是应二少爷,请坐。”孔二掌柜邀请他们入座。 就座后,应景春有点不安地看着至今未开口说一句话的冯放山。 “二位,”冯放山抬起眼来看着兄弟两人,“在商言商,方才……” 应慕冬打断了他,“敢问冯掌柜,是否已经跟袁记谈好收购的价钱了?” 应景春一怔,惊疑地看着他,“慕……” 应慕冬瞥了他一眼,眼底闪烁着胸有成竹的精芒,让有点忧虑的应景春不知怎地放心下来。 冯放山先是一愣,然后饶富兴味地看着应慕冬,“是谈的差不多了,袁记开价比应家低了四到五成,终南茶行自是收购他的茶。” “据我所知,终南茶行自营五家茶楼,其中有一家刚刚开业,且就位在京城,出入的客人非富即贵。”应慕冬面上丝毫不见焦急。 冯放山一笑,“二少爷倒是有心。” “冯掌柜过奖了。”应慕冬十分谦虚,“人有品行优劣,茶亦有品质高低,终南茶行的买家家底应也有厚薄之分吧?” “当然。”冯放山似乎对这番谈话有了兴趣,“不知道二少爷想说的是什么?” 通常来谈买卖的人只要一见了他那严肃的样貌就先矮了一截,战战兢兢,可眼前的应慕冬却是气定神闲,不卑不亢。 应慕冬双手轻拍两下,永兴开了门,手上端着茶盘走进来。 冯放山、孔二掌柜及应景春都疑惑地看着,不知应慕冬葫芦里卖什么药。 永兴将茶盘呈上,上面有两白两绿四只茶盏,杯里盛着茶汤,一旁还有两个小浅碟,上面搁着一小块茶饼。 应慕冬亲自为他们两人奉上白绿各一的茶汤,“请二位试试。” 两人互看了一眼,端起茶盏,发现是凉的,两人都愣了一下。 “冷茶?”冯放山狐疑地看着他。 应慕冬沉静一笑,“确实是冷茶,冯掌柜请先尝尝。” 冯放山跟孔二掌柜先尝了白杯,茶汤清香回甘,顺口不涩,再试了绿杯,茶才入口两人便面露难色,勉为其难地咽下口中茶汤。 应慕冬神情轻松却诚恳地道:“二位,白杯中的茶汤是我应家所有,种植于多雾清冷的玉簪山,顺口回甘,即便是凉了或是冷泡,依然茶香不减。” 他将两个浅碟中的茶饼捣开,再呈上。“这是我应家的茶饼,茶叶完整且成色极佳,这个则是袁记的茶饼,捣开后枝叶参半,袁记的茶虽来自上等茶区,却是经过筛选后的次级品,远远不及我应家的茶。” 冯放山接过浅碟细细瞧着,若有所思。 “都说一分钱一分货,我应家断不会为了竞争而削价。”应慕冬一字一字说得清晰,“在下相信终南茶行的客人多是不贪价低而放弃品茗之乐者,我应家与袁记同出怀庆,并无踩低对方之意,他袁记的茶自然有其市场需求,终南亦是如此。” 孔二掌柜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掌柜的,这……” 冯放山以手势拦住了他,直视应慕冬,“你应家的茶怎么卖?” 应慕冬看了看身边的应景春,“大哥?” 被弟弟气势吓了一跳的应景春稍稍回神,说道:“一引为一千两。” “底价呢?毕竟谁都想用更低的价钱买到好东西。” “是这样没错。”应慕冬勾唇一笑,“但也没有人想做赔钱或没有赚头的生意,玉簪山的茶农都是应家的佃农,每年靠的就是这些茶业的收益,若将价钱压低,损失最大的是这些佃农而非我应家。老实说,我现在是在替这些辛苦的佃农争利。” 冯放山听完先是一顿,然后笑了起来。“应二少爷真是有趣之人,你应家今年有多少茶饼?” “三百二十八引。”应景春回答。 “行,我终南茶行全包了。”冯放山豪迈地道。 应景春眼睛一亮,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他看向应慕冬,欣慰点了点头。 成功卖出了茶叶,还与终南茶行签下五年且具有弹性的契约,应景春欣喜不已,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应慕冬。 “慕冬,没想到你第一次出手便旗开得胜。”应景春松了一口气,“看见冯放山时,我还以为没机会卖茶给终南茶行了,就算卖得也不是这样的好价钱。” 他好奇地看着应慕冬,“话说你是几时做了那些准备?那茶又是怎么回事?” 应慕冬解释道:“袁记要卖茶给终南,势必也会给他们看茶饼及品尝茶汤,但袁记的茶价比应家低得多,品质必然不高,所以昨天我便事先到群贤馆来跟掌柜的打过交道,请他将袁记的茶饼留少许给我。” 应景春全然不知这些事,惊讶极了。 “袁记的茶热冲可以,但一旦凉了便会出现涩味,只要同我应家的茶一起品尝便知高低。终南茶行的客人不乏富贵之家,自然也需要品质高的茶饼,光卖低价的茶饼只会将路走窄了,那冯掌柜是精明人,自然懂得这道理,他端着架子,故意先见了袁记再见我们,就是想让我们因为担心买卖不成而削价竞争。” 听完他这番话,应景春对他投以赞赏的目光。“今早庭轩不能来的时候我还很担心,如今倒是一万个放心了。慕冬,咱们兄弟俩一起打拼吧!” 应慕冬愣了下,“大哥……” “你听我说。”应景春声线和缓,“过往你放荡成性、虚掷岁月,所有人都轻瞧你,可大哥知道你是聪明人,只是迷失了。” 应景春这番话让应慕冬有点感动了,他就跟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大哥一样,是个温情敦厚之人。 “那日见你跟弟妹的相处情形,大哥就知道你不一样了,改掉那些旧往的恶习,好好跟凤栖相处,生儿育女,咱们一起为应家开创新局。” “大哥,我从没碰触过应家的生意,恐怕还不成气候。”他谦逊地道。 “成不成气候都无妨,最重要的是我们能够齐心协力。”应景春伸手抓住了弟弟的胳膊,“慕冬,孤掌难鸣,孤翅难飞,我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忙。” 望进他眼底的殷切期盼,应慕冬终于颔首。 “为了庆祝,咱兄弟俩今晚大醉一场吧!”应景春很是高兴。 应慕冬爽快答应,“成。但为免明天宿醉起不来,我得先去市集绕绕。” “你去市集找什么?”应景春好奇地问。 “找辛香料。凤栖嗜辣,常觉着厨子做的菜太过清淡,我想着去市集给她寻寻特别的辛香料。”说着,应慕冬露出宠溺的笑容。 应景春笑着点头,拍拍他的肩膀,“瞧,谁说你安定不了呢?你去吧,晚上见。” 应慕冬让永兴跟着应景春一起回客栈,自己便前往市集。 第四章 发挥创意救老店(1) 燕城靠近码头的地方有个杂市,聚集在此的不是像终南茶行那样的大商号,而是以散户居多,他们来自四面八方,五湖四海,货物的品项极杂,却是个可以挖宝的地方。 应慕冬到处逛了逛,果然发现卖辛香料的走商,他上前一看,这走商经常前往边陲藩地,买卖一些当地的杂货干料,有几款辛香料看着应该是辣酱。 “这些我都要。”他点了十几罐的调味品及酱料,心想柳凤栖见到这些东西应该会既惊奇又欢喜,光是想到她可能高兴得蹦蹦跳跳,他就忍不住唇角上扬。 “这位爷喜欢这些外族人的辛香料?”走商问道。 “是我娘子喜欢。”应慕冬说完自己也愣了下,没想到“我娘子”这三个字他竟说得如此顺口。 虽说他对柳凤栖还有一点疑虑,但他着实很喜欢她的性情脾气,直到目前为止,她唯一的可疑之处便是她上次说自己自小在河里泅水一事。 据他所知,开阳并无河川经过,城中的各项用水也是经由沟渠由鹤鸣川引进,她是去哪里的河泅水? 就在他稍稍恍神之时,那名走商唤了他一声。“这位爷?” 他回过神,看着走商。 “如果尊夫人嗜辣,小人这里倒有一些东西。”走商从身后的箱子里取出一袋东西,得意地说道:“保证是您没见过的奇货。”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一颗一颗的种籽,颜色及样子都不一样。 “这是来自疏勒的花椒及番椒种籽,据说极辣,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栽种?不过我可不保证能种活。” 原来是辣椒种籽呀! 长欢院里有块闲置的空地,若是稍作整理,应该能让柳凤栖做种植之用,管它种得活还是种不活,好玩便罢了。 “都给我吧!”他咧嘴一笑。 付了帐,他带着满满的收获朝客栈所在的方向行去。 回到客栈,瞥见今早声称月复疼而无法同行的魏庭轩神情严肃地走出客栈,客栈外有个陌生的男人等着他,见他出来,两人便一起走进旁边的小巷。 看他们行迹有些鬼祟,应慕冬心生怀疑,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巷,发现巷内有辆运货用的推车正停在客栈侧门。 客栈的侧门通后院,而后院是提供各个商号置放采买之物的地方,看来魏庭轩是买了什么东西。 侧门打开,有人自里面出来,然后开始搬下推车上的麻布袋,一包一包地往里面送。 不一会儿,车上约莫十来包的布袋都搬空了,魏庭轩与陌生男子并未多作交谈,男子便神色紧张又谨慎地推着空车离开,魏庭轩没回到客栈,而是往堤中的方向前去。 魏庭轩经常跟应景春一同出来做买卖,采办一些货物回怀庆府也是寻常事,但不知怎地,他总觉得魏庭轩跟那陌生男子的互动有异。 他不动声色地从前门进了客栈,并往后院而去,只见两名应家的搬运工正在理货,他们搬下原本的货物,将刚才从侧门送进来的麻布袋搁在底下,然后再将原本的货品堆叠上去。 这个动作更教应慕冬生疑了。 他耐心地等待两名工人完成工作,待他们离开后院,他自隐密处走出,模了模那刻意被压在底下的麻布袋,袋里的东西不是粮食,而是干草料之类的东西。 为什么这个东西要刻意藏在最底下呢? 应慕冬取下发髻上的簪子,往麻布袋上一戳,用簪身戳出一个小洞,然后抽出一小把不知名的干草料。 他闻了闻,并无奇怪的味道,取出一方帕子将干草料包起再放进袖中,他便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丈夫不在,庄玉华跟柳凤栖走得更近了。 庄玉华三天两头带着孩子到长欢院走动,柳凤栖闲来无事便弄些简单的点心给庄玉华的一双儿女吃,前几日她才炸了几个甜甜圈。 每回来长欢院,总是有得吃有得玩,姊弟两人不知道有多喜欢这个婶母呢! 这日天气正好,庄玉华邀柳凤栖出游知道,柳凤栖喜欢吃也喜欢做,她特地带柳凤栖和一对儿女到旧城区逛逛。 来到城南,庄玉华讶异地道:“前些时日听景春说城南旧城区已改头换面,我还不信呢,原来是真的!” 柳凤栖不懂她为何如此说,疑惑地看着她。 庄玉华一笑,“弟妹,你刚到怀庆不久,自然不知这旧城区的事情,从前大家都说『吃在城南』,这旧城区的吃食花样繁多,十分美味。” 柳凤栖微顿,“那么大嫂所说的改头换面是何意?” “大约十五年前,城南发生一场大火,之后虽然重建,却盛况不再。”庄玉华解释道:“这些年来,旧城区老旧脏乱,时常为人诟病,从前的门庭若市衰败成门可罗雀。” 老旧脏乱?门可罗雀?柳凤栖看着眼前的街景,一点都不那么认为。 虽说这里的店家看来是有点老旧,但窗明几净,摆放在店前的各种点心吃食也盛装得十分好看且卫生。 “真是奇怪,旧城区在这些时日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庄玉华难以置信地嘀咕。 “娘,我想吃那个!”一旁的元麒指着一家糕饼店,那店前面摆了桌子,铺着素雅的棉布,棉布上有一个一个的藤篮,篮里是各色吃食茶点。 几人走向糕饼店前,就见一名身着蓝色衫裙,腰间绑着一条白色围裙的妇人热情招呼着,“走过路过可不要错过,我们的点心都很好吃喔!” 柳凤栖看着她身上的围裙,那围裙还包着花布饰边,十分特别。 见庄玉华忙着搞定她的一双儿女,她便自行观赏着藤篮里的各式点心,突然一个熟悉的点心入了她的眼。 她惊讶地微微张嘴,那不是之前应慕冬带回来的酥皮卷吗? 见她盯着那酥皮卷,妇人热心地介绍着,“夫人,这是本店自创的微笑酥皮卷,吃了就会微笑喔!” 柳凤栖看着妇人,语带试探地问:“敢问这是贵店的哪位所创?” 妇人愣了下,“这……应该说是我丈夫的友人教他做的。” 应慕冬拿酥皮卷给她吃的时候,说是朋友店里做的新品,而这位妇人则说酥皮卷是她丈夫的友人传授,看来她丈夫的友人跟应慕冬的友人是同一人。 这么说来,应慕冬应该经常到旧城区,他晚上彻夜未归就是在这些地方? 这时庄玉华走了过来,看着那个微笑酥皮卷,好奇地道:“这是什么?从没见过呢!” “这是本店的招牌点心,每天都是限量的,卖完为止。”妇人介绍说。 “是吗?”庄玉华一听当即道:“那剩下的都给我包起来吧!” “好的。”妇人一听,十分欢喜,立刻吩咐一旁的伙计把藤篮里的微笑酥皮卷都打包起来。 庄玉华一脸愉悦,“带回去给公爹跟婆母尝尝,他们应该会喜欢的。” “嗯……是呀,一定会的。”柳凤栖满副心思都是妇人口中的友人,她又问妇人,“不知道贵店的这位友人是否也在城南开业?” 妇人摇头,“没有,不过城南不少的摊商跟茶肆都靠着他才能东山再起。” 闻言,柳凤栖一顿,“靠他东山再起?” “是呀。”妇人频频点头,“大火过后的十几年间,城南的商家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撑得极为辛苦。可近一年前来了位赵公子,他无偿替城南的商家研发新菜色,还帮大家改造老旧的店面,指导我们注重环境及食材的清洁及保存。” 柳凤栖越听越是惊讶,这赵公子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若是应慕冬晚上不回家都是跟这位赵公子在一起,那倒也不坏…… 慢着,从前他都在花街柳巷鬼混,现在改跟男人鬼混,这…… 她脑海中闪过一些耽美画面,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这日午后,柳凤栖打了个盹。 庄玉华带着两个小萝卜头到长欢院里闹腾了一上午,她忙着给他们说故事,带着他们烤煎饼,忙得像是幼儿园的老师一样。 好不容易,他们乏了累了,终于肯回去歇着,她也困得直打哈欠。 正睡得迷迷糊糊时,她忽地听见外头有人窸窸窣窣地低声说话,心想不会是孩子们又来了吧? 她也没起身,继续躺着,若真是他们来了,她就假装叫不醒,让小灯打发他们回去便是,孩子的精力太过旺盛,她跟不上啊。 过了一会儿,声音没了,柳凤栖却感觉到有人走进内室。 她翻了个身,背向着门口,懒洋洋地问:“小灯,他们走了吗?” 没有回应,但明显感觉到有什么靠近,她想可能是自己累了,有点分不清梦境现实,依然不动。 接着,她意识到有人坐上了床沿。 不对!她跟小灯的确相处得不似主仆,但小灯再怎么样都不会坐在她床上! 柳凤栖翻过身来,眯着眼睛,只见眼前有一大大的黑影,顿时心头一惊,瞪大双眼。 “丈夫远行归来,你不是该到门前相迎的吗?”应慕冬脸上有着促狭的表情,黑眸饶富深情地看着她。 两个月不见,他发现自己很想她。 柳凤栖倏地起身,揉了揉眼睛,惊讶地问:“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小灯说你睡了,我让她别喊你。” “你不让她喊我,然后你自己跑来吓醒我?”她瞪了他一眼,有点小小的起床气。 “我哪是吓你。”他笑视着她,“两个月不见,我这是想你呢!” 她羞窘地看着他,也不知道他是说笑还是认真的。 “你呢?想我吗?” 迎上他虽然狡黠,却又莫名深沉专注的眼神,柳凤栖胸口一抽。 两个月的时间不算短,他不在的时候没人跟她抬杠,没人给她带好吃的,没人会像他现在这样凝视着她,现在回想起来,她居然会感到空虚。 尽管庄玉华常带着两个孩子过来,这长欢院里也经常是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可每当夜深人静,她便倍感寂寥…… 她一直是习惯独处的,一定是来到这里的时间还不够久,她犹感到不安吧?在这个什么都无法确定的地方,唯有他在的时候,她才觉得放松及自在。 “一定想得不得了吧?”他挑眉一笑。 迎上他那精芒外放的眸子,她眉心一蹙,“才没有,你不在我不知道有多自在,大嫂三天两头带着孩子过来玩,我忙得什么都没法想。” 听着,应慕冬佯装失望的样子。“你这女人真是太无情了,亏我人在燕城,却还一心想着你的事……” 柳凤栖听了不禁脸颊一热,心跳加速,他最好是一心想着她啦,怕不是到了燕城都忙着寻花探柳吧! “想着我什么?”她故作不在意地问。 “当然是想着要给你带点什么回来。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也是我们成亲以来第一次分开,有道是小别胜新婚,难道……”他甜言蜜语彷佛不要钱似的撒。 “喂,应慕冬!”她听得耳朵发烫,连忙打断了他,“什么小别胜新婚,我们明明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应慕冬先是一顿,然后似笑非笑地睇着她,“这话听起来……好像你不想咱俩的关系停留在有名无实的阶段?” 她脸一臊,羞恼地道:“我才没有那种意思!我是说……” “喏。”他一直搁在背后的手伸了出来,手中是一个木匣子,“我从燕城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看着那木匣子,柳凤栖心头一悸,心窝直发热。 他平时给她带吃食回来还可以说是顺便,但去燕城之前要祝大夫给她送药,从燕城特地给她带礼物回来,甚至在他离开怀庆府前遣人将玉露送回她老家,可就是有心了。 玉露被送回老家还是庄玉华告诉她的,事先应慕冬也没提,庄玉华信誓旦旦地说肯定是为了让她安心,不想她心里有疙瘩。 看来,他对她可真是上心。 “我知道你嗜辣,”他边说着,边打开匣子,“所以特地在市集里给你找到这些辛香料跟辣酱。” 看着匣子里的瓶瓶罐罐,柳凤栖眼眶不自觉地热了、模糊了。 “对了,还有这个。”他拿出一个油纸包,“你打开瞧瞧。” 她强忍着感动的泪水,接过那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小把褐色的颗粒。 因为视线已经有点模糊,又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的情绪,本能地仰头就要把那油纸包里的东西吃下肚去。 见状,应慕冬吓得差点甩开手上的匣子,“不行吃!” 柳凤栖被吓到,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看着她一脸茫然的表情,还有泛红潮湿的眼眶,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很感动吧,生在封建时代,又有柳三元那样的父亲,她肯定从来没被疼爱过、在乎过。 “真是的,什么都想往嘴巴里放。”他说这话时带着不自觉的宠溺。 “不……不能吃吗?”她一脸困惑。 他好气又好笑地道:“能吃,但你得先种下它、灌溉它,等它开花结果。” 闻言,柳凤栖定睛一看,妈啊,这些褐色颗粒是种籽呀! “你这么吃下去,要是它们在你肚子里发芽可怎么办?”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柳凤栖面色涨红,觉得好糗,“这是什么啊?” “辣椒种籽,是燕城的走商卖的,说来自疏勒等地,是什么品种就不得而知了。” 原来是辣椒种籽,那么将来她想吃辣椒就能自己种了? 一想到他知道她嗜辣,便特地给她寻了辣酱跟辛香料,还帮她带了辣椒种籽回来,柳凤栖感动不已。 “老实说,你现在是不是很感动?”他笑视着她。 她迎上他的视线,坦率地点头,“嗯!” “那……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他那过分炽热的眸光教她忍不住缩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都那么感动了,还不想想如何报答我吗?”说着,他上身欺近了她。 她往帐子里缩,声音越来越小。“我……我……等辣椒收成,我给你煮辣鱼汤?” 她的反应教他忍不住想捉弄她,因为实在太有趣了。 “光辣鱼汤如何能回报我?”他靠得更近了。 柳凤栖正想再往里面缩,却被他一把抓住双臂。 她惊羞不已地看着他,声线微微颤抖,“还……还有辣子鸡丁、花椒鱼柳、五……五味酱牛柳……” “听起来不错。”应慕冬的脸几乎要贴在她眼前了,“但如果我说我还想吃你呢?” 柳凤栖可不是笨蛋,自然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可恶的家伙,他都是靠着这一招在那种地方横行无阻的吧? 卑鄙!居然用这一招来欺负她,而她竟然真的不争气地中招了。 “不……”她伸手推他的胸口,羞地大叫,“我……我不是那种女人!” “噗!”应慕冬哈哈大笑,甚至笑到抱着肚子,笑声说不定远在另一头的静竹院都听得见。 见状,自知被他耍的柳凤栖气极了,伸手一把将他推下床去。 应慕冬跌坐在地,却还是笑得无法自已,那孩子般的爽朗笑声跟姿态,让她也忍不住地笑了。 当当当!她心里的警钟顿时响了。 糟糕,她似乎已经对他动心了,可以吗?她可以放心喜欢这个男人吗?她不会再受伤了吗? “二少爷?” 这时,小灯凑到门边,见他坐在地上大笑着,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事?”他强忍着笑意问道。 “静竹院遣人过来,老爷让你过去一趟。”小灯说。 “喔,我这就去。”应慕冬答应一声,平复了下有点亢奋的情绪,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柳凤栖看着他,疑惑地问:“你回来没先去静竹院?” “没有。”他朝她挑了挑眉,“我比较想你。” 该死的家伙,又来? “父亲大概是要问我此行的心得吧,我去跟他老人家报告一下,晚点见。”语罢,他旋身走了出去。 第四章 发挥创意救老店(2) 应慕冬再回到长欢院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应景春将他此次燕城行的表现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应老爷,应家跟终南茶行签下五年契约之功,应景春也全搁在他身上。 应老爷对于小儿子的改变及表现十分的满意且欣慰,还认为给他讨了柳凤栖这个媳妇是正确的决定。 应景春提议让应慕冬到自家的铺子见习,这次应慕冬答应了,而且要求到粮行从基层学起。 他之所以选择粮行,是因为粮行是由魏庭轩打理,他得知道魏庭轩在做些什么,是不是有见不得光的秘密。 回到长欢院时,厨房那边已将晚膳送来,柳凤栖在花厅里张罗好一切,等着他一起用。 落坐后,她开了两瓶辣味酱蘸了鱼肉,放到应慕冬碗里。“你试试。” 她自己也蘸了一块吃,咀嚼品味了一番,点点头,这辣度很是过瘾。 “你觉得好吃吗?”辣酱是他带回来的,自然想知道她的感想跟心得。 “很过瘾。”她忽地想起一事,好奇问道:“这儿的人好像不太吃辣?” “是不太吃,但喜欢的人还是有的。”旧城区有家酒肆就挺喜欢在菜里加花椒,厨子的厨艺也很好。 “《诗经.周颂》中曰:『有椒其馨,胡考之宁。』花椒是好东西,久服头不白、轻身增年,应该要推广的。”她一脸认真地道。 听着她这番话,应慕冬微微一顿,当她谈到食物时眼中闪烁着光芒,那对于“吃”的热情及兴趣总让他想起张佳纯。 “对了,”柳凤栖边吃边问,“父亲让你去做什么?” “我要到粮行做事。”他回答。 闻言,她一怔,“什么时候?” “明日便可开始。” “所以往后你便有正经事要办了?” 他好笑地问:“我以前办的难道都不是正经事?” “你夜里总是不在,办的是什么正经事?”她两只眸子定定地望住他。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地方。”知道她在想什么,应慕冬没好气地道。 从前,他并不在意她怎么想,可现在他在乎了,他不希望她对自己抱持着误会或不好的感觉。 柳凤栖眼底闪着慧黠,“你以为我以为是什么地方?” 她绕口令般的问题让他微微皱起了眉,“那你以为是什么地方?” “前几日同大嫂去了一趟旧城区,我发现有家糕饼店卖着一种名叫微笑酥皮卷的点心……”她话说得极慢。 其实她光是提到旧城区,他就大概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了,也不打算再瞒着她,就算她是柳三元的女儿,他都无法再怀疑她,并非他有什么实质的证明,而是因为……他对她有了感情。 “加了焦糖果然对味。”他直视着她。 柳凤栖虽然有些讶异他这么爽快就承认了,但还是点点头,有点小得意,“怎么样,我的提议不错吧?” “是呀,所以微笑酥皮卷就成了大受好评的招牌甜点了。” “我听说那是一位赵公子自创的点心,他就是……” “是我。”他语气淡然地道。 意识到自己听见什么,柳凤栖陡地瞪大眼睛,“是你?” 见她这种反应,应慕冬皱起眉头,“为何如此吃惊?你不是已经发现我的身分了吗?” “什么身分?”她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你真的就是那位赵公子?” “慢着,原来你没发现?”他拍了自己的额头一下,低声咕哝着,“我真是高估了你的脑袋,结果却不打自招。” “你这是在说我脑子不好吗?”她不服气地挥挥小拳头,“我有马上联想到你呀!只是……只是想的不太一样而已。” 想到她曾一度脑补他跟赵公子有什么,她忍不住又笑了。 睇着她那突然冒出的贼笑,应慕冬灵光一闪,隐约猜到她在想什么。“你该不是以为我喜欢男人吧?” 她噗哧一声笑了。 应慕冬苦笑着摇头,“你这脑袋可真能想。” 柳凤栖敛起笑,深深地注视着他,“我听说,你是让旧城区许多商家活过来的大功臣。”她说这话时,眼底有着崇拜。 “我只是给他们一点意见罢了,谈不上是什么大功。”他很是自谦。 “应慕冬,你一点都不是无用的废柴少爷。”她真心地。 他微顿,不自觉露出腼腆的表情。“这是恭维吗?” “嗯。虽然以前听了你很多荒唐事,心里也曾觉得不安,可是这些日子以来,我发现你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静静地听着她说话,想知道现在的自己在她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我先前遇过桑嬷嬷……” 应慕冬一怔,“桑嬷嬷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原本是聪颖的孩子,体贴也乖巧。” 说起这事,她对他心生怜悯,要不是生母早逝,就有人能教着他,不至于让他蹉跎了岁月,还得来“应家之耻”这样的坏名声。 “除了这个,她还说了什么?”他目光一凝。 “她说……”她有点犹豫该不该说,毕竟事关应夫人。 “说嫡母蓄意捧杀我,将我养废?” 闻言,她心头一震,看来桑嬷嬷也跟他说过一样的话,那他是相信应夫人真心疼爱他,还是相信桑嬷嬷的说法?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直视着他。“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应慕冬耸耸肩,“我没什么想法,说来也不关我的事。” 柳凤栖狐疑地蹙起眉,不关他的事关谁的事? 她想起上次玉露来找麻烦,当时他也说跟玉露好的不是他,为什么他说得好像那是另一个人的事呢? “现在,我只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他眼底燃起了热情。 “你想做什么?” 他忖了一下,放下竹箸。“别吃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应慕冬拉起她的手,起身往外头走去,命人拉了车,身旁不带仆婢,一路往城南的旧城区而去。 “赵公子,好久不见了。” “赵公子,你这阵子都去了哪里?” “赵公子,这位姑娘是……” 两人才踏进旧城区,这边一声赵公子,那边一声赵公子的喊,应慕冬彷佛是这旧城区的大人物,几乎每家店铺的人都认识他。 他们来到那天那家糕饼铺子前,老板娘一见到他便笑逐颜开,“赵公子,两个多月不见了吧?” “是,出了趟远门。”应慕冬笑着点头。 这时老板娘看见了跟在他后面的柳凤栖,觉得有些面熟,“姑娘,我见过你吧?你之前是不是有来买过我们的微笑酥皮卷?” “正是我。”她爽快承认。 老板娘顿了一下,“赵公子,这位姑娘是……” “是我娘子。”应慕冬想也不想就道。 老板娘一听,惊喜地笑开,“原来赵公子已经娶亲了?唉呀,害我先前还很担心……我立刻叫我家老头子出来!” 她边说边跑回店里,不一会儿便拉着正在忙的老板出来了。 “赵公子!”老板见了他,亦是满脸的欢喜,“这些日子你都去哪儿了?” “燕城。” “那么远啊?大家都在问你呢!” 应慕冬一笑,“最近生意如何?” “托你的福,挺好的。”老板说着,看向他身边的柳凤栖。 老板娘迫不及待地道:“老头子,这位姑娘是赵公子的媳妇。” “是吗?”老板惊喜不已,“原来你成家了,怎么这么神秘呢?” “是神秘呀!”老板娘轻啐一记,“赵夫人之前来的时候,似乎还不知道赵公子在旧城区都做了些什么呢!” 闻言,老板不解地问:“这种事何必瞒着妻子呢?” 应慕冬淡淡一笑,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兜转。“不叨扰你们做生意了,我还要带我娘子到瑞平记去瞧瞧。” 老板夫妻俩一听,也不好再缠着他们说话。“好好好,你们快去吧。” “你们忙吧,我们先告辞了。” 向老板夫妻俩告别后,两人便往瑞平记去。 其实柳凤栖根本不知道瑞平记是什么,但她想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然应慕冬也不会特地带她去。 来到瑞平记,她发现这是一家餐馆,往里面一看,客人不少。 他带着她走了进去,却是站在边上看着。 餐馆的正中有个砖造的灶台,里面烧着柴火,控制着火候及热度,灶上有一个同等大小的铁盘,里头注着水,大铁盘上有二十几个小铁盘,小铁盘里盛着各式菜肴,那菜都是冒着烟,看来是隔水加热,以保持菜肴的热度。 客人进门后在门边取了盘子,然后沿着店家设置的动线前进,在灶台上夹取自己喜欢的菜色,接着按着先后顺序前往柜台处结帐,之后再自己找位子坐下来用餐。 店里的一隅有热汤,客人可以自己舀来喝,有人经过她面前时,柳凤栖发现那是菜汤,看着应该是用当日的剩料熬煮的。 等等,这样的经营模式不就是自助餐吗? 看她目瞪口呆的样子,应慕冬笑问:“没见过吧?” “呃……”她当然见过,但还是很讶异,“这难道是你设计的?” 应慕冬笑视着她,享受着她的惊讶及崇拜,“就是我给了瑞平记建议,帮店家做了改装及调整。” 他根本是个饮馔专家啊!要是在二十一世纪,他应该是餐饮界龙头了,他从前明明被养废了,就算现在开始奋发图强,这进步也太神速了吧? “我听说旧城区原本是非常热闹繁荣的,但十几年前的一场大火却烧掉了长久以来的繁盛。”她有点惋惜,“若你早点出现,也许旧城区不会关了大半的店家。” “不管我什么时候出现,也得有愿意抛开旧思维且做出改变的人。”他叹了口气,“前面不远处有家酒肆,厨子的手艺其实很好,但店东不愿意做出改变,服务随便、环境脏乱,真是可惜了那厨子的好手艺。” “贵人出现了却不自觉,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她无奈摇头。 