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役皇商夫》 楔子 聪明的孩子 静夜中,一栋位于偏远山林的废弃屋子里,银白月光从唯一的铁窗洒入,空气中透着一股陈年霉味,隐隐可看出几名稚龄男童女童或坐或躺,呈昏睡状态。 阴暗一角,小小人儿童依瑾却是清醒的,她也是唯一一个手脚未被捆绑的孩童,此时的她不似白日里与人贩子说话的天真,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有着超龄的沉静。 蓦地,一个身影似毛毛虫缓缓挪移到她身边,她抬起头,适应黑暗的眼睛很快就知道靠过来的是另一个被绑的男孩。 他是人贩子抓来的孩童中,年纪最大,长相最好的,应该有八、九岁,浓眉大眼、悬胆鼻、菱形唇,想来长大之后肯定是个万人迷。 她觉得自己跟他一定是被绑来的孩子中最聪明的,因为他们一天只有一颗馒头跟水,在其他孩子像饿死鬼嗑完馒头喝水时,他只吃三分之一,等饿的时候再吃一半,随时保持着清楚的意识,不过要是绑匪过来了,他就会装出昏沉虚弱的样子。 “你考虑的怎么样?”男孩压低的声音略带沙哑,打断她的思绪。 她眨了眨眼,没说话。 “只要你帮忙我逃出去,我一定会回来救你,还有其他人。”男孩出言承诺,被抓来这么多天,他很清楚,眼下这看起来可能不到四岁的女童是他唯一逃离的希望。 童依瑾想翻白眼,将两只骨瘦如柴的小手一摊,“你太看得起我了,就算解了你身上的绳子,你也逃不出去。”女乃声女乃气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嫌弃。 “不,你一定能帮我。” 他语气很坚定,其他孩童面对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绑匪时不是害怕颤抖,就是不断哭泣哀求回家,可她却仰高头,没求饶没害怕,只跟绑匪交涉不要捆绑她—— “小人是个乞儿,平常沿街乞讨,老是有一顿没一顿,瘦巴巴,年纪又小,没人肯雇工,各位大人要真能把小人给卖了,小人还要感谢呢。” 当时,她一张小脸脏兮兮,身上发臭、衣服破烂,一双像黑葡萄的眼睛却亮澄澄,充满着感激与期待。 这话逗得那些高大凶狠的人贩子哄堂大笑。 “那你这娃儿走运了,若不是我们要交的货少一个,可不会临时抓你这个小乞丐充数。”一名人贩子笑说。 “那就是小人跟你们这些大人有缘,小人给你们磕头了,小人的未来就麻烦各位大人了。”说着,她煞有其事的跪下磕头,惹得那些人贩子又是哈哈大笑。 “你这些话是去哪里学的?说话这么逗。”另一名人贩子好奇笑问。 “小人是学另一位老乞丐爷爷,他每次只要这么一说,就有人朝他的破碗丢铜钱,小人就给他学来了。” 小家伙说话女乃声女乃气,却是有问有答,人贩子还真的没捆绑她了。 其实他也曾试着跟他们交涉,只要送他回家就赠予重金,但他们摇头,还意有所指,“你这货得卖得远远的,别想要逃,一旦起了那种心思,老子就先杀了你。” 这话让他明白,这次遇险是有人算计设局,不然他身边一直有很多人护着,怎么会不声不响地遭罪?等他再醒过来时,人已经在人贩子手中了。 看来他这条命早被人卖了,人贩子要将他卖得远远的,是为了多得一笔收入,他也不得不暂时安分,但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他特别注意小家伙。 绑匪一天只喂他们一次馒头跟水,但从不解开他们身上的绳子,为了不饿肚子,他们就得像狗一样趴着以口就食喝水。 但小家伙将馒头让给其他孩子,只喝水,由于她跟绑匪混的不错,所以能自由进出屋子,见几个绑匪吃肉喝酒,她就上前跪下,低头乞讨—— “大爷们行行好,小乞儿好久没吃肉了,给个骨头啃啃也行啊。” 绑匪若心情好,就真丢块肉给她,落到地上脏了,她拍也没拍就吃了下去;若绑匪心情不好,丢骨头给她,她也啃得欢快,看她像只小狗一样,绑匪大笑出声,又丢了块肉赏她,所以没吃馒头她也不会饿着。 他也注意到,绑匪给她的肉她并没有全吃,而是揣在胸口,当马车行进时,她会占据窗边位置,让阳光将肉晒成肉干。 至于其他孩童,羡慕她的待遇却没胆学她,有人开口想请她帮忙或讨要吃肉,她明快拒绝,“自己去跟那些大人们说啊,我也是靠自己,他们人很好的。” 看起来不到四岁的孩童,也不知道经历多少磨难,竟成了这拍须溜马的模样。 他们人很好?亏她说得出口。 从被绑至今已经过了十天,人贩子将他们藏在马车里,一处一处的换地点,昨天更听到他们说,再过三天就要坐船,一旦到了船上,他要逃就更难了。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昏睡的孩童,再次压低声音请求。 “我帮你解开绳子有什么用?你又没功夫。”她低声回他。 “你有,绑匪们在等接手的船,这两天我们都会被关在这里,门是上锁的,但他们会放你出去取乐,也只有你才有机会能拿到钥匙。” “我有功夫?” “嗯,上一次,我们被关在一个山野村落,人贩子闲得无聊,开口说要火烤小孩,试试味道好不好?就笑闹着要抓你。我见你身形灵活的闪来闪去,还顺手偷了其中一人的钱包,说自己学了偷窃的好功夫,留着多好用,吃了多可惜。”他当时就靠在窗边看到了。 童依瑾懂了,难怪他对自己寄予厚望。那些绑匪天天逗她取乐,那一日心血来潮,架起火堆要烤她,她知道他们是开玩笑,但没烤个全熟,也可能烤个二分或三分熟,生命太珍贵,她只能逃,还只能小范围逃,若真逃开,那就死路一条。 几个大汉伸手抓她,她就像只小泥鳅,滑不溜丢的闪,但那不算是武功,而是现代的柔道、空手道、跆拳道及格斗,只是她人小没力气,半点功击力都没有,只能弯腰扭身,甚至攀到他们身上利落闪躲。 唉,她就是个悲摧的穿越人士,穿成小萝利不说,还是个乞丐,至于原身的记忆半点也没有,顶着二十五岁的灵魂住在这不知几岁的小里,悲! “你先帮我逃离这里,回家后,我一定找人来救你,再帮你找到你的家人,若是找不到,我就是你今生的家人,绝对不离不弃,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他发了毒誓。 黑暗中,童依瑾眨了眨眼,她知道这男孩看似狼狈,但衣着贵气,身上也透着股富贵气息,与其他孩童不同,家世显然不错,应该是长得太好看被抓来的。 她又想了想,穿到这古代,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而人贩子也不知会将她卖到哪里去,帮他似乎不坏,至少,吃香喝辣应该不愁。 思忖再三,她点头了,“好,我帮你,但你承诺的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们时间不多,夜深人静是最好行动的时机。 童依瑾抬头看了那大概有二百公分高的铁窗,上头只焊了两根铁条,空隙颇大,她瘦得皮包骨,要穿过去不难,那男孩约有一百二十公分,加上她的身高,再加上一把小凳,勉强能构得到铁窗,问题是,铁窗后方有什么能让她安全落地的吗? 第二日,趁着能离开屋子的机会,童依瑾刻意绕到后面,她一看就乐了,居然有好几大捆的干草堆堆在窗下,真是天助她也。 当夜晚来临,其他孩童都沉睡后,她特别交代男孩待会儿要记得窗子下方垫一堆干草,她从外面爬进来才不会摔疼。 朱礼尧希望她能一起走,但她却摇了摇头。 接下来,童依瑾站在他肩上,攀过铁窗,小心的摔落在屋外的草堆上,趁着夜色遮掩,小心翼翼地溜到门口,见门上铐着大锁,庆幸的是并未有人守门。 她白日时特别注意过,管钥匙的大胡子就睡在对面第二间屋子,她蹑手蹑脚地靠近,轻轻拉开窗户,只见烛火下,大胡子正呼呼大睡着,他负责保管的钥匙就丢一边的桌上。 她悄悄地从窗子爬进去,屏息往四周看了看,发现一块丢在床边的破毛巾,她拾起后将破布放到钥匙上,轻轻包裹住便一把抓紧,以防弄出声响,接着再次穿过窗户,将窗户关上,这才又溜回大屋子前,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锁,示意男孩快出来。 “跟我一起走?”他仍想劝她。 她摇头,“等我一下。” 童依瑾将门锁上,很快的将钥匙放回原位,再度回来后,让他站在屋后草堆上,她站在他肩上,攀着窗户就要钻进去时他突然轻声喊了她。 她低头看着月光下男孩那张俊俏的脸,听着他说:“那些人贩子不是善类,若是被他们发现是你助了我?后果堪虞,还是跟我走吧。” “我跟你走,会拖累你的。”何况这是密室失踪,她有自信那些人贩子不会想到是她搞的鬼,不过她不忘叮咛,“你可一定要记得找人来救我。” 他知道他劝不走她,“好,一定。”他说。 她突然伸出小指头,道:“打勾勾,骗人的下辈子当小猪崽。” 闻言,朱礼尧顿了一下,表情略微古怪,但还是举高手,与她打勾勾。 月光下,她看到男孩袖口垂落,露出手腕内侧一个似月牙的红色胎记。 第一章 落难美少年(1) 湛蓝晴空下,大魏皇朝位居东北边境的水浒城,一如往常的热闹喧嚣,妓院、赌坊、酒楼客栈等各种店家林立,街道上的摊贩更是无奇不有,有号称上好的古玩、藏宝图、珍珠宝石饰品、药材、毒药甚至解药,当然也有出售活物,马匹、五条腿的变种牛,或珍贵、或喊不出名称的小动物待价而沽,也有接任务的杀手或刺客行走其中。 更有人贩子在临街大道上按着年龄,将男女老少关押在不同铁笼里贩售,买家中意哪一个,人贩子便将货品带出铁笼,让买家品头论足后再行议价。 在这个被称为“黑市天堂”的古城里,没有违不违法的交易问题,也没有被禁售或管制的商品,这里只有一套规则——自由买卖,不问东西来处或去处。 水浒城是大魏国土没错,但内行人都知,淘宝楼楼主江霁才是统治这座城的老大,传闻他出身江湖草莽,曾是杀人如麻的恶霸,但也有另一传闻,说他是某个王爷外室所出,因为见不得光,成长后习武,杀光那王爷一家共一百多条人命后再逃到这里,建立自己的势力,可真相如何,无从得知,亦无人证实。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手中资金傲人,且交游广阔,三教九流皆有,做着古董古玩生意。 他手下极多,多是从人贩子手中买来小小孩童,为了让他们听话,定时喂毒不说,一旦训练达不到要求,不是饿上几天这般简单,而是不给解药,任其毒发身亡,因此能留下来且安然长大的,都是其中菁英。 水浒城是出名的黑市,龙蛇杂处,而人一多就容易闹事,但地方官没胆量管,衙役也打不赢那些闹事的滋事分子,倒是江霁的手下有能耐制伏,因而老百姓们明知江霁那些手下是怎么养成,对江霁却不反感,反而视他为这里的地下知府、土皇帝。 因他过人手腕,水浒城的繁荣倒是不输天子脚下的京城。 大街上,人车熙来攘往,夏日阳光炽烈,一名少女走在路上,后面还跟着一个清秀小厮及一个圆脸丫鬟,两人手里都拿着一只宽大竹篮。 店家或老百姓一看到少女便眼睛一亮,有的跟她点头,有的向她弯腰示意,有的递了东西或小碎银给她。 少女均点头微笑,身后小厮跟丫鬟则快一步接过他们的东西,放在竹篮里。 少女一头长发束起,简单地系上蓝色丝带,身着一袭淡蓝束袖长衣,脚蹬长靴,腰上除了两只荷包、一条长鞭,还挂有一把精致插销的小刀,再无其他饰品,但那张巴掌脸极为精致,肤若凝脂。 “她是谁?怎么大家争相讨好?”有路人好奇发出疑问。 闻者皆笑,知道这人肯定是才来水浒城没多久或是刚抵达的。 “那是江爷身边的大红人。”一名中年男子就说。 会跑到边境城市的人,多是想来卖货或捞货,因而都做过功课,知道“江爷”指的就是这里的老大江霁,一个残酷冷血、年约六旬的精明老人,而这少女看来不过十四、五岁。 “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女?”路人摆明了不信。 那名中年男子瞪他一眼,“江爷虽狠毒冷血,对下人严厉,却是将她捧在手掌心。” 瞧男子仍一脸难以置信,那中年男子一股脑地说江霁对童依瑾可是比亲女儿还疼,又道,童依瑾本来是要被人贩子卖到青楼,但女孩机灵地秀了一手,能监识古董、仿画,后来江霁就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算算时间,都十多年了,如今她吃穿用度可比亲生的都要好。 路人嗤之以鼻,十多年,当年这姑娘才几岁?唬谁呢! “真的,童姑娘说了,从她有记忆开始就天天作梦,梦里有个女神仙教她,连名字都是女神仙取的。那时的她还是个衣不蔽体的小乞丐,个性溜,说话更溜,才四、五岁,能识字、写字,画画也行。我们一开始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这些年看下来,她可真没骗人,尤其那一手仿画简直神了,真假难辨。” “真那么厉害?”路人还是一脸怀疑。 一再被质疑,中年男子火大了,“不信?那你就随便抓个人问,看是不是这样。而且在她身边当差的,都说她是世上最好的主子,明理又善良,从不打骂。” 两人对话声音不高不低,街角被人贩关在铁笼里的男子正好听得一清二楚,事实上,类似的话,他在这里几天,就听了几回。 一如过往,他希冀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他刻意甩动身上链条,弄得铿锵作响,希望引起少女的注意,但少女仍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人贩子气冲冲地走近他,吼了句,“闹什么闹,白长了那张俊脸!” 何三凶狠的往铁笼里朝男子抽一鞭,“啪”的一声,男子闷哼一声,手臂又多一道血痕,他浑身痛得发抖,泛着泪光的眼眸却是空洞。 见状,相貌粗犷的何三大为光火,原本看这小子长得俊,以为能卖出好价钱,没想到看走眼了,那双狭长凤眼是好看,但再看一眼就发现不对劲,呆滞无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瞎子、呆子。 最惨的是,他还像个女人,朝他咆哮一声就全身颤抖,怯懦得说不出话,火大拿鞭子抽他几下,硬逼他说话,才发现他竟有严重口吃。 “难怪你会被你家主子发卖,这种奴才见一次晦气一次,不卖出去还等着过年吗?呸!”何三吐了口痰,又气呼呼地踹了铁笼子一脚。 朱礼尧浑身颤抖得更甚,将头垂得低低的,拉杂的发丝遮了半张脸,也遮住他出色的脸庞。 何三骂咧咧地又抽他一鞭才转身走人,再次回到架高的台子上吆喝,“快来看啊,新到货,客官们往这里看,要美的、俊的、小的都有啊。” 何三沿街放置的铁笼共有七个,卖相佳的放在第一个,次佳的在第二个,依此类推。 朱礼尧虽然努力伪装成一个严重口吃的傻子,但何三还是想赌赌他那张出色的脸,因此,一开始便将他放在第一个笼子,但挑货的人又不是瞎子,连话都说不好的人能干么?长得再好看,一双无神眼睛也破坏美感,不意外的,几日过后,他落到最后一个笼子,若再卖不出去,人贩子就会以半买半送的方式将他往小倌馆送。 朱礼尧黑眸微闪,思索着下一步。 他抿紧薄唇,想到另一件更棘手的事,何三为了让他们听话,不敢向他人求救,每两天就喂他们一次毒药,那毒不会让人马上死去,但人贩子为了让他们害怕,不敢动念逃亡,不惜牺牲一个货品,让他们看看毒发时垂死挣扎的模样。 那是名二十多岁的男子,他痛苦哀号着向人贩子跪地求死,未果,一次又一次的将自己往墙上猛撞,至头破血流,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生生撞死自己的狰狞哭吼,让其他待价而沽的人脸色青白交接,有人吐了、哭了,再来的日子,众人认命了,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显然已失去了求生的希望。 但朱礼尧不允许自己就这么认命。 从白日到黑夜,这个城市没有一刻是安静的,入夜后依旧灯火通明,有些摊位、店家关了门,但更多店铺开张做生意,人潮汹涌不断,一样喧嚣热闹。 关在铁笼里的男女老少也终于等来一天中唯一的一餐,一块干饽饽及一碗水。 朱礼尧只喝水,忍着饥饿,将那块干饽饽藏在胸口,打算在明天为自己拚搏一次。 夜深了,转眼又天明,吵嚷喧嚣依旧,朱礼尧绷着神经,等待着某人到来。 时间缓慢流逝,过了许久、许久,蓦地,一阵骚动声传来,他眼睛也蓦地一亮。 透过刻意垂落遮眼的发丝,他再次看到水浒城的大红人,少女的打扮与昨日差异不大,只是换了玄色发带及衣裙,那双灵动明眸依然熠熠发亮。 店家及老百姓都围上前去,有几人更是溜须拍马,开口尽是奉承,将一些吃的、用的往她身后随行的丫鬟、小厮手里送。 他待在人笼多日,也听到了不少关于她的事情,在这里生活,一旦碰上什么棘手事,藉由童依瑾往江爷那里说上一说,十有八九都能解决,而且她最好说话,不像江霁的其他手下,贪得无厌,要钱、要女人才肯帮点忙。 若说江霁是水浒城的老大,童依瑾就是最善良的仙女或侠女。 好玩的是,童依瑾曾公开表示,她的个性离仙女其实很遥远,但当侠女很可以。 朱礼尧低头透过发丝间隙看着她,一手抓着干饽饽,屏息等待着她经过,蓦地,一个女人刺耳的尖锐笑声响起—— “这个男人拉出来给我看看。” 这声音引起附近的人的注意,看见说话的人是谁后,纷纷指指点点起来—— “这个的男人婆怎么又回来了,不是离开了?” “可怜!落入她手的男人哪个不是体无完肤,横着被抬出来的。” “杜婆娘就是个变态,以折磨男人为乐,还要折磨到死才肯歇手。” “也不知道跑去哪里祸害人,怎么又回来了?被她看上真倒霉。” “反正这里从来不缺『货源』,她又不傻,怎么不回来。” 朱礼尧也听到了众人的谈论声,但他无暇他顾,眼见对街那英气勃发的少女正要走过,他立刻将手伸出铁笼,将硬饽饽用力朝她扔过去,然而那硬得像石头的饽饽却落在街道中央,淹没在车阵中。 接着,他就发现不少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甫纳闷,一道影子便落在身前,正巧为他遮蔽刺眼阳光。 铁笼前方站着一个徐娘半老的三十多岁女子,三角眼、塌鼻,还有一张涂得艳红的唇,眸中含笑的上下打量他。 “何三,就这个,快点。” 杜三娘看着何三将那浑身颤抖的年轻男子扯出铁笼,再拖行到一旁的台上,刻薄脸上的笑意更深,三角眼更见婬意,还吞咽了口口水。 见状,朱礼尧不由得抿紧了薄唇。 “何三,把他脸擦一擦,让老娘看清楚点。”她着急地说。 生意上门,何三笑咪咪的拿了干净毛巾粗鲁的猛擦几下。 “行了,老娘要了!” 杜三娘过于兴奋的尖锐笑声在吵嚷人声中突兀地袭入众人耳膜,将周遭众人的目光吸了过去,也成功地吸引了对街的人,包括被一群老百姓簇拥着前行的童依瑾,都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到人贩子那边。 架起木台上,一名衣着破烂的男子正跪坐着,粗犷高大的何三粗暴的揪着男子束发,迫得他不得不仰头对人,露出那张被擦干净的脸庞。 “哇,这男人长得真好看。” “前几天就看到了,但以为是瞎子,眼睛都不转的,我有印象啊。” 众人议论纷纷,此起彼落。 “姑娘,是杜三娘,她又要害人了!”丫鬟小芷气呼呼的大叫。 “真的是她,她回来了。”小厮宁晏也皱起眉头。 两人齐齐看着对街被杜三娘东模西模的男子,火气更大了,当然,他们对人贩头子何三也很厌恶,因为他们也曾是被他手下拐卖的贩售商品。 童依瑾的脸色也不好看,这古代,至少在水浒城是没有人权,地方政府只是装饰用,真的能立规矩的是黑市老大江霁。 她是小萝莉时,人微言轻,可就算现在成为了江霁左右手,她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的人权论在江霁耳中就是个天大笑话。 何三的货源来自四面八方,她就算想买也买不完,只能选择眼不见为净,寻常上街便尽可能地不往人贩子的方向看。 不过,这些人若是卖给人家当苦力或丫鬟,至少还活着,可落入杜三娘手里,那就必死无疑咯。 杜三娘是性虐高手,喜欢在床上将男人凌虐到体无完肤,不死不休,明明自己都已惩治过她了,没想到她还是死性不改。 童依瑾抿紧粉唇,眼睛再次落到男子脸上,忽地眉头一皱,总觉得似曾相识。 她再次打量,就见杜三娘扯动男子戴着镣铐的手,道:“这手更好,真好模啊,哈哈哈。” 男子试着甩开杜三娘轻浮的魔爪,抽口扯落,右手腕内侧一个红色月牙胎记顿时映入童依瑾的眼中。 瞬间,一张小了几号的俊俏脸庞同时划过脑海,童依瑾眼睛倏地瞪大,好啊,原来是每每想起就气得她牙痒痒,在心里诅咒千万遍的小骗子! 她咬咬牙,三步并作两步的穿过对街,小芷跟宁晏一愣,连忙追过去。 此时,台上的何三突然火冒三丈的咆哮出声,“装,真能装!老子还真让你给骗到了!”说着,他恨恨踹出一脚,朱礼尧痛得眉头一皱。 何三又想踹第二脚,但杜三娘怎么可能再让他得逞,动手出掌,她也是武林中人,这一掌让何三抱着肚子跌坐一旁,痛得直喘气。 “这是老娘的人,谁准你伤他!”她色眯眯的伸手抚模朱礼尧俊俏的脸庞。 朱礼尧真的想吐血了,刚才他怎么也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她一个徐娘半老的妇人就往他的胯下抓,他震惊之余,多日的伪装自然也跟着破功。 他嫌恶地想避开那如蛇般的手,却引来杜三娘更愉快的笑声,“哈哈哈,好,真好。” 杜三娘的右手舍不得离开他出色的容颜,一边放肆的抚模,左手则兴奋的要掏银子。 众人皆知,最后的人笼子是人贩子的滞销品,不需出价,定价三两,这也是何三气急败坏的要狠踹朱礼尧几脚的主因。 穿街跑过来的童依瑾眼见杜三娘的色爪一路往男子的喉结模下去,再往衣襟里钻,受不了的扬高音调,“这男人我要了!” “哪个想死的敢抢我杜三娘的男人,是嫌命太长吗!” 眼中只有美男的杜三娘神情倏地一冷,想也没想的将手中的鞭子就往声音来处抽去,“啪”的一声,鞭子却再也扯不回来,她猛一回头,却见鞭子被人一派轻松地抓在手里,再抬头,就见童依瑾澄澈如星的明眸正含笑看着自己。 她脸色丕变,“童、童姑娘……” 杜三娘在城里也住了十多年,等于是看着童依瑾从一个小女娃慢慢蜕变成眼下的大姑娘,童依瑾不仅有一身好武功,连嘴皮子也无人能敌,得理不饶人,字字诛心又针针见血,而且只要能用拳头解决的事,她绝不罗唆,直接动手。 水浒城的老百姓喊她是仙女或侠女,但在她手头上吃过亏的人只觉得她像活阎王,该狠的时候比谁都狠。 杜三娘纵然再不甘心也不敢跟她抢人,她身后的人可是江霁。 朱礼尧暗暗吐口长气,没想到峰回路转,老天爷总算善待他一回,他直勾勾看着近看更见倾城的少女。 童依瑾微笑的看着杜三娘,“别说我欺侮你老人家,这几个月你不在,但货还是帮你备着,你去找夏杰就行。” 杜三娘脸色尴尬,“童姑娘,我不是说不用麻烦您了?” “我这不是对你好吗?怕你饥不择食,乱找男人。”她嫣然一笑,身后的小芷跟宁晏却忍俊不住的抖肩憋笑。 什么叫对她好,夏杰那里的货,说白了,就是江爷私牢里的死刑犯,皆是奸婬掳掠之徒。这座城市是黑市,也是犯罪者的天堂,有些坏人到这里依然抢杀奸婬,犯了江爷禁忌,私下抓了就进江家私牢慢慢刑罚。 那些婬犯不是老就是丑,杜三娘根本看不上眼,直言嫌弃,童依瑾却大剌剌的说—— “烛火一熄灭,男人不都长一样。” 杜三娘语塞,再次领教了童依瑾的毒舌,以后见了,能躲就躲,能不碰上就别碰上。 童依瑾没再理她,而是冷冷的瞟了何三一眼。 何三以凶狠冷血出名,但遇到童依瑾也认怂,头垂得低低的。 朱礼尧错愕,何三有多凶残他是知道的,没想到在童依瑾面前却像只无害的小狗。 童依瑾让小芷付了三两银子。 看着掌心躺着三两银子,何三真心想吐血,但他能怎么办?咬咬牙,转身叫另一名手下将朱礼尧的手镣脚铐解了,再掏一瓶解药给童依瑾。 这是水浒城一些见不得光的行业,拿来控制人的方法,像是人贩子、妓院、小倌馆,还有江霁的淘宝楼,淘宝楼是拍卖场,也是专门训练手下的场馆,这些地方买下的人通常都不太听话,只得用毒逼他们不得不听话。 “难得喔,童姑娘买了男人。” “那是极品货,童姑娘的眼睛多利,仿得再真的假古董、古画,都逃不过她的法眼,挑男人的品味怎会差!” 老百姓见状,有惊讶也有见怪不怪的,但这绝对是个大消息。 第一章 落难美少年(2) 童依瑾买男人了! 这个消息迅速在水浒城的大街小巷传开,原因无他,这些年来,她也会从何三手里买人,但多是孩童,如今在她身后伺候的小芷跟宁晏便是,但她从未买过十多岁的年轻男子。 再者,江霁视她若亲女,巴结奉承的人自然多,钱财有人双手捧上,又打探到她自小就特别爱看俊俏的少年郎,便投其所好,搜集美少年送去伺候,但都被原封不动的送回,理由是,她年纪小,只喜欢看。 但她自己买了相貌出众的男奴,不就是宣告她长大、想男人了?因此,不少有心人又蠢蠢欲动,派人出去搜集美男。 童依瑾也没想到自己这一出手,会让人起那么多心思。 她住的宅院位于朱崔桥旁秦南巷的院落,取名“瑾园”,占地极广,不只有亭台楼阁、假山造景,更有湖泊绿柳、九曲长廊和小桥,园中种植几株青松翠柏,处处透着一股闲适。 童依瑾主仆一行直接回到主院立雪斋,宁晏则带着一身破烂的朱礼尧往他屋子去。 朱礼尧长相好,府里奴仆,不管老的小的都看直了眼,就连男人婆的小芷也是看得脸红红,让心仪她的宁晏很不爽。 因此,一进屋子,充满危机意识的宁晏指挥另一名小厮在浴桶里注满水后,挑剔的看着朱礼尧月兑光后的身材,瘦归瘦,还有不少道鞭伤,但那肤质白得刺眼。 他不爽的撇撇嘴,宣示主权道:“宁哥哥我先跟你说,小芷是我未来的媳妇,你最好不要对她起什么心思。还有啊,咱们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你一定要好好做事,快洗,洗了上药后,还要去见姑娘呢。” 朱礼尧点头,他比较好奇的是何三及杜三娘对少女的态度,他看得出来宁晏是个话痨,开口便问。 宁晏眼睛陡地一亮,“你不知道吧?杜三娘对男人是怎么凌虐致死怎么来,姑娘说那叫性变态。姑娘心善,就想法子让她去凌虐别人。”接着便将江家私牢的犯供给杜三娘“无限享用”的事先说了。 再说到何三,当初童依瑾直接将他绑成粽子,嘴里塞块布,趁着夜色,将他拎到杜三娘的屋檐上,拿开瓦片,让他全程目睹杜三娘怎么凌虐男人到死,再告诉他,日后只要他敢再把货卖给杜三娘,就会直接将他绑着送给杜三娘,让他好好陪她玩。 那是三年前的事,那一夜过后,何三病了半个月,再来,明里私下都不敢再卖货给杜三娘。 “但好了伤疤忘了疼,时间一久,某人忘了,也可能心存侥幸,才有今天的事。”宁晏哼了一声做了总结。 朱礼尧对未来命运更乐观,如此聪敏女子,应该愿意帮他。 三两下洗净自己,宁晏拿了药,叫朱礼尧自己能擦的地方擦了,这背后,他勉强出手帮着,弄了好一会儿,穿妥衣服,宁晏就领着他往童依瑾住的立雪斋去。 一路上,宁晏见丫鬟婆子一看到身旁打理好的朱礼尧,脸红红的都要迈不动腿,他真心不爽快,自己长相偏清秀,不似这新小厮即使一身布衣也透着一股过人气质。 但这样的男人,怎么会落入人贩子手中? 片刻之后,两人进入陈设奢华的正厅,朱礼尧一眼就见到慵懒半躺在木榻上的童依瑾,她肤质剔透,一双澄净明眸望着窗外的天空,似陷入沉思之中。 “姑娘,他来了。”小芷轻声提醒。 童依瑾回过神,这才坐直身子,细细打量他,也不知道被人贩子抓了多久,偏瘦、气色不好,却让他生出一种病态美,妥妥的一朵花美男啊。 认真再看,他的五官与幼时并无太多变化,身高超出一百八,在她那个时代,绝对是男神来着,可惜了,就是一个不守承诺的小骗子! 当年,在人贩子眼中,他演了一出完美的密室逃月兑,人贩子气得频爆粗口。 他们虽然没有怀疑她,可对她的优待却从此消失,她被绑住手脚,不再有另外喂食或走动机会,上船后,更因为几个孩童晕船呕吐,他们索性喂了迷药,那种睡得不知天黑白昼的日子太可怕了。 人贩子最后将她带到一家青楼,一个浓妆艳抹的老鸨对她品头论足,还检查她的牙齿,冷冰冰的双手模光她小小身板。 她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她得让人贩子相信她的价值绝对不止老鸨开出的五两,于是在那间屋里,什么是赝品,哪个又是真货,她娓娓道来,震惊了一帮子人。 接着,她又在人贩子要求下念了一段诗,再写字,诳了一段谎,说这都是梦里一个女神仙教的,人贩子还真信了,毕竟在外人看来,她就是个矮不隆咚的小乞丐,哪里懂这些呢。 事后,人贩子带着她来到水浒城,这里什么都能买,什么都能卖,她看到有人会缩骨,藏身于不到一见方小箱子,也有人天赋异禀,能吸铁器、吞吃铁钉及玻璃。 这些奇人价格都好,买下后,被当成礼物送到一些权贵府中,宴会时表演充当娱乐。 而她,原本也要上台竞价标售,但在看到一个古董要上场竞标时,她直指那是仿冒品,幸运的入了江霁的眼,她便努力推销自己有仿画技能。 江霁让她展示,但她太小了,小胳臂要仿画,力道不足,但仍看得出她的确有两把刷子。 江霁这才真的收下她,他让她学功夫,那是一段悲苦岁月,每日都要蹲马步、打桩、提重物练臂力、脚绑沙袋,但一切都值得的,如今她也算是武功高手,可每一次咬牙苦练时,她就会想到小骗子画的大饼。 她以为她可以混吃等死的当米虫,结果呢?气得她诅咒他成为食言而肥的大胖子。 幸好,今日证实了地球果然是圆的,他不就落入她的手掌心了! 一想到这,她不禁模了模自己的脸,心道:她容颜也没有太大改变,瞧他样子就是没认出她,可见当年就是空口说白话!她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 小芷跟宁晏互视一眼,主子明明看得目不转睛,怎么突然就哼了一声?小芷不懂,要她一整天看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也没问题。 