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里没有王子》 第一章 她的梦境,他的追索(1) 一坐上那张候诊椅,夏萝青活跃的思绪就没有消停过。 她一向没有向他人描述内心风景的习惯,该如何向医师精确传达她的病征?就算对方听懂了,万一她情况特殊,被标签为值得深入研究的案例,她是否能避重就轻,讳谈隐私?令人不安的还有一点,如果病况史无前例,医师向医界发表案情后,万一被媒体揶揄例如“伤寒玛丽”之类的蠢名字,她该怎么办? 越想越不妥,原本的心事添上新的忧虑,底座有如一把柴火闷烧,终于让她坐不住了。她从候诊椅上陡立起来,正要转身溜之大吉,护士推开诊间门,直唤她:“夏萝青小姐,请进。”她听若罔闻,起步要走,护士走到她跟前挡住去路,再唤一次:“夏小姐,门在那边。”她尴尬地回头,牛步走进诊间,坐下,面对等候她的医师,医师姓柳,是位温柔的女医师。 “最近好吗?萝青。”对方静静注视她,那张温婉似水的笑颜含有冰抚作用,她兵荒马乱般的焦灼瞬间偃息了。医师俏皮地眨个眼,“别紧张,在我这里,说错不会倒扣分数,说对了不会有奖状,出去以后,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会假装不认识你,你说的我全都忘了。” 夏萝青被逗笑了两声,还是挤兑不出开场白。 医师似乎习以为常,噙着笑兀自聊着:“前天有位漂亮的小姐,说她想杀了她劈腿的男友,她全都计画好了,非常完美,不会有人发现。她把计画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听得我嘴巴半天都合不起来,真是聪明的小姐。我说小姐,这么厉害高明的一百分手段,竟然用在只有五十分的对手上,太浪费了。我建议她,要不先写本推理小说,看看故事通不通,只要书大卖,就表示她的方法有人买单;要不呢,干脆换个更厉害的男人,不是更省事?只要书大卖,就表示她的方法有人买单;要不呢,干脆换个更厉害的男人,不是更省事?只要书大卖,就表示她的方法有人买单;要不呢,干脆换个更厉害的男人,不是更省事?” 这次夏萝青笑得畅快了些,她说:“但是医师,我不想杀人。” “嗯,我知道,你看起来比较像是住进闹鬼的房子了。”任谁都能注意到,她年轻的脸庞缺乏血色,眼下的暗影说明她的睡眠品质有多不良。 不知是医师举重若轻的询问技巧高超,还是夏萝青身心俱疲,脆弱的程度和走失的小狗没两样,一番踌躇后,她期期艾艾地说出了困扰。 “我最近——”她低下脸,门牙紧扣着下唇。这动作近日太频繁,未愈的表皮渗出一丝甜腥味,“我最近——老作梦。”沙哑的嗓音并非她原有的音色,而是中气不足,长期疲惫所导致。 “你一次吃多少药?有按照规定吃吗?”医师语调放柔,视线落在她交握在膝上互抠着指甲的双手。 “原本吃半颗,半颗可以睡着,第二天也不会起不来。” “后来呢?” “后来……后来效果变差,我改吃一颗。但一星期后,效果又更差了,我再增加一颗,睡是睡了,但我开始作梦——一直作梦,白天醒来,反而更累了……”她开始焦虑,不安与困惑再度袭心。 “别紧张。你吃安眠药后,有依照嘱咐,好好躺下来,不到处乱走动,慢慢培养睡意吗?” “我有尽量……” “最近是否特别有压力?工作有没有变动?和家人的关系呢?” 她沉默了,偏头望向医师身后的窗外,琢磨着答案,却始终没有出声。 与她灰稠稠的心境形成强烈的对照,窗外艳阳高照,天色蓝得惊人,雀鸟在花台上跳跃,初夏暖风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源源涌入,传送着悠远的七里花香,怡人得不可置信。但这一切美好并未渗透进她迷乱的心,她想起家中阳台那一方她钟爱的花草,有多久没有近身探视浇灌了? 医师观察着她,耐心等候了好一会,方轻声道:“没关系,这药如果效果有限,可以帮你改另外一种,成分不同,你试试看。” “但是那个梦,实在太真实了——”她霍然瞪大眼,困惑地握拳敲敲太阳穴,“我第二天甚至——”说不出口,再度咬着唇,怔忡盯着空中某个焦点,然后,她察觉出异样,想捂住发烫的脸颊,却捂不住颧骨部位渲染出的一抹酡红。 “不要紧,你作了什么梦?如果是重复的梦境,也许有它的意义,说来听听。” “……”太困难了。 “别担心,在我这里,你什么都可以说,不会有第三者知道。” “柳医师,我是不是……要疯了?” “说自己疯的通常都疯不了。”医师打趣。 夏萝青怀疑自己,始于难以启齿。 梦境并不复杂,甚至可说毫无变化,和一般人一样,在现实世界里的荒诞不经,在梦境里却进行得理所当然,她入了戏,尝了禁果,苏醒在万分倦怠里。 “本来只是睡觉的梦……”像穿花拨雾,她幽幽回溯起最初的场景。 起初,她感觉自己在走动,在家中唯一的走廊上,必须手扶着墙,因为双足似踩在棉花团里,重心不稳,仿佛下一步就要栽倒。颈子僵硬迟钝,所以并未俯首看向地面,但她感觉得到睡衣的裙摆拂在小腿上。灯光朦胧昏暗,眼皮沉重如石,始终耷拉着睁不开,但她并不畏怯,她知晓再走两步就会模到卧房门把。果不其然,指尖触到了金属门把,她紧紧握住后顺时钟旋扭,门开了。 她持续迈步,朝印象中睡床的方向趋近,直到膝盖撞到了床垫,无庸置疑抵达了目的地,她转身背对睡床,笔直朝后仰跌进柔软的被褥里。 她纯粹想睡去,睡眠已被剥夺太久,她必须要睡去,即使在梦里,这想望依然强烈,强烈到神识立即陷入一片墨黑里,梦境似断电般戛然而止。 “嗯,听起来没什么不对劲。”医师轻咬着笔盖聆听。 “是啊,刚开始只是这样。” 然而,不知从哪一夜开始,单纯的情节改变了,不再仅止于睡觉的梦,第二阶段的梦接续开启,沉入黑甜乡的她身躯陡然摇晃起来,宛如大地震般的摇晃。困倦令她掀不开眼、发不出声音,可摇晃的劲道无法忽略,她勉为其难撑开一线眼缝,微光中,她看见了男人的脸,熟悉的五官,熟悉的表情。她不禁想,真讨厌!梦中梦吧?她一点儿也不想梦见他。下一秒,意识如雪花纷飞了,离散了。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男人的声音由远而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得不到答案,男人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 她不耐烦打扰,张开嘴,无法确定是否发出了声音。“嘘,别吵……” 别吵!她只想这么说;走开!我只想睡觉。 “不该在这里……”男人依稀这么责备。 “就要在这里……”她嚅动着唇,彻底闭上了眼。 “在这里很危险……” “别说……”别说,她这么说,坚持睡去。 闭上了眼,感觉器官依然接收着讯息。不久,她感到脸庞被轻吻着,温柔地,试探地,在每一个部位。鼻子前端拂动着温热的气流,与自己的呼吸合而为一。接着,一股湿热灵巧地撬开自己的唇齿,进入口中,在其间撩逗,索求,缠绕。无可退避,她被动承受着,就要窒息时,那股湿热却乍然消失。 不,不是消失,是转移了阵地,转移至她的身躯。昏昧中,她被一团热气包围,四面八方袭来的抚触在她亳无防御力的周身展开。那是前所未有的指掌抚触,她通体绵软无力,近乎一面倒的承受,承受每一处敏感点被刻意以各种技巧撩拨刺激,每一回刺激,她的细胞就像花朵般逐渐绽放,渴求更多的摘采;而她的渴求并未落空,就像回应她的意念,上的转为更强烈的揉挤,将柔软如绸的她推落至波涛万顷的深海里,全身血管急速沸腾膨胀,几道陌生的电流一波又一波窜抵她的小月复,无以名之的饥渴逐渐在那里伺机而动。 在梦里,她感受不到恐惧,只想仰起颈项,大口呼吸,她需要更多的氧气灌救,能纾解体内沸腾。她或许发出了请求,因为一股强烈的力道回应了她,进入了她的体内,填满了她的渴望。起初痛楚与快感并陈,那是陌生而眩惑的感觉,没多久,快感迅速凌驾其它感受,她载浮载沉在漩涡般的引力中。体内那股力道持续冲击着,进退快慢有致,让她几度如滑翔翼般腾飞了起来,那股力道一举带着她攀赴了波峰,停顿,再滑落波谷,燃烧的感官终于得到了平息。 意识空白了多久不得而知,白昼的强光让她勉强苏醒。她掀开眼,环顾四周,果然作了梦,她好端端地躺在自己的卧房,自己的床上,室内景物如同睡前般井然有序,连脚边的棉被都保持折迭状态,未有一丝凌乱。 她缓缓坐起身,下意识触模隐隐作痛的胸房和下月复,仿佛那里被狠狠肆虐过。 万分惊愕中,她的脸发烫起来——她竟作起春梦来了。 但似幻若真,除了肢体倦怠,肌肤有种大汗淋漓后的粘腻不适。她检查了冷气机遥控器,面板显示二十六度,或许夜晚外面温度又上升了,室温调降不良。 她迅速淋了浴,果断忘却这场没来由的春梦。 “接着呢?隔多久又再作相同的梦?”医师追问。 “大概三天后。”她细想后答。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程式,因为是第二次,驱除了生疏感,夏萝青和男人更快进入缠绵状态,睁不开眼帘让身体其余感官更加敏锐,被挑起的得到更大的释放,她在梦境里低吟喘息,四肢百骸融化在欢快里无法自拔,彼此紧紧交缠住的躯体难分难解,超现实的狂放野性在清醒后彻底惊骇了她。 同样醒来在自己的睡床上,周边呈现着睡前状态,并无异样,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躯体出现莫名的酸疼不适。 再也无法等闲视之,夏萝青日里惴惴不安,质疑自我;夜里为了压抑梦里不可捉模的潜意识,她服下更多的药量。挫败的是,相同的梦隔几天依然再度出现,加乘的真实感令苏醒后的她备加惶恐。 百思不得其解,她索性更换了睡眠的地方,借宿在朋友住处。奇异的是,她停止作梦了,伴随的恐惧跟着一齐消失,一觉到天亮。 这是好现象,她得到了久违的安眠。 夜里虽然不再失控,但白日里活动时,莫名的空虚却悄然入侵,难以排解。夏萝青无意间察觉到,自己居然控制不住脑海重播那些旖旎的片段情节,这一点令她十分羞耻。难堪的是,欢爱的对象为何总是同一个人?熟悉的气味,令她浑身发烫的,耳边的催情细语,如果是随机的梦,物件为何没有更换? 困惑始终无解,问题是,她终究得返家,应付现实人生。 也就是昨夜,服完剩余的安眠药,怀着忐忑的心情,入睡前,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促使她做了一个荒谬的举措——她将沉重的五斗柜推移至房门口。 这举措其实极为可笑,只是令她稍安心,但这么做到底是想抵挡住自己或抵挡住梦境?她亦不甚明了。 很快地,事实告诉她,一切准备徒劳无功,她的春梦宛如嗅闻到主人的踪迹,强势回归,让她毫无抵御能力。夜晚,更为激烈的一场欢爱在梦境里如实上演,也许是潜意识里注入了期待,致使梦境更长,交欢更剧烈。男人不再温柔,像是惩罚她的缺席多日,他狂风骤雨式的强悍进攻令她首度感到畏惧,疼痛使她下意识就要睁开眼一窥男人在身上的模样,但她的眼睛适时被一只手掌蒙住,热吻堵住了她的惊呼,无法诉诸言语,只能被动等待这场风暴过去。男人带领她领略了另一种销魂滋味后,她沉沉失去意识,懵然醒来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十分。 她的躯体似被车轮辗过般前所未有的不适,骇异的是——五斗柜回到了原先的位置!莫非她在梦境里也能卯足全力搬移家俱? “医师,您认为这是怎么回事?” 医师原本镇定的脸上浮现解题遇上障碍的表情,思考良久后说道:“你该知道,这样的梦并非罪恶,任何人都可能会有性幻想,你只是在梦里实现它,应该更宽容地看待这种状况。你说你记不得男人是谁,就算那个对象不是你的另一半,也不须谴责自己;你给了自己太多压力,很多时候,梦境反射的是自己的渴望,你不该一昧否定它。仔细想想你平常忽略了什么?渴望什么?至于身体上的真实感,不必奇怪,强烈的心理因素会让承受同样的模拟感,产生了误解。至于家俱,你可能半夜迷迷糊糊想到厨房喝水就把它搬回原地了,犯不着胡思乱想。这样吧,我们换个药试看看,千万别再擅改药量,记得下星期再来复诊,看看效果如何。” 她望着医师,那样的说法完全起不了宽慰作用。她该不该告诉对方,她刚才没有说实话,梦里与她交欢的男人,正是她的丈夫!但她的丈夫,长期与她分房而眠,有名无实,他们之间,无论身与心,绝不存在这般的恋恋不舍。 她站了起来,接过处方笺,感恩地欠个身,领了药,拖着步伐走出医院。 回到家,溽暑逼出了一身汗液,上衣已然湿透。她走进浴室,先褪下长裤,准备旋开水龙头洗浴,倾身的刹那,眼角余光从敞开的上衣领口扫视到不明痕迹,就在胸脯肌肤上。 她心生狐疑,走回化妆镜前,打开上方照明灯,月兑除上衣,靠近检查。 有个伤痕,不,不算伤痕,较像是印记,上下两道弧痕,接近乳晕的部位,完整地陷入肌理。她打了个哆嗦,理智判断,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齿痕,出现在她胸房,不知用上多大咬劲,已呈现轻微血瘀现象。 彻底傻了眼,她动手解开内衣,继续审视。往右看,另一侧相同部位出现一元硬币大小的血瘀,甚至近腋下处也未能幸免,她再缺乏经验,也不致猜不透那是何种生理现象,那是吸吮出来的瘀痕,她早在中学时就从好友的颈项上见识过。 她僵立不动,无法置信,心跳加速狂奔,呆站一分钟,想起了什么,低头朝下检视,胯下内侧肌肤浮现两个怵目惊心的紫红瘀点,以指头用力擦拭,完全抹不去,鲜明存在着,绝非幻觉。 她忍不住颤栗,捂住嘴,急促的呼吸声回响在耳际。 一个念头,非常清楚——见鬼了!她必须离开,就是现在。 *** 第一章 她的梦境,他的追索(2) 推开那扇玻璃门之前,殷桥足足犹豫了十分钟,其间他甚至转身一次,朝斜前方的电梯门板望去。返身走回电梯只需三秒钟,就可以离开这栋住商混合、出入份子复杂、空气中充斥着挥之不去霉味的陈旧大楼。但这样做,能让缠绕他整整一星期的念头烟消云散吗? 把一切抛诸脑后向来是他最擅长、也最习以为常的爽快动作,当然偶尔会有后遗症,但通常不会有大碍,至少他的人生座标并未因此位移。 可这次似乎失灵了。 所谓失灵,是指从前驾轻就熟的事,不知何故做起来索然无味。他努力用尽一切方法——认真投入工作、到城内各个角落的lungebar消磨夜晚、频繁上健身房、安排不同的物件餐会……结果,喝进体内的各种酒液仿佛都参杂了苦涩味,连带眼前的约会对象倩影模糊、言语乏味;他甚至罕见地失神起来,和哥儿们聊天前言不搭后语;当他不知不觉穿着前一天的发皱衬衫走进公司电梯,遭到另一个部门主管调侃时,他终于决定接受好友推荐,到这个地方寻求专业解决。 十分钟的犹豫,源自于殷桥对这个决定感到疑虑不安,他甚至兴起一丝荒谬感,有一霎时动念离开,但还是毅然推开门,踏进那块约十坪大小的接待区域。 对角处坐在办公桌后的年轻女子抬起头,乍见他的出现,朱唇立即半张,殷桥见惯女人脸上出现这类表情,不以为意地四处张望,但女子立即以电话内线通报来客到访。 室内装潢简陋过时,办公设备寥寥可数。仿木纹塑胶地板斑驳缺角,墙上挂着一幅不知所云的抽象油画,强烈的日照让墨绿色的窗帘布明显褪了色。角落有一盆俗称发财树的植栽马拉巴栗,顶上一半叶片枯黄欲坠,可怜兮兮地在作垂死挣扎。这地方令他联想起诈骗集团的临时栖所,让他又动摇了刚下定的决心。 他模索口袋里的手机准备向朋友再次确认地点,从里间踱步出来的中年男人打断了他的动作。男人的形貌完全符合土肥圆的意象,堆满横肉的脸上有一道蜡笔小新的粗眉,底下嵌了一对精利的小眼,眼珠子在殷桥身上兜转了两圈便朝他伸出厚掌,声音浑厚有力:“殷先生是吧?您好,我姓曾,叫我曾胖就行了。” 殷桥暗讶,点个头,没出声,不怎么热情地递出手。曾胖欠身做个“请”的手势,他满月复狐疑跟随其后,走进对方的个人办公室。 和接待客厅差不多大小的房间中央有一张l型木制工作台,桌上环列四个电脑萤幕,萤幕不时闪着蓝光,显然正在忙碌运作;左侧置物架上堆放好几项电子仪器设备,有些形状稀奇古怪,门外汉根本搞不清楚名堂;右侧书架上塞满了心理学、法学,以及大杂烩般的生活知识丛书;后方白墙上则悬挂着五个主要不同时区的简易圆形时钟,不知是具有实际提示作用还是在夸耀其业务范围已跨不同时区,殷桥看了只觉滑稽。 但至少这地方展现了想象中应具备的专业氛围,他稍微释怀,端起焦躁的脸,先开了口:“我朋友张先生应该告诉过您,别对外透露我来过这里吧?” “那当然,这点殷先生完全不用担心,若没半点口碑,您现在也不会来到这里了,对吧?”曾胖谈吐极为沉稳。 “……”殷桥没回应,在工作台前方的单人沙发椅坐下,抱着双臂注视对方,慢慢酝酿着将要对第一次见面的外人说出口的话。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曾胖靠坐在宽敞舒适的扶手椅上,左右转动着椅座,神态轻松。 方才接待区的年轻女子端了杯热茶进来,弯腰时快速瞥了殷桥一眼,再慢吞吞倒退掩门而去。 “我不需要自我介绍了吧?”殷桥这么说并非出自不可一世的心理,而是瞧得起对方的专业。 “这倒不用,殷先生不难探听。”曾胖嘴角一歪,露出自视甚高的笑容。 殷桥并不怀疑这一点,否则对方不可能第一眼就判断出他的身分。 曾胖自诩专业,确实是稍作了一些探查,尤其是客户并非普通市井小民,事前的调查功课对这份工作会更有利,也可借此先行判断案子能不能接,该开多少价。 殷桥,三十一岁,在家族枝繁叶茂的某个企业分支体系里担任中阶主管,生长背景及求学经历和岛内常见的富二代或富三代没什么太大差异,中学以前都在外侨学校就读,大学依家族惯例在国外完成,在投资银行实习过一段时间,回国后经家人安排在普通人求之不得的位置上一步步累积年资和职衔。 个人成就没什么可值得关注的亮点,只要不出大错,不过就是等着日后位居要津,非要说出特色来,那就是这个男人有一张一眼即无法忽视的漂亮脸孔……此外,这个男人婚前名声不算好,以声名狼藉形容或许夸张了些,但绝非文质彬彬的君子之流。 其实寻思起来也正常得很,连曾胖这种粗汉都忍不住朝那张俊秀的脸庞多睐个两眼,以其优渥的出身背景,他敢打包票,殷桥的求学生涯,让女同学倾倒恐怕比考试及格来得易如反掌,换句话说,这个男人生命中绝不会发生女伴断粮的危机。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男人一年前跌破众人眼镜地宣布结婚了,娶了一名没没无闻的对象。妻子据说相当低调,婚前婚后皆鲜少出席社交场合,作风和殷桥堪称对比。依曾胖多年的识人经验和专业直觉,会让殷桥这种条件的男人上门来的理由,八成是婚姻关系岌岌可危,而犯错的通常是男人,为了谈判时夺得好牌,先下手为强在妻子身上找荏,免得失血过多。这类难免考双方家族利益而结合的婚姻,分手时必然牵缠不清,令当事人头疼万分,就曾胖经手过的案例里,彼此步步为营对付枕边人的手段可说是令人叹为观止,殷桥恐怕也不例外。 基本上,曾胖鲜少对客户做道德判断,理由很实际,正因为客户的不道德,他甚至不必有堂皇的门面和大量广告开销就有应接不暇的生意上门。 “殷先生请说吧,您有什么要求?” 殷桥食指摩擦了两下鼻头,咬了咬下唇,“我要找人。” “找人?”曾胖愣住。 “对,找人。”像是终于确定了来意,他郑重点头。 “请问找谁?”脑海中立即闪过一串预设答案——妻子的情夫、商业间谍、投资案的诈欺主嫌、父亲藏匿在外多年的外室…… “我太太。” “……” 大概预期听者会有类似的反应,殷桥表情淡定,继续说明:“失踪一个月了,我到处询问过了,没有人知道她去哪、什么时候回来,她消失了。” 曾胖月兑口而出:“吵架了?” “不,我们不吵架的。” “有严重误会?” “没有。” “那您没想到要报警吗?” 殷桥抬眉,迸笑出声,笑出一口皓齿,曾胖怔了一瞬——这个男人即使愁容满面,亮眼的五官也兀自释放着说不出的吸引力。 “我们之间——不是外人想象的那种夫妻关系,我们互不干涉,她偶尔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但最多一星期,这次实在是太久了,所以我才——” “消失一个月,家人很难不起疑心,您现在才找人,她娘家都不觉得奇怪?”与殷桥结褵的物件当然不会是等闲人家的女儿,一旦获知女儿无故失踪,肯定和女婿没完没了。 “这倒不是问题,我询问得很有技巧。其实,就算失踪再久,他们也不会找人,我太太和她家人……”沉吟了几秒,殷桥斟酌着恰当的说法,“她和家人不太熟。” 任凭曾胖想象力再丰富,也很难理解所谓不太熟的意思,他不禁失笑,忍不住打趣:“抱歉,听您的意思,您和太太好像也不太熟?” “说来话长,你要这么说也行,我们并不是谈恋爱后才结婚的。”殷桥不否认,抬起头,正视他,脸上没半分尴尬。“所以我才要曾先生帮这个忙不是吗?” 曾胖算是开了眼界。婚姻关系千百种,有钱人的世界果然不是他所能轻易想象的。他叹口气,解释道:“是这样的,您能提供的资料越多,就能越快找到人,所谓按图索骥,您一定懂我的意思。但您若不了解她,连她平日的生活习惯、喜好、来往对象都完全不清楚,想要立马找到人,困难度可不低。” “我明白。”殷桥递交给对方一件八k大小牛皮纸公文信封,“我会尽量提供资料。下个月中是我女乃女乃九十大寿,她若不出席说不过去,希望在那之前就能找到她,别惊动任何人。再说,我总要知道她人是不是平安,如果有个万一,我们又不闻不问,到时候,不只我麻烦上身,我家人也月兑不了关系。” 听起来为的还是自己,但殷桥眉宇间一抹忧悒藏不住,曾胖敏锐感知这个男人只说了五分实话,所以不急着为这案子定调。 曾胖抓起厚实的信封,倒出里头的东西,桌面上散落着几张照片和一些影印的证件资料。照片是从列印机列印出来的,一张张彩色影像全都是一名短发女子的生活剪影。 从照片背景判断,场景应该都在夫妻俩的生活空间——厨房、客厅、阳台、餐桌旁,唯独没有卧室。每一张照片几乎都是侧影或是偏对镜头,只有一张正面照,女子的视线略朝下,盯着一只停在手背上的蜻蜓观看。显而易见,这些照片都是在女子不留神的情况下拍摄的。 女子外形相当年轻,体形偏瘦,有一头蓬松微鬈的层次短发,也许是在家里抑或个性不拘小节,几绺发丝散乱地飘垂在脸上也无所谓。衣着随性,单薄的棉t下未着内衣,自然的胸形轮廓完全突显。那张正对镜头的照片,看得出女子拥有一双大眼,眼神淡漠且超龄,带着盱衡世事的味道和厌世感,眼下有层暗影,应该是黑眼圈,颊上有少数雀斑,下唇略丰满,五官组合起来称不上典型美人,但有种特殊味道。当然,以殷桥阅女甚众的眼光而言,或许有其特别观点也未可知。 这名女子的气质远非曾胖所预想的大家闺秀的端庄矜持,也和时下名媛的时尚俏丽有段距离,以曾胖敏锐的识人直觉,女子怎么看都不会是家族长辈眼里的良配,殷桥既然选择了她,照理是个人喜好因素,但两人相处却又不似外界想象般如胶似漆。仔细看,身分证影本上的姓名为夏萝青,以出生日期推算,女子今年才二十五岁,所以结婚时刚满二十四岁不久,这样的年龄进入婚姻生活,物件显然是个不安分的男人,关系能有多稳固? “照片是您拍的?”曾胖起了好奇心,女子或站或坐或躺,肢体极为放松自然,显然是在相识的物件面前才能表现如此。 殷桥羽眉一扬,“不然呢?家里一向只有我们两个。” 曾胖点头,扯了扯嘴角干笑道:“殷先生,恐怕您这样轻描淡写我很难帮上忙,我呢,一向和客户之间开诚布公,客户的隐私我一定守口如瓶,但请别对我有所保留,我这样不好办事。” “您认为我保留什么了?”殷桥拧起眉头。 “嗯……她真的是您太太?她身分证上的配偶栏是空白的,你们俩结婚至今难道都未登记?好吧,就算和您举行婚礼的是这位夏小姐,以现行民法规定,未登记根本算不上合法夫妻,她要走要留,是她的人身自由,你们顶多算是同居关系。您刚才又说两人并非谈恋爱才结婚的,照理是没什么深厚感情存在的,既然没有感情,却又希望找到她,可见您另有目的,如果您真正的目的不能坦白,找起人来就会走很多冤枉路,我相信您一定能理解我的意思。” 没有丝毫被冒犯的心情,殷桥听罢莞尔,两手一摊,“您放心,我无意保留,我只是还来不及告诉您。我找她的理由很简单,实不相瞒,我太太她是个——”他停顿下来,脸上闪过一抹愠色。 “是什么?”曾胖翘首以待。 “她是个骗子。” 答案语出惊人,曾胖面颊肌肉不由自主抽动了两下,赶紧伸出大掌抹了把脸掩饰错愕。“您所谓的骗子——真的是您结婚的物件?” “千真万确。我们两家都不是普通人家,婚礼无法从简,现场有录影,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我们不过是没到户政事务所登记。” “那——如果她真是骗子,请问您损失了哪些东西?” 损失?殷桥垂下眼,沉默良久。 这不是容易回答的问题,因为难以估算,能确定的是,他必须追讨回来。 “这样吧,这点请您回去再慢慢详列出来,心里也好有个底。殷先生,请过来这里。”曾胖起身推开右后方墙面,原来那里有一道隐形门,贯通另一个房间。 殷桥跟着穿过那扇门,门后竟设置了另一个相谈室。装修高雅舒适,空间色调柔和,看得出曾胖花了不少心思。靠近窗边摆放了一张米色多段式沙发躺椅,从百叶窗缝流泄的阳光温柔地洒在椅面上,烘托出带着包容感的静谧。 不知道为什么,殷桥相信,只要躺上那张沙发椅,心防就会立刻缴械,任何难以启齿的隐私都将和盘托出。 另一边厢角落还设有简易吧台,曾胖走到吧台后道:“想来杯调酒吗?” “不了,下午还得开会。” “那就矿泉水吧。现在,我们从头开始吧。”曾胖递给殷桥玻璃瓶装水,从身上取出录音笔,在另一张沙发上端坐,一本正经看着殷桥。 “从头?” “对,不必怀疑,从头。说说看,您是怎么认识这位元夏小姐的。” “……” 怎么认识的?殷桥怔住了。 再一次,他无言以对。 第二章 所谓的相遇(1) 茶几上放着刚送上的伯爵茶和一迭手工饼干,夏萝青轮流看着两样东西,最后决定擎起茶杯啜了两口。 柳医师在她对面的沙发落座,打量她。“你该多吃一点,最近瘦了不少。” 夏萝青喜欢这位医师,她不像就诊过的其他精神科医师,对待病患像作业员检查工厂输送带上的产品瑕疵,每一名病患虚应两分钟就开好药换下一个。 柳医师上周开始体贴地将夏萝青的诊约排在最后一个,拨出一长段时间不被打扰地问诊,似乎把夏萝青当作棘手的案例。事实上夏萝青并非喋喋不休的病人,有时逼急了才避重就轻地说上一段烦恼。她不太习惯触及隐私,事实上她只想拿安眠药对治她的睡眠中枢障碍,若不是那困扰已久的梦境严重干扰生活,她不会坦然对外透露心事。 自从换了药,她不作梦了,但精神未见好转,医师道:“睡不着只是结果,你在担忧什么?” 夏萝青沉默了许久,茶杯快空了,才说:“我离开家了。” “先生知道吗?”医师并不惊讶。 “知道。我传了简讯告诉他。” “为什么想离开?”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不能把暂停当终点站。”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终点站?” “我就是知道。” “既然如此,那你现在怎么看起来像个鬼?” “是吗?”她一脸惊色,模着脸颊。“坦白说我真的见鬼了。” 医师抬眉,“何以见得?” 夏萝青犹豫了几秒,立刻掀开上衣,面向医师,“您看看,我身上是不是有个齿印?” 医师不明所以,靠过去查看,半果的右侧胸脯上,除了一、两颗痣,确实有一个近似咬痕的齿印,轮廓泰半已经模糊,当初咬啮时应该颇使劲,细看当中还有三个褪成浅褐色的细小血点。“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前几天发现的。您说我是不是见鬼了?” 医师露出复杂的神色,思索了一下道:“问过先生没?” “我为什么要问他?” “他是最可能的肇事者,不问他问谁?” “不会的,我跟他根本没事!”她拉整好上衣,举起右手。“我发誓。” “不用发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难道没有同房?” 她缓缓摇头,“从来没有。” 医师楞上几秒,语重心长道:“你应该到外头动一动,散散步也好,分散注意力。” “可是我家外面整条街的行道树都开满了花——” 医师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两人都沉默下来。 花树满街,风一撩动,落英缤纷,无事人眼中尽是诗意,有事人心里尽是萧索,谁都看得出来夏萝青心里有事,无心赏花,久不沾阳光的脸蛋已渐趋苍白。 “人的感觉是会骗人的,所以还是得有证据。你身上出现的咬痕的确很离奇,本来如果你还在家,我会建议你在房间装个摄影机侧录观察,但既然你离开了,我们只能聊一聊,一起找出原因来。”医师表示。 “聊什么?” “介意告诉我你们怎么认识的吗?” “家人介绍的。” “所以谈了恋爱才结婚的?” “不,并没有。老实说,我从第一眼见到这个人就想把他从饭店顶楼推下去。” 医师被她的直言逗笑,“饭店?” “对,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一家饭店大厅,但他以为是在我家,后来他推翻这两种说法,他说其实九年前就见过我了。” “九年前?”偏头想了想,“你不是才上高中?所以你们俩是久别重逢?” 她无所谓地耸肩。“他爱怎么说都行,他就算说小时候帮我换过尿布我也不介意,反正没什么意义,他这个人,很难真正爱一个人。如果可以选择,我并不想嫁给他。但没有人相信我,尤其那些喜欢他的女人,以为我嫁给他得了便宜还卖乖,还有人说我假掰,说我心机婊,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他娶我——全都智障!依我看,他最爱的是他自己。”越说越激动,她捧住脑门,恼恨不已。 “你看起来很在意他?” “没有。”她断然否认。 “那何来的苦恼?” “他不是能让人轻松的那种人。” “和他谈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夏萝青颓垂着肩头,盯着地板一阵哑然。 “这样吧,聊聊你们的第一次见面,就当是饭店那次好了,他是怎么惹毛你的?”医师调整了坐姿,准备长聊的模样。 *** 夏萝青与殷桥初相识的正确时空,在彼此的记忆里各自表述,展现不同的风景和评价。尤其在夏萝青的人生书页里,这一页的内容实在不值得再次展读。 那一天,初夏梅雨时节,雨稍停,混合着尘嚣的潮气弥漫在空气中,不怎么舒适的气候,她却记忆犹新,因为那天,她终于成功驾驭了脚上那双新鞋,不偏不倚地走进和某人约定好的饭店大厅。 她往鞋面瞥了一眼,再瞥了一眼,饭店四面折射而来的柔和灯光让暖红色的漆皮透出难以掩饰的高贵质感,使得在外未搽上指甲油的脚趾尖在美丽的鞋身映衬下显得太朴素。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脚趾,木质鞋跟至少有八公分,让中等身材的她瞬间高挑起来,但鞋形设计良好,足蹬其上不至于颤巍巍。 的确是双好鞋。夏萝青一面盘算,一面朝电梯方向走,一面取出手机,在各大精品网站搜寻同双鞋子的价位。不得了,就算打上八折,也要普通上班族一个月的工资,夏太太这次在她的行头上下的手笔可谓不小。 后方响起急匆匆的脚步,未及回头,一群西装笔挺的男士快步越过身际,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伸手按了电梯键,电梯门一敞开,男子按住开关键恭站一侧,让同行的伙伴鱼贯而入,垫后的一名高大男子与她擦肩而过,摆动的肘臂撞上她的身侧,力道不轻,她踉跄了一下,脚跟一歪一拐,霎时吃了痛。她勉强回稳站姿,惊见鞋带一部分迸离边缘车缝线,恐有月兑落之虞。她暗喊糟糕,抬头往前一瞄,撞上她的人已跨步进入电梯,没有口头致歉,没有绅士致礼,不顾尾后是否有其他乘客要一同搭乘,一行人全数到齐后,径自按上关门键。夏萝青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抢快一步将手臂插入门隙,门再度洞开,她闪身进了电梯间,按下十楼键,另一个发亮的楼层键是二十楼,印象中二十楼设有商务会议室,显然是这群男士的目标楼层。 她揉揉发疼的手肘,忍不住回眸搜寻祸首。三面玻璃镜的电梯厢里,那群男士即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一干人等面无表情,视线一律有默契地朝前,从西服颜色辨别,距离她最近的男子便是方才垫后的那名,男子抬手望了一下腕表,突然发话:“通知他们我们会晚到十分钟了吗?” “通知他们我们会晚到十分钟了吗?” 简单的对白,两者悬殊的口吻,夏萝青立即明白发话者在一群人里位阶最高,为了印证自己长久养成的辨识力,大着胆子侧身四十五度朝男子打量。 出乎意料,男子比预想的年轻,即使仅是惊鸿一瞥,抢眼的一张脸在这群正经八百的中年男士间显得相当突兀,很自然地在她脑海里留下了拓印;除了颀长的身板让他在密闭空间里的存在感十分强烈之外,主要是表情,男子鲜明的五官透着一种极度不耐和漠然的神色,紧抿的唇角微垂,隐约浮现着莫名的恼意,仿佛置身此处情非得已。 她想起了年长自己八岁的哥哥,他们有着同一个国度里的外在标签——不凡的外表,精心打点的服仪,对非我族类的睥视,令人联想起生产线上一系列按规格打造的名车,浑身散逸着碰不得的矜贵气。 男子察觉到了陌生人的窥探,比一般人浅淡的琥珀色眼眸朝她的方向略移,两人视线一交接,男子面无波动,仅在她脸上逗留两秒,便飘移回前方的金属门板,那凉淡没有焦点的一睐,让夏萝青充分感受自己和一堵水泥墙没太大差异。 没修养的家伙! 她略动唇形,没有出声,脚踝的隐隐作痛滋生出一把愠火。 十楼抵达,电梯门敞开前几秒,她张开十指,迅捷无比地将剩余的楼层数字键全体按下,再矫捷地闪出电梯。众人目瞪口呆,未及反应,她抬起右手,飞快朝那名年轻男子比出中指,立刻接收到对方一秒惊愕的眼神,门随即合拢,她迅速转身,弯腰检视已损伤的鞋身,狠狠咒骂两声。 这就是夏萝青第一次见到殷桥的场景。 她心有芥蒂吗?不,一点也不。在她忙碌的脑袋里,时刻轮转的念头是如何让有价值的东西变成钱,以及把钱扔进黑洞般的钱坑,除此之外,一切皆如浮云,她的海马回会自动将无关紧要的事扔进暂存区垃圾桶。 通常将暂存垃圾提出来的人是她哥。 那个周末下午,她刚从打工的地方赶回来,身上的粉尘尚未抖落,公寓大门钥匙一取出,她哥冷不防从旁显像——没错,像神灵一样显像,夏翰青的风格始终如一,时间掐得刚刚好,不需任何出场式,电话告知一声后人就到场,从不拖泥带水。 “吓我一跳。”她抚着胸口。 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么紧张?”夏翰青从头到脚打量她一遭,蹙起眉头。 她猜测他正要去应酬,穿了一袭剪裁良好的深色西装,三十二岁的面容有着二十五岁的光滑肌肤和四十岁的老成表情,一脸眉清目秀,说起话来绵里藏针。 “哪里见不得人了?”她嘀咕反嘴,两手交握在背后互搓,想搓掉十指沾上的白色水泥漆。 “我说你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又到那种地方去,我们之间就没得商量了。”她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优雅的微笑,无论何时何地,他整个人从姿态到口气都一派优雅,吐露出来的字眼却带着一股寒意。 “你答应借我钱我就不去了。”她斗胆提出条件。 “不是说过别随便向别人开口?” “你又不是别人。” “我也不是无脑凯子。” 两人对望了一眼,她沮丧地别过脸,“找我有事?” “下周末回家一趟吃顿晚饭,介绍个人给你认识。”顺手递过一个纸袋,她接手打开一瞧,里面是崭新的衣物和一盒新鞋,翻开吊牌一看,上面的数字令她咋舌,心中暗喜,嘴里仍嘟囔着:“是夏太太介绍的就不必了,我最近没心情跟猪头相亲。” “这次是我朋友。” “如果跟你一样那也不必了。”她存心冒犯她哥。 夏翰青面不改色,取出手机在萤幕上滑了几下,递到她眼前。“看一下,是这个人。” 她朝萤幕投下敷衍的一瞟,本来只思一瞟,却不禁耽搁了一分钟,她一手捧起手机,流览男子的几张合影照,再放大相片细部,仔细辨认那张漾着笑意的面孔。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殷桥,为何如此笃定?那张轮廓分明的漂亮脸庞很难开出第二家分号,况且,他左眼眼梢下方一颗细小的黑痣令她印象深刻,多数人会嫌碍眼将之去除,他却保留下来,若非不拘小节,就是极端自恋——一颗痣影响不了他的整体完美性。 两种心得同时爬上她的心头——这座城市真小;她实事求是的哥哥眼光出了问题。 “没兴趣。”她交还手机。 “没兴趣很正常,有兴趣是运气好,但兴趣不是你该考量的准则。我不是来征求你的同意的。记得,当晚七点准时到家,早点到更好。” “干嘛让我认识这个家伙?我像是花痴吗?”她不禁抗议。 “不许这样说话。”夏翰青正色以对,“你不想让爸爸开心吗?爸爸开心了,什么都好谈,乖一点。”说完拍拍她的头,当她是小女孩一样,然后转身离开。 于是她第三次见到了殷桥,重迭了他所谓的第一次。 那个月她刚满二十四岁,青春而无畏的年纪,欣赏长着单眼皮的阳光肌肉欧巴,和多数女孩一样,也有向往浪漫的时刻,虽然这些时刻对她而言实在太少,她必须考量的现实太多,但每逢听到了动人的情歌,暖风带着花香撩面,看了场催泪的电影,霏霏细雨下得太长久……强大的寂寞感随即攻其不备,渗入心扉,启动了她对浪漫的渴望。 可惜,夏萝青运气不太好,她垂青的男人希望她往前走不需为其驻足,她敬谢不敏的男人却与她纠葛最深,且这个人从来就与她冀望的浪漫无关,即使多数女人以为可以从他身上获得无限浪漫,但在夏萝青眼里,殷桥根本只是个投对胎、集幸运于一身却毫无战斗力的王子。 *** 和夏萝青的认知有相当大的出入,殷桥认为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发生在夏家的家宴上。 一场可有可无,没太大必要参加的社交活动,以他当时身陷事业与情事的双重纠葛中的态势而言,实在提不起闲情逸致。 最初的邀约,由夏萝青的兄长夏翰青在一次名目不详的聚会里,酒酣耳热之际突然向他提出:“有空到我家吃个饭吧,我介绍我妹妹给你认识。” 他毫不掩饰地笑了两声,“你哪个妹妹我没见过?” 和这座城市里晃走的许多都会名媛差异不大,那对姊妹花近年脸蛋的变化和日新月异的医美科技一同并进,再加上精致的妆容,相仿的时尚品味,殷桥已经分不清楚谁是谁,也记不得她们少女时的模样,他当时想,夏翰青大概醉了,不知所云。 “我还有个妹妹。”夏翰青接着说,一面指示酒保再来杯威士卡。“亲妹妹。” 他们俩年纪相近,年少时,因长辈世交之故,彼此即已往来,虽称不上频繁,但长期维持着愉快的交情,却直到这一晚,殷桥才被动地发现,夏翰青对他是有所保留的。 当时他面露狐疑,不以为然道:“很抱歉,我不是很理解,你有不亲的妹妹吗?” “同个生母。用点想象力行吗?兄弟。” 遭了白眼的殷桥愕楞了好半晌,他当然知晓夏翰青非正室所出,这在亲友圈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夏父婚后多年无子,在某个应酬场合结识了夏翰青的生母,两情相悦后进而秘密藏娇;不久长子夏翰青诞生,夏父妥善安置外室,不敢让私情曝光。这期间不孕多年的妻子终于成功怀上孩子,五年内相继生下两姊妹。而另一边厢,夏翰青直至小学五年级生母改嫁他人才被带回夏家正式认祖归宗。在殷桥的既定印象里,三兄妹是夏家的固定子女成员,从未听闻尚有未浮上台面的手足。 “你是说——你一直有个没曝光的亲妹妹?怎么回事?连我都瞒着,难不成是异形见不得人?”他纵声又笑。 但夏翰青可没笑,他望向殷桥,一脸若有所思。“我和她差了八岁。她从小没和我一起过来夏家,一直在我外公家生活;她上高中那年我外公去世,家里才接她回来,但不到一年即去住校,大学又在南部就读,毕业后才回台北,回来在外头和朋友一道分租公寓,你没看到她很自然,我也不常看到她。” 一杯威士卡的时间足供殷桥消化新讯息,令他惊异的重点并非在夏翰青那位素未谋面的妹妹身上,而是对方绝口不提的功夫竟如此深厚,谈及隐私的口吻如此闲淡。他想起上星期结识的一名近几年暴富的网路新贵,在自家豪宅宴客,随兴从酒窖取出数瓶市值不菲的珍贵红酒提供来客佐菜,像从冰箱取出廉价海尼根一样稀松平常。夏翰青淡定的气势可比那位新贵。 毕竟背景相似,殷桥沉吟了一会,选择了轻松的姿态回应:“有趣,你竟然还有个妹妹,现在才想到让我见见?”他没有追根究底的心思,他们这样的家庭,有一两项难言之隐是可以理解的。 “没事就来我家走动走动吧,我不是无聊,是在帮你解决问题,了吗?”夏翰青轻拍他的肩一下。 “解决问题?我的问题不就是来自女人吗?” “家里不是在催婚?照你的玩法,你到四十岁也结不了婚。” “我没想过结婚。” “这种时候由得了你吗?” “你还真是内举不避亲。不是我不买账,这件事要是称了我父亲的意,以后我还有说话的余地吗?” 这个话题新鲜度只维持了十分钟,殷桥很快便把这项提议抛下。换作以往,他还可以抽出时间凑兴,偏巧他最近麻烦缠身,已被家人警告过必须低调行事,换个约会物件不过是雪上加霜,化解不了他的闷愁。 再过一阵子吧,他寻思着,再过一阵子,烦恼烟消云散了,待他恢复了元气和动力,社交活动重新活跃时,不需任何人提醒,他自有办法为夜生活增色,而非和几个百无聊赖的男人泡在酒吧里喝闷酒发牢骚。 当然最后他还是赴约了,因为他获知任职的公司董事会研拟通过一项限制条款,可能间接斩断他日后更上层楼的机会。换句话说,再怎么韬光养晦,暂时是看不到前景了,既然如此,节制无味的个人生活便失去了意义;次因是,把握机会寻开心是去除一身霉气的最好方式,夏翰青为他提供了一个新鲜的谜面——一个被略而不提、不知是圆或扁的女孩让他重拾猜谜的乐趣。 依夏翰青端正儒雅的面目来判断,亲手足应不致于太走样,但若遗传到夏父的基因多一些,则很难出落成美人儿;外形差强人意也罢,若和夏家另外两姊妹一般言语乏味,他可得想个名目提早撤退。 殷桥一边开车一边任凭想象奔放,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夏萝青的出场式。 华灯初上,座落在郊区的夏家宅邸已人声鼎沸。殷桥喜欢热闹,享受欢聚,对他而言,社交绝非难事,他可以从交手过程中,轻易得知自己有多受欢迎。 和夏家成员进行了一场相见欢,美中不足之处是这场家宴多了几位元夏家的生意对象。彼此寒暄难免,殷桥对传产业还不熟悉,应酬了一番,对方在知晓殷桥的名衔后,那微笑的方式和掂量的神色多了点弦外之音。 “你们董事会有这么严格?打击自己人是想借此多吸引外部资金吗?”带着同情的调侃,透过握手摇晃传达给他。 传闻真快。他暗忖,金融圈都该传遍了他可能被边缘化的消息了吧? 一股晦气直窜胸口,以致一道道相继端上桌的凉拌牛肉、葱烧鲫鱼、辣椒镶肉、砂锅白菜炖鸡……他向来钟爱的江浙菜色,全皆瞬间失去了风味。 失去胃口,味同嚼蜡,可惜了厨子的好手艺。 忙着为众人斟酒布菜的夏翰青走过他身边,殷桥闲问:“你那位亲妹妹呢?” “还没看见,大概又迟到了。” 他只好转向另一侧,加入了正在开启的话头,在不费吹灰之力逗笑了夏家姊妹花之后,他的兴致渐消,笑容开始勉强。起身借口去趟洗手间,他取出手机,趁夜未央,准备寻个僻静角落回复几通邀约电话。 穿过客厅,拐个弯经过右侧起居室,里面急促的交谈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朝里张望——白色长沙发前伫立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位他认出是夏至善的正室,另一位则是陌生的年轻女子。两人似发生了争执。女子背对着出入口,只见夏太太紧绷着脸在训斥对方,一方空间里仅听得见她尖细的声嗓,年轻女子似乎一直插不上话,低首盘胸状似倾听。待夏太太停歇的几秒空隙,女子忽然靠过去,低声说了一句悄悄话,夏太太面色骤变,抬手毫不犹豫甩了女子一耳光,结实响亮得震动了远观的殷桥。 他下意识侧身在拐角处,进退两难间,起居室急促行进的脚步声朝他趋近,未及闪退,他硬生生和来者打了照面,两人当场僵立。 “嗨!”他率先招呼。 近距离面对面,女子的模样清晰地纳入殷桥眼帘。 女子剪了一头齐耳鲍伯头,略显蓬乱,短发下有张未施脂粉的素颜,素颜上有一对微上扬的猫眼,正警戒地注视他;女子不算高,目测大约一百六十公分多一些,穿着相当随意,一件素色紧身棉t和七分裤,配上宽额、下巴削尖的心形脸,乍看似未成年少女,但少女通常眼下不会有一抹倦怠的暗影,少女也不会拥有一对丰挺的胸脯。 殷桥一眼直觉,这名女子就是夏萝青,除了一对浓眉,她的长相和夏翰青无神似之处,和夏父距离更远,基因可能靠向了生母一方。 “嗨!”匆匆打量他一遍,夏萝青也举手致意,说了句:“餐厅在那边,你走错了。”手指宴客方向,仿佛和他熟识,仿佛没发生任何事,低头自顾自前进。 殷桥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想了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请等一下。” 夏萝青止步回头,静待他开口。 他指着她左颊,“——很明显,你不介意吗?”红色的指印已浮凸其上。 她一楞,诧异地眨眨眼,抬手摩挲面颊,立刻耸了肩道:“没关系。” 没关系?殷桥怀疑自己听错。 座椅不足,夏萝青随手找张圆凳挤身在长形餐桌一隅,端起饭碗举起筷子默默吃起饭来,像乱入喜宴的陌生人和一干人等同桌共餐,不虚应不微笑,比任何人都专心投入在进食上。殷桥很快理解那个巴掌印果然没关系,夏萝青甚至添了三碗白饭,每道菜都热情捧场不挑拣,胃口好得吓人,这等食量,令人不得不纳罕她细瘦的身架是怎么维持的。 殷桥忘却了早退的念头,他吃得不多,有一搭没一搭地酌酒闲谈,不时瞥向夏萝青,观看一幅匪夷所思的画面——夏家成员全都看见了她,也全都无视她。 至于其他宾客,十分识趣地把话题避开私领域。晚宴进行无碍,直到夏萝青用餐结束,起身欲离席,她大哥夏翰青移步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她瞅了一眼殷桥,面有难色地点点头。 殷桥同时接收到了夏翰青的眼神暗示,跟着离座,尾随夏萝青穿过半个夏宅,抵达偏厅外的大露台。两人先后站定,她背靠围栏,姿态并不矜持,表情仍带着警戒,转动着一双宛如戴了放大镜片的黑瞳扫视殷桥,但他辨识得出来那是她真正的瞳眸,闪烁着与镜片不同质感的润泽和晶亮。 他迎视她,展开友善的笑容。 “殷先生,我哥想让我认识你,我叫夏萝青,我哥应该告诉你了。”她朝他伸出手,他顺势握住,十分惊异,触及的掌心处竟粗糙坚硬,这是一双习于劳动或热衷体能训练的手。 “第一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手抽离之际,他明显在对方掌丘部位模到了厚痂。 “第一次?”她面露讶异,“啊,你果然忘了我了?” “……”他感到啼笑皆非。 这女孩今晚的每一种反应都出人意表,通常这句话发生在调情场面上还说得过去,但他确定夏萝青十分认真,她甚至跨步靠近他,微缩猫眼审视他。 “你再仔细看一次,真的没见过我?”她踮起脚尖。 仰起的脸蛋与他仅咫尺之距,她面庞的细小雀斑和淡淡的微血管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这动作在初识的男女间算是大胆,他甚至嗅到了她发丝散发的洗发精气味,微微的草本植物气味。