应慕冬顿了下,“你说的贵人是我吗?” “难道不是?”她看着他,眼里写着“你很棒”三个字。 “谢谢你的赞美。”他脸上完全掩饰不住喜悦,“不瞒你说,我一直想开间属于自己的餐馆,让每个人进来饱餐一顿后都觉得很愉悦很幸福。” 看着双眸那闪闪发光的他,柳凤栖呆住了,不知怎地,她想起了赵维,他也曾跟她说过家里曾开过自助餐店,很想有家自己的餐厅。 不对啊,应慕冬的假身分居然也姓赵,有这么巧的事情? 下一瞬,她脑海中闪过奇怪的念头,但这可能吗?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赵维身上? 于是她语带试探地问:“你……你为什么要隐瞒身分帮这些人?” “我……”应慕冬面色犹豫。 他若说自己是穿越到被伏击至死的应慕冬身上,她会信吗? 不,这件事暂时还是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她,与其说是防着她,倒不如说是要保护她,毕竟有些事知道得多了未必是好事。 “若我说自己是应慕冬,你觉得还有谁愿意信我?”他无奈笑问。 是呀,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应慕冬臭名远播,这些店东要是知道他的真实身分,肯定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接受他的建议。 看来关于他跟赵维的雷同处,应该都只是巧合吧。 第五章 进粮行探情报(1) 应慕冬第一天到粮行做事,魏开功跟魏庭轩父子也同时现身在粮行。 粮行一直以来都交给魏庭轩打理,魏开功几乎不会前来过问干涉,如今他亲自前来,自然是因为慎重其事。 应慕冬虽是庶出的浪荡子,但终究是应老爷的亲骨肉、是应家的血脉,魏氏父子虽得其器重信任,但毕竟只是姻亲,隔了一层,另外也是提防着应慕冬,怕他来到粮行后发现了什么。 “舅父,外甥过去不曾涉事,内心惶惑不已,日后还请舅父与表弟不吝指导。”应慕冬不卑不亢地道。 魏开功涉事多年,不是个简单的,他得留心应对。 “慕冬,你真是过谦了。”魏开功笑着道,“今次前去燕城,听闻你表现出色,还跟终南茶行的新掌柜签下五年契约,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舅父过奖了,其实冯掌柜是因为相信应家的商誉,这才同我们签下契约,绝非我的雕虫小技奏效。”他表现得十分谦逊。 “唉呀!自你成亲后还真是月兑胎换骨,看来舅父给你牵的这门亲事可真没错。”魏开功对他的改变惊叹不已。 “凤栖的确是好妻子,外甥谢过舅父。”这种相敬互捧的表面功夫,应慕冬做来得心应手。“不知外甥今日要做些什么?” 魏开功看了魏庭轩一眼,笑说:“你好歹是应家的二少爷,总不能让你做粗重活儿,不如就在柜台跟着掌柜学习待客接单吧。” “外甥既然来了就不怕苦,舅父尽管给我安排工作。”他志气高昂地说:“就算是去粮仓搬卸货物也是可以的。” “搬卸货物可是粗重又危险的活儿,怎好让你去?你过往可是被你母亲捧在掌心上养着的,要是有个闪失,我如何向她交代?”魏开功说着,转头叮嘱魏庭轩,“庭轩,你表哥就由你看照着,可别让他累着了。” “儿子明白。”魏庭轩恭谨一揖,说罢看向应慕冬,态度看似亲切,眼底却映着轻蔑,“二表哥随我来吧。” “有劳。”应慕冬淡笑着跟了上去。 这魏庭轩的功力远远不及他父亲,他父亲的戏可好得太多太多。 连着十来日,应慕冬都在柜台待着,他谨守分际,未曾冒进,一切只是为了削弱魏庭轩的防心。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这些日子他旁敲侧击地探听着,知道之前从燕城带回来的货都还在粮仓,也就是说魏庭轩从燕城带回来的东西还没运走。 他已经将当日那个不知名草料交给专攻药理的祝鬼手,托他详查钻研,如今就等着结果出炉,在此之前,他得好好对粮行查探一番。 魏庭轩打理粮行已有两年时间了,这粮行之中势必有他自己的眼线和人马,他得谨慎应对才行。 幸好应慕冬从前的名声够臭够差,在这些人眼里,他就是个靠着应家血脉才得以在这儿立足的废柴,压根儿没人将他当一回事,十几日下来,他们对他的警惕已经明显松懈了下来。 应慕冬三不五时就从旧城区买些点心吃食,跟那些伙计套交情,正所谓吃人嘴软,偶尔跟他们套问一些粮行的事情,他们也就说了,不过这些伙计不比掌柜,对粮行的经营涉入有限,也都只是抱怨一些职务上遇到的鸟事罢了。 午后,他正在店前补货,魏庭轩进来了。 虽说这粮行归魏庭轩管,但其实他不常出现在店里,三五天才来一次,能如此轻松,必然是这粮行之中有他可以信任的人替他守着。 而那个人便是大掌柜高安邦。 高安邦是魏开功妻舅之子,原本这大掌柜一职合该由有十五年经历的胡定言接任,没想到粮行移交给魏庭轩打理的同时,高安邦也被魏家父子从老家请来,胡定言就只能屈居于二掌柜。 为此很多人都替胡定言抱不平,可性情和顺的他并无怨言,反倒劝那些人听从并配合高安邦的指示。 胡定言是个安静的人,本分而沉稳,应慕冬来了十多日,两人也没说上几句话,他总是静静地做着他的事,就算旁人说说笑笑,他也只是微笑看着。 “二表哥,”魏庭轩走了过来,“做得还习惯吧?” 虽然他打心底瞧不起这个应家的废柴二少爷,可还是得做做样子,假意关心。 “都好。”应慕冬一边将米袋里的白米舀进缸里,一边说道:“大伙儿都对我极好,不必担心。” “是吗?”魏庭轩下意识看向在柜台后理帐的胡定言,“那就好,那个胡二掌柜……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应慕冬微怔,“怎么说?” 魏庭轩冷哼一生,“他啊,是个自命清高之人,对二表哥你嗤之以鼻,之前听说你要到粮行做事,就到处放话说不想跟你共事。” 闻言,应慕冬挑了挑眉。 “他是老掌柜的侄子,以为老掌柜告老后就能接任掌柜一职,所以心里一直不平,常对高掌柜阳奉阴违。”魏庭轩忿忿不平地道,“要不是他是老掌柜的侄子,姑父又嘱咐要好生照顾着,我早想让他离开了。” 应慕冬在心中冷笑,魏庭轩平时对他从来只是虚应敷衍,如今突然跟他说了这么多,还不断针对胡定言说他的不是,目的显然只有一个,就是离间他与胡定言。 他相信胡定言确实是应老爷特意交代过要好生照顾的人,否则魏庭轩早已将他弄走,断不可能留着他。 不过,为什么魏庭轩不希望他跟胡定言接触? 不管怎么样,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看来他得在胡定言身上花点心思了。 “二表哥,你忙。”魏庭轩说完了胡定言的坏话,拍拍应慕冬的肩膀,“我还有要事找高掌柜。”说着,他头也不回地往里面走去。 应慕冬撇过脸,发现在柜台后理帐的胡定言神情冷凝地看着他…… 应慕冬才踏进院子,柳凤栖便兴高采烈的冲出来。“应慕冬!应慕冬!” 在长欢院里除了小灯跟永兴,再无别人时,她都是这样叫他。 应慕冬一点都不觉得恼,反倒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跟亲密感,看着她那灿烂得彷佛夏阳般的笑脸,他感觉一整天的辛劳都消失无踪了。 “出来了!出来了!”她迫不及待地抓着他的手,将他往屋里拉。 屋里靠花窗的地方有个桌子,上头搁着一个大皿,是用来养辣椒的,她把棉花平铺,倒入一些水,再把种籽均匀撒在上面。 “你看!”她高兴得像是个急着跟爸爸分享的小女孩,“长出小白腿了!” 他看着那大皿上冒出白芽的种籽,唇角一勾,很是替她高兴,说真的,他本来还以为长不出来的。 “恭喜你成功了,看来快有辣椒可以吃了。” “没那么快。”她说着,一脸欢喜地趴在桌上,笑盈盈地看着那一盘冒芽的种籽,“虽然不知道它们是什么种类的椒,可是小时候都长得好可爱喔!” 听见她用“小时候”来形容这些抽芽的种籽,应慕冬觉得她更可爱。 “看见它们冒芽,就好像看见自己的孩子一样。”她自顾自地说。 “自己的孩子?” “是呀!”她一脸认真地说:“看它们一天天的长大,不就像是父母亲看着孩子长大一样吗?” “可它们不会叫爹喊娘。” 她一顿,不满地皱起眉头,“你真是缺乏想像力。” “你以后要吃它们,还要把它们做成酱,什么父母会吃掉孩子,又拿孩子的血肉当酱?”他眼底闪过一抹促狭。 闻言,柳凤栖哑然。 “你真讨厌,把我的喜悦还来啦!”说着,她用身体挤开他。 她可爱的反应教他有股想将她抱在怀里用力搓揉的冲动。 当然,这只能想不能做,他答应过,绝不会在她点头之前碰她。有些人就是慢熟型,急不得。 “接下来呢?” 她白他一眼,“什么接下来?” “抽白芽了,那接下来要怎么做,你的辣椒孩子们才会长大、开花结果?”他认真地问。 “当然是等它们的芽抽高一点,再把它们种到土里。”她说着,移步往门口,指着院里靠东墙的地方,“那个地方日照充足,我应该会种在那里。” “嗯。”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你要对我的辣椒好一点。”她语带警告地说,“不然我可不分你吃。” 他挑眉一笑,“你该担心的是元梅跟元麒吧?他们老往咱们院子里跑,难保不会……” “对齁!”经他提醒,她可真有点紧张起来了,“看来我得先警告他们才是。” “不如不要让他们来算了。”他提议着,“之前我白天休息时,常被他们吵得难以成眠。” “不行!”她想都不想地否决他的提议,“他们来这儿时多开心,怎么可以不准他们来,再说你的书房在那头,我们在这头玩,不至于吵到你吧?” 他浓眉一蹙,“谁说吵不到?我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 原来他们一直打扰到他休息吗? 从前不知道他晚上都去做些什么事情,柳凤栖还不会感到抱歉,可如今她知道他晚上都去了哪里,自然对于扰他休息一事觉得内疚。 “你……你怎么都不说?” 见她这样,他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试着轻描淡写以减轻她的歉疚感,“其实也还好,罢了,你喜欢就让他们来吧!” “可是……” “你喜欢他们来吗?”他打断了她。 柳凤栖没多想地点点头,“虽然有点困扰,但我还挺喜欢的,他们给我带来很多乐趣。”提起那两个孩子,她眼底有着温柔。 “乐趣?” “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也没半点依靠,碍着身分又不能想去哪就去哪,兜来转去也就只能在这宅子里。”说着,她不禁叹了一口气,“这宅子再大,也总让我觉得自己像是笼中鸟,幸好大嫂常带两个孩子来玩,我才有点事情忙。” 她是真心感激也喜欢庄玉华带着两个孩子来找她,会忙会累是一定的,因为他们每次来,她就得拿出十八般武艺满足他们。 给他们说故事,教他们做美劳、画画,再带着他们揉面团做吃食……她简直像是安亲班老师,可正是因为有他们,她觉得生活很充实,常常一个不注意大半天就过去了。 大户人家女眷的日常很无聊,很乏味且一成不变,说句实在话,根本是在浪费生命,要不是有他们三天两头来叨扰,她应该早就闷出病了吧? “若你喜欢他们来,就别顾虑我了,你开心最要紧。” 听见这句话,柳凤栖心窝一热,他这句话是说没什么比她开心还重要吗?她的欢喜忧愁,他真是这般在意? “还有,”他神情正经严肃地看着她,“别管什么身分不身分,你若想出去就出去,只要别落单,平安回来就好。” 他明明是封建时代的男人,却给了她很大的包容、弹性、空间跟自由,虽说有时觉得他嘴巴有点贱,可他其实非常的尊重她。 成亲至今,他仍睡在书房,也没强迫或期待她做任何事,以二十一世纪的话来说,他根本就是个“神队友”。 “谢谢你。”她眼底漾满感激,“衷心的。” 他深深一笑,“不客气,衷心的。” 夜里,柳凤栖隐隐约约听见院子里传来声音。 她翻身坐起,细细地听了一会儿,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于是起身走出内室,隔着花厅的窗往外打量。 深更半夜,长欢院里虽已无光,但因为是十六,月光照在庭中倒也明亮。 此时,东墙边有人正拿着锄头整地,再定睛一看,竟是应慕冬。 她一惊,立刻回到内室随手抓起袍子披上,然后便打开花厅大门,走到廊前。 应慕冬并没有发现她,他专心地整着东墙边的那块地,不时抬手抹着脸。 他……他这是在帮她整理园圃! 白天在粮行做事,晚上偶尔还要去旧城区兜转两圈的他,居然趁着夜半时分为她整地,天啊!这样的男人教她如何不动情? 这种活就算是舍不得她做,他也可以吩咐下人动手,他却自己来,根本是蓄意撩拨她的心弦。 不知道过了多久,应慕冬似乎整好地了,他面向东墙、背对着她。 柳凤栖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光是看着他的背影,她就能感觉到他此时是愉悦的、满意的。 她不自觉地移动脚步,一步步走向他、接近他,走到他身后时,她发现虽是深夜,他却是汗流浃背,单衣湿淋淋地贴黏着他的背,在月色下她能清楚看见他背部的线条…… 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应慕冬猛地转头,看见是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我已经很小心了,结果还是把你吵醒了。”他转过身来,懊恼地一叹,“看来惊喜没了。” 柳凤栖太感动,一时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反应,只是木木地站在那儿。 “可惜啊,我本来打算今晚把篱笆一起弄好,明早听你兴奋尖叫的。”他眨了眨眼,抹开从额头流进眼睛的汗水。 为了听她尖叫,他大半夜里起来掘土整地,这样哪是什么纨裤浪荡子,根本是个可爱的笨蛋好吗?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真是太卑鄙了! 谁说惊喜没了?要不是大家都睡了,她一定会尖叫的。 无法尖叫的兴奋情绪化为实质动作,她扑进应慕冬怀里,一把抱住他,紧紧地将脸贴在他胸口。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应慕冬一惊,他一身的汗跟泥土,又脏又臭,怎好让她这样贴着? “别……”他想推开她,“我一身湿,又脏又臭……” “不臭。”她更用力地抱住他,语气坚定,“一点都不臭。”说着,她发现自己竟忍不住掉下眼泪。 这跟以前不一样,不是悲伤的眼泪,不是愤怒的眼泪,更不是失望沮丧或悔恨的眼泪,而是发自内心感到喜悦、幸福的眼泪,是彷佛重获新生般的眼泪。 之前她一直觉得老天爷在耍她,可现在她感谢祂让她遇上了应慕冬。 “唉。”他轻叹一声,“你要抱我不反对,可我这一身……” “我不在乎。”她用有点任性却又撒娇的语气说:“就算你一身猪屎,我都不在乎。” 听着,他忍俊不住地一笑,“老天爷啊,你这么一说,我都好像闻到味道了。” 柳凤栖抬起脸,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你哭什么?”他挑眉。 “我感动。”她坦率地道。 他眼底闪过一抹迷人的狡黠,“多感动?” “就是很感动呀。”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动。 他颈子一低,两只如炽的黑眸深深地注视着她的双眼,“有感动到想做我名副其实的妻了吗?” 迎上他那闪烁着异采的眸子,她胸口一悸,耳根一热,本能地松开原本环抱着他的手。 可就在她松手的同时,应慕冬那沾着泥土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上她的唇瓣。 她先是呆住,然后羞涩地想推开他,他却不让她挣月兑,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扣着她的腰,给了她一记热情如火的长吻。 她推着他的胸膛,力气却极小,不可否认,她喜欢他的吻,热情却让人生不起一丝丝邪思,自己全身的细胞彷佛都在发出舒服的喟叹。 渐渐地,她的脑袋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就这样吧,就这样接受老天爷给她的新身分、新人生、新关系,以及……新感情吧! 她已经没什么可损失的,却不想再有任何的遗憾。 正当她想勾住他的脖子以回应他的时候,身后忽地传来永兴的声音,“啊!” 听见外头有声音而出来察看的永兴瞬间醒了,他惊呼一声,也硬生生打断了应慕冬跟柳凤栖成亲以来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柳凤栖羞得推开了应慕冬,尴尬地转身想回屋里,应慕冬拉住她的同时,狠狠地瞪了眼永兴。 这小子,自己在院里干了那么久的劳力活儿也没见他醒,他才跟柳凤栖亲热了一下,这小子就跑出来了。 让主子那么一瞪,永兴暗叫不妙,他不安地挠挠脸,抓抓脖子,“那个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这么一说,柳凤栖更羞了。“我睡觉去!”挣开了应慕冬的手,她飞也似的往屋里跑,砰一声关上房门。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虽然不想将柳凤栖比做鸭子,但应慕冬此刻的感觉便是如此。 他沉沉地吐了一口气,两只眼睛像是要杀人似的望着永兴。 永兴害怕地后退了两步。“二少爷这一身,看是要沐浴一番了吧?我这就去备水!”说罢一溜烟跑了。 第五章 进粮行探情报(2) 这半个月来,应慕冬已经不只一次翻过高墙,夜探粮行了。 他有这等好身手还得多亏了国中时期,他一个星期几乎有三天都是翻墙进到校园的。 那三年他正值叛逆期,又因为失去母亲而消沉悲愤,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没有目标,别说迟到早退,就连打架都有他的分。 幸好爸爸、大哥,以及班导师都没放弃他,终于将他慢慢地导回正途。 这几次夜探,他发现即便是晚上,仓库都有人看管着,至于高安邦的房间更是锁得严严实实。 应家在怀庆府的粮行共有三家,虽说这家才是总行,但存储量却不是最大的,存储量大的行号不守着,却唯独将这家总行守得密不透风、滴水不漏,莫不是有黄金? 他当然也可以即刻向父亲兄长报告此事,但在不知其为何物之前,就怕打草惊蛇。 魏家父子在应家做了那么久的事,功劳苦劳都是有的,且有应夫人这一条裙带兜着,应家父子对他们有一定的信任,若没有铁证在手,应家父子就算心里有疑,也只能看在应夫人的面上轻轻放下。 因此如今他还不能妄动,只能等着祝鬼手那边给消息,方可知下一步该如何走。 “二少爷,这几袋米补齐就可以放工了。”粮行伙计阿全说着。 阿全在粮行做了五年,应慕冬刚来的那几天他是有多远躲多远,毕竟虽明说了是来学习,但他也不敢真的给应家二少爷安排工作。 可几日下来,他发现应慕冬没有富家公子的习气,人客气又好相处,不禁怀疑十数年来关于他的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应慕冬边将一袋半个时辰前从仓库领出来的长糯米倒进缸中,边答应着,“好,就来。” 一袋米还没倒好,后面传来声音。“不好了,仓库走水了!快救火啊!” 听见仓库走水,所有人都丢下手里的工作,飞快往后面跑去,应慕冬惧火,可这粮行是自家的,他也不能不管。 穿过中堂,只见屋后的仓库里已冒出阵阵白烟,亦有零星火苗窜出,所有人都往仓库跑去,就连高安邦都从他房里跑了出来,急得像是火烧似的。 “快救火!快点!” 整个粮行的人都动了起来,打水的打水,传水的传水,一个都不得闲,除了在边上看着却无法往前靠近一步的应慕冬,这火不算大,但足够让他想起所有不好的过往…… 就在此时,他发现除了他,还有一个人没有往仓库的方向去,那就是胡定言。 捱着墙边,胡定言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起火的仓库时,迅速钻进了高安邦的房间。 这瞬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火是胡定言纵的。 胡定言在仓库纵火,目的是为了将高安邦引出房间吗?若真如此,他进高安邦的房间做什么? 忖着,他也趁着所有人忙着灭火时钻进高安邦房里。 屋里的胡定言正翻找着什么,看见他进来,胡定言停下动作,惊愕不已。“二……二少爷?” “你要找什么?”应慕冬问。 胡定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两个人找总比你一个人快吧?” 闻言,胡定言像是意识到什么,立刻道:“帐册,大掌柜的秘密帐册!” 应慕冬一听,确认了胡定言是自己人,可他此举太大胆、太危险了。 高安邦将这房锁得如此严实,想必那帐册也是要天天查看的,如若被偷走,他立刻就会向身后的主子通报以进行灭证。 再者,这火要是救得快,他可能会被高安邦或是其他人发现进而打草惊蛇,尔后可就会防得更密不透风了。 他上前一把揪住了胡定言,“走!” “什么?”胡定言挣了一下,“不成,我好不容易……” 应慕冬目光一凝,眼底射出两道精光锐芒,“别心急坏事,走!” 语罢,他更用力地攫着胡定言的手,趁着还没被发现时离开了高安邦的房间,要胡定言假装若无其事地关心着仓库走水的意外。 火扑灭了之后,第一个冲进仓库的不是别人,正是高安邦跟平常在他身边兜转跟随的两名亲信。 应慕冬猜测他们着急的应该是从燕城带回来的那一批货,而且显然那批货并未遭殃。因为当他们三人出来时,脸上的神情是轻松的。 确定无事后,应慕冬要胡定言到附近奉祀河神的水仙庙后一见,他到达水仙庙不久,胡定言也来了。 “火是你放的吧?”应慕冬开门见山地道。 胡定言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我……我……” “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发现了什么?” 其实刚才在粮行发生的那些事,已足够让胡定言放心了,二少爷发现他趁大家去救火时钻进高安邦的房里,却没有揭穿他,反而要他若无其事以求全身而退,足见二少爷是可以信任的。 “二少爷,可是老爷跟大少爷要你进粮行查什么?”胡定言问。 应慕冬轻轻摇头,“不是,是我自己发现的。你呢?你在粮行十五年,都知道了些什么?” 胡定言神情一凝,“所有的不寻常都是在魏少爷接管粮行,并安插大掌柜等几名亲信进来后才发生的。” “愿闻其详。” 胡定言忖了一下,神情凝肃地道来,“我一直跟在前任大掌柜身边做事,他任上最后两年,粮行的帐都是交由我记录核实。两年前魏少爷跟大掌柜来了,粮行的帐交由大掌柜亲自核算,我便负责每日店头上的零收杂支,可是因为从前理过帐,我慢慢发觉品项跟数量有了出入,尤其是在每回进货后。” “进库的品项跟数目跟总帐不符?”应慕冬问。 “是的,就是如此!”胡定言有点激动,“我跟大掌柜反应过此事,并询问他可否让我核对一下帐目,但都遭到拒绝,我也曾想过跟大少爷反应,却苦无机会。 “而且自从我跟大掌柜要求过核帐后,大掌柜便逐渐限缩了我的权责及权限,我实在是无计可施,这才故意在仓库放火,想以调虎离山之计取得大掌柜的密帐。” 胡定言神情变得歉疚,“二少爷,我绝不是存心纵火,实在是……” 应慕冬点点头,“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若真是存心纵火,就不只是在仓库的门边烧几块破布这么简单。” “二少爷,那你是察觉到了什么?” “我此行去燕城,发现魏表弟暗中购买了一些来源品项不明的货。” 胡定言听了,神情有些焦急,“既是如此,为什么不跟老爷及大少爷禀报此事?” “我爹跟我大哥都是重情重义之人,舅父跟表弟在应家做了那么多年,苦劳功劳俱足,若没有如山铁证,绝对不可冒进。”应慕冬分析道,“我已经将表弟燕城购回的草料交给一位通晓药理的先生,待他查出此物为何,便可向我爹及大哥举发。” 听完他的话,胡定言安心不少,“原来如此。” “胡二掌柜,”应慕冬神情一凝,“我初来乍到,对粮行的种种还不熟悉,如今我们是同路人,以后有劳你援手了。” 胡定言拱手一揖,“二少爷言重了,若有需要在下效力之处,在下必定戮力为之。” “那我先谢过胡二掌柜了。”他亦拱手作揖。 “不知有什么是在下目前可以做的呢?”胡定言问。 “注意仓库那批货的动向。胡二掌柜在粮行十五年,应有可信之人吧?” 胡定言不加思索地点头,“自然是有。” “看守仓库的都是高掌柜的人,其他人是近不了的。”应慕冬指点着,“但如果是在粮行外监察,随时掌握货物出库的时间应是可以的。” 胡定言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二少爷是要我找人监视着仓库?” 他点头一笑,“今天仓库走水,虽说他们的货没遭殃,但难免会感到不安,我想他们可能会将货物移往安全之处。” 胡定言微怔,“二少爷是说应家其他的粮行吗?” 他摇头,“总行的仓库是最小的,存储量也少,他们将货放在这儿是不想引起注意及疑心,所以断不会将货移往其他仓库。” 胡定言一脸不解,“还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原本就会运往的地方。”他说得笃定,“也许他们会提前将货物移往原本预定储货或销货的地方。” “二少爷此言十分有理。”胡定言明白了,拍拍胸脯,“二少爷请放心,在下绝不会让那些货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的。” 应慕冬笑视着他,“那就有劳二掌柜了。” 粮行仓库走水虽没造成多大的损失,可毕竟不是小事,很快便传到应景春耳里,应慕冬一返回应府,应景春已经等着他了。 “大哥已经知道了?”应慕冬问。 应景春神情忧急,“庭轩方才差人来通知我,我还没跟父亲说。” “大哥放心。”他轻松一笑,“只损失了一些米,仓库无碍。” “我知道。”应景春打量着他,“你呢?没事吧?” “我没事,我畏火,不知躲多远呢!”他开玩笑地道。 应景春一脸严肃,“水火无情,你是该躲远一点。” 看见应景春如此关怀,应慕冬感激在心头。 在穿越之前,他亦有一个与他兄友弟恭,感情甚笃的大哥,他能感觉到应景春对原主的友爱之情都是真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发现魏庭轩似乎有所隐瞒后自请进到粮行做事,为的就是查出魏家父子是否有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只是,应景春真的一点都没察觉或是怀疑过魏家人吗? 虽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更甭论魏家父子还是自己人,但如今几乎可说是当家的应景春真的就这么被蒙在鼓里吗? “大哥,”他语带试探地道,“看来粮行的事,舅父跟表弟还是会跟你说的。” “是呀。”应景春点头,“虽然全权交由舅父跟表弟打理,但若是有要事,他们还是会跟我汇报的。” “大哥……一律采信?” 闻言,应景春愣了一下,眼底却透露出些许的无奈,教应慕冬确定了一件事——应景春并不是全然不知。 “慕冬啊,”应景春苦笑,“阳光总有照不到的地方。” “大哥,你这话的意思是……” “庭轩那个人机灵,点子多,有时难免会走点偏锋,若没有惹祸,我倒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这些年舅父跟表弟帮了不少忙,也将咱们应家的某些个行当打理得不错,偶有小亏也是瑕不掩瑜。” “大哥知道些什么?”既然说开了,应慕冬也不拐弯抹角。 应景春笑了笑,“大概就是以应家的名号买卖一些自己的货吧,他们难免有些疑虑,担心多年拼搏最后却是一场空。” “大哥就不担心他们惹了祸,却殃及应家?”应慕冬神情凝肃。 应景春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慕冬,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发现了什么,只知道舅父跟表弟瞒了许多事,就连母亲都被蒙在鼓里。” 应景春听着,神情有点沉重。“舅父毕竟是母亲的亲弟弟,母亲向来信任他,要是有什么事闹到了母亲那儿,伤心为难的也是她。” “大哥就不担心应家惹祸上身?” “当然担心。”应景春直视着他,“只不过我先前孤掌难鸣又多顾虑,也只能消极应对,你这次愿意随我赴燕城,大哥我真的很欣慰。” 应景春拍了拍他的肩膀,续道:“慕冬,你没有大哥如此多虑且为情所绑,我无法大刀阔斧、当机立断的事情若由你出手,相信咱兄弟俩必定能撑起应家这片天。” 他理解应景春目前也只能采取无为而治、以和为贵的方式应对魏家父子,可这事拖不得、放着不理也不得。 若魏家父子只是在帐目上移花接木、瞒天过海或是私买私卖也就罢了,但要是他们干的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那可就不妙了。 “大哥,”他目光一凝,饶有深意,“藏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之物,只要把屏蔽拿掉,也是无处躲藏的。” 第六章 亟欲隐藏的秘密(1) 柳凤栖正在院里种辣椒苗,忽有人来传,说是她父亲从开阳来拜访她。 她跟应慕冬可说是门不当户不对,柳三元又是犯过错的人,虽说是应慕冬的岳丈,却也没有脸皮奢求应家开大门相迎。 派人来传话的是管事,他知道柳家跟应家这门亲事是如何结成的,因此也只让柳三元在应府西侧门等着,再遣人来长欢院通知她。 父亲来访,做女儿的合该要高兴的,但柳凤栖对柳三元一点感情都没有,自然无法心生愉悦。 不说她,恐怕就算是原主也高兴不起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真不知他此行是为了什么而来? 她让小灯帮忙把辣椒苗种完,只身来到西侧门见柳三元,反正是在自家宅子,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远远地,柳凤栖便看见柳三元站在门边,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四周。 “爹。”她喊了一声。 听见声音,柳三元视线朝着她的方向而来。“凤栖,我的好女儿。” 好女儿?柳凤栖皱起眉头,柳三元几时这样叫过原主了? 他从前分明都说原主是赔钱货,才会拿她抵过,也没期待她受到婆家疼惜。如今看她嫁得好,嘴巴也跟着抹糖了。 “爹爹来访有事?” 柳三元隐约感觉到这女儿不一样了,从前的她畏畏缩缩,总是习惯性的低着头,不与别人的目光对上,可现下女儿却是直视着他,神情冷凝。 