朱礼尧只觉困惑,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脸上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有那么多的表情变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气得牙痒痒的。 他想了想,“朱某谢姑娘救命之恩。”说着,拱手行了一礼。 朱某是吧?她挑眉一笑,“别谢!我买下你是放在身边伺候的,本姑娘先给你赐个名,日后好叫人,嗯,就叫小朱子好了。” 宁晏听得一愣,而活泼的小芷立刻“噗哧”一声笑出来,“姑娘,这听来不男不女,像在叫太监。” 没错,就是故意的,这才连问他名字都省了,叫一次小朱子出一次气,没叫他小猪崽已是手下留情。 然而堂堂男子怎么能被如此称谓,朱礼尧浓眉一皱,挺直身子道:“朱某不愿意,朱某会落入人贩手中实乃一言难尽,若姑娘肯放我走,我可以付你上百倍酬劳,不,只要你开出的任何条件,我都能满足。皇天在上,朱某绝不食言。” 这番话狂妄至极,但小芷、宁晏都不觉得他是在开玩笑,光他那脸蛋及浑然天成的尊贵气场,在在都指出他出身富贵人家。 绝不食言?童依瑾站起身,从容地走到他身前,却不禁愣了愣,她居然只到他的胸前?这少了点气势啊…… 于是她马上又回到榻上,抬起下颚,不屑道:“你这话本姑娘听多了,买回来的奴才全都诳称自己多有身分,最后都骗人。” 口说无凭,朱礼尧也明白,便道:“姑娘可派人跟着我回去,我已失联月余,家人担心,听闻姑娘良善……” “良善又如何?我买下你,你就是我的奴才。”她直接打断他的话。 竟敢又来诳她!当时年纪小,内在灵魂可不小,是谁承诺会救她、视她为家人?画了个超级梦幻大饼给她,然后呢?呿,她要再被他骗一次,她就是个白痴! 朱礼尧对她的信任感还不足以暴露自己的真实身分,毕竟这里是著名黑市,恶名昭彰的江霁是土皇帝,万一得知他的身分,谁知道他会对朱家开出什么条件?他不能冒险,但不说明身分,她又怎么肯帮他? 思忖再三,他有了决定,“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身分,请姑娘屏退其他人等。”眼下,他只能赌她是真正的好人。 他话一出口,童依瑾瞬间就笑了,她慵懒起身,再次走到他身前,抬手拍拍他肩膀,“小朱子,本姑娘对你的身分还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既然那么不好说,你就别透露,好好干活就好。” “没错,谁想知道你是谁啊。”小芷没好气的说。 宁晏也不舒服,说什么天大的事他跟小芷还得避开,他谁啊? 童依瑾看着不悦的小芷跟宁晏,嘴角一勾,转身走回榻上,“城里买人的老规矩,你们别忘了定时喂小朱子毒药。” 被点名的两人顿时一愣,诧异对视,又齐齐看向脸色丕变的朱礼尧,姑娘买回来的奴仆从没喂毒,怎么因他破例? 朱礼尧本以为有个良主,可以挣个自由身,没想到还要被继续喂毒,神情瞬间一冷,“看来外传姑娘良善,名不副实。” 小芷一听这话就怒了,上前一步,叉腰道:“你怎么说话的?敢对姑娘……” “没事。”童依瑾挥挥手,小芷噘起红唇,闭上嘴巴,后退一步。 童依瑾知道他不满,但她比他更不满,“宁晏,带小朱子下去熟悉环境,明天就让他干活,”顿了一下,想到他身上还有鞭伤,“算了,就让他先跟着你。” 跟着他?那不就是在姑娘跟前伺候,这是别人等都等不到的肥差,既是如此看重,姑娘怎么又要喂毒?宁晏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够用。 小芷也不懂姑娘的安排,便皱着眉头想,会放在眼前,自然是姑娘爱看帅哥,那特别喂毒是怕他跑了?这般一想,小芷就觉得自己猜对了,随即就小声说给宁晏听。 宁晏恍然大悟,姑娘说过帅哥就是长得好看的男子,是补眼睛的天然营品。 这论调,他们其实是有听没有懂,不过他们打从心底认为,姑娘说的永远都是对的! 第二章 奴役花美男(1) 朱礼尧一个大家族出身的少主,一次落难,生生变成任人使唤的小朱子。 对童依瑾的作法,他模不清其意,他住的屋子比其他下人住的一般仆役院还好,毕竟是贴身伺候,位置就住立雪斋的偏院,陈设简单却舒适,伙食三菜一汤,月例二两,待遇极好,再思及稍早前瑾园的氛围,下人们面带微笑,不见半点压抑,可见童依瑾确如外面所言,为人极好亦善待奴仆。 但这也让他更困惑,她为什么连听他身分都不愿,是打定主意不让他走吗? 回想晚膳时,宁晏亲眼见他吞下毒药才离去,他的心沉了沉,若没解药解毒,他能离开水浒城吗? 朱礼尧在床上一夜辗转,第二日天甫亮,宁晏就来叫人,并送来几套小厮服,要他洗漱后穿上,又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姑娘交代,身上的伤记得抹药,若有不适就跟我说,我再差大夫来看你。” 朱礼尧看了放在桌角的药瓶,那是极好的伤药,昨日才上一次药,今日就见结疤,这让他越不明白童依瑾究竟想做什么。 在简单用完早膳,二人就往立雪斋去。 雅致院落的屋里,小芷跟两个嬷嬷伺候童依瑾用膳,不久,童依瑾吃饱后走出来,看了一眼在门旁侍立的朱礼尧,一身深蓝小厮服饰,差点没笑出声来,他这模样像极电影唐伯虎点秋香里的俊秀小厮。 小芷也对他一笑,基本上能让姑娘开心的帅哥,她都会给好脸色。 但看在宁晏眼里就极为剌眼,他狠瞪朱礼尧一眼,这才跟上前。 朱礼尧倒是脚步从容,他从宁晏口中得知,童依瑾饭后会先去书房看书,处理些事务,书房的另一个偏房则是她干活的地方,有时得仿画,但大多是鉴识古董、古画、古玩及修复等等,反正姑娘事多,一时也说不完,说他看久了就明白。 一行人走过绿意盎然的庭园,来到竹林间的书房,门前两名中年嬷嬷笑着跟童依瑾行礼,就见她回以一笑,走进书房,朱礼尧跟进去时,两位嬷嬷则是看直了眼。 书房简洁明亮,有两面书墙,一面是大花窗,竹帘垂落,工作的偏房则以珠帘隔开,因而能一眼见到设有大小不一的书架,架上有不少一看就有年代的古物古董,而一面墙上则挂了不少名人画帖,另一张花梨木长桌上放了不少颜料及一些瓶瓶罐罐,有点杂乱,桌上有一只泛着青铜锈的古花瓶。 在他打量时,童依瑾已在案前坐下,翻看一本前朝宫藏的砖块书。 宁晏利落的在桌上铺上白纸,再退后一步,见朱礼尧的眼睛盯着珠帘后方的工作坊,以手肘顶他一下,示意他别乱瞄。 童依瑾瞧朱礼尧一眼,再瞄砚台一眼,左边伺候的小芷立即上前要磨砚,童依瑾却轻咳一声,又瞄朱礼尧一下。 小芷憋住笑,心道:姑娘真的很爱看美男耶。接着她走到朱礼尧身边,拍拍他的手,道:“小朱子,去帮姑娘磨墨。” 朱礼尧抿紧薄唇走上前,这才注意到童依瑾使用的是名冠天下的歙墨及歙砚。 他拿起砚条磨墨,但从没磨过墨的他显得有些笨手笨脚,墨皆沾到手与袖子,他眉头揪紧,小芷与宁晏下意识的想上前帮忙,但童依瑾又轻咳一声。 好吧,重点是美男,两人互看一眼,继续当木头人。 朱礼尧也没想到自己竟连这等小事都做不好,尴尬的磨好墨,退到一旁。 宁晏凑近瞧那墨汁差强人意,一脸嫌弃的要他去净手再过来伺候,他点头离开后,宁晏小声抱怨,“点什么头?他以为他是主子?” 朱礼尧洗净手,去而复返。 童依瑾瞟他一眼,纤纤玉手一伸,他不明白,但小芷跟宁晏都知道她想喝茶了。 宁晏走过去倒茶,童依瑾又轻咳一声,美目流转瞄向朱礼尧。 得!宁晏便退了回去。 小芷也看得明白,挑眉朝朱礼尧使眼色,“你去倒茶。” 朱礼尧忍着心中闷火,几步走到茶几旁,拿起茶壶倒茶,再回身送到童依瑾面前,心想着,这女人不会说话吗?用咳嗽当指令,有意思吗? 童依瑾一挑眉,接过茶盏,喝了两口,慢吞吞的说:“水温不对,你再去煮壷水来泡茶。” 闻言,朱礼尧脸色一变,这是在整他? 别说他有这种感觉,就连小芷跟宁晏都觉得主子不对劲,她从不刁难下人,再说了,这壶茶是收拾书房的嬷嬷一早就泡好备着,多年来都如此,姑娘可从来都没嫌弃过。 “听不懂人话?”童依瑾长睫垂敛,遮住眼中笑意,她这样应该很象话本上的坏主子。 朱礼尧咬咬牙,努力压抑那股惩屈的郁闷,任她使唤。 这一天,就算童依瑾移身到工作坊修复古物,也是叫他做这做那的,小芷跟宁晏倒是闲到不行,两人都有些不适应,但能怎么办?主子就爱使唤小朱子。 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宁晏还莫名有种成就感,他得意的凑到小芷跟前说:“小朱子只有那张脸比得过我。” 小芷点头赞同,但也指出,“他过去肯定就是当主子的,我们都看得出来,比我们聪明的姑娘没理由看不出来。”她想了想又道:“难怪姑娘不听他身世呢,怕来头太大就不好任意使唤了,长得真的太俊了,连我都忍不住往他脸上瞧。” “一个男人长得好看却什么都不会,有什么好的?”宁晏炸毛了。 “他不只长得好看啊,你说咱们这儿龙蛇杂处,什么人没看过,去年还有个皇子乔装来这里,老实说,小朱子半点都不输他,不过姑娘不放人会不会惹出事端?万一他家人找来怎么办?” 宁晏听小芷担心的都是姑娘,对小朱子没半点旖旎心思,他觉得毛被捋顺了。 “姑娘是什么人,一定有她的考虑,所以他若找我们帮忙,不管什么威胁利诱,我们不接受也不听,要跟姑娘一条心。” “好。”她振臂点头,反正千错万错,一定不会是姑娘的错。 这一日,万里无云,阳光剌眼,朱礼尧手提一只茶壶,沿着锦池走,再经长廊,进入书房,掀开珠帘,转进工作坊。 童依瑾正仔细看着手中的古瓶,见他绷着一张脸走进来,瞟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勾,让他清晨去取露珠水,这是忙了一上午才凑足那一茶壶,难怪脸黑的不能再黑。 朱礼尧不着痕迹地看着她,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抿紧薄唇,弯下腰,以炉火煮辛苦收集的露珠水,一旁博古架上有各式珍奇小物,茶几上则放着各类标示茶品的茶叶罐,碧螺春、大红袍、上品普洱,每一罐都价值不菲。 屋里,除了小芷,还有过来请童依瑾鉴识古物的魏掌柜及小厮。 魏掌柜坐在童依瑾对面,他是江霁经营的八家当铺中,其中一家的大掌柜,一袭藏青色衣袍,留着八字胡,在见到俊雅年轻的朱礼尧走进来后,眼睛都不眨了。 “咳,魏掌柜,这是盗墓者挖出来的货吧。”童依瑾轻咳一声,问道。 魏掌柜赶紧收回目光,看着她说:“死当的客人说不是。”对这相貌倾城的少女,他是打心眼里敬重。 “这只象牙古瓶,瓶上雕有暗纹,轻巧精致,但这等功夫早已失传多年,听说也只有皇宫还留有几样存品,谁有肥胆闯进戒备森严的皇宫偷,是嫌命太长吗?”她小心的转动花瓶,辨识图样及材质。 “染血的陪葬品,近年来,当铺越收越多了。”她又说。 魏掌柜听出她话里的不满,面色也尴尬,“咱们城的名声越来越大,又不问货品来处,东西自然就多了。江爷说了,是好货就收。” 由此更能显现江霁的手段及势力,不然这些来路不明的货品都是麻烦,他有钱赚,倒是什么都不惧。 闻言,她看了魏掌柜一眼,下了结论,“确定是真品。” 她移到另一张桌上,拿了狼毫沾墨下笔,细细描述古物特征、可能的出品年代,写好后吹了吹墨,交给魏掌柜。 魏掌柜收下后,再看了陪同来的小厮一眼,该名小厮将古瓶小心翼翼的放入木盒中,便抱着木盒与魏掌柜一起离开,只是临走前魏掌柜忍不住又看向在一旁忙活儿的俊美小厮。 这可是外传童依瑾心尖上的男宠,果然俊俏出色,即使一身布衣,可凤目潋滩,比女子还要好看,但看多了,就觉得屋里突然多了点寒意,再看他一眼,那眼里的寒芒慑人,周身寒意更浓,魏掌柜立刻脚步匆匆离去。 朱礼尧对自己这么被注意也是不喜,事实上,一连多日,进出立雪斋的人不少,个个都特别打量他,他也懒得收敛浑身凉气,任其蔓延。 对此,童依瑾没表示过苛责,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放纵,却不知为何? 他觉得她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旁观他与他人的互动,从中获得乐趣。 除此之外,她负责鉴定商品真假的能力、对历史文物的了解、博学多闻,全都超乎他意料之外,就连使唤他也是同样顺手。 “茶,小朱子。” 朱礼尧瞟她一眼,走到茶几上,将煮沸的茶水倒入另一只陶瓷壶,茶叶遇水,一阵茶香飘出,顿时茶香盈室。 他倒了茶,走向她,将茶盏放到桌角,面无表情的退到一旁。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缓缓入口,一派悠闲。 一旁的小芷则偷瞄朱礼尧,绷着一张俊脸,实在震慑人,她的小心肝都一颤一颤的,怎么姑娘能这般神定气闲呢? 她想了想,移动两步,小声说:“姑娘,江爷回来,一定会要您带小朱子去看他的。” “江爷这趟出远门,至少还要两个多月才会回来。”那时候她应该已经放生某人了。 小芷与宁晏互看一眼,目光再度回到朱礼尧身上,可以想见,江爷一定会问清楚他的身世,江爷看重姑娘,怎么会容许一个不知来历的男人留在姑娘身边?更别说,小朱子怎么看都像颗烫手山芋。 提到江霁,童依瑾其实是佩服他的。 水浒城的临海一一街号称当铺一条街,统共八家,名称各有不同,但背后的大老板都是江霁,这种吃独食的经营方法还是她贡献的,但论黑心程度,她甘拜下风。 她放下茶盏,擦拭双手,再拿起稍早鉴定的一只手镯,水色好,是上品的冰种翡翠,但卖家连走几家当铺,听到的报价皆差不多后,当事人也只能叹个气,两百两死当了。 不识货只能被人坑,当铺再转手进到其他城市的珠宝阁,价值翻百倍,简直暴利啊!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童依瑾一连鉴定几样物品,并将年分、可能来处做了记录。 这期间,朱礼尧多是静默看着她,童依瑾唤他他才动。 小芷就忍不住了,想到什么就跟他说什么,他没反应也无妨。 “姑娘今儿鉴定这几件算快了,还曾碰过一件真品鉴识月余,姑娘这份活儿可不是天天都这么轻松,有时还得找书或同期物品来左证,耗时更久,半年都有的。而且有些真品破旧,还得细心修补,才得以送到淘宝楼拍卖。” 小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朱礼尧注意到的,却是童依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专注力明显过人。 接下来,一连多天,朱礼尧身上鞭伤已好了完全,而童依瑾的鉴定工作仍在继续,还多了修缮古物的活。 就见她忙得不可开交,一整天几乎都待在工作坊,长桌架旁那一大堆瓶瓶罐罐,又是泥土又是颜料、树脂黏液,他看来杂乱,她却是信手拈来,他也这时才知道,原来补修一只古董花瓶的裂缝花纹要用上这么多天,她这等耐心及定力非寻常人可及。 由于忙碌,童依瑾没有时间逗他,朱礼尧便有更多时间观察她。 童依瑾正专注的修缮破损的古三彩圆碟,神情格外认真,有时拧眉,有时面带困惑,有时又微微一笑,似是满意。 看见她的眼睛情绪变化,轻轻一眨,他竟觉得有什么轻轻划过心弦,这感觉很陌生,但他没多想,反而因为时间流逝,他想要离开水浒城的思绪更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童依瑾才吐了一口长气,再看一眼完美修复的古三彩圆碟,黄、绿、白三色分明些,锦鲤穿梭荷叶的图案也清明许多,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状态。 “终于完成了,明天上街走走逛逛去。” 此时,月上树梢,万籁倶寂,已二更天了。 宁晏原本昏昏欲睡,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小芷也是笑咪咪的。 童依瑾抬眸看小朱子,就见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气势颇吓人,但她才不怕,她莞尔一笑,“小芷先陪我再坐一会儿,你们两个男的都回去休息吧。” 朱礼尧深幽的黑眸有着压抑的情绪,“姑娘,能否听我说几句话?” “不能,因为你说的都了无新意。”她很不给面子的起身,还伸了伸懒腰。 宁晏跟小芷很不厚道的笑出来,可不是没新意嘛,百折不挠地一再请她放他走,他一定会以重赏回报,但没想到各种利诱姑娘都油盐不进,反而更加使劲的将他当奴才使唤。 “我只想说我的身分。”他口气略硬。 童依瑾却挑眉唱反调,“但我不愿意听。” 他忍着胸臆间流窜的火花,“姑娘何苦为难我?在姑娘身边伺候半个月有余,在下不信姑娘看不出来,我从不曾伺候人。” 她当然看得出来,磨墨都磨不好,让他提热水倒浴桶,一路走来,水泼了大半,要他收拾杯盘狼藉的碗筷,他皱眉,一脸嫌弃。 她故意捉弄他,要他给她洗脚丫,他宁死也不弯腰,就连眼神也不往她的脚丫子看,活像看了就要娶她似的,再瞧瞧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连她手上都有薄茧,可他十指如玉,比她还滑女敕。 倒是他泡茶功夫不错,一举一动自带优雅,很是养眼,从哪儿都可以看出来,这些年来他过得有多舒服,那为何会落入人贩子之手? 她才不好奇,好奇后肯定得放人,她这憋了多年的郁气还没消呢! “不曾伺候过有何关系?学着学着就会了。”她无所谓的耸肩。 “放我走,我可以为姑娘找来上百个善于伺候的奴才。” “那不行,我有颜值要求。”她直接拒绝。 “我找的人一定能符合姑娘所求。”他咬牙切齿地道。 “可眼下我就要你,没打算换人。”她挑眉一笑,怎么样?咬我吗? 朱礼尧从那双狡黠的明眸看到明晃晃的恶趣味,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用,他逼自己冷静下来,“请问姑娘何时才会停止喂毒?” “看心情啊,不过眼下很不好。”她双手环胸,抬起下巴。 朱礼尧脸色全黑,他有一种奇怪直觉,她是故意要留他为奴,一思此,他黑眸黝暗,口气极冷,“姑娘特意针对我,不知我在何时何地曾得罪过姑娘?”虽然这么问,但他根本不曾见过她,何来得罪之说? 还挺敏感的,知道她是特意针对他,但她怎么会承认? “如果你得罪我,我买下你只使唤你,让你吃好、住好、过得舒适?我脑袋被驴踢傻了吗?不是应该鞭打你数十或杖责上百,剥皮抽筋,或来个十大酷刑的变态凌虐吗?” 小芷频频点头,“就是,真得罪姑娘,是该死命折腾才能解恨,你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听到这话,朱礼尧黑眸里有着比愤慨更不平的深沉情绪,何来的福? “是你上辈子烧好香才遇上姑娘,针对你可也是你的福气,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宁晏没好气的又补上一刀,他在姑娘身边多年,还没被针对过。 闻言,朱礼尧从极怒转为彻底无言,对于童依瑾最倚重的丫鬟、小厮,他已见识过他们的效忠程度,他曾多次请他们帮忙劝童依瑾让他离开,并许以重金,两人却异口同声道—— “要我们背叛姑娘?别说门,窗户都没有!” 四处碰壁,他都要怀疑自己当真是宗族大老们口中宣称百年来最为聪敏的少主?龙困浅滩,面对这三个极品主仆,他无计可施。 童依瑾见那双炯炯黑眸中从怒火变成浓浓无奈,暗自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当然没有,那一年为他受的苦还没要回十分之一呢,心里另一个声音马上冒出来驳斥。她点点头,挥了挥手,宁晏便恭敬行礼,拉着动也不动的朱礼尧走出去。 小正看着童依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姑娘为什么不要知道小朱子的身分啊?” “他的身分肯定不会比我这个寄人篱下的小孤女差,届时是他使唤我,还是我使唤他?有时候,无知就是无敌。”她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小狐狸。 小芷听得眼睛一亮,言之有理,自家姑娘就是聪明。 第二章 奴役花美男(2) 翌日上午,童依瑾乘坐马车离开瑾园,小芷在车内伺候,宁晏与朱礼尧坐车辕。 不意外的,朱礼尧那张脸很是吸引人目光,又见宁晏坐他身边,纷纷指着他说:“快看啊,那就是童姑娘买的男人。” 朱礼尧自小长得好,众人注目不奇怪,他也习惯了,但那些人看他的目光又有些不同,带着好奇探索,更多的是暧昧,好似他是某人的专属男宠。 车内,童依瑾也听到了那些议论,她一脸无所谓,这座城市流言来来去去的,总有新流言报到,久了就消失了。 马车继续前行,蓦地,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童姑娘,有人找秦娘麻烦,但唐少爷不在,可否请您过去帮忙?” 马车随即停下,接着便是宁晏略带无奈的嗓音,“姑娘,是秦娘的大哥。” 车内,小芷气呼呼的看着童依瑾,“一定又是林珊珊那个臭婆娘,秦娘也是死心眼,唐少爷根本就护不住她,姑娘您就别穷忙了,这家的忙永远帮不完。” 朱礼尧听不懂,但随即听到童依瑾的声音,“算了,宁晏,还是去一趟,秦娘怀孕了。” 宁晏闷闷地瞪了站在车旁的赵焱,“你听到了。”他随即掉转马车,往另一条长街而去。 就见那名拦车青年一脸尴尬,但还是向着马车拱手一揖。 宁晏驾车前行,见朱礼尧一脸困惑,想着日后他也要在姑娘跟前当差,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说来就是一笔后宅烂账,唐家的正妻赵秦娘被婆母以没有生下一儿半女逼她由妻变妾,让生有一女的小妾林珊珊成为正室,接着又以赵秦娘忤逆婆母,将她发卖到妓院。 赵秦娘的父母已逝,唯一的亲人是父母在山上捡到的一个男孩,这人就是赵焱,他对这个没血缘的妹妹疼宠非常,当赵秦娘的贴身嬷嬷跑去向他求助时,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而童依瑾的善良侠义在水浒城是出了名的,更是赵秦娘唯一的挚友,就去向童依瑾求救。 “姑娘就去妓院救人,也好在去得及时,不然秦娘就悬梁自尽了。之后姑娘就将秦娘带回瑾园,一个月后,唐少爷回来,知道这事后,盛怒离家,到瑾园向姑娘道谢,并接走秦娘寻个院子住下,也不回唐府了。” 麻烦却也从此不断,唐老夫人没几天就生病,派人要儿子回去侍疾,而扶正的林珊珊是唐老夫人的亲侄女,好不容易唐书丞回家,就下药想再生个男娃,好坐稳正室之位。 总之,闹了好几回,赵秦娘与唐书丞成亲七年,膝下无子,但几个月前,赵秦娘有了身子,林珊珊得知后闹得更凶,巴不得闹得她落胎才好。 童依瑾帮了好几回,也跟唐书丞说过,他得自己立起来,但一顶不孝的帽子压下来,唐书丞还是两边跑,总能让林珊珊钻了漏子,上门找赵秦娘的碴。 宁晏说得口干舌燥,一拉扯缰绳,马车在街角一隅停下。 童依瑾直接跳下马车,停顿一下,回头看朱礼尧招摇的俊脸,皱眉道:“你进车内,别出来。” 敢情他这张脸见不得人?朱礼尧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进了马车。 前方一院门前,林珊珊泪流满面的跪着说话,“妹妹求姊姊了,母亲思子成疾,吃不好,睡不好,人已痩了一大圈。” 院门紧闭,但门口站着两名嬷嬷,其中一个姓王的胖嬷嬷气呼呼的怒道:“林姨娘,妳少血口喷人,明知少夫人管不了少爷,妳这话是污蔑,少爷出门前已经留在唐府待了五日,这才回来几日,妳就眼巴巴的过来抢人了。” 林珊珊很想反驳,她是夫人!但丈夫对外宣称他的妻子只有赵秦娘,在外人眼里,她又被打回原形,只是小妾,所以面对老奴才的咄咄逼人,她也只能拭泪扮可怜。 “母亲想夫君啊,她也想开了,就想一家和乐,母亲知道姊姊不肯原谅她,所以才不肯回去难过之下,身子更虚了。” “老夫人跟妳一条心,会难过?妳们是骗少夫人回去折磨吧。”王嬷嬷大吼道。 四周围观的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语多怜悯,显然是赞同这句话,可同时也有不少人注意到童依瑾来了,纷纷说道:“童姑娘来了!” 众人主动让开一条路,让童依瑾走向楚楚可怜的林珊珊。 童依瑾想翻白眼,林珊珊手里牵着约四岁的稚女,身后还站着两名丫鬟,试着要拉她起身,她还哭嚷着不要。 真是的,演戏也要排场,林珊珊就是宅斗剧里标准的绿茶婊兼白莲花。 “我说林珊珊,妳这戏演不累?我都看腻了。”说起风凉话,童依瑾满口都是嫌弃。 林珊珊泪眼看着童依瑾那张漂亮的脸,宽袖下的玉手瞬间一紧,没想到她还会来管闲事,就是听说她买了个男宠十多天都没出瑾园了,自己这才挑时间过来,怎么…… 童依瑾突然半蹲与她平视,但声音可不小,“秦娘在唐府时,那老太婆活蹦乱跳,早晚要她立规矩,又处处挑剔,秦娘瘦成皮包骨不说,最后还被卖去青楼,妳说这种惊世婆婆,若真病故,也是老天爷要收她,妳不回去哭丧,赖在这里想害谁?” 她脸色微白,吶吶地道:“母亲她真的知错了,这才要我求姊姊回去,而且大夫说了,母亲真的重病,姊姊若不回去,可能……呜呜呜……”她哭了,话也刻意说一半,婆母有派人跟她来,她哪敢公然诅咒?那是讨骂。 童依瑾杏眼圆睁,“老夫人真要死了?那我得去买鞭炮庆祝。”她还煞有其事的拍了下手,对那个自以为是又倚老卖老的唐老夫人,她是半点好感都没有。 “噗……哈哈哈——” 园观的众人听到这话,不少人忍俊不住的笑出声来。 外地人不清楚,但当地老百姓对唐老夫人也是很厌恶,一个没有知识的老妇人,对孝顺的赵秦娘百般挑剔,儿子发达了,就作主将娘家侄女纳为妾,也因沾亲带故,林珊珊死命蹦跶,将正室除了,自己上位,也将唐家弄得乌烟瘴气,偏偏唐老夫人的心偏得不能再偏,就宠着林珊珊。 林珊珊又羞又忿,但想到今天的目的,还是忍住怒火,“母亲毕竟是长辈,还请童姑娘别太过分,而且母亲只是想见见姊姊,她老了、病了,过去她身边也一直都是姊姊伺候,只有她最懂得怎么照顾母亲。” 说着,她拿着绣帕低头拭去泪水,再抬头对看关闭的院门,哽咽道:“姊姊一向善良,有她回去侍疾,母亲的病一定能赶快好,若是姊姊不愿意,万一母亲真的出了什么憾事,到时候夫君出远门回来,也会怨恨姊姊狠心的。” 童依瑾站直了身,不得不说这个白莲花很有心计,被林珊珊这样一说,她的目光看向关紧的院门,赵秦娘不会出来吧? 在院墙后方听的赵秦娘还真的担心了,她想也不想的就要推门,还是身边的贴身丫鬟千喜拉着她的手,急急摇头,“夫人,上一回童姑娘就说重话了,您若一再妥协的作践自己,她就不再管您的事了。” 她跟王嬷嬷都是唐书丞带着夫人到这里入住时,才从人牙子手里买下的,她们要护着的就只有夫人。 闻言,赵秦娘顿时不敢动,童依瑾看来好说话,但一旦跨过她的底线,那是怎么求情都没用,若没有她帮忙,她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孕期,平安生下孩子。 “听闻唐家前阵子转手一批陪葬品,赚进几十万两,这么多钱还请不到好大夫、丫鬟跟婆子伺候,只能秦娘回去侍疾?真不知道老太婆生的什么富贵病还挑人伺候,真是闻所未闻。”童依瑾出言嘲讽。 闻言,围观的老百姓再度哄堂大笑。 林珊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说不出驳斥的话。 没想到,童依瑾突然轻叹一声,口气也变得柔和,“一顶不孝的帽子压下来也是不好,算了,反正我近日也闲着,就跟着秦娘一起回去帮忙好了。” 林珊珊一听,脸色刷地一白,“不用了,哪能让童姑娘……”这肯定不是帮忙,是帮倒忙,往死里整。 “此生行善修来世,妳不是说老太婆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有些东西早用晚用都要用,我吃饱撑着就帮忙准备吧,妳不用太感谢我,我喜欢行善。”童依瑾连珠炮般说完,立即吩咐小芷跟宁晏去棺材店订白灯笼、白蜡烛、孝衣、棺材等治丧之物,连同账单全送去唐府。 林珊珊急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童依瑾这是要捅破天了闹,那老夫人不杀了自己?来一趟竟弄得如此晦气。 她急急让两个丫鬟扶她起身,唤住了小芷跟宁晏,这才泪眼汪汪的看着童依瑾,“童姑娘好意,妾心领了。”她再看着紧闭的院门,“姊姊,希望妳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说罢,她抽抽噇噇的牵着女儿,身形虚弱的上了马车离去。 呋!离开了还要丢话戳人心肺,童依瑾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小芷跟宁晏则朝众人挥挥手,“没戏看了,还不走啊。” 人群渐渐散去,赵焱就站在一隅,他快步上前,拱手对童依瑾一揖,“多谢童姑娘。” 赵焱相貌堂堂,至今未娶。 旁观者清,爱上妹妹就是一条虐爱的不归路。童依瑾心中也觉得可惜,毕竟秦娘若嫁他,日子肯定好过多了。 此时,院门打开,秦娘抚着五月大的肚子无声哭泣。 王嬷嬷跟千喜在旁劝着,赵焱看着妹妹,眼中闪过不忍,但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毕竟不是亲大哥,唐书丞知他心仪秦娘,对他多有防备,不喜他接触。 