他拉开距离,笑着摇头,“老实说,我这还是第一次听翰青提起你,见过就更不可能了。” “噢。”似乎不太满意他的答案,她再接再厉,“给你三个提示,饭店,还有这个——”她擎高右手,竖起中指。 这女孩胆敢对初次见面的异性比划出不雅手势? 他敛起笑意,视线移至前方那根中指,指背上有一个似戒饰般的星芒小刺青,很惹眼,也很挑衅。他暗暗思索着如何高明地予以回应,停留在视窗中的星芒图案却冷不防从脑海中召唤出一些影像,连带地相关背景也随之浮现——电梯、楼层键、女孩、中指…… 他愕然看向夏萝青,她抿着嘴,得意地笑了,“还是记不起来?” “你——” “唔,记不起来也很正常,我样子普通,你怎会记得。” 不,他记起来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事件,算起来至少有半个月之久了。他和几名部门职员依投资方要求订于对方下榻饭店的会议室签约。当天行程紧凑,他匆匆赶往饭店,隐约记得在大厅疾行时擦撞了一名女孩。过程中他完全没有留意女孩,大惑不解的是,女孩在电梯里行使了一桩恶作剧,还朝他比出中指,他连她的脸都未看清,只记得那只中指上的星芒图案。 这个世界充满了巧合,但这个巧合令人无言,他记得几个男人围在数字面板前手忙脚乱地解除按键指令,碰上这种小屁孩式的恶作剧实在算不上美妙的经验,而事件中的女孩近在眼前,大方地勾起他不悦的回忆。 “记得了,你那天差点害我们签约迟到。”他勉强笑。 “噢,你那天害我鞋带断了,是第一次穿的新鞋。”她不甘示弱。 短短数秒间的对视,殷桥确定了一件事,她绝不是他的菜,纯粹是直觉。 “很抱歉,我向你赔罪,那双鞋多少钱?”他仍挂着适切的笑容,语调试着轻快。 “不用。不过那天我脚拐了,痛得很,大概脸色不太好,相亲时表现不佳,之后就没下文了。” 这是在明示她的损失远非一双新鞋可比?但他内心一点都不感到抱歉,而且深度怀疑夏萝青和相亲这码子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即使真有其事,男方恐怕也不会只因她脸色欠佳而说再见,光凭她那鲁直性格印象分数就不会太好看。 “抱歉,我真不知道对你影响这么大,那天实在太赶——” “你是真的抱歉还是随便说说?”她眼眸大而澄澈,像初生之犊,直视他没半点别扭。 “……”他又楞住,但很快恢复神色,干笑两下,“当然是真的,我向你致十二万分歉意——” “那就好,手机借一下。”她打断他的话,摊开右手掌。 他后来百思不解,当时为何如此轻易就把手机交给她?夏翰青又是哪根筋不对?相交多年,理应熟知他的品味,就算是至亲,也不该起心动念把妹妹介绍给他。 拿到手机后,夏萝青快速输入通讯资料,交还他后道:“这是我的手机号码,觉得抱歉就请我吃顿饭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爽落地转身离开,连个道别的手势也省了,殷桥内心除了莫名其妙,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类似气闷的感觉。 接下来,他很快忘了这回事。这是他的拿手本领,令他不愉悦的人事物很快就能抛诸脑后,履行诺言或是不负所托并非他的座右铭;再说,夏萝青只能算是古怪,称不上可爱。 第二章 所谓的相遇(2) 可这顿饭的约定夏萝青却铭记在心。 在他正于一场重要会议中向几名高层说明投资动向时,他忘了交给助理保管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他不得不中断报告,掏出手机瞥了一眼——来电者是夏萝青,他果断地按下拒接键,同时设了静音。 只隔了五秒,口袋里的手机转而以震动的方式提醒他,他试着忽略那低频的干扰声响,继续进行报告。可惜,隔音良好的会议室很难隐匿任何动静,与会的一名董事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开口:“先接电话吧。” 他镇定地拿起手机,短促地喂了一声,彼端传来夏萝青直接了当的开场白:“说好的请吃饭呢?” “我在开会。”他压低嗓音,口气冷峻。 “明天吧,明天请我吃饭。” “明天不行——” “后天?” “后天也不行。” “直接点,说一个你可以的时间。” “——就周末吧,周末晚上。”几双眼睛直盯着他,他急着结束对话。 “一言为定,我等会把地点传给你。” 两人的初次约会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定下,当晚他却苦恼万分,因为无意间发现他的周末早有了邀约,物件还是他大学时期心仪已久的学姐。 取消夏萝青的约定当然是首选,她却仿佛人间蒸发,手机一直无法接通,全转入语音信箱。询问夏翰青,得到的答案是——“我们兄妹很少联络,她从不跟家人交代行踪,也许是手机掉了,再等等吧。” 这是什么样的兄妹关系? 以简讯告知取消太失礼,他必须顾及与夏翰青的多年情谊,延后另一个约会是唯一的选项。 查看一下夏萝青传来的约会地点,看起来不讲究的她竟挑选了一家米其林推荐的法式餐厅,她是怎么在短时间内订到位子的? 或许是心理因素,当天他迟到了一刻钟,这是前所未有的负面纪录。 侍者领位,夏萝青早已经准时入座,左手掌根撑着下巴,右手滑着桌面上的手机,慵懒地等待着,上扬的嘴角透露着愉悦的心情,看来不介意男伴迟到。 令他惊艳的是,今晚夏萝青特意上了妆,一双猫眼更加显著,朱唇丰满,耳垂上的小钻饰衬得脸色泛泽。身上则是一袭俏丽的短洋装,裹住她年轻纤巧的身躯。朝下一探,脚上还着了一双华美的高跟鞋,整个人和上一次见面时截然不同,宛如两种画风。 殷桥不禁哂然,这女人在演哪一出?她不会以为他就爱女人这调调吧? “小姐,请问你手机出了什么问题?”他一入座即双手盘胸,面无喜色。 摔坏了,新手机昨晚才拿到。”她不以为意地回答,举手召了侍者过来,从前菜到甜点兴致盎然地仔细询问菜色,点菜结束,抬头直视他,请便的意思。 缺乏胃口,他勉为其难单点两道菜,这次上好的生蚝料理也吸引不了他了,他倒想看看夏萝青和他吃这顿饭的用意何在。 开胃小点和前菜陆续上桌,殷桥刚举起叉子,夏萝青忙按住他的手,道:“等一下,让我拍几张照。”接着取出手机,调整摆盘,将菜色和他一道摄入镜头。再起身绕至他身畔,屈蹲身子,头倾靠着他,不管两人表情有多违和,迅速完成合照。最后再将手机递给他道:“不介意帮我拍一张吧?” 他沉住气,接过手机,焦距没调整便按下快门,递还她时轻嗤一声:“有打卡的习惯?”他最厌恶女人染上约会时打卡上传的癖好,比任何举止都要煞风景。 “不是,给个交代罢了。”她专注地在手机萤幕上快速点按。 “吃个饭有什么好交代的?” “这样我家人就知道我有乖乖相亲了。” “相亲?” “唔。”她点头,上传照片完毕,举起叉子,将一根青翠的芦笋送入口中。见他瞅着她,她转了转眼珠道:“不好意思,没先跟你打声招呼,我想若是告诉你了,你肯定不会答应请我吃这顿饭。不过你不用紧张,这一餐结束,我保证不会再打扰你,先谢谢你了。” 不可思议。 他笑了起来。这是他的习性,事情的走向过于怪诞或夸张时,他总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并非他总能发掘特殊的趣味点,而是巨大的荒谬感促使他发笑,且因为总是在奇怪的节点发笑,很理所当然地,他留给了外界轻浮的印象。 活到三十岁,他遇过各式各样的女人,但拿他当陪衬的工具人配角还是头一遭,他忽然明白夏翰青不积极让这个妹妹“面市”的原因了。 “你哥知道我们今晚吃饭这件事?” “知道。不过我上次告诉过他你不会对我有兴趣的,他就没再追问了。” 这种少见的直白令人傻眼又语塞。哑然半晌,他捉模到了一点女孩的性格,不再顾及冒犯的风险,直问:“你经常在相亲?” “是啊,这是夏太太的嗜好,她挺认真的,反正她也没别的事可以做。” 喊名义上的母亲为夏太太,个中因由耐人寻味,这方面殷桥没兴趣探索。可说到认真,夏萝青和上次家宴时一样全神贯注,用餐时视线一径投注在瓷盘上精心摆置的菜肴,慢条斯理品尝,当她含住薄荷叶上的紫苏梅时,脸上立刻流露出尝到珍馐的喜色。 “你不像听话的孩子。”他可没忘记她挨的那火辣一巴掌。 “我哥说,偶尔让夏太太开心,我好过他也好过,他讨厌女人啰嗦。” “所以是为了你哥?” “唔……”歪着头思索。“不完全是,这不好说。”她望着刚送上的汤品,两眼生辉,立刻执起汤匙,舀起浮在翠绿汤面上的一片粉色莲瓣,饶有兴致地细看一番,再放入口中,接着发出赞叹:“啊,这厨师果然厉害。” “为什么不好说?”他追问。 她耸耸肩,口气自然,“我和你不熟啊。” 殷桥扬起眉——她倒是善于吊人胃口。继续探问:“看在我和你哥交情的份上,你就透露一点吧,说不定日后我可以帮你。” “……”汤匙停在嘴边,她抬头看他。 这是夏萝青今晚第一次正视他,他有趣地发现,当她静默注视着一个人时,那双大眼瞬也不瞬,仿佛是夜里栖蹲在角落里的猫眼,可以透视黑暗,看清对方想尽办法埋藏的心思,直抵那最深处的灵魂。 “很难说,也许是我帮你。”她不以为然。 “你能帮我什么?”他好奇起来,凑上脸,盯住她。 盯住她,以夏萝青的方式——眼眸圆睁,不闪烁,不畏怯,专注而有力。 后来,他们之间相处的许多细节殷桥不见得记得一清二楚,但就这一件,他不知不觉感染了她别具一格的注视模式。日后,他熟练地在各种物件身上运用这样的模式,轻易看到了他以前视而不见的东西,逼出了最真实的心灵色彩。 此刻,他还只当她是缺乏教、粗鲁不文的女孩,半带戏谑地模仿她。她似乎读到了他那点心思,静静回眸,两个人就这样无厘头地对视。不久,新手落败,殷桥忍不住别开目光,因为再看下去就要出现斗鸡眼了。 “你赢不了我的,我可是练习过的。”她得意地笑。 “我没要赢你。”这女孩竟能令他尴尬,他后悔陪玩起把戏,索性直言:“好吧,就不问你了,你专心吃吧。” 重新举起刀叉,殷桥切下一片樱桃鸭胸放进嘴里,默默盘算着退场时机,没想到她搭话了,指着他盘中的半截鸭胸,“不介意让我尝一点吧?” 殷桥又怔住。 在以往,女人提出分享佳肴的要求通常含带着撩拨的意味,而一般他又是怎么回应呢?他会以手上的叉子,直接将食物放进对方口中。但夏萝青不同,他相信她是单纯想知道鸭胸的滋味,她对餐点内容的兴趣明显大过于他,从刚才到现在,她享用得异常投入,胜过取悦用餐物件。 “请便。”他豪气地整盘推过去,不再顾虑所谓男士的体贴风度。“方便的话,顺便把这道也吃了吧。”左手将另一道未用完的前菜奉上。 “谢谢。”她照单全收,拿起刀具自行切割肉片。 坦白说,殷桥有一股想翻白眼的冲动,转念又想,何不换个角度和心情,像欣赏特殊动物一样观赏她的吃相不是更好?仔细瞧,她吃相并不难看,一口接一口细嚼慢咽,速度保持不疾不徐,发光的脸上充满着对食物的虔诚,这顿饭他绝对会买单,光是看她一个人吃得眉开眼笑就值回票价。 终于等到享用甜点,用餐接近尾声,夏萝青蓦地注意到窗外的动静,低喊:“糟了——” “怎么了?” “下雨了。” 他朝窗外看去,果然雨丝开始沾附在玻璃上,从一点一滴到拉划成串,降雨速度极快,显然又是一场夏日雷雨。“下雨就下雨吧。” “噢,这可不行。”她露出忧心的模样。 “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不以为意。“我可以送你一程。”反正今晚也来不及安排其它节目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也好,谢谢你。” 殷桥不明白这场雨有什么可烦恼的,她看起来分明是有伞也懒得撑的女人。 两人一抵达地下停车场,她打量了一下他的休旅车,直接打开车门,径自钻到后车座。 这是什么意思?把他当司机?他坐上驾驶座,耐住性子转动引擎,开启空调。 “麻烦你暂时别转过头来,一下下就好。”她忽然向前叮咛。 与外界隔绝的宁静车厢里,清晰听见后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殷桥望着挡风玻璃等待着,一个念头陡然飞窜入心——她凭什么限制他的行动?这是他的座车,他的私人空间,该遵守规范的是她不是吗?她似乎不很在意别人的感受,那么他的礼貌不就是多余的体贴?他决定今晚的工具人角色至此结束,如果她有意见,可自行下车,他不再奉陪。 毅然转过头,堂而皇之朝后座观看,无论再怎么做足心理准备,殷桥还是略吃了一惊。 夏萝青正在换装。 她侧对着他,两只手臂一上一下在背后交会,费了番功夫手指才捏住洋装细小的拉链头。吃力地划开拉链,再小心翼翼从上身月兑除,年轻的身躯赫然只剩下单薄的胸衣和小内裤,阳光洗礼过的蜜色肌肤就这样展现在殷桥眼前。 她将洋装仔细折迭好,放进准备好的纸袋里,再月兑下高跟鞋,以纸巾里外擦拭过一遍,置入随身携来的鞋盒里;接着又从袋子里取出牛仔短裤费劲套上,完毕,伸手在袋子里模索了一下,似乎找不着替换的上衣,转身欲往周围寻找,就在那一瞬间,他见识到了她半果的胸脯——也不知是内衣的特殊机能还是她本身的条件使然,她躯体虽瘦削,但锁骨之下胸部匀挺,隆起的弧线美好,形成中央一道深沟阴影。 感觉到了异样的视线,两人目光乍然对上,他等着她惊声尖叫。但没有,她的确讶异地半张嘴,却忘了遮掩胸口,她呵出一口气,泄气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不会老实……” “还没到家,你有这么急吗?”殷桥先声夺人。他得就这么大方地看下去,不能立刻回头,否则就显得作贼心虚。 这话果然起了震慑作用,她没回嘴,径自低头在踏垫上寻找失踪的上衣,弯腰的俯姿让浑圆的胸前春光更是呼之欲出。终于在门侧找到滑落的上衣,她从容不迫地穿好棉衫,才平静地启口:“好了,没什么好看了,可以回头开车了。” “……”他哑然失笑,回身转动方向盘,踩下油门。 在这段共乘的短暂路程里,他不止一次生疑,夏翰青会有这样大而化之的妹妹?他甚至起意借看她的身分证,但思及日后不会再有交集,便打住了念头。 转了两个街区,到达她刚才报上的地址。那是巷道内的一家女性服饰店面,暖黄的灯光从一排木质落地窗内流泄,橱窗布置不落俗套,绝非廉价的衣饰卖场。 夏萝青向他道了谢,抓起背包和纸袋,赤着脚跳下车,飞奔进敞开的店门。 他没看花眼,这女孩赤着脚,踩踏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消失在他视线里。 考虑了几秒,性好猎奇的他也跳下车,跨大步跟着进入那家店。 店内恰好没有客人,视线快速一扫,悬挂或整齐堆迭的服饰很有效地利用了偏窄的贩卖空间,不致于拥挤。他随意抓起身边一件衬衫的吊牌审视,果不其然,对一般上班族而言订价并不便宜,这里的产品形式清一色强调女性的柔美和线条,不像是夏萝青的偏好,她进来有何用意? 结账柜台设置在一道从天花板垂挂下来的琉璃珠帘后,两个女人交谈的声音正从那里传出,他慢慢踅过去,瞥望到夏萝青已经将鞋盒放在桌面上。她打开盒盖,拎起高跟鞋,鞋身在石英灯下闪着迷人的色泽。她愉快地向柜台后一名年纪稍长的女子说明:“只穿了三小时,我很小心的,没淋到雨。” “真漂亮,你舍得?” “这次七折价,可以吗?我有急用。” “可以,明天汇给你,衣服就没这么快喽,得先干洗。” “没关系,干洗费算我的。” “夏太太可真大方,每次相亲都下了重本。” “算不上重本,他们一家都这么花钱的。没办法,夏太太怕我随便把自己嫁掉,给夏家丢人。” “说真的你把这些行头处理掉了,不怕她知道?” “放心,他们从不去我的公寓。” 殷桥在夏萝青背后站定,柜台后的女子立即发现了他,惊异地问:“小萝,你带了朋友来?怎么不说?” “哪来的朋友——”夏萝青一旋身,险些和他撞个满怀,看清是他,错愕不已,“你怎么还没走?” “这就是你愿意相亲的另一个不好说的理由吗?”他盘胸看着她,好整以暇笑着。 无所谓的淡定在她脸上消失了,转为懊恼不安,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到门口,压低声音问:“你干嘛跟着我?” 殷桥忽然发现,看着她出现小女孩式的紧张挺有乐趣的,这才是年轻的她该有的样子,今天最痛快的时刻竟然就在这时候。 “你应该说,拜托请你替我保密,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她嘴唇抿成了一直线,黑漆漆的眸子快速晃动着,显然在思量如何对付横生出来的枝节。 “真奇怪,你有这么缺钱?你家人亏待你了?我倒要好好问翰青,知不知道他妹妹在做什么。”他逼近她,静候她的反应。 她默不作声,不安的神色渐渐退去,怏然瞪着他,沉声道:“你想威胁我?” 他笑得更惬意了,“不算威胁,你又没什么好敲诈的。” 她咬了咬牙,妥协道,“好吧,你想怎样?” “说实话,你卖了这些做什么用?” 她犹豫起来,看了看腕表,不情愿道:“下次吧,下次再告诉你,我现在没时间,我还有工作,马上得离开。” “现在?”周末深夜?“哪家夜店等着你光临?” 她狠狠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周末等着喝酒把妹?”说完返身走回柜台,不再回头看他一眼。 “小萝,是你朋友?怎不介绍一下?”柜台后的女子走出来好奇询问。 “不是我的,是我哥的朋友,他要走了。对了,借我一双鞋子,我要搭捷运。” 对话声量正常,全不避讳让他听见。 这是殷桥的生命里首度有女人以嫌恶的姿态对待他,奇怪的是,他并未恼怒,他想的竟是下一次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她。 第三章 另一种公主(1) “那次夏太太对你动手让他撞见,他不好奇怎么回事吗?”柳医师不解地问。 “和他无关的事他通常没兴趣。” “他配合你瞒着你哥,难道你不觉得他对你有兴趣?” “他不过就是觉得好玩。” “听起来,你无意和他有更深的牵连,后来又怎么和他来往的?” “因为我哥。” “他积极拉拢你们俩?” “不全是,殷桥也有求于我哥。” “哪一方面?” 如今想来,到底是谁有求于谁,已分不清界线。严格说来,他们这种背景的人相互往来,鲜有单纯的情谊,更多的是互蒙其利。 夏翰青曾经花了不少工夫向妹妹说明殷桥背景,从殷家的家族树状图说起。 殷家若从企业第一代创办人开始算起,已开枝散叶了四代,殷桥是第三代。每一代都比前一代人丁繁多,呈倍数成长,不仅明媒正娶的多子多孙,侧室亦不遑多让。殷桥父亲排行第四,育有两名子女,横向数来,光是殷桥这一代堂表兄弟姊妹,便超出三十名;以金字塔观之,殷桥的位置落在底层左边,基本上,要在各方面出线就不容易,更何况各房竞争激烈,私底下,温良恭俭让已排除在家训外。殷家家业繁多,关系企业名头谁也没法一一记得清,其中证券投资是殷家各房亟欲涉足的主业,刚回国不久的殷桥立即被安排在其中的财富管理部门任职。众所皆知,这和他的个人条件零相关,家族里学经历辉煌的比比皆他雀屏中选的理由很简单——殷家老女乃女乃喜欢他。从母系那里得来的八分之一西洋血统使他从小就仪表出众,纵使他从来花在冲浪的时间多过在华尔街看盘。 在这个跳板部门里,不需埋头烧脑做产业研究和证券分析,重点在良好的客户关系,关系可以带来更多的业绩,客户的财力等同于殷桥的业务能力,业绩为他的履历增色,游戏潜规则一清二楚,殷桥等着时机成熟进入董事会。 夏萝青听得头昏脑胀,她搞不懂那些千丝万缕的连连看关系图,她哥交友圈广阔,不乏能够入眼的妹婿物件,他竟然选择了凭祖荫占一席之地的殷桥介绍给妹妹,这是夏萝青始终想不透的地方。 “你还年轻不是吗?你哥怎么就和夏太太一样忙着把你送出门了?还有,你可以不答应啊。”医师支着下巴问。 她低下头,陷入思索。 为什么?因为她同样有求于人,因为她要的超出自己能力甚多,她哥不过是顺水推舟。这世上的许多事,总是这一个牵着另一个,另一个又绊着这一个,没有人真正无辜。 她叹口气:“我以为,事情到一个地步就会停止,我在殷桥的人生剧本里不过是排不上主演名单的配角,谁知道他不按牌理出牌,把我的人生也给打乱了。” *** 殷桥从不思考自己的一言一行是否打乱了他人的人生剧本,基本上,他考虑的重点通常是有不有趣、无不无聊。 夏萝青有趣吗?不见得,新鲜感倒是确定的,至少没有女人让他吃过排头。 曾胖听到这里,小眼精光一闪,将便条纸和笔推向殷桥,“服饰店店名和地址记得吧?”肥短的指节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又皱起眉,“请问后来您和夏小姐又是怎么来往的?” “因为她哥。” 夏翰青心思细腻,总是先一步洞穿朋友的需求,却又出手自然,没半点斧凿痕迹。他有一手为朋友称道的好厨艺,那天在他私人住宅里为一干朋友下厨,很难想象忙碌如他料理义大利面已届主厨的水准。 在殷桥提出要求前,他已若无其事开口:“我父亲有一部分私人资金最近闲置了,还没有投资标的,你要是不嫌筹码少,这两天就转到你们公司吧。” 殷桥顿了一下,笑道:“什么时候嫌少了?但是兄弟,你这样帮忙,我可没办法以身相许。”殷桥的野心仅有一半发挥在事业上,勤奋人生绝非他的写照,畅快生活才是他的座右铭,可想而知他的业绩平时并不出色,夏翰青的资金挹注不啻是股及时活水。 “岂敢。我哪来的精神和你那些女人搏斗?”夏翰青娴熟地在摆好的几个瓷盘上倒进面料,每盘份量不多不少,青酱里的鲜虾和蛤蜊肥美诱人,他用料讲究,青酱从不买现成品,坚持以自己种上的萝勒叶制作,也不以其它核果代替松子,问他何必如此煞费功夫,他认为用心做菜可以澄净思绪,一举两得。 “她们哪及得上你一个?你要是女人,我一定不作他人想。”殷桥的戏言半真半假,也不管客厅里其他男人,抓起叉子就开始尝鲜。 “说到这里,刘佳恩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这个名字让殷桥眉头纠结了一秒,他吞下一口面,轻描淡写:“别煞风景。你煮的面真好吃。” “谣言太多,希望有我帮得上的地方。” “谣言的确太多,和别人早有婚约是她刻意放出来的消息,我们交往时她的确是单身,何来坏人好事?交往那段期间,我从没见过有那个男人,现在搞得绘声绘影的,不过是想逼我出面。” “那怀孕的事——” “翰青,我不是第一天出来玩,她还没让我昏头到这种地步。” “唔,可惜了一个小美人,年纪轻轻这么会算计,入行不过几年,若不是她经纪人厉害,就是爱你爱到疯了,和她复合还是闹上新闻,你说哪一个好?”夏翰青解下围裙,与他面对面坐下,两手在桌上交迭,认真看住他。 “你说呢?”殷桥眯起眼,声调惫懒,语意强硬:“不管她想要什么,我不想再深究,两人在一起不就是好聚好散,她非要搞得乌烟瘴气。不,我不会再和她谈了,就让律师处理。” “所以留心一点,演艺圈的女人不好惹。” “那也未见得,你妹妹好像也不简单。” 夏翰青微勾嘴角,笑意轻浅,“小萝吗?她心直口快,不识时务,哪里不简单了?” “你请她吃过你做的菜吗?” “没有,她从不来这里。” “我发现她挺能吃的。” “是啊,这大概是后遗症,她小时候在我外公家生活那几年吃得不算好,或许还饿过吧,现在胃口特别好,对她而言,吃是一件快乐的事。” “——我发现你也不简单。” “怎么了?” “这么轻松地说出自己妹妹如此不堪的往事,你心是铁做的?” 夏翰青放声笑了,他左右各端一盘,送到客厅茶几上,让另两位元在电视萤幕前专注拼斗线上游戏的男人享用。 返回厨房,他开了瓶红酒,稍作沉思后对殷桥道:“坦白告诉你也无妨。我外公是个好人,但冥顽不灵,固执得像块石头;我舅舅是个学历不高的粗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我生母吃不了苦,只想过上好日子。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注定孩子就不会好过。但并不是没有选择性,我母亲名正言顺地嫁人后,我选择跟着我父亲,小萝当时只有三岁,只认熟悉的人,商量的结果是由我外婆照顾。小萝上小学那一年,我外婆去世,我父亲试着接小萝回来,她怎么都不肯,我外公小中风行动不便,靠着微薄的军人退休俸生活,唯一能撑持家里的舅舅到处打零工糊口,一整年没几天在家,说难听一点,基本上小萝是没人照顾的。你一定奇怪为什么大人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很简单,我外公从没认可过我母亲跟上有妇之夫,加上我父亲以前不知怎么冒犯过他,他那臭脾气是连一毛钱也不会向夏家要的。我母亲有新家要顾,心有余而力不足,要不是我外公也走了,小萝还守在那个破房子里一个人过活。说了这么多,只想表达,回不回来夏家,都是小萝的选择,没有人强迫她。” 殷桥想起那双警戒的猫眼,不合宜的行止,与夏家整个格格不入,忽然一切都说得通了。虽然通篇情节匪夷所思了一点,却也说不上太惊世骇俗,但夏萝青长年隐踪未被曝光在夏家台面上的这一点倒是合理化了。 很有意思的故事。他看向夏翰青,“她现在在哪工作?” “你知道夏氏有个基金会,按照惯例未结婚前的女儿若没特殊工作发展,就安插在那里,随便有个头衔也好。” “她倒是安分?” “不安分也不行,我家里那个夏太太,总有方法让她就范。” “你妹可是在兼差?” “没有吧,怎么这么问?” 他笑而不答,转了话题:“我比较想知道你为何介绍你妹给我认识,你应该很了解我。” “就因为我了解你,所以让你们认识是最没有后遗症的了。你不会对她有兴趣,她也不会喜欢你;你最近闷得慌,但被那些老家伙列为观察物件,收敛一点比较好;她需要有个相亲物件给家人交代,彼此做个朋友吃个饭不是刚好?” 说得头头是道。殷桥从夏翰青手上接过一杯白葡萄酒,半开玩笑起来:“你这么有把握她不会喜欢我?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要是有个万一,我无法给任何交代,可就对不起你了。” “她其实另外有喜欢的人了,只是家里不赞成,就没有下文了。” “哦?我看,她那个性只管自己喜不喜欢,不会介意家里赞不赞成,没有下文恐怕是喜欢的人没有相同的回应吧?”  两人互望了一眼,夏翰青会意地笑了。“你明白就好。”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可以做得更周到一点。” “那还有什么意思!” 举杯对酌,殷桥从杯缘望过去,夏翰青镜片后的双眼其实和夏萝青有几分神似,他们的眼神看似颇有穿透力,但夏萝青坦率无忌,夏翰青冷眼窥探,他忽然感到好奇,在两兄妹面前,他的形象是否差异悬殊? 他介意个人风评吗?不是太介意,从年少至今,有关他的蜚短流长就没停过;他烦恼吗?现在的确有点烦恼,因为董事会研拟通过的那项内规,凡有道德瑕疵的董事候选人,无论身分为何,一律丧失进入董事会的资格,即使已成为董事,也一律被解职。这将严重影响殷桥这一房未来在集团内的掌控力。刘佳恩若把私事闹上台面,即使事后摆平,董事会对他的不信任加深,他的前景堪虑。 夏翰青对殷桥知之甚详,殷桥一直是朋友圈中的话题人物,在刘佳恩这件事上,他从未询问过对方的看法,或许在夏翰青眼中,殷桥行事品格并没有那么理想,但殷桥始终相信眼前的男人,没有作为兄长的会把妹妹介绍给负面的物件,纵然只是顺水人情。 而今,他身在征信社,当着外人面前谈及这些关系,他忽然对一切都不确定了,他为何从没有思考过夏翰青要的是什么? 思及此,曾胖打断他的思绪,“所以,因为刘佳恩这事件,您选择暂时和夏小姐来往?” 曾胖在网路新闻读过这桩事件的相关报导,篇幅短不是太留意,印象中女方制造了不利男方的事端,男方动用资源敉平了争议,女方现今已淡出舞台,几乎不再现身。 “不,那是不相干的两件事。”殷桥瞄了一下表,立起身,表示谈话结束。“今天就说到这里吧,我还得赶回办公室,如果要签合约,请通知我。” “殷先生,冒昧再问一句,您愿意继续和夏小姐往来,是夏先生的关系?还是别有想法?”曾胖跟着起身送客。 他低眉沉吟,意味不明地笑了。“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不得已的原因和女人交往,当时我不拒绝那种形式的接触,纯粹是——好玩。” *** 但夏萝青从来就不觉得好玩。 再见到殷桥,还是在夏家,谈不上作客,主要是为了夏至善帮了殷桥业绩一个大忙,殷桥特别携礼上门致谢,顺道吃顿晚饭。 当夏萝青乖顺地出现在餐桌旁时,殷桥见了她有几分惊讶。夏太太有意无意将两人座位安排在一起,席间她父亲对殷桥特别殷勤,笑容多了好几倍,不间断地寻找话题热络场面,想来是上回餐厅那顿相亲饭发酵的结果。 夏萝青净顾着吃,没抬头看他一眼,没半点吭声。吃可以忘忧,她照例找了个大碗添了一大碗饭,胃口一样强大,其他姊妹拒绝的东坡肉她肥瘦不挑一连吃下好几块。有趣的是两位姊姊小鸟般地拣食,身架倒比夏萝青大上一号。 “和我说话会影响你的吃兴吗?”殷桥低声耳语。 “不会,我只是不爱说话。”她压低嗓音,说话简短,显然不想让家人注意到他们在交谈。 “你应该敬业一点,对我热络一点。” 她稍停顿,瞟了他一眼,“为什么?” “你的副业不是相亲吗?我是你的物件,你不该态度热络一点吗?” 他的唇就在她的耳垂旁,出口时的热气缭绕在附近,她无法大动作拉远距离,只好面向他。“结束了。” “什么意思?” “我和你的相亲结束了,以后不会有了。” “你想继续找下个客户吗?何必这么麻烦?我不会把你的财源说出去。” 她楞了一下,深吸了口气,继续夹上一块刚端上桌的拔丝地瓜大快朵颐,决定不再理会身旁的男人。未完全冷却的糖丝粘附在嘴角,殷桥见状笑了,他将备用的凉水移到她面前,夹了一块地瓜过水后放到她碗里,轻声道:“这样比较不粘嘴,我认识的女人约会时从不碰这道甜品,你是第一个。”说完极其自然地伸手替她抹去嘴角的糖丝。 桌上所有的视线不约而同朝这里聚拢,夏萝青又惊又恼,不道谢,脸低到快埋进碗里,蒙头拼命朝嘴里塞进菜肴。 她努力不动声色,可惜吃兴被打坏了,这次只添了两次白饭便结束用餐,放下碗筷,她沉声对殷桥道:“跟我出来。” 殷桥保持笑容,起身向在座的众人礼貌数言,欠身退席,跟随她到无人的偏厅。她两手叉腰,绷着小脸,仰看高她一截的男人,“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 “唔?” “你这么好心奉陪相亲是要我帮你什么忙?” 他笑了两声,“怎么这么说?和你吃顿饭又不花我什么心神,我顺便替你做业绩,你不用辛苦换吃饭对象,不是很好?” “不说拉倒。”她扭头便走。 殷桥扳住她的肩,将她返身,仍是一脸笑。“人与人之间难道一定只有交换,没有单纯的做功德?” “有,但不会是你。”她答得很快。 一阵沉默,与他对视数秒间,念头也在她脑袋里快速流转——她这样说话直肠肚连个弯都不拐,很难不惹毛他,如果是夏太太一耳光立即奉送,绝无悬念。不知何故,他轻佻的举手投足轻易点燃了她的火气,在他眼里,她大概和别的女人没什么两样,对于他的撩拨应该欣然回应才是。 “你今天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她拍了一下脑门。 或许不能全怪他,那张天生魅力无穷的笑容稍一不慎就让人陷落,他应该对自己的能力很有把握,在他的国度里做久了无往不利的王子,如果有女人当面直言讨厌他,应该就像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丑八怪一样令他难以置信吧?不过,偶尔让自我感觉太良好的王子难以置信应该不是一件坏事。 “我讨厌你。”夏萝青说了。四个字就这样溜出嘴,语调平直,乍听不似出自真心,倒像做街头社会实验,等着看受试者有何反应。 “我知道。” “——我说我讨厌你。”他一定没听清楚。 “我说我知道。”他咧嘴笑,笑出了白牙,说明他完全没被触怒。 “……” 他伸出手道:“是我不对,上次不该强人所难,要你告诉我你的隐私,我向你道歉,你愿意接受吗?” 啊,她弄错了,她从那双怡然带笑的目视中陡然理解了什么——王子之所以是王子,迥异于普通人,是因为无论被喜欢或被讨厌,都不会影响他们自我感觉良好。他们不必讨好任何人,被喜欢是天经地义,被讨厌则是对方的问题;他们不必自我怀疑,但调整一下作风是可行的,那是教养的展现。 她有点气馁,心不在焉递出手,与他礼貌地交握。“我没事,不过你别在他们面前太接近我,他们会当真的。” 交握中,她感觉到他触模了她的掌心粗茧,他似乎有些疑惑,竟摊开她的手掌俯近察看,她一惊想抽离,他反应快,五指一收束,没让她溜走,尚未定睛细看,有人扬声探头寻找,“殷桥,我爸找你,请你来一下——”他这才松开,偏头一看,是夏家长女夏芷青。夏芷青面色微变,但训练有素,调整得很快,忙不迭堆起笑容道:“原来在这里,我爸说你带来的琉璃还有别的尺寸吗?他也想买一樽送人。” 殷桥点头,“这就去。”回头对夏萝青低声道:“他们这样想不是很好?下次我请你吃饭就名正言顺,你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奉陪。” “我不想欠人情。” 人情?这样吧,我跟你合作,你每卖一样东西,我抽成百分之十,这样就没人情可言了吧?”他一本正经,见她傻眼,反应不过来,又转个方向道:“还是你想顺便多认识结婚物件,我也可以介绍给你。” “我对那些男人没兴趣。”她立刻否决。“你以为今天我怎么会在这里?夏太太召我回来的。之前和同一个人吃饭超过两次,他们就会问东问西,老要那个人来家里作客,再下去不就弄假成真了?我没甩男人的经验,这种事我做不来。” “假的真不了,你放心,我绝不会误会你对我有意思,哪天你想结束这个相亲副业,我会到处公告我甩了你,这可信度就高多了吧?我分手的经验比你丰富多了。” “……”她瞪着他,揣度他话里的真伪。 无论如何,至少两人话说开了,以后不会再有任何暧昧空间。她放下心,点点头,“再说吧,我得走了,我还有事。”她抬了一下手示意道别,与他擦身而过。 她不知道的是,她放下了殷桥,殷桥却没有放下她。 *** 好玩,向来对殷桥而言,是最主要的生活核心,所以极限运动、追逐恋情、把酒言欢、旅行猎奇,都属于好玩的范畴,唯独办公生活不好玩,他仅用了二分之一心神让他的工作成绩及格,其它二分之一的思考,则是寻开心。 光这一点,就很难完全将夏萝青抛诸脑后。 初识未久的夏萝青,行事作风不在他的盘算里,那天他刻意向她释出善意后,不仅一个星期,她连续两周没出现在他的来电显示中。 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的殷桥当然没机会闲得发荒,但在被数字包围的办公生活里,在花样翻不了新的社交饭局里,在暂时缺乏活色生香的私生活里,想起她是很自然的事。 莫非她又有了新的相亲物件?这代表了什么?她完全不想和他有瓜葛?念头相继浮现后,他在电话中向夏翰青旁敲侧击,“小萝最近在忙什么?” “不清楚,很久没回来吃饭了,她经常让人找不到,基金会那边也请了三天假,你们没再联络了吗?” “没有。你也知道,她没那么欣赏我。” “这点请不必介意,她也不怎么欣赏我这个哥哥。” 听起来副业是暂停了。 视线在手机联络人资料栏间徘徊,他终于按下内建号码,等候她的声音。 一连三次,漫长的铃声结束在语音信箱里,没有回应。 女人不回应他通常只有一个原因——欲擒故纵。他却心头雪亮,夏萝青直来直往的人生字典里绝不包含这四个字。 夜晚,在私人会所里和几位交好的朋友进行例行的餐叙,听着业界流传不尽的八卦和绯闻,昂扬笑声中,他忽然想起了无人应答的号码,那静悄悄的彼端,和热闹的这一端,像两个搭不上线的宇宙。他拿出手机,走到角落,避开一帮朋友,试着再拨出同一组号码,依旧是机械化的语音答复,不放弃再试一次,出乎意料,短促一声铃响后耳际传来夏萝青困倦冷淡的一声:“喂。” “是我。”莫名的愉悦在他心头漾开。 “知道是你,你很闲吗?一直打来?” 语气并不友善,不知为何,他忍俊不禁地迸出笑声,“不闲,想问候一声罢了,翰青说你很久没回去吃饭了。” “——最近不方便。”她有些支吾。 “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不方便了?” “……” “放心,我没那么碎嘴告诉你哥,我和你就不能是朋友吗?就算不当作是相亲,我请你吃饭也不算什么。” “……” “怎么?我打扰你了?” “……” “——好吧,你有需要再打给我,随时恭候。” 正要结束无以为继的对话,她出了声:“如果不麻烦,可以请你带份晚餐给我吗?不方便没关系,我到楼下超商买也可以。”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分,她竟还未用餐?超商能买到什么? “当然方便。地址给我。” 夏萝青告诉他的地址是一处静巷内的小公园,位在木栅边陲的旧式住宅区里,两人约在公园入口,显然她无意让他知道她的实际住处。 车程至少花了二十分钟,加上夜晚视线不佳,寻至她所说的公园已是半个小时后。她倚在路灯下,静静等候他走近,微低着脸,阴影下表情不明。 他递给她装着食物的纸袋,她接过后轻轻道声谢,转身走进公园内,选择一张长椅坐下,摊开两层餐盒,取出筷子,捧着另外包装的小饭盒,就着公园照明灯认真吃起来。 殷桥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不动声色打量着她。 横看竖看,这女孩和她一丝不苟的兄长实在搭不到一块。夏翰青时刻仪容讲究,从未失态过;夏萝青随心所欲,毫无形象。瞧她短发蓬乱,像刚从床上爬起来,身上随意套了件无袖短t恤,牛仔短裤,脚上趿了双蓝白拖,如此不修边幅,若非凹凸有致的躯体散发着无敌青春,实在勾不起他接近她的兴致。 但他捉模出了一点道理,这女孩在他面前一点遮掩的心思都没有,若不是出自长久的生活习惯,就是全然不把他当男人看。 也不知饿了多久,她进食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些,闷声不吭地埋头苦吃,他特意情商会所厨师制作的豪华餐盒很快空了一层。吃到口干,她打开汤杯饮了几口,微仰头的瞬间,殷桥不意瞥见她左颧骨侧边有片古怪的色块,从见面起她一直侧对着他,很难及时发现。 心念一动,他取出手机,按下手电筒功能,朝她左颊照射。脸上冷不防多了一束光,她霎时僵住,短短数秒,他惊见一片瘀红自她颧骨处蔓延至太阳穴,部分已转青紫,分明是受了伤。 “你的脸——”他一手扣住她下巴,拉近察看,她大惊,忙伸手格开,掉开脸不看他。 “没事。”她低下头继续夹菜放进嘴里,一副若无其事。 难怪她必须销声匿迹,这模样怎么说也说不清。“谁做的?” “不认识。” “你在袒护谁?” “没袒护,真的不认得。” “真这么爱你男朋友?” “哪来的男朋友?”她满脸莫名其妙,一边喝汤。 “受了伤不敢张扬,动手的人一定关系匪浅,别告诉我你混黑社会,受伤是你的日常。”他内心的讶异不停扩大,这女孩还会制造出多少节目? “没必要骗你,就一场意外,我倒楣遇上罢了。”她面目平静,神情没一点激动。 “真有趣,不知你哥是不是也这样想。” “你说过不会告诉他的。”她果然忌惮夏翰青。 “这事非同小可,万一我袖手旁观让你出了事,你哥饶不了我。除非你告诉我怎么回事,让我衡量一下轻重。” 她默不作声,餐盒已吃到见底,收拾好空盒及餐具放进纸袋后,她起身对他道:“我口渴,想喝可乐。” 他顺着她步出公园,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各自拿了可乐和矿泉水,对坐在角落附设的用餐座位上。 明亮的日光灯照耀下,她脸上的伤势更不忍卒睹,细看表皮尚有轻微浮肿,眼角渗出的血丝未消,无论她的伤势从何得来,她承受的绝对是卯足全力的击打力道。 “其实已经好多了,都三天了。”她连饮两口刺激的碳酸水,一面将冰凉的饮料瓶身贴上伤处消肿。 “三天?那第一天岂不像猪头?” “没这么夸张,头晕了两天倒是真的。” “谁干的?” “……”她看了他一眼,又啜了一口甜饮,沉默半晌后平静地说起:“我舅舅是个水泥工,三年前,他合作多年的包商说要成立一家建设公司,邀他入股,他说没钱,朋友说没钱没关系,让他插干股,只是麻烦他做连带保证人,顺便请他担任工地主任。我舅舅还以为自己时来运转,高高兴兴到银行签了字。结果去年公司被倒债,他朋友连夜跑了。半年前法院开始强制执行,我外公留给我舅唯一的房子也没了,除了还不完的银行债,其他承包商债主也三不五时上门追债。我舅一时没了工作,生活成了问题,只好和地下钱庄借钱。我知道这些事以后,他欠的钱已经是当初借的好几倍了,他一个人还不完,我只能帮他还。几天前我去看他,想拿钱给他,刚好遇上地下钱庄的人,我拿去的钱还不够还利息,那个人想给我舅一点教训,出手打人,我看不过去,冲过去和那个人打起来,不小心挨了一拳,事情就这样。” 殷桥听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百思莫解。 他的确万分惊异,但惊异之处不在故事内容。他在金融圈多年,这类案例时有所闻,族繁不及备载,以债权银行的立场,依法追讨是至高原则,无庸置疑;他惊异的地方在于,对夏家而言,这椿事根本称不上棘手,何需一个年轻女孩苦恼承担?症结点恐怕在于她不够婉转的脾性使然。 他叹口气,“夏萝青,有时候尊严可以适时放下,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叫亲戚,应该开口的时候就开口,你哥难道会置之不理?何必一个人闷头解决?” 第三章 另一种公主(2) 两人无声对视着,夏萝青的表情从讶然转为困惑,再变为连串骇笑,她对着不明就里的殷桥道:“你真不了解夏家人。” “你也是夏家人。” “我舅舅不是。” “你试过和家人商量?” “看来你和我哥也不是太熟。你不知道吗?我爸从我亲妈另有新家以后就不再和我外公一家往来了。至于我哥,他说,我舅这么大个人了,人有所为就要有所承担。” 这种处世哲学出自夏翰青口中是可以想象的,“看来你不太认同。” “我舅是个好人。” “你该了解,不是好人闯了祸就该有人替他承担。” 她眸光顿时冰冷,弯起的唇角浮现讥嘲之意。“我真蠢,跟一个金融业者说这些。我外公说过,银行不过是有牌照的地下钱庄,你说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但银行可没有逼任何人借钱。”他面不改色。这类嘲讽从他踏入这个圈子以来,听闻过的多不胜数,影响不了他。 她垂下肩,咬着唇,神情净是不甘。“你不懂。小时候我舅对我很好,常骑摩托车送我上学,熬夜替我做美劳,他人老实,遇到事情从来不抱怨。” “你光偷卖那些东西要能帮得了他,大概每个星期就得相亲一次。” 一番调侃令她眉头一拧,喝完最后一口可乐,她推开椅子起身。“今天谢谢你,有机会再请你吃饭。” 他按住她桌面上的手,“我可以不跟你家人提这件事,你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吗?”他可不希望再看到她鼻青脸肿。 “放心,我舅连夜搬家了,他们暂时找不到人。” “我是说,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你可以换个方式处理吗?” 她想起了什么,有感而发道:“这两天我有个心得,那些动作片根本是异想天开,里面的演员一个个像生化人一样那么耐打,实际上人类比蟑螂更脆弱,根本一拳猫下去就起不来了,哪能像块猪排躺在地上被一帮人又摔又踹之后还站得直挺挺的?” “这位猫熊小姐,我们现在该讨论的是耐打的问题吗?”殷桥变脸。 她尴尬一笑,眼珠溜了一转,又道:“我想过了,我准备网购辣椒喷雾,一瓶让我舅防身。” 他跟着起身,抬起手,轻轻拨开粘附在她伤处的发丝端详伤势,打趣道:“你的脸要恢复原状恐怕还要一阵子,在你副业开张之前,需要我借你钱吗?小额贷款,利息可以优惠,免保人。” 她脸色丕变,“不必。你和那些开钱庄的一样真是无孔不入!”说罢掉头就走。 “小萝——”他迈大步追上前方纤瘦的身影,一路纵声笑了起来,向前攫住她因气急败坏摆动的手腕。“小萝,我开玩笑的,干嘛这么认真?” “别那样叫我,我跟你没那么熟。”她扭动手腕,奋力甩开他。 闹起别扭来的她显得相当孩子气,他乐此不疲抓住她,她胀红了脸,甩不开,干脆抬脚踢他,他闪得快,绕到她身后张臂束缚住她,让她动弹不得。“都替你送饭来了还不熟?”他大胆凑近她的颈窝道:“而且还让我看见了你最丑的样子,说不熟真伤感情。”说完手一松,在她爆炸前跳开。 她回头瞪着那张笑咪咪的脸,路上突然多了一群行人,穿越两人之间,她一时束手无策,只好隔着三公尺回敬他:“要不是我睡了一天,肚子空了一天,店差不多都关了,才不会劳驾你送饭。” “奇怪了,你昨晚一整夜做什么去了?” 这次她不再向他吐露实情,她说:“太晚了,你回家去吧。” 她恢复了冷淡,关起了心扉。 那一晚,殷桥即使知道了她的部分隐衷,虽心生怜惜,却无意出手相助。他那与匮乏绝缘的生活圈里,夏萝青显得如此殊异,旁观她因个人无谓的坚持而坐困愁城,他完全不担忧,他从她那张狼狈的小脸上,完全感受不到一丝衰气,反倒看见一股顽强在那双大眼中不时闪现,他相信那股顽强将驱使她穿越所有障碍,在这过程中,她将带给他诸多意想不到的乐趣。 那么,殷桥的生活可曾因为夏萝青的出现而产生了任何变化?他自忖算不上,虽然遵照律师的建议,私生活必须加以收敛,以免制造不必要的事端,但他照样不拒绝精彩的约会,迷人的物件依旧吸引他的注意力,带来美好的心情波动,只是有监于刘佳恩给予的教训,让他不再轻易固定物件。 这其中一名女医师在他的阅女榜中排名居前,长相中上之姿的她有双傲人的长腿,以及一副极为女性化的娇柔声嗓。女医师大方健谈,说起过去曾经在外科实习的一段经验,复杂惊险的手术细节活灵活现,她知道自己的嗓音太清女敕,叙述时表情刻意表现出冷静专业,两种反差集中在一个女人身上,竟意想不到地迷人。 多数男人真正想望的是女医师白袍下的性感,唯独殷桥在约会时,视线却专注在她的纤指上,他兴致盎然地聆听她从医的历程,在开刀房实习的各种临床经验,仿佛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一样绵延不绝。可惜她后来并未选择外科,否则那双纤柔的双手便可以探入一般人到达不了的脏腑肌理,精准地切除病灶,像机械工匠般修补损坏的躯壳,维持垂危的生命。殷桥认为,那才是她真正性感之处,他懂得让他们之间的保鲜期更为长久,他不急于掀开她的白袍。 重点是,女医师理性风趣,从不玩他早已腻烦的你进我退的拉锯战或任性小把戏,在她面前,殷桥相对享受放松。 “殷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有一次,女医师单刀直入问。 如果是他的男性友人提问,他会闲扯淡一通,但他并不想敷衍她,也不想刻意取悦她,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他认真思索,“这种事没办法条列清楚。有一件事倒是可以确定的,被惹恼了还是想见到对方,那个女人就是了。” *** 但夏萝青不仅无意惹恼殷桥,她还对他起意敬而远之;那次送餐被他窥见连夏翰青都不得而知的隐私,她开始感到不太妙,没理由和他走近。 “之后你没再找他吃饭吗?”柳医师问。 “暂时没了。”虽然她很缺钱。 脸伤恢复后,她接受了之前相亲物件的第二次邀约,一位姓名笔划正确写法她从没搞清楚过的先生,只知道男人的名字谐音和长相令她联想到鮟鱇鱼。 