哼,嫁着了好人家,就跟他这个父亲摆起架子了? 他有点不悦地冷哼,“怎么?看你一脸不高兴,父亲来探望出嫁的女儿,就非得有事不成?” “女儿是爹爹弃之唯恐不及的赔钱货,爹爹怎会在乎女儿死活?”她冷笑出声,柳三元让她想起那个从没尽过一天责任的父亲。 “你……你说这是什么话?” “爹爹怕是又赌输了吧?”柳凤栖直视着他,神情冷淡,“可惜爹爹再无第二个女儿可以卖。” 被戳中要害,柳三元恼羞成怒,“贱丫头,成了应家的少夫人就敢跟我摆架子了?” 柳凤栖不想搭理他,只是神情淡漠地看着他。“爹爹不必羞恼,爹爹是如何看待我这个女儿的,我非常清楚。” “你……”看着眼前的柳凤栖,柳三元不只气恼,还难以置信。 真想不到她嫁进应家才半年多,就已经是这副架势了,他听闻应慕冬对她十分好,竟能好到将她养成这副脾气。 “爹爹,别再赌了,凭您的俸禄,除了生活还能存上一点钱的,就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说着,她从袖里取出一个荷包,那是她刚才离开长欢院时特地带上的。 她将荷包递给了柳三元,“这里面有二十两,足够爹爹回开阳好好生活一阵子了。” 柳三元一把拍开,恼怒地道:“你当我是乞丐?” “爹爹,请您自重。”她义正词严地说,“这儿可是应家,不是咱们家。” “你这贱蹄子!如今仗着有应家老二给你撑腰,就不把我放眼里了,老子还是你老子!”他怒道。 “爹爹若有为人父的自觉,就不该如此。” 前来索财竟遭女儿一顿训,他满脸涨红,眼底爬着愤怒的血丝。“老子养了你十七年,还真是小瞧你了。” “爹爹,可别说出什么不得当的话来。”她提醒着他。 “不得当?”柳三元冷哼一记,上下打量着她,以轻蔑嘲讽的语气说:“听说应家老二十分宠溺你,他在那秦楼楚馆里见识了多少红倌人的手腕,你是怎么拴着他的?为父的可真是小看你了,一点都没发现你居然有当婬娃贱妇的本事。” 柳三元这般言论教柳凤栖理智断线,勃然大怒,“看在爹生养我的分上,就不与您计较了,现在请您立刻离开。” “你这是给老子下逐客令?” “您若不走,我便喊人了。” 话才说完,柳三元冷不防就搧了她一记耳光,打得柳凤栖耳边嗡嗡作响,脸颊也一阵热辣刺痛。 柳三元得意又嚣张地看着她,“太久没修理你,你都忘了吧?” 说罢,他高举起手,想再狠狠地教训这个从小捱他巴掌跟拳头的女儿,却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攫住。 “你敢!”一道低沉愤怒的声音传来。 柳三元转头一看,抓着他的正是应慕冬,顿时吓得惊慌失措。“女……女婿,我这是……” “谁是你女婿?”应慕冬一脸厌恶地道。 他才刚回府,便听门口的小厮说柳凤栖的父亲来探望她,正在西侧门候着。 柳三元可是将女儿视如牲畜般买卖的家伙,绝不会是因为关心柳凤栖才来访,用膝盖想就知道他是为了索财而来。 于是,他立刻朝西侧门而来,一到达就听见他对柳凤栖说了不堪入耳的话,还动手打她,他哪里容得了柳三元如此对待他的妻子,当即拽住柳三元的手,将他甩出西侧门外。 柳三元一个踉跄跌坐在地,整个人惊恐又狼狈。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冷冷地看着柳三元,“在你将凤栖卖给应家的同时,她就不再是你的女儿了,而是我应慕冬的人,是我的妻,谁要是欺她,便是跟我应慕冬过不去,我绝对不放过他。”说罢,他毫不迟疑地关上西侧门。 转过身,见柳凤栖脸上红通通的,像是魂儿被打飞般动也不动,应慕冬既心疼又不舍。 他知道她在她父亲眼里可有可无,从来不被父亲所爱,就像张佳纯一样。 张佳纯一出生就没了母亲,疼她的女乃女乃在她三岁时离世,从此她便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过着几乎可以说是地狱般的生活。 知晓她的故事以后,他真的很想保护她、照顾她,可惜他最终无法做到,穿越到了古代,又遇上了一个得不到父亲疼爱的好姑娘。 他相信这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给不了张佳纯的,他只愿都给柳凤栖。 “我保护你。”说着,应慕冬将她拥入怀里。 方才连一滴眼泪都没掉的柳凤栖,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流下了感激的、感动的、安心的眼泪。 上次跟她说这句话的是赵维,那时她还没跟赵维见面,看见他传给她的这四个字时,她感动到全身起鸡皮疙瘩,甚至流下眼泪。 她对赵维可以说是毫无隐瞒,不管是悲惨的童年、失败的人际关系,或是遍体鳞伤的爱情,她全都告诉了他,也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一个疼她的人,可惜两人的交集在他们见面的那天也宣告结束。 如今应慕冬对她说了一样的话,这是不是代表她可以期待、可以相信,而不是像前世那样不敢主动踏出一步,最终徒留后悔与遗憾? 抬起泪湿的脸,她像个可怜的小孩般看着他,她从不在别人面前示弱,因为成长过程及经验不断告诉她,示弱只会招来更多的坏事。 她不是不会哭,只是遇到坏事时她习惯躲起来,自己一个人伤心难过,静静疗伤。 如今,她可以依赖他吧? “瞧你这脸……”应慕冬眼底有着对柳三元的怒气,但更多是对她的怜惜不舍,他伸手轻轻地模着她红肿的脸颊,“很疼吧?” “不疼了。”她摇头。 真的不疼了,因为她所感受到的怜爱已经疗癒了她,脸颊的痛楚此时此刻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怎么可能不疼?”应慕冬有点恼,“你就傻傻地让他打?” “我哪能还手啊,他终究是……” “我明白了。”他打断了她,沉沉地一叹,“放心,我不会再让他有机会伤你。”说着牵住她的手,朝着长欢院的方向而去。 返回长欢院,小灯已按着她的指导将辣椒苗都种在园圃中,见二少夫人是由二少爷带着回来,她有些疑惑。 二少夫人不是去见亲家老爷吗? “二少爷,二少夫人。”小灯行礼走近,一眼便看见柳凤栖脸上红通通的印子,“天啊!二少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不必担心。”柳凤栖安慰着一脸忧急的她。 应慕冬吩咐道:“小灯,去打点冰凉的井水来。” “是!”小灯答应一声,立刻离开。 应慕冬牵着柳凤栖回到屋里,才坐下不久,小灯便捧着一盆冰凉的井水来了。 应慕冬拧了条冰冰凉凉的巾帕,轻轻拍抚着她红肿的脸颊,双眼专注地看着她。 他这般温柔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教柳凤栖的脸颊更热了,害羞地道:“我……我自己来。”说着还想抢下巾帕。 他缩回手,没让她得逞,“怎么,我不行?” “不是的,我……”迎上他那过分炽热的黑眸,她不知怎地更羞了。 一旁的小灯忍不住笑了出来,“二少爷,二少夫人这是害臊呢!” “小灯!你胡说什么?”她平时真是把这丫头给惯坏了。 “是呀,这儿没你胡说的分。”应慕冬顺着她的话瞥了小灯一记,“还不出去?” 小灯这回倒是机灵,一点就通。“是,小灯这就出去。”说完,她缩着脖子福了福身,一溜烟就跑了。 “瞧她被咱们惯得没大没小,目无尊卑,回头我再罚她。”他慢悠悠地说。 看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柳凤栖急了,“别,别罚她,没关系的。” 下一瞬,应慕冬不禁笑出声,“你认真了?” 发现自己被他耍了,她有点羞恼,“你总是欺负我!” “我这是逗你呢!”他一手端起她的脸,一手轻轻地以巾帕冰敷她的脸颊,“你上哪儿找总是能逗你玩的丈夫呢?” 看着他陡然放大的俊颜,柳凤栖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两人靠得好近,近到只要眼神一接触,就好像要爆出火花来。 她想起上次他们在院里亲吻的事情,自那天之后,他们就再无那般亲密的接触了。 “日后,你就依靠着我吧!”他突然开口。 闻言,她有点疑惑地望着他。 他目光一凝,薄唇落在她的丽颜上。“虽然成亲并不是我们自己做的主,但或许这也算是一种缘分。” 是的,他们都不是自己做的主,严格说来是老天爷做的主。祂让她穿越,宿在跟自己有着相似背景的柳凤栖身上,好似想再给她一次机会——幸福的机会。 她不想再有遗憾,她也想得到幸福。 “我一直觉得这是我的命……”她说着,声线微微颤抖。 在去育幼院之前,她常听邻居的婆婆妈妈用同情怜悯的语气对她说:“妹啊,你生下来就歹命,可能是你上辈子做了坏事,今生是来还的,等还完了,下辈子就轻松了。” 这样的话听多了,每次碰到坏事,她真的就以为自己是在偿债,直到遇上赵维。 他嗤之以鼻地道:“那么遥远的事情谁会知道?什么歹命不歹命的,如果你总以为老天爷给你吃的是屎,你就一辈子都吃不到蛋糕。” 赵维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总是能说出一些让人忍不住破涕为笑的话来开导她、安慰她…… 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应慕冬突然捏了她鼻头一下。 “做什么?”她秀眉一拧,有点生气地瞪他。 “什么命不命的?”他一脸严肃认真,“如果你总以为老天爷给你吃的是苦,你就一辈子都吃不到甜的了。” 闻言,她陡地瞪大双眼,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 “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嫁进应家就是你好命的开始,不要再想那些不愉快的过往了。”他深深地注视着她,像是给她承诺,又像是对她起誓般,“你放心吧,只要我在,没人可以欺你。” 她倒抽了口气,几乎想月兑口问他是不是赵维,但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 若他不是,反问她赵维是谁,她该如何解释?他虽待她好,可不一定能理解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更不一定能接受她心里记挂着某人。 忖着,她又将话吞了回去。 就这样吧,就这样安心地接受他对她的好,接受老天爷对她的所有安排…… 第六章 亟欲隐藏的秘密(2) 旧城区,永至水茶楼。 厨房里,应慕冬正跟大厨兼老板的老贺讨论着新菜色。 老贺其实才四十,永至水茶楼是老贺从他父亲手上接下来的,当初也是差点就要关门大吉,后来因为应慕冬的协助,加上老贺领悟到求新求变是生存的唯一路径,从传统茶肆转型为套餐式经营,将茶搭配各种不同的茶点,以口味及价格区分,一推出便深受好评。 这两天,应慕冬给老贺想了一道点心,今儿特地来教他做。 寒春河里河鲜丰富,这几日老贺刚进了一些螺蛳青跟桂花鱼,正好可以拿来制作佐茶的点心。 首先,他让老贺将鱼去头及内脏,洗净后剁到呈现泥状,之后加入盐、糖及香辣的调味料,再以面皮包裹,接着下锅焙炒。 “油不要多,收干……”应慕冬不近火,只在一旁下指导棋。 老贺悉心地焙炒,生怕焦了,不一会儿香气便飘散出来。 “唉呀,真香!”老贺边弄炒边赞美着。 “焙至金黄就可以起锅了,别做老了。”他提醒着。 “明白。”老贺说着,再翻了几下,便将锅里的鱼酥取出装盘,将其分别两半,一半给应慕冬,一半自己吃了。 “真鲜啊!”老贺赞不绝口,“鱼浆鲜香,外酥内女敕。” 应慕冬也满意地点头,“这样是一道茶点,若淋上五味酱或是糖醋酱,便又是另一道菜了。” 这时,老贺的妻子走了进来,“赵公子,外头有人找你,说他是二掌柜派来的。” 应慕冬一听,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的人正是粮行伙计金卫,他是胡定言的人马之一,这几天跟另两名伙计轮流监看着夜间闭市后的粮行。 应慕冬每日离开前会先告知胡定言自己的行程,以方便他的人手随时通报,今天也是一样。 金卫神情焦急,趋前低声道:“二少爷,有动静了。” “说。” 金卫说:“大掌柜带了两个人从仓库把十几袋的麻布袋搬走,运送到西城门旁的一间小屋子,现下二掌柜正盯着那小宅,命我来通知二少爷。” “知道了,咱们立刻过去。”他说着,连向老贺打声招呼都来不及,便跟着金卫往西城门而去。 金卫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对城里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甚至捷径或无尾巷他也都是熟悉的,在现代他根本是活体地图。 跟着金卫的脚步,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抵达西城门附近的暗巷,出口处胡定言正小心翼翼地躲着。 两人自他身后接近,轻轻唤了他一声。 “二少爷。”胡定言低声道。 “现在如何?”应慕冬询问着的同时往前一探。 “就是那小屋子。”胡定言指着斜对面的一间小屋,小屋前还停着应家粮行的车,两名高安邦的人手正在车边等着。 “大掌柜进去了,还没出来。” “屋里有谁?” “不知道,没见着。” 就在这时,高安邦出来了,有个男人尾随在他身后,两人停住脚步进行对话,高安邦站的位子刚好遮住了他的脸。 不一会儿,高安邦转身上车离开,应慕冬也终于看见那男人的脸,不禁浑身一震。“柳三元?” 他虽然知道柳三元是魏家父子的人,就算跟高安邦有接触也合情合理,但这也表示他与此事月兑不了干系。 柳三元去找柳凤栖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也就是说他这几天一直待在城里,并没有回开阳。 原来他来的目的不全是为了找柳凤栖,而是要运送这批货,那么这些不知名的草料全都会运到开阳? 他心里闪过一些想法及念头,但目前还兜不起来,还缺少一块关键拼图。 柳三元跟魏氏父子私底下所做的行当有关,又居中牵线让柳凤栖嫁给了他,难道他们意图利用或胁迫柳凤栖做什么? “二少爷,现在该怎么做?”胡定言问。 “守好这儿,确定他们将货运往何处。”他吩咐道。 前几日种下的辣椒苗长得不错,教初次种辣椒的柳凤栖极有成就感。 应慕冬帮她整的园圃不小,如今种了辣椒后还有地儿,于是她决定去买些食药植物的种籽回来试试。 带着小灯,她们一起到市集上,种籽贩子耐心地向她解说各种食药植物的特性,以及栽种时的注意事项。 正当她专心听着解说时,因为无聊而四处张望的小灯在不远处发现了熟悉的身影,她立刻轻拉了拉柳凤栖的袖角,“二少夫人,是二少爷。” 她一怔,转头朝着小灯所指的方向看去,还真的是应慕冬,他正快步横过大街,行色匆匆,看那方向应该是去旧城区,该不是又去帮哪家馆子或店铺研发新菜吧? 可这时间,他怎么没在粮行上工呢? “他是不是开小差啊?”柳凤栖语带玩笑地问小灯。 小灯耸肩笑笑,“二少夫人,咱们去吓吓二少爷如何?” 对于小灯的提议,柳凤栖没有多加思索就同意了,因为她也觉得很有趣。 她转头对种籽贩子说:“老板,我们待会儿再回来买。”说完,她拉着小灯快步追了上去。 她们小心翼翼地跟在应慕冬身后,为了不被发现,她们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果然,他是往旧城区而去,她们跟随他的脚步在旧城区里转了几个弯,就见他在天水巷里的一处宅子前停下。 柳凤栖看着那宅子,并不像是做饮馔的餐馆。 这时,宅子的门开了,从门里探出头来的是一名年轻女子,见门外的人是他,女子便露出笑容,看得出两人十分熟识。 柳凤栖还没回过神,就见应慕冬随着女子走进宅子里,门也应声关上。 小灯觉得不太妙,转过头怯怯地问:“二少夫人,咱们要过去瞧瞧吗?” 柳凤栖脑袋一片空白,霎时没了反应。 那女子是谁?应慕冬三天两头往旧城区跑,有时候更是彻夜未归,他都住在什么地方? 先前他说自己化名“赵公子”帮旧城区的饮馔铺子起死回生,是因为担心他恶名在外,那些店东不会相信他。 可现在,她忍不住会想,他化名其实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他在旧城区金屋藏娇…… 忖着,她突然一阵晕眩,整个人晃了一下。 “二少夫人!”小灯及时扶着她,脸上映满忧心,“你没事吧?” “我……”柳凤栖说不出话。 此时,所有不好的记忆都浮现在脑海之中,她想保持乐观,想尽可能的保持冷静及理性,但真的好难。 她脑袋里有许多自行脑补的画面,一幕幕都让她心痛难受。 他说过自己常让他想起一个就算再遗憾再惋惜,都已无法挽回的女子,当时她以为或许是那位女子与他身分悬殊,甚至是天人永隔,所以两人的爱情无法开花结果,可如今看来,也许他们是无法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否则他可是应家二少爷,想收个妾室当然是没问题的,为何不将这女子收房,而是在外另筑爱巢? 她的运气真的太糟了,穿越到古代还以为是老天爷给的恩典,好教她在这儿遇上一个真心待她的男人,没想到最后的结局依然是这样。 左邻右舍的婆婆妈妈们说得一点都没错,她真的是个歹命的人,即使是换了一个时空,还是一样的命运。 “二少夫人,也许……也许事情不是我们想的那样……”见她脸上那生无可恋的绝望表情,小灯忧心地道。 柳凤栖缓缓的深吸了一口长气。 身在古代,他又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有几个女人在院里也是寻常,算不上是背叛,她也相信他是真的待她好,毕竟那些贴心的一言一行都不是假象。 只是一想到除了她,他还有其他女人,她的心就好痛喔! “二少夫人,咱们别瞎猜,要不去敲门问问吧!”小灯说着就想拉着她上前去。 “不。”柳凤栖反手拉住小灯,这么做只是让大家都尴尬难堪罢了。 她眼眶热辣辣地,忍住震惊、沮丧的泪水,强打起精神,“咱们走吧,回去买种籽。” 接获祝鬼手托人递来上头写着“急见”二字的纸条,应慕冬便立刻找个说法告假离开粮行,加紧脚步地往旧城区的天水巷而去,那是性烈如火的祝鬼手所住之处,有趣的是,性格温和如水的祝神手则是住在天火巷。 前些日子他将在那不知名的干草料交给祝鬼手,请他代为详查,可此物连祝鬼手都不曾见过,即便收下了干草料,他也先把丑话搁在前头,“我也没有十成把握,若是查无结果还请见谅。” 如今他从燕城回来一个月了,那在西城门附近小屋暂存的十几包麻布袋也已在昨天由柳三元亲自押送出城,返回开阳,出城时拿的还是官家发的路引,十几袋的物品都无须受检。 他正着急,便接到祝鬼手捎来的短信。 “二少爷,请用茶。”他才坐下,祝鬼手的女儿祝萱儿便奉上一杯热茶。 “多谢萱儿姑娘。”他道谢过后,立刻追问坐在对面的祝鬼手,“先生可是查出那干草为何物了?” 祝鬼手神情有点凝重,“是的,这玩意儿真是神秘又邪门,我这一个月来翻遍了药典都遍寻不着,教我吃足了苦头,可如今总算让我逮到这狡猾之物。” 听见他用“狡猾”形容此物,应慕冬心头一震。“这究竟是何物?” “神仙草。”祝鬼手认真地道:“我翻遍了药典都没个结果,心想此物或许来自境外,于是便翻出我当年游历时收藏的各种番蛮药籍,果然让我逮住了它。” “这神仙草有什么效用?”应慕冬追问。 “神仙草来自南蛮,全年常开白花,白花可食。”祝鬼手说。 “听着不像是得躲躲藏藏的东西啊。”他疑惑地皱起眉。 “所以才说它狡猾邪门。”祝鬼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神仙草春夏时的叶片呈现宽掌状,生药可当成短暂的麻药,让患者减轻在接受伤部缝合时的疼痛感,是医疗上经常使用之物。”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一本药典,翻至特地折起的一页给应慕冬看。“瞧,其春夏两季的叶片便是如此。” 应慕冬看着那药典,上面的文字他不识得,但祝鬼手以朱砂笔做了各种注记,书页上描绘着的叶片是犹如巴掌般,接近圆形的叶片。 “便是因为它现在的样子跟这药典上所记载的样子相差太远,我才没发现它的诡诈之处。”祝鬼手紧接着又说,“神仙草在秋天时的叶片慢慢变化,到了冬天时呈现狭长状,类似竹叶,炮制后便是你拿给我的药草了。” 听完祝鬼手详细的解说神仙草的奥秘,应慕冬又问:“所以说神仙草在炮制后有着跟生药不一样的效用?” “是的。”祝鬼手点头,“其炮制后则有迷幻效果,能使人保持清醒却身体麻痹,是南蛮禁药,不得流出。” “既是不得流出的禁药,必也不得流入。”应慕冬神情凝肃,“这是走私。” “看来是这样没错。”祝鬼手微微拧起眉头,善意提醒着,“二少爷,这事轻者攸关你应家商誉,重者可能要吃上重罪的,你可要小心。” “多谢先生提醒。”他诚心道谢,“便是因为如此,我至今未敢打草惊蛇,便是怕魏家父子到时来个死不认帐,甚至拖应家下水……糟了!” 见他神情丕变,祝鬼手疑惑,“二少爷想到什么?” “去燕城前,我曾去祝大夫那儿给我娘子抓药,当时在医馆里有位伤重的少女,说是在开阳遭到主子迷奸,之后被发卖进私娼。” 一旁的祝萱儿听到这里,惊怒地瞪大眼,“竟有这种事?” “不错,那姑娘说自己告了官,可官府认定她当时意识清醒,主家还一口咬定是她色诱男主人以贪富贵。” “真是禽兽不如!”祝鬼手父女俩都十分气愤。 “据那姑娘说,这一年来有类似遭遇的不只她一个人,可每个告官的女子非但得不到公道,反倒遭人唾骂羞辱,有人逃离家乡,也有人寻死以表冤屈。”他倒抽了一口气,“告官却惩治不了恶人,反倒害了自己,不知有多少受害者再不敢发声,委屈地躲在角落难过落泪……” “若这一年来发生在开阳的迷奸案件都与此药有关,那么二少爷可要谨慎处理了。”祝鬼手神情严肃。 应慕冬点头,眼底迸射出两道深沉愤怒的精芒。 第七章 说出自己的身分(1) 都去了旧城区,应慕冬也没忘记顺道给柳凤栖带些吃食,他前往永至水茶楼买了一份上次新做的点心,便立刻返回应府。 进到长欢院时,柳凤栖不在园圃里,她屋里也没有半点声音。 他走上前,厅门是半掩的,往里面一瞧,只见小灯一个人坐在花厅里愁眉苦脸,疑惑地“咦”了一声。 小灯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他在门口,立刻起身跑了过来。 “二少爷,你……你可糟了!”她压低声音说话,眼底有着忧心和气怒。 应慕冬怔愣了一下,“怎么了?”他看得出小灯的怒气是冲着他来的。 “二少爷今儿去了哪里?又见了谁?” 他一顿,很快地便意识到什么,想法在脑袋里兜转一圈,他明白了。 今天在祝鬼手那儿的发现可说是事态严重,非同小可,按理他是笑不出来的,可想到柳凤栖那小脑袋现在不知道胡思乱想了多少东西,他就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小灯懵了,“二少爷怎么还笑得出来?我跟二少夫人都看见了……” “少夫人生气了?有伤心难过的大哭吗?” 他的回应让小灯怒火高涨,一时间忘了自己的身分,对他发起脾气来。“二少爷,这是好玩的事吗?” “是有点趣味。”他眼底闪过一抹孩子般的狡黠,“我给她带了吃食,她会消气的。” “二少爷想用吃食打发二少夫人,未免太天真了。”小灯气呼呼地替柳凤栖抱不平,“二少夫人虽然没哭没生气,但我知道她很伤心的。” 看着小灯那张压抑不了怒火的小脸,应慕冬抿唇一笑,拍了拍她的头顶,“不枉少夫人如此疼爱你。”说罢,他便拎着那份点心走进内室。 内室里,柳凤栖正坐在桌前做着针线活儿,她面前搁着一桌花样跟颜色都不同的碎布,手上的则是正在进行中的百福被。 之前元梅从小抱着睡觉的小被子破了,庄玉华打算扔了它,元梅却哭闹不停,便来问了她的意见。 她安慰元梅,说小被子是老天爷派来陪伴她的被子仙童,如今任务结束,就得回天庭报到去了。 元梅信了,却说她舍不得让被子仙童回去,于是柳凤栖便答应她取下旧被子还堪用的部分,结合别的新布料,重新缝一床小被子,她这才不再每天睡前都哭闹。 庄玉华帮她找来了府里先前缝制新衣剩下的边角料,她东挑西拣地再裁剪成一百块布片,开始进行拼接。 这活儿已经连续进行了三天,也已将布片按花样及颜色做了简单且初步的拼接,如今她进行的是正式的细部缝合。 若是今天那样的事情发生在以前,她肯定会一蹶不振地瘫在床上不吃不喝。 可现在的她就算再震惊、再伤心,也能按着原本的计划走在运行的轨道上,不至于月兑轨翻车。 那并不表示她不难过,而是她变得坚强了,人生便是如此,谁来谁走,谁在或不在,日子都要继续下去。 “娘子。”应慕冬的声音自帘后传来。 柳凤栖心头一震,本能地转头循着声源望去。 他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手上拎着一包不知是什么的吃食,用油纸包着,外面泛着薄薄的油光,还闻得到鲜香及焦香。 她回来后其实没吃东西,现下肚子是有点空了,可她无法对着他笑,也不想跟他说话。她虽不怨他,心里还是有气。 她继续缝着手上的被子,不理他。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应慕冬也不生气,直接在桌边坐下。 他刚要把那包吃食搁桌上,她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有油,别沾了我的布。” “喔。”他赶紧将那包吃食抓在手上,好奇地看着她手上那块花花绿绿的小被子。 他发现她正在缝的是一张拼布被子,看那大小应是给应景春的孩子缝的。那布片红绿黄橙色彩丰富,可在她的拼接下却一点都不觉得突兀杂乱,可见她对色彩有相当的敏感度。 “给谁缝的?”他故意问。 “元梅。”她的回答很简洁,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这手法真特别,我也认识一个手巧的姑娘。” 张佳纯是做织品设计的,她曾传过自己亲手缝制的包包、枕套,甚至是衣裤的照片给他看,他还记得那时她传给他看过一个拼布后背包,不过拼布这玩意儿自古就有吗? 听见他提及手巧的姑娘,柳凤栖下意识认为他是在说今天在天水巷见到的女子,火气油然而生。 他们好歹也是夫妻,还拥抱过、亲过嘴,他怎么可以轻易在她面前谈论别的女人,一点都没顾虑到她的感受跟心情。 他在女人堆里打滚了那么久,还不懂得女子的心吗?不知道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眼里是容不了一粒沙的吗? 想到这里,她陡地一震,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接受了自己爱上他的这个事实。 正因为爱上了,所以会感到失望,会觉得心痛。 “先吃一点吧!永至水茶楼的新茶点,是用螺蛳青跟桂花鱼的鱼浆做的,沾点辣酱肯定好吃。”他语气轻快,眼底是快要藏不住的狂喜。 “我忙,不想沾手。”她回绝了他。 “那我喂娘子吃。”他打开油纸包,用手指捏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柳凤栖瞪大眼睛看着他,不吃对不起自己,吃了又不甘心,不觉露出懊恼的神情。 “尝尝。”他咧着嘴笑视着她,“吃了这块点心,世间红男绿女就像这里面的鱼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分开。” 看着他那张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俊脸,她憋了许久的气整个冲上来,他居然能在与另一个女子私会后,又若无其事地说这种话来撩拨她? 瞪着他那看来狡猾又赖皮的俊脸,她几乎要爆发了,“你……” “你爱上我了吧?”应慕冬抢过话头。 迎上他使坏却迷人的深邃目光,她的心跳顿时漏跳了半拍,张口无言地看着他。 他唇角上扬,将点心又放进她嘴里,“今天你是不是去了天水巷?” 她嘴巴塞着食物无法说话,只能瞪大着眼睛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不该随着他的话走,这样看起来很蠢,而且还一副已经被收服的样子。 “我去拜访祝先生,你看见的那位姑娘是他的千金萱儿姑娘。” 他在胡说什么?敢情祝大夫是孙悟空,拔根毛就有分身?祝大夫明明住在天火巷,只有一个儿子,哪来的女儿?他以为她是傻瓜吗? “唔!”她想说话,嘴里的点心却让她无法开口,于是她用力咀嚼着,想赶紧把它吞下月复去,然后好好骂他一顿。 才咀嚼了两三下,那鱼浆的鲜甜加上面皮的焦香便在她口中爆炸开来。 天啊!好好吃! “好吃吧?”见她露出吃货的眼神,应慕冬笑了。 她不想承认,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以为我在说谎是吧?”他勾唇一笑,“住在天火巷跟住在天水巷的是一对孪生兄弟,哥哥便是为你调理身子的祝神手,我称他祝大夫,弟弟则是专攻药理的祝鬼手,我称呼他祝先生,那位姑娘真是他的千金。” 闻言,柳凤栖眨了眨眼睛,瞧他说得煞有其事,而且合乎逻辑,没半点毛病,她不禁一怔。 若是说谎,这可是非常容易就会被拆穿的谎话,以他的聪明智慧,应该不会犯这种愚蠢至极的错误。 她再嚼了几下,将食物吞下去,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你真的没骗我?” “我可以带你去拜访他们。”他一把拉住她的手,“事不宜迟,不如现在便走?” 她一惊,赶紧将手抽回,难为情地道:“不……不要。” “我今儿本来胸口有些郁闷的,”应慕冬眼底眉间藏不住喜意,两只黑眸深情地注视着她,“可是现在看着你,却恼不起来了。” 听见他这番话,她脸上一臊。 “我很高兴。”他直视着她,“你原本宁死都不做我的妻子,可如今却爱上我了。” 她羞恼地差点跳进来,“谁、谁爱上你了?我……唔!” 话未说完,应慕冬骤然欺近她,一手捧着她的脸,热情地给了她一吻。 她羞得推开他,气呼呼地噘起嘴,“做什么?你这个人真是……我有说可以吗?” 他笑视着她,眼底映着毫不隐藏掩饰的情意。“我爱上你了。” 迎上他那真挚专注且深情的眸子,她的胸口顿时充满了热气,差点无法呼吸。 “你让我在这个无聊的世上有了乐趣。就连看着你吃得像头小猪,我都觉得快乐。” “什么?”她大吃一惊,着急地问:“我现在像头猪了吗?” 以前的她因为爱吃甜食,身材完全跟“苗条”二字沾不上边,她甚至觉得赵维是因为对她的外型不满意才会一去不回。 现在,她又把苗条窈窕的原主身体给吃成小猪了吗? “我只是说你吃东西时那种开心的样子很像小猪,没说你是头猪。”他啼笑皆非地道。 听他这么说,柳凤栖才稍稍放心。“所以你没有在外面金屋藏娇?” “我在外面连狗窝都没有,哪来的金屋?”他语气促狭。 “我、我还以为那位姑娘就是你说的那个空留遗憾的女子……”她挠挠脸,表情顿时变得尴尬。 