赵秦娘亦知夫君不喜唯一兄长,坦言不想因他与夫君有了嫌隙,这弦外之音伤了赵焱,只是他可以离她远远的,却不能不管她,所以得知林珊珊又上门来闹,便立刻去找童依瑾。赵秦娘看到大哥连门都不踏入,转身就走,难过得低头哽咽。 “从上次夫人向大爷说姑爷不喜欢他见夫人后,大爷就不进来了。”千喜也是明眼人,忍不住小小告了一状。 赵秦娘泪眼婆娑,“夫君是醋了,他以为大哥对我——他多想了。” “有没有多想我不知道,但他没办法护住妳是真的,妳真的不考虑离开?”童依瑾忍不住又重提过去建议。 “我、我……”赵秦娘声音微弱且颤抖,夫君孝顺,绝不会跟她一起离开,而夫妻距离一旦拉开,离心也就不远了,届时孩子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 童依瑾见她那一脸惶然,心里其实是冒火的,“世界之大,妳何必困住自己?若真有心,离得远又如何?若无心,近在咫尺又如何?”又看了她的肚子一眼,这种情绪下怀的孩子能健康吗?都要当娘了,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孩子想想吧。 那一眼,让赵秦娘忍不住低头拭泪,大夫说她忧思过重,于胎儿不利,但要她离开夫君,她真的办不到。 童依瑾内在灵魂是现代人,受不了这种没男人就无法过日子的女人,交代好王嬷嬷等人好好照顾赵秦娘后,她便抿着唇,径自往马车走去,却见朱礼尧坐在车辕上看着她。 见那双漂亮狭长的黑眸若有所思,她问:“怎么了?” 他神情复杂,刚刚见她舌战那名楚楚动人的女子时,竟跳出爷爷生前常说的一句话,离之,当得起朱家当家主母的女子要有胆识、智慧,还得有一颗慈悲心。 离之是他的字。 小芷见他抿唇不语,就骄傲地说:“小朱子是不是觉得姑娘太棒了?恶马就要恶人骑,这是姑娘说的。” 童依瑾扶额望天,这单纯的孩子一秒变猪队友。 朱礼尧看向她,“姑娘说得是正理。” 这是认同她是恶人吧。她无所谓的率先上了马车,小芷连忙跟进去,体贴的为她倒杯凉茶,润润喉。 “姑娘是想秦娘跟赵大哥走吧。”小芷就是个八卦话痨,对水浒城的人事物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童依瑾喝了口茶,点点头,她要是秦娘,早就离开唐书丞了,他一边要尽孝一边要爱情,最后受委屈的还是秦娘,何况还有个未爆弹呢。 唐书丞没有身分背景,却能一次次送上陪葬品到淘宝楼拍卖,说是从哪个盗墓贼手里买到的大批陪葬。 墓有那么好盗?更别说其中好几件都印了精致的贡字,代表是要送往京城的贡品,他三个月就能来上一批,来处可真让人忧心。 马车哒哒前行,来到最热闹的东市大街,店面林立,人潮汹涌。 “快看,那就是童姑娘的马车,那肯定是她买下的男奴吧,长得真俊。” “童姑娘眼光真好,我也想要呢。” 马车外的议论越来越热络,有兴奋、好奇,更多爱慕的目光齐齐投注在朱礼尧身上。 “姑娘带他出来也是麻烦,这样怎么逛嘛。”小芷臭着一张脸将车窗帘子拉开又扯上,出言抱怨。 “好奇心人皆有之,看过了,就不会这么一惊一乍。” 童依瑾想了想,就吩咐宁晏将马车停下,要他带朱礼尧去采买她的精神粮食,让他要记得店家,下回换他去采买,又大方说,这一趟买下来,差不多中午,让两人吃完午餐再回去,吃饱了,也可走走逛逛消消食。 宁晏不开心,带着小朱子就像带个什么珍贵珠宝,每个人都盯着看,连他都不自在,而且他听出姑娘话里的意思,是要多带小朱子在城里绕上几圈,满足外人的好奇心,下回再出来就不这么引人注目了。 但小芷更不开心,她最喜欢跟姑娘一家家的逛街了,但再心生不满,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两人下车,哀怨的扯了缰绳驾车,载姑娘返回瑾园。 第三章 劝他留下来(1) “阿晏,这就是童姑娘买的男人,长得真俊。” “他是哪里人?童姑娘怎么喊他的?小朱子?这是当下人使唤吗?” “杜三娘也不知是没脸了,还怎么的?人又离开了,你知道吗?” “最近好多人找何三,叫他多找像小朱子一样的货色,调侃说绝不只付几两银,气得何三挥拳揍人呢。” 宁晏与朱礼尧走在热闹大街上,时不时就有人走来跟宁晏套近乎,打量朱礼尧,问东问西,话题也都围着那天的事情绕。 当事人只是站着不动,即使如此,浑身散发慑人气势,给人无形的压迫感,让人不敢靠他太近,这让疲于应付的宁晏更是一肚子火,对他臭脸相对。 朱礼尧可不在乎他的臭脸,要他去应付那些发花痴的大娘大婶,甚至一些豪放的姑娘,他也不愿意,但一路走来,他发现身上贴着童依瑾的标签不算坏事,人们会耍嘴皮占便宜,没人敢直接对他动手,意识到这一点后,他脚步更为从容。 在尚未被人贩子抓来这里时,他从未来过水浒城,但身为大魏皇朝把持多条贡品线的皇商少主,他对各地的商业脉络都有一定的了解,因此对这个边际黑市也有相当程度的认知。 水浒城处于边陲地带,初始只是马市,相邻的是贫穷的异族部落,由于没有什么侵略性,大魏皇朝并没有什么边关政策。 马市热闹,为了生活,异族部落的人就过来做点小生意或卖些手编饰品、猎物,久而久之,通婚同化,也算相处融治。 二十年前,先皇德政,开辟运河至此,也为这里开启新的一页,更多的人到这里来讨生活。 然而大魏国土辽阔,这里离京遥远,被派来边陲之境的地方官,不是犯错被贬外放到这里,就是刚刚出仕的小官。 这种官说白了就是没能力,被丢到这里,哪有胆量敢管地头蛇?往往是任期一到,回京述职后便想方设法的求解月兑。 因为这些昏庸、无作为的地方官,一年年下来,间接造就黑市坐大,十年下来,这座城龙蛇杂处,腐败也繁华,江霁成为土皇帝的事情也隐约传了出去,只是山高皇帝远,水浒城又从未入过今上的眼,地方官接受江霁的贿赂,掩盖非法交易,上达天听的,永远是报喜不报忧的事。 如今,江霁已成为此地最大主宰,后到任的新官亦不敢招惹势力庞大的土皇帝,本着你好我好大家好,两方相安无事最好。 天气炎热,宁晏与朱礼尧走了一个时辰已是满身大汗。 朱礼尧大约看清水浒城的面貌,由于是慢慢繁荣起来,他曾被关在人笼贩卖的市中大街是拥挤热闹,也有许多重建的豪华建筑,而临近运河的临河大街,景致又不同,码头旁,大小船停泊不少,几间占地极大的货物仓库矗立,搬运工忙碌干活,街上人车熙来攘往的。 除了一些特色餐馆外,还有更多异国异地的零嘴饼干等吃食,他们就在这里买了童依瑾口中的精神粮食。 “姑娘就爱吃这些东西,说干活时,有时遇到瓶颈,就是困难时,吃这些东西能补脑,提振精神。”宁晏这么解释道。 两人采买一大圈下来,店家还免费送一些新吃食,另外又添了一小包说是要孝敬宁晏的,他决定回去就送给小芷,她一定很开心。 小芷开心,他就开心,这心情一好,他就又教朱礼尧哪几家店家要怎么来,怎么回去,哪几家店更是姑娘的最爱,所谓的最爱,多是糕点小吃、蜜饯肉脯等物。 顶着烈阳,两人又绕了一个多时辰,手上拎了大包小包,宁晏觉得自己完成了姑娘的使命,让小朱子广为人知了,这才熟门熟路的带着朱礼尧到一家豪华酒楼。 因一进酒楼,朱礼尧又引来众人目光,宁晏特别要了一间雅间,图个清静。 朱礼尧今天已经被当猴子看太久,再加上“小朱子”这名字实在让人喷饭,有些人怀疑他是阉人,接收到很多复杂的眼神,多得他都麻木了。 只是……一个下人到酒楼吃饭还开雅间,也太大手大脚了。 宁晏似乎看出他的不以为然,喝了口茶,润润喉就说:“姑娘从不亏待下人,我们小厮到这种地方吃得上饭,代表她这个主子大方,她博得好声名,我们吃上好酒好菜,她说这叫双赢。” 朱礼尧很困惑,听得出来她对下人是真的好,那为何独独对他苛刻? 宁晏真的很敢点菜,顺口就点了三肉二素一汤,一顿吃下来至少要十两。 店小二跟掌柜跟宁晏都熟,边招呼边看着优雅喝茶的朱礼尧,啧啧称奇,“长得这么俊,难怪会让童姑娘看上,咱们见了都要自惭形秽。” 宁晏不平地撇撇嘴,“男人看脸是好听话?别影响我吃饭,去去去!” 接下来,有人酒足饭饱离开,也有新的客人落坐,都会聊起最热门的八卦——童依谨买男人了。 此时,隔壁雅间就聊起童依瑾,你一言我一语,越聊热络。 “不管什么事,再困难、再棘手,她也办得妥贴漂亮,难怪江爷当宝贝宠。” “要是百花楼的艳娘在这里,肯定又要抱怨一番了,当年花魁的她也相中童姑娘,打算从小栽培,才想着要去找人贩子谈价码,没想到江爷动作更快,一见小小人儿在拍卖场指个古物,言之凿凿说是假货,抢先一步买了她,艳娘现在都当百花楼的老鸨,逢人就说她丢了个宝贝。” “可不是个宝贝?那一手仿画、鉴识古董的技艺,还有那一身好功夫,上回啊,不知从哪里来一个卖假画的被她揭穿,买凶杀她,要不是她一身好功夫,都不知道要死几次了。” “别忘了,还有从西市来的程爷,竟然跟江爷要她,五万两黄金啊,江爷还是舍不得,可见江爷是拿她当女儿疼了。” 外人赞美姑娘的话,宁晏也听到了,他一脸自豪地看着一口一口仔细吃饭的朱礼尧, “你初来这里不知道,黑市里什么样的人都有,黑心肝的更多,以假货当真货交易的买卖, 随便都能碰上,当街追杀的事不少,但这一两年状况好一些,这都是姑娘的功劳。” 朱礼尧看他一眼,继续挟菜入口。 闷葫芦!但宁晏还是忍不住凑近炫耀,“姑娘跟江爷说的,再这么乱下去,谁敢将宝贝拿来这里卖,又有谁愿意来这里,一个不好,项上人头不保,人不来,这里就没落了,届时又打回原形,剩一个马市而已。” 她如此聪慧,难怪年纪轻轻能在此安身立命,还过得如鱼得水。朱礼尧边吃边这般想着。 宁晏两人用完餐,便雇了辆马车回瑾园,提着大包小包进到立雪斋。 朱礼尧就见童依瑾眼睛一亮,从那些大小包小包里挑出一盒吃食,打开后就挑起一颗裹糖的核果,利落的往上一抛,张口接了核果,这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常做。 他看得却是浓眉一皱,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开心咀嚼,斜看他一眼,咽下美味核果后,道:“有意见?” 他抿紧薄唇,“既然姑娘问了,在下便直言,姑娘是女子,刚刚那种行为太过粗鄙。”闻言,她开玩笑地道:“胆子不小,还真开口训我。” “姑娘若是放我自由,我便是想训也没机会。”朱礼尧又说。 童依瑾嘴角一勾,气笑了,倒是一点机会都不放过,就是可惜了,“那我口味重,你爱说就说,我听烦了,随手抽你几鞭也行,再不行,一指点了哑穴也能落得耳根清净,总有方法治你的。”语毕,还挑衅地朝他挑挑柳眉。 朱礼尧气闷无言。 见状,小芷跟宁晏拚命憋笑,想跟姑娘斗嘴,那是自己找虐。 童依瑾也是乐可不支,“对了,小芷把这些整理整理。”她顿了一下,突然又改变主意,喊了林嬷嬷,“嬷嬷带小朱子去整理这些吃食,让他尝一尝,也顺便记熟了,下回要他去采买。” 林嬷嬷笑咪咪的点头,“好的,姑娘。” 童依瑾将臭着一张俊脸的小朱子丢给嬷嬷,笑咪咪的回书房忙活儿。 朱礼尧头大的与一桌零嘴搏斗,他从来不爱也不吃这些零食甜点,但偏偏买回来的口味还不少,看似相似,口味却截然不同,不想吃又要死记种类,饶是聪明的他也有点招架不住。 林嬷嬷有耐心,一再重复,手上也没停,将一桌子的吃食,分别摆到一个三层的八宝盒里,每一层都有八格,每一格都放了糕点、零嘴、糖果、蜜饯。 这种食盒,童依瑾的香闺里放一个,工作坊放一个,竟连马车上都放了一个。 朱礼尧还真没听说有姑娘家这么爱吃这些东西,但扪心自问,他也没注意过其他姑娘家是哈模样。 “姑娘就爱吃这些,吃多了,正餐就吃得少,可姑娘也说了,吃得愉快就好,谁规定一定要吃正餐。”林嬷蠊呵呵笑道。 “我前两天回家,我娘说东街又出了一家新店,我休假时就去走走,看有没有新鲜货给姑娘尝尝。”另一名丫鬟走了进来,笑咪咪的道。 见到冷冷的朱礼尧,她胆子颇大,叽叽喳喳就说:“小朱子哥哥在姑娘身边久了,就知知道咱们姑娘有多好,你就放心的待下来,有什么要帮忙的就跟我们说,帮不了的就找姑娘,她肯定帮!” 闻言,林嬷嬷在一旁也频频点头。 可朱礼尧没有接话,她们口中的童依瑾与他所见并不同,明显的差别待遇。 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朱礼尧也发现童依瑾虽然是主子,但屋里的丫鬟、嬷嬷都是宠着她的,知道她喜好美食、新鲜零嘴,小厮及丫鬟外出遇上了,都会买来让她尝鲜。 童依瑾出手大方,好不好吃都会赏点小钱,但他看得出来,这无关银两,她是真的没将奴仆当奴仆,她会习惯的说“麻烦了”、“请”、“谢谢”或“抱歉”等语,也会关心下人,病了就给钱看大夫,若有家人病了,她也让人回去照顾,也许就因为她不像主子,奴仆们与她都特别亲厚。 “姑娘是全天下最好的主子”,在瑾园的每一个遇见他的下人,都会这么跟他说。 “还有,家里不管男孩或女孩,只要愿意送去学堂读书,她便出学费,但若是私下讨要学费回去,一经发现,钱得双倍还回来,也因为如此,我的弟妹才能读书。”此时,一名清秀小厮笑咪咪的与朱礼尧并行说话,“我娘都说了,这瑾园的差事可不能有半分懈怠,毕竟这么好的主子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小朱子。” 月明星稀,朱礼尧提着灯笼,往自己住的偏院走,小厮并不是同一路,但说得欢快,也继续同行,半点也不在乎灯笼下,某人那张出色俊颜是多么面无表情。 这几日,像小厮这样特意来找朱礼尧说话的很多,为的就是打消他换回自由身的念头,姑娘都不惜喂毒控制他了,可见她有多喜欢他。 所以,即使他绷着一张俊脸,身冒寒气,可为了姑娘,他们还是鼓起勇气靠近他说上一说,让他知道姑娘有多好,被她喜欢,他又有多么幸运。 小芷跟宁晏嘴巴紧,不好套话,但院里其他嬷嬷、小厮、丫头就容易得多,朱礼尧顺利从他们口中得知,自己是童依瑾唯一喂毒控制的特例。 呵,这种幸运,他真心不要。 “姑娘知道你现在还不喜欢她,可只要你喜欢她,姑娘放心了,肯定不会再喂你毒。”小厮一脸好心的又说。 深夜里,瑾园寂静,偶有虫鸣唧唧,朱礼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木,真心佩服童依瑾,她收买人心之强是他见过的人当中最厉害的,可也因此,他要挣回自由身就更艰难,难道真的要靠美色? 水浒城的仲夏,万里无云,阳光剌眼,走在街上,人人挥汗如雨。 立雪斋的屋檐下,童依瑾躺在贵妃椅上阖眼晒太阳,朱礼尧伫立一旁,有一下没一下的掮着扇子也看着她。 他眼中的童依瑾,不仅生得好,待人也好,处理事情起来井然有序,更有胆识、聪慧灵敏,但有时调皮了一些,除此之外,她还是个喜好美食的饕客。 这地方酒楼林立,什么腌螃蟹、红烧鹿肉、松鼠桂鱼、无锡排骨等等,无一不爱,她虽不像大家闺秀们吃得那样秀气,但也并不粗鲁,反之,看着她吃的样子,就让人觉得那些菜肴很好吃,引人垂涎三尺。 她很自律,每两天一次晨起练功,练完功、洗完澡后,会像只猫儿在屋檐下晒太阳,休息一会儿才去用早膳。 平心而论,他觉得她很会过日子,看似忙碌,却自有一套章程。 “备膳吧。”她坐起来,看着他道。 他看她一眼,就退下,再回来时,手里多了食盒。 对于他对童依瑾没有半点尊卑之分的态度,宁晏跟小芷从私下碎念教训到现在放任。 姑娘说了,他肯动作就好,她还挺喜欢看他那张面瘫脸,只能说,颜值高的就可以任性。 宁晏两人将食盒里的银丝卷、烧饼、热粥,几道小菜摆上桌。 在户外用早餐,就姑娘的话,叫做与阳光有个约会,他们不懂,但姑娘开心就好。 童依瑾净手后坐下用膳,再看了站在一旁的朱礼尧一眼。 这几日,他总算收敛身上那让人畏惧的气息,但她清楚这不是他安分了,只是要所有人放下戒心,当然,包括她在内。 但令她不解的是,他前阵子冷眼观察,应该发现她的致命弱点,不然也应该从下人口里得知她对美男子特别宽容。 他并不笨,以他那张出尘绝色的容颜,微微一笑绝对很倾城,那是可以引人犯罪的魅惑笑容,她铁定难以抵抗,怎么不用美男计来求自由? 不过她跟他有过节,美男计效果有限,但连用都不用,是不屑用,还是知道对她没用?童依瑾边吃早膳边看着朱礼尧,一旁的小芷跟宁晏不禁窃笑,觉得姑娘边吃饭边配美男的样子很逗人。 被看的朱礼尧很是无言,若不是她眸中不见半点猥亵,他早就甩袖走人了,倒是她眼里的遗憾浓得让人无法忽视,他不想承认,但他竟能猜出她是遗憾他没用美色讨好她。 他又非小倌男妓,要他对一个女子奉承阿误,他都看不起自己。 第三章 劝他留下来(2) 饭后,童依瑾习惯性的要喝一小壶茶,过去是宁晏准备,现在则由朱礼尧伺候。 童依瑾闲来无事就想逗逗美男,见他气得脸发黑、说不出话就特别解气。 呵,让你小小年纪就骗人,老天爷将你送到我手中,怎能让你太好过? 她端起盖碗青瓷茶杯,掀开杯盖,吹了吹,唉,真想念现代的手摇饮啊…… 她喝了口热烫好茶,眉头微拧,“我说这上等龙井泡起来是好喝,但怎么让它更好喝,能韵味回甘?”她喃喃自语着,眼睛骨碌碌的看向朱礼尧,半晌后嫣然一笑,“上回收集的露珠水泡茶很不错,还是明天你再去忙活几桶?” 几桶?他脸色铁青,她当是用勺子捞的吗? 变脸了,她心中乐呵,又装不舍,“好像很辛苦,还是有什么替代方法啊?” “以山涧泉水泡茶,自然更加清香,用雪水也别有一番滋味。”收集露珠水的事,他不想再做一次。 她想了想,高山雪水本就清澈甘甜,但跑一趟高山?那是折腾人,山涧泉水倒离不远,骑马大约一炷香功夫可来回。 穿越这一世,她只想活在当下,能享受的,她就努力享受。她回身交代小芷派一名小厮去拿山涧泉水后,就支着脸颊,看着朱礼尧道:“很懂得品茶?” “略懂。”其实是很懂,但看她一脸狡狯小狐狸样,他下意识的就不想吐实。 她又模模下巴,这是不想跟她说太多吧,品茶在大魏皇朝是文人雅士带起的风气,这几年下来,上好的茶叶价值可不输黄金,拜这黑市之赐,外面难得买到的上好茶叶,总有人免费送来请她喝。 她指指她对面的位置,示意他坐下后,再看着他,“你说说碧螺春茶。”知道他没那么好使唤,她又说:“不听话的奴才,留着没用,小芷,问问杜三娘是否还在城里?” 这女人说起威胁话还真是脸不红气不喘! 他抿紧薄唇,冷冷道来,“此茶最佳采摘为清明节前,因一芽一叶,完全依靠人工,光炒茶就得经过六个加工步骤,极为费时,泡茶自然也有其讲究细节。”他说的极为清楚。 她兴致一来,叫他先背对着她,又吩咐小芷跟宁晏去拿其他茶叶罐及茶具等物,自己忙活了好一会儿,一共泡了四种茶,再叫他回过身来,“猜猜这四种茶是哪种茶,不能喝。” 小芷觉得姑娘刻意刁难,不喝哪能猜出来? “若猜中,姑娘能不能应我一个要求?”他直言。 她吐气如兰,说的却是,“不能!本姑娘是闲得慌,你是小厮,听命即可,哪能要求。” 就是,连做奴才的自觉都没有,你谁啊!宁晏在心里嘀咕。 朱礼尧抿紧薄唇,沉着神色,时间一天一天过,童依瑾毒药控制也从没断过,他离开的却越来越强,如同挣不出铁笼的困兽,积压的郁火越烧越旺。 童依瑾掀开茶盖,轻轻拨弄茶叶,再轻啜一口茶香,神色悠闲。 小芷跟宁晏看看姑娘,再看看小朱子,有点恍神,两人都是主子气势,而且认真比较,小朱子还更胜一筹,即使那身小厮布衣都掩盖不了与生倶来养尊处优的气质。 朱礼尧见童依瑾依然神定气闲的品茶,黑眸微瞇,卯足气势想威压她,过于沉寂的氛围就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小芷跟宁晏尤其心惊胆跳,额头都冒冷汗了。 其实不止他们,被强力针对的童依瑾更是头皮阵阵发麻,再对上朱礼尧那双跳耀着怒火的黑眸,她也有些撑不住。 但要她这么认输她也不甘愿,念头一转,她突然嗲声嗲气的开了口,“你确定要跟我杠上?你这样太帅,我小心肝有点受不了,很想扑上前去啊,还是你别当奴才,当我的男宠?”她故意娇嗔的看一眼,装出色瞇瞇的模样。 顿时,朱礼尧脸色黑了一大半,这女流氓出口调戏得很自然,好像做过上百遍一样。 小芷圆脸都涨红,双腿还有些发软,她知道姑娘大胆,但一向有色心没色胆,可从来没这样明晃晃的表现过。 宁晏倒看出来了,姑娘是虚有其表的纸老虎,口头上占便宜,让小朱子那吓死人不偿命的恐怖气势自动消减大半。 朱礼尧为了不让童依瑾扑向自己能怎么办?只有妥协一途。 他咬咬牙,收敛慑人气势,冷冷的指了第一杯茶,“这是精选熟芽……” 听他以淡漠的语气一一道来,她眨了眨眼,她是这些年喝多了,才得以分辨茶种的不同,但他只看茶色、闻茶香就能知道是哪一种茶,那…… 她眼睛瞬间一亮,茶这么会,吃的肯定也不差,也是,瞧他长成这副肤白滑女敕的模样,哪会吃不好。 这般想着,她心里顿时有了主意,“表现很好,赏你了。” 她大方的将那几杯好茶赏他,自己倒了另一杯茶喝,又挑挑拣拣的吃了几道茶点。 美男、上好醇茶、美味茶点,这不是享受,什么才是享受? 但朱礼尧看她配着吃的茶点,一脸嫌弃,连好茶也喝不下。 童依瑾不是没看到某人鄙视的目光,她吃的是鲜辣口味的牛肉干,比现代味道差了不少,但聊胜于无,她也相信他嫌弃的应该她是以手当筷的拿起来啃咬,吃相粗俗,但吃肉脯还让下人切成一小块状,以竹签插着就食,那种闺秀吃法,她吃来着实太不痛快。 她嘴角微微勾起,抓了一大块,“来,赏你。不要?来嘛,吃嘛。” “姑娘自己吃。”他说得斩钉截铁,满眼嫌弃。 她却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当下,连小芷跟宁晏都觉得自家姑娘挺纨裤的,这样调戏不好,偏偏姑娘不依不饶,还打算亲自喂食小朱子…… 好在,林嬷嬷在此时走进来,“姑娘,赵大爷来了,说要见姑娘。” 她点点头,拿棉巾拭手后,起身步出,跨过门坎时,眼角余光却见某人黑着一张脸,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她嘴角一勾,偏头睨他一眼,“小朱子留下来是要吃肉干?” 他对上她狡黠目光,毫不怀疑若他不走,她会让他将桌上的肉脯全吃了,这般一想,他抿紧唇,乖乖地走上前。 见状,她脸上笑容又加深一分。 大厅里,赵焱坐着喝茶,一见童依瑾进来,立即起身,拱手一礼,他身后的小厮也跟着行礼,圆桌上则放了几盒礼物。 “赵某出了一趟远门,今日才回来,特别来谢谢童姑娘当日出手相助。”这指的自然是前些日子,林珊珊去找赵秦娘撒泼,童依瑾去救援一事。 童依瑾坐下来,示意他也坐下,小芷主动为她倒一杯茶后便退到后面,朱礼尧就站在童依瑾的右后方。 不得不说,朱礼尧的存在感太强了,赵焱连看他好几眼,想到城里最热门的八卦,再看他的气质,一眼就发现这人并非池中物,说是男宠,他是不信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童依瑾,“童姑娘,我去看过秦娘,她说姑娘这阵子忙,没去过她那里。”他犹豫半晌,才接着道:“秦娘个性软弱,也没闺中密友,如今身怀六甲,如果童姑娘可以……” “不可以,我也不愿意去。”童依瑾打断他的话,见他皱眉,她又道:“她若真的想找我说话聊天,就离开那院子,她只是怀孕又不是被软禁。” 赵焱面露为难,“可是林珊珊派人守着门,她一出来,她就会找她麻烦……” “所以秦娘这辈子要把自己关在那院落,连肚里的孩子出来了,也在那弹丸之地长大就好?”她没好气的二度打断他的话。 赵焱脸色尴尬,他知道秦娘不对,他也劝过了,但她生性怯懦,他实在无法勉强,再看童依瑾难得的不悦神色,他明白他是劝不动她去见秦娘了,只能拱拱手,告辞离去。 小芷跟宁晏都不喜欢赵秦娘,姑娘事情可多着呢,哪有闲功夫去陪她,还帮她宅斗,没完没了。 童依瑾站起身,感慨道:“为母则强,自己不立起来,凡事要外人护着,说来,最可怜的是她肚里的孩子。” 朱礼尧走在她身后,凝睇着她娇小挺直的身影,突然想起城里说起她的过往,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乞儿入了人贩子之手,她这是有感而发,心有戚戚。 她也是个可怜人。 但童依瑾这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就拿朱礼尧来说,那同情就像暗夜中灿烂火花,没多久就消失殆尽。 也不知她哪来的恶趣味,让宁晏带着他逛了整座城,又让他记得八宝盒那些零嘴糕点哪儿买,不过几日,便改口不需他采买了,要他出入各大酒楼、茶坊、餐馆去试吃,替她买好吃的,还规定每日必须有一道新鲜菜色。 水浒城虽然繁荣,但与真正富贵的京畿有着天壤之别,名厨之流很少会来到此地,因此,很多酒楼的菜色豪华却不到位,号称的招牌菜与京城名厨珍馐相比也只能算三流。 童依瑾有多挑嘴,这些日子他也见识到了,要符合她的要求根本难如上青天,况且她在水浒城十年多都没发现好菜色,他一个来一月多的外地人会找得到?根本在折腾他。 这一点,朱礼尧还真的冤枉童依瑾了,她依他的气质外貌揣测出他的身分背景不会太差,心想有他为自己捜罗新鲜美味应该不难,但她好像太看得起他了。 一连三日,他办事不力,她唉声叹气,挺失望的。 童依瑾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金宝酒楼卖得最好的香辣白虾,吃一口便知少了火候,吃了两尾便觉腻味了。 “没有一日有新鲜菜色,提提你吃过的,而水浒城没有的,也成。”她退而求其次,没鱼虾也好。 很可笑的,他居然看出她无奈下的浓浓妥协,朱礼尧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她磨到快没脾气了,他看着那道香辣白虾,“论白虾,醉虾最能吃出牠的美味,以酒腌泡活虾,最是鲜女敕。” 人来疯的童依瑾一听,还真的叫厨房去折腾,可惜术业有专攻,厨艺不是一日就能练成,弄出来的不错吃,但惊艳是没有的。 朱礼尧很无言,她有多忙碌他是看在眼里的,到底哪来的热情能为美食这么不屈不挠? 不意外的,第二日,他在外头整了一桌菜回来,最后也是以口说的新鲜菜色过关。 “酒酿汤圆,悦来酒楼做的不地道,可寻上好糯米制汤圆,有嚼劲又不失软糯,至于酒酿,两年以上的桂花酿即可。”他说。 她眼露期待的看着他,“你会不会刚好也会煮?” “姑娘高估了,一个人连墨都磨不好,还会厨艺?”他冷声反问。 也是,她睨他一脸不爽,“我就是问问嘛,答得阴阳怪气的,还是你去找找什么民间高手,不在那些酒楼茶馆的名厨?” “若朱某找不到,姑娘要自己动手?”他再次反问。 她杏眼瞪人,她在厨艺上是真的没半点天赋,一来,总是分不清那些调味料,二来,她爱吃但不爱油烟、不爱腥味,况且她有钱,就是能任性。 她兴致勃勃地又问:“再说几样好吃的,我想想能不能找人折腾出来。” 闻言,朱礼尧有种被打败的感觉,便随口又提了几样。 于是,第二天就有了一场,名为吃原汁原味的叫化鸡的野餐行。 第四章 她的恶趣味(1) 天朗气清,马车哒哒直往山林前行,车内,童依瑾吃着零食,看着夏天的山林,到处一片绿荫,“哇,那里好美,有鹿!快看!” 宁晏驾车,朱礼尧坐在车辕,听着车内欢快的声音,他着实看不懂她,有点孩子气,为了吃,备了一车野炊食材锅碗就往山里钻。 他能感觉得到她对他并无太大恶意,但若真无恶意,为何又执着于每两日喂他毒药?马车停下来,一行四人下车,他看看四周,不见人烟,远山绵延,一面如镜湖泊,倒映着蓝天,是个会让人流连忘返的好地方。 童依瑾分配工作,他跟宁晏处理叫化鸡,童依瑾跟小芷抓鱼加菜。 朱礼尧动口不动手,由于是童依瑾点头应了的,宁晏只好负责技术活的部分,处理好鸡,又往鸡肚子里放了事先让蔚房备好的干贝、虾仁、火腿、栗子等物,用荷叶裹着再糊上一层泥土,升了火堆,放到火堆里烤熟。 左边一潺潺溪流旁,童依瑾弯着腰,带着小芷抓鱼,调皮时,又往小芷泼水,吓得小芷惊声大叫,想泼回去又不敢泼的憋屈样,惹得童依瑾像个山大王仰头哈哈大笑。 朱礼尧去过很多地方,但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如此洒月兑快意、不拘一格,偶尔,只是偶尔觉得可爱。 “可以加菜了!”童依瑾兴奋大叫。 闻言,朱礼尧望去,就见她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笑得灿烂,看着有些孩子气。 不一会儿,烧得劈里啪啦的火堆上多了几串烤鱼,慢慢地,空气中香味四溢。 朱礼尧望着第一个冲到土堆前的童依瑾,双眸熠熠发亮,还吞了口口水,不知怎么的竟觉得有些可爱,他觉得自己一定魔怔了。 烤鱼共八串,童依瑾一人吃了四串,见朱礼尧像看怪物一样看她,她模着肚子瞪他一眼,“嫌我吃多?放心,我会去祸害我未来夫君,不会吃垮你。” 朱礼尧不觉莞尔,“我会为妳未来夫君默哀。” “咳咳咳……”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频频咳嗽,还是小芷急急拿了茶让她润喉止咳后,这才笑咪咪的对着他说:“那你要小心了,本姑娘若是找不到比你英俊的,就一定嫁给你,祸害你终身!” 听到这话,朱礼尧脸色顿时又黑了。 小芷跟宁晏差点没笑死,怎么就不长记性? 烤鱼啃完了,四人目光都放在叫化鸡上,见烤的时间差不多了,宁晏很自觉的凑上前,将热腾腾的叫化鸡从火堆里移出来。 “我来,我来!” 童依瑾眉飞色舞的拿起小槌子,敲碎包裹叫化鸡的那层干泥,荷叶与肉汁的香味瞬间扑鼻而来。 一旁的小芷跟宁晏都不由自主的吞咽了口水,“好香啊。” 宁晏小心撕下变色的荷叶,露出香喷喷的烤鸡。 童依瑾急着动手去撕鸡腿,可一碰就被烫到了,“烫烫烫!” “有妳这么傻的?”朱礼尧脸色及口气皆不好,一把扣住她烫红的手,就往一旁的水桶放下去。 小芷跟宁晏互看一眼,偷偷笑了。 童依瑾有点懵,但看他眉头拢紧,觉得他这角度好像更好看。 朱礼尧似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俊脸陡地一红,急着抽回手。 