鮟鱇鱼先生虽然长得活像鮟鱇鱼,但性情良好,安静腼腆,脸上挂着谦卑的微笑,像长期在海底里悠游与世无争的模样。但夏太太说,人不可貌相,人家可是在竞争激烈的科技业里替公司杀出重围坐上管理职的,前途不可限量。 鮟鱇鱼先生的前途和夏萝青没有半点关系,吃饭不需要身家调查,一顿饭加上喝咖啡顶多三小时就各奔东西,毫无瓜葛。两人吃饭的前提大不同,鮟鱇鱼先生以交往为前提,夏萝青以交代为前提。想到自己动机不良,让他白费工夫见她第二次,她的愧意油然而生,所以当鮟鱇鱼先生自行安排好约定的餐厅时,她完全无异议配合,只希望他将来回忆起她时不要诅咒她。 餐厅的模样和名字如今她早已浑忘,只记得菜色很知名,装潢很一般,鮟鱇鱼先生根本没时间研究美食,不过是向朋友打听得来的资讯,他一次也没上门过。但夏萝青不介意吃饭物件是不是很专精吃的学问,也不介意谈话内容有不有趣,她专心一志地吃,把上桌的每道料理吃到盘底见光,除了表达对厨子的敬意,这样时间过得相对的快。 鮟鱇鱼先生见她吃得开心,木讷的面庞眉开眼笑起来;又见她随和没架子,慢慢话匣子也开了,从被边缘化的求学生涯,到令人爆肝的工作内容,长年往上挣爬的辛酸史,搭配他特有的深海鱼表情,她听得目瞪口呆,食欲渐失,同时开始消化不良。等到他说起一连串失败纪录可比辛亥革命的相亲史时,受过创伤的鱼眼珠呆望着窗外,陷入了不堪的回忆中。 “对不起,我不该跟您谈这些,您一定觉得很无聊吧?”鮟鱇鱼先生回神后面有愧色。 “不会不会,”她赶紧摇手,“我觉得很有趣——” 该死!她在说些什么! “那就好,”鮟鱇鱼先生不以为忤,深感安慰地喟然长叹,“很少有人肯听我说这么多话。” “您说您说,我爱听。”这是她活该付出的代价。 于是她又听了一小时的职场斗争史,听得她心惊胆跳,直到他忽然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闪着隐隐的泪花对她道:“夏小姐请放心,我不会这样对您的。” 她全身僵硬,在心里读秒,第六秒,她抽回手,“对不起,我上一下洗手间。” 办不到,她还是办不到,就算只是牵手。 后来有好一阵子,她不敢轻易再答应和鮟鱇鱼先生约会。 “那么殷先生呢?他没再打电话给你?”医师反问。 “打了,打了好几次。” “你怎么反应?” 她没接,一次也没接,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她,就是不该接他的电话。 *** 夏萝青没接电话,殷桥当她闹别扭,没放在心上。 隔了半个多月,周五的下午,殷桥再度与她不期而遇。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心念在未知中召唤着与命运牵系的人来到眼前。 他的心念里是否存在着夏萝青当时不得而知,他轻易地在人群中认出她来却是不争的事实。 那一天,他驾驶着房车在罗斯福路上宾士,车上还有另两名朋友,一同赶赴某个搞不清排行的堂兄所举办的生日宴。红灯让他暂停在十字路口,车厢内的一名男性友人夸夸其谈不久前才起死回生的投资案,他听了十五分钟已心生不耐,周末是他最忌讳与工作有瓜葛的时段,他一路虚应,视线远投在前方。 此时,人行道旁的暂停线有辆厢型车缓慢滑停,接着双侧车门拉开,里面的乘客陆续下车,大约有六、七名,男女混杂,中年岁数,皮肤黧黑,衣着灰扑扑带着陈年污斑,脸上皆有种认命的神情,一看即知从事着压榨体能的苦差事。 那群工人一个个彼此挥手道别散伙,殷桥视线正要调开,车厢内跳下最后一名女乘客,动作轻盈俐落,身形纤细,头上扎了头巾,穿着和其他人迥异的短格子衫和多处破洞的牛仔裤。女子落地后摘下头巾,除去工作手套,脸一抬,殷桥心头蓦然一震,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定睛细瞧,那张脸确实是夏萝青无误。她绕到车后方,和一名打开后车厢检查机具的中年男子交谈。 殷桥当机立断,方向盘一旋,硬生生改变车道,车身直接卡进路旁空位。一连串动作突如其来,车内的朋友不解其意,以为他最近染上奇怪嗜好准备向右手边的槟榔摊购买槟榔,却见他匆匆下车,未走进店家,反而向厢型车趋近。 话说到一半的夏萝青瞥见朝她走近的男子,讶异万分,殷桥停步在她面前,省略了客套:“你做什么去了?” 好一个夏萝青,果不其然总给出惊叹号,他怎么也无法把她和这群年纪起码大上她两轮的劳动工人想成同一挂。 与她交谈的中年男子脸庞粗糙,布满了风霜累积的细纹,背脊因长年劳动而微驼,神情有种拙于表达的憨厚。男子看向殷桥,十分意外,询问夏萝青:“小萝,是朋友吗?” “是哥的朋友。”她不假思索回答。 “是翰青的朋友啊!”男子如见熟人,热情地向殷桥伸出大掌,“您好,我是他们的舅舅。” 殷桥诧异,立即露出社交笑容,与对方一握,“您好,我也是小萝的朋友。” “那好,那好,你们俩聊,我先把车开去还给老板。”男子关上后车厢,拍拍夏萝青的肩,熟练地跳上驾驶座把厢型车驶离。 “你需要这么急地和我撇清关系吗?”殷桥心生不悦。 夏萝青不作声,不甚自在地看着地面,殷桥注意到她眼睛周围的脸蛋恢复了平滑,伤瘀全消退了,但面颊沾上好些灰色尘土,仔细看,身上的衣物也都覆上薄薄一层灰沙,像在某个地方刚结束野战训练。 “你这样不太好吧?跟着你舅舅做粗工?不怕你哥知道?”若是让夏翰青撞个正着,恐难善了。 “我舅工班临时缺人,工期排好没法改,下午一定要完成,我就去凑个人力。”她乖乖吐实。 “你还真什么都能做啊?” “我是去拆除,技术性不是太高。”听得出他语气并非恭维,她做出解释。 “拆除?”他还以为她那一身灰是敷水泥去了。 “嗯,我舅缺钱,拆除工作也接,像今天是旧屋改装,里面原来的装潢和隔间全都要打掉拆除,只要够力气,知道怎么下手就行了。” 怪厢型车后负载的各项工具如此诡异,大石锤、电钻、斧头、电动碎石机、拔钉枪——这不是一般人有能力使用的。 “放心,我们有分工,我负责拆木作和敲碎拆下的水泥块。”看出他的疑惑,她自动释疑。“我臂力练得不够,没法用碎石机。” “你当了几次临时工?” “好几次了。我舅现在情况特殊,班底不稳定,有些年轻工人经常忽然消失,我就去顶一下。” 原来那双手的厚茧是握锤使力敲击的结果,为了亲人,她真是卯足了劲。 不作任何评价,他饶富趣味地打量她。过去他曾有机会亲临施工现场,巨大的噪音和弥漫的粉尘很难让人待上十分钟,她是如何关闭感官投入工作的?当她竭尽气力敲碎砖石水泥块,奋力撬起一片片木地板时,对父兄是否心生怨怼? “下次你能开挖土机的时候记得叫我来观礼喔。”他笑着捏捏她的下巴。 “你朋友在等你了,快去吧。”她格开他的手,他回过头,同行的友人已不耐烦地伸臂出车窗朝他招手。 “回去别睡死了,把公寓地址给我,晚点我替你送饭去。”劳动了一天,可想而知她回去必然倒头就睡,跟着误了用餐时间。 “不用了。”她猛摇手,“我可以先买了放冰箱,醒来热了吃就行了。” “你买的便当怎么会有我送的晚餐好吃,对吧?”他伸出拇指拭去她前额的一抹灰土,“今晚我可以替你弄到好吃的,免费的,不吃白不吃,怎么样?” 他低下脸趋近她,黑眸与她对焦,通常没有女人可以抵抗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凝视,他轻微闻到了她身上洗发精和汗液交织的气味,但这个女孩脸不红气不喘叱责他:“说话就说话,别靠那么近,我讨厌古龙水的味道。”顺手推了他一把。“我等一下把地址传给你。对了,如果免费的话,麻烦弄多一点给我,我明天还可以热了吃。” 他笑着比出ok的手势,转身回到车上,一脸春风满面逼得友人好奇探问:“那女孩是谁?没见过。” “朋友的妹妹。” “什么样的朋友?” “挺优秀的,就是和他妹不对盘。” 他不再多言。 那一晚的宴会内容没留下太多印象,他花了点时间待在厨房,搜刮出几个保鲜盒,不避讳厨子的狐疑目光,把刚做好的热腾腾外烩自助餐点挑几道菜色先行装盒打包,再到客厅与陆续到达的宾客酬酢。他估算了一下时间,九点一到便先行告退,按照夏萝青传来的住家地址找上门去。 她租住的地方果然临近上次见面的小公园,一栋五层楼老公寓。他连续打了几通手机无人接听,直接找上门按铃。对讲机内传来陌生女子的声音,为避免质疑,他报上夏萝青的名号后,顺口谎称是她大哥,对方二话不说开了门,对陌生人毫无防范之意。 爬上三楼,进入敞开的大门,简陋的客厅里,两名年轻女生正吃着泡面,看见殷桥,皆楞了片刻,才指着左手边一扇紧合的木门道:“她叫不醒,门没锁。” 打开门,踏进她的房间,他花了几秒钟适应昏暗的光线,一盏迷你床头灯只照明了一张单人床的幅围,其余摆设器物皆浸浴在黑暗里,微微发出的机械鸣声来自床尾一具转动的立扇。 夏萝青侧躺在床上酣眠,搂抱着一只长形抱枕,身上只套了件充当睡衣的长t恤,一条果裎的腿十分吸睛,自在不拘地横跨过抱枕,恤衫长度完全裹不住她只着了件小内裤的圆臀。 他忙撇开眼,努力看清她的私人空间。房间约略三坪大,除了睡床桌椅衣柜基本配备,琐碎的女性物品并不多,也许是收纳得宜,或未染上购物癖,乍看内务整洁有序,空出的地板面积甚至可以再放上一张单人床,和他家中妹妹充斥着血拼战利品的十五坪卧房有如天壤之别。 简素的卧房很容易观察完毕,心里却衍生出不少疑惑——这女孩的经济是有多拮据?夏家为何任由她的生活水准接近贫户,却又控制她的交往物件?性情不轻易妥协的夏萝青又为何甘受箝制,与父兄属意的对象交际往来? 倘若寻问她,她给出的答案又有几分真实?不,他隐约感觉得到,看似坦率无谓的她,内心有道坚固的城墙,密不透风,无法轻易窥伺。 回过头,他俯身静静观察她。她似是洗浴过了,浑身散发着淡淡椰女乃香的热气,熟睡的脸上惯有的倔强退去,不过是一张单纯的年轻容颜。他心生好奇,若是自小便在夏家成长,她会出落成怎样的女孩? 等候了一会,他探出手,拍拍她的颊,她动也不动;轻捏她的腮帮子,她鼻息依然平缓;猛力摇晃她的肩头,她终于有了动静,抬臂挥去骚扰,一脚踢开抱枕,翻身换个睡姿。 平躺的她,仍然侧着脸,两手搁在身侧,手心朝上,全然不设防的幼儿姿势,单薄的短衫下,起伏的线条轮廓将女性特征清楚地勾勒出来。他忽然移不开视线,以冒犯的眼光在她身上梭巡,自由想象那未被蔽体时的诱人模样。未久,他惊异地发觉,他竟被勾起了欲念,那是绝少在不确定关系中产生的状况。 他后退一步,果决地掉头,提起桌上的餐盒,快步走出她的房间,将餐盒递给还坐在客厅闲聊的女生之一,嘱咐道:“麻烦你把这放冰箱里,等她醒了让她热了吃。” 走出公寓,伫立省思。 这情形不太对,哪里不对,却思索不出所以然。 当时他无所觉,夏萝青慢慢扰乱了他的心念,以前所未有的姿态。 当然,这些内心翻涌,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曾胖。 第四章 非关爱情(1) “后来呢?后来他真的送了餐给你?”柳医师听得兴味十足。 “嗯,但我睡死了,没见到他。”夏萝青终于把饼干全都下肚。 “接下来是谁找谁?” “是我。他亲自跑那么一趟,我应该谢他,而且想了想,和他吃饭或许后遗症比较少。”虽然事后证明这样的判断是错误的,“只是慢慢觉得,他有点公子哥儿的脾气。” “你认为他信口开河?” “不,是我模不清他的情绪,他大部分时候心情很好,可有时候,我感觉他在生我的气,又不明说,很莫名其妙。” 她记得,第二天晚上,她打了通电话给殷桥。 “你昨天怎么不叫醒我?”她劈头便问。 “你睡很熟,你朋友说叫不醒你我就放弃了。” “谢谢你。” “不客气。”不知是否她敏感了些,他听起来有些疏冷。 “那,这周末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他微有迟疑,“你能请我吃什么好吃的?不如把钱留着好了。” 不在意他的嘲讪,她朗声说:“我跟夏太太说了,和你约吃饭。” 电话里的他安静了好一会才答复:“我没办法直接回答你,我记得这周末都有约了,得再看看。” “噢……”竟忘了他是属于节目满档的人,下一句不知该接什么话。 “就这样吧,我和朋友还在吃饭。” “对不起,打扰你了,你有空再回复我吧,不方便传简讯也可以。” 殷桥是个忙人,听起来不太牢靠。不得已,她只好整晚盘算着万一殷桥无法配合,她还有哪些后备人选?如何成功制造出一个约会?若是殷桥无法分身,她就得硬着头皮和鮟鱇鱼先生周旋了。她不介意面对他的尊容,她可以把全副精神放在吃食上,棘手的是她该如何一整晚让他没机会握她的手? 她烦恼得在床上滚了几回,午夜前殷桥来了电话,声音还是冷淡:“你以后有事可以先传个简讯过来,刚才我在约会,说话不方便。” 原来是干扰了他的好事,她连忙致歉:“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 “那就明天吧,如果你不介意。” “明天?” “如果不行就算了。” “唔……好吧,我明早催一下店里,看预订的衣服下午能不能到。” 第二天,她比预定的时间提早出现在餐厅门口,脸上细心画了流行彩妆,穿了件粉红色紧身缎面连身圆裙,露出整片性感的锁骨,搭配同色系缀珠高跟鞋,左手腕上绕了一串珍珠手链——她没有选择余地,这些全是夏太太的杰作,这才是被认可的夏家女儿扮相。 殷桥乍见她,楞了一瞬,她熟络地向他招手,待他一走近,不由分说扣住他臂膀,举高手机,迅速来个两人自拍。 这举动不知怎么惹恼了他,他夺下她的手机,快速揽住她的腰,趁亲吻她面颊的刹那,按下快门键。 “喂——”她惊讶地推开他。 “要做就做彻底一点,快上传吧,让夏太太的投资值回票价,下次再送你一个更值钱的柏金包。”他语带戏谑。 是否她太敏感?他看起来没有前几次愉快,话中带刺的,莫非她占了他宝贵私人时间,却碍于对她的承诺不得不赴约? 暂不理会他的揶揄,她低头握着手机尽速上传,完毕,抬脸对他道:“你可以走了,我照片已经拍了,你要是忙的话现在就离开没关系。” 他面露不悦,“你过河拆桥?” “不是。我瞧你不太开心,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无所谓的。” “无所谓?你对朋友是这样说话的吗?” “我没有——” “你如果当我是朋友,不是应该想办法让我开心吗?” 今天不知哪件事没令他称心如意,他话里飘着浓浓的烟硝味。 “那我还是请你吃饭吧。”她赶紧往他方才停车的方向走。 “餐厅在这,你是要去哪?”他拉住她。 “这里太贵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殷桥没反对,若有所思地跟上她。 坐上副驾驶座之后,她想起了重要的事,又开门下了车,钻进后座。 “这位小姐,你对后座好像情有独钟?”殷桥没好气。 别开灯,我想起来待会去的地方有油烟味,衣服可不能沾上。”她打开随身提袋,取出便服,“别回头。” 车厢虽暗,街灯白光却渗进了窗里。她高举双手,一寸一寸慢工细活月兑除昂贵细致的洋装,待衣裙完好地离开了头脸双臂,一露脸,前方的男人正直勾勾盯着她,和上回一样,殷桥就这样端着脸,大方观赏她的换衣秀,她月兑口正想责备,他抢先发话:“我没答应你不回头。”很理直气壮,她再次语塞。 可说归说,他眉心微拧,像在寻思一件烦心事,眼神毫无狎意。 她不懂他,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可看性,他或许就是想看她发窘,从中得到一点乐趣,她不会动不动大惊小怪,决定若无其事。 不再耽搁,她迅速套上便服和短裤,换上平底鞋,折好洋装,妥贴地放进手袋里,顺便褪下手链,放进包装盒。 他还在看着她,她确定不是自己太敏感,殷桥今天怪里怪气,暂且别和他针锋相对为妙。 “你想去哪?”他问。 她报上一串地址。 她带他去的是一家古早味面店,栖居在传统市场旁停车不易的街巷里。 殷桥就在这天第一次见到卓越。 站在店外,殷桥立即会意,“难怪你不把洋装穿上。” 这家店规模并不小,大概打通了两个店面,以容纳川流不息的食客。煮食区设在入口,带着浓郁汤头底香的热气氤氲蒸腾,与热卤的气味在空气中交织着,逃不过的诱引,一靠近便被勾引出强烈的饥饿感。 两人勉强找着了空位坐下,和其他食客挨挤着,夏萝青望着煮食区里的几名中年大叔与大妈忙活。 她喜欢这个景象,总是叹为观止。拥挤的空间里复诵点餐的吆喝声此起彼落,七手八脚配合无间——下面,汆烫,大骨浓汤入碗,快切熟食卤味,装盘,洒上葱花姜末和香油,上桌。流畅的节奏不断在数双手中一再重复搬演,上了年纪的员工应付不停递来的点单、桌数和点餐内容却能精确得不出一丝差错。 心念一动,她对殷桥说:“你等我一下。”接着飞快窜至香气四逸的卤味大锅旁,从蒸笼里取出两片膨软的面皮,径自抓起一支长夹,拣出一大块色泽褐亮滴油的五花肉,放进面皮中央,熟练地添上香菜、花生粉和酸菜馅料。她径自充当着工作人员在做刈包,感到久违的愉悦。正着手制作下一个,一名胖墩墩的中年妇人发现了她,敦厚的脸笑成一团,“小萝来啦,刚下班啊?卓越!桌越!出来,招待一下。” 妇人身旁貌似面包超人的矮壮光头男也跟着扯嗓:“卓越!出来!” “不用,不用管我,我自己来。”她兴奋地在锅里挑拣肉块,后方有名年轻男子赶过来从她手上抢过长夹,明快地在锅里挑了片颇有份量的五花肉放进对折的面皮里,再塞进其它馅料,还特别为她多放一些酸菜,动作干净俐落,一面用手肘推推她,“去坐,去坐,别在这碍手碍脚。” 男子剪了一头帅气足球员短发,身材健美壮硕,一双丹凤眼极为醒目,剑眉一竖酷相立现。 她开心地喊了他一声:“卓越。” 卓越点头。“带朋友来?” “嗯,最近好吗?”她不掩饰地贪看他,一个多月不见,他一样活力十足。 “当然好,夏太太不来找麻烦了,有什么不好?” “干嘛这样说,我不是都赔罪了?”她垮下脸。 “开玩笑的。回去坐吧,别来这里乱。” 她重新展颜,返回座位,发现殷桥盯着她的眼光怪异。 “你不会也在这里工作过吧?”他问。 “是啊。” 卓越亲自送上刈包,加送一盘满盛着大肠头、桂竹笋、白菜卤的综合盘,都是她平日爱吃的口味。 “您好。”卓越抬眉,快速打量殷桥,友善地微笑。 “他叫殷桥,在证券公司做事。”她笼统地介绍。“他叫卓越,老板的儿子兼健身教练。”她抓起一个特厚刈包递给殷桥,另一个塞进嘴里大吃起来。 两个男人礼貌互握了手,没多说什么,卓越很快返回煮食区接手送餐。 殷桥微扯嘴角,“原来是给男朋友捧场来的,刚才那身打扮不是更合适?” “最好是!他是我大学社团的学长,高我两届。”她一个劲认真咀嚼,没理会他的弦外之音。 “最好是?他让你失望了?” “人家看不上我。” “……”她瞪着他,腮帮子像花栗鼠鼓了满嘴馅,好不容易徐徐吞下肚,她面露不满,“你也跟我哥一样,以为我亮出夏家的招牌,人家就头昏眼花,连路都看不清了吧?” “我没这么说,但你哥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她彻底翻个白眼,“你们这些人!” “我们这些人怎么了?” “你们这些人,自我感觉也未免太良好!告诉你也没关系,我是喜欢他,大一就开始喜欢,为了接近他,我每年寒暑假都来店里打工,开开心心地端盘洗碗抹桌子扫地,每天幻想自己以后会是第二代老板娘,生一堆小孩。等捱到他和别的女生分手,我想了三天三夜,决定向他表白,他老大很不给我面子地拒绝了,理由是跟一个像自己妹妹的女生谈恋爱根本是。我是轻易放弃的女生吗?当然不,我继续在店里打工,我跟他说至少让我学会炖出那锅卤味吧,暗想赖久了就会是我的,管他当我是什么。直到夏太太知道了以后大驾光临,撂话说如果他们继续用我就检举他们没开发票,我哪能害人家,只好放弃了。” “你喜欢他哪一点?”殷桥问。 “他是好人啊,而且他全家都是好人。” 殷桥噗哧笑了,“你说起好人就跟和电影里天赋异禀的系列超人一样稀罕,只差没在身上挂上烫金招牌。奇怪,我也是好人,你怎么不也来喜欢我?” 她扬起猫眼,“凭你这句话就知道你算不上好人,没事干嘛要人家喜欢你?”他怔住,未等他辩驳,她指着他手里文风不动的刈包,“你到底吃不吃?” 他往手里一瞟,怏然咬了一口,单一口,她就从他神情里看到了惊艳。 “好吃对吧?”她期待地看着他,他点头认同,她立刻咧嘴笑了,把卤味盘推到他面前,“快吃,我再去弄点别的。” 她跑到煮食区,和站在大锅前拿着长柄杓下面的面包超人老板瞎聊几句,快手切着卤味的老板娘笑道:“小萝多吃一点啊。”她连声说好,转身又熟络地帮其他员工传递餐盘,最后挤到卓越身旁,“我想再吃一个刈包。” “你别吃太多,在男生面前秀气一点。”卓越提醒。 “他是我哥的朋友,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嗯,是和你哥味道挺像的,跟他吃了几次饭了?” “没数。” “那就是超过三次了。加油,这次你家人会如愿的。”他握拳做出打气手势。 “喂!”她用力肘击卓越臂膀,他不痛不痒地大笑。 老板娘递给她一碗加料的大碗清炖牛肉汤,她惊喜地接过,直接对嘴喝了几口,连同其它菜色一齐端上桌。 “你先偷喝才上桌,这样对吗?”殷桥冷眼瞅她。 “汤太满了,我怕溢出来嘛!”她不悦地撅起嘴,“不然我自己喝。” “那不称了你的意?今天是你请客。”他整碗端到自己面前,径自享用起来。 两人吃饱喝足,她坚持买单不让卓越招待,还笑盈盈拿了张店名片给殷桥。“本店刈包下午可以外送喔,可以请办公室同事大家一起订,买十送一。”一副店面公关的姿态。 “……”殷桥没说话,仔细看着名片,再放进口袋。 “我们走吧。” “我可以帮你。”他莫名冒出一句。 “唔?”她不明就里,耳朵靠近他。 “我说我可以帮你。”他冷不防伸出大掌揽住她后脑勺,凑过去堵住她的唇,她骇住不动,想挣月兑他,他施加了掌力,不让她闪躲,一来一往间,这突如其来的吻至少耗时五秒,店里的人该目睹的也都目睹了,他才霍然松手。“你嘴很油。”附赠四字短评,他抽出桌上纸巾揩拭她的唇,折一半,再擦拭自己的嘴角,谁都能轻易领会这小动作含带的一股亲密劲。 “你发什么神经!”她僵若木偶,声线颤抖。 “刺激他啊。他若对你有一丁点意思,就会行动了。如果无动于衷,你以后就别再来这里浪费时间了。”他平静如常。 她直楞楞瞪着他,感到一阵热潮往耳根涌上,有种想死的感觉。她头也不敢抬,起身快步奔出店外。 殷桥追上前,与俯首疾行的她并肩而走,走了十几步,她用力奋臂朝他推搡,“你别过来,我不想和你说话!” “别扭什么?早点让你看清事实不好吗?” 她斜眼恨恨看着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事!你自己爱玩干嘛玩到我头上来?万一他们,万一他们——”下巴抖了抖,一阵悲从中来,她眼眶瞬间泛潮,身子一矮,直接蹲在地上抱头哀哭起来。 “不是吧?”殷桥伸手撑住她双臂想扶起她,她甩开他,以螃蟹步往旁挪动,继续哭泣;他试着再次捉住她臂膀上提,她仍是奋力扭月兑,再往旁挪移,哭声不绝,一副砸了锅的绝望。 “你这是——”殷桥杵站一旁,抱着双臂,来回踱步,无计可施,冷言冷语:“不过是一个吻有什么大不了的?别告诉我你完全没有经验。”这两句话无异火上添油,抱头蹲哭的她使出扫腿怒踢他一脚,可惜腿长有限,构不着他,两人在路边的诡异情状招惹不少路过行人投以异样眼光。 见她没有停歇的意思,殷桥大概恼羞成怒,不再客气,从背后一股劲将她拖抱起来,右臂箍住她的腰,连拖带夹往停车处移步。 她顾着抽泣也没怎么挣扎,殷桥顺利将她塞进副驾驶座,替她扣好安全带。关上车门,他坐上驾驶座板着脸斜睇她,抽了一把面纸塞进她手中,嗤笑:“你是第二个在我面前哭的女人。” “第一个一定是你妈,后悔把你生下来。”她口不择言。 他冷哼,“她如果为的是后悔,你为的又是什么?” 她整个人安静了。她为的是什么?为了即将失去很重要的东西,她一直珍视的,,夏家永远也不会给她的东西。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呢喃:“他们都看见了吧?这下子他们不会相信我了吧……” “他们是谁?你介意的到底是谁?你少没出息了,你越是这样他越是对你没兴趣,女人一点行情都没有哪来的魅力?” “你还说!你这个坏人!” 她瞥见他脸颊隐隐抽动了一下,她以为他还会再回敬她两句,但他却直起背脊,仰起脸,像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漠然表情,两手握紧方向盘,语调平直,不愠不火,“请问我这个坏人现在是要送你回公寓,还是载你到那家服饰店换现金?” 他生气了。这是夏萝青第一次见识到殷桥生气,当他表现得越礼貌,越疏冷,越平静,就是真正被触怒了,骄矜的他绝不让自己失态。 说到这里,柳医师听得不明不白,“你是怎么确定的?” 因为接下来他有半个月之久不和她联络,也拒接她电话。 “气死我,他食言了,我只好和鮟鱇鱼先生又吃了一次饭。” *** 她将自己和鮟鱇鱼先生共餐的照片上传时,就知道大事不妙。 “你喜欢拍照,我们下次就去郊外踏青吧。”鮟鱇鱼先生喜孜孜地说。 “呃?” “还是你喜欢出国?我可以挪出年假——” “不用麻烦,郊外就好。”她忙不迭做出选择。 “宜兰你觉得怎么样?我们可以找家不错的民宿。” 该死的她又做了什么好事!万一她不再接受邀约,让鮟鱇鱼先生再次遭受打击,岂不罪孽深重? “宜兰?” “是啊宜兰,我老家在那里。” 幸好菜陆续上桌了,转移了焦点。顾不得礼貌,她这次卯足了劲进食,只要不必张口说话,她每道菜都吃个盘底朝天。 但鮟鱇鱼先生说:“等一下我们去看电影吧,就看那部刚上映的科幻片,你不是很喜欢吗?” 她终于坐不住了,借口上洗手间转换心情。 走在通道上边想边恼火自己,她等会该怎么收场? 转个弯,经过一道绿篱屏风,抬起头,和一双眼睛对上,那是一双总是满含意味的眼睛,很有辨识度,她不知不觉停步,万分错愕。 殷桥斜对着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自在地斜靠着椅背,左手臂搭在窗台上,放在桌面的右手托着一只水杯,穿着牛仔裤的右腿斜斜伸展,姿态洒月兑。雪白的软质上衣领口敞开,可以轻易瞥见他颈项垂挂的皮绳上系着一块别致的方形金属坠饰,金属的反光烘托得上方那张原就出色的脸异常亮眼。 夏萝青下意识朝他的共餐对象望去,那是一名气质文雅,和他年纪相近的女子,穿着讲究,正秀气地低头进食,五官看不清,只注意到耳垂上的珍珠耳环。 夏萝青迅速回头,视线移回走道,以互不相识的姿态笔直前行。 她在洗手间逗留良久,苦恼地来回踱步,不知如何是好。真想立刻尿遁,一走了之,但鮟鱇鱼先生必然莫名其妙,自尊受创。倘若就这样回座,以她对殷桥的了解,他不借机调侃,大肆取乐一番岂肯甘休?真不巧今天的对象是鮟鱇鱼先生,在他身上取材真是太容易了! 慢着,殷桥也带人来了不是吗?他总不能不顾风度撇开那名女子到她面前胡来吧?不对,她为什么要担心他的反应?她和他既无任何特殊关系,又无恩怨,公共场合,她和朋友到此消费再合理不过,应该大大方方出去才是。 对镜调息壮胆,她挺起胸,转身迈出步伐,走出洗手间。 一跨出门口,前方一只长臂挡住去路,她抬起头,心漏跳一拍,殷桥竟到这里堵她,他果然不想轻易放过她。 “有何贵干?”她不客气质问。 “上洗手间。”他理所当然答。 “洗手间?这里是女——”她望向头顶标示,咦!怎么会是男厕!她竟糊里糊涂进了男厕?大概她逗留的那几分钟没有其他男人使用,她才没有察觉。 “怎么?走神到这种地步。看到我那么紧张?连个招呼也不打?”他脸上散发着莫名的欢快。 “谁紧张了!我只是不想打扰你。”她推开他手臂,走避为妙。 “你家人知道你又换了对象吗?”他拉住她。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不理我我还能怎样?”她不解地看着他。 “我怎么会不理你呢?小萝。”他倾靠近她,一手架在墙上,形成半围拢的架势,以他惯有的侵略性姿态,两人间几无安全间距。她一时感到离奇,这人老有登登徒子式的行径,俯看她的一双眼睛却清澈莹亮无比,没有一丝猥琐。她想起鮟鱇鱼先生那对小而凸的鱼眼睛,要是他也依样画葫芦,恐怕不是被海扁就是直接被投诉性骚扰吧?她不禁暗叹上帝的不公,决定待会要对鮟鱇鱼先生更友善些。 她无奈回答:“你贵人多忘事吧,是你不接我电话。” “你怎么不多打几次?我才知道你多有诚意道歉。” “啊?”真是无言以对。她在记忆库里搜寻一遍,能及上他的自我的应该只有她哥夏翰青。“应该是你先道歉吧?做错事的又不是我。” “帮你怎么会是做错事?你说,卓越主动找你了没?” “……” “没有吧?那你还死心眼什么?” “不关你的事。”她想推开他,他竟植了根似地未移动分毫。 “别恼羞成怒,以后你需要我的地方还很多。”他拍拍她的肩。 “不用了,你这么忙,以后就不麻烦你了。”她屈身想从他手臂下绕走,他直接捞起她臂膀上提,没让她如愿。 “你再和那位俞安慷先生约会一次,以后可就没完没了喽。” “你怎么知道他名字?”她惊楞。 “这不重要。你别伤人家纯情了,他哪天想不开把你给宰了,我就爱莫能助了,到时候你还真的是有冤无处诉。” “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变态,人家是好人。”她嘴巴虽强,心里却微微忐忑。 “真不是盖的,以后你家客厅可以挂个匾额写上‘好人’两个字当家训。”他摇摇头。“可是小萝,你对着俞先生那张两栖类的脸不会更加想念卓越吗?” 闭上眼,她扶着额头深呼吸,扪心自问:她今年明明有到庙里安太岁,而且是两座香火鼎盛的大庙,为什么还是走楣运让她认识这个男人呢? 她镇定地望向殷桥,回答:“请你不要鄙视两栖类,世界末日的时候它们会比你活得更久。”绷着脸走没两步,背后立即爆出一串哄笑,她感到自己的血压秒速上升。 鮟鱇鱼先生见她回座,立即堆满了笑,将一只瓷盘推向她,殷切地介绍:“夏小姐,这是新推出的甜点,店经理推荐的。” 她点头道谢,擎起汤匙,看着盘中央不知是蛋白还是女乃霜的球形飘浮物,勉强舀了一匙送入口中,吃不出是什么食材,滋味却意外地好。她抬眼看向对方,忽然感到有些动容,有多久没被如此珍视对待了? 那对望着她的鱼眼睛充满了期盼,温柔而略带忧伤,那是在恒久阴暗的海底里企望阳光穿透深水的眼神,明知希望渺茫,还是不停仰望着海面。直觉告诉她,在他接近四十岁的人生时光里,应该接近一半是漫长沉重的吧? 顷刻间,心底仿佛有块久未被掘开的石板松动了。她慢慢放下汤匙,正襟危坐,直视那对眼睛,坦然道:“俞先生,我想告诉您,不管以后如何,我都很愿意和您做朋友,当然如果您也愿意的话。像这样聊聊天很好,您说的那些事很有趣。” 鮟鱇鱼先生楞了楞,像明白了什么,赶紧指着甜点:“那当然,那当然。您吃,您吃,趁冰凉时吃才好。” 她点点头,一连吃了好几口,猛夸:“真的好吃。” “您是个好女孩。”鮟鱇鱼先生慨叹。 “我其实没什么好的,我哥常说我不识大体。” “我了解,您是被逼着来的。” “唔?”她脸一热,忙摇手,“不,您别这样说,大家都需要互相了解,以后就是朋友了。” 那一餐的后半段远比夏萝青预想的愉快,对方提议送她回家,她欣然答应,走到停车场的路上,步伐是轻松的,完全没想到这个约会的结尾会以莫名的方式划下句点。 她刚碰触到车门把,一股强劲的力道拦腰勾住她,将她往后拖抱了两公尺远,她大惊失色,喊了一声,鮟鱇鱼先生直冲过来,指着她背后结巴斥责:“你——你——把人放下——” “抱歉,我女朋友不懂事,今晚劳烦您陪她吃饭,我送她回去就行了。”头顶上的熟悉声嗓一出现,夏萝青大怒,想挣月兑束缚,但腰上的臂膀似铁箝紧勾,她全身倚赖在男人身上,男人臂肘上提,她两脚腾空,姿势极其不雅。 “谁是你女朋友!放手!”她使出肘击,却一再落空,身后那张带笑脸孔竟往前探,亲了她面颊一下,“好了,小萝别闹了,我跟你道歉,晚了,让俞先生回去吧。” “殷桥你不要闹!放手——” 鮟鱇鱼先生当场傻眼,瞪着眼前一对缠斗不休的男女,自行组合剧情后,尴尬地发话:“夏——夏小姐,你们俩好好谈,别吵架,别吵架,我这就先回去,有空再联络,晚——晚安。” “等一下俞先生,他是神经病——”她挥舞着手臂叫唤,鮟鱇鱼先生一溜烟窜进驾驶座,快速驱车离去。 “这不就行了?以后就别为难怎么拒绝他了。”殷桥霍地松手。 她转身不可思议地直瞪眼,拍了一下额头,“你玩够了没?” “你要懂得感恩,我是特地绕回来帮你解围的。”他全无罪恶感地笑着。 “你这个人——”左右张望,难怪没看到那名女子,大概先送女伴回去再赶回来。她怒叱:“你刚才那样吓着人家了,不会用正常一点的方法吗?他又不是坏人。” 亲爱的小萝,关于好人这种评监标准,你最好再好好想一下,别再为自己增添无谓的麻烦了。”他淡然回应。 她怔望着他。 他的世界里,不会空出一点位置容纳像鮟鱇鱼先生这样步伐沉重的人吧?如果她和夏家没半点关系,他也不会腾出一时半刻为她花上心思吧?人与人之间的连结必须附属这么多条件,什么才是真心?但殷桥的世界簇拥了这么多人,提供他目不暇给的选择,寂寞稍纵即逝,所谓真心,只有寂寞的人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乐趣。 夏萝青移开视线,轻声说:“算了,以后你不用帮我了。” “怎么了?” “没什么,我会找到办法的。” “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 “那是为什么?” “就是不用了。” 然后她撇转头,不看他的眼睛。只有这样,她才不会月兑口而出,她和他,不是同一种人,和他做朋友,有时候心很累。 但她当时不知道,不看殷桥的眼睛这个简单的回避动作却惹恼了他。 她上了他的车,连车型都没瞧清楚,一晃眼大抵知道是辆宝蓝色的昂贵敞篷跑车,车壳锃亮,即使在夜色里也极为惹眼。刚系好安全带,绕出停车场,男人油门一踩,车身在数秒内如快马向前高速宾士,轮胎摩擦柏油路面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咆哮声,路景瞬间拉划成银光线条,完全辨识不清。 她不知道他到底想驰往哪条路,车身绕经市区,在环快道路上忽高忽低宾士,从某个匝道进入了北二高,车体在高速行进间如鱼得水变换车道,仿若在飘移。风驰电掣中,她真正领会了心脏快从嘴里迸出是什么样的感觉,她的胃隐隐抽痛,却一声不敢吭,因为无法确定他是在享受高速穿梭的快感,还是借着接近危险的操控吓唬她。她抓紧安全带,偷睐了他一眼,他直视前方车道的双眸发亮,专注中噙着一抹得意的微笑。 夏萝青决定保持沉默,但内心发下狠誓,她今晚要是不幸作了鬼一定不会轻易饶过他,他要是独活她就每晚到他住处闹鬼,他要是和她一起作了鬼她就到冥府狠狠告他一状。 夏萝青小命不该绝,半小时的高速狂欢后殷桥把她安全送抵公寓。 她解开安全带,暗暗打着冷颤,打开车门,不想道谢也不想说再见,他却扯住了她臂肘,上身向她俯倾,极近地观察她煞白的脸,抚模她的右颊,拇指划过她的唇,短短评了句:“你胆子很大。” 她想骂他疯子,但还是明智地噤了声,他手一拿开,她转身迅疾逃离他。 该死的男人!如果他不过是想吓唬她,他确实办到了。回到公寓许久,她始终有脚不沾地的幻觉。 回溯至此,医师饶富兴味地望着夏萝青。“有没有发现一件事,从认识他以来,你一直对他怀有成见?” “成见?” “嗯,无论他做什么,你都找得出理由讨厌他,为什么?不能把他当作其他和你相亲的人一样持平看待吗?我很好奇。” “……”夏萝青呆了一刻,低首沉吟。 为什么? 脑海里闪现了一个美丽的身影,一个就像和殷桥出自同一个国度的女生。 女生是她大学同窗,转学生,家境优渥,因为庭训要求子女在外谦和低调,女生在父母职业栏永远只填了模棱两可的两个字——股东。 女生长相出众,一颦一笑拿捏好角度,身上总是有股清淡的茉莉花香,走动像练过台步般风情天成,说话从无不雅字眼,习惯托着漂亮的下巴看人。女生冰雪聪明,活动满档仍然拿书卷奖,到哪里都喜欢拉着夏萝青一起,嘴里总是说:“小萝不参加我就不去了。”高兴时就搂朋友一把,让人受宠若惊。 两人的交友圈不久就过半重迭,过了一学期,夏萝青熟悉的朋友女生后来全都认识,也都先后纳为好友,女生的受欢迎和她的美一样天经地义。 半年后,女生和夏萝青长久喜欢的男生交往了,消息一传开,有好几天夏萝青没有到学校上课,因为羞耻,她是朋友中最后一个知情的人。女生到处以忧伤的口吻告诉其他同学:“小萝只要说一句话我一定放弃。” 她一句话也没法说,因为她从没向男生表白过,能说什么呢?再说,在她和女生之间作出选择并不困难,只是,夏萝青自此对完美的人类敬而远之。 殷桥让她联想起了那个女生,他们条件优越,不吝和各种人来往,看似大方、美好的躯壳里却隐藏着不确定性和伤害性,唯一的不同点在于殷桥不介意展现出他的优越感,即使在他示好的时候。 “或许——或许——”夏萝青试着正确回答医师,“我对他有成见是因为,不喜欢他就不会有麻烦了。” *** 第四章 非关爱情(2) “我今天不开车,给我一杯酒。”这次来到征信社,殷桥终于开口索酒。 小吧台后的曾胖笑着点头,“相信我,我的调酒很不错。” “这个资料应该有用,你追追看。”殷桥取出一张纸。 递过一杯加了冰块的调酒,曾胖斜睐殷桥两眼——数日不见,他脸上的光彩渐消,原本爽净的腮帮子甚至冒出了薄髭,说话力道略显中气不足,妻子失踪月余的后座力,终于慢慢在这个男人身上显现出来。但造物主再次显现了祂的不公平,纵使缺乏心思打理,男人透出的颓废气息烘托出另一种迷人典型,和酒类或香水广告中刻意营造的男模形象如出一辙。 曾胖可是道地直男,他敢这么肯定是因为方才外头的接待助理目不转睛的表情,为他个人的看法下了背书。 曾胖往纸上瞄了一下,会意道:“这是夏小姐舅舅的资料?” 殷桥颔首。“她最在乎的亲人应该是他,但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我总不能逼问一个老实人。” “你们结婚是否邀请了她的亲人?我是指另外一边的。” “她的生母吗?当然不,她是夏家最不愿意见到的人。表面上,夏家就是她正式的娘家。” “夏小姐没有意见?” “完全没有,她和她生母关系并不紧密。” 他承接上次中断的话题,继续披露往事,聊到卓越的段落,殷桥忍俊不住笑了。时移事往,他清楚记得夏萝青的差别待遇在他面前展露无遗,她轻易对着他人喜笑颜开,却为了他一个小玩笑伤心欲绝,这绝对可以在他情史里载下不光荣的一页。他完全料不到,平日里大而化之的她,可以为了一个吻任凭理智线断裂,失态若此。 “这是卓越那家店的位址。”他从皮夹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曾胖。 “这个夏小姐——很特别。”曾胖搔搔脑袋,他的辞汇有限,“他们俩后来还有见面吗?”瞄了眼名片上的店名与地点,曾胖猛然记起这家店曾数度被几个美食行脚节目介绍过,店主那名酷帅的长子可是店内一道另类好风景。 “当然。她对那家店的感情不同一般,那家人对她也确实是好。”殷桥并不讳言。 “那次在卓家不欢而散后两人怎么再见面的?” 垂眼寻思,他该怎么避重就轻描述俞安慷这一段的?他是否说得太多了?他尽可以略过不提的,把一切相关资料交给曾胖处理,静候答案,何需再次回溯掀起涟漪?长久以来,他未有向任何人诉说情史的习惯,即使连夏翰青也未必能窥见全貌;面对一个外人,他说的的确多了点,多到足供八卦新闻连载爆料。 “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他说。 在卓越店中的亲吻事件中碰了钉子后,他亟欲摆月兑不良心情,让夏萝青在他生活中销声匿迹,全心投入工作对他而言一向是最有效的排遣方法。 他参予各项报告会议,出现在办公大楼的时间开始多得令人侧目,一向视分析产业趋势与各项指数为畏途的他,积极阅读累迭的分析资料,越是索然无味越是不离手,直到咖啡上的拉花图案令他联想到趋势线,他才动念查看电子月历——半个多月了,他半个多月没跷班了。 约会次数减少,他回殷家吃饭的次数便较为频繁,不介意回答父母那些令人难堪的问题—— “刘佳恩的事解决了吗?” “律师在解决。” “最近在跟谁见面?” “朋友介绍的医师。” “嗯,可是有人看见的不是那位医师。” “那是无关紧要的。” “——的确是无关紧要。” “那就别再跟无关紧要的人夹缠不清了。董监事要改选了,你大伯的人如果当选对你没有好处,最近多做一点可以让人探听的事吧。别忘了,不管你有没有兴趣,结婚的事得好好考虑一下,可以吗?” 他父亲说话时永远语调平直,波澜不惊,再困扰的问题从他父亲嘴里说出来就是少了那么点重量,但只有那一句——“不管你有没有兴趣”,殷桥便知道,他父亲在对他下通牒,以温良的方式。 外人不明了,殷桥从来没有忤逆父亲的习惯,他父亲也从未对他疾言厉色过,两人间的关系像合伙人胜过父子。殷桥享受自我之外也得维系自家的利益,他的一切都是殷家赋予的,所以在顺从与自由选择间权衡得失是他自小必须学会的生存法则,学业、工作、生活皆是如此,未来婚姻也将比照办理。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强大心理素质非他所向往,殷家给了他最好的,他理当做某种程度的回馈,所以无论如何放纵自己,他从不曾走得太远。 婚姻已非第一次提及,他心里有数,只是惯性使然,能拖多久算多久;对殷家而言,婚姻是必要性,和兴趣无涉,更和浪漫无关。 但这一次,殷桥多想了那么一会儿,多想了一会儿婚姻这个东西,他该给予它什么样的面貌?以何种方式与它和平共处?如何在一切腻味生厌之前不伤害彼此地结束它?困难的其实不是结婚,而是难觅共识相同的对象。 尚未思考出清楚的轮廓,他就在那家中餐厅和夏萝青不期而遇。 她另觅了约会物件,且装作不认识他,令他忍不住好奇,寻了空档打电话询问夏翰青,得到的资讯是——“那位是俞安慷先生,一家晶圆厂的总座,我伯父有投资,俞先生对小萝印象很好,但见过两次面小萝就不再答应约会,这次不知她哪根筋不对了,又答应了对方。” 答应了对方,因为她放弃了殷桥这个吃饭伙伴。他的不是滋味并非她把他和俞安慷视作无甚差异的相亲对象,也不是在他即兴上演了一出停车场戏码,成功吓退了俞先生后,她却一点也不领情;而是她之后的眼神,她视他为陌路的眼神。 飞车事件后,她果真不再打电话给他。 沉寂多日,夏翰青开口邀请他至家中作客,他念头一动,马上答应。 那一晚,夏萝青未与家人共餐,饭后才出现在偏厅一隅,与夏父对话良久,垂首默立偶发一语,似乎只有听训的份。 殷桥经过时瞥见,走到阳台,状似不经心地问:“你妹怎么肯回家了?” “有求于人,自然就出现了。”夏翰青笑答,手里忙着泡出上等高山茶。 “为哪一桩?” “还能有谁,八九不离十是为我舅舅。” “所以应该是钱的事了?” “当然。” “会让她如愿吗?” “我爸?”夏翰青举起闻香杯嗅闻,顺手递给殷桥一杯新茶,嘴角噙起不明的笑,回答得简洁有力:“不会。” “她可知机会不大?” “知道。但她天真,以为求久了就有回响。” “像她对卓越那样吗?” 夏翰青讶异地看向他。“你知道那小子了?” “去他店里吃过一次饭。” “难得,她一向守口如瓶的,要不是我家有个厉害的夏太太,她还每天晚上兴高采烈地赖在人家店里做白工呢。”夏翰青笑。 “伯母何必这么做?” “怪不得她,其实一开始我爸妈也没想到管束小萝,要不是因为她任职公司的老板得知她父亲是哪号人物以后,拿了计画书找上我爸请求合作投资,家里谁管得着她?第一次尚可忍耐,第二次,她的另一个老板希望得到夏家的标案,说服小萝担任采购,以为施点小惠就可以向我爸关说。这些人根本不了解,我爸可不是谁的帐都买。为了避免麻烦,干脆让我妈安插小萝在基金会做事,但基金会里的行政职很无聊,是个没路用的闲差,内部核定薪水三万二,比外面强不了多少。小萝不爱去,偷偷在外面打工,但我妈神通广大,总是有办法知道。小萝不是没试过,一般正常公司行号录用她最长三个月,最短半个月,就会把她辞退。刚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倒楣,后来才知道是我妈的杰作。我妈认为,与其做些让人呼来唤去的差事,还惹出麻烦,不如在自家待着,等着嫁人。”同样血缘的两兄妹,夏翰青却称呼夏太太为“我妈”,对夏家的认同度可见一斑。 “既然要她好好待着,何不核高一点薪水?” “好让她暗渡陈仓给我舅舅解危吗?不,我爸不做冤大头。” 这已非单纯情理面,更像是涉入私人恩怨了。 殷桥不方便再追问下去,他想起夏萝青一副烈性却心甘情愿接受安排到处相亲,想起她私下转卖二手名牌的副业,不得已在基金会耗时上班,得空还兼任她舅舅工班班底,这样的执着仅是为了一个拖累她的舅舅? 你们这些人! 她曾经这样说出口。 自与她相识,她言语里总有意无意将殷桥划分归类为某个族群,界线两侧壁垒分明,一侧是他与夏翰青之流,而与夏翰青系出同源的她却选择站在另一侧,鄙薄她的来处。 夏萝青鄙薄她的来处。 他想不透的是堂堂夏家让女儿过得如此拮据的必要性何在?她那温文尔雅的亲大哥,一派事不干己,对妹妹的窘境袖手旁观,悠然在清风花香拂面的阳台品茗,这让也有个妹妹的殷桥不太能苟同。 “你帮个忙其实不难,何不出手?她可是你妹妹。”殷桥笑问。 “就因为是我妹妹,可不能让她一辈子天真下去,夏家绝不会让居心不良的外人当成提款机,把我妹当提款卡。” “你们防起人来还真是滴水不漏。” “好说。人不该不劳而获,不是吗?” 新茶的余香含在舌根,清洌回甘,方才一席话余味悬在心头,久久不散。这才是他认识的夏翰青,大方绝不随意施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话题转至业界新闻,夏翰青畅谈着他的投资布局大计,殷桥悉心听着,偶尔提出问题;这是他的优点,从不夸夸而谈未涉猎的领域,懂得适时让对方发挥。他略微分了一点心,端详眼前谈到事业就双眼透亮的男人——他就这样把妹妹的事抛在脑后了?夏萝青在他心里到底有多少份量?然而,殷桥发现自己无法在心里非议夏翰青,或许诚如夏萝青所言,他和夏翰青是同一种人,情操高尚不了多少,同样不为妇人之仁,同样权衡利害。 一刻钟后,两人眼角同时觑见夏萝青从偏厅走出来的身影。殷桥踌躇片刻,饮完手中的茶,向夏翰青道:“晚了,我顺便送小萝回去吧,她搭车不方便。” “送她无妨,别插手这事。”夏翰青正色叮咛。 “放心,就你一句话。”他比了个手势,旋即追上那抹绿色身影。 “殷桥要走了?”夏母迎上前,满脸堆笑。 “是。我送小萝回家。”他欠个身。 “那好,麻烦你喽。” 才接收到夏母的殷勤,正坐在玄关椅上换鞋的夏萝青仰头看见殷桥,小脸随即垮下,连佯装的客套也省略。 “别这么不给面子,你想让你家人认为我们有‘过节’吗?”他俯身低语。 这句话产生了效果,她脸色稍霁,举手和夏太太道别,两人先后走到前院停车处,她直步向前,过车不入,殷桥拽住她臂膀,向后返转,将她背抵车身,双臂围拢住她,“得了,还在生气?” “我没这样说。”她无精打采垂看地面。 他逼视她,她掉开脸,不愿与他目光接触。对峙一阵,他像发现秘密般低呼:“啊——看来卓越跟俞安慷都祝你幸福,所以你才迁怒到我身上吧?” 话一入耳,她怒转头,猫眼含瞋。“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这话乍听刺耳,但两人相识以来,她未曾遮掩对他的喜恶,这段时日,殷桥从惊奇、恼怒到自我调适,已能平心静气。夏萝青与他像两块相斥的磁铁,一段距离内就无法再更进一步,这样的排斥在他生命中实属异数,而他极不习惯这种异数存在,无论如何沉淀心情,总有股驱力促使他将之排除,或许因为这个原因,他其实无意追求她,却仍想接近她。 仔细瞧她,一旦被逼出怒意,这张不笑时显得超龄的厌世脸庞,便呈现出反差的孩子气,怒意是年轻的她尚未能调控良好的情绪,这让殷桥看清了一点,她虽是个异数,但不会是最困难的一个。 