他挑眉一笑,“看来你真的很在乎呢!” “当然。”她轻咬嘴唇,“那你口中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真想知道?” 她抬起眼看着他,用力点头。 “这样吧,咱俩来交换秘密。” 她一愣,“交换秘密?” 他唇角一勾,“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就得拿你的秘密来换,你也有什么不为人知,无法向人说的秘密吧?” 哼哼,他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吧,还是吃定她没有了不起的大秘密? 她的秘密可大了,怕他受不起呢! 柳凤栖一脸趾高气扬、神采飞扬的表情,“我的秘密说出来怕会吓着你。” 应慕冬唇角一撇,气定神闲的模样,“愿闻其详。” “我是来自未来的人。”她直视着他,一脸严肃。 应慕冬愣了一下,她也是来自未来? 他微微拧起眉心,“什么样的未来?” “就是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例如你去燕城的那两个月,我们只能靠书信联络,想知道对方的近况很麻烦,但如果是在未来,我们可以透过网路跟对方说话,也能看见对方的脸。” 网路啊,那么应该跟他的时代差不多。应慕冬思忖。 “你是不是无法理解?”见他不说话,她开始有点后悔了,对古代人来说,这件事实在太难理解了。“算了,我不……” “你继续说啊。”他打断了她,“你说你来自未来,你在未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看他一副认真求知的表情,她愣了一下,他好像没她想像中那么震惊嘛。 “我在未来出意外死了,真正的柳凤栖也在你们成亲的那个晚上死了,我就住到了她身上。”她越说越小声,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理解,又能不能接受。 “喔……”原来她跟他一样,都因为在未来死了而穿越啊! “你在未来是个什么样的人?”应慕冬煞有其事地问:“该不会是男人吧?” “欸!不是不是!”她急忙否认,“我是个女人,死的时候是三十三岁,我姓张,叫张佳纯。” 应慕冬一震,倏地瞪大了眼睛,她是张佳纯? 看他那一脸见鬼的惊吓表情,柳凤栖有点不安,现在的他也才二十七,是不是觉得三十三岁的她是个老小姐,让他有点倒胃口? “其实在我们那个未来,三十三岁还算年轻啦!”她有点心虚,“我跟你说,我有很多同事都快四十了还没嫁人呢!” 看她努力在解释这个,应慕冬忍俊不住地想笑,居然以为让他惊吓的是她的年龄,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你家里有什么人?”他其实都知道,但假装好奇。 “我一出生就没了母亲,我父亲是个嗜赌又贪杯的人,我是由祖母养着的。”说起这些伤心的过往,她已经可以很平静,“三岁时我祖母过世了,父亲在我七岁那年将我送到育幼院……育幼院就是收容无父无母或是父母无力照顾的孩子的地方。” 他佯作惊讶,“还有这样的地方啊?” “是呀,育幼院的院长是个好人,我在那儿受到很好的照顾。” 应慕冬定定地注视着眼前正讲述着成长故事的她,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安排?他本以为他们再无相遇的可能,她竟然穿越到服毒身亡的柳凤栖身上…… 老天爷,这是祢慈悲又巧妙的安排吗? “那你发生了什么意外?”应慕冬眼里有着怜悯。 她的人生并不轻松,他只希望她走的时候不曾受苦。 “我被车撞了。”她解释着,“不是你们的马车,是有四个轮子,跑得飞快的车。” “受苦了吗?” 他眼底的温柔让柳凤栖心里暖暖的,她摇摇头,“没有,我一下子就走了,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你知道的。”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你在未来嫁人了吗?有对象吗?” 他其实想知道的是,他走了之后她过得如何?她知道他出事了吗?她可曾找过他?如果没有,她又是如何想的?她也不想跟他联络,还是以为他不想再跟她联络? 应该不会的,他至今还牢牢记得那天相见的事情,那天他们都深深感受到彼此的好感,虽然时间短暂,但他们确实相谈甚欢。 “我在未来没嫁人,也没对象。”她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那么……有喜欢的人吗?” 她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落寞悲伤。“有,可是他可能并不喜欢我。” “怎么说?” “因为他很完美。”她幽幽地道,“不论是个性还是样子都很好,而我……或许配不上他。” 听见她对他的评价,他十分高兴,但他才不觉得她配不上自己,一次也没有产生过那种想法。 “不必妄自菲薄。”他神情严肃地说。 “不,”她露出苦笑,“我们在网上聊了快两年才见面,可说没多久他就借故走了,从此再无音讯。” 他不是借故走人,更不是故意音讯全无,他是在赶去医院的路上出了死亡车祸! “事情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很好的。” 她看着他,嘴角很勉强地扬起,“你又没见过我以前的样子,未来的我可不是长得现在这模样。” 他当然见过她以前的样子,而且早在他们见面之前,他就看过她了。 他在让花店给她送花时看到了她,只不过他答应过绝对不会在她同意见面之前去打扰她,因此他只好假装路人甲,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她。 她是个可爱的女人,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还有一颗善良的心,他还记得那天下班时下雨了,一个老太太淋着雨要过马路,她立刻上前拉着老太太一起走,把伞尽可能往老太太那边靠,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半。 过了马路,她把伞给了老太太,老太太推拒着,她便将伞塞进老太太手里,转身便跑开了。 多么可爱讨喜的一个女人!从那一刻起,他就深深喜欢上她了。 见面的那一天,她为他精心妆扮,望着他的眼底有着羞悸及娇憨,他知道她对他是满意的,也真的以为他们能有结果,他想为她扫除那些生命中的阴霾,让她从此成为一个幸福快乐的女人。 穿越后的这些日子,他始终活在遗憾之中,直到柳凤栖的出现,他才稍稍感到安慰,如今知道她就是张佳纯,他只觉得欣喜若狂。 第七章 说出自己的身分(2) “他是个好人,所以我不怪他,那两年若不是他,我根本无法走出被背叛及伤害的阴霾。可惜我不是他喜欢的样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胡说!”他神情一凝,“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的样子?” “因为从那次之后,他再也没跟我联络了。”提到这件事,她情绪还是有些低落。 “也许她跟你一样发生了意外呀!” 柳凤栖怔住。 “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也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吧?”他合理推断着。 “你是说……他也死了?” “可能吧,他不是不喜欢你,而是没机会继续喜欢你。” 这番话确实安慰了她,但也让她感到悲伤,如果赵维也死了,那么…… 突然,她想到那盒被她冰在冰箱里大半年的梅脯玫瑰山药糕,他的满满心意她却没感受到,而现在也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了。 想着,她眼泪瞬间涌出,抽泣起来。 见状,应慕冬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抓着她的胳膊,“怎么了?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她抬起泪湿又懊悔的眼,抽抽噎噎地道:“他亲手给我做的梅脯玫瑰山药糕,我还没吃。”说着,她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应慕冬先是愣住,然后忍俊不住地笑出声。 “你真是个可爱的傻瓜……”他一把将她拥进怀里,温柔地安抚着,“不哭不哭,又不是吃不到了。” “当然吃不到了……”她懊悔死了。 “谁说的?”他捧起她的脸,“我可以给你做呀。” 她愣了愣,然后哀怨地抽了抽鼻子,“我这么说没别的意思,只是就算你能做,也不是他做的那一盒了。” 他沉吟着,先前她某些言行举止常让他想起张佳纯,那她难道从来没在现在的他身上发现一点点赵维的影子? 见他突然不说话,柳凤栖心头一惊,他会不会以为她还眷恋着赵维,觉得他再怎样都比不上赵维在她心里的分量? 不,不是那样的,她只是觉得遗憾,很对不起赵维亲手给她做点心的那份心意。 “那个……”她怯怯地道,“我不是说你的心意比不上他的,我只是……” “我没那么小心眼。”他好笑地说。 应慕冬是他,赵维也是他,他在意的是她一点都没有觉得他跟赵维有相似之处,她什么时候才会怀疑应慕冬可能是赵维呢? “你真没恼?”她还是不放心。 他浓眉一蹙,“你才没脑呢!” “唉呀,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你真的没气恼?” “没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毕竟谁没有过去?” 她以为他在知道她的秘密后,至少会有一些特别的反应,可他很轻易地就接受了,没有任何的挣扎跟质疑。 老实说,反倒是她有点吃惊了。 突然,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她都已经说出自己的秘密了,现在该他了吧? “换你了,那个让你感到遗憾的女子是谁?” “什么女子?”他装糊涂。 “应慕冬!”她很是气恼,“你不要耍赖,是你说要交换秘密的!” “我的秘密就是……”他眼底闪过一抹狡黠,“我发现了舅父、表哥跟柳三元的秘密。” “你怎么可以赖皮啊?我问的明明是那个女……咦?”她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发现舅父、表弟跟你爹的秘密。”他特地将“你爹”二字加重。 “他们有什么秘密?”她好奇地问。 “他们啊……” 应慕冬详细将他这阵子的发现一五一十都告诉她,当然还有那些从粮行运走的神仙草是由柳三元亲自押返开阳之事。 听完他详实的讲述,柳凤栖震惊又生气。“这恶行简直天理难容,令人发指!” 用药迷奸无辜女子,事后还不认帐,逼得她们走上绝路……老天,这实在太可恶也太邪恶了! “这事攸关应家声誉,甚至还可能葬送几代累积下来的基业,不得不小心。”她忧心不已,“你打算怎么处理?” 应慕冬神情凝肃,“我在发现的第一时间既没戳穿魏庭轩,也没告知父亲及大哥,怕的就是证据不足,恐难将他们绳之以法。” 她点头认同他的判断,“他们都是殷实人,又重感情,要是舅父他们随便拉个替死鬼垫背,或是到婆母跟前寻求解套,怕是惩治不了他们。” 她所想的跟他一样,让他十分欣慰及放心。“如今那些神仙草都在开阳庄子里了,我相信柳三元手上一定有帐册,毕竟舅父他们并不相信柳三元,柳三元也提防着他们父子俩,为了自保,他必然留了一手。” 柳凤栖点头赞同,却忽地想起一事,“难道当初舅父从中牵线,将柳凤栖嫁进应家是预备埋下什么暗桩?” “有这个可能,也许一开始未必指派什么任务给她,却也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威逼她做他们的棋子,不过他们肯定没想到她会服毒自尽。”他叹了口气。 她秀眉一拧,“真是可怜的姑娘,一条宝贵的生命就这么断送了。” “可怜是可怜,但若不是如此,你也不会来到我身边。”这话,实实在在是他的真心话。 他想,这一切应该都是老天爷的安排,或许是为了让他们再续前缘、弥补遗憾的机会,也或许是为了让应慕冬跟柳凤栖成为更好更强大的人。 “当初你跳入寒春河救元麒,你说你自小就会泅水,我还怀疑着开阳无河,你是在哪里泅水,如今一切都明白了。”他好笑地说。 “原来当初你有怀疑过我的身分?” “我倒没有怀疑你来自未来,只是因着你爹跟舅父的那层关系,心里有点疑虑罢了。”他坦率地道。 “你心里有疑虑,为何还对我好?”她略有不解。 他眼神温煦地注视着她,“爱吃的人都不会是什么坏人。” 她噗哧笑出声,“没想到身为吃货也是一种荣耀。” 他唇角一勾,眼底盈着怜爱,“幸好你是你,不是她。” 她听出他这话别有意指,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若你是她,就会被亲情牵绊,怕是无法帮我了。” 闻言,她疑惑地眨眨眼,“帮你?我能帮什么?” “我希望你帮我拿到私帐。” “咦?”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我想请你回开阳娘家查探,找出柳三元的私帐。” “拿到他的私帐就能举报舅父他们,让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吗?” “舅父精如狐狸,你突然返回开阳省亲,谨慎如他一定会起疑,甚至亲自派魏庭轩前往,只要他们去了开阳,咱们就有机会拿到私帐。”他眼底迸射出精芒,“所以我要你在出发前故意放出风声,让马氏及田氏知道这件事,并告诉魏家父子。” 柳凤栖忖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我懂了,你是想引蛇出洞,再来个瓮中捉鳖?” “是。”他深深一笑,温柔地抚着她的脸颊,“要你去,怕吗?” 她想也没想就摇头,“不怕!” 他低下头,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记。“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伤害的。” “嗯。”她点头,“我相信你。” 他眼底漾着深情真意,怜爱地注视着她,“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就好好地生活吧!” 魏府,元礼厅。 闲聊之中,魏开功听闻妻子马氏提及柳凤栖这两日便要起程返回开阳娘家,探望老父亲之事。 “你说什么?”他有点讶异,“她要回开阳探望柳三元?” “是呀。”马氏一边啜着茶,一边吃着茶点,“今儿大姑子找我们吃茶,那柳凤栖在席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亲口说的,也跟大姑子报备过了。”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可不是吗?”马氏嗤笑出声,“听说前天晚上长欢院闹得很凶。” “究竟怎么回事?” 这本是妇人家打探的事,他一个男人不怎么有兴趣,可因为是应慕冬院里的事,他难免有几分好奇。 “好像是柳凤栖说了什么惹恼长欢院的那位,他对着她咆哮,还摔了东西,之后就出门了。”马氏幸灾乐祸地说。 “有这种事?不是说他们处得极好,前不久应慕冬还为了她教训岳丈大人吗?”魏开功不太相信。 “唉呀,长欢院那位是什么心性脾气,咱们还不清楚吗?他也只是因为贪着新鲜才跟柳凤栖好上的,许是腻了厌了。”马氏叹了口气,“想想她也是可怜的,嫁给长欢院那位能有什么好下场?大概是受了气,想回娘家诉苦吧!” 魏开功听着,若有所思。 “怎么了?”马氏见他反应奇怪,神情有异,不解地问:“这女儿回娘家探望父亲也是人伦常理,有什么奇怪的?” “是有点奇怪,柳三元是个什么样的爹,她会去找他诉苦?” 柳凤栖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嫁进应家,马氏当然也清楚,但她不以为意地吃着茶点,“纵然是有再多的不是,那也是她的亲爹吧,再说她在开阳活了十七年,总有几个体己的姊妹什么的。” 魏开功还是没放下心防,还是越想越多了。 见丈夫神情凝沉,马氏又道:“她出嫁后也没回门,大概就是想带些补品回去探望父亲,尽个三两日的孝道吧。” 说着,她想起自己远嫁的女儿,神情变得哀怨,“瞧人家的女儿多有情有义,被逼嫁了还牵挂着老父亲,你看看咱们家兰轩,都几年没消息了……” 魏开功不以为然地啐了一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还指望她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我这当娘的还是想着她的,可她……”她说着,眼底闪着泪光,“怕是忘了咱们了。”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魏开功一脸鄙夷,起身便要离开元礼厅。 见状,马氏急唤,“老爷,你这是要去哪里?” 魏开功回头瞥了她一眼,“庭轩回来,让他立刻来书房见我。”语罢,他迈开步子便离开了。 魏开功返回书房约莫半个时辰,魏庭轩回来了,听母亲说他父亲要他到书房一见,便立刻前往书房。 “爹,是我。”他轻叩门板。 “进来吧!”书房里的魏开功声音有点凝肃。 魏庭轩有些许不安地走进书房里,“爹,您找我?” “嗯。”魏开功搁下手里正在核对的帐目,“我要你去开阳一趟。” 闻言,魏庭轩怔住,柳三元不是已经把货物都运回开阳了吗?为何还要他亲自跑一趟? “爹,那批货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急问。 “货物安全无虞,但柳凤栖这两日要回开阳省亲,我觉着事有蹊跷。” “省亲?”魏庭轩一脸狐疑。 “没错。”他面上有着深深的疑虑,“可招庆说那日柳三元去找他女儿,应府管事并未通报你姑母跟姑父,而是要他到西侧门等,他向他女儿要钱不成,还动手打了她,之后应慕冬救下她,赶走柳三元。” 招庆是应家的小厮,也是他养在应家的眼线。 “这事我知道啊。”魏庭轩仍然睇不出这其中有什么寻常之处。 魏开功有点懊恼地看着这还不成气候,总要他事事提点的独生子。 “你都几岁人了,还没半点警觉?”他声线里带着微愠。 魏庭轩讷讷地低下头,“还请父亲提点。” “柳三元才来找过柳凤栖,而且还打了她,你说柳凤栖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想着回开阳省亲?” 经魏开功这么一分析,魏庭轩恍然大悟,也觉得事有蹊跷了。“爹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可疑。” “不是有点,是极为可疑。”魏开功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道:“听你母亲说,前晚应慕冬对她发了脾气,她这才想回开阳小住。” “应慕冬喜新厌旧,本来就猜到他们好不了多久,果然没错。”魏庭轩不以为然地哼笑一记,“他从前在永乐楼那种地方都接触一些妖娆狐媚的红倌人,就连从前养在他院里的那个玉露也是个骚蹄子,像柳凤栖这种小家碧玉、乏味至极的女子,能拴着他吗?” 魏开功思索着,“这确实符合他的脾气性情,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再说了,前些时日开阳那边的买主出了那么多的事情,虽然最后都压下了,但我担心事情闹多了,终究会让人起疑。” “这还不都怪那个柳三元!”魏庭轩冷哼,“要不是他把货卖给不受控的买家,也不会惹出那些事来。” “现在说这个也无用,咱们在开阳那边的买卖还是要靠他从中打点,所以你走一趟开阳,顺便把买家名单理一理。” 魏庭轩颔首,“爹要我去,我去便是。” 第八章 联手抓住恶人(1) 内室里,两人坐在床边,应慕冬轻轻握着柳凤栖的手,虽然有着十成的把握能成事,可要让她做饵涉险,他还是有点小小的不安。 “要你回去面对着他,怕吗?若是你怕,现在就说,咱们可以想别的法子。” 柳凤栖摇摇头,眼神坚毅,“若无法人证物证俱在,恐怕他们就能轻易月兑罪,弄不好还可能害了应家,公爹、大哥大嫂都是好人,我不希望他们遇到任何的坏事,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看着她那盈满勇敢的眼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她轻拥入怀。“你先行,我随后跟着,绝不会让你落入险境的。” 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我们已经演了这么一出戏,怎能白费功夫?” 前几晚,他们联手演了一出大戏闹翻长欢院,应慕冬便离家了。 隔天,柳凤栖在女眷们的茶聚上哭诉此事,说她因为吃醋惹恼应慕冬,应慕冬大发雷霆后便彻夜未归。 她向应夫人哭诉,说自己自出嫁后不曾回门,想趁这机会回去娘家小住,等过些时日应慕冬气消了再回来。 应夫人对这事自然是没意见的,甚至还因为应慕冬故态复萌而有点高兴。 应慕冬在燕城有了令人惊讶的好表现后,便受到应老爷及应景春的赞美,之后还顺其意让他进到粮行做事。 应家粮行的生意在两年前已几乎交由她的胞弟及外甥打理,如今让他进粮行做事,说是学习,可应夫人却担心是交接,所以一得知浪子回头、奋发向上的应慕冬变回老样子,她心里可暗喜着呢! 有道是狗改不了吃屎,一个人废了那么多年,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应老爷得知应慕冬离家的两三日都住在永乐楼里,还让应景春去劝说,可惜徒劳无功,应慕冬坚持要给善妒的妻子一个教训。 应景春向父亲回报此事时,应老爷可气坏了,应夫人旁观着此事,内心窃喜。 应家人会有什么反应及想法,应慕冬全料准了,他跟柳凤栖演这出戏全是为了让柳凤栖回开阳省亲之行有个合理的说法,他不只料到应夫人会暗自窃喜他终究是个无用之人,也同时预料到犹如行动传声筒的马氏或将此事告知魏开功,进而使魏开功对此事产生怀疑及联想。 毕竟前不久他才为了保护柳凤栖而冲撞岳丈柳三元,这才多久,突然闹夫妻失和,柳凤栖还哭求着要回娘家,怎么想都不寻常。 魏开功生性多疑,可同时也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定也不会冒然出手,所以他设下圈套的同时也并未过于急躁,因此他循序渐进,也要柳凤栖依照他的节奏及步调走。 他不是应夫人所出,魏家姊弟俩始终是防着他的,这些事原主不曾察觉,还以为嫡母厚爱他,可当他穿越成了应慕冬,悉心观察暗访后,逐渐发现自应慕冬年幼,应夫人便有计划地将他养废,让他成为一个人人唾骂、难以托付大任的无用之人。 他是魏家姊弟无法见容之人,就算无法除之,也要将他废了。 但废了他,他们就真的安心了吗? 在他发现魏家父子干出走私神仙草这种阴邪无良的勾当后,他开始怀疑起原主的死因。 原主是在永乐楼的一处暗巷被袭击而死的,原主会毫无防备地进入无人的暗巷,除了自己过去,便是有人引他进入,而那个人必然是原主认识的人。 “你觉得舅父会上当吗?”柳凤栖问。 “会的。”他肯定地点头,“神仙草刚运回开阳不久,与柳三元发生冲突的你就要回去省亲,再加上近来开阳那边多桩疑似迷奸案闹得沸沸扬扬,谨慎起见,他若不是亲自走一趟开阳,就是让魏庭轩去。” 他制造诸多疑点请君入瓮,再加上魏开功对做过假帐的柳三元已无法尽信,必然会有动作。 “凤栖,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他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这么快?”她吓得推开他的胸膛。 他愣了一下,“什么?” “虽然我们已经成亲那么久了,可是我……”她脸上羞红一片,“我还没准备好跟你……那个……” 他一顿,旋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忍俊不住地笑出声音来。 她一脸疑惑,“你笑什么?” “你以为我说的是那个?”他好笑地问。 她一脸茫惑,“不、不是吗?” 怎么可能不是,他明明一直想着这件事,还明示暗示过好几次了! “我看着是你自己想吧?”他眼底有着迷人的狡黠。 她涨红着脸,惊羞地否认着,“我才没有,明明就是你一直暗示我!” “你就承认吧!你一直贪恋着我这副俊美的皮囊。” “谁贪图你的臭皮囊,没有的事!” 她甩开他的手,羞得想立刻逃离,结果才转过身便教他一把扯住,跌坐到他怀里,还没来得及挣月兑,他已自她身后紧紧地环抱住她,她脸儿一热,脑子都不能思考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是想说,等这事结束,我们开家饭馆吧。” “咦?”柳凤栖一怔,他是认真的吗? “我们都喜欢吃,就利用我们喜欢的、擅长的事,开创属于我们的事业吧。” 听到他这番话,她其实不意外,之前他就曾经提过,当时她还很讶异,而且他说着自己梦想时那闪闪发亮的眸子,还让她想起了赵维。 “你是认真的吗?”她再一次确定。 “当然,你觉得如何?” 她不加思索地点头,“我觉得很好。”说着,她自己转了个方向,两只眼睛燃烧着欣喜期待的火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是吗?”他双眼定定地注视着她,“开饭馆可不比当应家二少夫人轻松喔?” “我不怕,我喜欢。”她毅然决然地道。 “好,那么等开阳的事结束,一切告个段落,我们就来规划此事。” 她用力点点头,难掩兴奋的神情,“嗯!” “至于你期待的那件事……”他眼底闪过一抹狡黠,“我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羞赧地瞪着他,“谁、谁期待啊?” “我期待。”他说着,端起了她的脸,在她的唇瓣上印下热情深刻的一吻。 开阳位于怀庆府的西北方,车程约莫两天,若是马匹催得紧,一天至一天半也是能到的。 柳凤栖带上小灯、一名车夫及一名小厮,就出发往开阳而去,除了小灯是她身边的人,车夫跟小厮都是应景春给她安排的。 这一路上,她心里当然是有点忐忑的,虽说她知道应慕冬在暗地里护着她、守着她,出发前他们也早已做好所有的沙盘推演,可这毕竟不是趟单纯的省亲之行,担心是肯定会的。 希望一切顺利,大家都平安。她在心里祈祷着。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掌灯时分抵达了开阳的庄子,这是原主生活的地方,因着原主的记忆,她对这儿并不陌生。 从前她是庄子管事的女儿,身分便已经不同于其他人,如今她是应家的二少夫人,那更是尊崇了。 进了庄子,她让车夫跟小厮将车上备来“孝敬”父亲的礼全卸下,庄子里的人围在一旁看热闹,见地上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箱子匣子,大伙儿都议论纷纷。 当初柳三元要将她嫁给应慕冬的时候,她每日以泪洗面,人人都替她难过,心疼她好好一个清白姑娘,却要嫁给那种连人妻都不放过的无耻之徒。 没想到如今她神清气爽,容光焕发,看着就知道她在应家过的是舒心的日子,好吃好用好穿好睡。 “唷,看来凤栖是风光了,瞧那一地的礼物。” “可不是?当初咱们还可怜她这辈子都让柳管事给毁了呢!” 正当大家议论时,柳三元出来了,见柳凤栖站在那儿,一旁还搁着几个箱子匣子,他不禁有些狐疑。 前些日子他去应家找她时,她是什么态度,应慕冬又是怎么给他难堪的,如今才多久,她不但突然回来还带了礼? “你这死丫头玩的是什么把戏?”他一开口就端着刀枪剑戟。 柳凤栖有任务在身,自然要和颜悦色,“爹,女儿是回来向您老人家道歉的。” 柳三元眉头一拧,一脸“你葫芦里卖什么药”的表情。 “爹,”柳凤栖趋前,态度卑微小心,“前些时日您来,女儿一时糊涂冲撞了您,从此心里有愧,恶梦连连,心想着必是神明罚女儿未尽孝心,爹,请您原谅。” 柳三元半信半疑,“应慕冬呢?那日他给我难堪,对我无礼,他会放你回来?” 提及应慕冬,柳凤栖满脸委屈,“爹,他的事……不好在这儿说。” “怎么?”柳三元见她一副悲愁模样,竟有些幸灾乐祸,“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是吗?瞧他那天张牙舞爪的模样,我还以为他真转性了,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爹,甭提他了。”柳凤栖从袖里拿出了两张银票塞给了他,“这是孝敬爹的。” 柳三元见了那银票上的面额,眼睛亮了起来,停止了揶揄嘲讽,转而笑容可掬地道:“真是我的孝顺女儿,你舟车劳顿的应也乏了吧?厨房已经备好晚膳了,咱们父女俩好好吃顿饭。” 柳凤栖点头微笑,随着柳三元进了屋。 银票到手的柳三元不再一脸的尖酸,说话也不再刻薄,还要她既然回来了就多住几天,别急着回应家受气。 用膳的同时,柳三元也已经命人去给她收拾了房间,换上又松又软的新被褥,还添了灯油,并让人给她烧水沐浴。 这些都是原主不曾有过的待遇,柳三元总说她是赔钱货,不值也不配那些享受,可如今赔钱货成了摇钱树,他自然得好生对待着。 就这样,柳凤栖在庄子里一住便是两天。 第三天早上,庄子来了一批秋收的散工,每年秋收时庄子就会雇用一些帮手,也会腾出一间仆房让他们住下。 为了区分出庄子里的人及秋收一过便离开的散工,散工们一进到庄子即会被要求换上靛色棉衣以利区隔管理,且在晚膳之后便不得离开仆房。 这两三天,柳三元因为张罗着庄子的杂事并没有出门,可傍晚来了一个男人,似乎是柳三元的赌友,于是他晚膳也没吃,便兴高采烈地跟着赌友出门了。 “柳三元离开后,你便可以行动了。他会逮到你,你也一定要让他逮到。” 这是应慕冬在她离开应府的前一天晚上对她说的,那天听完他的沙盘推演,她忍不住觉得他根本是读心理学的。 他要求她执行的每个步骤,就像他知道柳三元及魏家父子必然会怎么反应似的,虽然她不晓得他为何能那么笃定,可她却相信他做的每件事都有理由,更相信他会如他所承诺的那般保护她。 当晚子时一到,她便模黑出了房,一路往柳三元的书房前去。 “态度小心谨慎,不要大剌剌的。”这是应慕冬叮嘱她的第二件事。 所以沿路她都偷偷模模,像只耗子般沿着暗处走,终于来到了书房,进去后她以打火石点了书房内的烛台,然后便开始在里头东翻西找。 