她嘿嘿看着他甜笑,慢慢的将手从水桶里抽出来,“本姑娘这只手不想洗了,小朱第一次主动抓我的手呢。” 朱礼尧见她煞有其事的看着那略红的小手傻乐,活像个小,无言的撇开脸,径自在锅具上寻了一把刀及干净的棉布。 主仆三人不解地看着他,就见他用棉布拿起鸡,放到砧板上,利落地用刀子切下肉片,那姿势叫一个优雅迷人,童依瑾差点少女心喷发,比出爱心高喊“偶像”! 朱礼尧展示一手好刀工后,神情淡然的宣布,“可以吃了。” 童依瑾眨了眨眼,一脸困惑,“奇怪了,伺候人的事胡涂,怎么刀工这么好?” “父亲及祖父极爱吃这一道菜,见多了也就会了。”他生性聪敏,学习什么都快,并非自夸。 “那你父亲及祖父还爱什么菜?”她月兑口而出。 他见她双眸熠熠发亮,不觉又好气又好笑,这是要得寸进尺? “祖父已逝,姑娘却可以跟朱某去见见父亲,亲自问他。” 她啐了一口,直接翻了个白眼,真心佩服了,怎么什么都能绕到这话题上来,不就是想她放了他吗? “当我没问,趁热吃了。” 朱礼尧似笑非笑,早就料准她的答案。 童依瑾率先拿了盘肉吃,朱礼尧也拿了一小盘,小芷跟宁晏这才敢动手。 别问为什么,朱礼尧除了那身小厮服,从头到尾就不像个小厮,他们也想将他当小厮看,但他那双漂亮黑眸只要往他们冷冷一瞥,无形的压迫感便排山倒海般袭来,两人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眨眼变怂。 但人难搞,弄出的这道叫化鸡还真是人间美味,平心而论,他们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肉,小芷两人也不说话了,净顾着吃。 童依瑾也吃得欢快,她在现代是吃过叫化鸡,但味道普普,与眼下这相比可是天差地远,鲜女敕香甜,某人果然一肚子美食啊! 童依瑾双眸熠熠发亮的看着吃相优雅的小朱子,一边吃口滑女敕鸡肉,脑海里想着还能让他折腾出哪一种美食来满足口月复之欲。 “姑娘,您这是吃鸡还是幻想着吃人?”小芷一向胆大,也知道童依瑾脾气好,便出言调侃了一句。 “还真的都想,若能双重享受,此生夫复何求?”气氛太好,童依瑾调皮的朝朱礼尧眨眨眼,还刻意倾身靠近他,在他耳畔轻声说:“要不,小朱子就从了我吧?” 这是女人?活像一个饥渴的女! 他气得青筋浮起,倏地起身,转头便往湖泊另一边小径走去,身后立即传来童依瑾欢快笑声,“等等我啊,小朱子。” “我看姑娘是真的很喜欢他,不然怎么老是调戏小朱子。”小芷看着追过去的童依瑾,回头对着仍在啃鸡骨的宁晏说。 “那小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要知道,两三年前有多少男人靠近姑娘,哪个不一一止被一拳打飞,就是让鞭子给甩飞出去,姑娘让他近身伺候,他还觉得被污辱了。”满嘴油光的宁晏很是忿忿不平,但仍舍不得丢掉手里的骨头。 “你这是醋了?”她瞪他。 “什么啊,我喜欢的是妳。”他立马大声抗议,一出口,清秀的脸涨红了。 小芷的脸跟着一红,双手扠腰道:“谁要你喜欢?哼。” 接下来,一对小冤家嬉笑怒骂,童依瑾倒是转回来了,朱礼尧也跟在身后。 绿荫随风轻晃,童依瑾双手当枕的躺在草地上,要求他在旁边守着。 见他冷着一张脸,她笑咪咪的威胁,“奴才不听话,转手我就将你卖给杜三娘。”刚刚也是用这招逼他跟她走回来的。 因而,朱礼尧再见她可恶又甜美的笑容,忍不住说:“妳不会卖。” “心情好不会,心情差,理智断线就难说了。”她敛眉浅笑的喃喃说着,眼皮越发沉重,便睡着了。 朱礼尧看着她没心没肺的就这么熟睡了,她此举极不合宜,但……他望向蔚蓝天空,她的行为何曾合宜过? 突然间他又有些羡慕,能如此恣意妄为的有几人? 童依瑾美美的睡了一觉起来,阳光都移了位,看着尽责的以身子为她遮阳的朱礼尧,她拍拍他的肩膀,“很好,有当暖男的潜质。” 他听不太懂她的意思,不过她也懒得解释,“吃饱喝足,休息够了,回去了。” 见小芷跟宁晏还聊得欢,童依瑾就让两人坐前头继续聊,朱礼尧就进车内伺候。 马车哒哒行驶,从山区转入城区,蓦地,马车突然一个颠簸急煞,正靠着车壁阖眼小憩的朱礼尧整个人无法控制的往前倾。 童依瑾反应快,伸长手一抓就将他揪了回来,而他虽稳住身子,右手却好巧不巧的就挤压在某个丰盈上,隔着薄薄夏衣,触感更鲜明,温暖柔软,不同于自己的坚硬,再定眼一看,发现自己碰触到什么时,他慌得猛抽回手,俊脸涨红,气息变得紊乱。 “对不起,在下不是有心……” “没事,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无所谓的挥挥手。 见状,他狂跳的心突然又不舒服,她心也太大了,那地方被男子碰到,怎能如此不在乎?他看着自己的右手,俊脸依然发烫,那软柔触感似还在掌心。 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在回味,他忙做一个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不再去想那动人的软柔。 宁晏坐在车辕上,回头喊了声,“姑娘,前面又有人打架,过不去了。” 童依瑾一把掀开车帘,就见前面挤满人,显然都在看热闹。 朱礼尧这些日子也在城里晃,明白宁晏说的“又”为何?就连他也是见怪不怪,只是身上贴了童依瑾的标志,少人招惹罢了。 但这种事层出不穷,却未见巡城官来或衙役过来,后来才知道,地方官连做表面功火都懒,完全放权给江霁,可以想见江霁给的好处应该不少。 老百姓更是早已习惯,都知朝廷命官在这里只占虚名,江爷才握有实权。 小芷早已利落地钻进人群,不一会儿回来了,大约说了前面的情况。 冲突发生在街角处,闹轰轰的,几个男人扭打成一团,却是不同挂,一边为了抢百花楼花魁嫣然姑娘的第一夜而大打出手?,另一边则是两方醉鬼互看一眼就拳打脚踢打起来,人还不少,至少有十人。 “够下一盘了。”闻言,童依瑾嘴角一勾,飞身而出。 “姑娘又要下水饺了。”小芷兴奋拍手,又迅速钻进人群中。 宁晏眼睛一亮,也想跳下车去看,但看朱礼尧一脸困惑,这段时间,他跟他相处最多,虽然不怎么喜欢他对童依瑾的态度,但童依瑾要他将朱礼尧带在身边,那就是师父带徒弟的关系,便有责任跟他解释。 “我跟你说……” 在水浒城打架闹事,三天两头都会发生几回,老百姓却是百看不腻,尤其看到童依瑾出现,群众更是发出欢呼声,“下水饺了!” 朱礼尧坐在车辕上,本就高人一等,只见童依瑾甩了手上长鞭,“啪”地一鞭,一次卷起一个闹事的人,甩到半空中,就往一旁的桥下扔,扑通、扑通,一个个落河,挟带着老百姓的喊赞声。 其中几个闹事者见状况不对,纷纷想逃,但童依瑾的鞭子使得活灵活现,一抽一个准,将滋事的人全扔到河里冷静,老百姓们见状齐声拍手叫好。 朱礼尧看着她,当下的她非常耀眼,就像璀亮的夏日艳阳,举手投足间的洒月兑英气特别吸引人。 童依瑾眉开眼笑的飞身回到车内,道:“可以走了。” 少了闹事的人,大街很快就畅行无阻,但马车没动。 宁晏喊了一声,“姑娘,是段秀才。” 童依瑾一听,直接打开车窗,就见段天宇一拐一拐的走到车窗旁,朝她一揖,“许久未见,姑娘看来一切安好。” “托你的福,段秀才看来也很好。”她笑说。 朱礼尧在车内,打量俊雅男子的长相,眉清目秀,相当干净,是那种让人一见就会欣赏的男子,他身上有着浓浓的书卷气,又听是秀才,但可惜了,这人瘸脚,身子有残疾是无法仕途的。 同时,朱礼尧也注意到男子看着童依瑾的眼神有着难以掩饰的倾慕之情。 “孩子们很想妳。”段天宇声音极为温柔,眼神亦然。 孩子?朱礼尧皱起眉头。 “我也想他们了,后天要送一批粮过去,我会同去。”她笑得极甜。 段天宇因她这话,眼神更柔和,“好,到时再见。” “嗯。”她笑咪咪地跟他挥挥手。 这么开心?不知为何,朱礼尧心里不太舒坦,是不是只要见到好看的男人,她都这副心花开的样子? 两日后,童依瑾带着朱礼尧等一行人直接来到东门大街一家规模颇大的粮行,门庭宽广,五谷杂粮堆满店面,进出的伙计扛着一袋袋的货送上要出货的马车。 童依瑾直接给了慈眉善目的老掌柜一张单子,就见老掌柜笑呵呵的回身交代伙计,接着,两名伙计搬了几大袋的米粮、面粉、麦粉及盐、糖等物上了另一辆马车,童依瑾则被老掌柜请到店面后方的小厅喝茶。 朱礼尧见她跟年过半百的粮行管事有说有笑,显然极为熟识。 宁晏过来找他去跟伙计点货,别落下什么,点完货后,两人靠着马车,等童依瑾出来。 闲着无事,宁晏便说起这堆粮食要送去偏乡村落,又提了这采水村村民过得有多么不容易,姑娘又赠医施药,每个月还让中医堂派大夫去给村民看诊,医药费都由她出,姑娘宅心仁厚,救济贫苦,那里的人都说她是活菩萨。 入冬时候日子最难熬,天寒地冻,饿死、冷死的村民都有,姑娘总会买粮、买柴火救济,又自掏腰包设了私塾,请段天宇教孩子识字。 “小朱子有见过如此为他人着想的女子?我是没有,所以你好好伺候姑娘,姑娘不会薄待你的。”宁晏不忘在他面前刷童依瑾的好感。 “段秀才与姑娘认识很久了?”提起段天宇,朱礼尧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但他下意识的强行让自己忽略掉这种感觉。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因此宁晏也不觉得他的提问奇怪,娓娓道来段天宇也是童依瑾从杜三娘手上救下来的美男之一,他因为意外伤脚断了仕途,与家人交恶,遂一人离家搭上船,因为没有目的地,来到水浒城便想下船走走,没想到一下船就被杜三娘盯上了。 还好童依瑾当时也在码头逛,一见情形不对,正要过去,偏偏淘宝楼的二当家有事拦住她,等她摆月兑二当家后,杜三娘跟段天宇都不见人,她就直闯杜三娘的老巢。 当时段天宇已经被弄昏了,杜三娘正要一逞兽欲,童依瑾火冒三丈,抓了她就扔到江霁的私牢,三天后出来,杜三娘浑身是伤,也因此安分了好长一段时间。 段天宇本就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日子,再加上童依瑾想为采水村找夫子,段天宇为了报恩,自愿住到采水村并教孩子读书识字。 朱礼尧想到前些日子的下水饺事件,还有赵秦娘的事,便道:“姑娘管的闲事还真不少。” “是啊,包括买下你。”童依瑾的含笑声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原来她不知何时起,就站到他们背后听他们说话。 “姑娘爱管闲事是出了名的,有人说她是仙女,更多人说是侠女。”小芷一脸骄傲,有一个大善人主子,她走路都有风呢。 “助人为快乐之本,再说了,佛云:今生修来世。本姑娘是能帮就帮。”童依瑾抬起下颚,也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怎么姑娘厚此薄彼,不帮朱某的忙?”朱礼尧马上反问。 她登时一噎,话题绕了个弯又回到他身上,她嘿嘿一笑,伸手模了他下巴一把,“没办法,谁让你长得太赏心悦目,我舍不得。” 一个漂亮姑娘笑得一脸纨裤,象话吗?他没好气的扯掉她的手,双眸冒火,“在下不是妓子,还请姑娘自重。” 小芷跟宁晏真心无语,姑娘喜欢好看的男子,但从没调戏过人,却对小朱子频频破例,看来姑娘是真思春了。 瞧两人怪异的惊愕眼神,还有朱礼尧一脸忿恨的样子,童依瑾抚额无语,模一把而已,会少块肉吗? 她撇撇嘴唇,道:“模你是看得上你,别忘了自己的身分,喜怒无常会惹人嫌的。” 朱礼尧冷笑道:“也是,我这种奴才喜怒无常,妳这主子不如直接发卖了。” “可我现在不嫌啊。” “但我嫌妳这个主子。” 闻言,她朝他眨眨眼,“怎么办?你越这样我就越喜欢,太乖巧的奴才让人无趣,毫无挑战性。” “那可怎么办,日后我就乖巧,姑娘说东我就绝不敢往西。” 他刻意唱反调,没想到,她噗哧一笑,“太好了,这可是你说的,我没逼你。” 小芷跟宁晏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姑娘话绕一圈,都将小朱子绕晕了。 生生被耍了,朱礼尧气得脸色铁青,她太狡猾了,他又成了手下败将。 好在童依瑾懂得适可而止,眉开眼笑的向老掌柜挥挥手后便上了车。 第四章 她的恶趣味(2) 童依瑾、朱礼尧、小芷跟宁晏上一辆车,另有瑾园的两名小厮驾另一辆载满粮食的马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出城就往偏远山区去。 在路况不佳的石头路走了近一刻钟,终于看到一处不大不小的村落,房子多是土墙屋,圈了篱芭,屋前屋后几处菜园,有的还搭个空旷的茅草屋,可见泥土砌成的灶头,一旁放了成堆木柴,往右看,山坡上几亩长相欠佳的稻米田,再往后,便是蓊郁山林,难见人烟。采水村里的人一看到马车就一拥而上,男女老少皆有,他们身上衣物多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有的缀有补丁。 朱礼尧目光巡视,这村落怎么看都显得简陋贫困。 此时,另一屋里走出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及段天宇。 老先生叫冯海,是采水村的老村长,就见他笑瞇着演说:“呵呵呵,段秀才望穿秋水,终于等到姑娘了。” 段天宇脸皮儿薄,被这一打趣,脸儿微红,“是孩子们太想姑娘,一直念着。” 童依瑾已经被开心的孩童围住,对老村长的话没多想,倒是回答了一句,“我也想你们呢,最近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念书?” 宁晏、两名小厮及几位村里壮丁已自动去搬运那些粮食,不少妇人也靠过去帮忙。 小芷则忙着将童依瑾买的糖果饼干发给孩子。 朱礼尧杵在一旁,看着童依瑾与孩子们有说有笑,像个孩子王。 段天宇也深情地看着她,但目光忍不住移到他身上。 采水村离城里太远,因此村民几乎不离村,童依瑾给村里一辆马车,方便他来回,一来他可能需要买些笔纸书籍,二来若是有人生病,也能进城找大夫。 这样人美心善的女孩,要他不动心也难,更甭提她还是他的救命恩人,但听说她买下一个男人,所以那一天他是特别进城去见那个男人的。 在马车外看到朱礼尧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自己没有机会了,他果真如老百姓所说,俊美无俦,浑身上下透着股非凡气息,与她极为匹配。 今日再看,感觉更明显,他喉咙紧缩,尝到一阵苦涩。 村里孩子们听到大人农忙时的闲聊,都知道段天宇对童依瑾的心意,几个贴心孩童就采了好几束野花跑过来,那花束中有红、白、粉蓝各种花,他们一束束的送给童依瑾,再彼此看了看,异口同声道:“童姊姊,段哥哥想跟妳成亲!” 童依瑾登时一愣,朱礼尧的黑眸也倏地一瞇。 “没……没有、有的事。”段天宇哪想得到孩子们会来这一出,他俊秀的脸如火烧般通红,都口吃了,慌乱的目光不经意对上朱礼尧,那双可以洞悉人心的冷漠视线,莫名让他气虚胆寒! “童姊姊,段哥哥人很好,他最温柔了。”几名孩童说着段天宇有多好又有多好,卖力推销着。 童依瑾面对这些小萝卜头,尴尬的脸红红的,没想到她会被当众求婚,但问题是她对段天宇没那种男女之情,情急之下,她一把拉了朱礼尧到身边,再做小鸟依人状,“可我有喜欢的人了,段秀才,抱歉。不过,肯定会有比我更好的女孩会出现在你身边。” 朱礼尧对她这动作没有太反感,甚至预料到了,这种莫名的默契,他不懂,只是低头看着主动依偎在他胸前的女人,心想她胆子怎么就这么大,还脸不红气不喘的贴上来。 听到这话,冯海及村人们不免都露出失望的表情,但小朱子真的长得很俊,只是人看着有些清冷。 饶是有心理准备,段天宇心口还是微疼,他尴尬的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祝福你们。” “呃……好,那个……货都下完了?好,太好了,我忽然想到还有个古花瓶要修复,我得走了。”童依瑾也有点不自在了。 冯海及村民们哪舍得她就这么走了,纷纷要她留下吃个午饭再走,但这种事,童依瑾当真不会应付,哪里还会留下,朝众人挥挥手,很快便钻进马车,朱礼尧等人跟着上车后,两辆马车很快就离开了。 只是宁晏驾车一出村落,朱礼尧便回头看着贫穷的村庄,目光再往上移到圈了栅栏,在坡地上较高的几亩田,作物看来稀稀落落,收获绝不会好。 此时,远方山岚缓缓飘来,整座村子彷佛笼罩在云雾里,这景致与他印象中的某地极为相似,脑海里不禁搜寻起更多关于水浒城的数据…… 一路沉默的朱礼尧在回到瑾园后,破天荒的主动开口要童依瑾坐下来聊。 “小朱子,谁是主子?你怎么老是尊卑不……”宁晏话还没说完,朱礼尧便冷冷瞟他一眼,他就主动闭嘴了。 “你们出去,我跟小朱子好好独处。”童依瑾红唇漾出笑意,朝他们挥挥手。 美色误人,小芷嘟囔着,跟着憋着气的宁宴退出去。 朱礼尧直视着童依瑾,他知道这是她的地方,但他要说的事,他相信她一定会有兴趣。 她笑咪咪的支着手肘坐在他对面,“要跟我说,我喜欢你的事?” “姑娘拿我当挡箭牌,我不会当真。”他表情认真地道:“采水村除了稻田,没想过种别的东西吗?” 听到这话时她愣了一下,再看他一脸认真,当下也认真起来,“稻米产值是不好,但还能自种自足,就我所知,长久以来就是如此。”说着,她眨眨眼,“你想到什么了?”虽然不愿得知他的真实身分,但她从不认为他是泛泛之辈。 朱礼尧也不跟她绕弯,直说采水村的地理位置与他所熟知的一处古茶园极为类似,不管是气候、高度还是湿度,至于土壤,既然能种稻,土质就不至于太差。 他觉得可以找人带村民们种茶,他猜想那片蓊郁山林里应该就有野生茶树,也可派人入山寻找,再与茶行接洽,若是好茶树,茶行会花重金买下,再由当地人照料,定时派专人前往采茶,若是茶树量多,就派人长驻,一条龙的制成茶叶,再送至茶行销售。 这是一条财路,当然,找人来教村民种茶、制茶,甚至到开茶行销售,是最能将获利达到最大值,也少了中间商人剥削。 但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找老茶树,一边学种茶,一开始,茶少也无妨,反正物以稀为贵,只要是好茶,就能炒出高价位,致富之路就不会太远,如此一来,也能翻转村里人的命运。 大魏皇朝盛行品茶,皇室富商到市井小民都好茶,上等茗茶在市面上抢得凶,堪比黄金。 但好坏茶之分,童依瑾还真不懂,她只会喝,只是小朱子走一趟采水村就能想这么多?脑袋可真好使,是怎么长的? 她好奇之下也开口问:“你怎么懂这些……”说着她突然一顿,摇摇手,“不,不要告诉我,当我没问。” 他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不问?” “我若问,你一定回答,想知道那茶园在哪里就跟你走一趟呗,这一去,就到你的地盘去了,对吧?”她说的很肯定。 他好看的眉一挑,“姑娘与我倒是心有灵犀,有默契。” 跟你有这方面默契一点也不难,好吗?她心里嘀咕着,但会替村民想到赚钱方法,她轻咳一声,“不管事情有成没成,我还是要代替村民跟你说声谢谢。” 他凝视着她,“助人为快乐之本,希望姑娘对朱某也能如此。” 她一噎,真是三句不离要放生他,“我要小憩,让小芷进来伺候。” 这是撵人了!他薄唇微扬,嘲讽的看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她撇撇粉嘴,就见小芷走进来,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的以为他还是主子,念他一句,理都不理人。” “美男就是有任性的权利。”童依瑾嫣然一笑,小芷无言,伺候着她上床。 只是,童依瑾躺在床上却不见睡意,她想着,采水村的山上若真的有野生茶树,那不是发大财了?不行,她得赶快找个行家去看看,毕竟茶树长怎样,村民们也不认识。 叮叮咚咚的,屋外响起雨打窗户的声音,接着淅淅沥沥的下起雨,听着雨声,她沉沉地睡去。 一连两天,水浒城下起了倾盆大雨。 瑾园里,童依瑾忙着临摹一幅古画,但也不忘从小朱子嘴巴撬出几道美食,让厨房研究,另外,也派人去外打探城里的几家茶行。 底蕴最深的是董家,祖辈就是种茶的,后来才开了茶行,但插旗水浒城才两年,也是见这里繁荣了才开了家分店,店里的言掌柜曾是老茶园的茶农,一手制茶功夫极好。 童依瑾思索着,采水村村民多纯朴老实,找到愿意配合的茶行,还是得找人帮衬才行,免得处于弱势,她想了想,就将主意打到朱礼尧身上,他脑子好使,她也不想大才小用。 因此,第三日雨停,阳光普照,一看又是个炎热的艳阳天,宁晏将言掌柜请到瑾圜后,她就让朱礼尧留下,跟言掌柜直说—— “采水村的人不懂茶,小朱子懂几分,届时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跟小朱子联系,再由他去跟村里人说。”话语一歇,她又看向沉默的朱礼尧,“你应该可以胜任吧?还是你比较喜欢满大街的去帮我买吃的?” 这才上午,她就感觉夏风热如流火,只要走个几步肯定就汗流浃背。 她看得出来,他也不喜热,前阵子,宁晏还来跟她抱怨,小朱子一天就洗了几回澡,若是到采水村去,那里可凉爽多了。 这女人一点都不可爱,那眼中的狡黠会不会太明显?明知他讨厌逛大街买女人的零嘴,“姑娘放心,我能胜任。” 闻言,她又朝他挤眉弄眼,诡异的,他竟能明白她是要他替采水村争取最大利益。 这种默契,他真心不想要,但他只能点头,潜意识里,他对她的宽容似乎多了。 她高兴的点头,“那你们好好谈,我也去干活了。” 说着,她转身往书房走,但不忘吩咐宁晏留下,小朱子是闷葫芦,宁晏会将两人交谈内容转述给她听。 果其不然,一刻钟后,宁晏到了书房,满脸的不可思议,先交代朱礼尧跟言掌柜去董氏茶行了,又说言掌柜对小朱子赞不绝口,说小朱子也是茶的行家,谈到利润贩卖,明明都还没看到东西,却也能谈到言掌柜苦笑到不得不松口让利。 这么厉害!小芷好奇追问:“说了什么?你快说说给姑娘跟我听听。” 宁晏搔搔头,那两人聊得太多,你来我往的,他记得的真不多。 “呃……一开始问小朱子,茶何为优?小朱子便回,苦能回甘,涩能化开,即是优。小朱子还知道采茶时一心两叶最佳,就连采茶加工的繁复程序,甚至到后来仓储、贩卖都能说上一嘴,让言掌柜完全不敢轻视。” 他与有荣焉的说到这里,又笑着蹦出一句话,“其实一开始,小朱子那慑人的气息就毫不掩饰,言掌柜都忍不住向他一揖,差点没把我笑翻了。” 但小芷笑不出来,她忧心忡忡地看着若有所思的姑娘,“看来小朱子真是个大人物,姑娘,咱们不喂他毒药了行吗?”其实姑娘喂的是慢性毒,毒性很低,但总是不好,她觉得还是赶紧放生为好。 对这一点,宁晏也是赞同的。 童依瑾的确跟小芷想到一块去了,不知道厉害就不会怕,这会儿见他懂那么多,浑身又是富贵气,届时他的家人找来,她会不会被剥皮晒成人干? 但采水村好不容易有一门赚钱活路,她若将人放生,他们怎么办? 事有轻重缓急,虽然潜意识里,她认为他不会是半途而废的人,但慎重些还是好。 “毒还是照喂吧。” “姑娘!”小芷跟宁晏异口同声的喊出来,显然是反对的。 童依瑾蹙眉,不管了,等采水村的事告一段落后,她就给解药放生,再附上一笔优渥谢酬。 没错,就这样决定了! 第五章 拍卖品有问题(1) 接下来的日子,朱礼尧大多时间都待在采水村忙活,跟着言掌柜的人入山林找野生茶树,闲暇时,也跟段天宇一样教孩子习字。 很不厚道的是,每两日,宁晏还是得硬着头皮进村,亲眼看着他吞下毒药。 宁晏跟小芷只要逮到机会还是会劝童依瑾,奈何她很坚持,他们也没辙。 只是到村里喂毒,宁晏紧张啊,他也知道得趁着四周无人时让小朱子吞下,不然很难解释,所以每一次都搞得他满头大汗。 但朱礼尧怎么可能次次顺他心意? 这不,千防万防,宁晏将药丸小心翼翼的放到他的手掌心,就见某人突然手残,小药丸咚咚咚的一路滚啊滚,滚到门外去了。 宁晏急急开门要捡,却见段天宇跟几个孩子正巧迎面走来。 这时间抓得会不会太准了? 自然是准的,朱礼尧就是知道段天宇跟几个孩童上完早课,会一起过来他这阵子栖身的木屋。 这也是他的主意,要他们学习有关茶的知识,这几日,他们在其他树丛及矮草中找到一片小叶种的野生茶树,一看就是自然生长的百年老茶树。 以言掌柜二十多年的经验,这等茶入口虽苦涩,但回甘快、生津快,香气清爽,是上好的云雾茶,即使量少也能卖到好价钱。 朱礼尧本身是做生意的高手,引导言掌柜将茶叶透过董氏茶行送到京城的日昱茶行,该茶行以搜集各地好茶名扬大魏皇朝,乃天下第一皇商——玄州朱家的商行之一。 届时,他这个落难的第一皇商少主也能顺势送出消息,联系到自家人。 未来可期,他亦希望采水村的村民能学习该有的知识,免得处于被动任人拿捏,日后,若是那几稻田能改种茶树,产能一多,村里致富不是难事。 不得不说,他人看似淡漠,口气也冷,但言之有物,段天宇见过世面,看过这种面冷心善的好人,因此很容易就接受了他,而纯朴稚气的孩童更不畏他,老是围着他,一声声“小朱子哥哥”的亲切叫着。 眼下,大人小孩见到滚在地上的一粒黑色药丸,第一个孩子蹲下捡起,抬头就问:“小朱子哥哥,这是什么啊?” 朱礼尧看着宁晏,没说话。 宁晏在心里暗暗松口气,好在姑娘聪慧,先给了台词好应付这情况。 他接过手,心虚的先看了朱礼尧一眼,才开口道:“我家姑娘说,小朱子先前在何三那被喂了毒,这是解药,之前找人配药,最近才配好,因为得连续吃上一个月不间断,姑娘怕他忙忘了,才要我亲自过来盯着他吃。” 闻言,朱礼尧脑海浮现那只小狐狸挑眉一笑的得逞脸庞,她倒比他想象的更机灵。 段天宇接着就说了,“童姑娘真是有心人。” “童姑娘就是大善人。”一名老人家也频频点头。 孩子们就更直接了,“好在有童姊姊,小朱子哥哥不怕,乖乖吃药,毒就解了。” “对啊,毒解了,就可以跟童姊姊成亲了。” 孩子们嘻嘻哈哈的欢呼。 段天宇倒是放下对童依瑾的感情,一来,朱礼尧的确比他优秀,二来,君子有成人之美。 只是宁晏见朱礼尧脸上淡漠笑容,自己的脸却烧红得要冒烟,他都不知该说什么了?那席话他说得有多心虚就有多心虚,还记得姑娘教他说时,他还追问“万一小朱子当场戳破姑娘的谎言怎么办”。 他说了段秀才跟村民们就会信?他不笨,才不会说。童依瑾得意洋洋地道。 其实,朱礼尧当下是想戳破谎言的,但这念头瞬间就打消了,毕竟童依瑾在外面的形象太好了,他说出来就成了批评,反而给自己招仇恨。 为了不久的自由,他得徐徐图之。 宁晏见朱礼尧果真如姑娘所说,没有揭穿他,忍不住大大吐了口长气。 朱礼尧见他还拍拍胸口,忍不住想去质问童依瑾,对他明明没恶意,却这么执着喂他毒,他到底在何时何地得罪了她? 这一晚,他没回瑾园,不知道宁晏回去后,跟童依瑾说到他没揭穿他的话时,童依瑾也暗暗拭了把冷汗,其实她打心底是有点小小畏惧他的。 第二日清晨,朱礼尧就跟着言掌柜的人入了山林,再回村落时已是下午,就见童依瑾跟孩子们,在村长的院子里嘻嘻哈哈的吃东西说话。 扪心自问,他还从未见过像她这般鲜活的女子。 童依瑾一见到他,立即跑向他,“怎么只有你?”她听说入山林的至少十人。 “我们找到几株年分较小、可移植的茶树,先做了记号,那些人得连根挖出茶树,需要一些时间。”他简单说明。 她点点头,想也知道,要动手的事,他这大少爷是不会弯腰去碰的。 “小朱子哥哥,我会写我的名字了,你不是还要教我妹妹写她的名字吗?”一名晒成古铜色的小男童跑到两人身边,一手亲密地拉着朱礼尧的手问。 “好。”他揉揉孩子的头,再看童依瑾一眼,就走到另一株枝繁叶密的大树下,两个小女孩蹲在那里,拿着树枝在地上比划。 小正笑了笑,“小朱子人虽冷,对孩子可真好。” 童依瑾笑着点头,随即跟小芷走进屋子,这小小厅堂,近日成为朱礼尧、言掌柜、冯海及村民们议事的地方。 稻田不种了是大事,但这段时间,他们已让村民们明白改种茶树的远景,这两日则是讨论那几亩田怎么种茶树又怎么分利,好在,村民纯朴,公平即可。 言掌柜看到她,便聊起新进展,说他找了专家来堪察过,山里的土质还真的很适合种植茶树,野生的老茶树不赞成移植,但可以移植较小株的茶树试种。 虽说凡事起头难,但山里老茶树的范围不小,可预期获利不少,至于村落这头,可以慢慢学习,两边同时进行。 “小朱子公子很客气,他对茶叶这门生意,心思通透,考虑周全,认真说来,连我这老掌柜跟他相谈都不免忌惮三分,颇有压力。”言掌柜说是这么说,但神情尽是赞赏,他没成亲、没子女,便动了想收朱礼尧为义子的念头,只可惜被拒绝了。 童依瑾见他对朱礼尧赞不绝口,她是与有荣焉,转头望着窗外,看着正跟两名孩童在沙盘上写字的朱礼尧。 他认真写字的样子好看,就连拿笔的样子也很迷人,要是笑了,肯定如春暖花开,美得眩目,但他留在这快两个月了,她打算下个月就放人,不会此生都没机会见到他笑吧? “采水村要走大运了。” 她听着村长跟言掌柜交谈,也笑着点头,可不是?误打误撞的……不,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谁想得到她带小朱子来一趟竟然能改善村里的生活。 言掌柜的工人从山林推着几台推车出来,推车上是裹着土的茶树,见状,言掌柜跟冯海坐不住了,跟她点个头就快步走出去。 童依瑾则慢慢地晃出去,见朱礼尧仍在大树下,而先前习字的孩童早跑到稻田那边去。两人看着一堆人在那里比划着,似在讨论要怎么将茶树移栽。 “对了,忘记谢谢姑娘,特意让宁晏送来解药给我解毒。”朱礼尧突然开口道。 童依瑾模模鼻子,眼光闪了闪,“这不是怕你事情做一半就跑了嘛。” 听她没有否认,对于她的坦然,朱礼尧只觉得自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见他一脸无奈,她心又定了,只要不是那种冷飕飕的眼神,让人看了心惊肉跳,基本上她都不怕的。 