他耐住性子道:“我这个讨厌的人喜欢日行一善,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还想活久一点,公车比较安全。”她看了看表,直板板的口气。 “放心,今天没开跑车,以后你不喜欢,我都不开快车,可以吗?” 她听了,直眼凝视他好一会儿,慨然道:“殷桥,我哥都不管我了,你也别管我好不好?不会有人怪你的。” 殷桥颇为讶异。她以为一切的接近都是因为夏翰青?他诚挚地说道:“你明不明白,一味的倔强对你没有好处,除了吃暗亏,别人并没有损失。你这样非黑即白讨不了好,也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下次再来,我保证你一样碰钉子。别以为你三番两次开口就算低声下气了,你爸可是生意人,你哥有他的考量,你得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谈。至于对付我和对付你家人则是两回事,别混淆一块去了。” 她安静思索,双眼眨了又眨,其中的火燥渐消,眸光终于软化。不久,她低声致歉:“对不起。” “讲和了?”他伸出手。 她没说话,只缓缓递出手,让他握住。他紧缩了一下手,感觉她手心的粗茧依旧,“还没吃饭吧?”她肯定是空着肚子来的。 她摇摇头,意兴阑珊。 “介意我请你吃宵夜吗?” “不用你请,我身上还有钱。” “想吃什么?” “夜市。” 夏萝青再一次让他见识到她强大的消化力,当他在车边等着她采买回来,双手兜着大袋小包走近他时,他忍不住瞠目,“你知道我吃过晚饭了吧?” “放心,我保证吃光。” 这句话的真实性他非常怀疑,她还顺带买了半打罐装啤酒,准备豪饮的气势。 “我们到哪里?”他随口问。 “到我那里吧。”她说。 到我那里吧。 头一回有女人对他说出这句话不带任何暧昧色彩,果然她接着说:“我酒量不好,在外面要是醉了,总不能要你背我回家。” 公寓里另两名女孩见到他们一起返回,异口同声道:“你哥又来啦!” “嗯。”夏萝青漫应了一声,不作解释。 进了房,开了灯,他环顾了一下,房里一样素净整齐,没添加多少东西。对于简陋的香闺被异性轻易窥探,她没有表现出别扭或羞赧。两人在书桌旁坐下,她把买来的小吃摊开,盐酥鸡、花枝、卤味、米肠、烤玉米、猪血糕……殷桥实在不愿细看,这简直是自毁式吃法!那纤细的女体是如何盛载足供三人份的食物的? 但见她毫不客气地吃起来,表情落寞,垂眉低目,只嚅动嘴巴却不说话,间中只寥寥问了句:“你不吃吗?” 他摇摇手。 “那你上来干嘛?” “我喜欢看你吃东西。” “你真是怪人!” 不消多久,她就在他面前展现超级吸尘器的功力把那摊食物吃干抹净,就在她啃完最后一口烤玉米,殷桥又更肯定了一件事——夏萝青完全不在乎会在他心中留下任何负面形象。 收拾干净桌面,接下来她开始喝起啤酒,喝完一瓶即打起连串酒嗝,又开了第二瓶,连喝数口没停过。上了两次洗手间后,战力再开,续饮第三瓶,自始至终都在独酌,没邀请他喝过一次,他狐疑问:“怎么想喝酒了?” “这样就不必想不开心的事。” “你该学着放手,别老是以为可以承担和你无关的事。” 她转头望向他,弯起唇角笑了,脸颊浮起红晕,笑容有点迷糊。“有时候觉得累了,我也想象你一样。” “像我怎么了?”他趋前倾听。 “像你一样心里没有任何人。” 他怔住,暗讶,“谁告诉你的?” “你——”她伸出食指,覆在他唇上。“你说的。” “我什么也没说过。”他抓住她的手。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猝然贴近,鼻尖就要碰着他,一双猫眼直勾勾盯住他,似探照灯探进他眼底,得意地笑,“我看到了,你骗不了我。” 他清晰闻到了她唇上冰啤酒的味道,觉察出她已在微醺状态,说话有些慢半拍,他不知道的是她的酒量其差无比。 “小萝,你还愿意和我见面吗?”他趁机问。 “好啊!”她没有犹豫。 答应得异常爽快令人怀疑她脑子糊涂了。 “你是不是没听清楚我说的话?” 她回头喝完最后一口啤酒,咬字不太轮转地回答:“见面吃饭不是吗?我想通了,我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吃饭是好事,如果你不介意请客,反正我们在一起也就是吃饭,还能做什么?” 他骤然大笑,“你想做别的我也不反对。” “才不要,我不想和你做别的事。” “为什么?” “我又不想爱上你。” 如此直白的答案,显然酒精已经控制了她的思维。 “爱上我有什么不好?”他逗她。 “就是不好。” 他将她连人带椅整个转过来拉近,两人促膝面对面,她的双颊整个红透,眼神已现迷离。 “你怎么知道不好?你想不想试试?”他悄声问。 “试什么?” “爱上我。” 她咯咯连串傻笑,“我又没疯。”然后,她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待会走时记得带上门。”往前一磕碰,前额抵着他的胸,没了声音。 他确定了第二件事,她酒量非常糟,喝醉的方式是彻底断片,绝不拖沓。 他让她靠在胸前一会儿,才拦腰抱起她,安放在床上,站在一旁察看了她几分钟,确定她不再有动静,替她关了灯,合上门,悄悄离去。 殷桥不确定夏萝青对于那晚的事存留多少记忆,自那晚之后,她对他的敌意倒是消解了,彼此除了策略性的在高档餐厅共餐,平日他三不五时便派人送上精致餐盒——是的,餐盒,不是花不是首饰也不是华服,明显能令她获得立即性快乐的东西便是美食。她收到后固定回复两字简讯——“谢谢!”没有多余表达。 如他所预料,夏萝青不会是最困难的那个异数,可不意谓着她就容易掌握。 她看似坦率直言,与他之间却总隔了一层透明屏障。相约见面时,她可以畅聊学生生涯、工作的趣闻,但几乎略过家人避而不谈,尤其已另嫁他人的生母,从不列在话题名单;另一方面,她理应埋怨夏家人,在他面前却少有微词,若免不了提及,那流露出的懊丧情绪和口吻,仿佛夏家是一家否绝她提出贷款申请的银行,而非自家人不相挺的概念;她从不企图向殷桥求援,无论是明说或暗示,一次都没有。事实上,殷桥期待着她开口,钱是其次,他好奇的是她示弱的模样,这样一个不把青春过得无忧无虑的女孩求人时会有的模样不时骚动他的想象。 但夏萝青不仅在心理上未能让他如愿,她的生分同样反应在肢体上,每当他稍有靠近,平常不拘小节的她体内仿佛有个雷达发出警示,在第一秒时提醒她巧妙地拉开间距。初时殷桥不疑有它,几次测试后发现自己并未多心,因为她经常出言提醒,绝不委婉——“坐过去一点,这是三人座耶。”,“我没重听,说话别靠那么近。”,“当我是小孩,过马路还要你牵着?”,“你是在观察我的茧还是偷看我的掌纹?放手!”,“我也不懂夏太太为什么脑洞大开选了这件深v,但你可以不要一直用眼睛提醒我吗?”…… 必须承认,夏萝青很具备惹恼人的本事,他自恃修养不差,但一把无名火仍然三番两次地从心口燃起。他介意的并非老被怀疑有企图一亲芳泽之嫌,而是她始终未搁下的见外,让他必须不时按捺一股冲动,一股想将她整个人按压在墙上的冲动——当然不是吻她,他还没失心疯,他不过是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这些私密心事终究无法坦然向外人道出,所以曾胖听到的只有七成的叙事,七成就够了,已超越了他的底线。 曾胖纳闷提问:“照这种来往模式下去,一年半载也进不了礼堂,夏小姐是怎么点头的?” “发生了一件事。”殷桥递过去空杯,再要一杯酒。 一件他始料未及的事。 *** 这件始料未及的事发生当天,夏萝青早上心情还挺愉快的。 她一早到基金会应卯打卡上了班,中午搭两站捷运到卓越店里用餐。 一跨进店里她的心就暖洋洋起来,照样在工作区和老板夫妇闲话家常,送餐顺便收银,帮忙消化已经塞车的点单,直到人潮减少时,她自行舀了碗汤到角落用餐,还打包了一份刈包和卤味切盘准备送到附近工地给她舅舅。 这曾经是她理想的生活模型——和喜爱的人在一起,守着一间踏踏实实有风格的好店,很心甘情愿地工作,劳累一点也无妨,存下足够的钱,买下照得到充足阳光的小公寓,用省钱又别致的方法打造充满乡村风情的小窝,在阳台莳满花草,四时都有怡人花香。因为和喜爱的人在一起,有委屈也不担心,所有的困难都可以携手解决,一切的努力都有目标。 很简单的梦想描绘,但她连一步都达不到。 例如现在走过来坐在她面前对着她露齿而笑的男生,永远也不会娶她;那一对在工作区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煮食动作的可爱老夫妇也不会变成她的家人。 “我最近健身房比较忙,不会每天来店里喔。”卓越拍了一下她脑袋。 “没关系,你忙啊!我又不是来看你。”她笑。 但她的确喜欢看他,看他一笑眯成线的丹凤眼,左侧若隐若现的酒窝,齿列整齐的白牙,总是未语人先笑,仿佛所有的问题都不成问题。 都不成问题,就是夏萝青第一次见到卓越时的感觉,就算是十年后在记忆里依旧历历如绘。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发生在大一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午后雷阵雨中,她在校园里飞速骑着单车赶着上课,骑过一处漥地时,龟裂的路缝不幸卡住轮胎,她冷不防被加速度抛在几公尺外的杜鹃花丛里,以诡奇的姿势嵌进枝叶中动弹不得。身体各处的疼痛不是重点,重点是她那天穿了一条及膝圆裙,她第一个念头是很想死。这时聚拢过来的人群里伸出了一只健壮的手臂一把将她拉出花丛,高大的身影随后挡住众人视线,让她整衣拉裙,并且全不嫌脏地徒手拭去她一头一脸的污泥和碎叶。她一时激动得想喊对方恩公,对方却先开口了。“哇,你有轻功喔。”她在滂沱大雨中难为情地抬起头,看见的就是卓越那张阳光穿透云缝的眯眼笑脸,那一笑触动了她从未打开过的心门,从此她对开朗健硕的男生情有独钟。 而开朗健硕的卓越从一对好父母身上承继了温良的性情和同款的笑容,好父母和那间令人味蕾大开的好店简直是完美的周边组合,齐聚在卓越身上强烈磁吸了她寂寞的芳心。夏萝青有着努力向目标迈进的正向个性,她努力触及那完美的周边组合,但努力和拥有不一定相连在一起,卓越始终没有爱上她。 但无妨,她将这家店的存在升华成一种幸福指标,就像拥有偶像的签名t恤一样挂在墙上观看也开心,更何况还能随时亲临。 “你最近是不是常和那个殷先生一起吃饭?”卓越忽然问她。 “不是解释过了我们没什么。”她再次澄清。 “有什么也没关系啊。” “真的没什么。”她郑重强调,还附耳对他郑重叮嘱:“你一定要跟你爸妈讲,真的没什么,他那个人就爱开玩笑。” “那就奇怪了,他连续半个月每天下午都打电话来订三十个刈包,不是因为你的关系吗?” 她一听,嘴里含的一口汤险些让她呛岔了气。她清了清喉咙:“为什么一定跟我有关系?你怎么不认为是店里刈包太好吃了?” 卓越偏头思量,“是这样吗?怎么我每次送去的指定单位都不一样?他自己根本没吃都在大放送吧?他到底是哪个单位的?闲钱很多吗?” 她楞了楞,随口胡诌了一个公司模棱两可的职衔,其它推说不清楚。 为什么?走在前往工地的路上她思索着,为什么不说实话,陷入了扯谎的回圈? 因为担心,担心店里的人视她为非我族类,她和这家店的连结就会消失。事实上夏太太让这个连结消失过,卓越有好一阵子不让她靠近工作区,连顺道送餐都不被允许。 当天晚上在和殷桥的两人聚餐上,她不时盯着他瞧。他连续多天向卓越店里订外送是为什么?除了展现他不把那点小钱放心上,他想向卓越表达什么?她着实困惑。 她当晚身上穿了件白色丝质上衣,款式别出心裁,价钱贵不可言。进食时动作特别秀气,手掌掩在胸口,小心翼翼呵护着。可惜,那片珍珠般温润的洁白色泽维持不到一小时,便彻底毁了。 她记得殷桥当时说了个高明的笑话,抓到了笑点的她刚绽开嘴角笑了两秒,一抹紫色身影带着一股香风来到他们的桌边,她根本连来人的长相都还没看清,也没听懂那几句阴恻恻的讥刺——“让你拨个时间和我面对面谈你百般不愿意,倒是有大把时间留给新欢,你是看上她哪一点?”,桌上那杯上好的红酒瞬间被一只雪白的柔荑夺去,向前一送,里面的酒浆立即呈半圆弧状飞洒出去,恰好弧状尾端就是夏萝青的白色上衣,那一片雪白迅速染成了奼紫嫣红。 刀叉从夏萝青掌心掉落,她抬头与殷桥面面相觑,拂去脸上的酒液,又俯首探看衣裳,一秒色变,低喃:“我的衣服,完了——” “不用紧张,他会买更多新的补偿你。”祸首再奉上一句。 夏萝青不知道这名不顾形象斗胆在公众场合撒野的女子是何方神圣,只知道新衣泡汤了,她脑子发胀,和殷桥同时站了起来,殷桥正要开口,她抢先攫住女子手腕,狠戾地撂下话:“跟我出来!” 女子高挑纤细,又足蹬十公分细跟鞋,即使再不情愿,娇躯也无法抵挡夏萝青的冲天气势,一路踉踉跄跄地被拽出餐厅。 餐厅外是停车广埸,夏萝青甩开手后迅速打量了女子一回,质问:“叫什么名字?” “我是谁你都不知道?你到底搞不搞得清楚状况!”女子冷嘲。 她再仔细端详女子一回,恍然大悟。“刘佳恩?” 女子没说话,算是默认。 她摊出手掌。“手机拿来!” “做什么?” “拿来!”她恶狠狠欺向前。 也许未被恫吓过,刘佳恩略有怯意,从侧背包取出手机交给了她。 夏萝青将自己手机号码快速输入后交还,“三天内赔钱给我,否则我就投诉新闻台。” “你——”刘佳恩受胁,忍不住反唇:“你可以找殷桥赔啊!他什么都舍得送女人,不差这一件。” “他干我屁事!”气急攻心的她爆了粗口,“你们这些疯女人,以为和他吃饭说话的都是看上他的。告诉你,我跟他只是朋友,听清楚没?你刚才怎么不泼准一点泼在他头上?” 刘佳恩往后瑟缩,嘴里仍是不饶:“他只会带女朋友来这家餐厅,你别想替他月兑身——” “我的天!”夏萝青双手握拳,翻个休克式白眼,“你疯得不轻。我问你他哪点好了?值得你这么丢脸丢到家?” “你——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我要是有他这个人的所有权,我一定立刻把他打包送给你,而且还要跟你打契约请你不要放他出来作乱,但是很可惜我没有——不,很幸运的我没有,这是他妈该担心的事,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女生干嘛跟这种人纠缠不休?他除了那张脸哪里好了?丑八怪立志也可以整形成那样!”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说话!你是哪来的——”刘佳恩全然傻眼,张了半天的嘴迸不出一个有力的字眼。 “我说的是实话。你当他是天山雪莲吗?人间罕见光彩照人,不但可以解奇毒还可以内力大增?告诉你那是小说乱编的,我上购物网查过真正的天山雪莲,一株几十块钱就买得到,功效还不如冬虫夏草——我到底在说什么!我被你搞疯了!你要是我的亲姊妹我一定揍你!”她两手抱头扯发,怒不可遏。“还是你看上他家有钱?那是他爷爷厉害,你怎么不疯他爷爷?现在也很流行老少配啊!” “你不要乱讲,他爷爷早升天了——” “哦?那太可惜了,我也爱莫能助。记得赔我钱,敢作敢当。”她怒意炽盛,头也不回地跨步过街,连同追出来的殷桥一块抛在脑后。 事隔近一年,说起这件遭受池鱼之殃的纷争,奇怪的是,夏萝青还能一字不漏记得当时所有的对话。 “你——有没有想过当时为什么这么生气?”柳医师反问。 “我?”她没仔细想过,“因为那件新衣吧。” 因为那件要价不菲的新衣,她的确失态了。 “是吗?”医师一手拄着额角凝视她,“新衣就算肇事者不赔,殷先生也必定会买单,你并不会有所损失,反而是肇事的一方失了颜面,大家认得的可是她,你发这么大的脾气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呆瞪着水杯,答不出来。 第五章 全世界与我为敌(1) 殷桥吞下一大口酒,酒液瞬间滑过喉咙,轻微的辛辣镇定了回溯往事时被扰乱的心情。 “现在人手一支手机,刘佳恩当众撒了野很难不闹开吧?”曾胖摇头。 “是闹开了,所以事情急转直下。” 但事情发生的头几日殷桥内心的流转无人知晓,那晚追上前去的他,是在听闻夏萝青哪一句话后制止了自己的脚步的? 他哪点好了? 对,就是这么一句——他哪点好了? 在夏萝青心里,他竟是一株名过其实的天山雪莲?这竟是她对他的看法? 后来与刘佳恩在最后一次调解见面时,她向殷桥讥讽道:“你很适合和她在一起,以她那野蛮的样子,将来一定自动请缨为你挡驾外面的女人,以后你就不用操烦了。” 但当晚他可不这么想,他站在圆柱后楞上许久,返回餐厅付了帐,拿了夏萝青遗落的装物纸袋离开。回到住处,他打开纸袋翻看,里面放了她惯常穿的旧衬衫和短裤,以及一件运动内衣。衬衫经过多次洗涤已变薄软,颜色褪淡,内衣的车缝边缘也起了毛球。另外一个塑胶袋里则包裹着一双磨损的廉价旧球鞋,皆是她原先准备好卖了新衣新鞋后替换用的日常物品。 她拥有的如此贫乏,内心里却对他不屑一顾。 有好几天,他一颗心被这句话悬吊着,摆荡着。 他照常工作,照常应酬,只是偶尔走神,有些失去胃口,行走间不若以往顾盼自得,尤其是外出前对着穿衣镜着装的例行动作不再那么顺遂了。 事实上,出色的衬衫剪裁和合度贴身的长裤依旧让他的身架比例臻至完美。他定期汰换衣柜里的衣物,衣裤领带配饰无论西服或休闲衣,都是最新颖的款式和色调,经过分门别类排放,对比清楚,搭配精确。但从那晚之后,往镜里多瞧一眼,似乎有某部分不那么对味了;再仔细瞧,一直以来自负的脸孔忽然欠缺了几分神韵;持续审视下去,就像盯一个字盯久了会失真一样,他开始怀疑镜中的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魅力独具。 这个夏萝青!那句话像施咒般附着在他身上,令他浑身不对劲。 他想起她那双黑亮的猫眼——“我看到了,你骗不了我。”她在醺醉中对他这么说过,但那不过是醉言,他何必当真? 算起来夏萝青涉世未深,在夏家的生活经验疏浅,连厨子都比她懂得察言观色,她和殷桥如果连情人都算不上,却自诩能穿透他的皮相,以她异于常人的标准衡量,认定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不,是自视甚高的普通人,难道那不是一种偏见?他没必要为了她的偏见质疑自我。 殷桥把定了自己的想法,但无法把定别人的眼光。那阵子办公大楼的气氛不太寻常,总觉得擦身而过的人不经意间多瞄了他一眼;他习于受瞩目,可以略过不理会,但若饭局物件不时拿他打趣,高层开会时意有所指,就无法再淡然处之了。困惑地旁敲侧击问起秘书,他才获知,餐厅泼酒事件已上了绯闻八卦版,新闻版面不大,毕竟刘佳恩沉寂舞台一段时间,不具新闻热度,但加油添醋的内容足以危及他濒临崩塌的形象,重点不在于是否造成街头巷议,而是可能触动董事会的敏感神经。 他父亲紧急召唤他回家一趟,父子在书房静对而坐,他父亲修为深,情绪尚能抑制,可眉心紧拧,显然无法将这件事等闲视之。 “我可以让律师对外说明始乱终弃是刘小姐设的局,纯粹是她个人无法接受分手的事实而捏造事端,但要如何让外人相信你们分手已久,现在也有良配,并未私生活不检?”他父亲打破沉默。 “刘佳恩指证的任何事都没有证据。” “外人只会捕风捉影,我担心的是原先替你打点好的位置就这样无疾而终了。你大伯属意的是和你同期进部门的陈士敏你不是不知道,这下可给他解套了。” “刘佳恩的事我保证这个月就解决,至于婚事不能说风就是雨。” “那晚和你一起吃饭的女孩就是你所谓无关紧要的那一个?” “唔。” “她是打哪来的?” “——夏翰青的小妹。” “夏至善的女儿?”他父亲扶了扶镜框,极为讶异,“芷青还是丹青?我记得其中一个订了婚不是吗?” “是萝青。” “萝青?没听说有这个女儿。” “她是夏翰青的亲妹妹,不是这个夏太太所出。” “这样啊。”他父亲领会得极快,垂眉敛目了一会,掀眼道:[你喜欢她? “别逗了!”殷桥笑。 他父亲两眼忽现厉光,“是你逗我还是我逗你?” 少有的严厉语气让殷桥凝敛起笑意,他端坐身子答复:“谈不上喜不喜欢,常见面倒是真的。” “我还不知道你吗!你要是真不喜欢,别说吃饭,让你多看一眼都嫌烦。” “人家可没喜欢我。” “那就想办法,这不是你的强项吗?”语气不单加重,还夹带不曾有过的讽意。接着托起下巴盘算起来,“嗯,夏家当然可以,夏至善不会亏待他女儿的。” 可以二字有多重意涵,唯一不包含的是感情的成分。 “爸,您是不是跳太快了一点?”殷桥啼笑皆非。 “如果你可以摆平你大伯那一边的意见,如果你可以找到更好的物件,这件事我不会再插手,你好自为之。”他父亲恢复了持重的模样,抛出来的结论却像是朝他掷了沉重的大石块,无法只闪躲不接招。 他父亲前脚一走,他母亲即时靠过来。“有空带人家回来坐坐吧。真奇怪,前几天才和夏太太见了面,她怎么提都没提这个女儿?” 他没搭腔。 因为夏家没有任何人看好夏萝青觅得贵婿的能耐,夏萝青更无意建立任何战功,若唐突提及,两家岂不尴尬? 但和一个对自己有偏见的女人谈论婚嫁不啻是个挑战,此刻他能找得到接下这项挑战的理由只有一项——与爱无涉,夏萝青吸引他,就像险地纵走对他的吸引力一样。 长考了几日,他特地找了一天送还夏萝青的衣物。 这次夏萝青坚持不让他上楼,她站在公寓门口探头探脑,神情警戒,殷桥没好气道:“别担心,不会有狗仔记者跟拍,上次是餐厅员工爆料才上了新闻。” “认识你真麻烦。”她关上门咕哝了一句。 殷桥忍耐地闭了闭眼,发现她不太对劲,“你又去上工了?”她左侧腮帮子有两道泥印,全身上下不修边幅,头发似覆了一层薄灰失去亮度。 “唔,刚回来,饿死了。”她颓垂着肩,抚着肚子。 “那好,一起去吃饭吧。” “不用了,不用了。”她摇头摆手,像只惊弓之鸟。 “瞧你吓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拜托你别害我,幸好那个爆料的人只拍到侧面,我朋友才没认出我。”她重新按开门锁,下逐客令:“我不想又变成靶子,你还是回去吧。” “你的意思是我们以后别单独见面了?”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一脸凝重。“最好是这样。” 最好是这样。她就这么直率地甩出这句话,难道之前两人的频繁相处并未累积出一丝值得她珍视的情谊?他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他面色一沉,俯瞪着她,往前逼近。她不明所以,为了保持安全距离,他往前移步她便后退,直到她背抵水泥墙,进退不得,他的胸膛几乎要触及她的身躯,她急得腾出手掌抵住他的挨近,“你干嘛?站远点说话!” 站远点说话。只有她敢让他吃这个排头! 他充耳不闻,右手陡然紧捏住她下巴,迫使她面对他;她倒抽一口气,僵住不动,他见状哂笑,沉声道:“你怎么老把我当瘟神?知道莫非定律吗?你越担心的事就越有可能发生,所以,最好别想躲开我,以后我们有的是单独见面的机会,早点习惯,明白吗?” “你在乱说什么!”她面露惊疑。 他松开她下巴,以拇指指月复用力拭去她脸上的泥印,恢复了笑容,轻声问她:“小萝,你平时很不听话,但你拿你哥也没办法对吧?” “我哥聪明。” “那就好。” 他很满意这个答案,往后抽身,结束对峙状态,转身离开公寓。 坐进驾驶座里,他取出手机,拨出一组号码,对方一接听,省略前言,他开门见山道:“翰青,你有办法让小萝答应婚事吗?” “……”对方沉默了数秒,轻哼一声。“怎么?你爸说话了?” “是我大伯那边有动作了。” “你想清楚了吗?她不是你唯一的口袋名单。” “我现在只对她有兴趣。放心,殷家不会亏待她的。” “这点我不怀疑,但你和她来往也一阵子了,你认为她在意那些吗?” “我可以解决她舅舅的事。” “不,这事和你无关,请别插手,我有我的方法。” “所以?” “所以,说服她不是那么容易,但我是谈判专家,你担心什么?” “好奇问一句,她是你妹妹,你这是在帮谁?” 夏翰青朗笑了几声,“我是在帮我爸。这件婚事可以让他开心,何乐而不为?” “我该怎么谢你?” “其它好说,我只希望将来在这个婚姻里,请尽量善待小萝。” “我明白。” 通话结束,他掌着方向盘再次思索。 白云蓝天,清风徐来,是个好日子。他仰望天色,忽然感到一阵无以名之的轻松和愉悦,原来,下这个决定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接下来,他该思考的,就是求婚这件事。 *** 夏萝青回答不出医师的提问,或许是她其实也讨厌自己,讨厌自己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到处虚伪地相亲,讨厌自己以荒谬的理由和殷桥频繁见面,更讨厌因此趟了他的浑水,白担了恶名。 她拟想的原则是和殷桥保持安全距离,但她所有的原则,在夏翰青面前,总是轻易瓦解。 殷桥不知道,在她回家向夏至善乞求金援失败的前一天,早已先行前往她哥办公室,鼓起勇气再度提出请求。“哥,你不能用你的钱先借我吗?我保证一定还,你要我签借据也行——” 夏翰青慢格停下书写的动作,面庞浮起近似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奈,“小萝,别让人笑话了,签一百张借据也代表不了什么。” “我不是空口说白话,我以后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她的保证很虚,那一刻她多希望能从身上掏出一点值钱的东西质押给她哥,在她哥眼里她和穷光蛋只有一线之隔。 偌大的办公室,进出报告或送文件的职员没停过,夏翰青一面处理公务,一面应付不请自来的她,连门也没关上。 “你凭什么和我谈?这件事我不想再讨论。” “哥,这对你来说根本是小事,你明明可以——” 夏翰青赫然掷了笔,昂起下巴,表情顷刻间失去了温度。他起身离座,关上门,口气严峻:“你一个月赚不了几文钱,替别人还债的口气倒是比谁都豪迈。你自以为大方,凡事不斤斤计较,以为钱不过是数字,其实是侮辱那些尽其所能赚取每一分钱、仅守每一分成果的人。难道因为夏家拿出一千万轻而易举,所以任谁上门都应该来者不拒吗?只要拒绝出手,就被视作为富不仁?这不是单纯意愿的问题,而是你该尊重有本事有能力的人,不论你面对的是谁,三言两语就奢望对方拿出一笔钱,而且还认定是轻而易举的小事,根本就是藐视对方付出过的努力。我说过,等你具备相当本事或对等价值的时候,再来为别人说项,我会尊重你的请求,否则,你就是在慷他人之慨,高尚不了多少。” 一席重话让夏萝青耳根热辣辣。夏翰青从来就不是好相与的手足,但也绝少疾言厉色,她一时半刻无以回驳,僵立好半晌,只能动之以情:“哥,舅舅不是外人,不能有例外吗?” “你还是不懂。有一就有二,人若学不会教训,下次还会再发生,你能担保这种事几次?”夏翰青扶起她神色低落的脸庞,目光又恢复了温和,雅笑道:“怎么样我都是你哥,我会对你不好么?你得学会一件事,没能耐之前,别随便和别人谈交易,你讨不了便宜的。” “我以为我们之间不一样。” “是不一样,所以我在教你,不是纵容你。” “哥,就这一次好不好?”她眨巴着眼注视他,攀住他手腕,她知道永远也说不过他,但就是不愿轻易放弃,走出那扇门。 夏翰青呵口气,沉吟一会,提出但书:“这样吧,和殷桥来往的事就顺其自然,不勉强你,但人家如果表现友善,你至少也得礼尚往来,如果无故让他难堪,就是不尊重我这个大哥,这一点可以做到吧?你表现得越得体,舅舅的事我可以再考虑一下,至少银行那方面我可以托人想办法,债免不了,减轻他的还款压力是可行的。”总是如此,夏翰青善诱的本事无人能及。 她是个直觉性强的人,对他人的理解总能在蛛丝马迹中探知一二,唯独夏翰青,却是她在世上了解最有限的人。 只妹俩年岁的差距,造成一起生活过的记忆屈指可数,夏输青在另一个迥异的世界里以另一种规矩和模式成长。长久以来,他未曾遗忘和一对垂垂老矣的外祖父母在颓老房子里生活的幼妹,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在她就读的学校门口,探望她,给予学习上的意见,敦促她的一言一行。这些年,他也从穿着私校制服的少年,进化到总是一袭剪裁良好的西装青年,比起身为兄长,他更似严父,承袭母亲的秀逸容颜,多了脾睨一切的气息,送给妹妹的东西不是书本就是食物,从来没有女孩气的小东西,现在寻思起来都属于实际性的考量,他的任何决定几乎和浪漫或趣味无涉,生活上的烦恼和计较只要她一出口,他便毫不犹豫地打断她:“与其浪费时间想这些没营养的东西,不如回家吃饱睡觉。” 夏翰青自回到夏家以后,绝少再踏进外祖父家门,彻头彻尾成了夏家人,但他与妹妹的牵系始终是进行式。外祖父母相继过世后,他甚至主导过让她住进夏家的决策,她不怀疑他对她的用心,却鲜少因他的用心而感到快乐。住进夏家那一年,可想而知各种扦格层出不穷,她渐渐默认了一个事实,他们兄妹俩是不同国度的人,她不属于夏家这座城堡,无论如何搽脂抹粉伪扮成小公主,她始终是一块嵌不进全景里的拼图,认识殷桥,她明白是夏翰青戮力将她削足适履后塞进全景里的最后尝试和殷桥见面不是难事,刘佳恩事件一样可以如浮云过去,没什么大不了,和她哥接下来抛出的震撼弹比起来,那些只能算是小菜一碟。 刘佳恩事件过后,她再度被召回夏家,以为又是一场训诫。 猜错了,迎接她的是一桌子她爱吃的菜。 夏至善对她露出和煦如阳的笑容,夏太太不停为她添菜,受宠若惊的感觉只持续了几分钟,没多久,敏锐的第六感令她无端发毛,她全身发毛地吃完晚餐,最后由夏翰青在书房为她揭开序幕。 “小萝,和殷桥结婚吧。” “……” 许多的前言后语她不记得了,因为前后大约有两次脑袋当机,呈现乱码状态,但当中那些关键性对谈却深深镌刻在她记忆里。 “只要你愿意,舅舅的事爸爸同意出面解决,老房子也可以保下来。” “哥,你在跟我开玩笑还是提出建议?” “我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吗?” “那就是建议了?这么瞎的建议就别浪费时间讨论了。” “不是提出建议,我在告诉你我们的决定。” 她呆愕良久,因为太匪夷所思,她甚至莫名失笑,看着比谁都陌生的兄长,直接问:“这算是交易吗?” 她再度傻眼。理智恢复后,断然否绝:“谁都可以考虑,就他不行。” “谁都不行,就他可以。” “哥,你忘了吗?他那些纪录——爸爸如果这么属意他,为什么不把芷青介绍给他?” “他看不上芷青。” “你们误会了,他也没看上我,我们只是单纯吃饭,什么也没发生。” “婚事是他提出的。” “……”太过惊异,连热烫的茶液泼洒在她手指上都忘了呼痛。 “担心什么,你不喜欢他不是吗?”夏翰青微弯腰,执起妹妹烫着的手指审视,轻轻呵气,“小萝,这是我对你说的私下话,只要你不动心,不出一年,他对女人的长性最多一年,届时就算你不提,他也会采取行动,他一旦自由了,你也同时得到了自由。” “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认为呢?小萝。” 她不笨,殷家需要这桩婚姻挽救殷桥的形象,夏家需要这门亲戚扩张投资版图,她只是震惊于自己的亲哥哥道起这些利害来居然面无半点难色。 “所以,婚姻最终结果不重要?” “这不在考量范围,这世界分分合合是常态不是吗?我向你保证,他会提出分手的,再怎么如胶似漆,都抵不过他的喜新厌旧。何况,他现在不过是对你感到新鲜,新鲜感是最不牢靠的感觉,你不买他的帐,他反而放心选择你,他最恨女人纠缠。你就当换了一个新室友,严格说来,你并没有损失,时间一到,殷家绝不会亏待你,爸爸也会补偿你。” “你怎么都不问我要什么?” “你要的不切实际。” “人是有感觉的,我怎能假装喜欢他?” “没人让你假装,他一直都清楚。” “如果我不答应呢?” “这是你的选择,夏家没有损失,但对爸爸而言,殷家是门好亲家。” “哥,你真为我着想吗?” “在这世上,没有人会像我一样为你着想,我在替你创造机会,你以后会感谢我。” 时光流逝,她仍能清晰记得当时夏翰青脸上的细微神色,那样泰然,那样坚决,也那样冰凉。那双石英灯照耀下的琥珀色瞳孔宛如两片锋利的玻璃划开她的皮肉,开始不会有知觉,直到疼痛提醒了她,她好像受伤了。 她受伤了,不在夏翰青的考量范围内;在他的认知里,弱者才会受伤,而夏萝青不是弱者,他不过是邀请她入局玩一场皆大欢喜的游戏。 她哥或许猜对了,她不是弱者,但更不是玩家,她动摇不了她哥,总可以请男主角打消念头。 回到公寓,她立刻拨了通电话,接到她电话的殷桥在另一头轻轻笑着,“你好像不太开心?” “我想见你。” “我也想见你。” “我其实比较想杀你。” “可以想象。在哪儿见?” “到我公寓好了,我不想在外头让人看见我们。” 第二天,殷桥依约来了,来到她的公寓,走进她的房间,带着和天色一般的爽落笑容,大方地拉开椅子,和她面对面坐下。 二话不说,一个精致紫色绒布小方盒直接置放在书桌上,面向她掀开盒盖,钻托上精雕细琢的晶钻经由阳光的折射散发出璀璨的锋芒,纵然对宝石不熟悉,也能揣测到那颗主钻必然要价不菲。 她略瞥了钻戒一眼,便直眸凝视这个男人,眼睫瞬也不瞬。这是她的惯性反应,每回遇到不可思议的人事,总是想忍不住定睛探个究竟,究竟对方的脑神经哪一部分回路出了问题?她相信眼睛藏不住秘密,但此刻的殷桥一派轻松,那张俊美无传的脸大胆迎视她,无一丝闪烁不安,与他平时说话的自信模样无异,其目更怡然自在,这样的从容从何而来? “告诉我,你又看见了什么?”他主动凑上前,让她看个够。 午后西晒,未拉上窗帘,明艳的阳光大片漫淹在窄仄的室内,暴露在光照下的男性面庞平滑无瑕,没一处疙瘩,完美得惹人生妒。 “我看见你这个——浑蛋!”她忽然失去克制,胀红了脸。“怎么老跟我过不去!”啪哒一声,一掌盖上绒布盒,“你自己搞的烂摊子干嘛让我替你收拾?” “以后不准这样说话,像个野孩子。”似乎打定主意不受她影响,他笑意不减。“你应该感谢我,我不也替你解决了问题?” “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的办法不太管用。” “我不是只认识你。” “卓越吗?一个健身教练能帮你什么忙?再说,他那家店能概括承受你想承担的一切吗?” 她搭在膝上的左手蜷缩成拳,“我不只跟你相亲。” “还有哪一个?是那个外商公司主管?还是那个游戏开发商?对了,听翰青说有个建设公司小开,你父亲挺中意的那位,不是都没下文了?” “你忘了还有那位俞先生。” “亲爱的小萝,你想直接要求人家聘金一千万?他会怎么想?” “——就算要结婚,至少俞先生他人诚恳。” “有什么不同呢?你还是不会喜欢上他啊,既然都不喜欢,为什么不能是我?” “就是不能是你。” “为什么?” “就是不能。” “为什么?”每问一次,他就逼近一寸,当他们之间仅有方寸空间时,她清楚看见他低垂的扇睫根根分明,黑曜石般的明眸泛着柔光,眼波流转,稍一呼吸就都是他的气息,令她短瞬走神。 不知从哪次开始,只要和她见面,他再也不使用古龙水了,去除了一层矫饰气味的面纱,她嗅闻到了专属于他的纯然味道,其中混合了一点薄荷洗发液,脸部保养液的淡淡柑橘余氛,以及衣料洁净过的清爽味,这些全然未喧宾夺主,遮掩住他原有的男性气息。 她忆起了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我讨厌古龙水。 他竟然记住了。 她哥对她说过:“这个男人懂得如何让女人心旌动摇,但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很放心。” 十只指甲掐进了膝盖,她定了定神,设法转圜劣势,“如果你答应向我哥撤销这个决定,我就告诉你。” “那就算了,我不是非知道不可。”两手一摊,他摆出无谓的姿态。 “你什么都不在意,对吗?” “我当然在意,我这不是亲自来了?” “你不在意和不爱的女人一起生活,对吧?” 笑意淡去,他认真注视她,“我在意啊,所以我选择了你,至少你挺有意思的,和你在一起应该不会无聊。” 她随即领悟,“还是这么爱玩,连这种事也不例外。可我认真跟你说,我一点也不爱玩,你会后悔的。” “这点不需要你提醒,你并不真的了解我。”他端详她,随手抚上她的一边脸蛋,微微挤压,像在玩味她的肌肤弹性,这狎腻之举冒犯了她,她格开他的手,拉下脸,“说了我不爱玩,就算结了婚也别对我动手动脚。” 羽眉上扬,他纵声笑了,粲然的笑容与她的凝肃成了对比,极为刺眼,不以为然地拍拍她的肩道:“别怕,我对强人所难没兴趣,也没必要。结婚后,你会有自己的房间,只要你不允许,我不会踏进去一步,可以吗?” 她斜睨着那张笑脸,气馁已极。她调整呼吸节奏,试图冷静。低头想了想,抬起头,换成一张友善甜美的笑容,“殷桥,我们商量一下好吗?” “商量什么?” 她握住他的双手,直视他双眼,态度温和但语重心长:“跟你说,我呢,只是个很普通的女生,要不是我哥的关系,走在路上你一眼也不会想瞧我的。我只梦想和普通的男生谈普通的恋爱,结普通的婚,过普通人的生活。你不一样,你的人生多采多姿,你应该找个和你一样的女生结婚才对,太刺激的人生不适合我,你如果当我是朋友,不会连我这点小心愿都不给成全?” 他仔细聆听,嘴角慢慢挑起,目光像蒙了一层雾,掩盖了心思。他抽出双手,转而包覆她的手掌,声线温柔:“可是小萝,当你无法对你舅舅的困境袖手旁观的那一天起,你就注定不可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了。想想看,哪个普通女生会把相亲当赚钱门路的?还有,你何必这么贬低自己,抬举我呢?在你眼里,我不是除了一张脸还行,其它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吗?” “……”她万分惊诧,想掣回手,他裹住不放,她急切地转换另一个说法:“可是我只想和相爱的人结婚——” “这有什么难的?如果你高兴,我们可以试试看。” “这种事随便谁都可以试吗?” “当然不是。我们既然要结婚了,不是名正言顺可以试试看吗?” “可是哪有先结婚再谈恋爱的。” “那真可惜,没那么充足的时间等你爱上我了。” “你可以取消婚事啊。” “这没得谈,婚是一定要结的。” “你的头脑可以稍微正常一点吗?” “再正常不过了,所以我选择你,你不是认为自己普通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这是在鬼打墙吗?” “那就别在这一点上纠结了。” 她颓然看着他,比方才加倍气馁。左思右想,她咬牙道:“只要你肯向我哥说你反悔了,我愿意帮你做任何事。” 笑意慢慢隐遁在殷桥眼角眉梢,他微倾下头,半垂着眼,看不出眼底是静水流淌还是波涛汹涌。良久,他仰起脸,爽快地说:“好,我想一想。” 他起身走向房门,准备离开,她尾随送客,见他旋转门把,又稍事停顿,她等候着,他突然转身,“小萝,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吗?不会反悔?” 她正要开口,他冷不防欺向前,含住她未合拢的嘴,探进她的齿间,她大惊失色,节节后退,小腿碰撞了床沿,顿时朝后仰倒。她反射性拉住他臂膀,两人顺势跌进床褥,他直接迭压在她身上。 惊慌失措的她屈起两腿想将他踢开,他左闪右躲一番后敏捷地攫住她双腕,扣在头顶上,下盘夹住她躁动的双腿,令她动弹不得。初次体会雄性的力量如此强大,她内心生畏,但不放弃挣扭,两人在一番角力后的喘息中对视,他眼里乍现炯炯火光,伙达地问:“你不是什么都愿意做?”他俯下脸,竟开始吻她,可不是节制而有礼的浅吻,那是侵袭式的深吻。 待她收拢心神,惊骇中羞愤难当,偏头躲开他的吻,大喊:“我没说是这种事——”一口气鼓起蛮劲,开始像濒危的蚯蚓在他身下奋力扭动,没多久,他沉声喝叱:“别动!”,她咬牙不闻,持续挣扎,他再度喝叱:“叫你别动!” 警告声带着异样,她心头一怵,动作停顿,两人似一对泥塑相望。他的颧骨部位泛起浅红,起伏的厚实胸膛挤压着她的胸房,急促呼吸的热气在她脸上骚动,她隐约意会了什么,耳根陡然一热,别开脸不看他。好半晌,他终于出声:“没那个胆量就别随便提出条件,明白了吗?” “……”形势比人强,她紧抿着嘴不愿松口,从鼻腔哼了一声表示暂时妥协。 他翻身而起,站在床畔整衣抚发。得到了自由,她立刻弹坐起,用手背拼命揩去他留在唇上的濡湿。狂乱的心跳未平,却见他打开桌上的绒布小盒取出钻戒,回头攫出她左腕,将戒指穿进中指直抵指根,尺寸分毫不差。 “看来你还是得嫁给我,小萝。”两人在床沿对坐而视,她深怕再度与他发生亲密接触,倔着脸不发一语;他抬手揉揉她蓬乱的短发,哂笑道:“乖一点,别让我知道你把它当了,我会要你哥买单。” 戒指似生了吸盘牢牢胶合住纤指,怎么费劲旋转也退除不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她心一横,喊住他:“别走!我答应你——” 他再次回首,表情先是惊奇再来是大惑不解,“你真不给面子,这样也可以,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无言以对,心脏剧烈怦跳。 他莞尔一笑,坦言:“老实说,我刚才挺想尝试一下和你在一起的滋味,不过我想了一下,我们迟早会走上这一步的,在你心甘情愿的状况下,那又何必急于一时,和你做这亏本的交易?再说,我没这种强人所难的嗜好,刚才那句话是逗你的,别当真了。我得走了,开会要迟到了。”他快速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还没回神,他已旋即消失。 空气中残留的男性气味,手上闪耀的戒指,都是殷桥来过的鲜明证据,证明了她人生中第一次的热吻,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第一次的被求婚,并非幻觉,确实发生过了。遗憾的是,她无法像热恋中的女孩一样,甜蜜回味那些细节。 “我怎么——那么倒楣!” 她一头埋进被褥里,哭不出来。 *** 第五章 全世界与我为敌(2) “所以您就这样向夏小姐求婚了?”曾胖目瞪口呆。 “是。” “这样算起来刘佳恩小姐是你们的媒人了。” “……”殷桥顿怔,旋即大笑。“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他省略了求婚细节不提,这一段是搬不上台面的。 夏萝青对他的抵死不从有如操了他一记耳光。奇妙的是,在非你情我愿的身体接触过程中,他再次对她起了欲念,她的粗蛮无礼并未让他兴致索然,她已然成熟的躯体散发着无穷活力,像只未驯化的小此马,横冲直撞踢开接近她的雄性。 这个夏萝青,为了进一步让他断念,宁可答应他无理的要求,她对他的抗拒已到了避之惟恐不及的地步,完全没道理。她并不知晓,正是她超乎常理的推拒举动强化了他选择她的决心。来日方长,他可以好整以暇贴近观看她的强硬如何持之以恒。 “您不好奇夏先生是如何说服妹妹的吗?”曾胖问。 “多半是他舅舅的因素。” 但他承认,那毫无欢喜成分的妥协令他颇为难堪,说出来并不光彩,他彻底实践这桩婚姻源于复杂的心理层面,其中不乏惩罚的成分,让夏萝青过着非她所愿的婚姻生活就是一种惩罚,且此种惩罚兼具难以言喻的趣味性一一她是否每天薄面含面对他?只要他稍靠近便跳脚?而卓越从此成了可望不可即的物件,她该如何排遣?每思及此,被她的鲁莽所招惹出的火气便次次地平息了。 “婚礼如期顺利举行了?夏小姐适应得可好?”曾胖真正想问的是,夏萝青是否乖乖地任人摆布,做起殷家称职的小媳妇了? 夏萝青若不做最后的挣扎就不像她了。 对这桩婚事,她可没停止动过消灭它的脑筋,提出求婚后,她不时向他进行劝退。一次见他无动于衷,不死心向他提出一个建议:“我介绍我一个大学女同学给你认识好不好?她最近从国外回来了,保证美艳不可方物,你一定会喜欢。” 听到那句“美艳不可方物”的形容词,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夏萝青兴冲冲的小脸垮下,虎着脸瞪他,他才止住笑。在她心目中,他的择偶等级就是“见色心喜”,没什么高明之处,不趁此机会纠正她,更待何时? 他状似认真思考,“好啊,我周末要和两个朋友到冲绳冲浪,一块去吧。” “真的吗?”她喜出望外,但太过顺利,反倒起疑。“不是耍我吧?” “你这么锲而不舍,铁石心肠也要感动了,不过就只能这周末,我忙,抽不出太多时间。还有,你也得一块去,省得好事者说话。” 夏萝青忙不迭点头,瞥见她眸子闪烁着重获新生的光采,他回头差点气结。 当天机场见了面,夏萝青那句形容词倒也不算夸张,那名昔日女同学果然异常亮眼,当年应属校花等级,眉眼都是风情。举手投足合乎美人范本,人一现身,他另两名哥儿们立刻蝶儿闻了蜜上前攀谈起来。 女同学名叫何伶,另外又拉了个不起眼的女伴同行,年轻人热络得快,没多久已瞎扯个没完。夏萝青揪揪殷桥袖子,踮脚凑耳道:“没骗你吧?” 殷桥仅举手简单打了个招呼,人没有凑拢过去。夏萝青不明白,对他而言,美女见识甚多的他不过就是再多见一个,如同顶级摄影术拍下的一顿帧绝美山水风景图片,从第一幅流览到最后一幅,已经审美疲劳,失去触动感。 她雀跃附和,整个航程在他身旁积极说个没完,包括何伶的书香世家、十八般才艺、动静皆宜的性格、出色的学历,末了还下了个铿锵保证:“你们家两老一定满意。” 他闭目耐性倾听,忽然转了话题:“你带冲浪衣了没?” “我哪来的冲浪衣?” “那就是没有了,待会再替你买。” “不用了,我不懂冲浪。” “我教你。” “不用了,你和何伶她们去玩吧。” “别扫兴。” 大概怕他翻脸,她识相地不再推拒。 抵达饭店,入住手续办好,殷桥分派完房卡,替夏萝青拉着行李走,没拿到房卡的她模不着头脑,追上前问:“我的房卡勒?” “在这。”他闪一下手里的卡。 “什么意思?” “三个房间,我们俩一间不是很正常吗?”他理所当然道。 “这怎么可以!”她闻言色变。 “怎么不可以?六个人,三男三女,三间双人房,你有更好的分配方式吗?” 她愕然停步,歪着脑袋,回头望向另外四个开心喧闹的男女,扳着手指数数,茫然转着眼珠,像解不开鸡免同笼的问题,再望向殷桥,一副上了当的眼神。 “我跟何伶她们挤一间好了。”她索性下了安全的决定,从他手上抢回行李。 “别搞笑了。”他捉住她手臂,“我朋友都知道我们下个月要结婚了,你还矫情地和我分房,人家会怎么想?现在是旺季,临时订不到房间,你就将就一点吧。” “怎么可以!我们本来不是要介绍何伶和你——” “错!是本来我和两个朋友预定好来冲浪,你临时出了馊主意加入我们的。” 夏萝青顿时语塞,垮着肩,掩不住颓丧。 “别这样,乖一点。”他搂住她的肩,柔声哄慰:“床让你睡,我睡沙发,对你没什么妨害,明天大家玩得开心,接下来才有戏唱。我要是对她有好感,回台北自然会约她,你担心什么?” 紧拧的眉头舒展了,她重新展颜,不再抗拒。 此时此刻,他衷心认为夏萝青不会是他生命里最困难的那一个,男女之间的把戏,只要他存心为之,没有人是对手。 事实上,让夏萝青失去戒心并不困难,谁能坐在洋溢欢乐的美式酒吧露天席座,远眺海滩落日余晖,不时有海风轻拂的同时,抵挡得住手工精酿啤酒的魅力?至少夏萝青不能。 一杯水果啤酒下肚,她开始笑得比平日多,不管谁说什了么,都很捧场地嘻嘻哈哈,和平日绷紧神经对抗世界的模样大为不同。殷桥兴致一来,展现了活跃的那一面,巧妙地说笑逗乐,让气氛瞬间昂扬。长年经验,他懂得在风趣中不刻意突显自己,撩乱了在座的异性芳心,也能不让伙伴吃味,重点是夏萝青因而开怀敞颜,他盯着她喝完第三杯啤酒,在她耳边小声测试:“你今天很可爱,我可以亲你吗?” “可以啊。”