你找不到什么,但要做做样子,等他自己交出来。这是应慕冬叮嘱她的第三件事。 她下意识模模腰间的那两本册子,确定它们还在,没在来的路上落了。 这时,外面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的胸口一抽,来了! 尽管一切都如应慕冬所预料的那样,她还是紧张得心跳加速,不自觉地发抖。 没事的,应慕冬会救她。 就在她告诉着自己要冷静的同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砰的一声,几个人冲了进来,柳凤栖本能地退到了书案后面,以书案为屏障。 “贱丫头,果然啊你!”第一个冲进来的人正是柳三元,他气呼呼地瞪着柳凤栖,表情愤怒狰狞。 在他之后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魏庭轩,在魏庭轩之后紧跟着两个手下。 “二表嫂啊……”魏庭轩扬起嘴角,“你回娘家找什么呢?” “当你被活逮时便拿出诱饵来!”这是应慕冬叮嘱她的第四件事。 “当然是找你们的犯罪证据。”她冷冷地说:“慕冬知道你们背地里干着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魏庭轩听完,先是顿了一下,旋即阴阴地一笑,“应慕冬知道什么?” “你跟你父亲打着应家的名号买卖神仙草,以谋邪恶不法的暴利,你们利用开阳的庄子销售这些禁药,危害无辜的女子,玷污她们的名节,简直天理不容!” 魏庭轩倒抽了一口气,挑了挑眉,“哼哼,看来我爹还真没说错,应慕冬确实不如表面上那般简单,他才进粮行多久,居然就让他发现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柳凤栖狠瞪着他,“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别以为你们真能只手遮天!” 见她一脸无惧,还义正词严的样子,柳三元恼怒不已,“臭丫头,才嫁了多久,整个人就向着夫家了,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柳三元,”她直呼他的名字,神情冷肃,“你其心不正又为虎作伥,将亲生骨肉视如牲口随意买卖,甚至还逼死了她,你良心何在?” 都到了这时候,她也无须再喊他一声爹,他不配! “我逼死谁?你这贱丫头在说什么?”柳三元有点懵了。 “你的女儿是被你逼死的,她已经死了!”想起可怜的原主,她忍不住对着柳三元大骂,“她是一个好姑娘,却因为你嗜赌如命,心术不正,白白断送了她一条宝贵的生命,你会有报应的!” 柳三元呆了一下,“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只是他,就连魏庭轩都露出困惑的表情,虽然不知道她话中是何意,不过此时这事并不重要,更不需要去细究。 “柳凤栖,看来你已经知道不少事了。”魏庭轩冷笑,“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呢?” “激他!不管是谁出现在你眼前,让他吐点东西出来,越多越好。”这是应慕冬叮嘱她的第五件事。 “魏庭轩,应家待你们不薄,你们为何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们可知道一旦事蹟败露,应家也完了?”她气怒地道。 “待我们不薄?”魏庭轩不以为然,“我跟我爹再怎么样都是外人,最后应家的一切还不是都会落在应家人的手上。” “婆母是你的亲姑姑,是你爹的亲姊,应家怎会亏待你们?公爹将粮行交给你们打理,便是信任你们、仰仗你们,可你们竟是这样报答他的吗?” “哼!”说到粮行的事,魏庭轩脸色一沉,不悦全写在脸上,“姑父嘴上说要将粮行交给我们打理,却又让应慕冬到粮行来做事,分明就是要一步步将我们父子俩给扫到边上去!我们为应家尽了那么多心力,最后能得到什么?” “慕冬根本不曾争夺过什么,他自知是庶子,从不曾对应家的财产田帛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虽是庶出,但应家并无嫡庶之分。”魏庭轩道:“因为姑父便是由无子的嫡母所养大的庶子!” 第八章 联手抓住恶人(2) 闻言,她一怔。应老爷是由嫡母养大的庶子? “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姑母说的。”他唇角一扯,哼笑出声,“不然你以为姑母为何宠着惯着应慕冬?她便是知道姑父心里没有嫡庶之分,才从小便娇惯着应慕冬,任他做了再坏的事她也没有一句责骂。” 原来如此,应夫人便是知道应老爷是庶子出身,对嫡庶并无既定成见,因此才处处提防着应慕冬,怕他强过应景春。 万幸的是,这么多年来她处心积虑捧杀应慕冬,却并没有离间应景春及应慕冬的兄弟之情,也不曾怂恿应景春仇恨应慕冬。 “魏少爷,别跟她废话了。”柳三元恼火,“这丫头不能让她回去。” “当然。”魏庭轩瞥了他一眼,“她是你女儿,你打算怎么做?” “我找个地方把她囚禁起来吧,应家若来要人,便说她早已离开。” “你们休想!”柳凤栖从腰间抽出两本册子,“我一定会将你们走私禁药的证据交到慕冬手上!” 魏庭轩与柳三元见她手上握着私帐,陡地一震,柳三元本能地转头,往上看着门楣处的匾额。 “还不把她手上的东西拿来!” 魏庭轩一声令下,两名手下便几个箭步上前,一左一右包抄柳凤栖,欲抢下她手上的帐册。 柳凤栖奋力抵抗,拉扯之间,其中一人反手往她脸颊上一挥,在她白女敕的脸颊上留下一道印子,只是她哪里是他们的对手,没两下便被箝住,并夺下她手上的两本帐册交到魏庭轩的手上。 魏庭轩拿到帐册,翻开一看,竟是空白的。 一旁的柳三元见他手上的是空白帐册,嗤地一笑,“拿两本空白的帐册就想唬人,我就说那帐册藏在顶上的匾额后面,她哪里拿得到……” 柳三元此话一出,柳凤栖笑了,应慕冬真是神机妙算啊! 此时,外面传来声音,“拿下!” 几名穿着靛色棉布衣的散工进到书房,分别擒下魏庭轩、柳三元及两名手下。 柳三元惊慌失措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放开本少爷!你们是谁?疼……疼啊!”魏庭轩挣扎着,却被那擒住他的汉子将手臂反折,疼得他哇哇大叫。 这时,另两名散工站在门口,其中一名是府衙的总捕头曹青,另一人则是应慕冬。 魏庭轩及柳三元不识曹青,却对应慕冬再熟悉不过。 “应慕冬?”魏庭轩见他做散工打扮,惊疑不定地道:“你……你这是……” “总捕头,”应慕冬一揖,问道:“方才犯嫌的自白,大人可都听见了?” 曹青外表威武严肃,如怒目金刚般的眼眸直视着魏庭轩与柳三元,“本官听得一清二楚。” 听见应慕冬喊他一声总捕头,魏庭轩及柳三元顿时双腿发软。 “来人,摆梯子!”曹青一声令下,其手下捕快便自屋外取来梯子,搭在房门边爬了上去。 于此同时,应慕冬已绕过所有人到了书案后,一把揽住遭到攻击的柳凤栖。 “你没事吧?”他细细地端详着她,很快就看见她脸上的印子,自责地道:“你受伤了?” 她摇头微笑,“不碍事的。” 不一会儿,那捕快在匾额后头模出两本綑成一卷的帐册。 见状,魏庭轩跟柳三元都呆住了,两人猛地回想起刚才的一切,这才恍然大悟——他们被设计了! “大人。”捕快将帐册呈给曹青。 曹青接过,翻看了几页,私帐上详细记载着买主名单、买卖数量以及金额,教曹青神情越来越凝重。 “原来这一年来发生在开阳方圆百里之内的迷奸案,全是你们贩卖禁药所致!”嫉恶如仇的曹青咬牙切齿地瞪着两人。 “大人,我冤枉啊!”魏庭轩试着想解释,“那是……” “冤枉?”曹青打断了他,“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尔等刚才也已自供犯行,难道是本官与这满室的捕快能栽赃嫁祸的?” 魏庭轩哑口无言,旋即愤恨地转头看着应慕冬,“应慕冬,你设计我!” “魏庭轩,你没做的事,谁都设计不了你。”应慕冬冷然一笑,“你刚才招认的那些事,可不是我逼着你说的。” “应二少爷,与他们多说无益,别浪费唇舌了。”曹青说罢,喝令道:“全部带走!” 捕快们将魏庭轩及柳三元等人押出书房之外,喊冤、谩骂的声音响彻整条走廊—— “大人,我是听命行事,我是冤枉的!” “死丫头!你居然联合外人陷害亲爹,你会有报应的!” “都给我住口!再叫嚣便堵了你们的嘴!” 听着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原本情绪有点激动,心跳也始终急促的柳凤栖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感觉到怀中的她隐隐的在颤抖,应慕冬心疼又感激地将她紧拥入怀,外面的永兴跟小灯则识趣的关上书房的门。 “让你受惊了。”他语带自责及歉疚,“疼吗?” “不疼。”她话锋一转,语带崇拜地看着他,“真的都让你料中了呢!简直就像是你写了套剧本,而他们按着演一样。” 应慕冬挑眉一笑,“一旦魏开功起了疑心,接下来大概也就是这样的发展了。” “我起初不懂你为什么不让我在第一天就下手,现在……”她看着他一身散工打扮,笑说:“我懂了。” 他低头瞧了自己身上的靛色棉布衣,唇角一勾,“我查过庄子每年都在桂月初五雇用散工,正好可以让我跟曹大人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庄子。” “你实在太聪明了!你让我等,性情浮躁又好功的魏庭轩就会失去耐心,自己找空子让我钻,你又让我带着假帐册诱骗柳三元说出他藏帐册的地方……”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双眼发亮地盯着他,“他们还以为逮到我这只耗子了,却万万没料到真正的猫在后头等着,你狠狠反将他们一军,给死去的柳凤栖跟那些受害的姑娘们讨了公道。” 见她用那彷佛崇拜偶像的眼神注视着自己,他眼底透出怜爱。 “若没有你,也不能成事。”说着,他将她揽进怀中,松了一口气,“幸好你没事,否则我可原谅不了自己。” 她像只温驯的小猫般偎在他怀里,声线软软的,“我怎么会有事呢?有你在啊!” 闻言,应慕冬端起她微微泛红的脸蛋,眼底盈满歉疚及爱怜,低下头,他在她额头上吻了一记。 “大哥嘱咐我将庄子这边的事交办好再回去……” 柳凤栖一怔,“大哥知道?” 应慕冬点头,“我早已跟他交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现下或许他已经告知父亲了。” 她忖了一下,“难怪我这趟开阳之行,车夫跟随行的小厮都是他亲自安排的。” “大哥担心你的人身安全,这两个人可都是他精挑细选过的。” “大哥夫妻俩都是好人。”她抬起眼望着他,“我们以后要好好跟他们相处。” “那是一定的。”他颔首,“回去后我自有打算。” 那天夜里,曹青领着一帮捕快及兵丁,按着名册上的名字,雷厉风行地逮捕了几十个买主,其中不只有富家老爷跟公子、骚人墨客,甚至官家的人也在其中。 曹青曾在京里做事,是为了照顾老父亲才请调回开阳,他早已关注此案多时,却苦无证据,所以当应慕冬带着祝鬼手的信来找他时,他真是既惊讶又欢喜,听了应慕冬的计划后,他毫不迟疑地便答应与应慕冬合作。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在祝神手那儿疗伤的小姑娘也愿意上衙门指证,相信不用多久便能让这些人为他们所做的缺德事付出代价。 魏庭轩遭到逮捕之后,在怀庆的魏开功也在翌日遭到逮捕。 应慕冬受命先将庄子打点好再返回,而在他们还在开阳之时,应府已经一阵闹腾了。 内屋里,所有仆婢都被驱走,就连平时紧跟着应夫人的心月复陈嬷嬷都被应景春请了出去,只留下应老爷、应夫人跟应景春自己。 “老爷,你想办法救救我弟弟跟外甥,开功父子俩为我们应家尽心尽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应夫人向来维护娘家人,知道魏开功父子先后遭逮,魏家宅子也遭到官府贴上封条,所有人不得进入后,立刻向应老爷求援。 应夫人只知他们私买私卖,却全然不知他们做的是什么害人的勾当。 “老爷,他们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你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救他们啊!”应夫人哭求着。 应老爷则是铁青着一张脸,不发一语。 “老爷,你倒是说说话啊!” “你要我说什么好?”应老爷神情凝肃地看着她,“这火差点就烧到咱们头上了,你要我怎么救他们?” “那私买私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关押个三个月,咱们给罚些银子不是就好了吗?”不知事态严重的应夫人说着让应老爷哭笑不得的话。 “罚银?你可知道他们私买私卖的是什么?” “他们在粮行做事,能买卖什么,还不就是……” “娘。”应景春打断了她,“舅父跟庭轩买卖的是禁药。” 闻言,应夫人一怔,“什么?” “他们趁着每回去燕城时向不法走商购入南蛮禁药神仙草,这草为生药时可外用以减轻痛苦,可是炮制后内服,却可令人神志清醒却手脚麻痹。”应景春越说,神情越是凝重,“这一年多来,开阳及附近几处城镇都有女子声称遭到迷奸侵犯,却求救无门,还因为神志清醒而被加害人一口咬定是自愿的合意行为……” 听到这儿,应夫人脸色丕变,神情苍白而惊惶。 应景春续道:“娘,那些受害女子都是身分低下卑微之人,其言轻如鸿毛,无人信之,勇敢告官者不只得不到公义,还因此受到亲族及街坊邻居排挤,甚至被发卖到更悲惨的地方去,甚至因此寻短见……” 应夫人眼眶泛泪,手脚直发抖,她想为亲人求情,可听到应景春这些话,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不是个完美的人,但也并非毫无是非善恶观念之人,知道自己的弟弟跟外甥做出这等天理难容、人神共愤之事,纵使她想维护,也没那个脸面再要求什么,只能颓然地坐在那儿,愁容满面,泪流不止。 应老爷看她一脸悲愁也是不忍,叹了一口气,说道:“夫人,不是我们见死不救,而是救不得,这次若不是慕冬机警,恐怕火就会烧到应家了。” 闻言,应夫人微顿,“慕冬?” “是的,娘。”应景春向她详细说明事件原委,“上回慕冬与我一起去燕城时,无意间发现庭轩私下买了一批来历不明的货物,于是抽了麻布袋里的草料找人详查,并且进了粮行查探,这才发现此事。” 应夫人微微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她捧杀了应慕冬这么多年,他竟然还有这份心思及能耐。 “查出舅父跟庭轩买卖的是南蛮禁药神仙草后,慕冬又获知开阳那一带发生不少冤案,便意识到事情不寻常。前些日子粮行走水,庭轩便将私买的货物交给弟妹的父亲柳三元运回开阳,慕冬便情商弟妹,要她回开阳查探并寻获私帐……” “那他为什么不先跟我们说?要是他先说了,我就可以劝阻开功跟庭轩,事情也不会变成……” 她话未说完,平时好脾气的应老爷突然重重拍案,应夫人一震,惊慌地看着他,“老……老爷?” “你看看你多糊涂!”他指着她,懊恼地道,“慕冬便是知道咱们会心慈手软,让开功父子俩成功月兑罪,才会瞒着咱们,直到最后才告知景春。” “娘,”应景春神情严肃,“慕冬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保护我们应家,他没做错什么。” 应夫人哭丧着脸,“可是这么一来,你舅父跟表弟就……” “娘,他们做的可是伤天害理的事,会祸延子孙的。娘应该要感谢慕冬,而不是怪罪他。” “一点都没错。”应老爷附和着,“也幸亏凤栖愿意大义灭亲,这才能将那些戕害女子的恶人一网打尽。” 被丈夫跟儿子训了一顿,应夫人也不敢再说什么,噙着泪坐在那儿抽抽噎噎地直哭。 “娘,”应景春说了句语重心长的话,“慕冬是我们自家人,不是外人,他同我一样都是您的儿子。”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鎚,重重地、狠狠地敲在应夫人心上。 第九章 终成真夫妻(1) 应慕冬经过几天的审核评估后,找到接手管理庄子的人,并重新订立管理条文,便带着柳凤栖从开阳回到怀庆了。 他揭发并协助官衙查案的事情早已在怀庆府传开,人人都惊讶称奇,万万没想到从前被讥为“应家之耻”的他,如今会有这番作为。 一返抵应府,他便带着柳凤栖去向应老爷应夫人问安,花厅里闹哄哄的,大人小孩全挤在这儿,就连那些仆婢们也都想来凑热闹。 应付了一番,应老爷便要庄玉华把孩子带下去,也让那些仆婢都离开花厅。 “慕冬,”应老爷眼底是满意及激赏,“这次多亏你了。” 应慕冬不敢居功,“爹,这次若不是大哥跟凤栖帮忙,这事不会成。” 他是发自内心这样认为,若非应景春是个心性良善、品格高尚且明白是非之人,他也无法得到应景春的协助,若没有柳凤栖以身犯险,甘为诱饵,他亦无法成功让魏家父子跳进圈套。 这事缺了谁的力量都不成。 见他不居功的谦逊表现,应老爷十分满意,频频点头。 “慕冬,多亏你警觉,否则我真不知舅父跟表弟竟……”应景春说着,忽地想起母亲在场,可能会因为此事觉得羞愧,立刻将未完的话吞了回去。 果然,应夫人已一脸尴尬,如坐针毡了。 “母亲,”应慕冬转头看着应夫人,“就算是亲人,也有各自的因缘果报,舅父所犯的事与母亲无关,母亲不需感到羞愧。” 此话一出,应夫人惊讶地看着他。 “慕冬说得对。”应景春附和着,“娘就不必再为这件事难受了。” 应老爷颔首微笑,“瞧瞧,你这两个儿子多懂事。”他转头看着柳凤栖,眼底有着疼惜,“凤栖,这事难为你了。” 柳凤栖摇摇头,态度平静自若,“父亲,儿媳并不为难。” “他毕竟是你的亲爹,让你亲自举发他不是件易事。” 柳凤栖神情凛然,“可我只要想到那些一辈子就这么被毁了的无辜女子,我就没有任何的犹豫挣扎。” 应老爷点点头,“看来开功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居中牵线让你嫁进了应家,成了慕冬的妻子。” “可不是吗?”应景春笑道:“自从弟媳嫁进应家后,慕冬就彷佛月兑胎换骨一般。” “大哥这话也不完全正确,”她用崇拜敬佩的眼神瞥了应慕冬一眼,“其实早在我嫁来之前,慕冬就已经奋发向上了。” 闻言,应老爷、应夫人及应景春都一脸讶异。 “此话怎讲?”应景春好奇地问。 “你们有所不知,慕冬夜里常常不在,并非流连声色之地,而是在振兴自从十几年前大火后便一蹶不振的旧城区。”柳凤栖说完,转头问应慕冬,“能说吗?” 应慕冬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你都说了还问我。” 柳凤栖娇憨一笑,续道:“是这样的,慕冬他对饮馔很有想法及兴趣,就帮着那些经营不善的铺子做菜色的创新及调整,或是将他们的铺面做改造、改变经营的模式。之后,那些经过他调整改造之后的铺子起死回生,如今都有不错的营收,他也因此可以获得分红。” 听到这儿,应老爷跟应景春目瞪口呆,就连应夫人都惊讶不已。 应景春恍然大悟,“我就觉得你之前有些不同,果然没错!” “怎么个不同法?”应慕冬问。 “不闯祸了呀!”应景春直率地道,“往常总有人上门来讨债,或是指控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可自从那次你遇袭受伤后,就没再发生那些事了。” 应慕冬勾唇一笑,“或许就是那一棒子让我觉醒了吧。” “那么还可得感谢那个袭击你的人了。”应景春打趣地说。 当他跟应景春提起此事时,应慕冬注意到应夫人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或反应,眼底也没有不安忧惶,更觑不出半点心虚,这事对她来说显然不是困扰,也没什么疙瘩。 看来,他被袭击和应夫人没有关系。 “不管如何,这件事能平安落幕真是太好了。”应老爷下了个总结,接着又说:“慕冬,从今以后就由你接管粮行吧,其他的生意你也可以开始涉猎,以后应家的……” “爹,”他打断了应老爷,“粮行的管理请容我推荐胡二掌柜。” “咦?”应老爷跟应景春一怔。 “胡二掌柜是老掌柜信任的人,对应家有极高的忠诚度,品格德行亦优,对粮行的经营也有相当的了解,由他来管理粮行,我认为是绝佳的选择。”他神情严肃认真,一点都不像是在欲拒还迎。 应景春疑惑地道:“慕冬,难道你不想……” 他微微一笑,“大哥,我的兴趣并不在那些事情上头,事实上,我认为在应家各个行当底下做事的能人不少,审慎的观察考核,找出能信任又有能力的人,再适度的放权跟奖励,一样能将应家的事业发扬传承,实在不需执着于是不是自己人。” 他这番话让应老爷跟应景春相当惊讶,却又因为这次魏家父子的事件而深有感触。 应慕冬说完,神情平静地看着坐在应老爷旁边的应夫人。“母亲,请您放心,我与大哥同心,定不会做出让母亲失望之事。” 此话一出,应夫人露出惊愕表情。 “孩儿此生都不可能跟大哥争夺,甚至是反目。”他像是起誓般地道,“大哥是个好人,我会与他兄友弟恭,守本分,尽心力地帮助他,绝不妄想妄为。” 他这番话说得应夫人羞愧万分,也教应老爷跟应景春感动不已。 “娘,我不是跟您说了吗?”应景春笑视着应夫人,“我同慕冬都是您的儿子。” 应夫人掉下眼泪,泪里有感激也有歉疚。 魏开功及魏庭轩父子在经过审判后,因其犯行分别遭判坐监十二年及十年,还得查封房舍田产发卖,以做为赔偿及罚金,柳三元则是坐监八年,没收其产。 至于那些买神仙草以逞兽欲的恶人,则因为有不少受害者相继出面指控而在逐件审理中。 这些日子,应慕冬没日没夜地对应家底下的各个行当进行检查跟人员稽核,有时还得偷空到旧城区去帮忙,常常是忙得脚不沾地。 经过了这件事后,旧城区的那些铺面商家都知道他的真实身分了,想当然耳,每个人都震惊不已。 谁想得到脑袋里有那么多点子跟想法的赵公子居然会是恶名昭彰,有着“应家之耻”之混号的应慕冬呢! 但也因为这层关系,那些因为他的帮忙才起死回生的店家都转而向应家买米粮跟各式杂货,就连锅碗瓢盆都跟应家购买,应家的生意顿时好了不少。 他忙着外面的事,柳凤栖则忙着她的园圃以及安顿桑嬷嬷。 既然前嫌已弃,应慕冬便向应夫人要了桑嬷嬷,将她领回长欢院照看着。 桑嬷嬷这些年来身体已大不如前,尽管是个下人,应慕冬及柳凤栖却是将她视如长辈般奉养。 桑嬷嬷小时候也是佃户出身,懂得农务,进到长欢院后,便帮着柳凤栖照顾她那片种满辣椒及各式食药植物的园圃,在她们的悉心照料下,先前种下的辣椒都已经开始结果。 这天,应慕冬从外头回来,柳凤栖便迫不及待地跟他分享这件事。 “你来!”应慕冬一进长欢院,她就拉着他往园圃的方向而去,蹲下轻端着枝叶,“看,已经开始结果了。” 他细细一看,之前开花的辣椒真的已经结果了,虽然小小的还不明显,看上去居然觉得有点可爱。 她笑得一脸开心,“辣椒宝宝真的好可爱喔!” 看着她那心满意足,纯稚可爱的脸庞,他只觉得一天的辛劳疲惫好像都消失了。 “你更可爱。”应慕冬深深注视着她,下意识说着。 闻言,她愣了一下,转头迎上他那深情炽热的黑眸,露出害羞表情。 “我说啊,”他一把揽着她的肩,手指着那辣椒宝宝叹了一口气,“连辣椒都生宝宝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 他话没说完,她整个人紧张得缩了起来。“我……我……” 是啊,他们都成亲那么久了,每个人都在明示暗示着她的肚皮为何一直没动静,她总说自己身子虚,还在喝药调理。 但事实上,她跟应慕冬至今仍未有夫妻之实。 即使他们现在已经同在一个屋子里睡觉,却是她睡床上,他睡榻上,说来就几步路的距离,可他们到现在还没迈过去。 她是女人家,当然不可能主动开口,而他大概也因为事多且忙,又不想她有半点勉强,因此也没强烈的表示过。 但是,再这样下去好吗?他们毕竟是夫妻,而且他们彼此也喜欢着对方。 看她突然陷入沉思,面有难色,应慕冬稍显严肃地道:“我不急。” 成亲已近一年,他与她又心意相通,说他对她没有半点的遐思渴盼那肯定是骗人的,但也不是非要不可。 他都能跟她网聊两年,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我们这儿的男女在成亲拜堂前根本没见过对方,成亲的当晚就要洞房,虽是强人所难,大家也习以为常,不过……”他语带试探地道:“在你的那个未来,应该不是这样进行的吧?” 她点点头,“在未来,大家几乎都是自由恋爱,就是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是根据自己的意愿在一起。” “那一对男女大概要多久才能将自己交给对方呢?” 她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其实也不一定,有些人第一次见面,看对眼了,就可以跟对方袒裎相见。” 她说的是一夜吧?他差点儿就笑出来了。 “原来未来那么潇洒啊!”他赶紧抿起唇,佯装讶异,“那你……” “欸!我不是那么潇洒的人喔,我可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急急否认及解释。 她生怕他误解的焦急模样,令应慕冬忍不住笑出声来,上身欺近她,“那你深思熟虑好了吗?” “我……”迎上他幽深又炽热的眸光,她心跳剧烈加速。 “辣椒都开花结果了,我比辣椒还不如啊!”为了逗她,他故意语带感慨地道。 柳凤栖看着他,想起了前两天庄玉华带孩子来玩的时候说的话—— “小叔都二十七了,他院里又只你一人,可至今仍膝下空虚。之前他看着元梅跟元麒在院子里玩时的眼神跟表情,我知道他是喜欢孩子的。” 他喜不喜欢孩子她没问过,但她想,他肯定是不讨厌的,因为元梅跟元麒常来,就算吵着他歇息,也不曾见他臭过脸或是叨念几句。 想想也是,在古代……二十七岁是该当父亲了,应景春才长他一岁,女儿都八、九岁了,要是进展得快一些,说不定不到十年就能当外祖父了呢! “那个……”她有些疑怯地问:“你喜欢孩子吗?” “喜欢啊。”他想也不想地点头,“孩子跟猫狗一样,很好玩。” 这话不假,他在未来的大哥已婚且有一对才四、五岁的双胞胎,正是有趣的时候,有时大哥大嫂想去看场电影吃个饭,便将双胞胎交给他代为照顾,他也总能扮演好“孩子王”的角色。 听见他不加思索地同意,柳凤栖心里生出愧疚来,她喜欢他啊,也不想老天爷恩赐给她的第二个人生有任何的遗憾。 看着他的脸,想像着若生出来的孩子像他那该多好,他长了一副好皮相,那眉毛眼睛嘴巴鼻子都是好看的。 她脸上的羞悸不安转而变成平静坚定,抬起两只澄净的眸子,咬了一下下唇,心中有了决定,该是对他交出完整自己的时候了。 “择似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她像是就要上战场的勇士般宣示着。 应慕冬怔愣了一下,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应慕冬本以为她是开玩笑的,只是说说而已,可当他洗漱后回到屋里,并在榻上铺床之时,柳凤栖来到他身后。 感觉到身后有人,他转头一看,只见她穿着单衣,含羞带怯地站在那儿看着他,欲言又止。 空气里弥漫着的香甜跟暧昧应慕冬感觉到了,当下倒抽了一口气,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张及兴奋瞬间就充满了他的胸腔。 柳凤栖像是终于准备好要上战场的小兵,而他是备战已久、蓄势待发的将军……这想法划过他的脑袋,教他忍不住想笑。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任何的玩笑都可能坏了今晚。 于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她,也不铺床了,搁下手里的被褥走向她,轻轻搭着她的肩。 她的肩膀小小的,因为穿着单衣,他可以清楚感觉到她的体温,以及她单衣底下的微微颤抖。 她是那么的不安,却又那么的勇敢。 老天爷给了她第二次的机会,她一定不想再有任何的遗憾吧? 而他,亦是如此。 他曾以为再也没办法弥补,再也没办法继续的爱情,如今就在眼前了。 他应该告诉她实情的,可是又想寻到一个特别的时机,以特别的方式告知她,所以现下就让他用应慕冬这个身分与她缘定吧! 低下头,他温柔地在她唇上印了一记。 她的脸一下子便炸红,两颗圆圆的大眼睛羞悸不已地望着他。 此时在他眼前的是柳凤栖,可他却没忘记她原来的样子,他喜欢她的性情脾气,他喜欢她的灵魂,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记忆里的那个“熊熊”。 他将她拦腰抱起,慢慢地步到床边,将脸埋在他胸口,紧张得连呼吸都乱了。 看着她,他明白到一件事,原来真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不管自己成了谁,对方又成了谁,还是会怦然心动。 他将她放在床上,抚模着她柔软的粉颊,发出幸福的喟叹。 她怯怯地看着他,眼底有着娇羞以及藏匿不了的期待。 他低下头,再一次亲吻了她的唇,久久不离开,她则在他的引领下轻轻将手举起,放上他宽阔的肩头,回应着他温热的唇。 在他身下,她逸出了欢愉的吟哦,在一场缠绵的欢爱之后,他们相拥入睡。 第九章 终成真夫妻(2) 天未亮,她幽幽转醒,身边的他双手紧紧的扣着她,像是担心一放手她就会消失般。 她的身子有点痛,有点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无法形容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更完整,彷佛身心所有的空缺都被填满了。 注视着他沉睡的脸,她不禁想像着他们更多的、更美好的未来。 感谢老天爷,她在二十一世纪得不到的,在这里都给了她。 在她的凝视下,他微微睁开惺忪睡眼,声线有一点沙哑地问:“天亮了?” 她摇摇头,“还没,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他闭上眼后,又因为感受到她的视线而睁开眼睛看着她。 “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我……我想跟你生儿育女,过着幸福安稳的日子。” 他微顿,挑了挑眉,“怎么我觉得你像是在暗示我再来一次?” 她脸一臊,“才不是那样!我只是……” 未等她说完,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在她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记。