她笑咪咪地拍拍他的肩,“咱们不提那伤感情的事,采水村的事你做的极好,想要什么赏?当然,自由除外。” 朱礼尧对她这自来熟的言行着实无言,这段日子,他也没想到自由这件事,这里的人善良纯朴,他是真心希望他们的生活能改善,若是可能,他更希望将他们的茶叶送到京城,一旦受到京城权贵们的追捧,采水村出产的茗茶就更矜贵了。 至于奖赏……他直视着她,“目前除了自由,我也想不出其他,为采水村出谋划策是我自愿的。” “好,你是好人,我是坏人,不过我这人也是赏罚分明,我还是会找个除了自由以外的奖赏给你。” 对此,朱礼尧并不在乎,也没反应。 她抿抿唇,思考着要不要抛出下个月就送你自由的话题,正要开口,突然看到段天宇的身影,张口便道:“段秀才,我有事跟你说。” 朱礼尧见她丢下自己快步跑向段天宇,眉头不禁一拧。 也不知一了什么,段天宇目光更柔和,频频点头,她也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在他看来,有些剌眼,胸口也闷闷的,双脚彷佛有自己意识般走了过去。 段天宇见他走过来,也不见外,朝他一笑,这阵子相处下来,两人倒是有了交情。他道:“童姑娘要我一个月去城里私塾两次,教授两个时辰,这是舍近求远了,”他看向朱礼尧,“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这是朱兄沉吟一下便做出的好诗,我自叹不如,你的才情可比我更高,所以我推荐了你。” 连作诗也行啊,童依瑾看着面如冠玉的朱礼尧,怎么办?认识他越多,心里越忐忑,真把人得罪惨了,她该怎么扭转乾坤啊? 别作死就不会死,她从现在开始对他好,来不来得及? 朱礼尧真心不懂童依瑾脑袋怎么长的? 这一天午后,童依瑾到了采水村来带他走,本以为是到私塾任教的事,没想到…… “哪能一再压榨你,那活儿我找别人做了。”她笑咪咪的说。 马车内就他跟她两人,小芷跟宁晏则坐在前头车辕上。 见她又是倒茶、又是备茶点,又给他毛巾拭手,他没有受宠若惊,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笑靥如花的她,问:“姑娘现在是在讨好我?” 她一噎,模了模鼻子,“什么讨好,我是主,你是奴,但我是善良又宽厚的主子,见不得你这么日日辛苦,所以要教教你何谓劳逸结合。” “劳逸结合?”他蹙眉。 “是,总之呢,咱们先去逛临港大街,再到淘宝楼,我已经让宁晏订了二楼雅间,你喜欢什么、看中什么,我统统买给你。”她豪气的拍了拍胸口。 “这么大方?” “当然啰,不过本姑娘身为江爷的左右手,我可是知道底价的,拍卖时,你可别乱喊价,太高了,我可不认的。”不是她小气,好东西价格不菲,万一他大手大脚的随意喊价,若不买给他,不是打自己脸吗? 小芷跟宁晏坐在车辕上,听着车厢内隐约传来的对话,他们也搞不太懂自家姑娘对小朱子这突然来的善意为何?但他们是乐见其成的。 马车停在临港大街的杂货巷口,这里是个大市集,但都是没铺面的小摊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吃喝玩乐皆有,不少是跑单帮的,也多是家里人手作的各种小玩意儿或小吃等等。 卖古物古玩的小摊倒多了些,有的一看就是用染剂造假的假货,但有的着实真假难辨,她这几年在这里闲逛,也遇过连卖家都搞不清自己手上是真品的人。 当然,还有卖毛皮、药材、香木熏香、古铜币等等小贩,琳管满目。 童依瑾一行人顺着人潮走在热闹的街中,若不是人的衣着和所在地如此古色古香,她都有一种置身在现代夜市的感觉。 朱礼尧察觉到身边的人突然安静下来。 “你家里人很多吧?”她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嗯。”旁系姻亲很多,嫡系……他不想去想。 她两世都是一个人,不知爸妈是谁,也不知道有无兄弟姊妹,这一世,小芷跟宁晏跟她虽好,但不忘守着分际,遵守着主仆之分,想来还是有点孤单的。 朱礼尧感觉到她似乎变得脆弱,小芷跟宁晏已嘻笑着往另一个摊位去了。 童依瑾停在一个中年男子摊位前,男人长相粗犷,口沫横飞的说着老家发水灾,很多墓都被冲掉,这摊位上的古铜币都是孩子们捡的,随便卖就好。 摊位上,几匣子的铜币看来的确很有年分,但不是这朝代使用的,还是几百年前的旧币,有的缺角,大多泛着青铜锈,正反皆有刻字,可多数看不清楚。 围观的客人不少,他们这一对男女长得又太吸睛,识得他们的更是不少,因此她仅停顿一下,跟一些人打过招呼就继续往前,不过朱礼尧注意到她刚刚低落的心情似恢复了些许。 “旧铜钱有人专门收藏,年代久的可是很值钱,小朱子,看不看得出真与假?”她好奇的看他一眼,心想这真假若都看不出来,等会儿进拍卖会,不会什么都想要吧? “铜钱要造假不难,捡来的铜钱能捡到那么多匣子?再外行也不会被骗。”他一脸淡然。 “那你错了,还真的有人被骗,喝醉的人。”她笑着说。 那些旧币其实全是假的,是中年男子自己铁铸再以药水弄成青铜锈的,但一年卖给几个傻客人也回本了。 朱礼尧注意到童依瑾买了几样小吃,摊主几乎都不肯收她的钱,还是她硬给才收下。 “在东市大街,妳让小芷跟宁晏拿了碎银跟东西,与在此作法不同。”他问。 “东市大街的店家跟摊贩认真说来比较有钱,可这里的人大多贫困,所以,姑娘我劫富济贫。”她坦白告知,没有说出口的是,大街那里闹的事也多,她多少得出点力下水饺,何况,她收到的银两跟吃食也全送往私塾,自己可没吞下半分。 一圏市集逛下来,夜暮低垂。 水浒城没有宵禁,夜晚比白天还要热闹,入夜后才营业的青楼妓院,灯红酒绿,一掷千金的更是大有人在。 淘宝楼位于最热闹的中央地区,那是一栋金碧辉煌的三层酒楼,全年无休,热门商品的竞标则一律放在晚间时段,因此每到晚上几乎座无虚席。 这里拍卖的古画、古董、宝贝,真假优劣会先行检查鉴定,至于独门武功秘籍、传家宝、上等药材、毒药配方等等,就不估价、不鉴定,毕竟这些是有需求才有价,自由买卖、自由喊价,拍卖会皆不涉入,只提供场地,然后收取一定费用。 虽然入夜了,但淘宝楼灯光处处,远比白日还要明亮。 童依瑾一行人一走近,几名管事及伙计即向她行礼。 “童姑娘。” 童依瑾微微点头,带着朱礼尧等人走进淘宝楼。 这些日子,朱礼尧其实经过淘宝楼多回,只是不曾进来,一进来,入眼的便是金碧辉煌的大廉堂,中间架起一座高的台子,四周设有桌椅,二楼以上就是独立雅间,可凭栏看台上拍卖品。 朱礼尧目光掠过,不管是一楼或二、三楼几乎座无虚席,穿着宝蓝色衣裳的伙计热情地穿梭在客人中间,而眼下正好是休息时间,台上并物任何拍卖物品。 童依瑾已有预订二楼雅间,不过正要上楼梯时,淘宝楼的管事之一邓立农快步过来,向她一揖。 留着八字胡的邓立农说:“二当家在三号库房,有一件拍卖货品,小厮不小心碰到,竟裂出个缝来,二当家知道童姑娘今日会过来,说请您过去看看。” 闻言,童依瑾不由得抿紧唇。 邓立农也知道二当家爱找童依瑾麻烦,但他们能怎么办?楼主不在。 “肯定故意找的碴。”小芷一听便恨恨的说,宁晏也跟着点头。 朱礼尧也不是一无所知,二当家严桓是跟在江霁身边很多年才爬到这位置,他有一个弱智的儿子,曾仗着身分要童依瑾下嫁,没想到童依瑾拒绝了,还要他别祸害她或其他女子,梁子就此结下,严桓对童依瑾百般挑剔,若不是有江霁护着,估计她早被严桓给杀了。 因为江霁不在,所以童依瑾这段日子才不往淘宝楼来,日前她想着要带小朱子来晃晃,买个东西讨好他,不想竟忘了难缠的二当家。 但人都来了,谁怕谁?她带着朱礼尧等人就往后方院子去。 来到岔路,童依瑾等人往右方石板路走去,与此同时,左方小道走来一名年轻玄衣公了,身旁是圆润有肉的淘宝楼三管事,两人都见到落在最后的朱礼尧。 “三管事一愣,马上意识到他是哪一位,再望过去,果真见到童依瑾等人,心想童姑娘都,今日总算出现了。 思绪间,朱礼尧已是错身而过。 幺衣公子饶富兴味的盯着他背影久久,半晌才问:“如此绝色竟然只是一名小厮?” “沈少爷,那是童姑娘从人贩子买下的小朱子,城里的人几乎都认识。”三管事陪同沈嘉良已有五天,自然清楚他的喜好,爱男子胜过女子,但美人儿也不放过,可谓男女通吃。 第五章 拍卖品有问题(2) 童依瑾等人转过一长廊,就是一座精致的三层阁楼,这也是摆放拍卖品的库房,里面物品个个价值不菲,因而都派专人看守。 两名侍从向童依瑾拱手,其中一人开口道:“二当家在里面等姑娘。” 童依瑾从容地走进去,小芷跟宁晏是长年在她身边伺候的,进去没问题,但朱礼尧来路不明,依江霁往常的处事习惯,身分不明者不能进库房,因此两人上前伸手挡下他。 小芷连忙唤了一声,“姑娘。” 童依瑾回过头,看着两名侍从的动作,便道:“让他过来。” 听她开口,两名侍从互看一眼,最终还是退后一步,让朱礼尧进去。 库房里明亮且雅致,嵌在天花板的夜明珠就有不少,拍卖商品皆分门别类,依年代整理的很清楚,在右角一隅辟有一厅堂,正中有一张红木古董长桌,严桓便坐在桌前,他年约六旬,黑眸内敛且精明,一袭宽松黑袍。 他身旁坐了一高瘦年轻男子,看来有些憨,一见到童依瑾便笑得开心,“童姊姊。” 男子声音充满童稚,朱礼尧见他轮廓与老者有几分相似,就明白这就是严桓弱智的十八岁独子严轩。 童依瑾朝严轩一笑,再对严桓拱手一揖,“二当家。” 严桓点个头,目光很快落在她身后高大俊美的朱礼尧身上,又看了自己瘦高清秀的儿子,心里一把妒火不免烧得更炽。 “二当家指的就是这个东西吗?”童依瑾从容的在椅子坐下,看着桌上的一只五彩人物纹盖罐。 这两人一向处不太来,严桓为人太功利,对江霁宠她一事也很不苟同,童依瑾也懒得与他虚与委蛇。 “是,童丫头鉴这只古董时身边已有美男,看来是分心了。”严桓一出口就阴阳怪气。 她翻了个白眼,直白道:“要想找碴也得有能耐,没有就别自己找虐。”她口气也不好,要说穿越这些年,找她麻烦最多的就是这位老家伙。 “妳怎么说话?再怎么说,我也是妳的长辈。”他脸色一沉。 “长辈就要有长辈的样子。”她直勾勾的对视,丝毫不让,“这只裂缝纹盖罐可不是那日我鉴识的那只,我不认。若二当家不信,江爷回来,我愿意当面与二当家对质。”说着,她冷笑一声,“就怕到时候二当家丢了老脸。我好心给你机会,把那只真品换回来,这事就这么结束。” 严桓也可以拒绝,但万一,她真的有办法证明当日不是这只造假的呢? 他抿抿唇,突然用力掴了儿子一耳光,怒声道:“是你偷换,让我误会丫头吗?” 严轩的右脸好痛,眼泪瞬间落下,他委屈的看着父亲,明明是……但他不敢说,父亲太凶,他怕。 他哽咽拭泪,“父亲,对不起,是我偷换的,请您饶了我吧。”他又抽抽噎噎的看向童依瑾,“童姊姊,呜呜呜……我真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哭哭哭,就会哭,给我滚出去,丢人现眼的家伙!” 严桓火大的又吼了儿子一声,见他真的哭着跑出去,更加怒火沸腾,没用的废物,可这偏偏是他的独子! 他咬咬牙,收敛情绪,这才绷着脸看着童依瑾,“轩儿脑袋不好使,他不是有意的。” “下一回,二当家别拿儿子当替罪羊,当爹的不心疼,我这被喊姊姊的会。”她冷着一张脸,半点面子也不给他。 严桓面露难堪,但下一瞬即恶狠狠地瞪着她,“老夫听不懂妳说什么,但老夫承认,论做人,真不及妳!”说罢,他恨恨地甩袖出去。 小芷气呼呼地道:“怎么老是找姑娘麻烦,不就是不想嫁他儿子而已,但严少爷受过伤,只有七岁智能,姑娘能嫁吗?” “别说了。”童依瑾摇摇头,制止小芷继续说下去。 二当家当然气她,儿子只有七岁智商又如何?在这里,他这老子有地位有财产,而她只是个孤女,让他儿子娶她就是看得起她,她还拒绝,让他这个二当家没脸,能不生气吗?朱礼尧倒没想到她毫不给严桓面子,当场揭穿替罪一事。 童依瑾吐了一口长气,不经意的目光对上他讶异的眼神,耸了耸肩,“二当家不笨,他知道推儿子出来,我也不会对他如何?说白了,不过是想找我的不痛快而已,我越跟他杠上他越开心,我越波澜不兴,才会让他七窍生烟。” 瞧她眼中得意的狡黠,他不知为何的想笑,严桓要在她身上讨便宜看来很难。 既然没事了,童依瑾便要回到拍卖场,却见朱礼尧看着库房,她嘴角一勾,“有兴趣?” 他点点头,以目光巡礼库房宝物,一区一区划分整齐,井然有序,有一区全是人俑,他走过去,发现这区摆放了各种人俑,有狩猎人俑、梳双髻的陶女立俑、一整组的彩陶乐俑,俑人分别手执琵琶、筝及鼓等,在另一架上则是镶嵌镙钿的莲枝葵花镜、掐丝珐琅狮形香炉,另一面架上则是多款玉器,有青白玉孔雀形钗、和闇青玉雕荷纹香香囊。 他再走过去,眉头蓦地一皱,没想到竟看到去年上贡的贡酒及官窑所出的青瓷。 见他皱眉盯着摆放瓷器的第三柜子,童依瑾快步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他转头看她,“妳可知去年京城官窑出了大事?有连续三批官造青瓷烧坏,造成国库吃紧,皇上为此震怒,而管官窑的几名官员都被摘了乌纱帽。” 童依瑾摇头,即使运河开通,但这里离京城太过遥远,朝堂的事哪会传到这里,但他这一提,她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接着就听到他说:“这只青瓷凤首执壶花纹便是其中一批,但台面上烧坏的陶瓷却出现在这里,还是良品,代表有人偷龙转凤,中饱私囊。” 拍卖品旁都有一张小卡片记录来处,但就算不看那张小卡,她也知道是唐书丞出的货。她就知道有问题!这批货不是古董,却是极品,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童依瑾抿紧唇,快步就要走出去,朱礼尧想也没想就扣住她的手腕,“妳想去哪里?” “我要去找唐书丞,这批青瓷是他拿来的。” “妳欲如何?”他见她一愣,口气转为严厉,“这批青瓷根本没烧坏,却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被人辗转送到这里贩卖,妳以为唐书丞背后的人会是简单人物?” 她气愤的说:“上面的人我当然没办法,也不想管,但唐书丞是秦娘的夫君!” “他是男人,敢当喽啰就得承担责任,至于秦娘,既然选择了他,夫妻同体,会不会大难来时各自飞,也是他们的选择,干卿底事?”他口气极为不好。 小芷跟宁晏在一旁点头如捣蒜,这听来就很危险,姑娘管秦娘那么多做啥? 问题其实远比朱礼尧说的要严重,官窑折损的官员都是大皇子派,大皇子私下撂话,只要找出谁设的局,他绝不放过。 他不想吓到童依瑾,但唐书丞背后的人,追到最后,肯定是皇亲国戚之一,童依瑾只要涉入就是一连串的麻烦,甚至连小命都有可能赔进去。 童依瑾不笨,只是秦娘…… 赵秦娘与她穿越前的唯一闺蜜长得一模一样,这也是为何她对她那么特别,即使个性南辕北辙,但她对那张脸总无法下狠心。 见她面露犹豫,朱礼尧抿紧薄唇,指了摆放在黑檀木柜里的一只上好端砚,“这只端砚呈暗红色,代表其来自山顶石,细看,其中又泛紫。若我没看错,这该是先皇二十年,制墨专家重金买的端溪石头制出的三块天龙砚之一。当年,三块天龙砚当成贡品送到先皇手里, 一块放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一块赠予太子太傅,第三块,先皇宾天时随他陪葬皇陵。” 他黑眸闪着危险眸光,“或者妳可以试着告诉我,为何先皇的陪葬品会出现在这里?这又意味着什么?妳那么聪明,不会猜不到。” 童依瑾脸色微微发白,皇室有人将这里当成销赃天堂,那些人为了有更多银两谋事,踩着人命上位,那就绝不会是善类。 见她说不出话来,朱礼尧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拍卖品,心想果真是黑市,真是什么都有,还有很多贡品。 见他目光又停在置酒的那区,童依瑾头皮阵阵发麻,“这也有问题?” 小芷跟宁晏见他点头,只觉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他们跟姑娘都知道这些东西来处肯定不是光明正大,但牵涉到朝堂、太子之争,这多恐怖,他们听说书或话本子也看了不少,兄弟阋墙、血流成河,万一要将战场拉到他们这里来…… 不敢想了,越想越怕,脚都要打颤了啊。 冲击太多,童依瑾反而冷静下来,她吐口长气坐下来,理智回笼却更加担心,她咬着下唇,看着仍盯着那一柜酒的朱礼尧,心道他那么懂京城的事,不会正是皇族的人吧?她瞬间忐忑起来。 “看来这里堪称盗墓者的天堂。”朱礼尧指着放在最底层的三坛酒,“这陶器是官窑所烧制的青釉,光泽晶莹,胎釉轻薄为特色。这是先皇二十年的贡酒,乃宫中御造,里面装的是长春酒,此乃宫廷秘方药酒,能除湿实脾,益血脉、壮筋骨,是先皇拿来赏赐文武百官,当年一酿三百坛,听说只剩三坛,最后也进了皇陵。” 他话言乍歇,童依瑾等人脸色倏地一变,这也是陪葬品?也出现在这里? 看来先皇的陵墓成了某人的私有金库,若不是内神通外鬼,这些东西哪能无声无息的偷出来? 童依瑾、小芷跟宁晏心跳一阵紊乱,只觉得哪哪都不好了。 因为赵秦娘的关系,童依瑾特别注意唐书丞供的货,而这三坛酒,也是唐书丞提供的。之后,一行人再回到二楼雅间,个个心事重重。 朱礼尧知道童依瑾心里有事,也没开口,只专注的看着中央台上的拍卖。 主持拍卖的是三管事,所有拍卖品会先以黑布盖住,直至拿上桌才掀开,然后开始介绍物品名称,可能出产年代,甚至来由,价高者得。 特别的是,这里还有安排表演节目穿插其中,表演也很多元,有人挥毫、弹琴、舞蹈等等。 朱礼尧看了一会儿便觉无趣,但他一直感觉有道灼热目光落在他身上,只是二楼全是雅间,前有纱帘以保护客人隐私,因此他并不知那人是谁。 不过那目光到底太张扬,让原本忧心忡忡的童依瑾主仆也感受到了。 “你带小朱子先回去。”童依瑾吩咐宁晏,又看向朱礼尧,“抱歉,下次找机会再补偿你。” 朱礼尧摇头,他并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起身跟着宁晏离开。 同时,在斜对面雅间里的人也有了动作,一人起身对旁边侍从吩咐几句,那侍从随即领命离开,那人也在一名小厮陪同下离开了此地。 另一边,朱礼尧跟宁晏步出淘宝楼,才走到大街上,一袋银两突然丢向宁晏,他下意识的伸手一接,再抬头,就见一名陌生的中年黑衣男子已揪住朱礼尧的腰带,笑道—— “这小厮,我家主子要了!” 说罢,他飞身将小朱子抟到前方一辆马车内,马车随即奔驰而去。 宁晏反应过来,下意识要追,可想了想,急急回头寻自家姑娘去了。 第六章 手下败将们结盟(1) 热闹大道上,一辆马车扬鞭疾驰,人车纷纷闪避。 车内,朱礼尧冷冷看着笑咪咪坐在对面的年轻男子,“我没兴趣当你的人,许再多金银珠宝,甚至自由身,也没兴趣。” “是吗?可本少爷买下你,你就是我的人了。”沈嘉良心痒痒的,就想伸出咸猪手。 此时,童依瑾听得宁晏来报,立刻策马追上,她美眸微瞇,在追上宁晏形容的马车后,她掠身而起,转身一掌送出,只见车帘翻飞,她迅速窜进再出来时,手里已拎了朱礼尧。 待朱礼尧回神,两人已坐在马背上,她前他后,她一手扣住他的右手腕,一手扯着缰绳掉转马头,正视着前方急煞停住的马车。 她玉手一扬一扔,先前那一袋银两就狠狠地砸在车夫身上,“本姑娘这小厮用的顺手,并无发卖打算。” “我家少爷可是朝州首富的嫡孙,能被我家少爷看上,是他的福气。”杜森手抓着钱袋子,思考着要不要再扔回去? “小朱子啊,怎么城里的狗越来越多,吠得人心烦!”童依瑾冷冷出口慰人,又不忘调侃朱礼尧,“没想到你这么吃香,蓝颜祸水。” 一道夏风吹来,将她的发丝拂到他脸上,包括那一句话。他俊脸全黑,他是男子,老是这么被她救,也真没脸了。 此时,两道身影施展轻功掠来,落在他们身前,杜森是其一,另一名浓眉大眼的少年也是沈嘉良的随侍之一,两人无视场合,长剑出鞘直指着她。 童依瑾神情波澜不兴,毕竟这种场面她看太多了。 此时,沈嘉良从马车走下来,他相貌俊逸,一袭粉蓝绸缎,头戴绣金宝蓝顶冠,慢条斯理地走到两个侍卫身后,本想要说重话,但一看到马背上,除了俊美的朱礼尧,还有一个大美人,她肤如凝脂、五官精致,尤其那双璀亮的明眸,犹如夏日繁星。 沈嘉良面露惊艳,他喜欢英俊的男人,也喜欢美人,当下拿起金边折扇,自以为风流的轻轻搨了掮,朝美人儿魅惑一笑,“这里真是好地方,本少爷相中妳跟妳的小厮了,你们两人一起伺候爷,伺候的好了,爷一定重重有赏。” 闻言,童依瑾都气乐了,这男人也不知纵欲多少天?眼底发青,脸皮浮肿,可惜了一张还算能看的俊脸,现在还想男女通吃,是嫌命太长? 她一挑眉,笑道:“本姑娘眼睛一瞄,你这身体掏空得差不多了,我看你是银样铁枱头,还想一次两个,别丢脸了吧!” 她怎么什么话都敢说?身为男子,朱礼尧听了耳朵都发烫。 可出乎意外的,沈嘉良面露笑意,“好!有脾气,爷就爱泼辣的,够味!” 童依瑾一愣,随即嘴角轻扬,“本姑娘也喜辣,尤其喜欢将活生生的男人泡在辣椒桶,再腌上三天三夜,再一块块切来吃,够味!” 沈嘉良见她那红菱小嘴一张一合,再见那瑰丽容颜带着凛凛杀气,他邪恶的舌忝了舌忝唇,心想,真特别,弄个药压在身下凌虐欺负,味道一定极好。 色心大发的他没将她那席狂妄话放在心上,他含笑看着两个随侍,“把她给找拿下。” “很好,有人讨打,本姑娘也有成人之美,就愉快的送你一脚了!”说罢,她从马背上飞身而下,利落又迅速地从两个侍从之间偷袭,一脚就将沈嘉良踢飞了。 飞出去的沈嘉良当下还有些懵,但在撞翻摊子摔下落地后,他痛苦哀号,不忘破口大骂,“废物、饭桶,杜森,你们是死人啊!” 一旁的侍从急着去扶他,杜森手执寒光凛凛的剑剌向童依瑾。 童依瑾矫健避过,顺手抽出腰间短刃,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一冷,欺身上前打了起来。 街道周围早已聚满了人,他们都觉得沈嘉良不长眼,不过这人一看就陌生得很,难怪不识童依瑾,还敢将主意动到她身上。 对打一会儿,杜森就知道童依瑾难缠,他吹了声剌耳哨音,没一会儿,又来了十多名侍从加入战局,所幸这里离淘宝楼不远,有人见状况不对,连忙跑去帮童依瑾找救兵。 小芷跟宁晏也加入厮打行列,朱礼尧则策马退到一旁,他的眼神紧紧锁着童依瑾,见她一跃一纵间,手上一把短刃使得出神入化,但她没伤人,只将对方头发削去半截,或是挑断腰带,惹得围观众人哈哈大笑。 他知道她是存心放过,不然,那一刀要往人喉管处划去也不是难事。 就在童依瑾再次一脚踹飞挡在沈嘉良面前的杜森,一把抟起手无缚鸡之力的沈嘉良时,唐书丞急急策马奔来。 “童姑娘,沈家少爷是叶府请来的客人,特地前来参加叶少爷的婚礼的,他不识姑娘,得罪了姑娘,还请童姑娘手下留情!” 童依瑾直视着唐书丞,不怪赵秦娘惦记、林珊珊心仪,唐书丞确实生得玉树临风,虽出身穷乡僻壤,但他脑袋活络,不知攀上什么人,透过古董买卖赚得钵满盆满的。 唐书丞见她虽松了手,却一脚踩在沈嘉良胸前,惹得他痛呼一声。 沈嘉良气得怒声咆哮,“唐书丞,叫她滚!不然我回家告你一状,再不让爷爷供货给你!” 沈嘉良是朝州大富商沈浩的嫡长孙,与水浒城的叶家有亲戚关系,这次是来玩的,顺便参加叶大少爷叶明弘的婚礼。 听得这话,唐书丞脸色微变,立刻飞身下马,朝童依瑾拱手一揖,“还请童姑娘饶了沈少爷,就算是看在秦娘的分上吧。” 呋!说这话是以为她会爱屋及乌?他哪来这么大的脸? 可虽是如此,童依瑾还是收回了脚,她对唐书丞实在没好感,也懒得理他,丢了一袋碎银给摊子无辜被毁的老人家后就转身走人。 见童依瑾走远后,唐书丞急忙将沈嘉良扶起来。 沈嘉良一身狼狈,绣金宝蓝顶冠歪一边,发丝凌乱,绸缎袍服也沾上灰尘,再看向杜森跟一些手下也是狼狈不堪,他气得直咬牙,对唐书丞破口大骂,“那娘儿们到底是谁?” 立雪斋里,童依瑾跟朱礼尧已回来好一会儿了,小芷跟宁晏则慢了些许才回来,不过童依瑾知道他们是去查那男子的身分了。 “查到什么了?”她问。 宁晏简单说了沈嘉良的身分,还有这次他是代表家族前来参加叶明弘的婚礼,两家有着姻亲关系,唐书丞会来制止,是因为他与沈家有生意上的往来。 又说沈嘉良已来水浒城五天,唐书丞为投其所好,砸重金招待他在几家青楼逍遥快活,叶明弘也陪玩了几回,但来匆匆去匆匆,看来,叶纨裤改头换面了。 宁晏说到这里,小芷就笑咪咪的看着小朱子,“你应该也听过叶纨裤吧?” 朱礼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穿梭在水浒城的街道,他还真的听过这号人物。 说起叶纨裤也是自作虐不可活,他看上童依瑾就死命追求,偏偏她不甩他。 有一回,童依瑾踹了他一脚,他回府没多久,就传出他的脚被她生生踹断,叶家人找上她,要她前去侍疾。 她还真去了,却在他榻前说:“脚没断却硬说是我端断的,名不副实,我太冤了!所以本姑娘成全你,虽然本姑娘还没见过有这么不爱惜自己脚的人。” 说完,童依瑾就踹了,那一脚听说使尽吃女乃的力气,让叶明弘发出一声杀猪似的吼叫。这事传了出来,不少人私下争相模仿,还火红了好一阵子,成了说书人最令人称快喷笑的桥段。 那次之后,叶明弘再也不敢对童依瑾有任何幻想,见到她就绕路走,但对其他姑娘,他就毫无忌讳。 靠着叶家在水浒城也占了前三富的位置,他或抢、或花钱让姑娘们非自愿的成他的侍妾,但不出两日,他就会被人套了麻布袋痛揍。 他怀疑是童依瑾做的,也派人查了,但他被打时,童依瑾不是在逛大街,就是在某个茶楼吃东西,怎么兜也兜不上。 没证据,自然不能奈她何,这不,被揍到变乖了,叶纨裤也不纨裤了,家里大人才能替他找到一门婚事。 叶明弘这阵子忙婚事,倒没怎么见到人,没想到沈嘉良一来又往青楼去了。 水浒城中,寻常老百姓真没多少,大多是有故事的人,他们有血性、侠义,当然也有耍赖奸猾、杀人放火者,但不管哪种人,对叶明弘这种找死的愚蠢行为,还有童依瑾如此率性粗暴的作法一致叫好,只要看到她,都不吝于对她竖起大拇指。 而基于朱礼尧是她买下的男人,这些人见到他,便拉着他说了好多童依瑾的丰功伟业,叶明弘这一桩就是其中一件。 小芷跟朱礼尧提起叶明弘,就是要跟他炫耀的,“不瞒你,教训他的真的就是姑娘,只是姑娘说了,杀鸡焉用牛刀,付钱找人办事就好。” 朱礼尧也不意外,只是看着陷入沉思的童依瑾,他知道她没听小芷跟他的对话,心思显然又往唐书丞去了。 童依瑾望着窗外,她知道自己管不了唐书丞的闲事,可要她什么都不做吗?她不禁想到了赵秦娘,唉…… 不同于童依瑾的烦恼叹气,沈嘉良是火冒三丈、咆哮连连,这不够,还将杜森等侍从连踹好几脚,才稍稍熄了点火,坐下来喘气。 唐书丞自然也是被他吼得满头包,但也只能任由他骂,不敢还口。 唐府还算舒适大气的院子头一回迎来沈嘉良这尊大神,好喝好吃的都端上桌,也让人伺候洗漱更衣,但见其神色,显然还难以平息怒火。 沈嘉良原先就听人家说水浒城热闹非凡,好玩事更多,而且不分贵贱,有钱就能当大爷,最棒的是,这里的地方官不敢管事,江霁那土皇帝近日也不在城里,他来这里,本该无所畏惧,为什么唐书丞眼睁睁的任由将他打脸又打伤的女人及小厮放走,什么事也没做? 此时,厅堂之内,唐书丞低声下气地将童依瑾的身分及朱礼尧的事简短告知,可一身华服的沈嘉良仍绷着一张脸。 唐书丞安静下来,时不时的看向厅堂外,他派人去找叶明弘,但好一会儿仍不见人,可他本身不好,实在不知该如何让沈嘉良开心。 林珊珊向来以唐家主母自居,家里来了贵客,自然打扮妥当的出来招待,即使夫君面露不悦,她仍是巧笑倩兮的上前一福,“沈少爷好。” 她的随身嬷嬷可将沈嘉良的事情打听清楚了,他是朝州首富的嫡长孙,更是朝州第一纨裤,花丛老手,男女通吃,而沈家更是她夫君的顶头上司,很多货源都是沈家交由夫君,再由夫君转手变成银两。 说白了,眼下这位就是大老板的宝贝金孙,她怎能不好好招待? 沈嘉良一见美丽又楚楚动人的林珊珊,心情倒是好了几分,还亲自上前扶她起身。 见状,唐书丞眉头一皱,不得不向他介绍林珊珊。 林珊珊已得知沈嘉良与童依瑾的冲突,看着沈嘉良,漂亮的明眸染上一层水雾,“其实沈少爷不是唯一被童姑娘欺负的人,上回妾身也被她当众羞辱,因此事牵连到婆母,这阵子被婆母责罚抄经月余,不得出府。” 闻言,沈嘉良一挑浓眉,“怎么回事?夫人坐下说吧。” 一句夫人算是抬举她,唐书丞刚刚介绍说的可是妾室,但对这个柔弱无骨的小美人,他也起了些心思,见她委屈,忍不住就多问一句。 林珊珊梨花带雨地说起那日在赵秦娘院门前发生的糟心事。 “唐书丞没替妳出头?”他问的直接,没空去注意唐书丞绷紧的俊颜。 她低下头,“姊姊怀了孕,我受些委屈没关系,何况童姑娘还是江爷的人,水浒城的老百姓看在江爷的面子,也没人敢寻她的不痛快。” “是吗?我就不信了。”美人面前他怎能示弱?只是童依瑾那一手功夫还真的挺难缠的,可想起童依瑾和那俊美小厮,他不禁心神荡漾,若能将两人都压在身下,肯定很销魂。 林珊珊见沈嘉良眸中色欲流转,显然在想什么下流事,心里不屑,但神情温柔,“其实我有一个朋友跟她也有过节,只可惜也是童依瑾的手下败将,想找个人帮忙出气,可势单力薄,要出口气很难。” 他抚抚下颚,“夫人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不妨找来聊聊,也许我能帮忙。” “真的?太好了,沈少爷的家世及能力,肯定能帮妾身跟朋友出口气,只是我那朋友被童姑娘逼得无处容身,可能得另找地方一见。” “好,约好了,派人到叶府找我。”说着,沈嘉良站起身,再看沉默的唐书丞一眼,不屑地道:“你这夫人可比你讨喜多了。” 见他往外走,唐书丞连忙上前,“沈少爷要走了?” “留下来有乐趣?还是叫你的夫人贴身伺候我?”