她脸蛋漾着淡淡红晕,说话明显有些迟钝。 他对着她的唇吻下去,短暂温存的一个吻,她皱着眉责备:“你怎么犯规了,只能亲这里。”她指着面颊,他笑着应和:“好,就亲这里。”再吻了她面颊一下。 情侣间会有的亲昵小动作没有人觉得不对劲,对面的何伶却别有意味地对他笑了一下,问道:“小萝酒量变好了?” 殷桥笑而不答。 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信手拈来说了一个小笑话,竟轻易逗得夏萝青大乐,别人已新启话题,她还停留在笑点的颠峰,笑到连人带椅朝后翻倒,四肢舞动着爬不起来。他将她撑扶起,岂料未完,她往前伏在桌面抱着肚子继续笑到抽噎,有如故障的机械女圭女圭。殷桥的友人目瞪口呆,其中一个搔搔头问他:“你老婆疯了,有这么好笑吗?” 殷桥瞧了眼桌面上满满的啤酒杯,问何伶:“她喝了几杯?” “至少四杯。” “差不多了。” 话一说完,脑门抵在桌面上的夏萝青没了动静,分明神智断片了。 众人傻眼,殷桥镇定自若,扶起软绵绵的她,让她伏在他背上,向所有人致歉后,背起她慢慢走回饭店。 何伶向女伴交代一声,帮忙拿起夏萝青随身物,跟随在侧,走到半途,主动开启话题:“小萝这次主动邀请我,我还真是吓一跳。” 他暗讶,瞄了她一眼,笑问:“怎么说?” “我以为她想跟我和解。” “……”他蓦然停步,面向她,“有什么需要和解的?” “其实也没什么,大二那年,她一直喜欢的一个男生和我交往了,直到我出国念书和那个男生分手,她就没再和我说过半句话。” “是卓越吗?” 何伶大感意外,“你知道他?” “她那点心思,有什么好不知道的?” 何伶莞尔一笑。“如果不是你朋友刚才说起,我还不晓得你们快结婚了。萝青一直很低调,在学校时就这样,她什么都没说,连卓越也不知道她喜欢他,所以后来她对我有所误解,我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都过去的事了,她现在不就释怀了?” “我不确定呢,她在电话中完全没提结婚的事,只说是普通朋友。” “……”这句话殷桥并不怀疑,他忽然有点想松手让背上的人儿直接掉落地上吃痛。 “我倒是很讶异她会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你不像是她的菜,她从来就不喜欢大众情人这一型的。不好意思我这么形容你,别误会我的意思。人都会改变,遇上了就是缘分,没缘分喜欢再久也没用。” 听着她的一语双关,殷桥试图理解这个女孩话语背后的幽微心绪。 他有个亲近的妹妹,让他比一般男人更清楚女孩们彼此能较劲的方向有哪些。何伶并不知道,夏萝青到现在还在绞尽脑汁将他往外推,丝毫无炫耀乘龙快婿的想头。 这情况到了半夜得到了充分证明——他低估了夏萝青的防御力,睡到半夜乍醒的她,在柔和的壁灯照明下,睁眼见到了一堵肉墙,正确地说是他宽大的背脊。夏萝青一时大为震骇,浑噩的脑袋未能思考,即刻手脚并用,将躺在身边的男人一骨碌踢滚到床下。 莫名吃了痛的他陡然惊醒,撑地坐起,看见呆坐在床上的女人惊魂甫定的脸,没好气谴责:“你反应一定要这么夸张吗?沙发太小床这么大,让我睡一半不为过吧?” “我们什么时候上床的?”她抓抓头,一脸懵相。 “十二点半。而且我们没有‘上床’,你醉得不省人事,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他忍不住讥刺。 “我喝醉了?”她露出惋惜的表情。“我还想去何伶房间睡地板的。” “抱歉不能让你如愿了。拜托别再踢我,我睡不好明天可玩不了。”他重又躺上那一半的床,背对她继续入睡。 他以为要强的夏萝青必然选择那张藤制沙发椅蜷睡到天明,但她默默起床漱洗一番后,又蹑手蹑脚爬上床,他感觉到背后的床垫微微凹陷,她睡下了。 他带着笑意合上眼。 下一次睁眼,天色大亮,他居然又是痛醒的,整个人仰天跌落在地毯上。 火气陡冒,他弹跳起来,质问坐在床上干瞪眼的女人:“你又怎么了?” 她扁着嘴不说话,跳下床进了洗手间不再搭理他,他追上前去敲门,“喂!干嘛一起床就发神经?”她还是不作声。 他一直没得到答案,只能放弃。板着脸的夏萝青在大厅一见到何伶她们,自动眉开眼笑,显然完全不记得昨晚的醉态。 他们开着租来的车直奔私房景点,三个男人都是冲浪玩家,自然成了女生们的教练。夏萝青一下车悄声指示殷桥:“你先去教何伶吧。” “可以啊,你告诉我早上为什么又把我踢下床我就先去教她。”他笑嘻嘻。 她脸一变,扭头不搭腔,他笑着扳回她的肩。“别生气,我总得先把你教会,不然别人看了怎么想?”她思考了一下没反对。 殷桥发现,她没在夏家被眷顾着长大,照理接触过各种人面,吃过不少亏,应该有一种社会化的机警,但某方面来说,只要诚挚以对,她是极容易哄顺的,并非一味地对人性抱持着怀疑。 好比现在,他三言两语便让她相信了他的建议,认真地热身,站上新手练习板,反复做着平衡站姿和俯趴练习。他引导着她下了水,让她摇摇晃晃站上板面。有几度她因起伏较大的海浪摔下浪板,不厌其烦再爬上去,重复练习基本动作。良好的平衡感很快让她上了手,几段成功的滑行激发出她的玩心,她开怀大笑,得意地朝他警看一眼,那一眼又令她重心偏斜跌落海中,他留意到冲浪板似乎敲中她的脑门,快速游过去一把从水里捞起她。海水从她脸上滑退,阳光下,她无恙地咧嘴笑着:“我好像会了喔。” 他微愕,轻抚她的脑门问:“不痛吗?” “不痛啊。” 她撇开头,抓住冲浪板想再翻爬上去,发现动不了,他手臂勾着她腰肢没放,她提醒他:“好了,你可以过去了,她在那儿。”她面朝沙滩,他的哥儿们还在教授基本动作,趁机摆弄着两个女孩的四肢。 “我玩一回再说。”他回到沙滩,径行拿起自己的浪板,快速滑进水里。 他娴熟地操纵浪板,随着翻卷而来的浪头高低起伏,逆滑俯冲。他始终都在她圆周范围内,一面监看她的安全,但他的高超技巧太醒目,她视线不由得追随着他,停止了自己的练习。他看出了她眼里的艳羡,回到她身边,对她道:“你喜欢玩,我们下次再一起来吧。” 她如梦初醒,摇头,“下次再说吧。” 他明白她,她想起了来这里的初衷。 那一晚她将背褥铺在地上自行睡下,把大床留给他,划清界线的意味浓厚。 他不介意,他知道怎么回敬她。 回到台北,隔不了几天两家为了婚事的筹备见面,整晚坐立不安不发一语的夏萝青把殷桥拉到角落,迫不及待问他:“你到底觉得何伶怎样?” 他盘起双臂,一手撑着额角郑重思索,严肃地回答:“还是不行。” “为什么?” “我比较喜欢你的胸部。” “……”她咬着下唇瞪着他。 “我说的是真的,穿上冲浪衣胸部线条还这么好看的女人不多。” “……”她大眼里透出了杀人前奏的狠戾。 “而且上次试过了触感也不错——” “殷桥你闭嘴——” 从角落爆出的喝叱震惊了一屋子人,顷刻间,客厅所有的声音被抽光了似的呈现尴尬的安静,这其中殷家双亲的表情最是精采,那是从万分惊异到不可置信到若有所思的复杂转换。 夏翰青绷着冷面走过去,低叱:“小萝你这是干什么?” 殷桥若无其事解释:“没事,我们在讨论是否公证结婚就可以了。” “那也不需要这么激动。”夏翰青十分不悦,妹妹的出格表现代表了夏家的教养失败。 始作俑者的殷桥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险些笑翻。 回去后他父亲却忍不住问了:“萝青平时是这样跟你相处的?” “差不多。” “你什么时候转性了?纵容一个女孩子对你使性子?” “有什么关系呢?她肯结婚就行了。” “这样可不行,你们私底下怎样我不管,在女乃女乃面前你得管好她。” 他母亲却有不同的看法。 从婚礼的筹办,到正式举行,那之间繁复细索的各项安排与枝节,夏萝青应殷母要求参予了,以独树一格的方式配合无间。 他母亲有一天满脸狐疑对他道:“夏家这个小女儿,真让人模不透。” “怎么了吗?” 有关挑选婚纱及礼服的事宜两家说好夏家不参予,全权由殷母主导,那几天由他母亲带着夏萝青进行选样试穿。 “真看不出来,这女孩乖巧得很呐,设计师问她喜欢哪一套图样,她全都说伯母眼光好,您觉得哪套适合就选哪套吧;试穿鞋子也是,问她哪双好,她说伯母挑中的一样好看,就选便宜的那双吧,完全不浪费时间;首饰就更别说了,她说她对珠宝没概念,买太好的送她是浪费,不如用婚纱公司提供的人造项链就行了。我还真不知怎么对她才不失礼呢。” 殷桥听了大笑不已。他母亲不会明白,夏萝青不过是一心一意缩短她置身在婚礼细节的时间,对于打造人生第一次的梦幻婚礼,她根本没兴致。 拍摄婚纱照前一天,殷桥找不着她,手机始终没接,公寓里没踪影,也没回夏家,他暗忖良久,找上夏翰青,“帮我找你舅,告诉我他现在在哪个工地。” “小萝不见了?别紧张,闹闹别扭罢了。” 闹别扭他不在意,闹失踪可不行。 他循着夏翰青给的地址找上门。 那是一栋老旧公寓一楼,远远便听见电钻凌迟水泥墙的刺耳声。他跨进施工现场,整个空间拆除似已进行至一半,四面墙都看得见果砖,尘埃在空气中涌动,各式破坏性噪音震耳欲聋,几名工人来回走动,搬运一麻袋一麻袋的废弃水泥块,瞥见他出现在门口,面面相觑。他的白领形象太惹眼,这不像他该来的地方,一名工人直接上前询问:“先生找谁?” “夏萝青,一个女孩子。” 工人歪着头寻思,拍了一下脑袋。“啊,是老李的外甥女啦,她舅叫她小罗,我还以为她姓罗,在里面。”手指着走道另一端。 皮鞋踩在石砾上,殷桥得随时注意有没有散落的锈铁钉伤足。他屏住呼吸,空气中飞扬着散落的泥灰,他万分纳闷夏萝青是如何在这种环境待下来的? 穿越两间无人房间,在一道木造隔间墙前,他找到了夏萝青。 她穿着权充工作服的旧衣裤,戴着透明防护眼置和口罩,两手握着大型铁髓的长柄,高举双臂,往木造墙奋力捶击,砸出个陡大的凹陷,不够劲道,挥警再砸,终于凿穿墙身。旁边走过一名收拾碎木条的妇人,发现了位立观望的殷桥,拍拍夏萝青的背。她停止动作,回过头,看见殷桥,呆楞,铁落地。 “为什么不回电话?”他问。 她拿下耳塞,他又问了一遍,她听见了,卸载眼罩和口罩,透口大气。 “和我结婚让你这么为难吗?”他打量她。 “没事,心情有点乱而已。”鞋尖戳着地上的石砾。 “来这里可以好过一点吗?你舅舅应该不需要你帮忙了吧?” 高分贝电钻声忽然暂停,他听见工人大声吆喝休息去了。 突来的清静,耳朵有点嗡嗡作响,夏萝青用手背抹去从额上涔涔流下的汗液,汗水和进了泥灰,整张脸糊得像花猫。殷桥轻笑,不畏脏,举起自己雪白的衣袖为她擦拭,一边嘱咐:“以后别来了,工地不安全。” 他为她轻易沾污袖口似乎令她不太自在,她别开脸,走到窗边,沉默了一分钟,月兑去左手套,摊开五指,让他端详,“看到小指头没,是不是怪怪的不太直?” 他俯近细察,骨节处有个凸点,乍看整根小指微弯,“是有一点。” “这是我外公打出来的。”她语出惊人。 “不会吧?”他吃了一惊,这是要多大的怒意才下得了手? “那是我小四时候的事了。那一阵子,流行一种小女生爱戴的星星手链,漂亮极了,文具店有卖,忘了多少钱,不是太贵,但我没什么零用钱,缠着外公要,他怎么都不肯,问我哥要,他说那是废物,他只肯买书给我。班上有几个女生每天都在炫耀,我看了很羡慕,想要得不得了。有一次上体育课跑操场,我在跑道上捡到一条链子,高兴极了,回家把玩不了多久,第天就听到同学们在谈有人不见了链子。当时链子就在我铅笔盒里,我挣扎了半天,舍不得拿出来,想说再让我玩一天,我定还给那位同学。接下来你一定猜得到,有人看见了我铅笔盒里那条链子,直接告诉那位同学,然后再向老师报告,老师检查了我的铅笔盒后打电话到家里。那天晚上,外公用一根木条使劲打我两只手掌,打到我手没了知觉,之后有两天我端不起饭碗吃饭,也没法拿笔。我外公说,他要我永远记住,不属于我的东西永远不要奢想,就算拿到了也不是我的。”说完,她看着殷桥,“我记住了,从此没再违背过我外公的话。” 他完全不解,她一反常态,娓娓道来童年一件不算愉快的回忆,到底是想传达什么?他说:“你外公反应过度了,一个小女孩不该被这么严厉对待。” 她垂首看着手掌,继续说道:“前天,一个大学女同学在fb私讯我,班上很多人都听说了我要结婚的事,她还截了几组同学之间的对话方块让我看,我看了以为自己眼花。你知道吗?她们说,原来班上最大的心机姨和假掰女是夏萝青,不是何伶,当年都以为夏萝青痴心一片让闺密何伶耍了,现在看来夏萝青更胜一筹,攀上个高富帅,还虚情假意邀请何伶一道去渡假,果然贱人就是矫情。她们决定一块抵制我,拒绝来参加婚礼,虽然我从头到尾根本没想到发帖子的事。” 殷桥忧然大悟,她心情不良的缘中竟来自同学间流传至面目全非的闲言闲语。他一直以为夏萝青向来我行我素,有时候虽然倔强古怪了些,却还算是保有自我,结果内心深处仍是个不敌人言、害怕孤立的小女孩。 他有些失望,问道:“你介意这些歪曲事实的话?” “不,我想起我外公的话了。”她戴上手套,缓缓抬起面庞,“殷桥,你就是那个不属于我的东西,就算我拿了,还是不属于我。我没听外公的话,所以才惹来这些事端,结婚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事等着我呢。” 他垂首思考了几秒,注视她。“是吗?小萝,真是这样吗?” “……”彼此对望,她等候他说下去。 “我不属于你,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不打算为了我抵抗那些闲话,你认为若不是我,你就不会起意邀请何伶,更不会有无谓的流言产生。我问你,如果即将和你结婚的是卓越,你还介意这些无聊的非议吗?” “……” “我想,心机婊这三个字恐怕会是你这一生最至高无上的礼赞,毕竟你想要的都到手了。可惜,当年何伶捷足先登了,你心里的遗憾未消,所以你上次才突然想到,如果我看上了何伶,事情是不是就有转圜了呢?” “你怎么知道她以前——”她万分惊讶。 “小萝,你那点小心机,怎么斗得过何伶?” “她跟你说了什么?”她抓住他的手腕,不悦溢于言表。 “说什么有什么关系呢?”他捧起她的脸蛋,意味深长地笑。“我若喜欢你,她说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若不喜欢你,不用她一句话,我就会离开你。” “……” 他或许不该和她说这些话,这对他们之间脆弱的关系没有丝毫改善作用,只会令她心存芥蒂,但不这么说无法消除他节节上升的火气——到这种地步了,她介意的还是始终没有爱上她的卓越,以及人生胜利组的闺密何伶。 “所以,不需要为这些事烦恼。至于谁属于谁,不到最后是无法见真章的,你预支了未来的忧虑,不过是自寻烦恼。” “……”她嗫嚅着想辩解什么,一直没出声。 “不过,这也替我省了事。结婚喜帖,你那些大学同学,一张也不准寄,我不想看到那些八婆。”他放开她的脸,牵起她的手,“走吧,别弄伤了身体,万一拍不了照没法交代。” “就剩一点了,你先走吧,我明天一定会准时到。”她指着那道凹陷了大洞的木造墙,不愿就此离开…… “你真的很不听话。”他沉下脸,思索片刻,忽然扯松领带,解开腕上袖扣,袖子直捋到肘弯。“告诉你舅,这是最后一次,结婚后不准你再踏进工地一步。” 也不管她同意与否,他回头抡起那把大铁锤,像职棒打击手,绷起上半身肌肉,侧转腰身,奋臂一击,立刻制造出巨大响声和厚实木墙上的一个大洞。 “你这是干嘛!”夏萝青瞠目大惊。 第一击战果不错,他拿捏好力道,开始连番举臂,朝木墙疯狂捶击,木板应声折裂,碎木片四散,很快便拆毁了三分之一面积。他一次又一次击打,暴力的施放令体内不停渗出摧毁的快感,毫不在意弹射的碎木屑飞擦过他没有防护的面颊,一旁傻眼的夏萝青大喊:“够了!别再敲了!这样会受伤——” 他朝她笑了一笑,充耳不闻继续大肆进行破坏,汗液很快濡湿了头发和衬衫,他效率惊人,没多久便毁坏了半面墙,夏萝青耐不住眼前的一切高吼:“我跟你走,你别再动手了!” 他听见了,半空中的动作乍停,他抛下手中的铁锤,喘了几口大气后笑道:“很有意思,难怪你爱来这种地方。” 现在他们俩一样狼狈,但他不在乎,全身浸浴在淋漓尽致的痛快中。她不高兴地握拳捶他胸口一把。“疯子!” “你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我怕你有个闪失我哥会找我算账。” 他冷不防环抱住她,柔声在她耳边说:“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不会好过一点?” 他感觉到她浑身一僵,想挣开他的怀抱,他收紧臂弯,接着说:“所以这件婚事只剩下一个问题——你得想办法喜欢我。” 第六章 与你同行(1) “所以,后来你努力喜欢上他了吗?”柳医师眼神炯亮。 “后来?”夏萝青扬起始终下垂的眼睫。“后来我努力不去喜欢他。那个男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他可以轻易喜欢一个人,不能把他的话当真。” “但两人一起生活,近水楼台,容易吗?” 夏萝青眨眼想了想,“不难啊,近距离看一个人,就算是王子也不是王子了,不过就是个普通男人,也得要吃饭睡觉清洁卫生上洗手间,况且,他比谁都懒,他们殷家把他给惯坏了。” 医师挑眉,挤出有趣的表情。“惯坏?你确定不是你要求太多?” “不,是从来没有人要求过他。” “婚礼呢?有什么特殊感觉?有没有让你对这桩婚姻起了一点憧憬?” “完全没有,我特别觉得肚子饿。” 婚礼,三种粉色玫瑰和紫缎交织成空间背景的婚礼,宴客厅四面八方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光线,步上红毯,眼前美得令人起疑,仿佛走错了摄影棚。夏萝青首先想到的是,张罗出这一切的殷母是否少女心大进发,借着儿子的婚礼满足年轻时的遗憾?接着想到的内容就有点穷酸的味道了一一这场婚礼的花费要是能折算给她现金该有多好,她是公证结婚的百分百支持者。 冠盖云集的宾客百分之九十九她当然都不认得,但那已经不是她会介意的事了,毕竟被粉妆精雕成一个女圭女圭新娘站在台上又有哪个眼尖的人认得出她来?在无尽的不耐烦中她只希望能好好坐下来饱餐一顿。但不!她当了一整天饥肠辘辘的新娘,一块龙虾肉也没沾到嘴,随时得注意微笑的弧度,否则身边的男人就会提醒她:“我知道你肚子饿,但别像饿坏了的狮子盯着食物两眼发光好吗?笑一下。”,“补一下妆,口红全没了,你别老舌忝嘴。”,“我女乃女乃说你看起来不太开心,她叫你再忍忍。” 他女乃女乃——不得不提一下那位恒常穿得恭喜发财,长得却像某种厉害猛禽,全身皱缩的老女乃女乃,夏萝青第一次随殷桥到殷家老宅拜见老人家,一小时后走出大门竟有种逃月兑温彻斯特鬼宅般的劫后余生感;倒不是老宅气氛有何不妥,纯粹是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说话活月兑月兑是一种灵媒的风格,令她如坐针毡。 “殷桥这孩子怎么会喜欢你这种野孩子?”老太太连嗓子都趋向九官鸟。 “……”野孩子这字眼她确定绝不是赞美。 “你从不讨好他吧?” “……”她该怎么回答? “你不想让他占便宜何必和他在一起?” “……”她险些月兑口——“何出此言?” “你不必死心眼,嫁给他不会亏待你。” “……”她背脊发凉。 “你要对他好一点,别让他吃太多苦头。” “……”这意思是可以吃一点苦头? “生了孩子你就会安分了,别做傻事避孕。” “……”这话不可不应,简直是颠倒了是非,“女乃女乃,不安分的是他吧?” “是你啊孩子,别骗我老太婆,你不想嫁给他吧?” “……”她瞠目而视,决定沉默是金。 婚礼现场,一听到老女乃女乃,她的腰杆立刻挺直了,果背仿佛被一阵阴风刷过,她小声嘀咕:“早知道不选这件礼服了,背好冷。”一说完,肌肤立即多了一层暖意,殷桥手掌贴覆在她挖空的部位上,到她换下礼服前,他的手掌没有拿开过。 这样温暖的举动是否值得在他个人评分表上大为加分?答案是不,因为接下来,在休息室更换礼服时,新娘秘书暂时离开的空档,他若无其事走到梳妆台前,打量她的新娘妆,模着她的脸,“还是喜欢你素颜的样子,不过今天得这样,让何伶看看你可以有多美。” “她来了?你邀请她?你有她电话?”她愕然迭声质问。 “女人给我电话有什么好惊讶的?离开冲绳那天她就给我了。”他嘴一撇,“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吗?” “那是结婚前的希望啊。” “嗯?所以结婚后我不能和她来往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想和她来往就明正言顺地来往,何必绕个圈和我结这个婚呢?”她其实想说何不早高抬贵手放了她? “可是我只想和你结婚啊。” 她结实楞住。 这就是殷桥,有本领以稀松平常的口吻说出近似情人间的告白语言,但夏萝青不致饿昏头,她明白这句话就像“可是我只想吃这道菜啊”一样日常。 “我是不是该回答谢主隆恩?”她一手叉腰,深吸一口气,无需照镜子也能感觉到脂粉掩不住自己的阴恻表情。 殷桥勾住她的肩,鼻尖凑近她的耳根,俏声道:“别生气,我可以让她知道,我只想和你结婚,她如果愿意和我继续往来,就是个小三,把骄傲的何伶变小三,你觉得如何?” “怎么可以!”她心头一檩。 “怎么不可以?只要能让你解气,我可以为你这么做。” “你别为自己找籍口,我没让你这么做,我又不是变态。” “所以你不愿意我见她了?” 我不愿意。”她狠盯着他,眼里冒火,咬字清晰,铿锵有力地发出警告:“听见了?我不愿意。” “好,你不愿意。”他仍然一派轻松地环拥她,“小萝,那你得试着对我好,我就答应你。” 到这一秒,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落入了男人的圈套。 殷桥因小计得逞笑得乐不可支,她饿意全消,肚子里一团火正酝酿着要出口,透过他的肩,她瞥见了一抹熟悉的人影站在前方,静静伫立望着她。 她低声提醒:“殷桥,有人来了。” “来了又怎样?我想怎么抱新娘都可以。”她感到他手掌顺势从背心往下滑,戏谑地停留在她的臀上。 “是我妈。” “你妈?”她的习惯称谓改了,殷桥自然觉察出不会是夏太太。他放开她,循着她的视线看向门口。 她那上了年纪依旧美丽的生母往新婚夫妻俩打量,脸上挂着微笑。 “翰青说你在这里,我来看看。”她母亲向殷桥欠身致意。“殷先生,您好。” “您好。”殷桥也恭敬欠身,看向夏萝青,“你们聊,我出去一会。” 她并不希望殷桥离开,她和生母无话可说,但她更不希望殷桥听见她们之间的交谈。她淡漠地说声嗨,没请母亲就座。 她不习惯以这般隆重模样面对交集甚少的母亲,手脚不知如何自在地摆放。她母亲当然了然于心,欣赏了她扮相一会,赞了声好看,便不再多说,直接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只扁平的小方盒,揭开盒盖,白色丝质里布裹着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她母亲拉起她的手,直接将手镯穿进她手腕,说道:“你知道他不方便来,这是他的心意,祝你幸福。” 夏萝青一听,似烫着般立即想褪下镯子,“我不要他的东西——”她母亲按住她的手,轻喝:“别这样,小萝——”严正地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包藏千言万语,但夏萝青并不受落,低头就要扯下手镯,推搡间,她母亲说道:“别把你的不顺心都算在我头上,有翰青在你不也过得挺好的?嫁给殷家可是求之不得。” 她目送着母亲离去,心脏一阵痉挛,一团沉甸甸的不适在胸口集结,她咬牙承受,没注意到殷桥走近,他凑过来好奇把玩那只相当吸睛的手镯,笑道:“很配你这套礼服,戴上吧。” 她垂着头,努力让声音平常,“不戴。我明天就去当了它。” 殷桥没想到她会接下这么一句,勾起她下巴,不客气责备:“你别动不动把东西卖了或是当了换钱,我不会让你缺钱,你不会要我以后把送你的东西列册登记每个月清点吧?” 她被迫看着他,无法阻止眼眶里的水气汪漫起来,男人的轮廓逐渐在视线中模糊,她终于明白了胸口那一团东西到底是什么了,那是迟来的委屈,长年积累的委屈。她回答殷桥:“不用担心,你以后别送我东西,我什么都不要。” 她罕见的脆弱竟不恰当地出现在此时,殷桥停顿片刻,忽然咧嘴笑了,他抽了张纸巾轻拭她眼眶,柔声说:“别哭,你那么喜欢当东西,我现在不是把自己送给你了?你想办法把我当了,不就落个轻松了?” 她破涕为笑。 接下来的出场节目,他当众热吻新娘时,她乖顺地配合了﹙虽然牙关还是紧闭﹚,作为回报他在为她拭泪时,眼里出现的一抹温柔。 比起日后的婚姻生活,婚礼仅是眨眼瞬间,她还过得去。 新婚这晚,在殷桥甫装修完不久、充当新房的私宅里,她一进门便直接走进属于她的个人空间,环顾释放着簇新气味的卧房。她的行李前天便送过来了,十几箱堆放着,今晚来不及一一拆开整理。房间起码有她从前租住的小蜗居两倍大,原本闲置着,为了她特别装修过。她没有多余的体力细看每一处,拖着迟缓的脚步进了附设的浴室里卸妆洗浴。 脚下的防滑木纹地砖,宽幅和墙面一样的化妆镜面,以及奇妙的管状壁灯,给了她强烈的不真实感,在她刷着牙几乎要打盹的某一刻,恍惚还置身在今天举行婚宴的五星饭店里。 这里就是她今后的家了,至少有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会是她的家,她得尽快适应这个空间,和这里的男主人和平共处。 一想到这点,她的疲惫又多添一倍。待躺上床,合上眼,想起他的话——“你得试着对我好,我就答应你。”,她的四肢除了酸软,还变得像石头一样沉重。 不能再想。她决定等到明天,明天精力充沛的时候再好好想。 但殷桥没让夏萝青等到明天,他敲了她的门,节奏式的连续九下,没法假装没听见。她脑袋昏胀地下床开门,看见歪倚着门框,换上家常便衣,毫无倦意的男人,她叹口气:“先生,十一点了,该睡了吧?” “对,该睡了,来吧!”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朝门外带。 “去哪?”她一头雾水。 没费多少力气,他就让迷糊犯困的她随着他走。待穿过客厅,越过书房,直奔他的主卧,最后在那张大床前站定,她浑身的瞌睡虫刹那间惊跑了一地,她陡然望向他。“你没问题吧?” “要麻烦你一下。”他揽住她,以堕水姿势朝后一仰,两人一块跌入柔软的床褥里,她吓得魂飞了一半,人还没爬起来,他一手高举手机,对着两人自拍。“笑一下。”按下快门。 “你想干什么?”她挣扎着要起身,他肘弯紧紧扣住她的颈项。 “你以为只有你才需要上传?我女乃女乃可是很先进的。”他按着传输键。“她以绝佳的灵感怀疑我们在儿戏,她说要是证实了这一点不会饶了我爸。” “和你爸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吧?我女乃女乃是不惩罚我的,从小到大,担错的人都是我爸。” 她万分惊奇地转头看着他,“原来你是女乃宝!” “这么说可不公平。”他不以为忤地笑了,“你没办法阻止别人用他们的方式喜欢你,对吧?” 有那么一瞬,夏萝青忽然觉得宠儿之所以能如此挥洒任性,实非宠儿本身使然,该拜身边的一群守护神所赐。 “真难想象,没被惩罚过……这不是陪公子读书,书僮挨打的概念吗?”她低喃,伸出不知挨过多少板子的双手左右端详,“你女乃女乃就不担心她不惩罚你,以后会是外人来惩罚你吗?” “例如说你吗?” “……”她一时语塞,安静中,鼻尖缭绕着他沐浴后散发的清洌气味,渗进她的肺腑,她忽然察觉了不对劲,谈话地点不对劲,他搂着她的姿势更是不对劲,她慌忙说:“我才不会惩罚你,我宁愿离你远远的。”同时就要翻身而起,他反应快,双臂箍紧她,没让她逃月兑。“今晚不行,就今天一晚,你得睡在我身边,这是必须遵守的规定。” “哪来的规定?” “殷家的。新婚当晚若没一起睡喜床,以后对两人都不好。” “你不会真的信吧?” “信了我又不吃亏,我不介意分一半床给你。你不用紧张,我今天累了一天,不准备冒犯你。” “你现在就冒犯我了,放开!” “小萝,你是不是忘了今天在饭店和我说好的事?” “……”她泄气地闭了闭眼,“那你还是得先放开我,我答应你行了吧!” 他一松臂,她立刻挪身到一侧,与他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背对着他。 殷桥极其愉快地笑了两声,摁熄了床头灯,只在靠近浴室的墙面下方留有隐藏式夜灯。她竖耳倾听,闻黑的房间里,只听见殷桥调整睡安翻动的声音,直到完全没了动静,她绷直的身躯才逐渐放软。转身正躺,舒张四肢,望着朦胧的天花板,奇怪着偌大的床为何让她觉得局促不安? 不是没和他同床过夜过,在冲绳第一夜,上半夜她虽然醉眠无意识,但下半夜她一点也不慌,睡得很踏实,是因为名分不同的关系吗?身后的男人此刻就是她的丈夫了,虽然他们之间有过约定,算不上是普通夫妻,但从今尔后,她能理直气壮地拒绝他提出的各种要求吗? 等待了几分钟,一片静悄悄,忖度着他该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坐起,缓慢屈起双腿,侧转至床缘,足板刚落地,背后的男人出声了:“你敢离开这张床,我答应你的事就不算数。” 心脏怦跳了一下,像被逮着的心虚小偷,她迅速把脚移回床上,重新平躺回去。尴尬中不得不问:“殷桥,你根本就不相信这种规定吧?” “不相信。”他答得干脆。 “……”她脸转向他,借着角落一线稀微的光,看出他两手悠哉地枕在脑后。“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想要有个好的开始。” 心脏再度怦跳了一下,她不说话了,静静合上眼睛。 不想迫问所谓好的开始指的是什么,也不想了解他这么说的原因,了解一个人很可能就是喜欢的开始,而她并不打算喜欢 他合上了眼,纵然心绪微乱,也敌不过袭来的浓重困倦,和那张绵软如云,仿佛将她整副身躯温柔撑托起的大床。她慢慢陷入了酣睡,只记得最后一个意念是好想问他这么神奇的床垫是什么牌子。 第二天,当灿亮的日光刺激了夏萝青的眼,她不得不掀开眼皮欲起身遮蔽阳光,全身上下却古怪地不能动弹。思考尚未轮转的她极度骇异,以为自己大白天鬼上身,张口就要叫喊,但拂面的一股热气阻止了她的冲动,那是人类呼吸的气息,近在方寸间。左瞄右瞟,发现原该分据两侧的两人,一块聚挤在半边床上,重点在一一又是殷桥的那半边,她再度越了界,像冲绳那晚同样的情况。 不能原谅自己的失态,这才是她拒绝同床的真正隐忧,她睡着时无法不滚床。 现在,男人因被推挤至边缘没有多余空间,在熟睡中的下意识里把她当抱枕环抱住,一只手臂横过她头顶,另一只手臂搭在她胸前,沉重的下肢则横跨她的双腿,形成将她禁锢的姿势。她不介意他下巴搁在她头顶,也勉强不介意他的手掌正好覆在她右胸上,她介意的是男人的胯下部位抵在她警侧,超越了她的忍耐底线。 如果叫醒男人,他必然认定是她投怀送抱,以后一定挪揄个没完。 夏萝青试着捏起他手腕离开自己,但他搂得更紧:她再试着推移他大腿,不仅文风不动,还因为她的挪动摩擦,臀侧明显感到了男人逐渐坚硬的变化,牢实地抵着她。这即是冲绳那一次无论他如何逼问她都不愿吐实的原因,那一次更糟糕,他是从背后搂住她的。 忍耐了数秒,终究抵不过脑子一热,她使劲抽离双手,奋力朝他胸口一推,把睡梦中的他推落床下。“咚”地落地一响,她慌张地一跃而起,跳下床夺门而出,不出三秒,她听到背后的殷桥怒喊:“夏萝青!你有什么毛病——” *** 于是没有豪华蜜月旅行,没有外人想象的如胶似漆,殷桥和夏萝青两人进入了缺乏春光的室友生活。 他如常上班,比婚前还准时到达新布置的办公室,脸庞神采焕发,一入座,把部门人事资料全数调阅出来,一一审酌考量。 这是他升任部门经理的第一个动作,如他父亲所愿,他升职了,和他的业绩出色与否无关,自然是他大伯敌不过老太太压打改换了人事命令。 新官上任,殷桥花了几天拟出新的管理规定。他巧立名目创造出一个部门副主管职,让优秀又有冲劲的前同侥陈土敏担纲,所有业务人员待遇调升百分之十,但业绩门槛同时拉高,订定额外的奖励制和晋升制,让激烈竞争带来亮眼的绩效数位他还前所末有地没置了心理咨询服务,聘请了专科医师,专供员工经解精神乐力,以防员了不敌竟争一目心智脆弱而求夫如此领布洋洋洒洒的改革规定和野心毫不相千,殷桥从来不是个乐在工作的狂人,他心知肚明掌管部门并非轻而易举的活这些新制不过是让自己能保持怡然的生活步调,他绞尽脑汁简化了自己的工作,直接掌控副主管即可。 把昔日竞争对手变成左右手是步险棋,殷桥向来喜欢在走险中尝出乐趣,白手起家的陈士敏在公司能有多少筹码?他很好奇。 部门餐会中他对大上他七岁的陈士敏说:“做副手让你委屈了。” “怎么会,大家都为公司好。”陈士敏恭谨地欠身,右手扶了好几次下滑的黑色镜框,殷桥看见他额角渗出了一排汗,但室内空调只有二十四度。 殷桥环视包厢,一位难求的知名餐厅让员工兴致高昂,每一道菜上桌都获得毫不掩饰的赞誉声。他自掏腰包未动用分毫部门公关费用犒赏了他们,钱能做到的事他从来不吝给予,杯觥交错的欢愉中只有陈士敏没有举杯。 陈士敏不喜欢殷桥。 殷桥在乎吗?当然不,他从中学起就认清了一点,男性泰半不喜欢他,可愿意和他交好;他的世界多了一个对他有敌意的物件并不新鲜,他理解那些敌意,也懂得化解那些敌意。 他频繁带着陈士敏出席饭局,将一部分重量级客户转介给他,未来虚耗时间的应酬也从自己身上卸载了。 紧凑的工作时间巧妙地挪腾出了空,他是否用在争取时间和新婚妻子相处?外界理所当然地这么猜测,只有安排行程的秘书才知蹊跷,夜晚除了推不掉的重要饭局,他的私人晚餐以业务开发名目嵌进留白的晚上,物件有委托上市公司的行销经理承继遗产的高端客户、债券投资代表、银行理财顾问职衔正当,只是恰好都是女性。 他的社交生活依旧,已婚身分增添了殷桥可望不可即的魅力,他保有了阅女的乐趣,却拥有了更多空间。 那些各具安容、高度专业性的都会女子,不例外地总在讨论业务内容不到半小时,随即开始聊起不相干的软性话题,像是中南美深度旅游,像是新入选的米其林餐厅,或是找不到知已共赏的舞台剧,三千公尺高空跳伞释放压力的渴望,认识某个具影响力的危机管理大师那时候的她们各个似含蕾花朵争相盛开,在一颦一笑中巧妙地展洲送香,期待每一个眼波流动和倩笑能引起殷桥赏析甚或摘采的欲念。 几次下来,殷桥慢慢发觉,以前的自己真这么无聊?除了对所谓的大师兴趣缺缺,他的确和她们从事相近的消遣活动,但他对这些内容早已腻味,也提不起劲开发新的嘴好,所以他一径报以意味深长的微笑,忽略她们的暗示。言语多余,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解,微笑有足够的遐思空间。 然后时间差不多了,殷桥会看看表,状似可惜时光飞逝,但没有人敢向他娇嗔。他刚新婚不是吗?女人为了拓展再次看见他那抹笑意的机会,她们不需殷桥开口,都相继签了合约书,他回头直接把案件转介给了底下的理财顾问,很少有超过两次的晚餐物件是同一个。 他偶尔还是会和夏翰青一干朋友小酌,多了一层大舅子身分,夏翰青言谈不免提及妹妹,“小萝好吗?” “好。家里像多个女房客。” “你介意吗?反正外面那些女人不是更精采?”夏翰青挑明了说,了然于心的微笑浮在脸上。 在昔日,殷桥不在意这类调侃,现下却有些被侦测的不适感。他保持风度笑道:“你知道那些只是业务关系。” “当然,我并不担心小萝,我是担心那些女人搞错了。” “放心,我有分寸。” 他没说分明的是,他的分寸在于他动心与否,动心是件微妙的事,对阅女甚众的殷桥而言并没有想象中容易。 他最晚九点前一定回到家,因为那些女人总是让他不时想起他的妻子,分心之余,兴味索然,干脆提早回家。 想起夏萝青,和思念无关,是因为她和那些女人如此不同,光是吃这回事,就南辕北辙。那些女人用餐秀雅,一举一动绝不出错;夏萝青只要欢喜即大快朵颐,不到饱月复绝不停止。 想起夏萝青,也让他在回家的路程上,在住家大楼上升的电梯里,心情不太相同了,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笃定,像马厩里终于关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捕捉到的野马,虽然说不上已驯服,至少这匹马不再镇日亟思跳栏奔走。 但这不表示夏萝青安分了,新婚第三天,没经他同意,她就把固定隔两天到家里服务的清洁妇给辞退了。 “为什么?”当他那天回到家看见跪在地上擦拭木地板的小女人身影时,大惑不解,那天是清洁妇服务的日子。 “自己做得到的事为什么要花钱请别人做?”她起身答得理直气壮,“不过这个家太大,光靠我一个不行。”捶了捶自己的腰,她歪着头想了一下,“这样吧,看在你平时得上班的份上,周末你来打扫,其它时间我来,很公平吧?” “我来?”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啼笑皆非,“开什么玩笑!花钱做得到的事为什么要劳动自己?周末应该要好好休息不是吗?” 他记得她微缩猫眼,朝他身上梭巡一圈,他着实不愿意朝负面解读,虽则那眼神分明充满着鄙夷。 “你说怎么办呢?殷桥。”她人比他矮,姿态却比他高,“你煮饭不行,洗衣不行,打扫不行,我看你连垃圾分类都不行,当然这些都不行也没太大关系,偏偏你爱吃美食,爱干净,爱漂亮,如果发生世界大战,你又不愿意生活水准降到游民等级,我跟你打包票,你一定是第一批被消灭的人类。” 这又是一点她和那些女人的相异之处,她总找得到他的不是。 “这点我绝不担心。”他嗤之以鼻,“到时我巴着你不放就是了。” 她斜觑他,“所以是不答应的意思?” “办不到。” “好吧。”她转头就走,“那我搬出去住好了,我不想当废人。如果你坚持让外人打扫我们家、帮你烫衣服晾内衣裤的话。” 他扯住她手臂,俯对她,原本因气结而溜到嘴边的酸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因为她说了那三个字——“我们家”。三个字的意涵带股亲密味,无论她有意无意,他听了挺受用。“小萝,不是说过你得对我好些?你又忘了?” “没忘啊,我这不就在想办法增进你的生存能力,那你答不答应?” “……”他闭了闭眼挣扎片刻,“好,我答应。那你怎么回报我?” 她黑眼珠左右一溜,咧嘴笑道:“我替你带一份牛肉汤回来了,待会热了吃。” “你又去卓越家了?”他面色一沉。 “是啊。” “以后不许去。”他转身往卧房走。 “为什么?”她追上前。 “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净往人家店里跑,不知情的人会怎么想?” “人家怎么想是人家的事,为什么要在意?” “我在意。”他停步正色看着她。 她一脸不以为然,“你要是跟别的女生吃饭我也不会在意啊。” “那你怎么不试着在意?” “我们又不是真的——”她没说下去,大概怕彻底惹毛他。“店里的人真的很好,我没发帖子给他们,人家还包了好几个红包给我。” “应该的,你做了这么久的白工。”他讥诮道。 她撅起嘴,“你不领情算了,我自己喝。”她果真走到厨房,从冰箱里端出一个小锅,放在炉头上加热。 她在这里没住上几天,就模熟了有哪些锅碗飘盆和佐料的放置处,连他没使用几次的咖啡机和果汁机也搬出来了。殷桥跟上去好奇地打开冰箱,放眼看去,每一隔空间分门别类放满了基本食材,并列整文的棕色鸡蛋填满了两排格架,旁边备有几种新鲜的女乃油块和培根肉片,制冰盒里堆迭了小冰块,她还制作了一瓶放了柠檬片的冰水,原本单身男人单调的冰箱风格荡然无存。 “以前住的公寓房东不让我们开伙,其实我喜欢自己做饭。”她有点尴尬地解释。“做的菜不是很高明就是了。我外婆走得早,没让我学到好手艺,所以你要多包含一点了。” “你愿意替我做饭就行了。” “我留了一大格让你放矿泉水和啤酒。”她赶紧指给他看。“要是不够我可以再挪开。” 她生分的口吻像极了室友关系才有的拘束,事实上,被绑缚了手脚踏入了婚姻的夏萝青的确待他像共同签下契约租住的室友。 “厨房也是你的,你想怎么用都可以。” 这句话她倒是听进去了,从此她大部分时光都待在厨房里。 待在厨房里是全心做个好妻子,为他精进厨艺料理三餐吗?当然不,她通常在揉面团,烘烤面包用的那种面团,她在学做面包,做得有模有样。 站在厨房那座料理中岛旁,她瘦削的身子耸着肩,双手抓牢一坨面团,在大理石面板上,像手洗衣服般以掌根前后使劲搓揉,间中会加上鲜女乃油等作料揉杂进面团里头。红通通小脸和发梢上有几抹沾上的白面粉。她眼神专注,仔细盯着手里面团,直到揉成一团圆滚滚的柔滑球状,再放入一个圆盆里覆上包洁膜静置一旁发酵。 殷桥第一次发现时驻足看呆了。她倒会打发时间,婚后不必再到夏家的基金会上班了,她也闲不下来。他好奇问:“你看影片学的?” “不,我报名了面包烘焙班,上了两次课了,回来试做。”她头也不抬地说。 他当时不疑有它,这是好事不是吗?这么需要耐性子的功夫她都做下来了,婚姻生活还会有什么困难? 等待发酵空档,夏萝青没让两人相处的空间凝滞,她会泡上两杯咖啡,或一壶热茶,请他赏光喝。两人在宽敞的厨房中岛高椅上坐着对饮,不必担心没话题,她会主动问:“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吗?” 依他的心情,有时候会挑拣一些从茶水间听来,轻松有趣的八卦琐事,或应酬时听闻的某位霸气集团掌门人勾搭上某冰清玉洁富婚的风流韵事,或是认识的哪个废材富二代没事买了十几四骏马在山上圈养,却养死了一半的暴珍天物之类逗人发的铁事告诉她。但更多时候,他会述说公司里高层相互间的利益纠葛,他如何在各方的拉扯中求取平衡并获得一席之地,他父亲如何和他沙盘推演准备明年进入董事会,谁又因此在布局角力中中箭落马。 说不上来的心理因素,他就是想让夏萝青明白这些事,仿佛让她更深一层参予他的人生。他如实说予她听,边说边观察着她的反应,而她并未让他失望,她起先听得懵懂,一脸若有所思,手上没停下该做的活。她会一面将发酵好的面团取出以擀面棍进行擀卷,完成后放进模具,静置烤箱发酵,一面接腔:“唔,你们这一行真不简单。”,“天呐,这样不累吗?”,“我猜你们要扳倒的是那个倒楣鬼吧?”,“好吧,至少你们赢了,可以放过那个人了吗?” 在聆听过程中,她时而皱眉,时而傻眼,像听三国志般深怕漏掉某处关键性细节而竖耳倾听,发出的却是外行人的天真疑问,中途从未试图转移话题,或呈现放空状态,仿佛在听一出引人入胜的宫斗戏。他遇见的职场女子多半不乐意和他深入讨论这些事,那必需透露太多某些不宜为人所知的权衡曲折,那些利害权衡和浪漫基本上是冲突的,夏萝青却来者不拒。下一次闲聊时,她会接续问:“后来是谁拿到了合约?”,“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被开除了吗?”,“那个漂亮的女助理后来怎么了?” 夏萝青不知道,她仰着脸像孩子般渴望答案的表情多有吸引力,他忍住想吻她的冲动,反问她:“你呢?除了烤面包,今天有什么新鲜事?” 或许是不想透露太多白天的行踪,她多半会说:“没什么事。”但有一次她倒是开了话匣子。那一次她歪头想了想认真道:“我今天以为自已掉进平行时空了。” “唔?” “我今天骑摩托车到烘焙班上课,绕了几个巷子才找到停车格塞进去。我记了电线杆位置,也记了巷弄号和附近商家,然后去上课,四小时后我走回停车格,发现我的摩托车不见了。不见了!那里停着一辆根本千年没移动过、被政府单位贴了报废红单的锈烂机车。”她两手揪住头发,恍如人就在现场。 “傻瓜,你记错位置了。” “不可能的,我记得停车格对面是一家超商啊。我只好一辆辆找,找到下一条巷子,再下一条巷子,满满的摩托车,没有一辆是我的。我慌了,坐在路边想了很久,不可能啊,我又没健忘症。我不甘心,再次像傻子一样一辆辆找回去,沿着两条同样的巷子,又回到那间超商对面的机车停车格,你猜怎么样?” “你的车还在那里。” “答对了!”她两眼圆睁,“就好端端在那里,可那辆被贴上红单的烂摩托车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了,是不是很神奇?” “……”他努力不发出嗤笑。 “你觉得我胡诌对吧?” “不,我觉得你上课太累了,一开始就找错巷子了。” “可是那附近明明只有一家超商啊。” “所以呢?”他忍俊不住笑了。“你鬼打墙了?” 看出他笑容里含着揶揄,夏萝青正要回驳,空气中飘散出浓郁的烤面包香,中断了两人的交谈。她走到烤箱前观察烤色,关火,戴上隔热手套取出模具,用力倒扣在铁盘上,一条完整的、褐黄饱满的可爱短土司魔术般呈现在两人眼前。很简单的东西,不知为何莫名让人感动。 她欢呼一声,把土司轻巧地掰成两截,用小碟子呈上其中半截递给殷桥,“拜托尝一尝。”她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他在应酬时吃过晚饭,其实了无食欲,但那双喜孜孜的眼神根本不容拒绝。他接过碟子,趁热吃了一口,满含嚼劲的芳香在口中流窜,他又吃了一口,新鲜出炉的面体混合着鲜女乃香醇摄人脾胃,那么纯朴的勾引,却让人停不下来。很快吃完了那半截,殷桥用力点头。“很好。” 得到肯定,她雀跃地蹦跳了两下,“下次学更难些的。” 殷桥忍住了到嘴边的提问——你到底是为谁学的?他硬是咽了下去,改问:“你刚才话还没说完,摩托车找到了然后呢?” “不说了,你又不相信。”她回头收拾烤具。 “你说了我就信。”他走到她身后,不知是否一室的咖啡和土司香气形成了金黄色的温存氛围,他靠近她,俯下脸嗅闻她露出的一小截后颈,两手轻轻掌住她的腰,想将她拉向他,她却恰好回身,瞥见他的双手置放处,不解问:“怎么啦?” “你腰好像粗了点。” “是吗?”她狐疑地朝下看,“今天秤了体重没变化啊。” “没什么,继续说吧,说你的车。”他抽开手,抱着双臂聆听。 她想了一下,“车找到了,我心虽安了,就是想不透为什么。我后来想啊,有没有可能我找车的那半小时,掉进了另外一个平行时空了?那一边的我根本车子没停在那里,我也许没去上烘焙课,我虽然是我,但过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如果我没回来,搞不好可以知道那边的我正在做什么,你说有不有趣?” 这就是夏萝青,让她双眼晶亮思潮澎湃的事竟是这类天马行空的无稽之谈。 他装作认真思索,“比方说呢?” “比方说,也许另一个我,有好几个姊妹,虽然家里不怎么有钱,但爸妈待我们很好。我大学毕业就嫁了个普通人,是个好人,也是开店做小生意的,我们很相爱,生了一堆孩子,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够了,别把你现在的想望套用到那个世界去,没有这种可能。”他打断她。 “你不相信我还让我说?” “我不相信的是你另一边一厢情愿的版本,让我来编都比你有创意。”吐槽得不够,灵光一现,他发现了蹊跷点,“不对,你哪来的摩托车?” “我跟我舅借的啊。” “摩托车很危险你不知道吗?以后不许骑,不然我直接找上你舅。” 和平的氛围霎时驱散,两人结束对话,他离开厨房。 他的态度的确不良,但那分明以卓越为对象打造的另一个人生版本很难让他生出雅量来。 说到这里,连曾胖都听得出他掩不住的妒意了吧? “做面包?那三餐呢?她也做吗?”曾胖问的竟是他没想过的问题。 “做。只要我通知她会回家吃饭,她一定做。”在这项待遇上她是把他当丈夫看的。 “没花什么心思吧?” “都是一些她拿手的家常菜。” “所以她这么勤快学做面包是为什么?” 他怔住了,他没想过。 