“乖,日子长得很,先让我睡饱了再说。”说着,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她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胸口一阵暖热。 是呀!他们的日子长得很呢…… 应慕冬跟柳凤栖一直在物色地点,两人都有共识将馆子开在旧城区,只是寻寻觅觅至今,仍找不到两人都觉得好的地点。 反正这事也急不来,应景春还有好多事想要应慕冬帮着,他也就继续当个好弟弟,每天陪着哥哥忙进忙出。 瞧着这兄友弟恭,一家和乐的模样,应夫人脸上也有了轻松且真诚的笑容。 转眼间,柳凤栖的辣椒收成了。 她依照辣度的不同,制作了不同风味的辣椒酱,并送给厨房的钱师傅尝尝,钱师傅一试成主顾,还跟她要了一些。 应家人吃食清淡,少有重辣之物,因此钱师傅也只敢酌量的放,不敢下重手,得循序渐进,还得会料理,懂拿捏。 这日,钱师傅拿了她的辣椒酱后,便回送了她三条鱼,乃寒春河当季的白鲢,是钱师傅做渔夫的大哥送来给他的,肥美新鲜。 长欢院里有个小厨房,是前些日子应慕冬为了方便她制作辣椒酱让人给她新砌的,不过他自己并不常接近,尤其是灶里有火的时候。 应慕冬说他怕火,柳凤栖想着应是他小时候调皮玩火,不小心闯了什么祸,才会有这样的阴影。 她记得赵维也是怕火的,他家的自助餐店失火,而他妈妈也在那场大火中丧生。因为畏火,他做的是餐饮企划,而非厨师。 真是奇妙,应慕冬跟赵维总有着相似之处。 她在小厨房煮好了辣鱼汤,便拿去分享给应老爷、应夫人跟庄玉华,从前不吃辣的他们尝到美味鲜香的辣鱼汤无不赞叹。 不说大人,就连元梅跟元麒都说好吃,硬是喝了两碗鱼汤。 “弟妹,你这鱼汤实在太好喝了。”庄玉华赞不绝口。 “可不是吗?”应老爷附和着,“我以前总觉得辣物难以入口,今天才知道原来也有此等美味。” “大家喜欢的话,我以后可以常做的。”柳凤栖笑着道:“花椒是好东西,久服可乌首,轻身增年,好处多多,只要料理得当,就算常吃也不会有上火的问题。” “凤栖,真没想到你有这样的好手艺。”应夫人说。 “母亲过奖了,”她笑视着应夫人,“我不过就是爱吃罢了。” 应老爷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有感而发,“凤栖啊,为父实在太感谢你了,自从你嫁进应家后,感觉一切都变好了。在这之前,谁想得到慕冬能跟他大哥一起,为着应家的生意忙进忙出呢?” “父亲,应家人都是好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应夫人露出羞愧尴尬的表情。 她贴心地安慰着应夫人,“母亲,您真的无须介怀过往的事,我相信慕冬他也是,一点都不在意。” “凤栖……”应夫人更惭愧了。 “母亲这十几年来把他宠上了天,让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的快活日子,严格说来他还要感谢您呢!”她打趣地道:“您瞧,他现在每天忙进忙出的,我又不时给他气受,说不准他现在还挺怀念从前的。” 听着她这番话,大家都笑了。 应夫人笑而不语地看着她,眼底盈满感谢。 稍晚,回到长欢院,应慕冬已经回来了,知道她今天煮了辣鱼汤去孝敬应家二老,他羡慕极了。 “听说你今天煮了辣鱼汤,风评如何?” “大家都说棒。”她俏皮地竖起大姆指。 他一脸失望,“可我没吃到。” 看着他那表情,活月兑月兑像是发现糖都被别人嗑光的小孩一样,她忍俊不住地笑了。“放心吧,我留了一尾白鲢,就等着你回来呢!” 他神情变得惊喜,“真的?” 她点头,“稍等一下,我煮好之后叫桑嬷嬷、小灯跟永兴一块儿来吃。” 长欢院里开了小伙,大家都吃得心满意足,晚上洗漱之后,两人和衣就寝,却还谈论着吃食。 “今晚的辣鱼汤真是好吃。”他意犹未尽地道。 “你真的这么喜欢?” “当然。”他翻过身,两只眼睛晶亮地看着她,“那辣味真是恰到好处,也恰如其分。” “那我明天再做两道菜给你尝尝。”她笑着说。 他兴奋地问:“哪两道?” “花椒猪柳跟炒糖鱼块。”她自信满满地道,“甜甜辣辣的滋味,保证你喜欢。” “我真是太有口福了。”他叹了一声,心满意足地眯起眼。 “幸好你娶了一个吃货。”她自嘲地道。 “不,幸好是你来了。”他深情地注视着她,“这是老天爷给的恩典,我会好好珍惜的。” 他这番话教柳凤栖十分感动,不禁湿了眼眶。“我也很高兴……幸好是你。” “是呀,幸好当初有人打了我一棒。” 提起这事,她便想起他之前曾开玩笑的说自己能弃邪归正、奋发向上,都是因为捱了那一棒子。 他把那次遇袭说得很轻松,可她想着却觉得有点心惊。 据说他在魏庭轩发监前,曾去监牢问过此事,魏庭轩否认他曾教唆他人袭击他,那么多事他都认了,这事他没必要否认,也就是说袭击他的另有其人。 “你觉得……当初是谁袭击了你呢?”她有些不安地问。 “不知道,我对那件事情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如果那个人还在暗处等着再次攻击你呢?” “都过了这么久,我也活得好好的。”他不想她过于担忧,于是一派轻松地道,“可能是我以前干了不少狗屁倒灶的事,不自觉间得罪了谁吧。” “就是不自觉才可怕呀!”她一脸严肃,“若知道是谁,至少还能补救或是预防。” 他将她揽进自己怀里,温柔地安慰着,“放心,我会注意自身安全的。” “嗯……”她伸出手环住了他,将脸贴在他胸口,“我不想再失去了,你得好好地陪在我身边。” “遵命。”他说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记。 今天,应慕冬掌灯时分未到便返回长欢院,提议到旧城区吃馆子。 那是一家名为“老唐记”的酒肆,自旧城区繁荣时期便在此开业,目前已传承至第二代,不过经营得有点疏懒,要不是有大厨许天养撑着,说不定早就关门大吉。 应慕冬跟柳凤栖都喜欢许天养的手艺,每次光顾还会跟许天养互相交流切磋。 这阵子他忙着,好些时日没到旧城区了,今儿一到,人人见着他们夫妻俩,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落。 来到老唐记,却发现店门关着,门上的灯笼也熄了,两人一怔,狐疑地上前一探究竟,只见许天养一个人坐在店门口垂头丧气,神情愁闷。 “许师傅?”应慕冬唤了一声。 闻声,许天养抬起头来,看见他们夫妻俩,不禁一怔。“应二少爷,二少夫人。” “这是怎么回事?老唐记怎么了?” 许天养未语先叹,“唉……东家说要关了。” “咦?”柳凤栖讶异地道,“好好的怎么要关?” 许天养摇头叹息,“哪有什么好好的,东家的本来就对这间店意兴阑珊。” 这倒不假,想当初应慕冬觉得老唐记的地点跟店面大小都算得上是旧城区里最好的,他吃过老唐记的菜后也觉得口味不错,就是单调了一点。 他试着跟店东接触,希望能提供一些意见,可是店东拒绝了他,就这样,当别人的业绩都在提升之时,老唐记只能勉强撑着。 “这店面是唐家的,东家打算就这样空着吗?”应慕冬问。 许天养摇头,“东家说是要卖了,然后举家迁往宜城。” “卖?”应慕冬瞪大了眼睛。 许天养点点头,忧心忡忡,“我与兰儿相依为命,就靠着这份差事过日子,如今没了这份活儿,我该何去何从?” 兰儿是许天养唯一的女儿,也是在妻子过世后他仅剩的亲人了。兰儿今年只九岁,是个乖巧体贴的女孩,知道父亲忙着养家,她懂事地扛起家里所有家务,洗衣打扫都难不倒她。 应慕冬看了看眼前这间店面,再看了看一旁的柳凤栖,两人相视一眼,眼底都迸着相同的火花。 “你现在在想的事,跟我一样吗?” 她眼底闪过一抹慧黠,“应该是的。” “许师傅,”应慕冬正视着许天养,脸上是温煦的笑意,“你愿意受雇于我吗?” 闻言,许天养愣住。“二少爷是什么意思?” 应慕冬抿唇一笑,“若我要开馆子,许师傅愿意来帮我吗?” 许天养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似的怔愣了好一会儿,不敢置信地道:“你是说……” “我们夫妻俩想买下这家店,许师傅之后便来帮我们吧!” 许天养半信半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柳凤栖笑道:“难道我们会耍着许师傅玩?” 见他们夫妻俩不像是开玩笑,许天养原本发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丝的安心。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他连声答应,生怕他们会反悔似的。 应慕冬拍拍他的肩安慰着,“许师傅,你只管放心等我们的好消息吧,这段无业的期间,若有生活上的困难尽管到应府来找我。”说着,他拿出一个荷包塞到许天养的大手里。 许天养摇摇头,“不,这不成!” “许师傅,收下吧。”柳凤栖温柔地道,“大人能饿,孩子不行。” “是呀!”应慕冬拍拍他的肩,“等我们的好消息。” 对于应慕冬及柳凤栖的及时送暖及援助,许天养几乎要流下男儿泪,再三感谢。 第十章 辣娘子正式开张(1) 静竹院花厅里,应家人皆在,应慕冬正跟应老爷商量买下老唐记之事。 “你要买下老唐记?做什么?”应老爷讶异地问。 “开馆子。” 此话一出,众人惊讶不已,应家有那么多店铺,他都无意接管,却说要到旧城区开馆子? “慕冬,咱们应家有那么多事可做,为何你……”应老爷很是不解。 “爹,我的兴趣是饮馔,本来先前就打算跟柳凤栖一起开馆子,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点。” 应老爷看着柳凤栖,露出疑惑的表情,“凤栖?” “父亲,”柳凤栖一笑,“饮馔是慕冬的强项及专长,我愿意支持他。” “这……”应老爷为难地看着应景春,想听听他的意见。 应景春看着他们夫妻二人,沉吟须臾,说道:“爹,慕冬之前在旧城区确实发挥了他的长处,而且弟媳也确实是位好厨娘,既然他们夫妻俩都有兴趣,咱们家也没理由不支持,是吧?” 应慕冬续道:“是啊爹,我自己其实攒了一些钱,但若是要买下老唐记并进行一些整理修缮,恐怕资金不足,所以我想跟爹借钱。” 听到他说要借钱,大伙儿又是一怔。 “说什么借?”应老爷眉心一拧,“你要创自己的事业,爹可以援助你的。” 他摇头,委婉又坚定地道:“爹,若是你白白给我一笔银子创业,我怕自己会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所以还是请您开个借条给我。” 应老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看着一旁的应夫人。 应夫人犹豫地问:“慕冬,你如此坚决地不肯接受你父亲的资助,莫不是因为我先前……” “母亲,不是那样的。”他笑着摇头,“这事与谁都无关,纯粹就是我自己的想法及原则,而且凤栖也支持我。” “是呀,母亲。”柳凤栖搭腔,“您千万别纠结此事。” “慕冬,”若有所思的应景春说话了,“你还缺多少?” “约莫是六百两。大部分的钱是花在买店面上头,其他修整及各种杂项,我跟凤栖会尽可能以最节省的方式去进行。” 听完,应景春想也不想地道:“那好,算我一股。” 应慕冬微顿,“大哥?” “大哥相信你能赚钱,所以让我入股吧!”应景春温煦一笑。 “也算爹一份。”应老爷立刻出声。 这是个好方法,慕冬不想家里无条件地提供资金给他创业,那么他们索性入股,将来他赚了,他们都能分红得利,若不赚也是自负营亏,没得埋怨。 应慕冬还没反应过来,应夫人居然也出声了。“也算母亲一股。” “母亲?”他惊讶地看着应夫人。 应夫人笑视着他,话声温柔慈和,“我也攒了一点钱,与其摆着当死水,不如交给你替我转为活水。” 应慕冬感激地看着他们,“我……我不会令你们失望的。” 应景春拍拍他的肩膀,“我跟爹娘都对你有信心,放手去做吧!” 直视着应景春的眼睛,应慕冬坚定地点了头。 就这样,应慕冬买下老唐记的店面。 老唐记久未修缮,平日里也不进行维护保养,许多结构及餐桌椅都需要重新检查修造,其中有一部分甚至是不堪使用。 二楼的屋瓦因大半破损,柳凤栖提议将一半的屋顶拆除,改为露天用餐区,应慕冬觉得甚好,因为老唐记所在的位置极佳,视野也挺好。 应慕冬将一楼的用餐区、柜台以及厨房的配置跟动线都重新规划,那些堪用之物他便亲手修缮改造,无法使用的便去寻来替代品。 露天用餐区的部分,柳凤栖有一些新颖的想法,还自己画了图供他参考,她想将露天用餐区打造成一个舒适轻松的空间,利用阶梯、平台以及各式的植栽,构建出独立的用餐空间。 于是,他们去郊山找了一些木头,裁切成桌面,再以石材或便宜的矮凳为桌脚,做出独一无二的餐桌。 柳凤栖发挥所长,亲手缝制舒适好看的坐垫或靠垫,再用她的巧思以布行剩的边角料制作出隔间帘及遮蔽帘。 白天他们忙着店面的翻修及改建,晚上则跟许天养一同商讨菜色、面试厨房的副手与许天养进行职务上的配合,还得对新聘的伙计做职前训练。 帐务方面,柳凤栖想自己先做着,等上了轨道再觅个能手。 至于馆子的特色,他们决定主打各种辣度的菜色,店名则取为“辣娘子”。 因为寒春河的河鲜丰富,他们便透过钱师傅那位捕鱼的大哥牵线,与十数位渔夫订下买卖契约,按月记量地向他们购入鱼虾蟹等当季食材。 蔬果方面,则是向应家的佃户们额外收购,鼓励他们在既定的农务之外,利用空间及时间种植蔬菜瓜果以增加收入。 忙了快三个月,店面改装完毕,辣娘子终于准备进军怀庆府的饮馔市场。 开幕的前一个晚上,两人在店里做最后的准备及检查,一起上到二楼的露天用餐区,柳凤栖点燃了烛火,那温暖的光线让人感到十分的放松舒适。 他们走上木阶梯,来到最高处的平台,柳凤栖将这儿取名为“天光”,意谓未来光明敞亮。 今天的月色很美,两人席垫而坐,远眺着灯火通明的南城门。 “真好。”应慕冬舒适地伸展了一下腰肢,“我今晚都想在这儿睡下了。” 柳凤栖捱到他身边坐着,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她倚靠着他,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 “你把这儿布置得好美,这些垫子、帘子都是那么的独一无二,极具巧思,我相信每个来到这儿的客人都会惊艳不已的。” “是吗?”她看着他,“你觉得他们会喜欢吗?” “为什么不?” “因为我做的这些都不符合这个时代的风格。” “就是不符时下的风格才能独树一格呀!”他理所当然地道:“织品可是你的强项,你得对自己有点信心。” “话是没错,可是……”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心头一震。 她不记得她曾跟他说过自己在未来是做什么行业的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未来做的是织品?”她狐疑地看着他。 应慕冬顿了下,“你没说过吗?” 她肯定地摇摇头,“我记得没有。” “那……”他装糊涂,“我怎么会知道呢?” 她耸耸肩,“那得问你啊!” 他沉吟着,若有所思地道:“可能是因为你先前给元梅缝的那张百福被,我才会认为这个是你的专长。” 她微皱着眉想了想,这理由好像是成立。 “这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花心思去想。”说着,他重新将她揽进怀里,怜爱地圈抱着她。 柳凤栖偎着他,感觉心里很平静,很充实,很安定。“我觉得好不真实……” “哪个部分?” “全部。不管是你还是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他深深一笑,捧着她的脸,给了她一记热情的吻。 尽管他们已是一对真真实实的夫妻,她还是总因为他亲热的动作而脸红,羞怯不已地看着他。 “要是这样还不够真实的话,我可得让你再确定一点了。”他语带暗示地道。 她娇羞地轻搥他的胸膛,“又不正经!” “我可是正经八百的,不管是我还是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能是因为我来自未来的关系,”她眼底有着一抹淡淡地忧疑,“这一切都太美好,美好到我怀疑自己可能还在医院里昏迷着,只要一个不小心突然醒来,我就会回到原本的时代……慕冬,我好怕失去你。” 看着她那害怕的神情,以及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应慕冬心一紧。 “傻瓜,怎么会呢?”他将她使劲地拥在怀中。 “我……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般幸福。”她说着,声线有点沙哑,“我一直是个倒楣的人,一出生就害死了母亲,照顾我的祖母在我三岁时便离世,甚至……甚至还曾经被男人骗过。” “我曾经以为只要不断地付出及牺牲,就可以得到别人的疼爱跟顾惜,可却因为这样反倒一无所有。”她噙着泪,“要不是赵维,我已经跌进深渊里,爬都爬不出来。” 听着,他感到欣慰欢喜,原来他在她的生命里曾经如此重要。 “可是这么好的他,最后也消失在我的生命里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总是无法拥有什么,好像人生受到了诅咒般,所以只要想到现在的自己是这么的幸福,我就觉得很害怕……” “凤栖……” “慕冬,”她抬起泪湿的眼,“老天爷会再夺走我的幸福吗?” “不会,这次不会了。”他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是的,他打心里深信不会,因为老天爷已经让他们再度出现在对方的生命里,若他们无缘,老天爷何必费这功夫? “我们会好好在一起的,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说着,他捧起她泪湿的脸庞,温柔地吻去她的泪水,“那些不好的事情,都在你从那个世界消失的时候也跟着消失了。现在都只剩好的了。” 迎上他那温柔又深情的黑眸,她泪中带笑地点点头。 辣娘子全新型态的经营模式在开幕的第一天就造成轰动,引起回响。 打着开幕首月买五送一、买十送三的优惠,每天一开店,等着进门消费的客人便络绎不绝。 柳凤栖特调的辣酱成了客人结帐之时顺手买下的伴手礼,相当受欢迎,至于几样特色菜式,如五味酱面条鱼、花椒鱼柳、炒糖辣鱼块,狮子头花椒酱烧饼、辣炒牛柳年糕等……更是客人必点的主厨推荐菜。 他们也针对独自用餐的客人准备了套餐的选择,含蟹肉锅巴饭、河虾茶碗蒸、辣鱼汤、香桔烤鱼可换成虾或蟹,饭后还有甜点炸糯米,以及甜汤或解腻的花草茶。 这份套餐亦受到客人颇多好评,许多客人即使是亲朋好友数人也不点合菜,而是各自点了套餐享用。 本以为可能会让客人感到疑虑或是却步的露天区,意外地成为青年们聚会的首选,尤其是可以远眺南城门的特等席“天光”,订位早已排到了半年后。 辣娘子的成功为旧城区带来更多的客流,每到掌灯时分,涌入旧城区的人犹如浪潮般,从不间断。 辣娘子并未影响其他店家的营业及生计,反倒带来更多的客人消费,也因此那些旧有的店家都十分感谢应慕冬及柳凤栖。 应慕冬成功地从一个无用的纨裤子弟华丽变身,成为人人茶余饭后交口称赞的对象。 开业一个月后,即使没有了优惠活动,辣娘子的客流依然不减,那些从前觉得旧城区是贩夫走卒聚集之处的大户人家或是文人墨客,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纷纷前来朝圣。 这日打烊,许天养在厨房做完最后的检查后便走了出来。 身为主厨的他便是厨房的主人,所以每天结束营业后,他都会留下来检查灶火是否熄灭,该处理的食材是否保存好。 不过就算留得再晚,他都不会是最后离开辣娘子的人,因为还有个负责理帐的柳凤栖,今日也不例外。 “少夫人,我要下工了。” “辛苦你了,许师傅。”柳凤栖起身慎重地向他致谢,感谢他一天的辛劳。 “二少爷呢?”没见到总是在这儿陪她一起算帐的应慕冬,他疑惑地问。 “茶行那边有点事,我大哥请他过去帮忙处理。” “原来如此。”许天养一笑,“那少夫人在这儿行吗?要不要我留下来?” “不打紧,还有小灯在。” 许天养这才瞥见小灯竟坐在柜台底下打瞌睡,连他在这儿跟柳凤栖说话她都没醒。 他忍不住蹙眉,“小灯姑娘这样……牢靠吗?” 柳凤栖面露微笑,“再不牢靠也总是个伴,更何况路口还有长福在车上候着,我喊一声就行了,你早点回去陪兰儿吧。” 说着,她忽地想起一事,立刻搁下笔在底下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取出一个用各种花色拼接而成的书袋子,“我差点都忘了,这个帮我送给兰儿。” 许天养微怔,上前接过书袋子,“这是……” “是我抽空给兰儿做的书袋子。上回她来这儿时,我见她的书袋子已经绽线,还破了一个洞,就想着给她缝一只新的。” 许天养虽然干了十几年的厨师,可之前攒的钱都在给妻子治病时花光了,甚至还负了债,可即使是如此,他也坚持让女儿读书识字,因为那是妻子临终前交代他的事情。 柳凤栖得知此事,十分认同他的作法跟坚持,所以自从他成为辣娘子的主厨后,他们夫妻俩还给了他一份加给,他们称之为“子女奖助学金”。 “好了,快点回去吧,兰儿在家等着呢。”她催促着他。 许天养点点头,还是忍不住说了几句感激的话,“少夫人,你跟二少爷实在对我们父女太好了,你们是我跟兰儿的恩人。” “什么恩人不恩人的?”她笑着摆摆手,“若不是你有好手艺,辣娘子也没这样好的生意。” “少夫人,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的恩情的。”许天养说着,伸手揩去忍不住流下的男儿泪。 “别罗哩叭唆的了。”她故作受不了的样子,催着他离开,“快走吧,我还没理好今天的帐。” 许天养用力地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嗯,明天见,走之前帮我把门带上。” “是。”许天养答应一声,便往门口走去,带上大门后,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对面铺子的廊下,那儿有个人影。 那铺子先前一直闲置着,屋主也没打算卖掉,可最近听说屋主有意出售,就等着一个满意的价钱。 看那人影明显是个男人,身形是瘦的,但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脸,男人的身边搁着一辆推车,车上堆放着东西。 许天养多看了两眼,就见那男人弯下腰收拾着东西,然后便推着车离开了。 这世道真不好啊!要不是有幸遇上贵人,说不定自己也得带着兰儿流落街头。 想着,他看着手上柳凤栖一针一线缝制的书袋子,胸口一暖。 第十章 辣娘子正式开张(2) 时值辣娘子的休沐日,庄玉华便带着元梅跟元麒到长欢院找柳凤栖说话。 这两个孩子最喜欢这个手巧又有趣的婶母了,每次他们来,她就会做好吃的吃食给他们,还会给他们说很多听都没听过的故事。 “好了,元梅元麒,咱们来很久了,婶母得休息了。”难得休沐,其实庄玉华也很不好意思来叨扰她,实在是两个孩子吵得凶,她哄都哄不住。 “娘,还早呢!”元麒抱着柳凤栖的腿,像只无尾熊似的巴着她。 “你这孩子真是……”庄玉华又好气又好笑。 “娘,不能再玩一会儿吗?”元梅拉着庄玉华的袖角,软软地问。 庄玉华十分坚持地摇头,“不行,婶母明天还要忙,要是累病了可怎么办?” 柳凤栖是喜欢孩子的,不过她也真的是有点倦了,虽说就那么一家馆子,可杂七杂八的事多如牛毛,近来应慕冬又常去支应应景春,馆子的事几乎都落在她肩上。 她向来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不过最近还真的有种难以负荷的感觉,老是觉得倦、觉得累,有时还会晕眩,连月事都迟了。 “元梅,元麒,你们乖,下次婶母休沐的时候你们再来好吗?你们娘亲说得没错,婶母最近真有点累了。” 她这么一说,庄玉华抬头仔细观察着她的脸,忧心地问:“凤栖,你看来气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的,就是事情多了一点罢了。”柳凤栖打起精神,一派轻松地道,“等过些时日都上手了就轻省多了。” “要是累了就休息,可别硬撑。”庄玉华温柔提醒着。 “我知道了,大嫂。”她模了模元麒的头,“你快带孩子们回去歇着吧。” 庄玉华颔首,领着两个孩子跟丫鬟秋海离开了长欢院。 他们前脚刚走,桑嬷嬷后脚就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元梅带来的布女圭女圭。“少夫人,元梅小姐忘了她的东西。” 柳凤栖一看,那是元梅每天抱着睡觉的东西,待会儿必定差人来寻,她心想他们刚走,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便接过布女圭女圭,“我拿去给她。” “叫小灯去吧?”桑嬷嬷说。 “不必,我去就好。”小灯正在屋里收拾孩子们玩了一下午的残局,就不劳烦她了。 柳凤栖迈出步子走了出去,庄玉华是大家闺秀,带着两个孩子步伐也不快,她一下子就循着回明心院的路追上了她们。 “大少夫人,二少夫人真是个好相处的人呢!”秋海说着。 “可不是吗?”庄玉华完全赞同地点头,“当初想着她的父亲是品德有亏之人,还担心她不是个好相与的,没想到她如此明白事理又温柔善良。” “是呀!二少夫人就连对我们这些下人也都十分的亲切。”有时候点心也有他们的分。 “端看她将桑嬷嬷当长辈奉养着,就知道她是个好人。”庄玉华佩服地说。 听见这对主仆夸赞着她,柳凤栖有点害羞,正想出声喊她们,又听见她们说—— “可她到现在还未能生下一儿半女,实在可惜。”庄玉华面露惋惜之色。 “那倒是。”秋海附和着,“我看二少爷也是喜欢孩子的人,想必心里也是着急的。” “那是自然。”庄玉华幽幽一叹,“我猜想……凤栖可能子嗣艰难。” 秋海陡地一惊,“少夫人,这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唉。”庄玉华叹了口气,“我也是瞎猜的,我知道凤栖一直在喝药,就连小叔出远门都不忘让人给她送药,什么药得喝上一年半载的?” 听着,秋海点点头,“大少夫人这么一说,确实是极有可能。” “若那药真是为了让她怀上孩子,那么我衷心希望老天爷开眼,给她一儿半女。”庄玉华感慨地道,“她是个好人,该有儿女伴在身边。” 秋海点头如捣蒜,“我下回随您去拜佛时,也要为二少夫人祈福。” 庄玉华听着,温柔地一笑,“好,我们都该为她祈福。” “不过若是二少夫人一直无法怀上孩子,夫人是不是会给二少爷纳妾?”秋海对此很是忧心。 “若真到了那地步,也是无可奈何,希望别走到那地步吧……” 几人渐渐走远了,可柳凤栖却始终没有喊住她们,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脑子一片空白,直到有人喊她。 “凤栖?” 应慕冬刚自茶行回来,便见柳凤栖一个人站在路上动也不动,像是失了魂似的,两眼无神。 “凤栖?” 他又唤了她一声,她才有了反应,缓缓转过身来,看见她那悲伤又绝望的神情,他可吓坏了。 “你这是怎么了?”他趋前握住她的肩头,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柳凤栖看着眼前脸上写满忧急关怀的应慕冬,胸口一阵绞痛。 她一直以为自己喝的药是为了补身益气,毕竟原主是服食剧毒而死,极其伤身,但如今仔细一想,受了那么大的损伤,有后遗症也是可能的,所以一直以来她喝的药其实都是为了帮助她受孕吗? 应慕冬没跟她实话实说,是怕她生气还是怕她难过? 如果她始终无法怀孕,为了让他有后,应老爷跟应夫人会希望他纳妾吧,在这种封建时期,男人有妻有妾是寻常之事,更何况她还可能无法生育。 可是一想到她必须跟另一个女人共事一夫,她就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凤栖?”应慕冬有些不安,“你别不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她张口想说话,可胸口却堵着一口气,怎么都顺不了。 他注意到她手里捏着一个布女圭女圭,那是元梅的,他好几次看见元梅抓在手上,不禁心头一抽,“莫非是元梅有事?” 她摇摇头,“她没事,这女圭女圭是她刚才忘了带走的,我拿去给她。” “这事让小灯去就行了。”他说着便牵住她的手。 他的手好大、好热,可柳凤栖的心一直发凉,光是想像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画面,心就好痛,快不能呼吸了。 她下意识挣月兑了他的手,看着正一脸困惑望着她的应慕冬。 她决定问他,不想把事情塞往心底深处。 “我喝了那么久的是什么药?” “不是说了吗?因为你之前服的毒物太阴,伤了你的身体,所以必须服用一些解毒及补气的药物以养身。” 她眼底迷蒙着泪光,“我……是不是无法生孩子?” 闻言,他心头一震。“谁告诉你的?” “是真的?”她声音颤抖。 应慕冬沉默了一下,浓眉微微蹙起,最后轻轻叹息一声。“是的,祝大夫说你恐怕难有子息。” “你想要孩子,所以才一直让我喝药?” 他严正否认,“不是的,那药是为了让你身体强健,与能不能生育毫无关系。”说着,他重新握着她的手。 柳凤栖垂下眼,难掩悲伤及沮丧。 这不是他的错,就算他给她喝的药真是为了让她怀胎,也不是他的错,她知道自己不能怪他,只是她还是无法阻止这悲伤绝望的情绪在她心里蔓延。 “凤栖,没孩子不要紧的,真的。”他捧起她的脸,爱怜不舍地注视着她,“我有你就可以了。” 迎上他那温柔深情的眸子,她的心更痛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就因为这样,她更觉得悲哀。 “对不起……”她哽咽地说,绝望又歉疚的泪水沿着脸庞滑落。 见状,应慕冬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圈抱着她微微颤抖的身躯。“凡事都讲缘分,你我是,我们跟孩子也是。如果我们没有孩子,那不是谁的错,只是我们跟孩子无缘罢了。” “可是你喜欢孩子,不是吗?” “我是喜欢,”他捧起她的脸,“不过孩子就是孩子,不一定非得要从谁的肚子里出来呀。” 她眉心一拧。“如果你得纳妾给你传宗接代,我……” “噗!”她未说完,他已忍俊不住地笑出声来。 她无助又茫惑地看着他,“你……你笑什么?”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啊。”他苦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柔声安抚着,“凤栖呀,除了你,我不会有第二个女人。” 