他嘴角噙着一抹邪笑。 唐书丞脸色更加难看,声音艰涩,“我可以安排百花楼的美人……” “不上道!”沈嘉良嗤笑一声,大步走出去,“走,到百花楼找美人儿去。” 唐书丞让伺候的下人全出去,只余他跟林珊珊时,他再也没有在沈嘉良面前的卑躬屈膝,他神情一冷,“妳想做什么?找的又是什么朋友?” 她勾起嘴角一笑,“夫君只要知道我所做都是为了你,更是要让你明白,也只有我才能帮得上你、配得上你。” 看着她深情脉脉的眼眸,唐书丞的口气缓和下来,“童依瑾是秦娘唯一闺蜜。” “她得罪了沈少爷,沈少爷会放过她?我不过是动动嘴,搭把手帮个忙,让他知道我们是向着他的,还是夫君不想做沈家生意了?”她反问。 她太了解他了,看来或许是正人君子,但为了月兑离贫穷,为了不再卑微,他好不容易攀上沈家,还妄想再透过沈家接触到更上面的贵人,只为得到更高的权势和地位。 所以犠牲童依瑾,唐书丞根本不痛不痒,至于赵秦娘,也许有那么一点真感情,但在权利财富之前,真要弃之,他亦会丢弃。 唐书丞直直地看着她半晌,开口道:“妳就不担心,万一童依瑾知道是妳算计了她?” 林珊珊听明白了,这是不阻挡了,她微微一笑,主动依偎进他怀里,一手模着肚子,轻声说了一些话。 他眼神倏地一亮,“妳有孩子了?” “嗯,大夫说了,才一个月,要小心呢。”她柔柔一笑,仰头看他,“你说,就算她知道我做了什么又能如何?她在外可是人人称赞的仙女跟侠女,哪能为难我一个孕妇。” 唐书丞子嗣艰难,虽然赵秦娘有孕,但大夫看过,说可能是女娃儿时他是失望的,如今林珊珊也有好消息,他很是开心,多叮咛她不要累着了。 至于算计童依瑾的事,左右也不是林珊珊出的手,再依童依瑾的个性,也的确不会为难一个孕妇,便没再费心去想。 林珊珊的动作很快,这一日,就写了封信派人送给杜三娘。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当童依瑾为了赵秦娘跟林珊珊杠上后,林珊珊私下就找上杜三娘,两人都是童依瑾手下败将,还真的成为共吐苦水的朋友,只是杜三娘名声太差,林珊珊对外又以柔弱娇花模样示人,因此外人鲜知,就连枕边人都不清楚。 能让童依瑾不痛快的事,杜三娘答应得飞快,更何况她也有所求,于是也写了封信让人带去给林珊珊。 林珊珊看过信后,立即派人去叶府告知沈嘉良,翌日午时华庆酒楼的三楼雅间见面。 第二日,叶明弘陪同沈嘉良来到华庆酒楼,进入指定雅间后,见到的却是穿着连帽斗篷,遮了大半张脸的杜三娘,却不见林珊珊。 杜三娘也不啰唆,拉下帽子就说:“我跟珊珊是朋友一事,少人知情,我名声不好,她处境也苦,所以她没过来,但沈少爷与童姑娘之间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皆清楚。” 叶明弘是本地人,自然知道杜三娘,见她出现,俊秀的脸庞就不太好看。 沈嘉良一见赴会的是徐娘半老的女子,三角眼、塌鼻,一张涂得艳红的唇,毫无美感可言,顿时也没什么深谈的兴致,开门见山地道:“妳有办法?” “童依瑾这人护短,只要把小朱子抓到手,她舍不得,就可以拿他谈条件,当然,如果可以,沈少爷在尝过小朱子的味道后,能不能也让我尝一回?” 杜三娘眼露婬光,她真心舍不得小朱子,整日心心念念的,这才又回到城里。 她想着,若能尝上一回,再赶紧离开就好,因此这段时间,她偷偷关注小朱子的动向,知道他在忙啥活呢。 闻言,沈嘉良就知她已有计策,“好,只要妳把人弄过来给我,就依妳所愿。” 她乐不可支,到时尝了滋味再搭船走人,童依瑾也找不到她。 叶明弘在童依瑾手上实在吃过太多亏,他总觉得不妥,忍不住开口,“还是不要,小朱子是她的人。” 沈嘉良嗤之以鼻,“这次见面就想跟你说了,不就一年没见,越活越憋屈,还是不是男人了?” “她还真的不好动,我爹都要我别惹她。”叶明弘急着抬出父亲,不敢说父亲其实还很欣赏童依瑾,若不是他阻止,都想认她当义女了。 “叶少爷,小朱子不过就是个奴才,我家少爷就连赫赫有名的江爷见了,也是得好生招待的,就算真把那奴才睡了,江爷会为了一个没有血缘的童依瑾来找我家少爷算账?”杜森对童依瑾恨之入骨,特别查了她的事,“哼,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儿,还真以为自己有几两重,沈少爷的真正身分,江爷可清楚得很,届时,孰重孰轻?” 杜三娘对沈嘉良的身分都是从外面听来的,但此刻听起来,貌似还有不为人知、更尊贵的身分? 第六章 手下败将们结盟(2) 第二日,童依瑾等一行人正上马车要前往采水村,淘宝楼的三管事匆匆策马过来,“江爷回来了,让姑娘去淘宝楼。” 江霁回城了!童依瑾皱眉,下意识的看着坐在车辕的朱礼尧,麻烦来了。 土皇帝要见她,她能怎么办?马车掉头就直奔淘宝楼。 童依瑾一行人来到后院一栋朱红大门别院,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厅堂,齐齐向坐在首位的江霁行礼。 “丫头,坐。”江霁低沉的声音透着一股亲昵。 朱礼尧飞快打量江霁,又低眉顺眼的与小芷、宁晏立于童依瑾后方。 江霁年约六旬,一袭玄衣华服,一双精明内敛的黑眸,他目光掠过厅堂里的严桓、童依瑾及站在她右后方的陌生男子,看来就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小朱子,但目光很快就回到童依瑾身上。 “听说又有人不长眼的撞到妳面前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沈嘉良的事,只要两方不再有冲突,他倒不担心,童丫头的个性他瞭解,人不犯她,她就不犯人。 童依瑾一听他说的是肯定句,也不意外,这土皇帝就算不在城里,大小消息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到他耳里,也不知在城里安插多少耳目。 “水浒城是大森林,各式各样的鸟儿都想飞过来栖息,却忘了这里还有江老这只鹰王,江老不在,丫头我这只小鸟就趁机练练手,不识相的鸟就先打了,但这等小事实不值得江老牵挂。”童依瑾好听话随便抓都一箩筐。 江霁显然被取悦到了,笑道:“如今我这只鹰王回来了,妳这丫头有什么大事要我处理的?” “江老的事,丫头帮不了忙,但丫头能处理好自己的事,谢谢江老惦记。” 严桓在江霁身边办事多年,仗着有几分体面,抢先开口嘲讽,“丫头挺看得起自己,不麻烦江老,那就别惹事。” “丫头心知,只有江老好,这水浒城才会好,江老就是咱们城的天,所以就算我惹事,我也会自己摆平,绝不会烦到江老,这一点,二当家就别穷担心了。” 严桓抿紧薄唇,小小年纪就如此奉承阿谀、尖牙嘴利,什么话都敢说。 但江霁听得很开心,“妳这丫头的嘴巴是抹了蜜吧,可真甜。也不对,该对人狠时狠,该利诱也不吝惜,可惜就不是个男儿身。” 江霁嘴里的遗憾很明显,可见他有多赏识她,让严桓一句嘲讽话也无法再吐出来。他待不下去了,以还有要事处理为由,先行退出去。 江霁早知道二人不对盘,也没说什么,他目光回到童依瑾身上,说起正事,“我这次回来,拿了一幅画,晚一会儿我会派人送去瑾园,妳临摹一幅,客人有要求,务必做到真假难分。” 为了一幅画急着回城?她觉得奇怪,但还是点头,“我办事,江老还不放心?”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 江霁点点头,喝口茶,突然话题一转,“小朱子,是个阉人?” 童依瑾轻咳一声,忍了笑意,“不是,只是任性的想这么叫他而已。” 她还知道她任性!站在她身后的朱礼尧脸色半黑,眸中有着自己也不知道的无奈。 小芷跟宁晏憋笑憋到肩膀抖得像筛子。 “站出来,我看看。”江霁又说。 朱礼尧只得走上前,拱手行礼,再站直腰杆。 江霁慢慢的打量,神情不见任何波动,但也因此,气氛变得凝滞,小芷跟宁晏不由得放轻了呼吸,就连童依瑾都有些坐立不安。 朱礼尧腰也没弯,仍直视江霁。 冷不防地,江霁开口,“你可知一个小丫头要怎么在黑市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站稳脚步?除了有一手仿画、鉴识古物的技能外,还要有不怕死的狠劲。” 像是想起了过往,江霁娓娓道来三年多的旧事—— 十几个成年男人从酒楼出来,醉眼蒙眬,见童依瑾是个小美人就围了上去,当时她虽还没完全长开,可容色倾城,极为招摇。 等江霁的人发现她时,那十几个男人都死了,她身上也有不少伤,但一双眼眸冒着凶光,像只噬人的小狼崽。 屋里静悄悄的,众人脑海中都浮现他描述出的惨烈画面。 小芷跟宁晏则比旁人多了自责,当时他们都不在姑娘身边。 江霁喝了口茶,润润喉,再度看着朱礼尧,“事后,我问她杀人不害怕?她说,总要杀鸡儆猴,不然她那张脸日后都会是麻烦。小小年纪就看得如此通透。” 他像是忆往事的兴致起了,又说起她为习武蹲马步,天未亮就起,又为射箭骑马,天天射上三百支箭,手差点都要废了,说她总把自己当男孩训练,如今习得一切,都是用血汗泪水练就,她懂得要求自己,也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说到这里,江霁再次拿起茶杯,但手指扣着微凉的茶杯,却是轻晃,没有就口,“告诉你这些事是要让你知道,她将你留在她身边,一定有她的道理,当然,你这张小白脸的确很唬小姑娘。”语气里的弦外之音极明显,不就是靠一张脸嘛。 朱礼尧可以确定江霁十分不喜欢他! 果不其然,就见他喝口茶,示意下人重新倒杯热茶,这才以眼示意的看向门口,要他出去。 朱礼尧也没说什么,礼貌一揖,转身步出屋外,但在离门口处三步远停下,这是可以听到他们里面交谈的距离。 屋内,江霁的低沉嗓音传出来,“丫头,我从不讳言我重视妳,一来是妳有价值利益,能为我赚来金山银山,二来,妳的个性与寻常闺秀不同,羞涩没有,矜持没有,端架子也没有,态度比男人更猖狂,不知礼数、手段粗暴,要挑毛病是一大串,但优点一抓也一大把,有情有义,济弱扶倾,很合江湖人胃口,也不与权贵沆瀣一气,凤儿喜欢跟妳在一起,与妳情同姊妹,我都乐见其成……” 朱礼尧眸光闪了闪,凤儿应该就是外传江霁的独生女江凤,一年多前特意送到京城学习闺秀礼仪。 屋内,童依瑾静静地听他说话,两人相处十多年,她知道他说这么多,为的就是江凤。 虽然当土皇帝,但他早年闯江湖,让人伤了命根子,膝下只有一女。 江霁疼江凤如眼珠子,但他也清楚自己护不了她一世,想为女儿找个良婿,继承他目前的所有,但江凤被他保护得太天真,纯净如白纸,他便动念想让童依瑾当平妻,姊妹共侍一夫,帮女儿守住淘宝楼也管住夫婿。 这样的想法,江霁也曾多次透露给童依瑾,但都被她鬼灵精怪的避过,没正经回答过,再加上,童依瑾虽爱看美男却从未付诸行动,因此他很放心,可如今小朱子的出现,逼得江霁不得不重视起来。 江霁凝睇着静默的她,没有一般女子的娇弱,而是带着洒月兑的英气,乌亮长发如男子一般束起,仅用一根发带系住,如此肆意,更吸引人。 这丫头太沉得住气,明知道他想从她口中知道什么,却如此好整以暇,有时他总想着,若是当年扶养凤儿也同教养童依瑾的方式来,凤儿是不是比较懂事? 念头刚起,江霁便摇头了,想当年,他为她取名江薇,她却眨着那双漂亮眼眸道:“谢江爷赐名,但梦里女神仙告诉我,我叫童依瑾,童稚的童,依存的依,意味美玉的瑾字。” 当时她的眼睛与此时的澄澈明眸并无太大差别,江霁心里有底,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小朱子的容貌气质在在显示他非泛泛之辈,但并不是良婿之选,至少不是凤儿的。 想到此,他揉揉眉宇,“丫头喜欢小朱子?” “是挺喜欢。”她微微一笑,语气肯定。 “妳年纪是到了,打算让他入赘?”江霁又接着问。 她粉脸有些烧烫,但口气平稳,“还没想到那里去。” 这一次,江霁直视着她的目光,口气微冷,“他会是个麻烦。” 她没有避开视线,还自我调侃道:“江老知道我从来就不怕麻烦,甚至挺喜欢找麻烦的。” 朱礼尧就在门口,屋内两人声音都未压低,显然也不怕他听。 当听到童依瑾的答案时,他的心评评狂跳,但听到入赘二字,一颗紊乱的心顿时平静下来,理智跟着回笼。 他在胡思乱想什么?那女人喜欢上自己有何欢喜? 就在这时,童依瑾走了出来,看他一眼随即离开淘宝楼,小芷则偷偷地瞄朱礼尧,宁晏也是时不时的看着他,显然入赘二字都在三人心中投下一枚震撼弹。 一行人上了马车。 宁晏驾车,“姑娘,是要回瑾园?还是去采水村?” “采水村。” 半个月前,从野生茶树摘下、烘制好的茶叶,今日要试饮,她已答应村长要过去。 马车奔驰,车内的童依瑾阖眼沉思,本以为在江霁回来前,她可以让小朱子走人,但人算不如天算,江霁提前回来了。 她明白江霁开口提入赘是他的退让,他仍要她留在城里,就算他老去,以她对江凤的姊妹情及自己仗义的个性,也一定会护好江凤,不让人欺负。 但用膝盖想也知道,小朱子怎么可能入赘? 偏偏江霁是个狠角色,他比她更擅长以毒控制不听话的人,他要摆平小朱子不难,但如果一个老公都要靠毒控制才能留在身边,她这女人当的也太悲哀了。 片刻之后,她心思重重的来到采水村。 “这是让姑娘带回家品尝的。” 小小厅堂,言掌柜将一瓶茶叶罐交给她,接着亲自泡上一壶茶,分别注入五个小杯, 一一递给童依瑾、朱礼尧、段天宇、冯海等人。 童依瑾接过茶杯,见茶汤透亮,茶香浓醇扑鼻,慢慢喝上一口,更觉香醇甘甜,她眼睛倏地一亮,“好茶!” 朱礼尧等人也都喝了一口,全点点头,齐赞确实是好茶。 言掌柜笑逐颜开,看向童依瑾,“这是极品云雾茶,绝对能卖个好价钱,说来,都是小朱子的功劳,姑娘可得好好替村人谢谢他。” 冯海这个老村长生性纯朴,说话直来直往,也对着她说:“村里的人商量过了,这卖的第一笔收益,想买回小朱的自由身,可以吗?” 段天宇也跟着开口,“村民会替小朱子建屋子,如果他愿意在这里长住。” 朱礼尧看着她愣了愣,嘴角微勾。 在他们眼里,她成了坏人了?童依瑾好无言。 “童姑娘别多想,我们知道小朱子是妳的心上人,妳更是个大好人,只是小朱子是男子,为奴总是不好,我们想谢谢他,才会想出这法子。”冯海就怕她误会,赶紧出声解释。 言掌柜也开了口,“小朱子不仅在村里有好人缘,这些日子,他没像往常在各大酒楼茶馆行走,不少人都问他去哪了,我茶行的小厮就多嘴说了几句,有些人已经知道他来村子帮忙种植茶树的事了。” 小芷跟宁晏互看一眼,可以想见,要不了多久,小朱子会种茶树、制茶等事就会一传十,十传百的传遍大街小巷了。 “自由身的事,我会看着办的,你们把茶叶的事弄好就好。”童依瑾的心情实在不太美妙,勉强又待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回到瑾园后,童依瑾洗个囫囵澡,上床耍废。 小芷离了屋,只看到宁晏站在门外,便问:“小朱子呢?” “说要去一趟茶行,我说言掌柜还在采水村,他说就是言掌柜让他去找副掌柜拿一些有关茶经的事。” 两人走到一旁台阶坐下。 小芷手撑着头,好奇的问:“你说,小朱子会入赘吗?” “当然不可能,只是就怕到时身不由己。”他有些忧心。 她皱眉,“你说江爷?” “对,没看姑娘都心烦了?江爷的事、唐书丞的事,还有沈嘉良,姑娘怎么会不头疼呢。”宁晏数着手指头,数得心都累了。 屋里,童依瑾想逼自己入睡,但要烦恼的事着实太多,然后她又想到江霁要她临摹的画。 罢了,有事做,也许思绪就不会这么杂乱难理。 她唤了小芷进来伺候着衣,一边问:“江老的画送来了?” “呃——还没看到,我去问问。”小芷转身就要出去。 “没关系,不急,”她想了一下,“小朱子呢?” “说去茶行了。” 童依瑾想了一下,没说什么,走出屋子再往书房走,但没走几步,突然又往另一边的石桥走去。 小芷知道她心里烦,没吭声,亦步亦趋的跟着。 童依瑾让她去拿鱼饲料,她则坐在桥上,待小芷拿鱼饲料过来后,她就抓一小把一小把的往桥下扔,看着几条彩色锦鲤争相吃着,有的则在一边悠游,不受诱惑。 小朱子是不能留了,这段日子她使唤他,不过是想出一出当年的气。 当然,她也曾想过,当年的小男孩肯定是贪玩才会被人绑架,逃出去后又怕被大人骂,就没说实话,或许还有很多状况,让他没敢开口叫人来救她。 她总是替他找很多理由,只是……这气应该也出得差不多了。 她揉揉眉宇,采水村的事都上了轨道,小朱子可以走了。 没错,该放手了,童依瑾,妳胸口闷闷,喉间酸酸是怎样?真的想霸占人家一辈子? “姑娘、姑娘!” 宁晏着急的声音突然传来,她一抬头,就见他快步跑过来,“小朱子出事了!” 第七章 抢救小朱子(1) 小朱子不见了! 这些日子,为方便他前往茶行或采水村,童依瑾特别给了他一辆专属马车及车夫,稍早小朱子出门时确实是在马车里的,怎知到了董氏茶行门口,小朱子迟迟没下车,车夫就去掀帘子,这一看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一个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再说了,小朱子行事稳重,非那种幼稚调皮之辈,肯定是出事了。 童依瑾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马车,但里面没挣扎痕迹,却嗅到一丝丝迷香,这证明他是昏厥后被人带走才没呼救。 再看看行车路线,瑾园到茶行,因车夫是当地人,擅钻小道,避开壅塞的大街,因此能让人带走的几个静巷都有可能。 童依瑾不禁想到沈嘉良,小朱子两个多月来穿梭大街小巷,甚至采水村都没事,他过来了,先是劫了小朱子,这会儿小朱子又不见了,说不是他搞出来的谁信? 但沈嘉良也不是蠢的,见到她来叶府直接开口要人,他先装一脸讶异,随即又笑了,“童姑娘真是好笑,小朱子不见就找我要,妳亲眼看到我掳人了?” “见你两眼发光,婬火上身,就是你抓了他,不会是别人!”她火冒三丈,口气严厉。 沈嘉良笑咪咪的摇了摇扇子,“本少爷知道妳是江爷的人,但妳也不能随意栽赃。” “废话少说,把人交出来!”她怒声大喊。 “好笑,没有就没有,姑娘就算把我怎么了,我也交不出来。”一皮天下无难事,何况他人在叶府,就不信她真动手了,叶府会不派人保护他。 “姑娘……” 小芷也很担心她不管不顾的打上去,瞧瞧,在沈嘉良身后除了杜森等几名侍从外,还有叶家的护院将近二十人,他们若对上,绝对会吃亏。 “姑娘,除非真的证实小朱子在这里,不然叶家的护院不好惹,我们可能打不过。”宁晏也在一旁低声开口。 童依瑾瞧见那二十几名护院,知道都是高手,但再看到沈嘉良那得意的践样,她气得心肝肺疼啊。 对峙半晌,她美眸微瞇,咬了咬牙,“走。” 见状,沈嘉良得意一笑,“慢走不送。” 小芷跟宁晏也松了口气,快步跟上童依瑾离开。 不久,童依瑾才回到瑾园,江霁就派人过来传了他的口讯,要她不要跟沈嘉良杠上,还特别叮嘱不能伤了他,左右不过是一个奴才而已。 奴才?小朱子何止是一个奴才,他是我、我放在心上……心上? 她脸色微变,突然不敢再想下去,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但她硬生生的将它压下,现在不是想什么恩怨情仇的时候,她得想想该如何将小朱子救出来,越拖他处境就越危险,沈嘉良那厮要真的对他……她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这一晚,注定是个无眠的夜,但也是这一晚,让童依瑾想到一个突破口。 天泛鱼肚白,高墙大院的叶府潜入一道娇小身影,她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亭台楼阁,避开小厮、丫鬟,来到一处精致院落。 她美眸一瞇,足尖一点,施展轻功,来到一屋子前,她轻轻打开窗户,见一名小厮靠在屋内打磕睡,她飞快上前点了睡穴,这才回头看着床榻上,睡得呼呼作响的叶明弘。 她走上前,没好气的拍打他的脸,“起床了。” 叶明弘好梦正酣,冷不防被打脸,不只醒了也火了,但骂人的话在见到坐在床头的是谁后,便梗在喉头出不来。 不对,他是还在作梦吗,童依瑾怎么会出现在他屋里? 他眨眨眼,正想开口,只见她玉指一伸,便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他眼露慌张,急急的看着她。 “小朱子是不是在你们叶府?昨天我过来,你不敢现身,就是怕我问你,对不对?”她一个又一个问题的扔,也不管他无法说话。 叶明弘遇上她就腿软,过去真被她揍怕了,但他也阻止不了沈嘉良,干脆就躲起来,哪知道她直接来床上堵人。 突然间,童依瑾拿了颗药丸塞入他嘴里。 叶明弘瞪大了眼,一脸惊恐,江霁那里除了古董多,就是毒药多,这不会也是…… “待会儿带我去见沈嘉良,叶家的护院敢帮他,你就等着毒发身亡,几天后的婚事,就看你爹舍不舍得帮你办个冥婚。” 他急急摇头,又赶忙点头,示意他一定会依她的话照做的,对于未来妻子,他是没什么感情,但他惜命爱命,为了沈嘉良赔上一条命,怎么说都划不来。 童依瑾与他接触多回,还是能抓到他的心态,“放心,就我们这几年的交情,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会给你解药。”语毕,她解了他的穴道,见他要说话,她又要他闭嘴,冷声道:“带我去找沈嘉良。” 叶明弘知道她现在没心情听他说话,只能哀怨点头,本想叫小厮伺候穿衣,转头却见他昏睡不醒,无奈之下只好随便抓件外衣穿上,再带着她出屋。 此刻已有奴仆起来干活,见到两人同时出现不由得一怔,但童依瑾及自家少爷的恩怨,众人都知情,再想到昨天,到玫瑰园伺候沈嘉良的奴才偷偷说,小朱子被关在那里,还被鞭打,他们心里都明白了,昨天童依瑾没要回小朱子,眼下是要用大少爷来交换了。 沈嘉良的确是贵客,入住叶府最奢华的玫瑰园,院里玫瑰五颜六色,品种甚多。 童依瑾跟叶明弘到时,沈嘉良还未起,杜森等人则在屋前护卫。 杜森一见到童依瑾,脸色丕变,再看到叶明弘,眉头又是一皱,“叶少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明弘瞪他,口气很差,“什么意思?我都被喂毒药了,你快点把小朱子还给她,我等着吃解药呢。”又见四周涌来自家的护院,他急急地说:“你们谁敢动童姑娘,我爹就只能给我收尸,你们都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二十名护院一听,相比之下,自然是自家公子重要,很快的就闪远远的了。 杜森没想到童依瑾的方法如此直接粗暴,叶明弘再不济也是叶老爷的宝贝儿子,只是她胆子未免太大!还是她以为身后有江老,便如此有恃无恐? 不过沈嘉良的身分,恐怕连江霁都要维护一二。 “一大早的嚷嚷什么?叶明弘,不就一颗毒药入肚,你胆子会不会太小?” 此时,沈嘉良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接着,就见他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脸惺忪,却是左拥右抱一个美人儿,两人都着薄纱肚兜,身材婀娜,清凉养眼。 童依瑾冷眼看他一脸浮肿、纵欲过度的样子就一肚子火,“把小朱子交出来。” “哟,谁啊,一早就来我这里找男人,本少爷金枪不倒,可以再驾驭妳一个。”他邪魅一说,身边两个美人也娇笑出声。 “沈嘉良,你想死可以直说,本姑娘立马成全你。”童依瑾恼怒回答。 “我是想要……飘飘欲仙、销魂的死啊,童姑娘要不要躺在我身下,成全我呢?”沈嘉良眉宇间皆是邪气,说完还暧昧的伸舌舌忝了舌忝唇。 见状,童依瑾面色一寒,直接抽出腰间长鞭。 杜森等人立即上前将沈嘉良挡在身后,戒备的盯着她。 叶明弘都急了,他这吃过亏的都怕了,沈嘉良竟还敢出言调戏,简直不知死活,但他又不敢多嘴训话。 沈嘉良一派轻松地放开左右两个美人,挑眉看着童依瑾,嗤笑一声,“老实说,妳那个小朱子实在太不识好歹了,本少爷想疼惜他,他居然说宁死也不给本少爷碰。大美人,妳说,本少爷要不要成全他?” “你杀了他?”她脸色瞬间发白。 沈嘉良哈哈大笑,“我怎么会这么便宜他?不过……”他面露狠戾之色,“如果妳好好的给爷赔礼道歉,再让爷抱几下、亲几下,我就将小朱子还妳,如何?” 杜森也不知哪来的底气,也耀武扬威的说:“这是少爷疼惜妳,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对这种低级垃圾,何必浪费唇舌,童依瑾不管三七二十一,甩鞭就抽了过去。 又来了!完全不打招呼的,叶明弘脸色一变,连忙躲到一旁去。 童依瑾下狠手的甩鞭抽打,她手上那鞭子跟活了似的,就往杜森几个凶狠侍从抽去,鞭鞭见血、衣裳碎裂,不过几下,杜森等人都倒地不起,个个哀号叫疼。 她冷冷的看着他,“我的人呢。” 沈嘉良在她脸上看到慑人的目光,难怪叶明弘说她是个带剌美人,买不了、抢不了,只能看着流口水。 沈嘉良见她握着鞭子的手,指关节泛白,几近颤抖,这是气极了。 他黑眸微瞇,心中思索,她今天倒是对他手下留情,可为什么?那天都敢踹他了。 这时一个念头闪过,他突然笑了出来,“江爷要妳不能伤我,是吧?” 她据紧唇,“废话少说,小朱子人呢?” “我不说,妳能耐我何?”现在有恃无恐的可是他,他满脸笑意,收起金扇,指了指自己,“求我啊,跪下求我,求到本少爷高兴即可。” 童依瑾咬紧牙关,恨不得甩出一鞭直接抽花那张恶心笑脸,可蓦地,她看向躲在一旁树后的叶明弘,几步冲到他面前,抓着他衣襟,一阵摇晃,“带我去找小朱子,不然叶府就等着办丧事!” 叶明弘吓得面无血色,人也被摇得都要昏头了,“我、我……不干我的事,我跟沈少爷说了,不要动妳的人……” “你跟我说了?”她疾言厉色。 他吞了口口水,“呃……当、当然没有。” “知情不报就是从犯,想要吃上一鞭才放人?”她咬牙切齿,她还是太心软,自己根本不该放过他。 她揪着叶明弘衣襟的手越来越紧,他脸都涨红了,忍不住向沈嘉良喊话,“沈、沈少爷,我这命也很珍贵,你跟她的事,你们慢慢去算,我要解药,我知道小朱子在……” 沈嘉良怒了,“你敢!” “啪”的一声,鞭子倏地像蛇般窜向沈嘉良,也不知童依瑾怎么使的,鞭子将他卷到半空中又落地,他的手足便被鞭子团团束缚,活像一条毛毛虫。 沈嘉良痛呼大叫,“你们都是死人吗!” 杜森起身要去救他,眼前却突然一黑,只见童依瑾已来到他身前,而她手上多了一把刀,眨眼间,刀起刀落,她直接挑断了他双脚脚筋。 他发出痛苦哀号,“啊一妳这贱人……贱人!”他痛苦的在地上翻滚,鲜红的血也流淌一地。 沈嘉良错愕地看向面无表情的童依瑾,又见她提起那血淋淋的刀走向自己,“妳、妳妳想干什么?想想江爷,妳不能动我。”他面色如土,浑身颤抖起来。 童依瑾抿紧唇,再看向叶明弘,叶明弘却想也没想就跪了下来,手足无措地道:“真不关我的事啊,是杜三娘……不,不对,沈少爷说是唐书丞的小妾出的主意,是她联络杜三娘的,冤有头债有主,妳别找错人报仇啊。” 此时,叶老爷也闻讯而至,一见这阵仗,又见儿子跪着,他也有些头昏,“童姑娘?” 林珊珊?但她没想到杜三娘也掺了一脚,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可恶。 童依瑾没理会一脸焦急的叶老爷,而是看着踉跄起身,脚又发软,抓着父亲才勉强站起来的叶明弘,他泪眼汪汪的向父亲诉说自己被喂毒,又委屈的说—— “爹,真不是我,我没加入这事,只是沈少爷向我要几个人,我总不能不给吧,谁知道他要干什么,您快跟童姑娘要解药,我觉得我快死了,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了,爹……” 叶老爷着急地看向童依瑾,“童姑娘,妳听到了,不是弘儿的错,妳是不是……” “人,我要小朱子!”她一脸没得商量的样子。 叶老爷只好回头去看躺在地上挣月兑不开鞭子的沈嘉良,好说歹说,说会送美人儿、俊秀小倌给他,他就是不松口。 最后还是童依瑾拿了刀子抵在他脖子上,冷冷的道:“杀了你,我这命还给江老,到了黄泉我再杀你几刀,也是值了。”反正她这命本来就是多的。 她是认真的!沈嘉良见到那杀气腾腾的明眸,不禁咽了口口水,“他就在我屋子。”闻言,童依瑾立刻冲进去,就见朱礼尧双手被捆、半趴在地,后背也被抽了好几鞭,伤势颇重,人已经昏迷了。 她一肚子窝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了。沈嘉良就是个变态,他居然就将小朱子扔在房间,可以想见,他抽了他几鞭子后就扔下他,跟两个女人在床上翻云覆雨! 她将昏迷的朱礼尧扶起,背在身上,出了屋外,快步要离开。 叶老爷见状,急急追上前,“童姑娘,我叫人备了车,小犬的解药……” “那只是糖丸。”她脚步未歇,只匆匆丢下这句话。 “啊?”叶老爷愣住了,就连靠在仆人身上哼哼叫疼的叶明弘也顿时觉得全身不痛了。在经过沈嘉良身边时,童依瑾冷冷一瞥,道:“这笔帐我记下了。” 那一眼,莫名的叫沈嘉良背脊发凉、冷汗直流,想也没想就月兑口道:“真的是唐书丞的小妾怂恿本少爷的,也是她联络杜三娘那个老女人的。迷药是杜三娘下的,人也是杜三娘抓来给我的,她一直盯着小朱子,还说我尝过味道就留给她……”他突然想到,“不对,她人呢?我出屋子前,她还在我屋子里,缠着我要把小朱子先带走。” “沈少爷,童姑娘一出现,她就偷偷跑了。”一直躲在屋檐下的两个妓女,其中一人怯怯的开口。 沈嘉良气得咬牙切齿,但童依瑾的声突然冷冷传来,“五日内,把杜三娘绑到我面前,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对你做出什么事。” 