那时候他只知道,能一回家就看见她的身影,比她做什么都重要。 *** 第六章 与你同行(2) 接下来的日子,殷桥婚前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并未发生,夏萝青似乎想透了接下来的同居生活不可兔,漫长的时光甬道无法以抗拒的状态度过,她火躁的根性消失了,或者说垫伏了,她心平气和地生活着,更实在地形容,她极为认真地生活着。 首先,她沉迷于制作面包,比蚂蚁还勤快地烘焙,不知有何远大理想敦促着她,她到处火热地上烘焙课,回到家立即如法炮制,制作出各式各样的日式面包、欧式面包,或手工饼干和繁复的甜点。 殷桥以为她不过是心血来潮,隔段时日就会转移目标,因此没有表达任何意见。 再说,他若忙碌起来一天有将近三分之二的时间不在家,还真管不着她的日常生活。 不讳言,他挺喜欢一回家就见到她忙碌的身影,那原来一室寂静的空气因为多了一个人而被撩动得活泼起来。 她总是穿件长及大腿的薄恤衫和短裤,蓬乱的短发下小脸冒着汗气,在屋里左冲右撞,一口接一口喝着凉开水,不停瞄着烤箱里的面团,偶尔成品做坏了便唉呀呀叫,扯着已经够乱的头发跳脚责备自己。 中场休息她就歪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萤幕上的动物频道。这也是一件奇妙的事,夏萝青只爱看动物频道,不管哪种属性的动物,她一样看得入神无比,连狮子撕扯羚羊、鬣狗群食水牛、北极熊掌碎海豹的血腥画面照样目不转睛。问她为什么从不转台,她撑着下巴说:“动物比人简单多了。”像是嗟叹又像是注解。殷桥当时没对这句话有太多联想,他注意到的是另外一件事——卸下围裙的她,身上唯一的罩衫底下,竟没着胸衣。 这原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尽可在自己家里以各种随性舒适的模样呈现,但这象征了什么?她把他看作分享起居空间的室友,而且是个不能随心所欲和她有任何亲密接触的男室友,因此就算衣衫不整在他眼前晃荡亦安全无虞。 他没有窥伺的癖好,但同居一室总有览及春光的时刻,当她赤足走动时,若隐若现的大腿根和起伏的酥胸难免形成一种视觉上的骚扰,偏偏上头那张脸蛋恒常出现的若有所思表情却完全和媚态无关。 怎么说呢?夏萝青热衷某种思考,常一兴起便和殷桥聊些所谓时间的尽头在宇宙何处、复制人的可能性或是灵魂若只是组电波、躯壳的意义在哪里之类的诡奇话题。在那种时刻,他的雄性荷尔蒙就会自动缓隆下来,使得殷桥只要在家里,情绪常处在两极摆荡中。 左思右想,他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在没有应酬的某一晚,他事先叮咛她做了两人晚餐。吃完她菜色普通的家常饭后,她还兴致勃勃泡了一壶热茶,附上一盘手工饼干请他赏光,“今天刚烤的,抹茶和红茶口味两种,试试哪一种好吃。” 他乐于当试吃员,拣了红茶口味的饼干往嘴里送,大赞好吃,顺手把为她准备好的一只漂亮的百货公司大纸袋送上她双手,她纳闷地以眼神询问,他微笑以对:“没什么,这阵子你打理这个家辛苦了,送你一点小礼物。” “还好,以前在外公家做习惯了。对了,不是说了你换洗衣物别到处乱丢?脏衣篮这么大投准一点可以吗?”她借机数落,“还有,说过了别把袜子和内衣裤丢在同一个篮子里,怎么都说不听呢!” 结婚前,殷桥曾经认为一个妻子最煞风景的就是老为了琐事数落丈夫,但这情状出现在夏萝青身上他可没半点不悦,思及她每天得耐住性子碰触他的贴身衣物,为他洗涤整烫衫裤,昂贵外衣还得额外送洗,内心就滋生起暗黑的痛快。不知她在做这些家务时,心情是万分懊恼?或是忍不住想象那贴身衣物所裹住的男性躯体?她对他全然没有遐想吗? 他笑嘻嘻揽住她。“听见了。别生气,下次改进。你不看看我送你什么吗?” 她拿他的笑脸没辙,借着打开纸袋动作避开他亲呢的揽抱,她朝袋里探看,伸手掏翻,神情有些疑惑,直接拖出内容物摊在茶几上端详,面色陡然一变一一那色彩如梦似幻像水果糖又像花间粉蝶,有的无肩带,有的领后交叉系带,有的花朵串成的美丽肩带,有的纺纱有的蕾丝有的简洁俐落,花样繁多目不暇给,清一色全是成套女性胸置和内裤! 她咬着唇忖度着,然后眯眼睨视他,那一对眼神,是殷桥有生以来从女人处获得最轻蔑的眼神,远非他预想的惊喜交加或羞怯暗喜。 她冷声道:“看来你经验挺丰富的,你经常这样送女人对吧?” 他的确很难说明自己曾经翻看过她旧内衣的尺寸,他无奈解释:“拜托别想歪了,这些都是托我妹采买的,女孩子眼光不一样。” “是吗?那这件也是吗?”她从一堆粉彩中以食指勾起一条极细肩带,下面连缀着两小片叶状透明雪纺胸遮和一块薄如蝉翼的围裙,不必细看,那分明是一件撩人的情趣内衣。 他呆瞪着意外出现的插曲,忙为自己辩护:“我发誓那是我妹自作主张加料进去的——” “你还赖!你敢做不敢当,你妹看起来就像个淑女怎么可能——” “她最好是淑女——”他乍然停止抢驳,不解自己何以心虚?何以尴尬?他赠礼的对象可不是不相干的女人,为何被视为冒犯之举甚至带有猥亵意图? 他慢条斯理把那些色彩缤纷的昂贵内衣迭好放进纸袋,整袋递进夏萝青怀里,以绅士口吻笑道:“亲爱的小萝,就算是那又如何?我就是想看我老婆穿上性感内衣又怎么样了?那不是我应得的福利吗?你想告你丈夫性骚扰吗?” 大概想不到他干脆直接和她卯上,她不单张口结舌,一片红霞陡地像倒翻的颜料从她双颊涌出往下蔓延至胸口,那奇趣的生理变化让殷桥看直了眼。然后她跺了一下脚,扭头快闪躲回她个人房里,那晚拒绝再和他说话。 虽则衍生出尴尬的枝节来,隔了几天,殷桥还是欣然发现夏萝青默默穿上了那些漂亮的内衣,每隔一天在晒衣架上招展着不同的款式,即使他心知肚明节俭的她不过是为了不想浪费罢了。 而浑然不觉男人心理变化的夏萝青以另一种方式持续进行着她的毅力,她的烘焙工作远超乎殷桥想象地有恒心,并目产出惊人。一袋袋精挑面粉和食材直往家里扛,每天埋头在厨房里研究制程和食材比例,扣除失败品和瑕疵品,其余成品到处分试吃,举凡大楼管理员,卓越家面店员工,几个好朋友,她舅舅工班成员,全都享用过她的手艺,并且还详细记录试吃心得.几轮后,她脑筋动到殷桥身上。 “可以麻烦你帮我把这些面包送给你员工尝一尝吗?”某一天殷桥出门上班前,夏萝青兴高采烈地指着桌面上打包好的一篮子核果土司。“顺便把试吃心得笔记下来喔。” “没搞错吧?叫我一个主管做这种事?我办公室可不是超市。”他立刻拒绝。 “有什么关系呢!你这么贴心,他们一定超喜欢你这个主管啊。” “我不需要他们喜欢,我只要他们绩效达标就好,送他们面包吃还不如年终多一个月,一个月年终可以买多少面包你能想象吗?” 见他不为所动,她失望地撅起嘴,挽起提篮,“好吧,那就算了,我请卓越分送给健身房同事好了。” “等等!”他拦住她,彻底没好气地抢过那篮土司,“何必跑那么远一趟,我这就带去公司算了。” 殷桥对这种婆婆妈妈的举动实无好感,举凡部门同仁炫娃、炫恩爱、炫手艺,他向来兴致缺缺,从不凑兴,但破天荒一次总比让夏萝青讨旧爱欢欣来得后遗症少。 不久,所有部门员工都知道他有个擅于烘焙的老婆,而且还雨露均沾,从上至下都尝过她的不凡手艺。他们热烈地提供食后心得,渴望再吃到免费可口的新鲜面包,殷桥被员工询问得烦不胜烦,隔几天就得应观众要求提着面包到办公室发送,私底下总觉得把部门搞得和乐融融失去竞争力不是好现象,直到殷桥上健身房发现自己当月体重结结实实增加了两公斤,他决定喊停。 “你老做给外人吃,怎么不做给我家人吃?我女乃女乃会很开心,她一开心我爸也跟着开心,不是皆大欢喜?”他用了另一套说辞。 夏萝青搔搔头,想了想,“不是不行,你女乃女乃要是乱说话你可得帮我。” “那有什么问题!” 只需做给殷家二老和老女乃女乃,她减少了产量,专心制作了两颗低糖容易入口的柠檬蛋白霜派。 殷家二老不是问题,对于媳妇肯守着厨房钻研厨艺自然大喜过望,吃了一口赞声不绝,连殷桥正在减重的妹妹也捧场吃两块。夏萝青认为这三个人的评价参杂了其它因素,不列入改良作品考虑,于是寄望殷家老女乃女乃那张利嘴说出中肯的评价,勇 敢再度踏入那栋殷家老宅。 一段时日不见,老女乃女乃的猛禽气息更为凌厉,夏萝青躲在殷桥背后打量缩在专属的大竹圈椅里的老人家。时罩的遮光眼镜架在鹰勾皇上,搽了口红的嘴不时努动,仿佛随时会无预警朝前啄人。女看护绕着老女乃女乃打转递茶递毛巾修指甲,夏萝青忙向没见过的殷家亲眷一一欠身问安,应答一些场面话。半小时过去,待聚在客厅的眷属先后走开,夏萝青趁机战战兢兢奉上一块霜派,老女乃女乃横扫了她一眼后接过小瓷盘,自行吃了起来。 殷桥凑近在一旁嘘寒问暖,老女乃女乃顾着点头,显然很受用。没想到近九十岁的老人家食欲良好,整块全给吃完,不过终场一句话也没说,喝完了杭菊茶,嚷着要回房休息。 殷桥和看护一左一右扶起老人家,老女乃女乃突发奇想:“让你老婆来。” 夏萝青一惊,正踌躇着,殷桥以眼色示意,她只得向前接手。 老人家瘦小,扶着其实挺轻松,但没想到的是陈年手爪相当有力,一把攫住夏萝青前臂当拐杖走,疼得她猛皱脸,殷桥见状随后陪走,一进入那古意十足、光线阴柔,仿佛坠入旧时光的卧房,老人赫然转头对孙媳道:“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以为靠这雕虫小技可以糊口,就可以不把你丈夫放在眼里了?”嗓音尖锐刺耳,在场任谁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啊……”夏萝青吓得不轻,嗫嚅其词。 “女乃女乃,好好的怎么又动气了?”殷桥挡在前头劝慰。 “还说没有!你那么卖力做这些活难不成是讨好这小子?” “今天是我让她做的——”殷桥抢话。 “谁让你说话了!有本事让你老婆趁早给我安分点。你这孩子也是,什么女人没见识过,拿你老婆没半点办法,别怪我没警告你,都是你老子找的好亲事!”一箩筐教训兜头洒得殷桥夫妻在门口呆立。 回程在车里,夏萝青小脸怏怏不乐看着窗外,殷桥缓颊道:“她对谁说话都这样,你别太介意。” “你说你女乃女乃是不是有阴阳眼还是什么感应能力啊?她怎么老说些让人发毛的话。”她搓了搓手臂浮起的疙瘩。 “她人老了,又比一般人见多识广,这没什么稀奇。” “可是——她真的很不喜欢我啊,好像我对她孙子有多坏似的。” “你对我的确不是太好。” “怎么这样说!我帮你洗衣扫地做饭给你吃,哪里不好了?” “那是因为你把原本做这些事的人辞退了,拜你所赐我周末还得拖地。” “可是我做的面包不都让你第一个先尝了?” “你不过是想从挑剔的嘴里听到好话罢了,而且我还重了两公斤。” “噢……”她满脸不甘,“果然是祖孙同心,难怪她会这么想。” “怕什么?让她高兴也不是那么难的事。” “说得容易,我又不是你。” 他一听,原本稳当行驶在快车道上趁隙右窜到慢车道,再滑停在路边暂停黄线上。夏萝青困惑地张望马路指标,“你走错路了吗?” 他没应声,把车打挡停稳,伸长右臂一掌捧住她后脑勺,对着她两眼圆睁的迷惑脸庞吻下去。没有预告,他很顺利地攻其不备,和她发生了数秒深吻,在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时吻已告终。 “经常这样做就行了,她就会知道你有多喜欢我。”他半认真半调笑地说。 吻她其实不难,她婚后不知吃了什么定心丸,对他几无防备;但吻了她也没什么成就感,瞧她错愕无言,眉梢眼底没半点春情迷乱,只是湿润半张的唇让他起了再一亲芳泽的念头而已。可惜念头刚起,她迅速将脸调转回正前方,“我看算了,我少出现在她面前就行了,偶尔被吓一次我还受得住。” 进步了。殷桥欣慰地想,至少她镇定多了,不再似以前反应剧烈。如果他理所当然要求她每天奉献一个吻,习惯成自然呢?她是他的妻子不是吗? 当然,他自始至终没向夏萝青提过要求,就像以往对任何一个女人一样,他不需要提出要求,她们就会心甘情愿地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他所不知道的是,夏萝青自始至终走的就是另一个方向。 *** “你认为,你的努力奏效了吗?”柳医师问发着呆的夏萝青。“我是说努力不喜欢他。” “应该有的,我们一直保持着室友关系。”除了偶一为之的亲吻。 “是你坚持,还是他尊重你?” “……”她顿时哑然。 或许,这两者是环环相扣的,因为她的坚持,所以他不得不尊重她;又或者,他相信她坚持不了太久,所以他雍容大度地尊重她。 “那次从他女乃女乃家出来后,你还做点心送去吗?” “不了,我不想再碰钉子。”主要是她怕老人家当着众人面拆她的台。 烘焙的热情当然没有降低,持续了三个月,夏萝青记了厚厚几本笔记,全是她的珍贵心得和试做出来的改良小秘方,将来就是她的压箱宝。她不再量产,只固定为殷桥和自己吃的几种面包和甜点,不占太多时间,她开发了另一种热情——园艺。 “园艺?”医师颇为讶异。 “嗯。”她重重点头。“很久以前,在属于我未来的家的蓝图里,就有一个花园的存在了。如果没有大房子,最起码要有个能够莳花的阳台,就算只是小小花圃也可以。我总觉得,有草有花有树的家,才是最完整的家;以前在我外公家,连盆花都没有,他们只种炒菜用的葱和九层塔。” “所以,你已经把丈夫家当自己家了?” “不,我在为我未来的家做准备。” 未来的家该有什么就准备什么。 殷桥住处有人遭冷落的大露台,铺设了美丽的磁砖,只空荡荡放了几张休闲椅,以往除了打扫的清洁妇,连主人都懒怠涉足那里;再说,对时间不够用的殷桥而言,照看阳台是最没有吸引力的选项。 夏萝青勤快地上网阅览所有绿化的知识百科,和几千帧的图片,决定了花园的雏形后,穿梭巡绕各大小花市,挑选品种让人载送来大量的盆栽和土壤。沿着围墙罗列的是一排木本植栽,像月橘、南天竹、树兰、日日樱等不需要太照料的强健树种,让露台增添了第一层绿意。接着是繁茂的观叶植物,再来是醒目的开花植物,蔷薇、紫茉莉、朱懂、翠芦莉、黄蝉等罗列在第三层。最后请工人钉了几排木架,置放各种香草类小盆。 一个月后,待殷桥提早回家看见她的时候,她不再在厨房里了,而是在阳台修枝松土或是在工作台前换盆分株,戴着手套娴熟地进行阡插,一头一脸沾上了泥土,对他露齿而笑。 置身在如魔法般繁旺起来的一片绿意和花团锦簇中,他像是第一次发现家中竟有阳台的存在般万分惊讶,一脸不可思议;夏萝青这才明白,他每天出门上班却视而不见落地窗外的景致更迭。 “你不用担心排水问题,我每天都会扫落叶清排水孔。”怕他有意见,她抢先说明。 “你真是精力过人!”他看着她手里的类薄荷植物,闻到了熟悉的淡淡香气,“这是昨天你泡的花茶里放的薄荷叶?” “不是薄荷,是香蜂草,这有柠檬香气。”她举高盆子凑近他鼻端。“对吧?” 他就近闻了一下,轻颔首,朝横七八竖布满园艺器皿和工具的工作台打量了几眼,若有所思却沉默不言。 “饭都做好了,我马上准备。”她月兑下手套。 “好。”他倾下脸很快吻了她一下。 说不上是何种意味的吻,像是单纯的心情愉快,又像是一种鼓励,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一时兴起,随即在她唇上印下-个蜻蜓点水的吻,因为反应不及,她总是躲不开。几次后,她索性把这个吻定位在他不具深义的习惯性动作上,就像他一进门把车钥匙往玄关柜上的陶盘里投掷的动作一样自然。 他们共餐的机会不多,她从不过问他的行程,他也不干涉她白日里的活动。 两人面对面吃饭的时光,是夏萝青婚姻生活里和他最亲近的时刻,也是最平和的时刻。因为无所谓留下良好印象,她说话从不考虑他的观感,即使在他听完她的某些光怪陆离的谬论后神色有异,她仍然轻松自若地吃着饭、喝着咖啡、尝着新研发的饼干,继续对他闲扯些怪诞的新闻话题。 除此之外,他们会一道从事的就是她婚前没想过的社交生活。 因为殷桥没有管束她的日常生活,她偶尔会投桃报李配合他的某些应酬要求,虽然她不顶明白他要求她出席那些活动的意义在哪里。尤其那些叔伯的寿宴、堂兄弟姊妹各种名目的欢乐趴,在那种场合里,她就像沉进海里的一颗石子,没有一丝存在感。殷桥不积极也不拒绝这样的活动,他将她带领到这种地方后,总是鱼儿入了水般悠游在他习以为常的世界里。 夏萝青一向不需要人照料,她懂得打发自己,无论是找个舒适的位置品尝那些被冷落的美食,或是和殷家家族里的边缘人物闲聊,或是手里托着一杯调酒任意走动参观她在杂志里才能见识得到的顶级装潢,仿佛隔着玻璃观看大型水族箱里的昂贵鱼群,有种局外人的泰然。 穿梭在衣香景影的人群里,觥筹交错中,没有人注意到默默隐于一隅的夏萝青,她却见识到了各种画面上演一一利害交换的应诺,内心喜恶的压抑,若有似无的讥讽,不着痕迹的盘算,眼色间的暗示,女人间的各种较劲向来缺席夏家重要场合的夏萝青,一步步见识到她的父兄也在玩的人际游戏。 但总有对这类活动倦乏的时候。有一次应酬结束后返家,她忍不住对殷桥说:“我发现今天还是没什么人认识我,我今天跟不同的人介绍了自己好几遍,怪麻烦的。” “所以呢?” “所以既然人家都记不住,可见不出现也没关系,下次不用去了吧?”她满怀希望地望着他。 “休想。”他眯起眼,“别傻了,你以为他们真记不住你?他们是在抬高姿态,抬高了自己才能解气。” “解什么气?” “要不到筹码的气。” “真累人。”她嘀咕着,换个方式说服他:“殷桥,你以后若是可以不让我去,周末我包办你的清洁工作好不好?” 他眉一挑,眼珠一转,“这不划算。你若从此不再去卓越店里我就答应你。” 她瞪他一眼,“这和卓越有什么关系?” “你说呢?”他俯近她,察看她的神色,“昨天替店里送刈包到办公室的人不是你吗?秘书告诉我的时候我还硬说是她看花了眼,我老婆怎么替人送外卖了?” 她怔了两秒,没有否认,“昨天送土司到店里去,刚好卓越分不开身,反正我顺道经过你们办公室附近,就替他们送了。有关系吗?” “你这样怎么行,望梅止渴不难受吗?” “胡扯什么呀!”她不悦反驳。“我们只是好朋友,人家现在也有女朋友了。”一名美丽的金刚芭比,健身房的女教练,卓越前些时介绍她们认识时,她还真为自己的不够健美而自惭形秽。 “他和谁在一起和你心里有谁没有关系。” “……”她慢慢朝后挪移脚步。 这是共处一室最不妙的时候,只要提到卓越,殷桥的眼神和口吻总是迥异于平日的随和,明显不耐烦且咄咄逼人。她认为他并不是在吃飞醋,他不过是不能忍受她曾经对卓越的迷恋没有发生在他身上。 “想跑?”他识破她的意图,“你今天不说个清楚就别想睡了。” “有什么好说的!”她理直气壮地昂起头,人却不停往后退。 他赫然跨前一步,冷不防勾住她的腰贴近距离,“你不让我碰不就因为他?” “当然不是——” “那就证明给我看。” “好端端的我要证明什么?” 他顿了一下,眼波晃动,“你说得对,没什么好证明的,你是我老婆,不管你心里有谁,都妨碍不了我们是夫妻的事实。坦白说,我是不是对你太有耐性了?” 她判断不出他话里真假的程度,他的手掌直接抚上她的胸却是明显的事实,她紧紧掣住他手腕,“你答应过不会勉强我——” “你也答应过对我好。” 两人僵峙着,她怀疑他今晚多喝了几杯酒,婚后从没见过他如此强硬的眼神。她仔细回想整个晚宴,她瞥见他的时候他几乎处在谈笑风生的状态,连到她身边照应的机会都没有,她整晚只好和一个不知哪一房的姨婆热烈讨论各种蹄膀料理,实在想不出哪里出了差错。她探问:“我是不是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 “正好相反,是你不肯做让我高兴的事。” 他一定是喝多了。 几个月来,殷桥从未挑明过这件事。一直以来,他虽然对她偶有亲呢之举,但她见过他亲吻他的母亲和女乃女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和殷桥始终各据一室,他的绅士风度给予她的联想是她对他没有太大的性吸引力,可供遐想的空间太少。这并不难想象,她在家总是一张素颜,一件置衫,她说话直白,从不使用暧昧字眼,常抱怨他月兑了满地的衣衫袜子让她捡拾,清扫工作不确实,如果他因此对她产生厌弃之心也是理所当然。她等待的不就是这一天的到来?在这一天来到之前,她可以与他和平相处,直到他开口。 她垂下眼,叹口气,不再避讳,“殷桥,有些事在你来说也许不过是刺激好玩的事,在我来说却是极为珍重、没法轻松面对的事。不是我不让你高兴,是我实在没办法。殷桥,我不爱你,你知道的不是吗?” 他放开了她,脸上原有的强硬转成不明的笑意。 他朝后坐在沙发扶手上,抱着双臂端详她,眼神是思索的,像盘算着什么。 “你这么坦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强人所难了。但小萝,为我做一件简单的事,证明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什么事?” “过来。” 她依言靠近一步,“做什么?” “吻我。” “……”她木立着,怔望他。 “很简单,吻我。” 他的眼眸漆黑沉静,惯有的调侃和嬉闹成分消失了,那是很认真的要求。 “……” “吻我一次就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了。”他直视她,“一次就好。” “一次就好——了吗?”她半信半疑。“你不会再怪我对你不够好?” “一次就好,我们以后就不提这事了。” “真的吗?这样就够了?” “你还能做更多吗?” 不能。没有人这样要求过她,她青春期里的爱恋,都在一种极度压抑和内敛里萌芽。她恋爱运有点衰,总陷入一种她爱他,但他不爱她,或他喜欢她,但她不喜欢他的遗憾回圈里。如果不是眼前这个男人,她到现在尚不识吻滋味。然而这一刻该归类什么情况?他们并不爱对方,但他却要求她吻他,情人间的吻对夏萝青而言原本是一件珍而重之的事,殷桥一开始便随意破坏了它,现在对他来说,意义又在哪里?情史上再添一笔良好的纪录?如果仅是如此,她不介意再一次表明心迹。 她走上前,站在他跨放的两腿间,微侧着脸贴吻他的唇。 数到三,她抬起头,看见他没有丝毫荡漾的眼神。 “你这样敷衍证明不了什么。”他表达不满。 她深吸口气,回溯他曾经亲吻她的细节,再次俯下唇,轻轻吮吻他温凉的唇瓣,很有诚意地持续了数秒,他却似雕像动也不动,让她像在啃啮着一颗苹果,情景有些困窘。 “小萝,我是这样吻你的吗?”他无动于衷。 心一横,她捧起他的脸庞,终于伸舌撬开他的牙关,深入与他衔合。这不算是限制级的动作,却引发了限制级的心跳,主动且湿热的接触毕竟不会是静态,他至此开始回应她,与她的舌尖交缠,形成在彼此的口中探索逗弄的状态。他一发现她有退却之意,便卷缠着她不让她溜走。她的皇腔立时充满着他的男性气味,感到他伸臂揽住她的腰,两人的身躯自然地贴合,意外的是,她竟对这样的贴合不反感,未如以前退避三舍。 不久,彼此的你进我退开始有了节奏,分不清谁吻谁。她的呼吸逐渐紊乱,脑袋莫名发胀,她不知何时该停止,但他似乎不想停下来,几近吞没的热烈,让她感觉空气稀薄起来,并目在体内逼出陌生的垂意,使她站立不稳。 她感觉他的掌顺着她的臀往下滑动,在膝窝处探进裙摆,又沿着光果的大腿向上摩挲,接近根处时一个指尖的轻撩,一股电流窜进她的小月复,心跳一个飞跃,她猛然推开他往后弹跳,摀着发热的双颊惊骇已极。 两人在粗重的呼吸中对视着,她莫名有种上当的感觉。 “你对我真的没感觉吗?”他低哑着嗓音问。 她说不出话,晕眩中她转过头,扶着墙面,直奔自己的卧房。 她发誓,以后绝不轻易和这个男人发生危险接触。 第七章 但愿只是经过(1) 夏萝青自然跳过了热吻事件不提,她是个懂得记取失误教训的人,自那次以后,她不再让殷桥有机会和自己进行亲密的接触,而殷桥果真不再提起。 “他还是让你出席和殷家有关的各种聚会?”柳医师问。 “是。” “他知道你不喜欢?” “知道。” “你觉得他在为难你?” “……”她无法确定。在那样的场合里,有时候一个回眸,便发现他在远远望着自己,那眼神悠远深沉,是她不理解的一种凝望,然后他会若无其事掉头,继续和别人谈话。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个被他推进泳池的孩子,得学会泅泳自行上岸,他和夏翰青某部分本质很相同,他们舍得对她袖手旁观。 “有没有想过,他是希望你想办法融入他的生活?毕竟有些东西是教不来的。” 她摇摇头,轻笑,“他的生活有一部分是我不能也不想涉入的。”所以她不过问他的行程,她对他的晚归永远处之泰然,她以为这是最好的方式。 “那么在夏家人面前呢?他也是这样对你吗?” “不,完全不同,他以另一种样貌出现。” 殷桥也给了她最好的台阶,该一同出席夏家家宴,他绝不推辞,在夏家人面前,他表现得比身为女儿的夏萝青还称职。他游刃有余在那些酬酷往来间,意兴递飞在高谈阔论中,不管对象是谁,精采或是无趣,他总能找得到话题的着力点。他知道该笼络哪些对夏至善有真正利害牵系的宾客,让场面热度保持。但几次这样的家宴下来,夏萝青慢慢明了,那样的称职对他而言不过是在家世耳漂目染下早已练就的社交使俩,不足为奇。在交谊的间除中,在没有人观察到的隐密瞬间,那才是他真正享受的游戏时刻,游戏的物件是他的妻子。 他不时给予身旁的妻子宠溺的目光,让最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新婚夫妻的琴瑟和鸣。他替她喝下过量的酒,刻意吃下她咬了一半、无法消受的生鱼片,替她去唇角的饭粒合进自己嘴里,随时将她垂落的发丝抿在耳后,他的体贴浑然天成。重点在台面下的肢体语言。身为合法配偶,他的手可以名正言顺放在妻子身上任何一处他想狎弄的部位,例如她的腰眼她的腋下,她的背脊,她的臀部。他技巧高明,在不经意间就能达到目的。他可以轻搭,可以紧握,可以摩举,有时捏一把有时轻撩,有时擦过,每一种碰触饱含刻意的成分。夏萝青无法躲开,无法拒绝,总是在别扭和惊怵中板直身体,紧咬牙根绝不作声。 最夸张的一次,殷桥将手掌贴在她尾椎部位,当时她镇定以对吃着饭,面不改色。见她没反应,他得寸进尺,手掌穿越她的裙头,潜进她的内裤上端,直接裹住她的臀部,肌肤温热的直接贴触终于让她炸锅了,她倏地弹跳起身,一张脸憋得通红,突兀的动作引起全场关注,她支吾说不出话,殷桥温柔地拍拍她的背,“快去,打完电话快点回来。” 夏萝青简直无法相信这个男人有如此大胆的一面,他以作弄她为至乐,像赖皮使坏的少年看着恶作剧的对象失控,仿佛两人独处时无法跨越的界线得到了另类心理补偿。 她在回程时声讨他,“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多人不怕人看见?我真搞不懂你,这样很有趣吗?” “没办法,谁让那些人这么无聊,跟你玩我才有精神。”他笑得乐不可支。 奇怪的是,他对她身体的僭越顶多如此,一旦在无第三者的家中,他们反倒相安无事,只要她无意愿,他不会对她做过分的试探。 但他天性里有干犯禁忌的冒险因数,她拿他没辙,总可以避免出糗的机会。那次以后,她再也不出席娘家饭局,和夏家的往来愈形稀有。 这对她的婚姻生活而言并无影响,但夏翰青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婚后半年,夏翰青难得约她共餐时,她轻描淡写自己的生活,不想深谈。 “以后你想见我不必约我吃饭,我可以去你公司,我最近吃这些大餐吃得有些倒胃口。”她百无聊赖地翻看功能表,只点了一道汤和简单的前菜。 “下次我做菜请你吃吧。”夏翰青笑。“你喜欢吃什么?” “你忙就不用了,我也没时间。” “还在生我的气?” “怎么会?你不都是为我好?”她犀利地直视他。婚后,兄妹俩几乎没有单独长谈的机会。 “有空到我公司来一趟吧,办一些手续,爸爸有些股份要登记在你名下。” “以后这些事电话里说就行了。”她略显不耐。 “听说你最近和殷家走得近?”不理会她的漠然,夏翰青继续提问。 “那是我该做的不是吗?” “你这么配合殷桥,可见他对你不错。”他旋转着手上的酒杯,盯着晃动的酒液,审度的表情。 “他是不难相处,人也大方。” “是,女人都喜欢他这一点不是吗?” “你在担心什么?”她听出他的意有所指。 “我不担心,我只是提醒你。” “哥,是你们要我嫁给他的。” “那就当心点,除非你觉得爱上他不会有损失。” 即使到这眼下,她仍然不了解夏翰青,她忽然对他长年浸婬在生意场锻链出的莫测高深和对场面话的精准拿捏燃起一簇怒火;比起来,殷桥虽偶有富家公子的骄纵和不可捉模,但多数时候表现出的坦率不拘让她舒心多了。 “那是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她决定喝完汤不再多待一秒。 “我知道你还在不高兴,气消了就回家一趟吧,爸爸想单独见你。” 她不置可否,食不知味地嚼着前菜里的肉冻,那原该是美好精髓凝聚的滋味,在她嘴里已味同嚼蜡。 回想起这一幕,她应该当机立断离座的,何必在乎礼貌教养?她本就不是被当成淑女养大的,她外公只担心她像她生母净顾着教她一个不取,从没鼓励过她不计代价争取想要的东西。当她还是少女时,就得担起她舅舅为人子的责任,在家中做尽切粗活,让她外公在行动不便多年后有尊严地离开人世,并未料想到她后来必须投身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生活,养尊处优的夏翰青难道以为这些不过像换装到不同摄影棚里演戏一样容易? 她郁闷地抬起头,张望着四处垂挂金碧辉煌的水晶灯和进出的客群,她和他们如此不同却置身在一处,她傍晚随意套了件旧t恤和破牛仔裤就出门了,没想到夏翰青竟煞费周章带她到如此昂贵的餐厅用餐。 她往门口望去,在下一瞬间,瞥见了她不想见到的人,至少不必在这里见到——她的丈夫殷桥。 “真巧,殷桥也来了。”夏翰青表情自然。 经过一天的忙碌洗礼,仍然不失帅气的殷桥伴着一名细眉杏眼、走动生姿、一身时粉领套装的娇客入座。这座城市不大,她不是没设想过这种场面,她不需要观望下去的,她应当若无其事地悄然离去,但她同时发现夏翰青注视着她,不慌不忙,以鹰年般锐利的眼神紧盯着她。他的焦点不在殷桥,而是在妹妹的反应。项刻间,她恍然意会,夏翰青带她来这里用餐并非偶然,他要她亲眼目睹,以他的本事,他想知道殷桥在哪里应酬不难。 她远远凝视着殷桥有礼地为女伴拉开座椅,面对面愉快地交谈,两人头并靠着研究功能表,殷桥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女伴笑不可抑,女伴素白的手自然而然搭在他肩上。她面无表情看了半晌,开口对夏翰青道:“这有什么稀奇的?” “是没什么稀奇,记住就好。” 她垂眼喝完汤,用餐巾拭净唇角,不以为然道:“他是你好朋友不是吗?” “你是我妹妹。” “哥,你以后别再管我的事。” 餐巾一扔,她直起身,背起背包离座,直行在走道上。 她莫名想起了刘佳恩,想起她那孤注一掷的撒泼行径,那是受伤的野兽才会做出的行为,爱才会让人受伤。夏翰青置妹妹于险境,却又怕她爱上殷桥,到底为的是谁? 她忽然生气了,非常地生气,为所有不能坦荡荡的一切。 她原本该笔直走出大门,就此装作万事太平,一个意念陡生,几乎没有犹豫,她直角转弯,走到殷桥面前,在他诧异的目光下,弯下腰对准他的唇印下一个吻,柔声道:“我先走了,早点回家。”然后再向他的女伴有礼地欠身,转身从容离开。 她知道夏翰青目送着她,她无所谓,她再也不奉陪他们的游戏了。 *** “你没想到夏小姐会这么做吧?”曾胖把高丽菜叶扔进火锅里,再从冰箱里取出两盒薄切牛肉片和葱花蒜末,调制沾酱。 殷桥来的次数多了,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从雇用关系走向奇异的朋友关系。殷桥有时说累了便在躺椅上睡上一觉,饿了就叫各种外卖两人一块享用,碰上曾胖偶尔恰情小者,他也不挑食就地果月复,原本的礼数一撤除,曾胖这个私人天地就成了殷桥的小行宫。 这天曾胖兴起煮起小火锅,殷桥刚好赶上,两人就着小茶几边吃边聊。 “是没想到。我以为就算我向她提出离婚她也只会说知道了。”殷桥自嘲道。 当晚在餐厅不期而遇后,回到家,夏萝青做了什么呢?她把迷迭香和薄荷摆上厨房对外的窗台,摘下几片女敕叶,烤了几片风味特殊的饼干,泡了一壶茉莉绿茶,坐在料理台边静静喝着茶。见他回来,立刻邀请他一块享用,她挤出笑意,还开口致歉:“对不起,刚才没跟你先打声招呼,我不知道会遇见你,下次不会这样了。” 她在向他道歉?那张小脸上有隐忍的迹象,她的落落大方明显有些僵硬,他向她解释:“那是公司来往的客户,我们今天谈合作的专案。” 她低下头啜口茶,沉默一会说道:“没关系的,不用解释。今天要不是我哥,我直接就走人了,我不想让他认为我们之间是他想的那样。” “哪样?” “我拿你没办法。”她耸肩,“不过不管是哪样,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他仔细察看她,他在她眉宇间发现懊悔和自责,以及一抹窘色。对她而言,今晚的举动应该是打破了她的原则——不该对他显现出为人妻的反应。 他抚模她的头发,“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她用力摇头,眼睛看着盘子上排列成行的方形饼干,然后捻起一片,用力折碎,再捻起下一片,同样折碎,连续几片,直到整个盘子布满饼干碎片,他捉住她的手,制止她折碎最后一片,俯猝然吻住她。 他以为她会抗拒,出乎意料,她乖顺地任由他深吻,他沾染了满口茉莉花茶香和茶津,清洌的香气和温热的香舌形成特殊的诱引,他忍不住将她从椅子上揽抱起来,欲与她更贴近,她这才伸手阻挡,月兑口对他说:“你以后别再吻我了。” 不像抱怨,不似责备,语气更像是宣告,但她眼里却闪烁着惶惑。她转身将满盘饼干碎片倒进垃圾桶,那晚没再和他交谈。 殷桥自此如她所愿,不再吻她。 和夏萝青之间,他不需急切或担忧,她已经是他的妻子,即使名份上的意义大过实质上的,这个名份替他框住了她,她无法任性消失在他们共居的宅子里,不像以往所追求的女人,稍有闪失,女人可以搞失踪、使性子、耍心机,让他坐立不安,要他立下警言,要他交托出完整的心。夏萝青不同,她从不向他索求,她安静又忙碌地几自生活,她脑袋里旋转着一个他进不去的小宇宙,让他对她保持高度的兴趣。 至于他的工作,像静水流深般进行着。 陈士敏最初的压抑隐忍,终于妥协于再能干也对抗不了的殷桥家世。他慢慢娴熟于那些应酬事务,接收了殷桥交付于他的客群人脉,为部门带来预期外的营收数字。殷桥为自己的用人术骄傲,他在高层会议里说话渐具分量,他的管理不需事必躬亲也能有显著效果,外人对他的评价有了转变,游戏人间的富三代也有运筹帷幄的专业能力。 在应酬酒叙中,无论是以前的酒友,或是工作伙伴,或是事业对手,他从他们嘴里听到的奉承、屈意小心、拐着弯探口风的情形变多了,洒月兑尽兴地说浑话的机会少了。他自小在殷家长辈的各种交接见惯这种局面,内心倒也不觉得唏嘘伤感,不过是对这类变质的聚会生出不耐烦,开始借口婉拒。 殷父这一房在老太太面前地位更加稳固,殷桥的背脊成了隐形的箭靶,他清楚那些同姓堂手足和异姓表兄弟姊妹如何想方设法取而代之,但他不在乎,从小到大,他没为这群人担心过,他父亲一直以来这么告诉他,不需要担忧不是对手的物件。 心情从容了,举止就多了分闲适,当别的男人必须汲汲营营于前程而显得局促紧张时,他的闲适无形中为原有的魅力添彩。 有一段时间,殷桥确实认为他的未来会如同电扶梯一样向上运转输送着,就像出生在殷家是个改变不了的事实,他被赋予了水到渠成的美好人生。虽然有个连亲吻都不让他称心如意的妻子,他也没停止这样想过。 上了轨道的工作使他有较多余裕对付家里的妻子了。对付是个缺乏温柔的辞汇,用在夏萝青身上却再正确不过。他那晚在她眼里看出来了,她为自己的心绪被撩动而不安;他在那个吻里也感受到了,她为热恋中的人才会发生的亲吻而懊恼,所以她说:“你以后别再吻我了。” 他隐约理解了,那长期在他面前漠不动心的模样,其实含着半真半假;半真缘于她先有了心仪的物件,半假缘于她外公严厉的家训而培养出来的武装能力,武装自己不动心的能力。 深入思量后,他开始提早归家,让夏萝青不得不每天准时为他张罗晚餐。他像个平凡的丈夫,分担了饭后的洗涤工作,偶尔还帮她晾晒衣物、拖地,将一袋袋分类好的垃圾拎到地下室集中处。 夏萝青最初是如此讶异,甚至有些受惊。她第一次瞥见他从洗衣槽取出她的贴身衣物欲进行晾晒时,以跑百米之速冲过去推开他抢回衣物,坚不让他碰触;她拗不过他执意要洗碗,便站在后方监督,待他洗毕一走开,她立即重洗一次,全然不给他一点情面,制做点心或面包她倒是不拒绝他参予,但做坏了的成品他得负责吃下肚,至于园艺方面她则坚持他只能执行简单的浇灌工作,其余需要耐性的修根松土换盆的动作绝不让步,深怕他粗手粗脚弄死了那些脆弱的根苗. 为了让她习惯与他长时间相处,偶尔必须回殷家商议要事,他逗留的时间跟着缩短,连饭也不留下吃了。他母亲不解地问:“话刚说完,你急什么呀?”,他不留神失言:“我得回家吃饭,而且今天轮到我拖地。”,两老惊愕的表情令人难忘,他赶紧解释:“没什么,她一个人做全部家务挺累的,我能帮就帮。” 一阵时日后,夏萝青见他似乎乐在其中,才彻底卸载防御心,接受了他经常环绕在周围的事实,渐渐地恢复了与他轻松如昔的对话。 有一次,他帮着她晾衣物时,似不经意说起:“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见过你了,在你高中的时候。” 她蓦然停下动作,狐疑地瞥望他。 “我刚从国外回来,到你家拜访,你正好从大门走出来,背着书包,往外冲得飞快,差点撞上我。我还以为你是丹青的同学,没有多问翰青。”他描述了一下她制服的颜色样式,“那是你没错吧?” “也许那是丹青,我和她读同一所高中,你可能记错了。” “丹青一直都留长发,那天我见到的女孩可是齐耳短发,而且,那女孩还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笑出声,“她用手里的钥匙往停在院子里的一部宾利车的车门刮过去。前阵子我突然想起这件事,想了很久,我想,夏家除了你,还有谁会跟自家人过不去?” 她呆望着他。 他果然猜对了,那双泛着不言可喻的眼神已说出答案。 “所以呢?你想跟我爸告发我?”她抬头,无畏的眼神。 “所以我想告诉你——”他轻拍她的面颊,“我们俩比你以为的更早就见过面了,那时候你还不认识卓越,你最大的烦恼是怎么远离令你不舒坦的一家子。” “……”她又傻住。 “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他动手晾完最后几件外衣,面对她,“真可惜那之后就没再见到你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 “可惜让你遇见了别人,不然你现在心里就只有我了。”他不带轻浮,认真凝视着她。“对吧?你这么死心眼。” 她一听,红晕又一路从面颊烧到粉颈,她一把抓起置衣篮,转身离开。 他令她芳心大乱了。 原来令她芳心大乱需要的技巧属于普级的纯情派,难怪他之前的撩拨攻略屡遭她白眼。 自此,殷标在她面前完全收敛了纵性轻桃,他们在一起时的相处内容比中学生还清淡。满溢化茶香或咖啡香的空间里,他们就只有闲谈,天南地北无所不谈,两人个性的迥异往往让聊天方向发展成无厘头的反唇相讥,有时抬杠到不知所以,再相视进笑。他喜欢看她无所顾忌地大笑,也喜欢静静看着她赤足四处走动,有时兴起便拿起手机,不动声色拍下她在家中的各种杀那姿态和表情。 周末他不再出门寻乐,主动陪着她逛拥挤的大卖场,观看她为了一点差价拿着手机在计算,在他面前挑选廉价鞋袜,雀跃地一路试吃促销食品,还指示他把一箱箱大减价家用品搬上车。殷桥在一旁耐性作陪,一面讶异她和夏家人南辕北辙的生活习性一面感到困惑,他每个月固定汇一笔不小的款项到她户头作为家用,她何需像个寻常家庭主妇如此精打细算? 逛花市时她表现得欢快许多,只要买到罕见的植裁便足以令她眉开眼笑。算准了时机,在她定睛赏花时,他牵起了她的手,意外地她没有甩月兑,也没望向他,她若有似无地回握,指尖不时在他掌中轻颤,显然压抑不住悸动。 就像殷桥偶尔也压抑不住被她挑起的。 那一天,当她歪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萤幕休憩,一手托着脑袋,身上各处还有揉面团时沾上的面粉屑,两条光果的腿并蜷在沙发上,休闲衫宽大的领口因随性的姿态流泄了无心的春光。 殷桥在喝完一瓶冰啤酒后,终于合上笔电,起身坐在她身畔,挡住了她观看的视线。 “怎么啦?”她蒙然不解。 他该说什么?我想吻你,我想拥抱你、抚模你,事实上他完全拥有这样的权利,他是她的合法丈夫不是吗?但夏萝青信的是另外一种合法,有相爱的事实,才能有相对的亲密关系。为了让她安心走进婚姻,他默允了她的想法,从未试图打破过这条隐形戒律。 他在乎她的看法。 他努力了这段时日,她对他的看法有没有稍微改观? “怎么啦?”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她眼里含着关心,或许是他奇异的脸色使然,她觉察出一丝不对劲,她甚至以掌心覆上他的额,试探他的体温。“好像有点烫,不舒服吗?” 发烫,是他刻意遏止了体内的原始冲动让体温升高了,方才的一点酒精又让他双颊略红,他只好顺口搭腔:“好像有一点。”他不再说话,整个人全然向她倾靠过去,下巴搁在她肩上,她撑不住他的沉实体魄,往后一靠,背整个抵在沙发扶手上。 她既不许他吻她,那么他只好这样密贴着她。她身上混合着烘培的女乃油香和体香,源源不绝向他输送一股诱引,他几乎就要伸手抚摩底下柔软且富弹性的身躯,但她试图撑扶起他,“殷桥,你不舒服吗?我扶你起来。” “别动,让我靠一下就好。” 她略微僵硬,但近来两人融洽的关系让她一时无法拒绝他。他的唇贴触着她的颈窝,他腾出双臂环住她的肩,两人不管谁呼吸了,上身就愈加密合,他以胸肌感触她酥胸的柔软,血液在小月复企图冲撞着,难以抚平。 宁谧又渴望,是他首度在女人身上获得的崭新感受。 被揽贴着的夏萝青应是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呼吸霎时变短促了,肌肤跟着发烫起来,彼此体温相偕升高。 “你别不说一声就把我踢下沙发。”他轻声说。 等待了一会,她在他身下维持不动,他终于决定再度试探她的底线。 不敢多看他,她丢下一句:“面包烤好了。”一脸羞惭地逃离沙发。 夏萝青终究推拒了他,不单是羞怯使然,他在她眼底再次看见了惶惑不安。 *** 第七章 但愿只是经过(2) “不瞒您说,我对夏小姐在这个婚姻里的表现没什么意见,她又不是身经百战的玩咖,和夏家没什么深厚感情,和殷家单靠您在联系,基本上没人把她当一回事。她虽然年轻,可算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又具备抗压性,我要是她,也不会贸然接受丈夫示好。谁知道能好多久?倒是您这个大舅子,我总觉得不简单,您想过没?”曾胖靠在沙发上抚着圆肚,打了个饱嗝。 “他是不简单,他帮夏至善把这么大一间公司打理得一帮老臣没话说,年底大概又要升官了。”殷桥捞着汤底火锅料,闷闷不乐地吃着。 “不,我指的是夏小姐的失踪,您怎么不问问看您大舅子呢?这一个多月来,没人提起夏小姐,那他呢?他是不是提都不提他妹妹?夏家其他人和夏小姐不亲近,不闻不问情有可原,身为亲哥哥也这么疏离,您不觉得奇怪?” 殷桥顿了一顿,搁下筷子,寻思了一会。 夏翰青并无不闻不问,前几天他难得造访殷桥的办公室,说在附近结束饭局顺路过来和殷桥聊聊,还颇有兴致地到处观望他部门的规划陈设,最后问了殷桥:“很久没见到你和小萝,周末到家里吃个饭吧,爸爸想和你们聊聊。” 殷桥敷衍了几句,没有正面首肯,夏翰青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就离开了,他当时感觉脊梁渗出了冷汗。 “不会的,他不会明知故问,没这个必要。”他摇摇头。 “那么夏小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离开的?” 他又想了一会,斟酌着哪部分可以如实陈述,哪部分只能模糊带过。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殷桥看着夏萝青用尽方法悄悄和自己拉开距离。她巧妙地避免和他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不再出席殷家聚会,这点他暂时可以接受,可她三天两头外出,再全身脏兮兮,粉尘落了一头一脸地归家,他绝不允许。 为此他第一次致电她的舅舅,不是问安,竟是兴师问罪。 “请您别让小萝再去工地,那里危险,我不想上班时还要担心她的安全。她娘家人要是知道还不知怎么想我这个做丈夫的。您现在应该不缺人手吧?” “咦!”对方显然一头雾水,“我没让她来啊,小萝说你都同意她到工地打发时间,她做得很起劲,我以为她在家闷得慌——” “她再闷我也不会同意她到工地,这件事就麻烦您了。” 他不知道她舅舅是如何阻断了她到工地的念头的,但她转而殷勤地往卓越的店里跑;要获知这个事实很简单,厨房冰箱塞了一堆从店里打包回来的卤味或肉汤。 见她每天返家后和颜悦色,他先是不当回事过了一周,直到他开车经过住家警卫室前,无意间瞥见她从卓越的重型机车跳下,拿下安全帽,露出愉快的脸容,他忽然觉得卓家面店这个去处也不太妙。 他刻意指示秘书向店里订了小吃,前两天都是其他店员外送,第三天才轮到卓越,他在电梯附近等候,一见卓越现身,亲自从对方手里接过东西,付账。 卓越一脸惊讶,有礼地向他问候,他颔首回礼,不准备迂回试探,开门见山道:“我太太在你店里?”他刻意强调前三个字。 卓越大方承认:“是。小萝最近都来学煮东西。” 他想了想笑道:“我看她在你店里待了几年也没学会什么拿手菜,想来是你们家传手艺不轻易外传,那就请别让她浪费时间待在那里了,我若是想吃你们的招牌菜自然会到场光顾,不必要天天在家吃到。” 语毕卓越面色微变,朝殷桥点个头后转向电梯门准备离去,电梯门一敞开,卓越按住开关键,回头对他道:“殷先生,你以为她来店里都是为了我吧?” “……”殷桥望着他没出声。 “殷先生对我们的事了解多少?” “我见过何伶。”他简短答复。 卓越理解地微笑,想了一会道:“我承认有几年小萝喜欢过我,她不容易喜欢一个人,这或许和她复杂的家庭背景有关,她不喜欢提,我就不多问。她那样勤快到我家店里打工帮忙,刚开始我还真是消受不起,可时间久了我慢慢发现,她真正乐此不疲来店里的理由与其说是为了我,不如说是我爸妈,或者说是一整家店,那是她理想中的家的概念。她不止说过一次羡慕我,即使我不在,她也甘愿待上一整天为我爸妈跑腿,就是不想回她的家,不管是她外公家还是夏家。我爸妈也喜欢她,在那种情况下,赶她走就太不近人情了。当然如果殷先生介意,我可以找借口请她别再来,毕竟她结婚了,但殷先生是不是也该了解一下,她为什么不想待在家里?” 殷桥楞怔不已,他们默然互望了片刻,才各自掉头离去。 他想起他在卓越店里贸然吻了夏萝青,她之后不可理喻的激烈反应,他当时不明白她真正介意的不是那个轻率的吻,而是她和卓家人的关系,她介意自己在那家人面前保有的形象可能就此毁了。 卓越并未食言,那天之后,夏萝青果然不再去店里,但她像失了欢满脸落寞,连厨房也无心涉足了。几天后,她竟答应大学朋友的邀约到南部参加同学会顺道度假数日。 殷桥并不担心,他们俩有的是时间,他不介意给她时间思考,他只是困惑,爱上他是如此令她万分挣扎的抉择?她不放心什么?