闻言,她很感动,却又感到难过,“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他打断了她,神情凝肃,“这件事我只说一次,我不会因为你无法生育便纳妾,孩子就是孩子,大哥大嫂的孩子也能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吗?” 听着他这番话,她的心一抽一抽的。 “让你喝药真的是为了你的身体好,我希望你能陪我久一点,而我也会一直陪着你。”他轻轻抚模着她的脸颊,深情地道。 “慕冬……”听着,她流下欣喜感动的泪水,扑进他怀中,紧紧地抱着他。 “傻瓜。”应慕冬爱怜地一叹,拍了拍她的背,“祝大夫说你恐难生育,但也没把话说死,你还年轻,我也仍身强体健,是吧?” “光阴如箭,一年一年过去,我就老了。”她噘起嘴。 “那也还有希望啊!”他眼底闪过一抹狡黠,“谁敢说你不会老蚌生珠?” 听见他说出“老蚌生珠”四个字,她终于破涕为笑,往他胸口搥了一下,“讨厌!” 打烊后,柳凤栖有时会到二楼的露台吹吹风,放松一下,而这是她第三次看见对面廊下的那个人了。 那个人总是拉着一辆推车,像是拾荒的人,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她并不在意,可第二次看见时,她明显感觉到他的视线都是看着辣娘子这边的。 他是想谋职,还是想乞讨一顿温饱? 今晚,她又看见那个人了,于是决定去问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下楼去,正好应慕冬茶行那边忙完过来接她,见她匆匆忙忙,一副着急的模样,他拦下了她,“你跑什么?” “外面……”她指着外头时,却发现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只剩下一辆推车。 “外面什么?”应慕冬往对面看去,“怎么了?” “刚才那里有个人。”她指着对面屋子的廊下。 应慕冬顿了一下,开玩笑地道:“你确定是人?” 她瞪了他一眼,“是人,肯定是人,我已经看见他三次了。” 听她这么说,他笑意一收,面露严肃。“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楚。他就站在那儿一直看着我们的店,我在想他是不是想谋职,还是想要点吃的?” 应慕冬浓眉微蹙,“你常常在这里待着,最好门户紧闭,我明天会叫人在这里守着。” “你觉得他有问题吗?”她好奇地问。 “不管有没有,总是得小心为上。” “我是怕如果他需要帮忙,会不会因为这样反而不敢求助了?”她看着对面没推走的车子,若有所思地道。 是不是看见应慕冬来了,他才慌慌张张地跑了,连推车都来不及拉走? “如果你担心他是需要帮助的可怜人,那就打烊的时候差个伙计放些吃食在对面吧。”他给了建议。 “这倒是可行。”她点点头,“这么一来,他若真是需要帮助,也就不必开口了。” 应慕冬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她,“你还是这么的善良。” 是的,她就是如此善良,就像他第一次偷偷跑去看她的时候那样…… “还是?”她疑惑地看着他。 “嗯,还是。”他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然后环着她的肩,“咱们可以回家了吧?” 她点点头,娇憨地笑了笑。 门外,马车已经候着他们,上好门锁,两人搭上马车,结束这忙碌的一天,踏上归途。 马车才出了路口,对面屋子的墙边慢慢地钻出了一个人,个子瘦瘦的,却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他清瘦凹陷的脸上有着一对阴沉沉的眼睛,望着马车行驶的方向,眼底除了恨意,再无其他。 背着二少夫人亲手给她缝制的书袋子,兰儿踩着轻快的脚步,朝着她家位于牛尾巷的小房子走去。 今天在学塾里,夫子夸她字写得好,还给她记上一笔好。 二少夫人在他们学塾设了一笔奖助金,凡是表现良好,得到夫子十笔好的话,就有笔墨纸砚等奖励,到今天她已经有九笔了呢! 几个月前,老唐记收了,阿爹失去唯一的收入来源,眼见就要断炊,没想到此时应二少爷跟二少夫人这对贵人竟出现在阿爹面前,他们不只给了急用金,还让他在辣娘子当主厨,每个月除了薪俸,还加了一笔“子女奖助金”给她上学塾。 除此之外,他们也常把一些馆子里的食材或吃食送给阿爹带回来,让她可以在阿爹忙碌晚归时也不至于饿肚子。 总之,应二少爷夫妻在他们父女俩的生命中,就像是土地爷爷跟土地女乃女乃般的存在,阿爹总提醒她,要好好读书识字,将来做个有用之人,以报答应二少爷及二少夫人的恩情。 回到牛尾巷的小房子前,她拿出拴在腰间的钥匙开了锁,正要推开大门,一只大手先她一步撑在门板上,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这儿可是许师傅的家?”她身后是个瘦削的男人,声音细细尖尖的。 她暗自吞了一口唾沫,嗫嚅着道:“是。” “你是许师傅的女儿吧?”男人又问。 “……嗯。”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大叔,你是谁?” “我是你阿爹的朋友。”男人唇角慢慢地上扬,“他在吗?” 她摇摇头,“我阿爹还……还没回来。” “是吗?”他说着,左右张望了一下,“我可以进去等他吗?” 兰儿疑惧地摇摇头,“不成,我阿爹说……啊!” 话未说完,男人一把摀住她的嘴巴,将她拖进屋里,拿出预藏的绳子将她绑住,再以破布塞住她的嘴巴。 兰儿瑟缩在墙角,恐惧惊惶地看着他。 “你乖乖的,我不会伤害你。”男人说着,坐了下来,迳自取了桌上的焙鱼条蘸上旁边的香辣酱吃着,“真好吃,是你阿爹在辣娘子带回来的?” 兰儿点头,眼底盈满惊恐。 男人阴阴地一笑,自言自语地道:“不公平,真不公平啊……” 第十一章 所有真相都揭开(1) 用餐的尖峰时间,辣娘子一如往常高朋满座,热闹喧腾,店门外摆放着的两张长椅也被候位的客人坐满,还有人是站着的。 今天的客人几乎都是预订的,也因为如此,突然从燕城来到怀庆府的终南茶行大掌柜冯放山也无法在今晚尝到辣娘子的美味。 先前为了茶叶的事情,应慕冬可是忙得焦头烂额,今年茶叶产量不足,在运送过程又下了十来日不曾在这个季节下的雨,有些茶叶就这么泡了水而损耗。 应慕冬先前就是为了这事忙得脚不沾地,虽说是弹性契约,但应慕冬还是尽可能地解决问题。 最终他跟终南茶行协调,以花草茶补上。 起初终南茶行那边是有疑虑的,可应慕冬不放弃,希望他们能先试试新品项后再做定夺,冯放山自燕城一会之后,对他就颇为好奇及期待,于是答应了他。 这一季平阴玫瑰盛产,品质佳、数量庞大,他向花农收购干燥的玫瑰,依着分量及配方调配,再以素胚棉布缝成囊袋,填入封上制成茶包,为了可以妥善保存,再用油纸蜡封,使其不接触空气。 在跟柳凤栖不断地尝试及调整后,他们做出了三种不同风味的玫瑰茶包。 玫瑰花、枸杞子、葡萄干,是其一风味。 玫瑰花、金银花再加上蒲公英,是其二。 玫瑰花、当归、川芎、白芍再加柴胡,是其三。 他们在包装上加注说明,茶汤可以依自己的喜好加上蜂蜜或是糖水增加风味,泡过的玫瑰花捣烂如泥,亦能外敷保水养颜。 玫瑰花有行气解郁,活血止痛之效,用于缓和情绪,对妇科亦有疗效,以美颜抗老,调经止痛为主打,立刻便引起那些贵妇们的兴趣及喜爱。 成功的宣传跟包装,让玫瑰花茶包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在燕城打响名号,终南茶行如今有意将它卖到京城去,这趟来怀庆,便是为了跟应慕冬商讨合作事宜。 应慕冬谈的是正事,见的是贵客,自然不能马虎,柳凤栖要他好生接待,辣娘子交给她处理就好。 说来这馆子的事虽杂,可她也都上手了,她还想着今晚横竖应慕冬是要晚归了,她不如利用打烊后的时间开发副产品,让应慕冬顺道介绍给冯放山。 学塾里有不少辛苦人家的孩子,她想弄一个饼干作坊给这些孩子当课后安亲的地方,她想教他们做饼干,既可学得一技之长,又能赚自己的束修,一举两得。 这时一名跑堂伙计来到她面前,小小声地说:“二少夫人,不妙了。” 她微怔,“怎么了?” “今儿晚上客人一直反应,不是说菜里缺了什么,就是多放了什么,连没滋味、嫌菜咸的也有。” 柳凤栖皱眉,厨房那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去看看。” 她起身往后面的厨房走去,进去后,只见大家一如往常的忙碌着,许天养却站在灶前失神落魄,神不守舍,刚刚才往菜里加了一次辣椒,现在又要再加一大把。 “许师傅。”她唤了他一声。 许是声音有点急有点大,大伙都吓了一跳,许天养却像是没听见,这明摆着就是不寻常。 她趋前轻拍了他的肩,“许师傅?” 这会儿,许天养一震,回过头来。“二、二少夫人!” “许师傅,你没事吧?前头的客人一直反应今晚的菜有点问题,你是不是身体有恙?” 许天养看着她,眉心蹙结,“我……我没事。” “看着不像没事,你平日里不曾出这样的错,到底怎么了?” 许天养眼神飘移,好似不敢正视她,“兰……兰儿病了,我有点担心。” 听说兰儿病了,柳凤栖也焦急起来,“她没事吧?如今她是一个人在家吗?要不我差人带她去找祝大夫吧。” “不,不用了!”许天养婉拒着,“她已经看过大夫了,没事。” “她没事,我看你倒是有事。”她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回家陪她,今晚让大仁掌厨房。” “二少夫人,我……” “你人在心不在,也做不好事情。”她温柔一笑,“今晚就提早下工吧。” 说完,她唤来二厨大仁,将今晚的工作交给了他。 许天养收拾收拾,神情落寞、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打烊后,柳凤栖留下来做玫瑰煎饼。 小灯不知怎地发了烧,她便让长福送她回府里歇下,虽说此时店里就剩她一个人,但她倒也不觉得害怕。 她从小就常是一个人,习惯得很,再说,说不定应慕冬那边忙完了,也可能绕过来这儿陪她。 为了制造花草茶,应慕冬从平阴购入大量的玫瑰花,她这几日便寻思着该如何物尽其用,研发出更多可以贩卖的副产品,所以她便发了面,如今正好能用。 她将干燥的玫瑰花碾碎,和进面团里,揉捏均匀,再捏出一小圆压平,铺在烤盘上,有的送进炉里,有的则是搁在锅里,想试试其相异之处。 半个时辰之后,饼干已经做好,她将它们取出来搁在盘上,花香及面香四溢。 熄了灶火,她带着成品及粗胚纸上到二楼,在天光觅了个位子,点了两盏烛光,就着烛火跟月色做起包装的工作。 这些粗胚纸是之前跟一家做纸工坊买的,那工坊就要收了,留下一堆卖不掉的纸,她为了帮忙消化那些纸张好让东家少些亏损,便买下这一批的粗胚纸,拿来包装饼干倒是合适。 她将纸裁切成适合的大小,用米糊胶合成小袋,再将饼干两片一袋地装入、封口,一边吹着夜风,一边看着南城门那边的灯火闪闪。 这里是旧城区,离南城门有好几个街区呢,今晚应慕冬正在那边接待着冯放山,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正眺望着这头? 想着,她不禁甜甜一笑。 没多久,她忍不住打起哈欠,努力忍受着瞌睡虫的不断侵扰,她终于把饼干都装好了,看着那些质朴又别有风味的包装,她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在自己亲手缝制的垫子上躺下,仰望着星空。 这个星空跟未来的星空是一样的吧,那些死了好久好久的星星,祂们的残光余火是不是从古到今一直照耀着这片大地? 许是乏了,她慢慢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柳凤栖倏地醒来,皱起鼻子,闻到了焦味和烟味,她记得烤完饼干后自己有确实熄灶火,难道有她没察觉到的余火? “天啊!” 她低叫一声,立刻起身往楼下跑,才到楼梯口,她便看见火光跟浓烟,而且是从厨房里飘散出来的。 糟了!厨房走水了! 她飞快往下跑,可一下了楼,她才发现着火的不只是厨房,就连前面的用餐区跟柜台也都起火了。 虽然感到怀疑,可也没时间去想为什么,她来到厨房门口,火舌窜了出来,炽得她脸颊好烫。 厨房的火势不小,那些木作的柜子也已经起火,柳凤栖刚想往外跑,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厨房入口上头的那支横梁塌下,就那么打横挡住了厨房的入口,让她无法离开。 她得先自救以等待救援,南城门那边的了望台应该很快便能发现这边的火光,在救火队前来之前,她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眼角余光一扫,她看见墙边的大水缸,于是捱着墙往水缸移动,拿起木盖,她爬进缸里坐进去,再把盖子罩住缸口。 这口缸未必能保她逃出生天,可却是眼下最好且唯一的选择,她得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以等待救援。 冷静,冷静!会有人来救我的。她不断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火慢慢地烧过来了,她可以感觉到水温微微上升。 老天爷,求祢保佑我!她在心里祈祷着。 “当当当当——”听见敲得又急又快的警钟,正在祥福楼里饮酒笑谈的客人们都警觉地往外头瞧。 雅间内,应慕冬、应景春兄弟两人正跟冯放山等人相谈甚欢,听见警钟,应慕冬吩咐永兴出去瞧瞧。 永兴答应一声,立刻离开雅间,再回来时却是用跑的,神情又惊又急。“不好了!旧城区那边走水了!” “什么?”应慕冬浑身一震。 “永兴,知道是哪里走水吗?”应景春问。 永兴摇头,“不知道,刚才我问一个跑堂的伙计,他说救火兵丁已经赶过去了。” 应慕冬倏地站起身,“冯掌柜,我得先过去一趟。” 冯放山知道他为何心慌,当即点头。“你快去吧!” 应慕冬连声告辞都没有便夺门而出。 见状,应景春也是不放心,但他还是先向冯放山致歉,“冯掌柜,真是对不住,实在是我们太过担心……” 冯放山不甚在意的摇头,“喝酒往后多的是机会,大少爷也赶紧去吧。” “谢谢冯掌柜体谅,那我先行。”应景春说罢也跟着跑了出去。 应慕冬横越了几条街,朝着旧城区而去。 大街上闹哄哄的,大家都跑出来查看着火势,越接近旧城区,应慕冬就越是心惊。 他是畏火的,他从来不会朝有火的地方跑去,可此刻他却迈开步子直往火的方向奔去。 人越来越多,也开始有了他认识的熟面孔,那些人都是旧城区的店主,而他们此刻正以同情的眼神看着赶来的他。 看着那火光像一头红色巨兽吞噬着辣娘子,他倒抽了一口气,很想转身就逃,可那是他跟柳凤栖的心血,他不忍在此时丢下辣娘子。 他压抑住想逃的念头,看着救火兵丁推着一辆辆的水车往前挺进。 曾经在他十几岁时,一场大火烧掉了他家的经济来源——自助餐店,也带走他亲爱的母亲,自此他成了一个畏火的人。 他一直有着开餐馆的梦想,却始终因为畏火而不曾实现,直到来到这里,跟她重逢。 因为有她,他才有动力跟勇气实现梦想,没想到如今他的梦想又一次被火舌吞噬。 老天爷啊,祢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他忍不住在心里想着。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是三更半夜,店里没人,就算整间店都烧光了,也没人会因此失去生命,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慕冬。”尾随而来的应景春拍拍他的肩,安慰着他,“没关系,人没事就好,店可以再开。” 他以感激的眼神看着应景春,点了点头。 这时,长福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满脸的惊慌,“二少爷不好了,二少夫人她在店里啊!” “你说什么?”应慕冬浑身一震。 “长福,二少夫人怎么会在店里?”应景春急问:“你是不是弄错了?” “小灯发了热病,打烊后二少夫人就让我先送小灯回去,”长福急得都哭了,“二少夫人说要留下来烤饼,她真的没走……” 应慕冬瞪大眼看着在火焰里的辣娘子,那种熟悉的、让他全身发寒的恐惧感瞬间包围了他,甚至快要吞噬了他。 她在里面?这祝融神曾经带走了他妈妈,如今又想带走他心爱的人……不,不行,他绝对不允许! 他们横越了那么长的时光才在这儿相逢,他绝对不会和她分开! 应慕冬目光一凝,直视着那可怕的红色巨兽,手中彷佛有一把大刀,锋利地划开那包围他、吞噬掉他的恐惧感。 “慕冬!你做什么?”见弟弟迈步上前,应景春连忙拉住他。 他回头看着应景春,神情平静却又凝肃,“大哥,我不能失去她。” 语罢,他挥开应景春的手,在救火兵丁劝阻失败的情况下,披着湿毯跟着推水车的兵丁进到火场里。 用餐区的火已灭得差不多,几名兵丁正往厨房挺进,不断地朝里面浇洒着水。 “应二少爷,你这是做什么?”队长见他进来,惊疑地问。 “我妻子在店里。” “我们没看见人。”队长摇头。 “楼上呢?” 队长还是摇头,“火都在一楼,楼上并未……” 话未说完,突听见在厨房入口往里面浇洒的兵丁喊着,“有人!” 应慕冬未等队长反应,一个箭步就往厨房冲去。 厨房入口横躺着一根烧得通红的房梁,阻挡了大家的救援之路,往里面瞧,竟见水缸里伸出了一只手,还夹杂着微弱的求救声。 “凤栖!” 应慕冬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胸腔的空气好像抽光了,他拿上的湿毯往那根横梁上一盖,赤手抱住想将它移开。 那横梁烧得红通通,烫得他的身体跟手又刺又疼,兵丁们见状连忙上前帮忙,几个人联手将横梁推往另一边,清出通道后,应慕冬想也没想冲了进去。 “水车!快,继续浇水!”队长惊急地喝着。 数名兵丁将水车往前推,不断往应慕冬挺进的火线上浇水。 应慕冬的脚底灼伤,衣角起火,可他像是感觉不到那炽热般,犹如扑火飞蛾般冲向水墙角的水缸,伸出手一把抓起躲在水缸里的人—— 水越来越热了,柳凤栖听见外面有声音,她知道有人来救她了,她不断地喊,可是没人听见她的呼救。 浓烟呛得她喉咙快烧起来了,她想再喊,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试着敲打水缸,但外面的声音太吵太大了,没有人听见她不断制造出来的声响。 老天爷,祢这是在开我玩笑吧?她忍不住想着,让她死了一遍,给她一个全新的人生,如今又想弄死她? 难道说这回她又要穿越到哪里去?喔不,她不要,她要留在这里,她想待在应慕冬的身边! 可尽管意志如此坚定,她的意识却一点一滴的流失着,就在她几乎快昏过去之时,隐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便靠着那仅存的一点点意识跟力气,伸手推开了上盖,将手高举。 “凤栖!” 几乎要失去意识的她被这声音拉扯了回来,是慕冬吗?怎么可能,他从不接近火的,一定是她听错了,因为她太害怕跟他分开,所以才…… 忽地,一双大手抓住她,将她整个人提了上来,眼前灰头土脸的人正是应慕冬,满头满脸不是灰就是水,好不狼狈。 “你这样好丑……”她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时间只想说这句话。 应慕冬先是一顿,然后笑了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将她从水缸里抱着出来。 “快走。”队长大步过来,领着他们迅速沿着刚才的路径离开厨房。 第十一章 所有真相都揭开(2) 在救火兵丁的护送下,他们平安自火场中撤出,当应景春等人看见他们出来时,忍不住放声欢呼。 大家放下心中大石,欢天喜地冲上前去,那些旧城区的街坊们也围拢过来,不少人都喜极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 “真是老天有眼,二少爷跟二少夫人都没事。” “谢谢菩萨,真是吉人有天相,好人有好报呀!” 应慕冬紧紧地抱着他从火场中救出来的柳凤栖,害怕一个松手,她就会在眼前消失一样。 就在大家终于能绽开安心的笑颜时,有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是许天养,他看着辣娘子付之一炬,神情茫然。 应慕冬以为他是听到辣娘子走水才来关心,没想到他转身看见灰头土脸,模样狼狈的应慕冬抱着全身湿透的柳凤栖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整个人瞪大眼,踉跄了几步,哇的嚎哭出声,然后趴跪在地,猛朝地上磕着响头。 见状,应慕冬急道:“你这是做什么?永兴!长福!” 永兴跟长福一个箭步上前,一左一右拉着他,可许天养还是跪地不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二少爷,二少夫人,我该死!我对不起你们!”他痛哭流涕地道。 闻言,应慕冬跟柳凤栖互觑一眼,都意识到了什么。 “许师傅,发生什么事了?”应慕冬问。 许天养抬起脸,一脸惭愧懊悔,“火是我放的,我……我差点害死了二少夫人,我……我该死!” 众人一听纷纷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街坊们更是气呼呼地指着他骂—— “许师傅,是你放的火?为什么?” “你好好的放什么火?人家二少爷跟二少夫人对你多好,你居然恩将仇报!” “你太可恶了!” “我……我是不得已的……”许天养说着,又往地上磕头。 眼见他磕得一头血,应慕冬出声制止,“许师傅够了,有话好好说!” 许天养泪眼视着他们夫妻俩,“昨天有个人闯进我家,挟持了兰儿,他要我放火烧了辣娘子,不然他就要杀了兰儿,我……我真的是没办法……” 听说兰儿被挟持,柳凤栖急问:“那兰儿呢?” “她……她还在家里。” 许天养话才说完,便听见兰儿一路哭喊着跑了过来。“阿爹!阿爹!” 兰儿一见辣娘子被祝融吞噬,柳凤栖又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早熟聪明的她很快地就明白了,立刻捱着许天养身边跪下。 “二少爷,二少夫人,请您们不要怪我阿爹,他是被逼的……”说着,她也哭了起来。 “兰儿,那个闯进你家的人呢?”应慕冬问。 “他跑了。”兰儿抽泣着说:“知道辣娘子走水,他就把我放了。” “他长什么样子?” “瘦瘦的、眼睛细长,眼神看起来很可怕,”兰儿虽然恐惧,却还是努力回想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眼睛底下有颗痣。” “长福,听清楚了?”应慕冬看着长福,“快去通知官府。” “是!”长福答应一声,立刻跑了。 应景春低声道:“慕冬,看来是冲着你来的。” “嗯。”应慕冬点头,“许师傅只是无辜受到牵连罢了。” “二少爷,二少夫人,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小心让那个人进了屋,阿爹才会做出这种事,求求你们别怪他,我愿意一辈子给你们做牛做马……”兰儿担心父亲吃罪,不断哭求着。 这时,一旁救火的兵头出声问许天养,“火是你纵的?” 就算是其情可悯,但毕竟是犯罪行为,他还是得问个清楚。 许天养看着他,颓然地点点头。 “不,不是他。”突然,柳凤栖虚弱地开了口。 众人疑惑地看着她,只见她叹了一口气,神情懊悔地道:“是我烤饼干没把灶火熄灭,这才不小心把馆子给烧了。” 此话一出,众人议论纷纷。 许天养跟兰儿也瞪大眼睛看着她,心里已明白这是她对他们父女俩的慈悲,她自己吃了这坏果子以保住许天养。 “二少夫人,你这是……”许天养激动地满脸是泪。 柳凤栖淡淡一笑,“真的是我不小心烧了自家的店,不关你的事。” 说着,她看着身边的应慕冬,娇憨地道:“夫君,你能原谅我吗?” 应慕冬明白她的心思,不以为意地勾唇一笑。“店烧了再盖就好,你没事最要紧。” 柳凤栖深深一笑,偎进他的怀抱。 大半夜的,应府宅子内却是灯火通明。 静竹院的花厅内,应家人都在,对于应慕冬跟柳凤栖能月兑险,大家都感到十分庆幸。 应慕冬为救出柳凤栖而受的伤已经由祝神手敷药包紮,只不过那辣娘子有应老爷、应夫人跟应景春的钱,如今烧了,应慕冬倍感歉疚。 “父亲,母亲,大哥,真是对不住,你们的损失我一定会尽快……”他慎重地道歉。 “慕冬。”应景春打断了他,“你这是在说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们算这个。” “是呀,慕冬。”应夫人安慰道:“如今你们平安无事,那便是最好的了,哪里还有什么比保住性命要紧的。” 应老爷也注视着他,“一家馆子罢了,咱应家承受得起,辣娘子开业以来是什么光景我们都知道,看是要原地重建或是另外觅个地方都行,这事咱们一家人一起来做。” “爹……”应慕冬一时之间感激地说不出话来。 “可不是吗!”一旁的庄玉华也温柔说道:“以财挡灾,幸好你们都平安无事,否则咱们家里要多伤心啊!” “一点都没错。”应夫人附和着,“慕冬,别再说那些傻话了。” “母亲……”应慕冬看着她,千言万语尽在眼底。 人啊,若是能以良善待人,必也能得到良善的回馈,他一直深信着,而今也证实了他的坚持是对的。 “慕冬,过去是母亲糊涂,才会对你做那些事。”应夫人对此一直深感愧疚,“可如今我才明白,没什么东西重要过一家和乐,瞧瞧现在咱们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和乐,妯娌融洽,多好。” 这番话大家都深表赞同,纷纷点头。 “慕冬,与其担心钱的事,不如先想想那个威胁许师傅纵火的人是谁。”应景春神情一凝,“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应慕冬摇头,“我不知道得罪了谁。” 柳凤栖出声询问:“会是你以前的仇家吗?毕竟你以前是个混蛋。” 她这话一出,大家都忍俊不住地笑了,就连边上侍候茶水的仆婢们都不小心笑出声音。 “凤栖,你真是的。”庄玉华掩着嘴。 “我没说错呀!”柳凤栖一脸她何错之有的表情,“你们说,他从前不是个混蛋吗?” “弟妹,慕冬都改邪归正了,你就饶了他吧!”应景春向来拘谨,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唉。”应慕冬看着气氛转为轻松,也是乐见,跟着打趣道:“亏我还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场救你呢!” 一听,应景春疑惑地问:“慕冬,你不是畏火吗?怎么突然冲了进去?” 应慕冬笑意一敛,两只眼睛深深地注视着拿他开玩笑的柳凤栖,“因为没有什么比失去她更可怕。” 此话一出,柳凤栖脸瞬间涨红。 大伙儿先是一顿,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都笑了。 这时,有人在外面喊着,“二少爷!二少爷!” 应夫人眉头一蹙,“喊什么呢?” 急急忙忙跑来的是长福,他大声喊道:“人抓到了!” 应慕冬倏地起身,“在哪里?” “听说在衙门,已经关押了。”长福禀报。 应慕冬神情一凝,“我去衙门一趟。” “我也去!”柳凤栖立刻站起,眼底迸着精芒。 应慕冬没半点犹豫考虑,伸手牵住了她。“父亲,母亲,我们先告退了。” “去吧!小心点。”应老爷说。 “里面暗,二少爷、二少夫人小心脚下。”衙差领着应慕冬跟柳凤栖来到牢房入口,细心提醒着。 “有劳。”应慕冬向他致谢,牵着柳凤栖走下十几层阶梯,进到地牢里。 地牢里有两名狱卒看守着,只有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亮的,牢房那头的光线则有些昏暗。 “两位这边走。”狱卒提着灯,领着他们来到一间牢房前,然后点燃了一旁的烛火。 夫妻俩往阴暗的牢房里看去,只见一名身形消瘦的男子蜷缩在地上。 “喂,起来!”狱卒敲打栏杆,发出声响。 那人有了反应,他抬起头来看着,像是还没弄清楚怎么一回事。 “我是应慕冬。”应慕冬先报上了名号,“你是谁?” 那男子一听见他的声音,发了疯似的弹起,迅速冲过来抓着栏杆。 柳凤栖吓了一跳,应慕冬一把揽住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做什么?”狱卒气得拿棍子要打。 男子却一点都不怕,整个人巴在栏杆前,恨恨地瞪着应慕冬,“你为什么不死!” “你这混帐东西,还不安静!”狱卒说着抄起棍子就想打。 “别!”应慕冬制止了他,“别动手。” 狱卒愣了一下,“可是他……” “他在里面能成什么事?放心吧。” 狱卒想了一下,“好吧,那有事就喊我一声。” “有劳。” “老天无眼,老天无眼啊!”那人还在发疯似的叫喊着。 应慕冬轻轻地将柳凤栖往后面推,“你究竟是谁?” 那人瞪大了眼睛,那牛铃般的大眼在那消瘦的脸上显得有点可怖。 “我究竟与你有何过节?你为何挟持许天养的女儿以威胁他纵火烧屋?”应慕冬问。 “你居然不知道我是谁?”男人恶狠狠地瞪着他,“我是花娘子的丈夫!” 闻言,应慕冬一怔,他记得花娘子是曾跟原主过从甚密的人妻,所以眼前这男人就是戴了绿帽的花文郎? “你与我妻子有染,害我妻离子散,我恨你!”花文郎咆哮。 “当初应家赔了钱,你也收了不是吗?”虽不是自己干的好事,但他都记得。 “那又如何?”花文郎恨恨地道,“我娘子奚落我,说我比不上你,还说她宁可进应家替你洗脚都不想跟我过日子,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受这种羞辱?” 应慕冬倒抽了一口气,那花娘子居然这么污辱丈夫,难怪他怨念如此之深。 “赔钱了事后,我与她便再无瓜葛,你为何要做傻事?”他叹了口气,“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为何你还要做如此糊涂之事?”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死了。”花文郎恶狠狠地看着他,“那天你从永乐楼出来,我要你道歉,可你不肯,还说话糟蹋我,我一时气不过便拿起旁边的棒子朝你的后脑杓狠狠敲下……” “是你?”应慕冬惊讶地提高声音,“居然是你?” “就是我!我见你倒在血泊中,以为你死了,于是远走他乡,后来我想回来看看妻儿,没想到我娘子竟已经带着孩子跟钱和别的男人跑了!”他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然后像个孩子般嚎哭起来。 应慕冬全明白了,他平静地道:“你回来后见我没死,还娶了一位好妻子、开了馆子,成了大家口中的回头浪子,所以心有不甘?” “没错!”