至于林珊珊,童依瑾突地想到一个人,她脚步一顿,“林珊珊怂恿沈少爷对付我时,唐书丞在场吗?” “在。”沈嘉良恨恨的回答。 她眼神闪过一道冷光,好,很好。 她笑出声来,直视沈嘉良,“唐书丞跟林珊珊做人真不厚道啊,连叶少爷都知道劝你不要动我的人,他们却怂恿你来跟我正面杠上,沈少爷,你被我打、你的人被我弄残都不冤,因为你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鄙视的丢下这句话,她就背着朱礼尧走人。 沈嘉良还没愚不可及到不知她在说他蠢!他眼眸迸出熊熊怒火。 第七章 抢救小朱子(2) 瑾园里,朱礼尧赤身的趴在床上,他后背的鞭伤颇深,血肉模糊,可见沈嘉良是下重手的。 而稍早前,大夫已过来看过,并开了药方离开,宁晏帮着擦身,朱礼尧没有任何反应,他暗暗松了口气,易地而处,他宁愿昏迷,只是…… 他以眼角余光看着在身后盯着看的童依瑾,也不知姑娘怎么想的,至少也回避一下啊,小朱子浑身赤果果,她不尴尬,他脸都红了。 “嗯……”朱礼尧发出疼痛的申吟,眼睫颤了颤,似要苏醒过来。 “我帮他敷药,你去看看小芷药煎好没?药煎好了就赶快拿过来让他喝下。” 宁晏看着已张开眼睛的朱礼尧,挣扎着要不要拉过薄被帮他遮一下。 “还不去?”她瞪他一眼。 “是。”他还是好心的弯腰低头,对朱礼尧说句话才快速走人。 朱礼尧刚醒来,脑袋还有些浑沌,但宁晏那句“你身无寸缕”让他立即回神,见到坐在床边的童依瑾,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气急败坏地拉起一旁的薄被遮住后背及臀部。 “妳出去!”嘶!他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她皱紧了眉头,又把被子扯开,“还没上药呢。” “男女授受不亲,妳不懂吗?”他恼怒地扯回被子,这一动,再次让他痛得频频抽气。她一翻白眼,“你受伤,难道穿着衣服上药?再说了,把你看光又如何,只是背部。” “妳……”她还是不是女人啊? “我肯看是你的荣幸,你上辈子不知烧了多少好香,才能让我看一眼呢。”她还念念有词,不客气地将碍事的被子扔到他脚边。 他后背及臀部都疼痛不已,要挪动身子都难,要拿回被子更难。 昨天的事也全数涌上来,他甫进马车就察觉气味不对,但来不及了,他很快昏厥过去,再醒来时就看到杜三娘跟沈嘉良。 沈嘉良赶走杜三娘,要对他上下其手,他严词拒绝,他怒了,便向他甩鞭,他能回来这里肯定是童依瑾再次救了他,可是…… 即使背对着她,他都能感觉到她的眼神在他身上游移,鼻尖是她淡淡的体香,还有,她沾着药的手指有薄茧,每每碰触他皮肤时,他都浑身发热,而且越来越热。 “叫宁晏来上药。”他忍不住大吼出声。 她吓了一大跳,手上药罐差点掉了,“凶什么凶?他去忙了,只是你脸怎么这么红,不会是发烧了吧?”说着,她伸手直接模上他的额头。 “我没事。”他咬咬牙,声音微哑。 她低头看他,就见他脸颊似染上胭脂,红通通的。 一个念头划过,她突然大笑起来,“你脸皮这么薄?小朱子,不应该啊,你长得像妖孽,又不是那些歪瓜裂枣,投怀送抱的人肯定不少,怎么你表现得像只童子鸡?” 这女人为什么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问?他一点都不想跟她讨论这个问题。可莫名的,他突然想到那一日,手掌上的柔软。 他决定闭眼不答、不看,不理会心里急遽的骚动。 而她也安静下来,专心替他上药,看着那些鞭伤,她心都疼了。 此时,宁晏端了药汤进来,她站起身,放下药膏,就要接那碗药,宁晏急忙道—— “江爷派人过来,要妳去一趟淘宝楼。” 闻言,童依瑾抿紧了唇,道:“知道了,你照顾小朱子。”说罢,快步走了出去。 朱礼尧这才睁开眼,神情复杂地望着步出房外的纤细身影。 宁晏喂他喝了药,才提及他被抓走之后发生的事。 不意外的,江霁叫她去是要训话。 厅堂里,江霁直视着眼前的童依瑾,口气不悦,“妳太过了,小朱子不过是个奴才。”“小朱子是我的人,我一向护短,偏颇徇私本就正常,何况,随便什么人都能抓走我的人,我在外面怎么做事?”她不服气的驳斥。 小芷低头垂目的站在她身后,心知姑娘这次气狠了,不然怎么会跟江爷如此说话?江霁黑眸微闪,“四处树敌对妳可不好,妳是暂时威吓住沈嘉良了,但他回朝州后若是有心想出气,十个妳也不是他的对手。” 童依瑾一听倒是笑了,“那就看江老要不要护住我了。” 江霁神情复杂,她太聪明,“是,我能护住妳,但与沈家为敌本身就是个错,妳要知道,沈家在朝州横行霸道,连地方知府也不敢开罪。 “沈家商铺不少,但最让人说道的却是棺材铺,沈家靠着这门死人生意暗中做了不少缺德事,养了不少盗墓者,赃物不是摆在自家铺子再转手卖给丧家,就是往当铺去,或交由唐书丞接手,沈家财力非凡,妳拿什么与他为敌?” “叶家有旁系女嫁到沈家,怎么没有接触叶家,反而由唐书丞当中间手?”她答非所问,一来她回答不了江霁的问题,二来,若是沈家可以直接跟叶家做生意,唐书丞远离陪葬品,赵秦娘也能安然的过日子。 “叶家不想赚这种缺德钱,船运生意已让他们吃两辈子都够,这才有唐书丞的机会。但说是合伙关系,其实是七三分,这种没本生意让沈家富得流油,但沈家并不是一家吃独食,他们上面还有人。” “江老熟吗?” “不熟,沈家护食,怕我接触,损了他们的利益。”这一点,他也没打算隐瞒她,“不过说到沈嘉良,虽说是嫡孙,但有可靠消息指出,他其实是京城一位王爷的心上人所生,虽然见不得光,但也安排了好身分,是那位王爷的心尖儿,就算任性纨裤,但人家胎投得好,这样妳明白了吗?” “宁可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我并不想招惹他人,但被招惹了也不能没脾气,打狗总得看主人,不是?” 她都自贬为狗,江霁这主人若还无所谓,屈服于沈嘉良这样狐假虎威的小辈,日后有点身分地位的也能依样画葫芦,上前踩他一踩。 她能想得到,江霁又怎么会没想到?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只道:“妳回去吧,把心放在那幅仿画上。” 闻言,童依瑾知道这事算过去了,他会去处理的,便点点头,应了。 一离开淘宝楼,上了马车,小正便忿忿不平地道:“江爷怎么帮外人来说姑娘,明明是沈嘉良找的碴,癞虾蟆一只还想吃小朱子这天鹅肉。”她顿了一下,又皱起眉头,“姑娘干么把自己比喻成狗?” “有什么关系,不过一句话,不痛不痒的,让江爷无法再对我说教不好?再说了,难道我说我是狗,就真的是狗了。”她想得可开了。 甫回瑾圜,童依瑾又派人出去打听沈嘉良有没有什么动作。 半盏茶功夫后,打听的人回来了,说沈嘉良从叶明弘嘴里得知赵秦娘、林珊珊跟唐书丞的恩怨情仇,气得将屋里的东西砸个粉碎,也派人去找杜三娘,同时,还打听到,在她离开淘宝楼后不久,江霁就让严桓备了几份厚礼前往叶家,代她去向沈嘉良赔罪。 “显然江老还不知道我让狗咬狗去了。”她喃喃自语,但随即一笑,“继续盯着,我去看看小朱子,小芷不用跟来了。”说罢,她起身步出屋子。 该名小厮看着要跟上前去的小芷停下脚步,问道:“姑娘心情还不错?” “那当然了,敢算计姑娘,惹祸上身了,活该!”小芷开心极了。 童依瑾来到朱礼尧的屋子,宁晏自动退到一旁,轻声说:“他睡着了。” 她点点头,“你先出去。” 宁晏点头离开,她则在床边坐下,低头俯视朱礼尧。 她咬咬下唇,他长得这么好,出身绝对不凡,这样扣着他,对他家人也不好,何况,以要出气之名留他这么久也够了,嗯,等伤好了就放你走吧。 她凝睇着他立体五官,唇形姣好的唇瓣,不知亲起来是什么滋味? 两辈子也没吻过人,错过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再遇见让她有一点点动心的帅哥。 童依瑾皱起柳眉,她一向有色心没色胆,但机会不再,她收他一点点利息可以吧?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长这么帅根本是引人犯罪,所以她辣手摧花应该无罪吧?她频频做着心理建设,但就是色胆不足,片刻后,她深吸口气,倾身慢慢靠近,心跳如擂鼓。 她太紧张了,完全没发觉某人身体随着她的靠近越绷越紧。 朱礼尧动都不敢动,淡淡的女儿香随着她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他感觉两人的呼吸交缠,他的身体越来越热,呼吸都要乱了。 她真要当色魔?平常意婬就过分了,真的占人便宜还要不要脸?她内心另一个君子甩鞭大加挞伐,好不容易鼓起的色胆就这么萎靡缩小了! 朱礼尧感觉到那股温热气息突然远离,形容不出的失落涌上心坎,他微微张眼,正好看到她轻轻阖上门板的娇小身影。 一连两日,童依瑾都没外出,她不是在仿画就是去看朱礼尧,从他嘴里听到那日发生的事。 童依瑾要他好好养伤吃药,例行的毒药喂食则暂停,改喂解药。 “暂停?不是永远都不用了?”小芷小小声的问。 童依瑾没回答,她想着朱礼尧后背那狰狞可怕的鞭痕,心就微微抽痛,思索着要怎么回报那些伤他的人。 第三日,在瑾园里,都能隐隐听到外面的热闹喧哗。 没一会儿,小芷就走进来,“姑娘,外面好热闹啊,是叶府抬着聘礼一路浩浩荡荡过去,不过队伍很长,我看了好一会儿还看不到尾呢。” 童依瑾眼睛骨碌碌一转,低声吩咐她几句。 小芷脸色一变,“这……” 童依瑾给她安抚的一笑,让她照办,之后勾起一笑,叶明弘也是从犯,真以为没事了? 不久,东市大街上就上演了一场戏。 锣鼓喧天,叶家送聘的队伍浩浩荡荡迤逦一路,街道两旁黑压压一片都是看热闹的老百姓,蓦地,也不知从哪里丢下来好几串鞭炮落在队伍里,劈里啪啦响,到处烟雾弥漫,抬礼的小厮受到惊吓,乱成一团,聘礼互撞落地。 这里是水浒城,善良老百姓不多,拐蒙诈骗的江湖人不少,趁乱又抢又拿,当白色烟雾散去,队伍一片狼藉,好东西更是丢了大半,欲哭无泪的叶家只能匆匆派人向女方告罪,并允诺会再重备一份聘礼。 待这事传回童依瑾耳里,她是捧月复大笑,当时她人就在朱礼尧屋里。 朱礼尧从没见过哪个姑娘笑得如此不雅,也如此惹人注目,当然,如果他没有半果卧床,也许也会跟着大笑,但眼下他只想装昏,努力忽略她的手在他伤处抹药时的微妙感觉。 “姑娘就不怕叶家来找麻烦?”小芷也是心大的,姑娘说要亲自替小朱子抹伤药,她就站在旁边看,同为男人的宁晏反而尴尬的先出去。 “敢找,等他洞房花烛夜,我亲自送几串鞭炮恭喜他。” 童依瑾不怕事闹大,还吩咐小芷将她说的话传出去。 朱礼尧侧脸对着床壁,闭眼装睡,闻言,嘴角忍不住一勾,这护短报复行为,不得不说感觉还挺好的。 至于叶府,在查到是童依瑾做的之后,还听说她放话要敢找麻烦,就在成亲那日再来一出,叶老爷已决定吃下闷亏。 但叶明弘不服啊,他一肚子气,连连说是遭了池鱼之殃,想到以为自己吞毒药,吓得差点没屁滚尿流,这次送个聘礼还大破财。 叶老爷却知叶家理亏,细数给这个不成材的儿子听,“一,你知情不报,第二,当天童依瑾来要人,你还提供自家护院拦她,若是当天就让她将人带走,小朱子也不会受伤,第三,如果不是你要成亲,沈少爷就不会来,也就不会发生这么一连串的糟心事。” 他一条条说明,叶明弘却听得头晕,“说到底,就是我不该成亲,是吧?爹。” 叶老爷内心飙泪!他怎么就生了个猪脑袋儿子,人话听不懂! 他脸色发青,恶狠狠的下总结,“总之,这事就这么过了,别追究了。” 叶明弘愣愣点头,他可不想洞房花烛夜被鞭炮给炸出新房。 第八章 善心不被珍惜(1) 叶家下聘队伍被突如其来的鞭炮炸得乱七八糟,还被人混水模鱼的拿走不少彩礼,也传进江霁耳里。 淘宝楼别院的书房里,江霁已知道这事是童依瑾派人去做的。 严桓抿紧唇,见前来报告的邓立农恭敬退出去后,脸色不悦地道:“丫头的报复心不会太过?叶家做了什么?沈嘉良才是罪魁祸首,她有本事去找沈嘉良。” “是我叫她不许伤了沈嘉良。”江霁将手上的账本阖上,直视着在一旁的严桓。 严桓唇抿成一直线,没接话,但眼里的不满掩饰不了。 “她心里有数,这次也算是有拿捏分寸。”江霁又说,实在不希望自己重视的两人合不来,甚至敌视。 “江爷每次都这么说,根本是放任她胡闹。”他心有不甘,口气也有几分不满。 “她有能力胡闹,若没有,我就是想护她也没用。” 江霁就事论事,口气也变冷,直言这些年来,童依瑾的言行在在证明她不会主动找人麻烦,但谁敢惹上她,就别怪她反手报复。 沈嘉良先伤了她的人,丫头听他话,没动他,只是毁了杜森出气,再来就是从犯叶明弘,也只是破财消灾,就是叶老爷,估计也不会替儿子讨公道,而是选择吃下闷亏。 严桓讷讷的说不出话,但心里气极,江爷对她的疼宠他无法苟同,童依瑾也已经被江爷宠得无法无天了。 江霁虽然看重利益,可积年累月下来,对童依瑾还真的生出几分亲情,再者,她不仅有一手才情,本身带剌却仁慈仗义,虽说也是一只披着羊皮的小狐狸,但凡事看得通透,聪敏到一点就通,的确招人喜欢。 此时,邓立农突然敲门,快步走进来,表情有些奇怪,他拱手一揖,“江爷,沈少爷过来了。” 严桓一听,马上说道:“江爷,童丫头这不是招来麻烦了?沈少爷一定是过来找丫头算帐的。” 邓立农看他一脸得意,眉头一皱,“二当家可能误会了,沈少爷绑了两个人,但用麻布袋套着脸,也不知是谁?但看衣着是一男一女,说是要借私牢一用。” 听见这话,江霁不由得一愣,严桓更是张了嘴。 “请沈少爷进来。”江霁吩咐。 夏末阳光穿透窗棂上的薄纱,洒进宽敞富丽的书房,也将走进来的沈嘉良的脸色照得一清二楚,晦暗而憋着怒火,他的人找了几天后告诉他,杜三娘事发当天就搭船离开,童依瑾的五天限期,他根本无处找人。 只是再火大,面对声名狼藉的重量级人物江霁,他一个小辈还不敢摆脸色,收敛神态,再是一揖,“晚辈沈嘉良见过江爷。” 江霁点头,又介绍严桓,沈嘉良又是一揖。 江霁让他坐下,下人也端茶进来。 沈嘉良喝了口茶,直接将自己与童依瑾、朱礼尧,还有唐书丞、林珊珊等事简略说上一回,这才进入重点,“我知道唐书丞与淘宝楼有不少交易,但唐书丞的货都是由我沈家提供,今日前来就是代表沈家,日后会将货物直接送来江爷这里,少了中间人的利润,我沈家也不要,都给江爷,不知江爷意下如何?” 不得不说,他虽是纨裤一枚,但生于商家,耳濡目染,看多了也懂得多,说起生意一点也不含糊。 “自然没问题。”江霁笑着点头,他是生意人,送上门的钱怎会不要? 沈嘉良莞尔一笑,“既然生意做完了,晚辈就提一些私事,久闻江爷私牢之名,我也想玩上一玩,不知江爷可否借用?” “那两人?”江霁问,心里隐隐有答案。 “不是什么大人物,绝不会为江爷招来麻烦。”他的口气肯定。 江霁点头,看向邓立农,“你带沈少爷过去。”邓立农拱手,再看向沈嘉良做了手势,“沈少爷,请。” 沈嘉良起身,向江霁、严桓再次行礼,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回过头,看着江霁,“还有一件事要请江爷帮忙,请告诉童姑娘,我无法在五日期限送上杜三娘,但仍会持续派人搜捕那个老女人,请她别着急,杜三娘死活都会送来给她。” 见江霁点头,沈嘉良再次行个礼,这才走出去。 不一会儿,一名小厮快步走进,对着江霁拱手,“沈少爷绑来的是唐书丞跟林珊珊。”江霁笑了,果真是那两人。他再看向脸黑了一半的严桓,“你看丫头做事,手不血刃的处理完,完全不用我费心,祸水东引这招使的多妙。”说到后来,还是忍不住一叹,可惜了,凤儿就无法像她如此慧黠。 严桓在不甘之余也满口苦涩,这丫头若能当自己的儿媳,生出的孙儿又怎会不聪明? 这一日,沈嘉良在私牢待到第二天上午,随即带人离开水浒城,连叶家的喜事也不参加了。 童依瑾这里,江霁派了邓立农过来,将沈嘉良这两日的事说了。 “所以,唐书丞跟林珊珊都还在私牢?”童依瑾很讶异。 “是,沈少爷还知会江爷,什么时候放他们走?全权由姑娘决定。”邓立农神情、口气都是佩服。 “我知道了。” 邓立农离开后,童依瑾再度专心仿画。 “沈少爷动作很快啊,直接报仇,又送人情给姑娘,如果姑娘没说放人,唐书丞跟林珊珊就得一直在私牢里被严刑烤打。”小芷脑筋动得快,看得也通透。 这是求和,杜三娘无法送到她面前,找两个人让她出气也行。童依瑾想着也笑了,可是一想到赵秦娘,她手上的毛笔便是一顿。 唐书丞跟林珊珊被绑到私牢的事瞒不了多久,一旦传出去,秦娘会如何做? 她放下毛笔,抬头交代小芷,“将唐书丞跟林珊珊算计我跟小朱子的事散播出去,再派人盯着秦娘那里。” “他们被抓到私牢的事也要传吗?”小芷问。 童依瑾摇摇头,“不用了,沈嘉良直接去唐府绑人,瞒不了人的,但我们不能处于被动,要让外界知道他们是咎由自取,不能让唐老夫人在外乱栽赃。” 小芷明白地点点头,又想到一件事,“姑娘,唐老夫人没脸没皮,肯定会来姑娘这里撒泼的,因为姑娘要点头,江爷那里才会放人,那秦娘也会来吗?不不不,她要敢来就太过分了,也辜负了姑娘这些年来对她的照顾。” 童依瑾沉默了,她让小芷去传这事也是想看看秦娘的反应,如果秦娘在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是为了唐书丞那个渣男来求她…… 罢了!若真如此,她便能放下对那张脸的执念,反正她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吐出一口长气后,她逼自己不再去想这些糟心事,专心仿画。 小芷办事效率快,唐书丞跟林珊珊算计童依瑾跟小朱子的事,在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接着,沈嘉良抓了唐书丞跟林珊珊的事也传得漫天飞。 基于水浒城的老百姓对童依瑾的好感度一向爆棚,对唐书丞跟林珊珊身陷私牢都觉得活该。 朱礼尧因不愿屈服而受鞭伤一事,言掌柜在得知后,很快便提了补品上门探视,只是来的时间不对,他喝了药正睡着,便跟童依瑾说些话就离去。 但他一出瑾园,四周就拥上不少人问朱礼尧的伤势,言掌柜知无不言,连带的,还将朱礼尧这段日子对采水村的贡献也说了。 大家才知道,原来小朱子近日鲜少在城里现身,竟是往采水村辅导村民种茶树去了。 童依瑾这眼神是真的好啊,三两买下的男奴居然还有这等经商种茶的能力。 老百姓议论纷纷,而这些人当中,在童依瑾买下小朱子时就动念派人搜寻美男,只是美男找到了,却愁着不知何时能送出手,眼下小朱子受伤了,不正是好时机? 于是更多人上门求见童依瑾,还带上一到两名相貌出众的美男子,让童依瑾是烦不胜烦,干脆关门避客。 这一日,冯海也从言掌柜口中得知朱礼尧受伤的消息,他就跟段天宇进城,来到瑾园。可马车远远地就塞住了,两人只得下车步行,一走到瑾园门口就见一奇景,至少有十多名风姿各异的美男子伫立,再问下旁人,原来这些人全是来见童依瑾的,但都被拒于门外。众人吵吵闹闹,声音颇大,也吸引更多的群众围观。 此时,紧闭的院门一开,宁晏绷着脸走出来,火冒三丈地道:“我家姑娘正忙江爷的沾儿都不出门了,你们还来这里闹,姑娘若坏了江爷的事,你们要负责吗?还不走人!” 事情牵涉到江霁,众人噤若寒蝉,立马安分了,各自走人。 人群一散,宁晏这才看到冯海跟段天宇,连忙将人请进去,一边解释这些人是来送“美男”给姑娘的。 两人一听顿时哭笑不得,水浒城果然什么怪事都有,只是他们没想到,瑾园里还有更奇怪的。 冯海跟段天宇一踏进屋子,正巧童依瑾也在。 “你们来了。”她笑说。 两人点头,看向趴卧在床上的朱礼尧,薄被只盖住他臀部及大腿,其他部分全部露在外头,所以……他是赤身的躺在床上! 两人互看一眼,神情有些怪,但见童依瑾一脸坦然,冯海毕竟年纪大,轻咳一声,走到床边,“小朱子,身子可还好?” 朱礼尧点头,不是没看到两人惊愕又想保持平常的表情,但能走的人不走,他能如何? “好多了,再躺几天就好。” “那就好。”段天宇也出了声音,只是俊脸微红,觉得有些尴尬,这屋里有一个半果男,偏偏身为女子的童依瑾没半点不自在。 朱礼尧对她的脸皮厚度早已没辙,关心问了采水村目前的状况,得知一切都循序渐进的进行中,他也放心了。 病人要养伤,冯海两人探问两句就要走。 只是段天宇要离开前,对着童依瑾欲言又止,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跟小朱子应该是很亲密,他操什么心? “我净净手,马上帮你换药。” 童依瑾走进屏风后方的耳房洗净手,拿棉巾拭手,再走回来,就见他趴在床上瞪着她。 早在冯海跟段天宇进来前,童依瑾就是要替他换药,他已严词拒绝,他始终不懂,她为何坚持亲自替他上药,虽然碰一次也是碰,碰两次也是碰,但她没有一丝女性自觉,他还冇男性尊严。 “请姑娘找宁晏来帮我。” “我不愿意,何况,只有这里有我看得上眼的帅哥,我动动手还能养养眼,不亏。”她边说边拿起桌上的药膏,掀开他身上薄被。 帮他还嫌,但她不能不帮啊,这是刷好感度,呃……也许对他来说不是,但至少,未来他的家人若来找她算账,她还可以拿这些天舍了男女大防,亲自抹药、事必躬亲的侍疾来小小翻转一下,她可是有良心的主子! 他黑眸微瞇,“意思是,外面若有妳看得上的男人……” “当然就不来这里烦你了。”她半认真半开玩笑的挑眉。 听到这话,他心里顿时就不舒服起来,她果然只看脸! 这时她却突然说了句,“其实我不会困你太久,你把伤养好就是。” 他听得一怔,随即开口,“姑娘愿意给解药了?朱某问过不少人,这毒药固定时问吃,毒性并不会发作,但若是不吃,又没解药,不到三日就会毒发身亡。” 他也曾私下研究过水浒城的地图,就港口以及几条陆运大道,三日可以到达的城市,然而想到达有朱家商铺的城市仍有些勉强,这也是他不敢妄动逃离的主因。 她凝睇着他,这几日他吃的早就是解药,只是从外观来看是无法分辨的。 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还特别交代别让他知道自己吞下的是解药。 遇上他的事,童依瑾发觉自己的矛盾处变多了。 不想了!想到头都疼了。 她一边抹药一边说:“总之,你再委屈一段日子,我会给你解药的。” “此话当真?” “比真金还真,我从没想过要将你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她这话说得实诚。 闻言,朱礼尧突然想到今天宁晏跟小芷在屋外对谈的内容。 他在屋里养伤的事,也不知怎么的传了出去,指童依瑾一怒为美男,他受伤了,有一些早动心思的人就急着送来几个美男说要伺候她。 “看来妳已经找到比我更好看的男子,只是我受伤了,不好弃之不理,这才勉强做个样子。”说着,他觉得胸口很闷。 “说什么胡话?”她一愣,随即秒懂,“你听说了?拜托,那些人脑子才有病,莫名送来好几个帅哥,光拒绝都把我累惨了。” “妳不是都收了?”他知道她是真的喜欢看美男。 她没好气的翻白眼,道:“你当我是武则天。” “武则天?” “咳,那个……是我从一本话本子看到……算了。”她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总之,我没兴趣养男宠,所以都退回去了,不过……你好像很在乎?”她看着他,莫名有些开心。 他抿紧唇,言不由衷地道,“我怕妳又去祸害别人。”他不由得想到两天前,她在他假寐时的倾身靠近,似乎是想一亲芳泽。 是啊,小朱子一离开,她还真的只能去祸害别人了。 想到这里,她后悔了,懊恼的说:“我应该见见的,真不喜欢,要退货再退。”没鱼虾也好,美男看了心情也会好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朱礼尧就是听懂她后悔了,他莫名愤怒,这女人就不能只把目光留在他身上?他可是第一皇商“玉公子”,他…… 他咬咬牙,不愿去深思自己为何会想要她只看自己。 第八章 善心不被珍惜(2) “姑娘,唐老夫人在我们门前又哭又闹,聚了大堆人指指点点的。”小芷突然推门进来,气呼呼地道。 “还是来了。”她低声一叹,不想理,但那老太婆肯定不走的,“出去看看。” 瑾园门口,唐老夫人坐在地上撒泼,扯着喉咙哭叫,深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我的儿啊,我的媳妇啊,还有我媳妇肚里的孙子啊,我老婆子今天一定要为你们来讨个公道!童依瑾妳这坏女人,妳心肝怎么这么毒,他们到底对妳做了什么,妳要杀了他们啊!呜呜呜……老天爷啊,请祢张开眼啊……” 哭声跟叫骂声持续不断,也聚集越来越多围观的老百姓。 “看,童姑娘出来了!” 童依瑾从容自若的走出来,站在离唐老夫人三步远的地方,她仔细打量这张皱纹满布又有一张刻薄嘴脸的老太婆。 “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这么想不开,要把脸丢这么大呢?妳既然这么爱叫,就演好一点,妳演技太差,本姑娘善良,帮妳一把,妳这老太婆不需要感谢我。”说着,她从腰间抽出鞭子,突然就往她身边抽去。 唐老夫人只感觉有一道风从她脸颊扫过,脸颊随即一痛,她手一模就大叫,“我的脸流血了!妳这杀千刀、恶毒的女人,害我的儿子、我的孙子、我的侄女,又来祸害我!” 唐老夫人刚刚已经哭闹一阵,说了童依瑾有多恶毒又有多狠,联合沈嘉良抓了她儿子、林珊珊,而林珊珊还怀有身孕,他们在江霁的私牢两天了,不知生死。 她去求见江霁,没见到人,再求他们放人,淘宝楼里就有人说,要童依瑾点头才能放人,她便来这儿哭诉。 四周老百姓有的不识唐老夫人,听其所云,就对童依瑾不喜,但了解内幕的人就仗义出声了—— “唐老夫人,妳别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要不是妳儿子跟妳那坏心侄女,连手算计小朱子及童姑娘,他们会遭此横祸吗?” 唐老夫人气不过,怒骂道:“别人怎么说就是真相吗?害人前随便找个借口就是真的吗?童依瑾就是个坏心肝,你们大家看看我的脸,我不就说了点实话,她就朝我挥鞭,再怎么样,我也是一只脚都踏入棺材的老人家啊,呜呜呜……” 童依瑾鞭子甩得狠,“啪”的一声,听来很可怕,老太婆的确被吓得发抖惨嚎,但左看右看,皱纹满布的脸上就只有小小一条划伤,而且没继续流血了,可见只伤表皮,她却鬼哭神嚎的。 “唐老太婆,妳再哭下去,我真的将妳毁容,到时让妳哭都没得哭了,要知道,我这鞭子使得出神入化,要抽花妳不过一、两下功夫而已。”童依瑾听不下去,眼神陡地一冷,语气也凉飕飕的。 唐老夫人眼皮跳了跳,她不禁想到了叶纨裤,那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明明脚没断,却污蔑是童依瑾踹断,这女人就一脚成全了! 想到这里,唐老夫人害怕的吞咽了口口水,可她已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绡诉,“听听,她当众威胁老太婆啊,你们听听,评评理啊……” 童依瑾手有点痒,挣扎着是再打一鞭,还是抓一把花生来吃,权当看戏。 这时人群后方有一辆马车停下,下来的竟是赵秦娘。 “秦娘来了!”人们纷纷叫道。 眼见越来越热闹,卖瓜子的小贩连忙叫家人回去补货。 小芷听见后,忧心忡忡地看向童依瑾,就见她眼神倏地一暗,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她知道,赵秦娘还是让姑娘失望了。 老百姓们也都看着赵秦娘,她一身白衣,眉目似画,小月复微凸,眼眶微肿,显然才哭过不久。 这场景真诡异,记得不久前,林珊珊为了唐老夫人,在她住的院门前哀哀哭泣要她回去侍疾,是童依瑾帮她把人赶走的,眼下她却是走到唐老夫人身边,朝着童依瑾跪了下来。 众人议论声更大,有质疑、有不平、有愤怒,吵嚷纷纷。 这些年来,童依瑾有多护着赵秦娘可谓众所周知,如今赵秦娘却跪了她,难道这中间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惊人内幕? “秦娘,妳跪我家姑娘什么意思?”小芷怒不可遏地走到她面前质问。 赵秦娘哽咽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童依瑾,“我……依瑾,请妳放了夫君吧。” “秦娘,我的好媳妇啊,还有珊儿呢,妳可不能忘了她,她肚里也有书丞的孩子,书丞有多期待她肚里的孩子妳也知道,妳肚里是女娃,她肚里的可是男娃儿啊。”唐老夫人紧握她的手,泪如雨下。 赵秦娘喉间苦涩,她无法反驳,正如婆母说的,大夫说她这胎是女儿,林珊珊肚里的是男孩,夫君的确欢喜,还跟她说,日后他有儿有女,此生无憾。 “依瑾,请妳也放了林姨娘……”她咽下喉间酸涩,再次向她请求。 “秦娘,这话妳怎么说得出口!妳不知道原因吗?妳要姑娘放的是害姑娘的坏人,不仅算计小朱子,还要占姑娘便宜啊!”小芷气得朝她怒吼。 “童姑娘又没事,而且得饶人处且饶人,妳不知道吗?”唐老夫人出言反驳小芷。 赵秦娘低下头,咬着唇,不敢去看童依瑾的眼睛,她知道自己自私,可是她不能让夫君死在私牢,否则她该怎么办?孩子又要怎么办? “秦娘,妳跟我回去!”赵焱的声音突然高高响起。 众人顺着声音来处,就看到赵焱挤过人潮,快步来到赵秦娘身边,要拉她起身,但赵秦娘急急摇头,不肯起身。 “我不要!哥哥,我要求依瑾放……” “妳疯了,谁对妳好,对妳不好,妳不清楚吗,妳怎么能这样对童姑娘?”赵焱难以相信的瞪着她。 “我知道夫君不对,可是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他啊,呜呜呜……”赵秦娘还是痛哭起来。 