爱上他的风险?或许她认定他情史上的斑斑劣迹不可靠,但即使男人给予再多承诺,爱又如何没有风险? 隔了几天,她回来了。殷桥回到家看见她在流理台前准备着晚饭,一回头,乍见他时面有喜色,显然很高兴看见他,但匆匆两秒,又想起了什么,喜色消失。 他注意到她面色苍白,眼下有黯影,像生了病,凑近问她:“你怎么了?没睡好?” 她没否认,“嗯,在朋友家睡不惯,这几天都失眠了。” 他抬起她下巴观察两秒,食指划过她的腮,轻哼一声:“那就待在家里,别再走了。” 她怔望他,他回头帮着她端盘递碗,没再多说什么。 躺在熟悉的睡床上,夏萝青的失眠仍没见好,数天后眼下的黯影顽强地附着未消。 周末上午,十点半了,她的房门仍紧紧合上,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形,她再倦乏也会起床为殷桥做早餐,至少她会到露台浇花清扫落叶。 他敲了几下房门,始终没听见她的回应,不放心,回头找出备用钥匙开了门,看见她好端端睡在床上。她睡得相当沉,沉得像块文风不动的石头,连他开门、走动、坐在她床畔端详她的脸都不知不觉。 她的卧房简单如昔,整齐又洁净,没什么碍眼的杂物,因此他轻易发现了她床头的一排白色小药丸。他讶异地执起审视,认出那是安眠药,她竟然需靠药物助眠? 他抚模她的脸,有着黑眼圈的脸;她的耳垂,没有耳洞的耳垂;还有她的唇,她烦恼时习惯咬着思忖的下唇。 她为他神伤了。 殷桥笑了。他决定等着,不疾不徐等着,依照平日的节奏生活,旁观她因为他的一个凝视、一抹笑意、一句语意暧昧的话而失神,她会向他走来的。 一周后,夏萝青的确走向他了,以出人意表的方式向他走来。 午夜过后,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在睡眼朦胧中,看见房门被伊呀开启了。 她面容平静,眸光如梦,缓步向他的床走来,止步在他床缘,转个身,以落水之姿倒卧在他的床上。 他全然惊醒,怔愕良久,以为自己作了梦,但横陈在面前的玉体真实不虚,绝非幻影。她闭着眼,蜷伏在他身边,准备在此就寝的姿态。 这是什么情况?她不会是半夜上完洗手间昏头昏脑中上错了床吧?但她房内就有洗浴设备,没有走到外面的必要啊。 他思量了一会,小心抱起她,回到她的卧房,将她安放回床上。 他以为是个意外,没放在心上,也没特别想告诉她,但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刻,她又出现在他卧房,躺上他的床。 这次他笑了起来,看着她的睡态犹豫良久,这是整人节目才会有的桥段吧?谨慎起见,他还是抱起她,送回她的房间。坦白说,将她完好归位时的心情,就像是把垂涎许久的蛋糕又放回玻璃柜的感想是一样的。 第三次,她再出现的时候,他决定唤醒她。 他摇晃她,与她说话,她坚不睁眼,在不耐干扰下,她微启眼睫,睡眼迷蒙,双唇嚅动说着他听不明白的话,又合上眼。 “喂,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数度追问,她匀稳地呼吸,听而不闻。 有那么一刻,她费力眨了眨眼,撑开了眼皮,视线似是聚焦了,看着上方的男人,张口幽幽吐露了几句,他听清了几个字:“……是你啊殷桥……别说话……让我在这里——” “这里危险。” “就是这里……” 他停止了催逼,与她面对面躺下。 晕黄的灯照下,她媚眼如丝,小脸浮着作梦似的温柔表情,无力微张的唇像在做无言的召唤。这不是她平常会有的模样,想来是药物的副作用,令她落入深眠,却驱动了另一个她,另一个不被平日的思考抑制的她。 真有趣,她如果知道自己竟有如此勾人媚态,会是什么心情? 内心争战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应允了她的召唤,倾前含住她的唇,她不迎不拒,只若有似无叹了口气。他再吻她,她闭上了眼,顺服着他的索求,两手攀扶着他的颈项。 这才是他要的她,不再对他有所保留。他的吻辗转在她身上游移时,她浑身柔软得像块绸缎,没有一丝抗拒之意;他如愿以偿抚遍她躯体的每寸肌肤时,她只有无尽的激动和颤抖,没有退缩;当他激起她强烈的渴求时,他在她耳畔低语:“小萝,你真心想要吗?”他不确定她是否听进去了,但她热切回吻他,揽紧他的腰身,就像是答复。 那一晚,她在半梦半醒间释放了所有被禁锢的热情,他在她身上尝到了一波波迭起的激情,汗水淋漓中她伏卧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他目视她,直到欢愉的浪潮在体内止息,归于平静,一个疑问袭来——怀里的夏萝青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发生的这一切在她灵台清明时能重来一遍无怨无悔吗?他忽然不确定起来,但有件事是确定的,他不想破坏两人间长久建立起来的信任。 他为她拭净身上的汗液和体液,小心翼翼为她穿回衣物,拦腰抱起她,走回她的卧房,将她轻轻放妥,关上门离开。 翌日,夏萝青如常做着家务,但不时恍神,表情带着困惑,偶尔与他对视会不经意脸红。殷桥确定了,昨晚他的飞来艳福对她而言恐怕只是场春梦,回归到日常,她一样和他保持距离。 怕她承受不住,接下来有两天他原封不动将她送回卧房。再一天,午夜一过,她如他所愿来到他的房间,依旧带着如梦的表情,漫步到他床边,倚着他入睡。 有了第一次,再次喜获艳福,殷桥很难克制自己,不单是,还有测试的意念,他再度和她发生了亲密行为,她的热切回应让他认定那是她打从内心深处想要的,在梦寐中她顺从了灵魂的渴求,寻找他,与他结合。 如是者有三次,纵使殷桥翌日总是若无其事,夏萝青的身体不可能没有产生异样变化,即使每次皆从自己的房间苏醒,也足以导致她对梦与真实的界线产生严重的怀疑。终于她传了一则告知外宿的简讯便离家了几天。 殷桥不担忧,她会回来的,无论走再远都会回来的,她还能去哪?他并无因此改变作息,不以电话追踪询问,就像她只是出门买个东西。 如殷桥所想,五天后夏萝青回来了。 她消瘦了些,黑眼圈倒是消失了,想来在朋友住处比在家睡得好。 殷桥不过问,如常与她谈笑,持续隐蔽两人亲密关系的游戏。是的,他私自将此当成夫妻间的情趣游戏,所以他不介意她的理智在清醒时抗拒他,他等待她自行发现这个事实,这等待无限刺激,他迫不及待想看到她知晓时的模样。 不出所料,她归家那天半夜再次闯入他的卧房,如入无人之境熟悉地倒头躺下。他托着脑袋好整以暇端详她,忽然兴起了揭穿的念头。 他尽情撩逗她,为所欲为地与她云雨,激烈的结合动作几度令她无措地睁眼,他下意识以掌捂住她双眼︵后来他才知晓她当时的状况是视而不见的︶,俯看她无助地低喘申吟,得到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最后,他行使了一点小恶趣,在她身上几个私秘部位留下了鲜明的吻痕,让她清醒后无法自圆其说的证据。 但这一次殷桥猜错了,第二天,夏萝青消失了。两周后,她传了个简讯给他—— “殷桥,对不起,我还是没办法喜欢你。” 她没再回来。 *** 殷桥本来是猜对的,夏萝青还能去哪里? 除了看精神科,她就窝在朋友公寓,不服药,她的春梦便消失了。春梦消失,虽然恍然若失,起码生理上所有的不对劲都停止发生了,她可以好好面对自己,再来想想,想想爱上殷桥,她的人生该面对哪些风险?她是否承担得起那些风险? 出门前着装完毕,她对好友玉洁道:“过阵子我把家里衣服整理一下,再送到你店里,麻烦你帮我处理,都只穿过一次,卖价由你定。” “你不缺钱了,干嘛又想卖衣服?”玉洁大为不解。 “以后穿那些衣服的机会不大,我平时穿得简单,放在衣柜里也浪费。” “那些都是你老公买的吧?你不怕他不高兴?” “他记不得这些事的。”她说完,立刻想起他第一次带她应酬前,递给他为她新购的一件昂贵洋装,以戏谑口吻对她道:“缺钱向我要,别又拿去卖了。” 她的衣柜挂满了只穿了一次的新衣,套上防尘套后从此不上身,因为殷桥每一次带她出门应酬前一定送她一套新衣,她曾经央求他:“拜托别再买了,根本穿不完,你几时见我没事穿这些?”殷桥哂答:“你在家怎么穿我一点不介意,你想光着身子也行,但殷家那些女人眼睛利得很,任何衣服你多穿一次她们都一清二楚,别给人机会制造闲聊话题。” 她无从拒绝,于是那些美丽的衣衫逐渐充斥着她的衣柜,每一件都是殷桥不当一回事送的,如果她很当一回事的囤积,泛滥的不只是衣裳,还有她挥之不去的殷桥的漫不经心。 “你要去医生哪里?” “嗯,有人取消预约,护士问我愿不愿意早点去,我晚一点直接到店里找你。”她穿上鞋准备外出。 “小萝,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玉洁忽然启齿,“你只要吃了药,就会有怪事发生,有没有可能,其实你的体质不耐受药性,出现了梦游症状?” “梦游?” “是啊,昨天我店里一个老客户跟我聊到的,她本身就有这种症状,只要吃了药,经常半夜起来把冰箱里的东西能吃的全吃了,醒来什么都忘了。或许你真的梦游了,以为那是梦,我昨天上网查了资料,这种副作用很常见,你之前身上那些瘀痕,是不是该问一下你老公,会不会你们真的——” “不会的。”她虽震惊,仍斩钉截铁否认,“他不会不告诉我。” “……”玉洁面露迟疑,“好吧,就算你认为不可能,你的医生也该提醒你有这种可能性才对啊,也许你根本不适合吃安眠药。你看,你在我这里不吃不就没事了?” 她止不住惶恐,在捷运上用手机查询医药资料,一列列秒速输送到萤幕上的相关资讯目不暇给,她匆匆阅读了几则医疗报告后放弃了再点开其它条目。 当初为何没想过查索这方面的资讯呢?就算要日感官的作痛和没来由的倦怠提醒着她,甚至身上最后出现了暧昧的瘀痕她一概盲目地解读为心理作用一一不,是医师领地朝这个方向解读的,她欣然接受了这项令她好过的解读,因为若是心理作用,医师可以为她解惑,但倘使真发生了梦游,殷桥为何不露半点口风?而且她确实是在自己房里醒来的。 恍神中,她提早到了医院,走在长廊里,迎面而来的熟识护士朝她挥手,她挤不出笑容,脚步匆促中险些颠颐。待她发现走错了方向她已经置身在陌生的走道上,不知东南西北。往左侧门扇上的牌示察看,是医师办公室。 她转回头,朝来时方向迈步,不意警见了前方廊柱旁的熟悉侧影,是她的主治医师。她欲上前攀谈,发现医师正与站在廊柱后的一名男子谈着话,她立时止了步,同时望见了男子的脸,震惊再度席卷而来一一般桥为什么在这里?他也来看同一个医师?他好端端的何必就医? 但慢着,那笑语间的热络,显示着彼此的熟稔,两人过近的说话距离,不是一般医病常见的姿态,医师绽放的妩媚笑容,这段就诊期间她也从没见识过。殷桥不是来看诊的,这里也不是门诊的地方。 夏萝青低下头,在其他行人身影的交错中,快速越过他们,奔跑至下个楼层。 数个画面猛然从记忆库中跳月兑——婚前和鮟鱇鱼先生在餐厅用餐,她越过殷桥,殷桥和一名陌生女子约会,女子低着头用餐,她无法一览全貌,只感觉女子气质独特。 她在转角处站住不动,努力回溯那名女子的前额眉宇,和医师低头书写病历的模样对照,月兑下白袍的她,韵味截然不同但相仿的面部线条,同样的一副珍珠耳环,提供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一一医师和殷桥是旧识,且是关系匪浅的旧识,而她育向殷桥的旧识倾尽了不可告人的心事,她还能有多囊! 她倚着楼梯扶手,不知僵立多久,脑袋断电至少有一刻钟。 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她拨出一个号码,对着另一端的声音道:“哥,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第八章 他不是王子,她不是公主(1) “所以,您之前所谓夏小姐是个骗子,指的是——不告而别?还是她让您损失了什么?”曾胖搔搔脑门,小眼盯住他。 “……”殷桥嗒然,完全搁下了碗,食欲全失,谈兴也淡了。“就当我那时候情绪不好口不择言吧,麻烦你尽快找到她。” 为何轻言夏萝青是骗子?她连哄他都不愿意啊,平时和他说话,无论语气或是请词用字连点糖粉也不撒,更别说以柔媚娇憨的表情向他索求任何东西。她在屋子里住了一年,房间摆设和她初到时没两样,只添了衣柜里的新衣,且还是他主动赠予的。她没开口要过一块钱,走之前将户头里的生活费分文不差地汇还给他,十足十把他当成银货两诊的房东,而非室友。 若说承诺,他们之间最接近承诺的对话,是他半嬉闹半要胁式的交换条件,他对夏萝青说:“小萝,你得试着对我好。”,那么他可以不回应何伶的暗示。当时她抿着嘴不肯轻诺,两手背在身后看着地板,不甚甘心,微乎其微地点了头。 至少她点了头,让他以为可以和她就这样生活下去。能多久?他没有担忧过,每天傍晚,只要想起回到家就能看见她忙碌穿梭在家中的身影,心头便无端淌过暖流。她让他以为这画面会是恒定的,但她却轻易离开了他,没有女人如此对待过他,胆敢把他的心悬吊在抛物线顶端后,旋即中断,往上或往下都失去了线索,无以为继,所以,她怎么不是骗子? 开了张支票给曾胖,殷桥离开了征信社,开车直奔殷家老宅,一进门,和各路亲戚一一问候完,直接奔上二楼,对着按摩椅上的殷家老太太咧嘴露出逗弄的笑容。 “三催四请才肯来,你是真忙还是懒得看我老太婆一眼?”老太太面露悻然。 “真的忙。”他吻了老太太的额心一下,握住对方布满老人斑的手。 “你老婆也忙吗?”老太太精利地瞄他一眼。 “不忙,但您老是不饶人家,她不想惹您不顺心就不来了。” “我这不是为了你吗!” “我知道,所以我没怪女乃女乃啊。” “你知道我是从不管人家说什么的,谁让你不好过我就让他不好过。” “女乃女乃想太多了,您信不过我吗?我们很好。” “那你皱什么眉头?” 他不由得怔了怔,嘻笑道:“那也和她无关啊。” “你是真喜欢她吧?” “哪来的怪问题?不喜欢结什么婚?” “你知道我的意思。你要真心喜欢她就完全收心吧,不然你留不住人家的。” “……”他一时无法接腔。 “话虽如此,你是我孙子,再怎么样我也是帮着你的。” 一个想法顿时滋生。夏萝青婚前始终无法对他产生欣赏之情,就是因为凡事总有人为他承担,他不过是个坐享其成、在羽翼下得到一切的二世祖呢。 “女乃女乃不用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给了保证,回到住处,望见阳台颓萎一半的园景,他又不确定了。 走到阳台,他执起水管,旋开水龙头,朝那片缺乏照料的植栽来回浇灌。满园曾有的蓬勃怒放几乎褪了一层颜色般恹恹无力,有些需每天呵护的草本花卉已枯黄垂萎,夏萝青对她付出过的关照也毫无眷恋吗? 我还是没办法喜欢你。 一句简单的理由,就想中止两人的关系,她连亲自站在他面前说这句话的勇气都没有,恐怕是忧虑他不会轻易放过她,他如何相信这句话的真实性? 如果,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就好了,女人测试自己在他心里有多重要的游戏,那么他就能确信她等着他去找她。但他心头雪亮,谁都有可能,唯独夏萝青不玩游戏,不在暧昧和任性里得到胜利的滋味,所以她的离开难以等闲视之。 仔细浇灌完毕,扫去落叶,稍微除去了阳台的颓败感才回到屋里。念头一转,他走进她的卧房,开灯,再次环顾,远远便扫见梳妆台上闪耀着光芒的钻戒。 他拾起检视,不一会儿,怒火从心底燃起,在燃焰中,夏萝青那双乌黑而澄澈的大眼依旧直勾勾注视他,恍如初相见。 *** 计时器一鸣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把砖窑门打开,浓郁的萝勒洋葱面包香气扑面而来,细细品闻还带着苹果木的炭烧微香。老师傅娴熟地以长柄木铲将十几个外皮酥黄饱满的面包分次取出,堆放在托盘上。在一旁聚精会神观看等候的夏萝青忍不住操着英语央求:“等一下让我试试好吗?” “别急,别急,先拿到前面去,客人等着用。”老师傅笑着挥手。 她捧起托盘,快步循后门穿越厨房,抵达店面外场。将托盘上的面包整齐摆放在贩售木架上,让等待出炉的顾客选购。匆匆放好托盘,再走回吧台内,加入制作咖啡的服务生行列中。 结合轻食与面包贩售的咖啡店在傍晚涌进许多客人,多半是附近的大学生与家庭主妇。她手脚伶俐地来回送出咖啡。今天秋高气爽,她的额角却已冒微汗。进入吧台,一名年轻的女服务生用肘警推推她,指着杂物碟里的一枚以细链穿串的玫瑰金戒指道:就算是假的也别这样乱丢吧?要是不知情的人拿走怎么办?对她说话的华人女孩名叫沈芸,附近社区学院学生,从她进这家店担任服务生第一天起就对她相当友善。 “刚才在厨房揉面团怕面粉沾上戒指,随手先搁在这儿。”她解释。 “不是跟你说了不是你的工作就别一个劲去做,工钱也不会多给。” “没关系的,我以前也常做面包,久不做会生疏,以后用得着。”她噙着笑,抽出纸巾擦拭戒指,再扔进口袋。 “你男朋友什么时候跟你求婚的啊?”沈芸边在咖啡上拉花边问。 “这是戴着好玩的。” 该找个地方把结婚戒指藏好的。戴了一年,因为不得不戴,虽然与她的手指稳合良好,但工作时碍事,便一直以细链串着它戴在颈项上,结果一起随身离家。镶嵌在戒环上的两颗微钻在照明灯光下冰莹生辉,她对首饰没有太大兴趣,这一只的款式与色泽是唯一展示在柜面上让她没有太大抗拒的,也是随身物里最有价值的东西,更值钱的求婚钻戒她倒是留下了。 送出两杯咖啡到窗边位置的一对情侣桌上,呢哝私语的两人完全没注意他人的存在,径自亲吻起来。 她心生艳羡,瞄了一下天色和时间,该交班了。 打了卡,解开围裙,抱着一纸袋刚出炉的面包,和同事一一道别。她沿着城镇的主街步行,不疾不徐,微风拂面,冰凉干爽,擦肩而过的行人九成是白人面孔,但她不时愉悦地举手说嗨,每得到一个回应就仿佛被这座小镇欣然拥抱一次。 转了两个街口,终于回到她租赁的小公寓。 打开大门,捻亮客厅的立灯,先走到阳台,拿起浇花壶对着一排盆栽细心浇灌,再修剪枯枝和摘除多余的花苞,结束后回到屋内,绕到吧台后打开冰箱取出一罐啤酒,走回客厅颓靠在软厚的单人沙发上,一口接一口灌进嘴里。 一切都很好,不是吗? 细数所有的好——她的酒量比以前好多了,不再轻易断片;她也戒断了安眠药,一觉沉睡到天亮不是问题;她的梦境也不再魅惑她,生活重获久违的安宁;她十分喜欢这座异国大学城,无牵无挂,一个人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难捱。 口袋里突起的硬物提醒了她,她掏出那枚戒指,就着灯光审视。 这是唯一糟糕的事。她这么努力警惕自己,还是对这个送她戒指的男人动了心,动了心的她很难不忆起他牵起她的手时,总喜欢捏着她的戒环旋转着把玩,,也一并把玩着她的手指。 她看了一会,眼眶有点潮意。 思考过许久,她无论如何不适合和殷桥在一起,不是没有尝试过,可一旦他以凝视她的眼神同样凝视别的女人,她的胃就禁不住拳缩,脑袋即刻乱序。这样的威胁在未来的日子里不会有终止之时,假以时日,她或许就会和刘佳恩没什么两样了,她能做到的就是在不算太迟前撤离自己,她要的完整而唯一的爱对他而言太奢侈,他永远也无法给她,而她最不擅长的事就是索讨。 她拿出新手机,拨出越洋电话,熟悉的声音出现在遥远的彼端,她打了个酒嗝,,出声:“哥,麻烦你告诉他,我不会回去了,他可以开始做任何打算了。” *** 夏萝青失踪快两个月后的星期一,殷桥近午才进入办公室。 这天天气份外晴朗,天空明亮得出奇,和他沉沉的忧悒成了对照。他刚坐进高背椅,秘书通知他即刻参加一个临时主管会议。 他不疑有它步入会议室,会议桌主位上坐了董事长,也就是他大伯,旁边是稽核部门主管。殷桥坐了一分钟,待一位监事也出席后,他嗅闻到了不对劲的气氛,整个部门会议仅有他面对三位高层,不见其他主管,针对性太明显。 他大伯深锁的眉头从一进门就没放松过,没有客套的前言或制式的开场白便率先发言:“你部门的陈士敏今天提出辞呈了你知道吧?” 殷桥彻底楞住。 “看来你是不知情。本来部门人事我是不管的,但昨天有人询问我,对公司底下的人带着客户和资金投奔敌营有何感想?我才知道自家墙角破了个洞没人上呈情报,这是怎么回事?” “……”他仍未回神。 “他早上丢了辞呈,交接的作业早准备好了,看来没什么问题。人往高处爬,这行人来人往其实算不了什么,资金走了可以想办法再追回,但另外一件事才是重点。今早稽核报告送来,陈副理上个月聘用的两名顾问尚未有规定的从业执照,却主导了上千万的客户资金管理,当然我们已紧急将合约中止,没酿成错误。这件事若爆发,你很清楚部门业务有可能被处分暂停,公司收入减损事小,管理不当的名誉受损事大,这段时间你都没注意你底下的人有什么不对吗?” “……”他全然无言以对。滞闷的死寂持续了半分钟,他终于僵硬地回应:“我明白了,我会交代清楚。” “这些状况都会列入人事考核,先回去厘清以后再向我们报告吧。” 要不了十分钟的会议却像深水炸弹,后劲绵长;明明阳光灿烂,走回办公室的通道只觉光度晦暗。 殷桥火速召齐所有员工,轮番询查,打遍相关人等电话,看遍所有卷宗和电脑档案。一个下午过去,脑海所能串连的资讯大致成形,无庸置疑,这是个早已设计好的局面,陈工敏用结果告诉他,他此得上陈工敏的不过是运气好,但运气会有用完的一天。 焦头烂额了几天,手机在他主持员工会议时响起,萤幕显示来自他的父亲,他父亲唤了名字一声后,单刀直入主题:“你知不知道咏鑫这家资产管理公司这一年前后已经吃下公司百分之十股权?” “知道。正常程式收购,难道没申报?” “不是程式问题,是资金问题,里面三个大股东其中之一是宝源机构。” “听过,中部的地产开发商,怎么样了?” “你大伯查到宝源的负责人是夏至善的远房堂兄,咏鑫抱走的股权,加上你婚后夏至善陆续收购的股份,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 “……” “如果他们有心联合起来,成为最大股东,殷家的经营权可就要换手了。” “不会的,即使如此殷家的股份还是胜过他们一点,我没听翰青提过。” “翰青?你恐怕该问你老婆一下,半年前开始萝青的名下陆续入手了公司百分之二股权,我当是夏至善送给他女儿的礼物,本来还当是好事一桩,为你添了助益,现在想想不太对劲。你好好搞清楚,今晚带你老婆回来吃个饭吧,这么久不来见公婆是怎么回事?” 那一刹那,殷桥仿佛听见他的世界其中一支柱脚出现裂隙的声音。 他致电夏翰青,很奇异地,不祥事件的开端通常是失序,例如拨不通电话,找不到人,留言已读不回。他找不到夏翰青,助理永远答复上司不在座位上。 殷桥遇事再不可收拾,从不冲动失态,和冷静无关,自小如此,他总要维持住姿态。他克制自己不找上夏家询问,公司再重要,也不过是殷家众多企业体的一部分,,不需要像失去全副家当那般气急败坏,再说,现在还只是猜测。 处在焦灼状态两天,曾胖先找上他了。 他直接到征信社听取报告,曾胖让他看了数张照片,并指着其中一张问:“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中的中年男子他不认得,中年女子他倒是印象深刻,那是夏萝青的生母。 “何必去查她?我太太不会去找她的,她们感情不好。”殷桥不耐。 曾胖嘿嘿笑两声。“查案嘛,得不疑处中有疑才找得到东西啊!其他人我查过了,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但夏小姐的生母已另有家庭,却常单独跟这个男人见面,你不觉得奇怪?”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无心猜测。 “原来这个男人是夏小姐生母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中间分开过几年,后来又连系上,现在开了家汽车修理厂,没结婚,日子过得还可以。” “然后呢?”他叹口气,对不相干者的私生活实在提不起兴趣。 “我特意开我那台烂车去让他的修车厂大保养一番,和那个男人聊了不少。他人挺豪迈的,没费我多少工夫就聊开了,大概觉得不过是萍水相逢,对我没戒心。他谈到他虽然没结婚,但以前的女朋友帮他生了个女儿,一年前嫁了。他说以前浪荡,只想要自由,没尽到什么为人父的责任,幸好女儿嫁得还不错。我说女儿对他还不错嘛,不计前嫌邀请他去参加婚礼,他说这倒没有,他和女儿没见过几次面,他只托人送了一只上好的镯子给女儿聊表心意,他可没想沾女儿的光。” “……”他倏然直起身,愕然看着曾胖。 “这张近照你可以看仔细点。”曾胖滑动手机萤幕递给他,他定睛一瞧,心里即刻有了底。夏萝青特殊的眼形和男人如出一辙,唇形也有微妙的相仿处,她和夏家的格格不入不仅在性子上,恐怕连最根本的血缘都丝毫无涉。 “不知道这讯息能给您什么样的灵感,当然还可以再进一步确认,不过或许这能解释很多事。比方说,夏小姐并不那么情愿这桩婚事,为什么她的兄长和父亲一个劲要她答应?表面上是为女儿安排好亲家,私心上则是为了夏家,夏小姐个人的感受就不那么重要了。又或者,夏小姐和夏家有不为人知的协议?您怎么看呢?” 怎么看?近日一连串讯息似殒石群纷纷砸落,砸得殷桥的感觉像几无防备的受创地表,坑坑洞洞,尘土飞扬,瞬间看不清全景。 “对了,夏小姐以前有没有和你聊过,她最喜欢去的地方或最想待下来的地方?”曾胖又问。 “……”他一时半刻想不起来,他现在脑海中只旋转着一个疑问——从往昔至今,夏翰青是怎么看待他这个朋友兼妹夫的? 坐上驾驶座,宾士了数公里,他不停反刍着夏翰青的一言一行,低眉难辨的微笑,欲言又止的思忖,静默的眼神,不知何故,此时想来,全都别具深意。 对于夏翰青始终袖手旁观他舅舅的困境,或许有更合理的解释,他是在执行夏至善的意志,这是一种无形的惩罚,惩罚他生母的不忠。夏至善恐怕是孩子大了点才知道真相,为了颜面不敢声张,所以只带了夏翰青回夏家。被遗落的夏萝青呢?小女孩成了一个诡异的存在,她既进不了夏家,也去不了生母改嫁后的新家,只能屈居于小公寓和两个老人一起生活。小女孩长大后有求于人,只能按捺性子和夏家周旋,那悬于一线的薄弱关系仅靠半个相同血缘的夏翰青,对夏至善而言,她实际上是彻头彻尾的外人。 但夏翰青对殷家的作为呢?又是为什么?他们是少年伴,相交逾二十年,夏翰青年轻有为,文雅持重,连半句脏话都没月兑口过,他图的究竟是什么?他的事业版图?他从未涉足过证券业,即便有心为之,何必惹业界非议从殷家着手? 长久以来,夏翰青从不唐突直言他真正要的是什么,他说出口的都是权衡后的最好结果,他和妹妹是那么不同,夏萝青一兴起便说个不停,带着作梦般的发亮眼神述说她最留恋的地方—— 殷桥在路边煞停,对着手机按下拨出键,一接通,他说:“我想起来了,她说过她最想重游,让她最快乐最没心事的地方,是大三时参加交换学生计画住了半年的小城镇,在美国——”输入了州名和地名,他把着方向盘不动,一阵迷惘席卷而来,盘桓不去,接着车窗外的风又将迷惘吹散,平息了他满腔的激动。 就这样吧。事情总会朝它该去的方向开花结果,无论他现在是否追根究底,藏着掖着的不会露出面貌,他可以等,况且,有人比他等得更久,他不计较多等一些时候。 就这样吧。 *** 殷桥没有等太久,就在他亡羊补牢地把部门所有的缺失和错误平,亲自出马稳住了半数流失的客户后,市场上传出消息,夏家有意进入殷家的证券业体系,时机恰好在半个月后公司即将举行的年度股东会,董监事即将改选之际,据传夏家目标是获得三席董事。 殷桥这次感到他的世界出现裂隙的那支柱脚已开始崩塌。 他反刍着这个传闻,不再万分震慑,只有满月复疑窦。 他被紧急召唤回殷家商议,殷桥鲜少见他父亲为公司的事如此惴惴不安过,一股愧意油然而生,尽管他未能确认自己是否就是一切变故的源头。 “我问过夏至善了,他轻描淡写,说不过是投资方向的改变,还没想到经营权的问题,还说殷夏两家是亲家,只有好没有坏。我怎么看都觉得那个翰青不简单,他们决定这么做都没知会你一声?萝青呢?她是怎么搞的都不见人影?” 殷桥默不作声,沉淀思绪良久,方道:“不会有事的,别紧张。” “你倒说得轻巧,你大伯已经在问了,我怎么说?公司要有个差池,我跟你都月兑不了关系。” “陈士敏以前是大伯想扶植的人,这次出了事他怎么不吭气?” “你这不是在抬杠?” “我说了不会有事的,他们真想出手也得顾及业界观感,大伯要是担心,大不了公司再征求委托书,至于我该负的责任绝不会推卸。”他加重了语气,怒意勃勃从沙发直起身。 “你能负什么责任?”他父亲月兑口反讥。 父子凌厉对望,这是有生以来他们第一次怒目相视,殷桥牵动嘴角,忽然笑了,他自嘲道:“自己人都这么想了,难怪外人不把我当一回事。” 匆匆越过客厅,他母亲从餐厅快步走出拦住他,“你跟萝青没事吧?” “没事,别多心,再过一阵子不忙了再带她回来。” “那留下来吃饭吧,你妹妹等一下要带男朋友回来,你也帮个忙看一下人怎么样,好吗?” 他拥抱了母亲一下,笑道:“我还有很多家务要做。还有,我连自己认识二十年的朋友都可能看错,何况监定一个一面之缘的人?别了吧!” 殷桥没有留下,也无心到任何一个酒吧买醉,他从不买醉,以前不需要,现在则想保持清醒。 他回到空荡荡的屋子,先到浴室提了脏衣篮,倒进洗衣机清洗,再拿拖把拖完一整间屋子的地板,回头收拾所有垃圾桶,分类,将垃圾拎到地下楼集中处理处,一路上和他不熟悉的巡逻管理员及住户打招呼。 他做着夏萝青每天在做的事,感受着她的感觉——她纤瘦的躯体盛载着一堆他人施加的重负,却必须如常生活,应付她不擅长的应酬,还有抵抗殷桥。 越说得没错,无论卓越爱她与否,她极力拥抱卓家多年不放,只因那才是一个真正的家该有的模样。 你们这些人! 她说了不止一次。刚和夏萝青来往时,她划分界线的态度表露无遗,回头寻思,她自始至终即不属于夏家,也不欣赏夏家人的作风,自然不易青睐背景相似的殷桥,何伶栽了心机姨这三人字在她头上果真是抬举了她,若非夏翰青,她一辈子也不会和他产生关联。 手机响起,他瞄了眼来电显示,惊觉自己全然忘了今晚的约定,他举起手机道:“对不起,有事耽搁了,我马上过去。” 来不及改约,他抓了车钥匙飞快出门,开快车直抵餐厅,走至窗边座位区,女医师仰起头迎视他,好脾气地扬笑。他迟到了半小时。 “对不起。”他入座后再次致歉,“忙昏了头。” “不要紧,我没事。”女医师打量着他,“这几天还好吗?” “——还好。”他不准备诉苦,她不是他的免费心理咨商师。 “夏小姐还是没消息?” 他摇头,向服务生点了杯咖啡,他没有一点食欲。 “如果你再也见不到她,你怎么打算?”她倾前盯着他。 “没有这种如果。”他很快接话。 “……”女医师泛起若有所思的笑,“即使她回来了,你们的问题仍然无法解决,她不信任你才会离开,重点是,你爱她吗?” “……”他举起水杯,指头抚着杯缘,“你是专家,你认为什么是爱?” 她伸出手指,按住他眉心褶痕,他闻到了柠檬马鞭草的护手霜香气,心荡漾了一瞬,那是夏萝青最常泡给他喝的花草茶。 “你最近常皱眉喔。”女医师一脸温柔。“在爱这个字上,我不玩文字游戏。你愿意为她做多少、放弃多少,就是你爱她的程度;她能为你做多少、放弃多少,就是她爱你的程度。看起来你们都没有为彼此放弃什么。” “你怎么确定?” “她轻易离开你了,你还是如常生活啊。” “你不认识她,不了解她。” “可是我了解你。” “……”他垂下眼,模糊地笑。“是吗?” “多数女人不会给你你想要的自由,就算你给了承诺,她们还是担心,要不担心,就得和你旗鼓相当,所以,你就算把夏小姐找回来了,可以安然无恙多久?” 他直视着女医师。他曾经觉得她娓娓说话的嗓音无比性感,她有一颗聪慧的脑袋,良好的修养,深厚的雅量。或许在多数人眼中,比起夏萝青,她更适合成为他的良配,但在那个当口,他选择了难以驾驭的夏萝青,他和女医师仍然维持着如常见面的朋友关系。 相较于心理分析,他更懂得女人的眼神和肢体语言,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越线,他相信眼前女人的坚持度不会及于夏萝青的十分之一。 但这一刻,女医师近在咫尺,柔软的声音飘过耳际,他的心却如此淡,如此凉。她是朵解语花,善解人意,不时语带机锋,然而,他却发现自己更爱听夏萝青漫无边际的胡说八道。 他一度恍神,思绪悬荡在那个离他而去的女人,是否已渐渐将他遗忘? “殷桥,在想什么?” 搁在桌面的左手被握住,他腾出右手,擎起刚送上的热咖啡,啜了一口咽下后,面目平静,口气坚定:“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我没想过能为她做多少、放弃多少,我只能确定一件事,我绝不会放过她。” 女医师一怔,缩回手。 他们各自陷入了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 第八章 他不是王子,她不是公主(2) 夏萝青端上一杯黑咖啡,解下围裙,在夏翰青面前坐下。 他们注视着彼此,她先开口:“我请人代班了,待会我下厨,随便吃一顿吧。” “不用忙,我行程紧凑,得赶回去。” “那何必特地来一趟?” “来看看你。”他露出制式笑容。“看你好不好。” 她点点头,“你看到了,我很好。”她垂下眼,犹豫了几秒,问道:“他还好吗?” “不用担心,他比你更懂得过日子。” “不是担心,毕竟没跟他当面谈清楚,他总得和家人交代。” “交代?他不需要交代,他家人会帮着他收拾善后的。再说,你们并没有法律上的问题,何需交代?” “哥,你替我传话了吗?” “不急,就这几天吧。”夏翰青执起咖啡杯,又放下。“你居留的手续还在进行,我建议你搬到达拉斯,交通方便,生活容易,在那里开店也较有胜算,我那里朋友也多,这里人口少,买了房子就等着赔卖,你考虑看看。” “我喜欢这里。”她不为所动。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性子?” “你不也一样?”她看着他,转了话题:“哥,你这样帮我,不会担心影响爸爸和殷家的交情吗?” “称不上帮忙。你不离开他,他也会离开你。交情这方面就不必多想了,我难道会让爸爸吃亏?”夏翰青尝了口咖啡道:“对了,这些档你签一下吧。”他从公事包取出一迭档,摊在她面前。 她大致翻阅了一下,密密麻麻的制式条文繁多又冗赘,她无心细读,大体知道是有关股权转让及委托代理的相关约定。她拿起夏翰青递给她的笔,签了个字,想起了什么,停顿,又搁下笔。 “怎么了?”夏翰青抬眉。 “你来这里主要是为了这件事吧?” “——是又怎么样?” “……”她吸口气,别开脸,“什么时候我们兄妹之间可以简单一点?” “又来了,老是在这种事上打转对你没好处。” “签了就对我有好处吗?哥,你把我当作什么?” 她直盯着夏翰青,他面不改色承受她质疑的目光,半分钟后,手机响起,他收回视线,对答了几句,瞄了眼腕表,对她道:“我的车来了,我赶飞机,没时间和你耗,你签了档再快递寄给我,别使性子。” 她看着他举杯喝了第二口咖啡,提起公事包起身离去,头也不回。 静坐不动半晌,她收拢档,放进资料夹,托着腮,苦笑起来。 她坚持的东西看起来是没什么用,她因此得到的快乐也没比别人多过,她或许一辈子都难改其志,但至少她不必对自己撒谎。 只是,每当想起那个人时,她的心仍如蚁啮,没法快活。 *** 当殷桥在参差排队的人群中瞥见一名女郎的身影时,他以为是错觉。 隔着三个人的身距,仔细分辨,发型完全不同了,剪得似男孩般短俏且俐落,但那肩背的线条,收紧的腰线警形,充满韵味的站姿,巧心搭配的穿著,几乎就是同一个人。但他不过是心烦出来买杯咖啡顺道整理思绪,无心猜测,便收回视线,专心思索如何应付下午即将展开的部门批斗会议。 女郎点完要外带的咖啡,回头走到一旁等待,他正好抬起头,和女郎时尚的半透明太阳眼镜后的眼眸恰好对上,即使女郎面部仅有细微的牵动,他已经确信自己并未看错背影,那是刘佳恩,改换了另一番面貌,依旧有动人之处。 刘佳恩昂首掠过他身边,状似素不相识,惯用的香水味沁入他的皇腔,惹出殷桥几分懊恼一一刚才何不简单买杯超商咖啡就好,非要买这一家有口碑的单品咖啡。反正他近日食不知味,有何差异?但现在弃买走人实有失风度,他继续留在队伍中,点完咖啡后走向稍远处等候。 “近来可好?”取了咖啡的刘佳恩主动走近他,带着浅笑,明眸皓齿,气色良好。 “你呢?还好吗?”他不置可否,准备接招。 “托你的福,我现在过得很不一样,安稳多了。” “那就好。”不理会她的弦外之音,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有限不打算长聊的意思。 “你太太可好?” 他看了她一眼,避免在敏感点上添火,简短模糊地回答:“好。” 她若有所悟地点头。“果然和我猜测的一样,她很适合和你在一起,她让你费了不少工夫吧?” 他仍然不置可否,疲惫地回应:“佳恩,事过境迁了,我们就让彼此好过一点吧。” “别紧张,不过是闲聊罢了,关于你的一切,我真的只剩下好奇。” 她微翘起粉唇,“是这个道理,可是很难不去想啊。想想看,夏翰青接连两次看着和他关系密切的女人先后和你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乍听不明所以,以为她单纯口误。“你指的是?” 她偏头望着他,那表情浮现梦醒后的迷惑,已非往日的万般情愁,好似在怀疑自己疯狂爱过的男人就是眼前这一个。她犹豫片刻,一鼓作气说下去:“我说的是翰青啊,他可真沉得住气,好朋友先是抢走了女朋友,他一声不吭,接着亲妹妹又送上门,他还是这么淡定。有时候我想破头都不明白,不得不怀疑他最爱的不会是你吧?”刘佳恩发出一串银铃笑声,一脸笑靥如花和殷桥的寒霜罩脸形成反差,“开玩笑的,我可以确定他十足爱的是女人。” “……”果然祸不单行,连买杯咖啡也能被意料外的震撼弹伤到体无完肤。殷桥呆滞许久,好不容易发出嗓音:“你和翰青?什么时候的事?” “当然是我们认识前。” “为什么不说?” “我和他都不想把事态扩大,尤其是他,他一向考量许多,我也不想因为他的关系和你分手。”她拄着下巴寻思,“当时觉得他修养好,气度大,我感激万分;后来觉得,他应该尽力挽留我的,这样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了。虽然说这些都太迟了,探讨这些都没意义了,再说是我先对不起他的,只是后来听说你娶了他妹妹,我实在太纳闷,今天既然遇上你,忍不住就想问起。” 殷桥完全不想深究刘佳恩透露这段关系居心何在,他关心的不是她的想法,而是夏翰青的想法——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放弃了等待咖啡,他扭头离开,行尸走肉般回到了办公室。两点钟一到,助理准时进来说明报告里的资料,他心不在焉听着,没有一字一句入心。 内线电话响起,他大伯亲自打来电话,沉厚而凝肃的声嗓在话筒中响起,他忍不住揉着好一阵没开展过的眉心聆训。他大伯一向没欣赏过他,他充分理解,直起背脊静候对方指摘,但等到的却是连声诘问。 “这件事我不想从别人那里知道,我要你亲自告诉我,你和萝青是真结婚还是掩人耳目?或是儿戏?” “——大伯为何这么问?” “有可靠消息传到几个董事那里,你和萝青结婚根本没有登记,这是真的吗?” 他吃了一惊,静默一会,镇定答复:“就算是,也只是手续的疏漏。再说,这是我个人的私事,和公司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殷夏两家若是货真价实的亲家,夏家人马这次如果进了董事会还勉强交代得过去,倘使你们毫无法律关系,你却任由夏家坐大抱走股权,岂不是引狼入室?” “……” “我管不着你的婚事,但危及公司经营权的事非同小可。上次你部门捅的楼子我才刚压下去,这次董事会已经不愿坐视不管,大家表决通过修改了内规,以后凡是有严重道德瑕疵足以危害公司形象或权益的候选人,一律失去进董事会的资格,就算已经进了董事会,也会被解职。下个月的董监事改选结果如果出了意外,无论谁说情我都无法袒护你,你以后在公司永远不会有未来。” 他的胃一阵不由自主的挛缩,难以辩解,只问道:“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还重要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看着办吧。还有,告诉你爸,就算女乃女乃知道这件事也于事无补,我不会让步的。” 电话挂断,殷桥相信自己的脸色必然出奇地难看,因为送茶进来的秘书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氛立即掩门退出,前方的助理慢慢从他手里抽回报告,识趣地欠身,“经理您先忙,这个不急,晚点有空再研究。” 他径自呆默,仿佛再一次被天外落石击中要害,好一会儿神智能运转了,他靠回椅背,不再犹豫,从抽屉拿出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电梯一路下降,他的心跟着等速往下沉,到了地下停车场,他机械化地执行开门、上车、插入钥匙、发动引擎、油门急踩的动作,凭直觉奔往目标,视而不见周围诸般细节。阳光明净,秋风飒凉,如此怡人,两侧路景却如过眼云烟,快速刷过他的眼角余光,他的脑袋里悬晃的只有一个问号,任凭他再放不段,他还是得知道答案。 到达那栋熟悉的商务大楼,殷桥直上目标楼层,转进那扇气派的玻璃大门,不经总机通报,沿着通道大步迈向尽头左侧第二间办公室。 他来过这里不少次,有半数职员对他有深刻印象,一名资深女秘书礼貌地迎向前唤他殷先生,他充耳不闻,面无表情,旋开门把便走进去,里面正洽谈着公务的三个人听到动静,全都讶异地望向他。当中的男人以吩咐下属的语气道:“我先招待客人,晚一点再谈。”两名下属快速退开,殷桥走向前,和起身站立的夏翰青面对面。他们身高一致,视线一致,眼神一样锐利,不过夏翰青噙着笑,像是招呼又像是对殷桥的来意了然于胸。 “怎么不先来个电话?”夏翰青开口。 “怕你躲我。” “怎么会?我最近忙了点,又出国了一趟。” “忙什么?忙着扳倒我?” “……”夏翰青气定神闲地笑了笑,倚靠在办公桌缘,抱着胸望着殷桥道:“商场上这些事是常态,你比谁都见识得多,何谓扳倒?” “我们省略这些场面话吧,直接一点。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你只想知道为什么?不愧是殷家人,财大气粗,果然不同凡响,禁得起损失。唔,只想知道为什么——”夏翰青摩挲着下巴思量,抬眼道:“你真想知道,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坦白说吧,我一直觉得,你没资格、没能力得到这一切,你的人生太顺遂,凡事都有人替你安排好、收拾善后,不出一、两件事,你永远不会明白这一点。但你不需要动怒,你若有能耐,没人扳得倒你;你若是虚有其表,早晚出事,早一点比晚一点好,何不先让有能力的人坐上那个位置?这对殷家,对你都不算坏事,我想,你大伯一定同意我的看法。” 这就是被鄙弃的滋味,殷桥有生以来头一回尝到,满嘴苦涩,而且从他的知交、文质彬彬的夏翰青嘴里说出来,这滋味又加倍难咽。 殷桥的后知后觉像被掷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层一层地朝外扩张,一层激荡着另一层。原来他对夏翰青的了解,其实很浅薄,或者应该说,他对挚友的定义,和对方有相当大的分歧,而对方不动声色的工夫,超越了他的想象。 他向前走近几步,直至两人之间几无容人间隙,殷桥俯望着半坐的男人,就像他的妻子夏萝青独有的审视方式,直勾勾看住对方覆了一层薄冰似的双眼。 夏翰青没有退缩分毫,两人对望,不知情的人,会以为那是情人间即将亲吻的前奏。殷桥确曾在朋友间开过玩笑,若不是他们俩都喜欢女人,他会选择夏翰青为伴。 殷桥摇头。“不是的,不是你说的这个理由。你的朋友中,像我这样的条件和背景的人不止一个,你并没有对他们这么做。翰青,你恨我,你做这些全都是为了刘佳恩吗?” “……”夏翰青僵住。 “我都知道了。事已至此,告诉我又何妨?”他无法看进夏翰青的心底,但他不容拒绝的坚持在炯炯目光里透露无遗。 夏翰青略有动摇,调整了身姿,那是决定应战的预备姿态。“殷桥,你为什么离开刘佳恩?” “……” “可以告诉我吗?” “……” “说吧。” 这桩恋情殷桥没什么好避讳的,夏翰青比谁都清楚,殷桥婚前一直是个受欢迎的社交宠儿,他的旧爱来不及记忆,新欢列队等候。 清秀佳人刘佳恩大学毕业前已走了两年秀,毕业一年就冒出了头,小报周刊常见她的消息,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回眸一笑仿佛藏有千言万语。 在一场聚会中殷桥为那一笑动了心,费了点功夫赢得佳人芳心。他们的交往一开始充满了新鲜,甩开狗仔记者添加了不少乐趣,避开众人耳目到各国自由行是他们的约会模式,他到机场的频率比到办公室还高,秘书最烧脑的工作内容是想尽办法他的开会时间和私人旅程不相冲突。 恋人间的小心翼翼终于使殷桥疲惫,静心观察,曾经令他动心的一切消失了。舞台下的刘佳恩舍去了原来的生活圈,变得比谁都神经紧张,大量的精力全都施展在怀疑他不够专一、缺乏执着。 年轻的刘佳恩并未看清事实,拥有太多选择则令人很难执着及专一,偏偏这项特质让男人的姿态多了几分潇洒,让女人错误解读。 避免关系太快崩坏,这阶段的殷桥暂时转变为工作狂,在办公室流连的时间多过于酒吧。他开会准时,报告精采,饭局频繁,一个月的工作成果比前一季还优异。他释放的讯息很清楚,从没有女人在这上面糊涂过一他但愿这段感情无疾而终,两人至少还是朋友。 偏偏他错看了刘佳恩,曾经的柔情似水原来本质是一团炽火,她不打算让这段恋情随风而逝。自此,各种负面耳语和放话小动作频传,殷桥成了品性不端见异思迁的负心汉,刘佳恩在他的情史上添上唯一一笔不良纪录。 殷桥一向随和,只要不踩及他的雷线——失去选择的自由,刘佳恩却狠狠踩了这条线,他们最终走上了不欢而散的绝裂结局。 说完,殷桥质问:“你一开始就应该告诉我的。” “那时曾经外传她原来有个男友,你是不是从没放在心上?” “她条件好,有人追求很正常,她没提,我也没追问。” “我想你是不会理解的,你以为我是因为夺爱之恨才对你这么做?不,那样层次太低了。”夏翰青仰头一笑,直起身道:“在你认识她之前我们的确交往了将近一年,她事业刚起步,我的工作也不轻松,我们说好了不张扬,免得徒增烦扰;我们是谈过未来,有过蓝图,但她还年轻,我在公司地位也还没稳定;再说,我父亲不一定能接纳她的工作。你们初见面那一次酒会,我临时有事没办法赴会,那一天,我不是没想过你们如果相遇了,彼此吸引的可能性,但那念头一闪即逝,毕竟我对自己还有点信心。” “——为什么之前不愿告诉我?” “不是每个人的恋情都必须大张旗鼓,没把握的事我不习惯宣扬,这座城市社交圈就那几个,将来大家都得见面。没想到,你果真看上了她,她也对你动了心,你们来往了两个月,她才向我摊牌。你若问我感受如何,说实话当然不太好受,但我还受得起,男欢女爱这种事,最无法讲道理,喜欢上了,再怎么阻挠也于事无补。我和她交往时既没让朋友圈知道,出了岔就更不可能了。你和我相识多年,应该多少了解我,我难不成会为了留人求你撒手不成?当时我对她没别的要求,我可以放弃,但请她别向任何人提起我,免得殷夏两家日后尴尬。” “那为什么后来你——” “问题在你啊,殷桥。”说到这里,夏翰青始终语调平和,未疾言厉色,甚至挂着浅笑。“你一生样样不缺,对人看似大方不计较,但其实你这个天之骄子眼里从没有任何人。