花文郎抬起眼,愤怒地道:“为什么你害了我却还可以过得如此快活?我不甘心!” 应慕冬沉默地看着他。 在他身后的柳凤栖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慕冬……”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他轻轻点了点头,对着牢中的花文郎说:“花兄,我会保你出来的。” 闻言,花文郎停止哭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在玩什么把戏?” “不玩把戏,我是真心向你致歉。” 他这样的反应让花文郎冷静了下来,“我、可是烧了你的馆子……”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曾对你有愧,如今你毁了我的馆子,也算是我罪有应得。” 花文郎懵了,他当初去讨公道时,应慕冬的态度是那般恶劣且嚣张,怎么现在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花兄,如今我已然月兑胎换骨,成了一个全新的人,这都要感谢你当时那一棒子。你放心,我会将你保出来,也不会追究此事。” “你……你究竟……”花文郎眼底的恨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困惑。 应慕冬迳自说下去,“我会给你一笔钱,你想在怀庆待下,或是到别处重新来过都行,总之咱俩的恩怨就这样一笔勾消了。” 花文郎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应慕冬,如果当初应慕冬是这般诚心诚意地向他道歉,或许他就不会做出今天的傻事了。 “花大哥,慕冬从前糊涂,害了自己也害了你,真是太对不住了。”她弯腰向他一福,声线温柔平和,“做人不可一味沉溺在过去,咱们都要向前看,你的人生还长,一定要好好的。” 花文郎看着眼前如此大度的他们,想起近两年来彷佛活在地狱里的自己,突然感到懊悔不值,流下悔恨的眼泪。 应慕冬将手伸进栏杆里,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像是在鼓励着他。 抬起泪湿的眼,接收到应慕冬真诚的道歉及关怀,那填满花文郎胸口的恨意也终于一点一滴的消散了。 第十二章 重获幸福的两人(1) 回应府的马车上,柳凤栖很安静,安静到应慕冬有点不安。 虽说她早就知道原主是个混蛋,可现在亲耳听见有多可恶,心里难免有点不舒服,尤其此事是因为他招惹人妻而起。 “那个……”他怯怯地看着她,“凤栖,你是不是生气了?” 柳凤栖转过头,有点恍惚地道:“什么?” 最近她实在是有点体力透支,又折腾了一夜,真的是乏了。 “你是不是听了我以前的事,心里不舒服?” “没有,我只是在发呆。”她懒洋洋地道。 他一怔,“你不是在想花娘子的事?” “那有什么好想的?我知道你从前是个混蛋呀。”她耸了耸肩,“虽说辣娘子烧了我真的有点恼,不过这是你从前造的孽,如今还了人家也是理所当然。” 听着她这番明理又大度的话,他不禁瞪大眼睛,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你是认真的?” “当然。”她想也不想就点头,“他的人生被你搞得一塌糊涂,回头见你成家立业,如此风光,心里自然不是滋味,没有伤害到其他无辜的人都算是幸运的了。” 这话不假,要是花文郎在挟持兰儿时伤了她或是许天养,那才真的是遗憾。 “你真是明理的好妻子。”他放心一笑。 “明理?”她眉梢一挑,“如果我介意那便是不明理,便是小气吗?” 察觉到她语气夹枪带棍的,他警觉地摇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说着,他伸出手臂就把她揽着,用讨饶的眼神看着她。 柳凤栖用斜眼回敬他。 是啊,她是有点介怀,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她爱着他,会吃点无聊的小醋在所难免。 “好娘子,你可别往心里去,求你了。”他像只小狗般撒娇。 他这赖皮样可逗乐了她,但又忍不住想耍耍他,于是她假装懊恼地推开他,将脸一别,“有时午夜梦回想起你以前那些事,我心里还真有点疙瘩。” 应慕冬心头一惊,冤枉啊,那些事都是原主干的,可不关他的事! 不成,他应该老实跟她说了。 “凤栖,我……” “不过,你做得很好。”她突然转过头来,用赞许的眼神看着他。 唉,才说要耍他,她居然又自己把局破了。 应慕冬微顿,“什么?” “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深切反省自己过往的错误,并对受害者做出真心的道歉及赔偿,我觉得很好。” “呃……这是应该的。”他试探地问:“所以你不生气了?” “本来就没生气呀。”她耸耸肩,“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谁教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 从她嘴里蹦出这句话,应慕冬忍俊不住地笑了,这都什么爱情语录上的句子,看她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实在太逗。 “你笑什么?”她挑眉问。 “你说的那句话……很有智慧,就是『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那一句。” “喔,还有下一句呢。” 他故作好奇地问:“是什么?” “你的未来我一定奉陪。”她想也不想地。 “哇!”他眨了眨眼睛,“听起来真感人,你自己想的?” “当然不是。”她想了一下,“我也忘了是出自哪里,总之不是我说的。” 他伸出手,温柔地覆着她脸颊上,“谁说的不打紧,从你这小嘴说出来就是动听。”说着,他欺近想在她唇上亲一记。 她把手掌隔在两人的嘴唇间,故作愠恼地问:“那花娘子长什么样?” “忘了。” 她啐了一记,“这都能忘?” “跟她好的又不是我。”他无奈地道,“我哪记得住?” 又来了,上次跟他提玉露的时候,他也说了同样的话,为什么每次提起过往的风流史,他都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 “不是跟你好,那是跟谁?”她眉心一皱,“别跟我打迷糊仗。” “真不是我。”他一脸无辜,“我只是个背锅的。” “我说你啊,”她斜眼瞥着他,“那些跟你好过的女人可太不值了,你一个大男人做过的事情竟然不认帐,做人不可以……唔!” 见她皱着小脸,摀着肚子,一副不舒服的样子,应慕冬立刻紧张地问:“凤栖,你没事吧?” “没事,可能突然发生太多事,胃有点疼……”她脸色发白,语气虚弱。 应慕冬眼神一凝,二话不说对前头的长福说:“长福,天火巷。” “祝大夫,我娘子无碍吧?”虽说他们来敲门时天已快亮,祝神手也已起床,但终究是打扰了,应慕冬有点抱歉地道:“真是对不住,实在是心急了才会这个时间便来敲门。” 祝神手认真地探着柳凤栖的脉,微微皱起眉。 看着他那脸上的表情,应慕冬跟柳凤栖都有些不安。 祝神手看着柳凤栖,神情严肃地问:“二少夫人,不知你最近一次月事是几时?” “呃……”她每天忙进忙出,早出晚归,上一次月事几时来的她实在是不记得了,只知道已经迟了很久。 因为这副身子才十七,她心想月事爱来不来也是很寻常的事,所以便没特别留意。 “你不记得了?”祝神手问。 她尴尬地一笑,“不记得,只知道好像迟了一段时间。” 一旁的应慕冬忧疑地道:“祝大夫,她是哪儿出了问题?是不是跟之前的毒有关?” “二少爷莫惊。”祝神手眉眼带笑,“我会这么问,是因为我也很惊讶。” 闻言,应慕冬和柳凤栖都一脸不解。 “老夫曾说过,尊夫人所服毒药毒性极阴,伤了身体,恐有不孕之虑。” “是的,先生便是因为这样才一直让我娘子服用解毒补气的汤药。”应慕冬眉心一拧,“那么她现在究竟是何情况?” 祝神手深深一笑,“二少夫人……有孕了。” 此言一出,夫妻俩震住,两个人四只眼瞪得大大地看着祝神手,他们刚才听见什么了? 看着他们的反应,祝神手呵呵笑着,“恭喜二位。” 应慕冬难以置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生,”柳凤栖颤抖着声音,“您说我……我有孕了?” 祝神手点点头,十分肯定地道:“不会有错,依这脉象,可断定应有两个多月了。” 应慕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我要当爸爸了?” 听见他说的是“爸爸”而不是“父亲”或“爹”,柳凤栖有点讶异,这个词也太现代了。 但此刻,她实在太开心,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件事。 应慕冬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眼里闪着欣慰狂喜的泪光,“凤栖,我们有孩子了。” 开心的何止是他,要不是得顾及形象,她都想跳起来欢呼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兴奋得全身都在颤抖,欢喜的眼泪在眼眶里蓄积着,只要一个闭眼,它们就会哗啦啦地滚落下来。 “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家里会很开心的。” 她点点头,笑了。“真会挑时间,一定是个像你一样机灵的孩子。” 在辣娘子烧掉这个噩耗之后,孩子的到来让应府上上下下欢天喜地,应老爷跟应夫人还为此在怀庆府的信仰中心道法寺施粥一个月。 经过商讨,应慕冬原地重建辣娘子,这回在应老爷、应夫人及应景春的坚持下,他不再拒绝应家的金援。 重建工程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柳凤栖却被要求在院里乖乖养胎。 看着她的不只是桑嬷嬷、小灯,就连应夫人跟庄玉华都是天天过来对她耳提面命。 感受到大家发自内心的关怀,也深刻的体会到被爱的幸福,她在未来所缺乏的,在这里都有了。 赵维曾经跟她说过,“老天从你身上拿走的,总有一天会在其他地方补偿你”,当时她是不以为然的,可现在他说的话应验了。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她希望他是幸福快乐的,就跟现在的她一样。 这些日子她也没闲着,除了照顾菜园子,她也开始缝制一些娃儿的小衣服、小手套跟小袜套,她做的女圭女圭衣样式新颖,应夫人跟庄玉华看了都觉得新奇,还在别家的夫人小姐到府里做客时拿出去现宝。 那些夫人小姐见了也都十分惊艳喜欢,纷纷询问样版及作法,她亦不藏私地与她们分享,赢得了好人缘。 几个月过去,她已大月复便便,离临盆之期不远,而辣娘子也终于竣工,并择定吉日重新营业。 这几个月应慕冬都不让她去店里看看,说什么大兴土木易造成各种煞气,对她及孩子都不好。 她其实是不太信那个的,不过他毕竟是古代人,难免还是有些禁忌,为了让他安心,她也只好乖乖在家里养胎兼养膘。 重新开业的前一天晚上,应慕冬七早八早便回来了,催着她梳洗更衣,打扮得美美地,说是要带她上馆子。 上了车,一路来到旧城区,马车在辣娘子的门前停了下来,柳凤栖进门后看着眼前的辣娘子,傻了好一会儿。 辣娘子跟以前很不一样,原本纯中式的建筑如今却融入欧风,虽还未开业,但此时悬挂在梁上或是摆放在地上的灯笼里烛光点点,温馨美好。 “这……这是什么呀?”她惊呼着。 应慕冬神秘一笑,牵着她的手,“我们去里面看看。” 用餐区仍是中式风格,柜台也设在原来的位置,穿过去后映入眼中的是一个露天用餐区,周围有着各色的花草植栽,柳凤栖眼一抬,在她眼前的竟是一座红砖洋楼,山墙上写着“辣娘子”。 她得说,她真的被吓到了。 “你……怎么……这是……”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他咧嘴一笑,“这边一楼是厨房,楼上是用餐区。”说着,他牵着她的手往洋楼走去。 沿着廊道往旁边的楼梯走,拾阶上到了二楼,进到二楼的用餐区,里头烛光点点,浪漫到了极点。 整个用餐区的桌椅、摆设都充满着异国风情,靠窗及走道的餐桌都是双人座,里边的则是四人、六人的座位。 “靠窗的那边是双人雅座,专属于恋人或夫妻。”他仔细介绍着,“你瞧,我画了一个烙模让人打制,烙在木造的桌面及椅背上。” 她一看,餐桌椅上确实都烙着一个很特别的印子,那是一颗熊头,而且是泰迪熊头! 柳凤栖起了鸡皮疙瘩,头皮都是麻的。 这不对!他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创意跟发想……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忍不住看向他,不敢置信地倒抽一口气。 应慕冬对着她笑,眼底有一抹狡黠,他牵着她继续往窗边的那张小方桌走去。“来。” 此时,桌上摆着一个纸盒子,应慕冬拉出椅子,温柔地让她入座。 柳凤栖坐在椅子上,竟动都不敢动,整个人都在发抖,感觉自己即将看见什么、发现什么让她惊讶不已的事情。 应慕冬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然后突然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见状,她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瞪大着双眼,“你这是……” 他牵着她的手,黑眸里盈满爱意,“你曾说过,没有尝过他给你亲手做的梅脯玫瑰山药糕,觉得很遗憾。虽然我给你做的已经不是那一盒了,但味道跟心意都是一样的,你打开看看。” 将手自他手里抽出,柳凤栖颤抖地打开盒盖,一见到盒里那六个小熊形状的梅脯玫瑰山药糕,她瞬间便流出了眼泪,摀住了嘴巴。 那是一模一样的梅脯玫瑰山药糕,虽然只看了那么一次就被她冰在冷冻柜里,但她一直记得它们的样子。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知道这个东西? 柳凤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吓到我了……” 他唇角一勾,“我一边监工,一边要给你搞这些惊喜,可真的是烧脑呢!光是这模子都请铸铁师傅修了好几次。” 她说不出话,只是震惊得猛摇着头。 他深深一笑,“我说过会让你尝到同样的味道的,熊熊。” “天啊!”柳凤栖惊呼一声,掩面哭泣。 见状,应慕冬起身,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别哭。” 她将脸埋在他胸口,难掩激动地搥了他两下,“这是怎么回事?你……你吓得我都快生了!” 应慕冬一听,紧张地看看她的肚子,“真的吗?没事吧?” 她翻了个白眼,好气又好笑地道:“假的,你听不出来是玩笑话吗?” “没事就好。”他拍拍胸脯,“现在可不只我盯着你这个肚子,还有爹、母亲,大哥、大嫂、桑嬷嬷、小灯,元梅、元麒……总之整个应家上下跟旧城区的街坊们都盼着,要是没把你照顾好,我还能活吗?” 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听着他说话的语气,难怪她一直觉得似曾相识,可他早就知道她是谁了,如何能瞒着她这么久? 想着,她忍不住有点小小的不满,“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应慕冬听话地将脸欺近。 她一手轻拉着他的耳垂,假意靠近,然后狠狠地弹了他耳朵一下。 “啊!”他叫了起来,摀着耳朵,“你这是谋杀亲夫吗?” “你太可恶了!赵维!”这次,她喊出了他真正的名字。 他咧嘴笑了。“你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熊熊是你给我的昵称,除了你,没人会这么叫我。”她抹去惊喜的泪水,“难怪我老觉得你跟他很像,原来你就是他。”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难怪不管是玉露还是花娘子,你都说跟她们好的不是你。”她一脸哭笑不得,“当时我还觉得你这个人很绝情,睡过都不算数,原来真不是你。” 他狡黠一笑,“也不能说不是我,毕竟这副身躯确实是跟她们睡过。” “你还说!”她气得搥了他一把。 “你知道我就爱闹嘛。”他用宠溺的眼神笑看着她,“以前我没法控制,但现在和往后,我整个人完完整整的都属于你。” 她娇羞地推了他一把,“肉麻死了。” “赵维也好,应慕冬也罢,从今往后都是你的了。”他一本正经地说着。 望进他那深邃又炽热的眸底,她真切感受到他对她的爱,不说别的,光看这有着全新风貌的辣娘子,就明白他有多用心。 她轻咬着嘴唇,“你怎么可以瞒我这么久?” “我在等一个时机,瞧,现在正好。” 是的,他总是很会给人制造惊喜,那年的情人节他就给了她很大的惊喜,只是这一切还是让她觉得很不真实。 她穿越了,他也穿越了,而且很显然他早了她好些日子。 忽地,她想起自己刚穿越之时,便听人说他半年来收敛许多,莫非当时便是他穿越之时? “应慕冬被花文郎攻击的时候就死了吧?”她把时间轴串了起来。 “嗯。”他点头,“花文郎当时探了他的鼻息,确定他断气,这才害怕地逃走。” “后来你便穿越到他身上?那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悲哀。“那天相约见面,我不是接到了家里的电话吗?当时打来的是我大哥,他说我爸在浴室滑倒昏了过去,正在医院做检查,所以我便急忙地赶过去,结果却出了车祸,然后……你知道的。” 听着,她忍不住眉心一蹙,难掩悲伤。“原来如此……那你爸爸跟大哥一定很难过。” “是呀。”他眼底闪过一抹伤悲,“希望他们都好。” “会的。”她握住他的手,安慰着他,“你大哥会把你爸爸照顾好的。” 他抬起眼,温柔地注视着她,“我大哥一定会的,他跟景春大哥一样,都是孝顺又善良的人。” “对不起,我一直错怪了你。”想到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她不禁感到歉疚,“我以为你是见了我之后,对我的外貌跟身材都不满意,这才随便编了个理由溜之大吉……” 他无奈一笑,“你未免太缺乏自信了。” “那有什么办法,因为你很棒,很完美啊!” 闻言,他眨了眨眼睛,“是吗?我在你眼里分数那么高?” “嗯。”她有点难为情地点头,“就……一整个是我的菜。” 他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只因为这样,你就认为我是不喜欢你的样子才不告而别?” 她害羞地点点头,“毕竟我算不上是美女。” “你的确不是,我认识的美女有一卡车,但你不在车上。”他打趣地道。 她瞪大了眼睛,气恼地噘起嘴,“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你听我说完嘛!”他咧嘴一笑,“你虽然不是美女,但却是我喜欢的样子。” 她顿了一下,嗔道:“骗人!我们就只见过那一面,你先前一定只是对我有些过于美好的想像。” “我对你不是想像,我之前就见过你。” “咦?”她一怔。 “应该说,我偷偷地去看过你。”他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她吃惊地张大嘴,“什么时候?” “日期我记不得了,只记得是一个雨天,我实在太想看看你了,但又怕提出要求会吓跑你,所以就到你上班的地方。” 她一脸怀疑,“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也许不信。”他一脸正经地道:“但当你从电梯里出来时,我一眼就知道是你。” 她羞红着脸,“别胡说了,怎么可能。” “我真的知道,你是跟同事一起下来的,我听见她们叫了你的名字,我就确定是你了。” 她秀眉一蹙,“怎么听起来有点恐怖,你好像跟踪狂喔。” “我也觉得自己像变态一样。”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总之我就一路跟着你,看见你陪着一个老太太过了马路,还把雨伞给了她,当时我就觉得你好像天使一样。” “呃……你不觉得我有点圆吗?”她语带试探地问。 他勾唇一笑,“天使哪有不圆的?” 她忍不住翻白眼,“喂,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啊?” “我觉得你很可爱,是真心的。”他爽朗地笑着,深情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若不是喜欢,我怎么会想再见你?” 知道他那天并不是因为对她的样子感到失望而溜掉,她宽慰多了。只是想到他就这么离开人世,她又为他及他的家人难过。 “既然老天爷要让我们相遇,为何要绕这么一大圈呢?”她难掩怅然的神情,“我没有家人就算了,可你却得跟你的家人死别。” 他曾经也想过这件事,但已能释怀,“也许那时是命该绝,如今是为了让我们都不觉得遗憾。 “凤栖,”他轻执起她的双手,深情凝望着她,“让你难过了那么久,我很抱歉,如今老天爷给了我们两人重逢的恩典,我真的觉得非常幸运。” 这说法她完全认同,点点头,话中全是感激,“你这话一点都没错,我们是该好好感谢老天爷的慈悲安排。” “从今以后,我们就好好用着老天爷送给我们的新身分、新躯壳,努力认真地过着未完待续的每一天。”说完,他低头在她手背上轻吻一记,“好了,现在赶紧尝尝这久违的梅脯玫瑰山药糕吧。” “嗯。”她拿起一块往嘴里送,咬了一口,感受着那酸酸甜甜的好滋味。 突然,她脸色一变,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他疑惑地问,“不好吃?” 她摇摇头,慢动作地将那咬了一口的山药糕往嘴里塞,然后皱着眉头咀嚼着。 看着她怪异的表情,他皱起眉头。“你这是怎么了?” 她好不容易将山药糕送进肚子里,这才开口,“我……好像快生了。” “什么?”他一惊,立刻起身要抱起她,“我们赶紧走!” “把山药糕带着,待会儿生完我还要吃!” 他好气又好笑地道:“这时候你还惦记着吃?”说归说,他还是将那盒梅脯玫瑰山药糕拿给她,“拿着。” 她接过盒子,心满意足地揣在胸前。 他迅速又小心地将她拦腰抱起,迈出脚步往家里奔去。 第十二章 重获幸福的两人(2) 三年后,应府。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长欢院里,几个孩子在园圃里玩着土,一个个像泥娃似的。 元梅已经十二,虽说也还是个孩子,但已亭亭玉立。 她是称职又温柔懂事的长姊,总是带着几个弟弟妹妹们一起玩耍,也将他们照顾得极好。 这三年间,庄玉华又生了一个男娃,名为元融。 柳凤栖跟应慕冬在三年前辣娘子重新开张的那一天出生的女儿元纯已经三岁了,而今她又怀上一个,有七个月了。 廊下,应夫人、庄玉华、柳凤栖跟在长欢院养老兼当女乃娘的桑嬷嬷正在喝茶,看着这满院子跑来跑去的孩子,每个人脸上都漾着笑意。 “大嫂,元梅真是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了。”柳凤栖笑着说:“她真是有长姊风范,不只能照顾好弟妹,还能排解他们的纠纷呢!” “元纯虽小,但懂事聪明,一定也会是个照顾弟弟的好姊姊。”庄玉华也盛赞着三岁的元纯。 听着,柳凤栖一笑,下意识地模着突出的肚皮,“还不一定是男孩呢!” 庄玉华一脸认真地道:“你这胎的肚子这么尖,肯定是男孩,错不了。” “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宝。”她只求生下健康的孩子,其他的都不在意。 对她来说,孩子就是孩子,她曾是个不被疼爱、不被期待的孩子,这副身子也曾被祝神手说是难以生育,也因此对她来说,每个老天爷送给她的孩子都是恩宠,是恩典,没有男女之别,没有美丑之分,她会给她的孩子最公平的对待、最无私的爱。 “说得一点都没错。”应夫人眼神温柔地看着她,“每个孩子都是咱们应家的宝,不分男女。” 迎上她慈爱的眼神,柳凤栖回以感激的笑意。 “话是这么说没错,”桑嬷嬷欲言又止,嗫嚅着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二少夫人能给二少爷生个小少爷。” “桑嬷嬷,你真是……”应夫人斜瞋了她一眼,话锋一转,“不过就算这胎还是个女娃也是无妨,再接再厉便是了,咱们应府这么大,多生几个孩子总是热闹的。” “夫人说得是。”桑嬷嬷附和着,“从前这大宅子里就只有两位少爷,那真是太冷清了。” “确实。”应夫人感叹,“我只生了景春一个孩子,慕冬他姨娘又走得太早,这宅子确实太寂寥了。” 说着,她用殷盼的眼神看着庄玉华跟柳凤栖,“咱们家养得起孩子,你们俩就尽管生吧!” 听着,柳凤栖忍俊不住地一笑,“母亲也不能把我跟大嫂当母猪吧?” 应夫人哭笑不得,“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孩子的欢声,大人们的笑语,在这长欢院里谱出了幸福温馨的家庭乐章。 不管是她还是原主,都是自小便失去母亲的孩子,而今她从应夫人及桑嬷嬷身上,得到了满满的母爱,这一切实在太美好,老天爷对她真的是太好了。 孩子们又玩了一会儿,应夫人跟庄玉华便带着元梅、元麒跟元融回去了,临走前孩子们还约定明天要一起玩藤球。 他们一走,长欢院便安静了下来,元纯也落单了,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外头,小脸上有些寂寞。 “元纯。”柳凤栖来到她身后,轻轻地模着她的头,“看什么?” 元纯天真地道:“看明天到了没。” “明天要等你睡了一觉后才会来呢!”她牵起元纯的小手,“我们回屋里沐浴好吗?瞧你这一身脏的。”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元纯问。 “爹晚点就……” “元纯!” 她话未说完,便听见身后传来应慕冬的声音。 元纯一听见他的声音,立刻转身,迈开两条小短腿,飞扑进了她爹的怀抱。“爹!” “唉唷!”有女万事足的应慕冬将元纯抱个满怀,也不在乎她满头满脸的泥巴,在她红通通的小脸蛋上吻了一下,“我们小宝贝今天好吗?” “祖母、伯母、元梅姊姊、元麒哥哥跟元融弟弟都来跟我一起玩土,很好玩喔!”元纯用她的小女乃音说着。 “是吗?” “爹,”她天真地问:“元梅姊姊他们可以住在我们院里吗?” 应慕冬微怔,然后跟柳凤栖相视一笑。 “元纯,元梅姊姊他们若住这儿,那爹跟娘要去睡柴房了。”他打趣地说。 她一听,立马抱住他的颈子,“不要,我不要爹娘睡柴房!” 她那童言童语逗乐了夫妻俩。 “长女肖父,她可真像你,滑头。”柳凤栖说。 应慕冬一手抱着元纯,一手揽着爱妻的肩膀,“元纯她娘,你这话有失公允,元纯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自然是肖你,怎会肖我?” 她好气又好笑地白了他一眼,“是呀,缺点都肖我。” “滑头哪是什么缺点,那是生存之道呢!”他一脸正经地道。 柳凤栖实在是说不过他,只好斜瞥了他一眼,一笑置之。 这时,小灯走了过来,“元纯小姐,咱们去沐浴好吗?” “不要!”元纯像是无尾熊似的,又一把抱住应慕冬的脖子,“我要陪爹爹!” “元纯乖。”应慕冬哄着她,“先跟小灯姊姊去洗香香,待会儿跟爹爹一起吃饭饭好吗?” 听着他一连串的叠字,柳凤栖忍不住想笑,不过元纯就是听她爹的话,她爹说一句胜过别人说十句。 “好,元纯乖乖去洗香香。” 应慕冬将她交给小灯带走,发出幸福的喟叹。 柳凤栖勾住他的胳膊,故意叹了一口气。“人家都说女儿是爸爸前世的情人,真是一点都不假,瞧她黏你黏得那么紧。” 应慕冬挑眉一笑,“怎么,你吃醋啊?” “我才没那么无聊。”柳凤栖挑挑眉,模模自己的肚皮,“说不定我肚里这个也是我前世的情人呢!” 闻言,他噗地一笑。“你前世喜欢的不就是我吗?” 她皱皱鼻子,“那你前世喜欢的也是我呀,难道还有别人?” “啧啧,”他转身从背后将她轻轻环住,“人家说怀孕会变笨,你倒还挺机灵的,想套我话?” 迎上他那迷人又狡猾的黑眸,她微嘟着嘴,轻哼一记。 “都几岁人了还跟孩子一样。”他宠溺地道。 “嫌我老了?”她冷哼,有点得意地道,“我这副身子可是足足小了你十岁呢!” “我是说你的智商。”他促狭地道。 她眉心一皱,“想说我智商低?” 看着她那娇憨可爱的表情,他爱怜地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吻了一记。“智商低才可爱,我就喜欢你傻。” “你才傻!”她故作生气地噘起嘴。 “我不傻会只娶你一个?”他存心逗她,“聪明的早弄十个玉露在院里了。” 她瞪大眼,“你敢?” 他哈哈大笑,赶紧讨饶,“不敢不敢,给我十颗肥胆都不敢。”说着,他像是想起一事,话锋一转,“对了,你知道今天谁到辣娘子本馆来吗?” 辣娘子如今已有三家,本馆在旧城区,二馆跟三馆分别在中城跟城东最热闹的大道上。 “谁?” “花文郎。” “他来做什么?” 当初,他们给了他一笔钱,他也已经离开了怀庆,如今回来做什么呢? “他在淮山落脚,做了小生意,也已经娶了老婆、生了娃,如今幸福美满。他说这次是回来给叔父奔丧,特地来拜访咱们。” “是吗?”听说花文郎如今有了美满家庭,她不只松了一口气,也为他开心,“那真是太好了。” 应慕冬唇角一扬,“可不是吗,他还说很感谢咱们当初以德报怨,他才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听着,柳凤栖恬静一笑,“每个人都应该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颔首,“确实。” 她将头轻靠在他身上,声线轻柔地道:“我之前一直觉得老天只会给我屎,从没想过有一天祂会给我蛋糕,而且是这么大一块好吃又好看的蛋糕。” 他打趣地道:“何止好吃好看,还好强好营养呢!” 她用手肘轻撞了他一下,娇嗔着,“你老是这么不正经。” 他将她揽着,轻端起她的脸,很霸气地在她唇上印了一记,眼底黠光一现,“可是你喜欢啊……” 她坦率地点头,“是啊,我喜欢。” 说着,两人互相对视,在对方眸里所看见的自己正幸福洋溢地笑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