如果刘佳恩的男友是不相干的男人,你一定不屑一顾,照样追求她;如果你知道是我,也许会发挥成人之美,不再和刘佳恩来往,反正你有的是候补人选,顺便又送我一个人情,这种选择对你不会太困难,但对我而言,那是侮辱,刘佳恩的心不会因此回来,我也绝不作此奢望。” “……”殷桥铁青着脸。 “你们虽然不介意外界瞩目高调地在一起了,可惜殷桥,你还是没变,你不懂得珍惜一个人,你轻易地和她在一起,又轻易地离开她,你让她失控,变成另一个人,丑态尽出。她或许不讲道理,但哪个女人爱疯了会讲道理?你又何曾让她安心过?你随心所欲进入一段感情关系,最后还得找律师摆月兑她,殷家花了多少钱买通她的经纪公司?她如果不拿钱,你们准备怎么对付她?” “所以,说到底是为了她?” “不,你还是不懂,是因为你,你太随心所欲了,殷家老是帮你善后,总得有人教你付出代价。” “即使伤害小萝也无所谓?” “我说过,凡事都有代价,她选择一肩担起我舅舅的事,就得付出代价。” “关于刘佳恩这件事,我诚心向你道歉,但请你了解,两个人不能在一起,总有不得已的原因,我和她的确不适合。” “不需要道歉,只要去感受,感受失去的感觉,有一天你会感激我。” 失去的感觉。 有的,何需这最后一击?他早已尝受了一段时间了。 但这一刻,殷桥感受的是前所未有的遗憾。夏翰青煞费周章对付他,他们之间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了。他们性情迥异,唯独同样骄傲,即使冒着失去的风险,也不会乞求对方高抬贵手,就像当时夏翰青不为刘佳恩开口,现在殷桥也不会为殷家开口。 事态已大致明朗,道别已属多余,殷桥向夏翰青颔个首,步向门口,又回头,“我想,你不会相信我是真心喜欢小萝的吧?” “没什么好不相信的。不过不要紧,再过一阵子你就淡忘了,这是你的本事。至于小萝,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她永远不会像刘佳恩,这一点我外公教得很好。” 如果他和夏翰青日后还有必要交锋,他从对方嘴里听到的都将会是这般冷嘲热讽了。 想要痛饮的强烈袭心,他决定不回公司,不接响个不停的手机,飞车直驱征信社。冲进大门,助理小姐一看到他,极为讶异,忙说:“殷先生,老板要很晚才回来——” 他摆摆手,“没关系,我等他。” 他长驱直入曾胖的接待室,打开小冰箱,拿出冰块,自行调了杯伏特加,坐在沙发上独酌起来。从来没有觉得烈酒入喉如此痛快,他对酒不特别着迷,向来只喜小酌,绝不允许自己酪配大醉,他宁可清醒地享受人生。现在,如果可以让各种感觉归零,喝上一整瓶都无所谓。 这一点殷桥高估了自己,他醉眠一顿被摇醒时,面前摇晃的酒瓶尚余三分之一酒液,瓶身抓在一只胖手中,往上瞧,曾胖俯看他的大脸笑嘻嘻。 “很好,还替我留了一点,打起精神来吧,你得动身去找人了。”曾胖一把扶起他。 “找人?”他捧住前额,神识还淌在弄不清时辰的混沌中。 “是啊,我请人先探查,再亲自跑了一趟你说的那个小镇,在一家咖啡厅见到夏小姐了,她在那里暂时打工。” “她……”他猛然抬起头,睁亮了眼。 “还好那小镇不大,人少,没多少外人,打听不难。除了外地来的大学生,移居进来的华人有限。看一看吧。”曾胖拿出手机,点出相片凑近殷桥的眼帘。 这不正是她吗?纵然只是侧身回眸,光线不足,匆匆摄像导致的轻度重影,那双慧黠大眼,鼻尖唇形的线条,仍可一秒辨识无误。 “我和她闲聊了一下,她说还在找地点,准备以后在镇上开家面包店,现在先熟悉那里的环境。看来除了她哥,她是没能耐做到这些的。” 遥遥他乡,夏萝青得距他如此遥远才能获得平静吗? “现在可以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爱做面包了吧?”曾胖加了一句。 “她想做什么都没关系,我都会找到她。”殷桥不停抚触着萤幕上的脸容,宽慰地笑了。 第九章 如果爱,我会……(1) 如果他早知道她向往的是这般宁静之地,他会否成全她? 从对街书店的玻璃窗朝外望,咖啡厅兼面包坊的英式斜顶砖屋就位立在三角街口,进出那扇木门的客人几乎没有停过,她在屋里的身影也繁忙地来回穿梭,即使她倚着吧台稍事歌息了,想起了什么又绕到吧台后,再出现时她直接推开木门,走到屋外,两手掌着一把洒水壶,朝窗下花台一排正怒放的从花来回浇淋。 这时候她的脸可以看得更清楚了。她表情平和,动作轻快,和她在家里忙活时一样,系了围裙的腰身依旧纤细,偶尔抬起头和熟稔的客人打个招呼,结束后又回到屋里。 他又等待了四十分钟,手上的书刚读完一半,下班时间一到,她终于从咖啡厅走出来,穿着及膝风衣,手里抱着一袋面包,沿着人行道独行。他跟着推开书店门,大步跨过主街,隔了几步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毫无规则,东张西望地漫步,停在街角一间小农杂货铺买了一袋马铃薯和洋葱,提在手上走了两条街,最后在一排连栋公寓前止步,爬上一小段石阶,拿出钥匙开门。 门一推,她一踏进返身就要关上,他三并两步跨上阶梯,俐落地侧身入内挡住门,昏暗中她大吃一惊,手一松东西掉落一地,张口就要尖叫,他掩住她的嘴,低声唤:“小萝,是我。”她陡地一震,霎时安静,模索着墙上的开关摁亮玄关灯,看清楚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她想见又不想见的人。她克制住激动,全身紧绷,但无法克制住涌入眼眶的酸楚,于是拼命深呼吸,最终又看不清他了。 “你怎么——”她呆立着,手足无措。 “我很想念你。”他柔声说,一边抚模她的脸,冷风吹拂过的冰凉的脸,他用温暖的掌贴着她的面颊。“你跑太远了,我一直找不到你。” “……”她说不出话,他的手缓缓释放着一种熟悉的皂香,或许因为触感宜人,她不想挪开,又怯于直视他,干脆闭上眼睛。 闭上眼晴的她没有看见他眼底的释怀,他叹了口气,紧紧环抱住她,闻她领窝的发香。他越箍越紧,像维缚的树藤,透过警力传达他的思念,感觉还不够,他开始吻她,凶猛地吻,咬疼了她的唇,她低呼一声,他立刻放缓力道,转为温柔吮吻。但还是不够,他箍紧她的臂膀放松了,褪下她的外衣,从腰间开始模索她的躯体,确认她的存在。 她始终不敢张开眼睛,怕一张开就是梦醒时分,再真实都只能遗留在梦里。她不停哄慰自己,就这一次,一次就好,她不贪心,她绝不贪心,往后再想起不会有遗憾就好。 他拦腰抱起她时,她伏靠在他胸前,感觉他在走动,她知道他想去哪里,公寓小,卧房不过在几步远的距离,稍一环顾就能望见。 她躺上床褥,回应他的亲吻,让他褪下衣衫,任凭他,彼此的胴体激动地贴合,她仍然没有睁开眼睛,直到结合的那一刻,他在她上方说:“小萝,睁开眼睛,你这次要看清楚,是我,不是作梦。”她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体内涌动的春情和窘迫同时令她红透了双颊,他俯下脸在她耳边低语:“都是我,前几次都是我,你张开眼。” 她慢慢掀起眼睫,头一回不带抗拒地凝视着他。“我知道。” 后来猜疑是他,确定是他,不必再向医师询问,她的灵魂在睡梦里带着她的躯壳去寻找他,她就明白了一件事——她必须离开。 “我很高兴你来找我,对不起,我一直没说,我怕没有下一次。” “我还以为我疯了,不过疯了也理所当然,头脑一清楚就知道不该喜欢你。” 他轻笑了一声,不再说话,低下头专心吻她。 他温柔地拥着她,没有因席卷而来的欲浪提早结束和她的温存,他刻意延展着她的欢愉,让她在他面前卸下一切武装,心甘情愿为他展现出另一种真实样貌,唯有他能窥见的私密模样。 顶峰那一瞬来临时,她紧紧攀附着他的肩,渴吻着他的颈项,她终于在清醒时全然释放了对他的感情,在他期盼了这么久之后。 时差的关系,当他苏醒时,已近午夜,夏萝青坐在他身畔,抱着膝盖静静看着他,身上衣着整齐,不知先醒了多久。 “饿了吗?我煮了面,要不要起来吃一点?”她问。 他笑着捏了一下她红晕未全退去的脸颊,起身着装。 两人在狭小的餐室用餐,橘黄色的罩灯投射出宁谧而温暖的光圈,没有人说话,仿佛言语会破坏这数分钟只属于他们的短暂静好。 洗着碗盘时,她打破沉默:“殷桥,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他坐在餐桌旁,喝着她泡的热红茶,听懂她的言外之意,神色并不意外。 她擦干净双手,转身面对他,一脸不解,“我们没有法律上的事要解决。” “有的,你得和我回去登记结婚。”他平静地说道,走到她面前。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当初说服她愿意嫁给他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暂时不登记结婚,直到她心甘情愿那一天为止。他一直希望有一天她答应去登记纯粹是因为爱他。 她低叹口气,望着他,“我承认我爱你,但我们不适合在一起,我不想过着不踏实的婚姻生活;你的心可以很自由,我的心却在牢笼里,但我不想努力一辈子把你和我关在一起,我们就这样算了,好吗?” 他默忖良久,伸手将她颊边的发丝抿在耳后,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巴,“现在这时候用任何话说服你都像是借口,小萝,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但这个忙请你一定得帮,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殷家,这是我唯一能为我父亲做的事,等股东会结束,你想怎么决定都由你,我不勉强你。” “我不懂。”她满眼困惑。 他稍加思索,判断她尚不知情,便直视她的眼睛,不闪不避,缓缓道出一切,没有任何隐讳和避重就轻,包含刘佳恩的纠葛始末,他如何种下一颗毁灭了夏翰青信任的种子,公司如何即将成为夏家的囊中物。他结语道:“我只想让外界知道,我们的婚姻是真的,至于经营权是不是旁落外人我无法主导,我在公司的去留无所谓,但我父亲不能是罪魁祸首,你能谅解吗?” 她万分震惊,久久不能言语,神色接着黯下,俯首呆默。殷桥耐心等候。她眼睫眨了又眨,看得出在挣扎,她终于抬起头,问的却是:“你和我哥一样,都是为了公司的事才来找我的吗?” “——你说呢?你看不出来吗?”他俯低脸,让她对准他的眸子,“我形象或许不好,但我是真心想见你,你若不想回去,我不会勉强你,我在旅馆待到明天下午两点半,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一道回去。” “你让我想一想。”她最后说。 殷桥回到镇上旅馆过夜。 万般烦绪中,他意外地顺利入睡了,这段时日所有的忐忑难安,在回想起几小时前余韵无穷的缠绵时都被一一抚平了。夏萝青在清醒时接纳了他,她爱着他的这个事实让他醒着睡着都不由自主地漾起笑意,心口被熨贴过般暖和。她竟是他唯一的安慰。 翌日他轻快地整理行李,慢条斯理地吃完早午餐。中午退房后,他开始坐在旅馆大厅等待,翻阅着昨天购买、尚未读完的后半本书。 这是本科幻悬疑小说,是夏萝青钟爱的题材,他准备读完后和她在回程班机上分享。一起生活时,他特别喜欢看着她兴致盎然地漫天胡说,莹澈的眸光里焕发着独有的快乐。她希翼的梦想如此简单,却并不相信他给得起,或许没有任何女人相信他给得起,所以到后来总是患得患失,失去了最初的迷人模样。他该如何告诉夏萝青,他愿意努力给她她想要的,她不需要未雨绸缪地先离开他? 下午两点十分,他读完了厚厚的整本书,喝完两杯咖啡,瞄了无数次表面,夏萝青没有出现,再等候二十分钟,他预定赶赴机场的时间到了,几回望穿大门,夏萝青未如他所愿惊喜现身,不放弃地再耽搁十分钟,他走出大门口,张望着行人稀落的午后街道,他明白了她的意愿,她选择了站在夏翰青那一方。 *** 无论夏萝青踏进这里几回,陌生感始终没有降低半分。 她不知道自己来得是不是时候,帮佣替她开了门,神情十分惊讶。她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未现身于此,这个地方从来最吸引她的就是蓊蓊郁郁、四季不歇的庭园,她一直梦想在未来的家里打造这样的园林。 进了玄关,放下行李箱,换了鞋,走进客厅,夏萝青朝沙发上的夏至善唤了声爸,他从书本上抬眼望去,讶异的程度比帮佣更甚。“咦!回来怎么不说一声?和翰青约了吗?” 她尚未说明来意,夏至善已挥挥手,“他应该在书房,你进去找他吧。” 永远如此,她和夏至善之间,不会有属于父女的问候闲聊,遑论体己话,他们的关联更像是上司下属,话题局限在正事二,夏至善正眼注视她的时间不会超过三秒钟,她却未因此而埋怨他,在她脸上清楚看到另一个男人的影子着实不是滋味,基于夏翰青的缘故,他已尽其所能善待她。 “那我进去了。”她有礼地欠个身。 经过偏厅入口,她望见夏太太正向请来的花艺师学习插花,她直接迈步越过,未留步请安。书房就在走廊尽头最僻静的角落,她轻叩两下门扇,径自入内。 和里面伏案书写的人两相对望,夏翰青先出声:“怎么回来了?送个文件何必大老远亲自跑一趟?” 她从背袋取出档,在书桌前站定,“哥,我们不能这样做。” 夏翰青面色微变,沉抑了片刻,“你又听到了什么?” “我们不能这样做,不属于夏家的东西不能拿。” 他起身绕过桌面,以低哄的语调对她道:“别闹了,小萝,这不是你能管的事,况且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档签好了就给我吧。”他伸出手。 她无动于衷,举起文件拦腰撕裂,再互迭对撕,几下便撕个粉碎,一堆碎纸片就放在桌面。“我没签,以后也不会签。” 惯看风浪的夏翰青面不改色,哼笑出声,“好吧,你说得对,不是我们的东西不能要,这些股份资金都是夏家的,你也该还回来,我决定收回处置,你还是得签委托书,既然撕了,明天到公司来一趟吧,我拿份新的给你。” “我会还的,但不是现在。” “小萝,你这是在为谁?”夏翰青终于皱起了眉。 “你不该用这种手段惩罚他,殷家和他是两回事,夏家在这场婚姻里得到的够多了,不能不讲道义。你是怎么说服爸爸做这项投资计画的?他知道刘佳恩和你的关系吗?” “怎么?殷桥千方百计找到你,向你求援了?”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已经选边站了,你疯了吗?还是你真爱上他了?你们这些糊涂女人——”谴责的戾气呼之欲出,夏萝青忍不住后退一步。 “我和他之间的事不用你插手,当初你要我嫁给他就该想清楚,我和他是分是合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好,我管不着,你明天来公司一趟,和夏家的财务切割清楚。” “我不去。” “你再说一次。”夏翰青端起兄长的威严沉声道。 “我不去。股份在我名下,谁都别想动,你们要是动了手脚,我就告你们伪造文书,我说到做到。” 或许是对他少有忤逆的妹妹竟发出正式的违抗声明,夏翰青不怒反笑,“小萝,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那些股份起得了关键作用就可以拿来谈条件了?我可以征求其他事业伙伴的股份,不一定要你名下的。” “你不会的。”她无比坚定地看着她哥,郑重声明:“不准动殷家经营权,否则我就让外人知道,夏家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和殷家结亲,以进行讹诈经营权,到时业界的人怎么看?夏太太到时也会知道,她东奔西走为丈夫的私生女安排相亲对象,想当个有度量的贤妻良母,结果是白忙一场,原来那个私生女根本是一个和他们完全不相干的外人,你觉得她会怎么想?你知道我是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但爸爸在乎,他瞒了这么久,难道是为了我吗?他是为了他自己,他不会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外遇物件瞒着他搞外遇的,甚至还不知情地让那个私生女认祖归宗,连想撤销父女关系都怕贻笑大方。” 夏翰青寒着脸木立,“——你以为殷家不会在乎?” “那不正好?殷桥可以名正言顺和我分开了,你不是一直这么希望?” “你这样做为的是什么?” “哥,你们三个人的事就归你们三个人,别扯上别人,也别扯上我,我不是你的棋子,已经够了。” 她凌厉地瞅着夏翰青,回头便走,夏翰青大步往前攫住她臂膀,急喊:“小萝,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使劲甩月兑,伸出手掌做个止步的手势。“不要过来。你放心,我不糊涂,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快步穿越夏家厅堂,先后在廊道遇上了夏至善和夏太太也只是俯首道别,没有多说一句。通过电动雕花铁栅门那一瞬,她抚胸喘了几口大气,指尖冰凉。回头望了一眼座落在花木扶疏中的夏宅,那是道别的一眼,夏家成员从今尔后不会想再见到她。 拖着行李箱,她搭上公车,又换了两趟捷运,步行十分钟,凭着记忆抵达那栋隐身在静巷内的住宅大楼。在警卫室通报姓名,得到屋主允可放行,她独自上了楼,站在那扇厚重金属锻造的棕色大门前等候。 门一开,殷家两老并立在门侧,惊愕又不解地望着她,殷母好脾气地握住她的手探问:“萝青啊,怎么一个人来了?殷桥呢?” “对不起,爸、妈,我前阵子出国了,没和殷桥一起过来,让大家挂心了。我今天来,是想和爸爸谈谈股东会的事。”无半点迂回,夏萝青直接道出来意。 两老互看一眼,难掩意外。夏萝青明白他们的心思——叨念了好一阵子的媳妇竟亲自登门,没有丈夫作陪,说话毫不婉转,她准备和公婆谈什么? 事实上,和殷家二老谈话简单多了,夏萝青只待了十五分钟,输诚不需花上太多唇舌,她扼要地表达意思,二老能领会就行了。 从殷家出来,她上了趟菜市场,买了两大袋的食材,回到她和殷桥的家。 如她所料,冰箱几乎是空的,啤酒倒是有一打。她取出袋里的食材,着手做饭,炖煮鸡汤。等候时间她没闲着,寻至殷桥卧房,在地上整整捡拾了两篮他换下的脏衣物,提到洗衣间清洗,接着一屋子扫地拖地,抹净家俱灰尘。 喜然想到了一处可能难以恢复原貌的地方,她走到阳台落地窗前,朝外探望,准备看到满园的残枝败叶,却吃了一惊一她打造的园景依旧生机盎然花木繁茂,目地上干净例落,并未四处堆迭枯叶雕花,只是缺乏修剪,枝叶皆不受控地恣意窜生彼此挨挤着争夺阳光和生长空间。 殷桥整屋子懒怠打理,光是照拂这片植栽,莫非他一心认为她会回来这个家,所以不愿任凭她的心血荒废萎谢? 不知伫立了多久,直到听见开门的声音,她回过头,注视着走进来的男人。 “明天有空吗?我们去登记吧。”她平静地对男人说。 *** 殷桥将私人物品陆续装箱,秘书替他找来一台推车运送至停车场。他一一向员工爽快道别,省略了辞不达意的官腔致词,谢绝聚餐,走得神态从容,步履轻快。 上车前,他接了通电话,是他大伯,他靠着车门聆听。 “股东会结束了,夏家得了两席董事,并未像谣传的有心拿下经营权。萝青那部分的股权因为替殷家添了胜算,我答应你父亲,多拿下的一席董事由萝青代表出任,省得女乃女乃认为我对你们四房赶尽杀绝。你离开公司后,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量告诉我,我可以安排。” 他呆了一下,客气地回道:“我明白,谢谢。” 飞驰在返家路上,他一路迷惑不已。 夏萝青自返家后,依他所愿补办了结婚登记,没有明说去留,默默打理整个家,每天为他料理三餐、操持家务,过上以前的生活,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又归家。她全然提及夏翰青,亦不过问公司的事,连他父亲见了他也只字不提,那么现在的结果是怎么回事? 他不急,他很快就会知道答案,她就在家里等着他。 一进门,扑鼻的卤锅香味充斥着整间屋里,那香味的层次似曾相识,轻而易举地勾人脾味。他扬声唤她,她未应,他再唤一声,仍只闻其香未闻其声,走进厨房,她背对着他在试尝汤汁,头上挂着外罩式耳机,正收听手机传送的音乐。 他拿开她的耳机,她吓了一跳转身,见是他,开心地将汤匙凑到他嘴边,催促:“尝一口看看。”他轻啜一口,点点头。“唔,很好。”她做什么都好。 “不输卓家的家传味吧?”她快乐地期待。 “你又去卓家了?”他板起脸,难怪香味如此熟悉。 “有什么关系?不懂的总要再问问看嘛。”她回头调整火候。 “过来,我有话问你。”他拉住她,让她背抵料理台无法闪躲。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她大眼瞅着他,“我接到电话了。” “你和我爸何时商量的?” “没商量,我只是告诉他,有我股份在的一天,都会是向着殷家的,就算你不在公司也一样,我会尽量不让夏家得逞,请他放心。”她如实道出。 他端详她的脸,她也回视他,他说:“是为了我吗?我没要你为我做那么多。” “别想太多,是为了我自己。公司如果有任何差错,我不想成为被究责的目标。况且,公司是从你爷爷手里做起来的,夏家不该随便夺走。” “你哥不会原谅你的。” “我知道,夏家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原谅我,但那又怎样?我们从来就不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他们也没欣赏过我。”她倾着脸想了想,又继续解释:“出任董事的决定是你爸的意思,他刚才在电话里说,你进不了董事会,就由我来代替,都是一样的。这样也好,你大伯容不下你,但不会对我有戒心。可是殷桥,你不用担心,这和我们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公司现在没事了,你觉得哪天适合,我们就去办分开的手续,你还是自由的。” 他张臂搂住她,搂得紧密无间隙,“小萝,不会有适合的一天,我们就这样耗一辈子吧。” “一辈子太长,你会受不了,很快会厌倦的。”她在他怀里说。 “能不能试着相信我一次?” “……” “就一次?” 她沉静了一会,说道:“殷桥,先放开我,我有很重要的事告诉你。” 他松了手,含笑俯看她。“什么事?” 她直视那双温柔澄亮的瞳孔,那里面早已不再是她初识他时的漠然和满不在乎,他眼里装载了她,和她无法视而不见的深情,她不知道那般眼神能持续多长多久,但她决定放胆为它赌上一把。 “你站好,别笑。” “有必要这么严肃吗?”他稍拉开距离。 “殷家一定觉得很奇怪,我哥他们为什么不顾忌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吧?” “多少都有一点。怎么?这很重要吗?”他两手抱胸,等候她的重点。 “殷桥,我和夏家不是你想象的关系,正确地说,我和夏家没有关系。”吐露了这几句,那长期一直似被灌入铅泥般的胸口忽然轻盈了,她抬起头,眼神坦荡荡。“你娶的女人,不是谁的掌上明珠,我只是鱼目混珠罢了,我能帮殷家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将来夏家不会在我身上有任何付出的,我必须让你知道。” “唔,就这样?还有吗?”他聚精会神倾听。 “夏至善不是我生父。”她直接强调。 “我知道啊,你确定要说的就只有这样?”他眼神微怏,舒口气抹了脸一把。“你刚才那个表情——你想吓死我吗?我还以为你要爆什么复制人之类的大秘密,就是你以前没事老爱跟我聊的那些——” 她错愕地瞪视他。 “别这样看我,你不在那段时间我特地雇了人找寻你,无意间发现的。我倒是好奇,你是何时知道的?”他说。 她张嘴傻楞起来——他知道,却什么也没说!但他看起来似乎没放在心上,从她回来那一天起他每天都神情愉悦,晚出早归,只要在家就和她腻在一块,公司的事也不愁了,心里好似有了打算,他到底在想什么? 第九章 如果爱,我会……(2) “喂,发什么呆?”他捏捏她下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学时候。”她回了神。“那时候我始终不明白,外婆去世了这么多年,爸爸为何还一直不接我回夏家,也很少来看我。有一次外公拗不过我,请爸爸来一趟。爸爸终于肯来了,但他看起来并不开心,他进门没多久,就和我外公大吵了一架,我在房间里全听见了,最后也听懂了——我和哥哥不一样,我并不是爸爸的孩子。” “——然后呢?” “他当时用了很糟的字眼——偷人。对一个小学的孩子而言,这是一个母亲在孩子心上留下的最糟印记。很难理解我妈年轻时那些错综复杂的感情世界,她既然跟了我爸,为何又和青梅竹马的男友扯不清?最后男友跑了,搞砸了一切,只好嫁给另一个追求她多年的男人,撒手不管闯出来的祸事。你以为我恨我爸?不,我其实更怪我妈。我爸对夏太太虽然不忠实,但也被我妈蒙在鼓里好几年,直到我妈要求分手,他心生怀疑,瞒着我妈做了检验,才发现真相。在我面前,他一直绝口不提这件事,也没有撤销过亲子关系,坦白说,他对我的冷淡,已经是他最大的宽容。夏家上下,除了我哥和我,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至于我爸为何选择不向其他家人透露,或许是尊严,或许是考量我哥的处境,无论如何,我没有怪过他不肯出手帮我舅舅,至少表面上,他还当我是个女儿。” “你愿意告诉我,我很高兴;你不想说,我也无所谓,不必介意。”他面色怡然,拍拍她的脸。“我对你从哪里蹦出来的没半点兴趣,只要你姓夏一天,就是夏至善的女儿,难不成你以为我在进行纯种冠军犬配种,需要对方提供血统证明书给我?别逗了,我还没那么无聊。如果你结婚前就告诉我,我只会警告你不准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你就是你,我不在乎你爸过去的风流帐,但我可不想以后有人在你背后说三道四。重点是,我不希望这桩婚事因此变卦,懂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怕婚事变卦?你又不愁物件,另外找一个条件和夏家相当的亲家很难吗?何必出难题给我?”她极为不解。 “另外找个亲家不算难,另外找个夏萝青就不简单了。” “……” “干嘛又这样看我?你以为我在唬弄你?我是说真的,我就是想和你结婚,说不上来非得这么做不可的深奥理由,其实和刘佳恩的事无关,就是打从心底认为,只要结了婚,就框住你了,就有机会让你慢慢爱上我,你也不能再任意去找卓越,或是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相亲最后嫁给他们其中之一。最起码,我天天都能名正言顺见到你,不必再找借口给你送饭。”他双手怜爱地捧住她的脸蛋。 她听得目不转睛。夏翰青有件事的看法是对的,这个男人总是能让女人心旌动摇,无论有再多心理建设,很难不为他沦陷。 “殷桥,你可别后悔,如果——如果我决定和一个人在一起,我可不是什么大方的女人,你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了。” “别傻了,女人什么时候对男人大方过了?”他意味深长地笑,啄吻了她的唇一下后,表情正经起来。“顺便告诉你,我离开公司了,不会转调到任何殷家旗下的企业,应该会独立作业,以后,也许会比以前更忙,也许没以前那么风调雨顺,你介意吗?” 她静静看着他,“是因为我哥吗?” “不,是时候到了。” 他想证明自己。 她明白,无论他大伯留不留他,他都会离开,夏翰青还是对他起了不小作用。 “好,你想做什么都行。”她开心地咧嘴笑,两手搂住他的颈子,眼珠子左右溜转,开始想象,“最好可以和我一起开家面包店,我做面包,你在外头招呼客人,凭你的好模样,加上我的面包料好味美,一定生意兴隆。我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你说有多好!不必老是和一些人勾心斗角的。等生意稳定了,我们就多请可靠的帮手,我就可以有空生一堆孩子……” “等等!”殷桥喊停,他对她卖牛女乃女孩式的发梦内容敬谢不敏,尤其对她竟擅自分派他以色相招徕客人更是不以为然,倒是最后一句让他竖起了耳朵,他重复她的叙述,“生一堆孩子?你的梦想真奇妙,不管男主角是谁,都想跟他开一家店、生一堆孩子——” “喂!”她白他一眼,“算了当我没说。”她一把推开他,站到流理台前整理食材,不再理会他。 “别生气,我对孩子的数量没有意见,你既然这么有雄心壮志,今天开始就别再和我分房睡了。”他从后头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我真的很有诚意帮你实现梦想——” “走开!”她不领情。 “小萝别这样,你想想看,有哪对夫妻是像我们这样的?”他吻她耳垂。 “我睡觉习惯不好。” “别赖,我观察过好几次你不会打呼的。” 她叹口气,“我会滚床,懂吗?把你那半边的床都给占了,你会翻到地上去的。” “是吗?我怎么记得都是你把我踢下床的?” “——我们谈点别的好不好?” “不好,你别想躲,什么都做了还把我当室友。” “你放开,你这样我没办法做饭——喂!你手放哪里——” …… 夏萝青那一天没有到旅馆和殷桥会合,是因为她待在公寓整整思考了三天。如果,她下定决心全心全意爱殷桥,她该怎么做,才能长久扞卫她的爱情,而非任凭她的爱情随风来乘风去。 她清楚感知这个男人爱她,但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努力扞卫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殷桥的心从来就不是可以轻易绑缚的,她不能成为下一个刘佳恩。 除了孑然一身的自己,她凭什么永远留住这个男人? 她想起了夏翰青告诫过她的,人生本来就是大大小小的各种交易,差别在互惠的种类和方式,结果成不成交罢了。 左思右想,她没有多余的本钱,但她有暂时性的筹码——夏家以她的名义掩人耳目收购的那关键性股权。 人生头一次,她为了自己的未来做了最勇敢的决定。她与夏家决裂,向殷家靠拢。她在殷父面前不卑不亢地说:“爸爸放心,我是殷家人,我永远站在公司这一边,殷桥如果留不住位置,我就代替他帮四房守在公司,我是他妻子,意义是一样的。” 殷父明白了她的意思,沉吟了一会,嘉许地点头。“难怪那孩子喜欢你。” 她没接腔的一句话是:光喜欢是不够的。 光喜欢是不够的。 不必要男人为自己下足保证,她可以主动为自己做到。 此时,走在医院长廊,她的脚步是踏实的,心里是笃定的,坐在等候椅上等待时,她的表情再也没有之前的惊疑不安。走进诊间,在柳医师面前坐定,她展开笑容。 “你真令我讶异,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医师露出职业的微笑。 “会的,我们还没有结论不是吗?” “还没回家吧?想清楚了吗?” “我回家了,他费尽心思找到了我。” “——哦?”医师明显楞住,近似自言自语:“他果然没放过你……” “唔?” “你决定怎么做?”医师调整笑容。 “我决定好好作他的妻子。” “……” “既然他爱我,我也爱他,这是最直接的结果不是吗?” “你确定吗?” “确定我是否爱他?还是他是否爱我?” “这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医师,确定他爱不爱我不难,确定能爱多久才难。我爱他,我愿意赌一次。” “——你不一样了。” “爱上一个人时,总是会让人变得不一样。”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医师垂下眼,握着笔的手僵凝不动,似乎难以下笔。 “不,医师,您得帮我一个忙,您一定做得到的。”她直视医师,笑容敛去,眼神有力,“以后请别再和殷桥见面了,无论是以何种名义。” “……”那不属于专业医师的惊异表情赫然呈现在夏萝青眼前。 “您很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吧?真是巧合,我竟然选择了您作我的主治医师。” “……” “我相信以您的专业操守,不会把我所有的就诊纪录,那些只有您知道的隐私透露出去的,包括今天所有的对话内容,对吧?” “……” “我知道在我们结婚之前,殷桥就认识您了,我不介意你们过往的交情,但既然他选择了我,在社交上就得有所取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这样说也许冒犯了您,但作为一个妻子,这样的要求并不为过吧?” 两个女人对望一阵,医师面色平静了,克制住了内心波动,声线一样细女敕动人,“你也这样要求他吗?” “现在无论我要求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日后他有可能再认识别的女人,你能一一防范吗?” “我会尽我所能。”她站了起来,笑道:“这就是爱他的代价。” “你若对他有信心,又何必来这里一趟?” “医师,您想尽办法透过我了解他,对他努力了这么久,想过放弃了吗?” “……” 她不想再多看一秒那张黯然的面容便走出诊间。 走到下一楼层,夏萝青背靠廊柱,两肩颓下,张口做了几个深呼吸。 她毕竟不是熟手,交锋过程中,她无法控制剧烈的心跳。忍不住蹙眉自问,这样算什么呢?她也用起心机了?犹记结婚前,她还为了被何伶在朋友圈中塑造为心机女的形象大为懊丧,如今,她也逐渐走在她哥夏翰青的路上了。 可后悔吗?想了几秒,并不。 现在,她慢慢明白,在爱情面前,谁都有机会成为心机女。 *** 她干坐在圆凳子上二十分钟了。 递纸巾,端茶水,捏肩捶腿,都用不上她,有帮佣和看护争相服其劳,她只向老太太奉上一块亲制的减糖糕点,就成了哑巴没人再理会她。偶尔偏头在人群中搜寻殷桥的身影,殷桥一旦和她视线相逢,会指指手表,示意她是否想离开了,她摇摇头,先给个飞吻,再以唇语道:“没关系,再等一下。” 再等一下,等老太太吃完糕点,兴头上对她说两句挖苦话,她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坦白说,比起出席那十足烧脑的董事会着实容易多了。 果然摆足皇太后的派头后,老太太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了,皱缩眼眶内的小眼珠睨向她,陡然冒了句:“你高兴个什么劲?” 她莫名所以,“我哪有?” “说话真没礼貌,我说你有就有,别以我看不出来,有你丈夫撑腰你现在可是什么都不怕了。” 萝青忽然同情起殷母来了,年轻时是怎么忍受这位从头到脚怪里怪气、尖酸张狂的老太婆的?她咬咬牙,上半身挨过去低声道:“女乃女乃,我知道我不讨人喜欢,这点我也是感到很抱歉,您要是见了我难受,下次我让殷桥一个人送糕点过来就行了,您说好不好?” “瞧你这孩子使的什么坏心眼!你想让你丈夫怪罪我老太婆容不下你?” “我哪敢。”她嘟囔着,没好气地手扶前额悄悄翻白眼。 你有什么不敢的?你背着娘家把你公婆的心都收买了,你丈夫现在整个心眼都是你,你还怕什么?” “女乃女乃,您搞错了,殷桥最喜欢的是您,绝对不是我,您瞧他明明知道我讨不了您欢喜还是非要来探您,可见没人比您更重要了。”她其实觉得这番话如果伏趴跪地道来,更有向老人家俯首称臣的诚意,但她今天的耐受力已接近满水位,再下去怕要出言不逊了。 老太太一听,发出一节磔磔怪笑,“你比你婆婆机伶多了,你婆婆当年就是一张脸漂亮,什么本事也没有。”又缩起眼打量她,“你现在安分了吧?” 她不解安分二字有何特殊意涵,看着老太太没敢吭声,老太太忽然伸出枯瘦的掌,唐突地按在她小月复上,她吓了一跳,动也不动。老人垂眸沉思,语气突然缓和:“就说你安分了,孩子在这能不安分吗?” 她噗哧笑出。“女乃女乃,那是我最近吃多了,有点小月复,殷桥说我以前太瘦,不让我减重。” “减什么重!别给我搞那些玩意儿,饿坏了孩子我惟你是问,好好养身子,别给我吃外面那些垃圾东西。”老太太缩回手,恶狠狠瞪着她,她怵然心惊,噤声不言,为了让对方消火气,只好勉为其难点头称是。 “以后有空常过来让我看看,别要我催人。不用怀疑,我指的就是你,别赖给你丈夫让他一个人过来。”动气完,老太太举手表示累乏了,让看护和帮佣一左一右撑扶着回房休息。 人一消失在视线里,夏萝青朝墙角暗暗吐出憋了一腔的闷气,把手里的整杯水一口气喝完。 殷桥和其他堂兄弟周旋完,回到她身边,扫了眼她的脸色。“还好吗?” “不好。老太太今天又疯言疯语了,我被搞得头好胀。”她揉揉额角。 “那就回去吧,今天也待够了。”他牵起她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老人家对她疯言疯语不是第一次了,这次特别让她感到浑身不舒坦,即使离开了殷家老宅,回到了家中,那些话像烈酒后劲十足,不停在脑海里回荡,沐浴完也没有恢复神清气爽,走到哪依然心神不宁。 耐不住忐忑不安的心绪,她终于走到卧房写字桌前,拿起上面的小桌历,翻到上个月份的页面,从做了星号那格开始数算日期。数了一遍、两遍,越数越惊骇,重头再数一次,还是不符合想象中的加总数字,到后来她数算的手指在抖,视线所及花糊一片。 殷桥走进她卧房,习惯性从后搂住她的腰,嗅闻她的颈窝。“想睡了吗?今晚到我房里吧。” “殷桥,你看一下。”她嗓子有些发颤。 “有什么好看的?就一张风景图。”他不以为意,“我比较想看你——” “不是看图,拜托你数一下,从上个月有星号这一天数到今天。” “这有什么好数的?”他莞尔笑了,夏萝青常有奇思怪想,不足为奇,便不当回事照数了一次,直接公布答案:“三十六。然后呢?” “三十六!真的三十六!超过一个星期了?”她禁不住泪眼婆娑,喃喃低语:“我到底在干什么?我竟然记错安全期,我完了,完了……”她大惊失色,蹲在地上捧住脑门。 殷桥莫名其妙跟着蹲下,捧起她的脸,“记错什么?那星号是什么?” “你笨蛋呐,还会是什么!”她掩着脸哭泣起来。 他楞了楞,试探性问她:“你是说生理期的第一天?” “……”她头也不抬埋进双膝里。 “噢——”他大感意外,一时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喜是愁,再观看妻子的剧烈反应,顿感不解,“咦!你好像不是很高兴?你不是一直想生一堆孩子吗?” “我说的是以后,没想要这么快嘛!”她抱着膝盖泣诉:“都是老太太乌鸦嘴,她到底是哪来的巫婆?我再也不能吃炸鸡薯条霜淇淋……” “你别这么激动,也许根本没有事,只是慢了几天而已,你确定了再烦恼啊——”夏萝青竟激动若此,连老太太都扯下水,他忽然怀疑她先前挂在嘴边的梦想只是小女孩式的幻梦,一旦进入现实一时三刻接受不了,反倒歇斯底里起来。 但他的话起了安慰作用,夏萝青乍然抬起头,仿佛一线希望萌生,立时止住了哭泣,抹去了眼泪,起身粲然一笑,“说得也是,也许根本没事。那殷桥,这么晚你去超商替我买验孕棒好不好?” 殷桥见妻子破涕为笑,当然首肯,转身迈出两步,想起了什么,迟疑了两秒,回头看着眨巴着水汪汪猫眼的妻子,退而走向她,把她圈进怀里,对着她耳根柔声说:“小萝,我们可不可以假装没这件事,先上床睡觉,明天再来处理——” “殷桥——” 第十章 后来我们的日子 夏萝青倏然掀开眼皮,像设定好的闹钟一分不差,阳光透过窗帘洒进一室柔和的明亮,足以让她看清房内的景象。 天亮了,她竟一觉到天亮? 感觉一一跟着苏醒,后颈撩动着一股间歇的热气,腰月复紧扣在一只男性的臂弯里,背后贴着一堵暖实的肉墙,她被牢实地环抱着,不用往后看,她又滚进男人的怀里了。男人的亲密举动不是意图温存,是睡着后遭堆挤至床缘,下意识怕掉下床,自然做出了反射性的自救行为。 两人贴合的身躯占不到二分之一的床面,但前方的床面却空荡荡——不该是这样的,她记得睡着前床上的排列组合不是这样的,她一向警醒,昨晚竟酣眠到不省人事? 骤然大吃一惊,她用力挣月兑男人,弹跳起来,摇晃男人的肩膀。“殷桥,殷桥,快起来!起来!孩子不见了——” 殷桥犹自贪睡,胳臂横遮住透进眼皮的光线,不为所动。但仅闭眼数秒,最后一句钻进耳朵的话让他不得不张开眼。他一骨碌滚下床,趴地在床畔,火眼金睛四下搜寻,立刻在床尾地板上纠成一团的小被单中发现了失踪的小人儿。他一把抱起睡得四仰八叉的三岁儿子塞进老婆的怀里,“呐,不是在这里吗?”转身又躺回床上。 等等!孩子为什么会在这里?昨晚不是说好让孩子开始练习单独睡在自己的小房间?夏萝青不但爽快答应了,哄完孩子入睡后还主动到他房里让他享尽温存,,他记得她最后蜷睡在他怀里,莫非她半夜不放心,又把孩子弄到床上来? “殷桥起来,不能睡了,八点了。”她用脚背踢了一下他的臀,抱着孩子快步走出卧房。 “八点?”这下他清醒了,他跳下床,冲进浴室开始漱洗。 殷桥一边漱洗,一边在脑中过滤一下今天一整天的行程——九点半有个重要的签约进行,下午一点半有个棘手的客户要对付,三点部门检讨会,六点半饭局——糟!今天是他母亲生日,他得重新安排…… 迅速着装完毕,他到书房拿了公事包,再转至餐厅。一如平常,无论时间再紧凑,餐桌上必然布上新鲜的热腾腾早餐,孩子已坐上专属的儿童椅抓着小汤匙吃着水果麦片牛女乃,身上效率极高地穿好了可爱的外出服。 他亲吻了孩子额角一下,坐定后加快用餐速度,夏萝青旋风似从她的卧房窜回餐厅,在另一侧坐定,脸上已上了薄妆,换上了洋装。她匆匆喝着果汁,一边擦拭孩子发梢沾上的麦片,一边对殷桥说:“等一下还是我送孩子到妈那里,你直接去公司吧。” “你开会来得及吗?” “迟一些没关系,你的事比较重要,你先走吧。” “晚上妈生日我没办法去了,有饭局。” “没关系,我和孩子在就行了。” 他感激地笑了笑,用完餐,提起公事包,想起了什么,走到妻子身边,弯下腰,手掌轻轻贴覆着她的小月复问:“没事吧?” “没事。”她亲了亲他的鼻尖。 他俯对着她的脸说道:“那——小萝,以后你可以都像昨晚一样热情吗?” “喂——”她面露薄瞋,“孩子在这里耶。” 他托起孩子鼓了满嘴麦片的小脸蛋,一本正经道:“小子你说,爸爸说错了吗?妈咪是不是该多主动些?老让爸爸这么累应该吗?” 她推了他一把,“别跟孩子胡说,快走!” 他得意地大笑,吻了她的前额一下便出了门。 她忍不住也笑开,看了看时间,主动拿起汤匙加速喂完孩子早餐。接着背起背包,一手夹抱起孩子,快步走到门口,抓起车钥匙也出了门。 这是夏萝青迈入第五年的婚姻生活,和普通人一样,她当起了母亲,很久没尝过睡饱的滋味。因为坚持不请保姆,练就了双手万能,轻易地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提重物,并且十五分钟内可以做出内涵丰当的欧姆蛋加新鲜果汁早餐。 她坚持和丈夫保有各自的卧房,想亲热时,想得到偎靠时,想多聊一会时便一起同床过夜。倘若吵了嘴,短暂的冷战,他心系工作而心不在焉时,她正逢生理期不方便时,她便主动离他远远的,不让彼此尴尬。 殷桥那曾经迷人的笑容不再轻松写意,离开家族独自创业的他,拒绝了奥援,过往的潇洒自在慢慢从身上消失了。他经常行色匆匆,时间紧迫,多半时间都在思索谋略,故不时眉头深锁,有时为了争取合约彻夜难眠满面于思。因为成败自负,不得不严格看紧公司的金钱流向,剔除不必要的开支,间接发觉以前公子哥儿的撒钱作风是多么令人发指,殷家替他承担了多少成本。他开始欣营妻子逛大卖场的习惯,跑车换成了全家福休旅车,许久才和朋友上一次酒吧。 他也难得气定神闲了,总是对反应慢的员工发脾气或因出尔反尔的客户而闷闷不乐,回到家火气若未消,夏萝青一望即知,随手带孩子闪离,让他安静地沉淀。 有时候夏萝青会想念以前老爱逗乐她、烦恼不多的丈夫,但她从没有比现在更爱他过,更爱她走出城堡的丈夫。 把孩子送到了婆家暂时托婆婆照看后,她开了车转往证券公司方向。 她回想一下这几天研究的统计资料和资料,待会准备的发言,忍不住绷紧了神经。不管参加了几回董事会议,心情仍然不轻松。 这次会议很冗长,因为一项有争议的条文让几个董事僵持不下,互相唇枪舌剑到旁听的她头泛疼。忍耐到表决结束,她不准备逗留,匆匆离开会场。 走廊上,有人喊了她:“小萝。” 她依直觉回头,是夏翰青,他朝她走近,表情不豫。 “你真是做足了殷家媳妇,竟然提出把董事席次减少。这是谁的意思?你以为提高进入董事会门槛,夏家就永远拿不到经营权?”他眯起眼打量她,像是昔日的妹妹成了陌生人。 “今年营收和净利都比去年多百分之十五,让殷家经营下去有什么不好?” “我真是低估了你。你想让殷桥再回公司?” “他不会回来的。” 他点点头,“希望你这样做值得。” “哥,你开启了这桩婚姻,我怎么能不好好维持下去?” 无语相视了几秒,他转移视线,指着她微隆的肚子。“几个月了?” “快五个月了。” “这次满月酒通知一下吧,我毕竟是孩子的舅舅。” 她不置可否,挥个手就要起步离去,他又喊住她:“小萝——” “还有事?”她偏头看他。 “你快乐吗?” “——快乐。”她想了一秒回答。 “有没有想过,某个角度来说,你是不是该感谢我,让你拥有现在这个家?” “哥,无论我和谁在一起,我都是会努力生活的人。” 夏翰青轻撇唇角,会意地莞尔。 离开公司,她迅速回到家中,进入厨房,取出半完成品的糕点,做最后的烘烤和点缀,整个完成时,已过午后。她补了妆,换上一袭亮眼的衣裳,将糕点一一放进纸盒,装袋后拎在手上,飞车赶往殷桥的私人公司。 她在办公区外的沙发休憩区和等候在那里的秘书会合,把糕点盒交给对方,笑道:“麻烦你分给大家尝尝,刚做好的。” “老板娘,怎么好意思——”秘书欠身。 “哪里,请大家帮我试吃,不好吃要告诉我喔。” “那当然,不过还没听人说不好吃过,老板娘学了那么久,想开店吗?我们一定去捧场。” “还在考虑,你快进去忙吧。” 秘书眉开眼笑地走进办公区,夏萝青舒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歇息。 她很少进殷桥办公室,顶多出现在周边,但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存在。她做的糕点和面包每个人都尝过,她现身时只让员工惊鸿一瞥,通常会预先修饰一番,看起来神采奕奕,不逊色于公司最美丽的女职员。在她眼里,比以前严肃几分的殷桥仍然具有某种熟男吸引力,她并未掉以轻心。 够了,她起身准备离开,电梯门乍启,走出来的人正是和客户刚周旋回来的丈夫,他见到她一脸讶异,伸出双臂拥住她。 “又送东西来了?不累吗?”他板起脸。“不是说好别做这些事了?” “谁让你昨天开会又发他们脾气了。”她噘起嘴。 “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我要走了。”她月兑开他怀抱,朝电梯走。 “等一下,小萝——”他拉住她的手,“我明天陪你去产检吧。” “不用麻烦了,小事。”她嫣然一笑。 “有什么麻烦的。”他瞪她一眼。 “真的不用,你要是不放心,我让妈陪我去好了。” 他定睛看着她,忽然紧紧熊抱了她一下,低声道:“跟你哥说,我谢谢他。” 他放开她,笑着走进办公室。 楞站了一会,她也跟着笑了,转身走进电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