童依瑾眼眶酸涩,也有点想哭,不提一起长大的江凤,在这异世,她就认赵秦娘是挚友,虽然她脆弱如菟丝花,但那张脸始终让她无法放下,可原来她做得再多,也抵不过赵秦娘心心念念的夫君。 赵焱看到她失望、伤心的神情,急着说:“童姑娘,秦娘现在有些魔怔,妳不要理她,我马上带她走,唐书丞跟林珊珊是咎由自取,既然有心算计,就得承担后果。” 他要将赵秦娘强拉起来,又怕伤到她肚里的孩子,一时间竟是满头大汗。 唐老夫人可没有顾忌,她用力推了他一把,若不是赵焱把手放开,赵秦娘都要跟他一起摔地了,他还没吼人,唐老夫人就气急败坏的指着他怒骂,“你想趁机做什么?谁不知你那龌龊心思,我儿子死了,你刚好可以得到秦娘!” “妳胡说!”他恼羞成怒的驳斥。 “就是,别以为……” 两人唇枪舌剑,再加上路人的议论声,整个瑾园前面吵吵闹闹的。 “够了!全都给我闭嘴!”童依瑾咆哮道。 一时间所有人静默,童依瑾憋着满肚子怒火,看着赵焱,“秦娘不是孩子了,她肚里的孩子才是孩子,她有丈夫、有婆母,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你,你就别再自作多情,惹人嫌。” 赵焱双手握拳,明白她说的都是真话,但他就是放不下赵秦娘,不只是因为爱情,还有她父母养大他的恩情。 童依瑾这一席话有部分也是对自己说的,眼下,她直视着哭得不能自已的赵秦娘,她身后的王嬷嬷及千喜想扶她起来,她就是不肯。 见状,童依瑾嗤笑一声,是啊,没求到她点头,怎么能起来?自己如今不就像个欺侮孕妇跟老太太的超级恶霸。 “赵秦娘。”她淡淡的开口。 赵秦娘一愣,睁着泪眼看向童依瑾,她从未连名带姓的喊过她,这些年,两人情同姊妹,每每她受欺侮,一定都是她挺身相助,只是自己一次次退让,一次次让她失望,直到后来,她被卖到青楼,虽然救了她,但她也没有主动去找过自己…… “妳从搬到颖桥的小院后就不曾踏出院子,如今为了妳的夫君,妳终究有勇气踏出来了。”童依瑾说着就笑了,但赵秦娘突然觉得她的笑好疏离、好淡漠,让她有些害怕。 “依瑾?” “妳还是叫我童姑娘吧,我会放了妳要的人,但从今而后,在场的父老兄弟姊妹,包括唐老夫人、赵大哥,你们做个见证,赵秦娘的事,本姑娘一概不再理会,在本姑娘面前,也别再提及他们一家老小的事,我在这里谢谢大家了。”语毕,她向大家抱手一揖。 众人明白,她以后再不会帮赵秦娘了。 赵秦娘脸色苍白,泪眼模糊,“依瑾……” “童姑娘……”赵焱知道童依瑾是太失望,心寒了。 童依瑾神情淡漠地看向小芷跟宁晏,“你们带这对婆媳到私牢找夏杰领人。”说罢,她转身走进院子,再不理会身后一切。 小芷臭着脸走到一脸兴奋的唐老夫人面前,斜眼对赵秦娘道:“走啊,妳们演的烂戏,我家姑娘不愿再伤眼睛看了,别在这里碍眼。” “我……”赵秦娘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时间宝贵,我们不像我家姑娘,心肠软,对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付了大把时间及精力,最后还被反咬一大口。”宁晏的脸也很臭,说的话更难听。 赵秦娘哽咽,泪又流下。 “妳的眼泪对我们没效,看来……对另一个人也没效了。”小芷突然笑了。 赵秦娘就着她的视线转向赵焱,这才发现他的神情也与过往不同,她忐忑的喊了声,“大哥。” “别叫我,童姑娘说得对,我是自作多情惹人嫌。”他苦笑着自我调侃。 她眼眶一红,“大哥……” “妳是大人了,妳肚里的孩子需要妳照顾,妳需要学着长大,我会离开这里,赵家的一切都留给妳,不对,那原本也不是我的,以后,妳好好照顾自己跟孩子吧。”赵焱闷闷的说了这句话,转身离开。 赵秦娘直觉想追上去,但唐老夫人立即拉住她的手,瞪着她道:“我儿子还在牢里受苦,妳还跟那不知何人生的野种说那么多话做什么?赶紧去救人啊。” 赵秦娘一想到夫君,连忙又去看小芷跟宁晏,两人都已先上了马车,宁晏更是驾车就走,见四周百姓仍对她们婆媳俩指指点点,心中莫名羞惭,连忙上了另一辆马车,躲避这些充满批判的目光。 主角散了,交头接耳的老百姓也渐渐散去。 瑾园内,童依瑾步伐沉重的回到工作坊,但看着仿画,她没心情工作。 江霁要求她做到零瑕疵,可依她现在心乱如麻,绝对办不到,索性放下画笔,细细打量起这幅画作。 这幅画绝不是什么名家之作,构图更怪,在两行诗词的右下方突兀的画了一朵盛开的牡丹,认真说来,画工并不精致,甚至称得上稚拙,颇像孩子手笔,但这字却是龙飞凤舞,笔随心走,绝对是个狂草大家,以至于她无法认出所有的字,只能勉强猜出两三字。 这字与画很有可能是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家伙的作品,若要说有什么特别,只能说纸张,这是用檀树皮和稻秆等原料制成的宣州宣纸,以细密均匀、经久不变色的特质出名,曾被列为贡品。 思及此,她柳眉一拧,难道又与陪葬品有关? 但就算她有任何疑问江霁也不会透露半句,从始至终,他要的从来是她的服从,多余的就不必多问。 她突然觉得可悲,没错,打破砂锅问到底干啥?这一世还有前世,不都一样?她干一样的活儿,不停的干活,只有一个能聊天的闺蜜,穿越后,一个闺蜜被送到京城,一个伪闺蜜则没了,小芷跟宁晏待自己虽好,但两人总严守主仆之分,无法放在一个平等位置上交心。 这是穿越而来的她无力改变也改变不了的,最终,她还是一个人,不、不对,还有小朱子……他算一个吧?不,也不是,小朱子伤好了,一样要走人的。 突然间,她觉得心很空,身体也有点冷,她想见他,汲取点温暖也好,或者直接办了他,如果能生一个跟他一样漂亮的小女圭女圭,一定很萌,她也就有了家人,在这异世,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童依瑾觉得她一定是伤心到疯了,思绪混乱的往朱礼尧的屋里去。 朱礼尧仍然趴卧在床上,但身上的伤已好许多,见她神情不太好,便问:“唐老夫人闹完了?” 她点点头,突然看了床上一眼,连鞋子都没月兑就上床躺在他身边,正确的说,是贴着床缘躺平。 他顿时吓了一跳,“妳干什么?” 见他这么惊惶反应,她心情更差,蛮横开口,“就是累了,想小睡一下。” “妳在我这里小睡?男女授受……” 她大翻白眼,没好气的打断他的话,“你后背我都看光了,也模了多少把,你跟我说授受不亲有意思吗?再说了,就躺着而已,还是你以为我会禽兽不如的对一个后背受伤的你霸王硬上弓?我就这么饥不择食,我只是……” 梗在喉头“想取个暖,不想一个人”等字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抬起手臂盖住酸涩泛泪的眼眸,努力咽下喉间酸涩,刻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昨晚忙仿画,没睡多少,刚刚外头又大闹了一场,你就别吵我,我睡了啊。” “妳!” 他凝睇着她,脸上也有他自己都不知的宠溺跟无奈。 谁能相信,堂堂朱家少主的床这么好上?隐身在周围的暗卫有不下二十人,谁有异心,往往还没进屋就被解决了,但在这里,他不是朱家少主,自然也没有二十名暗卫。 突然间,他发现她手肘压着的眼睛滑下一道水光。 “妳哭了?”他想也没想就拉开她的手,可不就是哭了?他眸光一沉,“谁欺负妳?” 她挤出笑容,“谁敢欺负我?打哈欠掉眼泪很正常吧,没知识!别吵我了。”她再次将手臂横放在眼睛上。 他知道她是真哭了,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委屈,让这么要强的她也流泪了,只是,怎么她哭了,他的心也这么难受? 想到上回她想偷香,如果让她占点便宜,她的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他深吸口气,僵硬的伸出手,轻轻的抱住她。 她身子一僵,但没有推开他的手,只是泪水掉得更凶了。 这家伙这时候演什么暖男,姊的玻璃心正脆弱,泪水止不住啊。 感受到她的抽噎及难过,朱礼尧稍微移动身子,微侧身,动作极轻柔的将她拥入怀里,就听到她含糊的声音带着哽咽— “是你主动抱我的喔。” 他轻声回答,“是。” 他的胸膛很温暖、很厚实,是她正需要的,心头难受的感觉渐渐消失,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后,她眼皮越来越沉重,到后来还真的睡着了。 他低下头看着柔顺的窝在他怀里的小人儿,久久,久久…… 第九章 潜藏的阴谋(1) 宁晏与小芷带着赵秦娘跟唐老夫人来到淘宝楼,两人直接去找管私牢的夏杰说明来意。 水浒城的老百姓,包括赵秦娘跟唐老夫人都知道江霁有一个地牢,专门惩治恶徒,像是贪婪小厮、赌客赖账、玩女人白嫖,或抓良家妇女霸王硬上弓的婬贼,及拍卖场上空口开价,却拿不出钱的假富翁,甚至酒醉无故滋事、杀人放火等等,这些主从犯不分男女,都同罪,轻者杖责五十大板,重者直接杖毙。 她们更听过,只要进到这里,没死的,出去后就变乖了,只是她们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们也会进来这里。 私牢位在后院地下室,两人站在入口处,惶惶然的看着小芷与夏杰说话。 她们以为他们会直接将人带上来,没想到长得横眉竖目的夏杰竟然朝她们挥挥手,示意她们跟着他下去。 两人害怕啊,正要开口,小芷便冷冷的说:“妳们不下去把人带上来,就让他们继续受刑好了。” “我们下去,下去!”唐老夫人想也没想的就急着应了。 夏杰向小芷点个头,带着婆媳俩走下地牢。 宁晏看着臭着一张脸的小芷,“妳干么还让她们下去?早点把人带走,我们也不用看她们讨厌的嘴脸,可以回去看看姑娘,姑娘一定很伤心。” “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姑娘那么委屈,我要替姑娘出口气,让她们下去被吓一吓,心里有个阴影也好。”小芷噘起嘴,她就是替姑娘抱不平。 此时,赵秦娘跟唐老夫人两人紧紧贴在一起,颤巍巍的步下阶梯,只是阴风阵阵,让人毛骨悚然,再拾阶而下,就闻到一股血腥味,隐隐还有股臭味夹杂。 地牢里的照明极好,但太亮也不好,赵秦娘跟唐老夫人清楚看到墙上挂满的各种刑具,又看到一炉火被架高,劈里啦啪的烧着炭,而墙壁上挂了几个活人,其中一人正被人用荆条抽打,血流了一地,而那人血肉模糊,低低叫着救命,被折腾得生不如死。 “人在这里了。” 夏杰利落的解开牢门的锁,转身就走。 唐书丞倒在牢里,遍体鳞伤、昏迷不醒,林珊珊则紧紧贴着他,她衣着发丝有些凌乱,但身上不见伤,显然因孕逃过一劫,但她一脸灰土,也被那些受刑者的哀号声吓得浑身颤抖,一直有小产的迹象,只是不管她怎么哀求让她出去也没人理她。 这会儿一见唐老夫人跟赵秦娘来了,她虚弱的哭喊,“母亲,快救我,我肚里的孩子,我一直觉得不对劲,隐隐疼着……” 但唐老夫人眼里只有儿子,她快步跑到唐书丞身边,一见儿子的狼狈惨状,大哭起来,“儿啊,我的儿啊,杀千刀的,怎么把我一个儿子弄成这样啊,呜呜呜……” “老太婆想死是不是?”一名执鞭的男子火大的朝她们一吼。 这一吼,唐老夫人浑身一抖,顿时安分了,轻声哽咽,“我的儿啊。” “夫君,夫君,你醒醒啊。”赵秦娘喊不醒丈夫,也哭喊起来。 那名执鞭男子气冲冲的走过来,“哭哭啼啼的想被打?不过唐书丞还挺走运的,妳这有六、七月了吧,沈少爷把他变太监了,小妾肚里还有个娃儿,他下种倒也下得及时。”他邪气笑了笑,转身又去鞭打哼哼叫疼的犯人了。 闻言,唐老夫人及赵秦娘同时倒抽凉气,脸色大变,齐齐看向林珊珊。 她哭着点头,“是啊,夫君他已经……呜呜鸣……” “林珊珊!妳这个贱人!”唐老夫人知道这件事都是她出的主意,她心太痛,也太生气了,压根没想到她胎象不稳,一巴掌就狠狠的朝她打下去。 “啪”地一声,林珊珊右脸出现红色掌印,由于力道太大,她还被搨打到往后倒坐,一阵剧痛袭来,她痛苦的抱肚申吟,“我的肚子、我的肚子……”瞬间,鲜红的血液迅速染红她衣裙。 唐老夫人脑袋轰地一响,急了,“快!叫大夫、叫大夫啊,我的孙子啊!” 赵秦娘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这团混乱,昏迷不醒的丈夫不能人道,林珊珊痛苦的一边申吟一边咒骂起婆母,婆母坐地号啕大哭,这阴沉的牢狱好闷好闷,她好像要窒息了,随即她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时序入秋,天气转凉,不管是远方山峦还是京城都染上秋意。 繁华京城,一恢宏大院内,绿叶转黄变红,秋风吹拂而过,打落一地枯叶。 府邸深处,年届四旬的朱益安坐在黑檀木的宽木椅上,他手上的青花茶杯,嚓地一声,合上盖盅,压抑着怒气道:“还是没有消息!你们实在太令我失望了。” 黑檀木桌前,有六名黑衣男子跪着,为首的无宇头更是垂得低低的,他双手紧紧握拳,浓浓的自责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若不是留着这条命要找出少主,他们这个几个暗卫早就以死谢罪了。 朱益安随即咳嗽起来,身后一头发花白的老管事连忙拍抚他的背,再掀开茶盅,喂着喝了一口,朱益安这才顺了气。 “老爷,身子要顾啊。”叶耿哲在朱益安身边伺候多年,还是比较敢说话。 朱益安揉着眉宇,喃喃说着,“是离之太大意了,明知有危险还涉险,他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少主说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叶耿哲说着,再想到少主下落不明,也忍不住叹口气。 朱益安这一听,精锐的眼眸还是闪过一道自责,是啊,要怪谁?身为朱家这一代家主,始终护不住独子,少年时已遇险多回,最惊险的还是朱礼尧八岁那年,失踪月余,他们动员朱家所有隐藏各地的力量也遍寻不着,还是他自己月兑险回来。 这些年来,他在他身边放了更多暗卫,没想到,今年初春儿子又在宁夏遇险,好在,暗卫人多,他惊险逃过。 但这一次遇险,朱礼尧认为与他八岁时绑架他的人手法很像,同样是放置贡品的仓库走水,他不得不让暗卫、随侍去救火,尤其他又闻到当年那味道极怪的香粉,更加认定就是当年的幕后黑手所为。 朱礼尧八岁那一年是跟着他到穆城见商铺管事,他对完帐,父子俩共享晚膳,分别到店家准备的屋里洗漱睡下,不想那一晚店铺后方的仓库却突然走水,火势极大,他与侍卫们去帮忙灭火,因仓库里有一批贡品,不能出事。 朱礼尧在另一间房也醒了,见状况不对,吩咐暗卫去帮忙,只留无宇在屋内。 不一会儿,两名蒙面黑衣人突然进屋,洒了一把药粉,那是股带着奇香的香粉,他反应不及昏过去,无宇立即闭气,还跟他们打斗一番,但也是着了那香粉的道,没几下也昏过去,待其他贴身侍卫回来后只见无宇一人。 一个月后,朱礼尧月兑险,却是浮在河上被人救起,高烧后醒来却有部分记忆缺失。 他的记忆只停在他在商铺房间昏去的那一幕,事后被带到哪里、见到什么人,甚至最后如何逃离的,他怎么也想不出来。 遗失的记忆却是最关键的部分,大夫说那极可能是创伤失忆,可能是不愿面对,也可能是极为重要而惦记的部分,脑袋本身就是个复杂的东西,不好凭断,以后能不能记起来更是难说。 当时,朱礼尧静静听完大夫说完后反而更加执着,誓言抓出幕后黑手,不死不休。 这次遇险,朱礼尧认为一次没成功,自然就会有第二次,才…… 朱益安想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离之跟我说那手法与当年绑走他的手法相似时,我就担心,那一年他回来就执意要抓出幕后黑手,没想到他居然自己当饵也要查出真相。” “少主曾跟老奴说,暗处总有一双眼睛在虎视眈眈、伺机而动,若不揪出来,对他、对整个朱氏家族都是隐患。”叶耿哲一心替少主说好话,“少主计划周全,怎知会出现个叛徒?” “无玄呢?”朱益安的火气又上涨。 “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叶耿哲摇头。 听到朱益安提到无玄,无宇几名暗卫顿时眼睛冒火,少主执意当饵并非匹夫之勇,他细细谋划,还做了好几手准备,可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他身边有叛徒。 无宇抿紧薄唇,手中的拳头握得更紧,他们“无”字辈的贴身侍卫及暗卫共七人,与少主一起长大,双方不只是主仆关系,感情更胜亲兄弟。 从小他们七人习武,少主则着重学习管理事务,不想竟是一个与少主称兄道弟的暗卫无玄成了叛徒! 朱益安又咳嗽起来,这些年他身体越发不好,才将大多数事务交给儿子,不想儿子现在却音讯全无,他揉揉疲惫的眉宇,看着无宇道:“你们几个去见见无玄。” “是。”六人齐声应。 无玄被关在后院假山内的石室,如今成了刑求的私牢,空气中混合着腐肉血腥味。 无玄被锁在石墙上,发丝半遮脸,他眼神木然,全身布满无数的新旧伤,有的伤口已经溃烂,满地新旧血迹,显示刑求未停。 当听到杂沓的脚步声时,他才抬起头,一见到无宇等人,他眼神一缩,低下了头。 但无宇太恨了,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扣住他染血的下颚,逼他直视,“不敢看我们?你连我们都敢背叛,还敢出卖少主,现在怕什么呢?就算你的老父老母及妻儿都消失,你也不该这么做!” 他们知道原因后,能理解却不能原谅! 无玄眼眶湿润,“我对不起少主……” “你对不起的何止是少主,还有我们,还有那些帮朱家干活的人!要是朱家那笔货,尤其是上贡的物品出了差错,圣上盛怒下是谁要掉脑袋?是老爷、少主还有朱家嫡系、旁系以及我们,你想过究竟要掉多少颗脑袋才能平息天子之怒吗?”另一名暗卫无凛也愤怒吼叫。 其他人也一一喊出心中忿怒。 无玄知道自己自私,他也咬牙低吼,“那是我的家人啊,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不让他们死的唯一方法,我只能背叛少主、背叛你们……” 此时,同样在京城,另一座近郊的庄园里。 秘室中,朱信恩、朱皓云父子对坐,墙上的夜明珠映亮两人的神态,有着得逞的快意。 暗卫刚刚来报,朱礼尧仍没现踪,至于叛徒无玄则被关在朱府私牢,虽然那里守卫森严,无法靠近,但他们知道,无玄就算是死也不会松口说出是谁算计了朱礼尧,对于这一点,他们很有把握。 人都是自私的,再好的兄弟情缘也抵不过血脉相连的父母儿女,何况,无玄的妻子还怀着五月身孕。 他们可是拐了好几个弯去谋略,这些年来,对朱益安这支嫡系不满的旁系太多,他们又祸水东引,因此朱益安派出去的人都尽往江西旁系搜寻。 “三个月了,依朱礼尧逆天的才智,到现在还没在京城现身,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已经死了。”朱皓云口气坚定。 朱信恩点点头,“爹也是这么想的,希望他下次投胎别再找一个冥顽不灵的老子。” 因为今上迟迟不决定太子,让各皇子私下动作频频。 成年皇子成亲后就得封王出宫另住,也会赐予封地,而皇上给谁的封地好,代表那位在皇上心中的分量越重,而进贡最多、税收最多之地,代表越繁华,也是皇子们努力想求得的封地,为此,赢得多方势力,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人,都是皇子们要收拢的对象。 第一个找上朱家的就是三皇子,他向朱家承诺,只要提供金援助他上位,日后有了从龙之功,朱家从此再回青云路,任朝中要臣,封爵封侯。 这等荣耀宗族之事,身为族长的朱益安拒绝了,还抬出祖训,说族中弟子不分嫡支旁系,绝不参与皇储之争。 此事被传了出去,其他皇子也不敢上门,但三皇子却兜兜转转的找上他们宣州朱家。 不得不说,三皇子极有心机,朱家嫡系只有两房,大房不松口,二房又无能,他便选了在外界眼中,表现不是最出色,却一直屈于旁系老二的他们。 挑衅的话说得直白,嫡系吃香喝辣,备受礼遇,旁支的就不是人?三皇子承诺,只要能说动朱益安、朱礼尧,条件任他们开。 他们特意拐了个大弯,怂恿另一旁系去找嫡出二房相谈,再由二房去找朱礼尧商量,结果被狠狠教训一通不说,二房也被气得跳脚,骂了回来,辗转又传回他们耳里。 既然大房不能配合又没有威胁性,那就换一个会听话的来当朱家少主即可,朱益安身体不好,唯一独子死了,伤心过度,他的死期还会远吗? 他们父子与三皇子几次勾结要处理掉朱礼尧,没想到那小子命大,逃过一次又一次。 “朱家隐瞒朱礼尧出事,制造他在外处理要务的假象,可这段日子,蒋大夫进出次数朱益安赡养的别院,看来他也撑不了多久。”朱皓云说着,嘴角一勾。 朱信恩满脸的笑意盎然,“让人放出消息,朱家少主发生意外,如今生死未卜。一旦朱家说不出朱礼尧的下落,或是没办法让他现身辟谣,宗室那边再闹一闹,那些老家伙不会眼睁睁看着朱家群龙无首的,咱们再加把劲就行了。” 朱皓云点头,看着手里的酒杯,愉悦的喝了一口,真希望时间过得更快一点,也许把酒庆功的日子就不远了。 他轻晃杯中酒,看着父亲道:“再几个月就近年关,宫里宴会不少,朱家身为皇商,手握多条贡品线,贡品也将一批批往宫里送,不管是酒水、茶叶、陶瓷甚至绸缎,全是皇上年终要赏赐百官的,可万一有一批到不了货……” “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可做不得啊。”他摇头。 “如果众人手足无措,我挺身而出,成功化解危机呢?”他自信的说。 朱信恩生性谨慎,当下蹙眉道:“这样也极为冒险,平常你藏拙,就是不想让人将目光摆在你身上。”因为不显眼,办事更方便,这些年来,他们私下挣得的财库绝对是朱家旁系之最,也因此,三皇子才会找上他们,只是近年来,三皇子要钱也要得更凶了。 “时机已到,朱礼尧确定出事,我又何必再避其锋芒?何况,要动任何一条贡品线可没那么容易,儿子想过了,最好动的是酒水,此贡品一向装船送货,若是出个意外,像是船沉了,或是被水匪劫了呢?” 朱信恩顿时明白了,若朱家无法在期限内再送出酒水,龙颜震怒下,苛责惩罚一定免不了,毕竟少主出事,朱家螺丝又松了,嫡系二房又不堪胜任,届时旁系总要有人站出来。 “届时请三皇子开口,让亲他的大臣在朝堂上向皇上说些话,树大分枝,能者掌舵,儿子成朱家少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朱皓云又说。 朱信恩点点头,笑了起来,他对这个儿子再满意不过,即使出于旁系,他也是能与朱礼尧分庭抗礼的对手,朱礼尧死了,不就是他上位吗? 父子两人相视而笑,举杯重重相扣,仰头畅饮。 第九章 潜藏的阴谋(2) 京城一如以往的热闹,老百姓聊的不是食衣住行,而是哪几位皇子做了什么事让今上赞不绝口,又是哪几个纨裤皇子,被今上不给面子的当文武百官训斥。 没办法,今上多情,后宫三千,后妃们又增产报国,皇子皇女算算也近三十人,且皇上英明神武,生下的龙子龙女个个长得好、脑袋好,这也是皇上至今没决定太子的主因。 其实大魏皇朝历来立嫡不立庶,可偏偏皇上最宠爱的三皇子非皇后所出,甫出生就离金銮殿上的位置远。 迎客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有钱又有闲的老百姓就坐了好几桌,聚精会神的听着说书的口沫横飞的说到水到渠成、群臣连手,皇子继承大统的最后桥段。 这故事背景肯定是虚构的,毕竟大家脑袋都只有一个,妄议皇室,又不是嫌命太长。 楼下客人听得入迷亢奋,三楼的上等雅间里则坐着三名风流倜傥的年轻公子,桌上杯盘狼藉,看来已经吃喝过一轮,却见三人还不时的倒酒、喝酒,显然心情郁闷得很,而让他们心情差的是三人共同的朋友朱礼尧。 他们号称京城四大少,但大部分的聚会都会少朱礼尧这个工作狂,他们也习惯了,但四人有特殊的联络管道,也是那个管道迟迟没有传来朱礼尧的只字词组,他们便直接杀到朱府,与朱老爷一见,才知他出事了,如今依旧下落不明。 他们烦心得很,偏偏又不能大张旗鼓的找人。 “还是没有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开口的是郑湘武,桀骜不驯,长得浓眉大眼,他是国公府的二少爷,在维护京城治安的五城兵马司里混了一员,这些日子他在京城巡视,总暗暗注意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事物。 京城朱家可不是某城或某州的首富,而是大魏皇朝富可敌国的首富,细数几大城市,十家店铺内有五家就是朱家的,朱家一大半的店铺若是倒了,大魏皇朝要大乱的。 朱家与朝廷往来密切,朱礼尧身为朱家少主,身边保护的侍从、暗卫更是不知凡几,不想还是被人钻了空子,失踪三月有余。 “还找什么异常人事!一定是朱家旁系那些魑魅魍魍在作怪,嫡系长房只有离之一个男丁,纵然有朱老爷与宗族里几个老家伙护着又如何?那几个老家伙都年近古稀了,一旦离之出了事,旁系还会顾虑到他们?那时那些旁支也不必总喝汤,而是能吃整块肉了。” 说这话的是苏奕铭,他出身将军府,但浑身气质反而更像出身世家,整个人俊秀斯文。 “我认同卖铭的话,那些旁系哪个不想让家中闺女与皇室或世家沾点亲?朱家可不是一般商贾,是入得皇亲贵胄的眼的商贾,这一沾上,都是富贵。” 唐聿甫则是玉书坊的少东家,相貌俊逸,也是睿王府世子。 可三人说来说去,最终认为就是朱礼尧不听劝,若是早早成亲开枝散叶,生个十个八个,谁会集中火力只攻击他?偏偏他不肯成亲又不沾,至今一儿半女都没有。 “下雨了。”郑湘武闷闷的说。 天空突然下起倾盆大雨,热闹大街上,行人跑的跑、躲的躲,只剩下来往的马车,雅间内的三人却想起去年,他们与朱礼尧在大雨中赛马的疯狂事,如今,少了一个…… 瑾园的工作坊,童依瑾专注的为画作添上最后一笔,她吐了一口长气,放下手上狼毫,静静看着放在她眼前的两幅画。 此时,小芷轻手轻脚的走进来,身后跟着朱礼尧。 他的目光落在童依瑾身上,听小芷说,这两日,她吃睡都在这里,不眠不休的仿画,看来是完成了。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前方的两幅画上,早先在她身边伺候时,就知道她眼睛有多毒辣,真品、真迹一看一个准,倒没什么机会见她仿画,但这一看才知她临摹画作的功力极强,他的视线在两幅画间来回,根本分辨不出哪一幅为真,哪一幅是伪。 只是,看着画上那一手独树一帜的狂草,他隐隐有些猜测,不过他不敢完全确定。毕竟那一位流落在外的真迹少之又少,他还是一次在一个资深书画收藏家看到过一幅,他真心不希望这幅书画真是那一位所写,那一位可是皇亲国戚间的禁忌,属于他的东西不是烧毁就是与他一起陪葬了。 “你看这幅画看得这么入神,不会又是什么陪葬品吧?”童依瑾看着他,见他回神,拍拍胸脯又说:“老实说,只要你盯着一个东西看久了我就怕,心里都快有阴影了。” 他还没确定这幅昼是不是那位英年早逝的皇室人,便答非所问,“我只是太惊讶于妳仿画的能力,也挺好奇妳如何学习?” 她想起前世种种,还有穿越的今世,只是摇了摇头,“一言难尽。” 或许一切早有安排,不然,若没有这一手好技艺,还有穿越前在黑市混了十多年的经验,这一世穿过来早没戏唱了,但过去都已过去,她不要也不想再回头看,尤其是赵秦娘发生那件事之后…… 一想到她,童依瑾眼神微暗。 宁晏与小芷互看一眼,在姑娘身边伺候久了,就知道姑娘肯定又想起赵秦娘的事了。 但怪谁呢?赵秦娘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体状况,当日又跪又去私牢,听到唐书丞变太监,又见到林珊珊小产,她就晕了,那时候谁会扶她?唐老夫人吗? 结果,这一晕摔了,孩子没了,还差点一尸两命。 三天后,唐书丞醒来,面对自己成太监,两个孩子流掉的惨酷事实都快疯了。 但事情没完,还有更惨的! 原来唐老夫人跑去瑾园撒泼时,唐府进了贼,古董、银票、珠宝都被人偷个精光。 这里是万恶之城,偷儿、地痞本就不少,唐老夫人去衙门哭号要抓贼,但去哪里抓?她再到淘宝楼求见江霁,哭求抓贼,不然一家伤的伤,要养身体的就有三个,日子怎么过?可江霁连见都没见她,唐老夫人拭干眼泪,又跑来瑾园哭号着要求见童依瑾。 宁晏与小芷将人赶跑了,结果唐老夫人又来好几趟,最后赵秦娘也被唐老夫人拽了来。童依瑾还是没有出面,但唐书丞的情况她一直有派人盯着,她也查出那贼是沈嘉良派人去偷的,目的自然是不想让他们一家好过。 姑娘说了,她不会替他们讨公道,唐家的一切原本就是沈家给的,相信沈嘉良也是这样的思维,至于直接把货给江霁,对唐书丞而言也不是坏事,那些货早晚出问题。 只是,最后听到赵秦娘还是卖了娘家,也就是赵焱留给她的宅子,银两还拿出来给唐老夫人,打理一家,姑娘就说了—— “秦娘,不值得同情,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立起来。” 那也是姑娘最后一次提到赵秦娘,算算时间也有一个月了。 童依瑾也收敛思绪,有些人不值得一再想念,她上前将原作小心卷起,放入画筒,吩咐小芷,“明日再将我画的那一幅收好,送去给江老。” “是。”小芷知道颜料还不够干。 童依瑾起身走出去,朱礼尧又看了画上的狂草一眼,心中总有些不安,还是去求证的好,至少问清楚,离开水浒城后也能安心生活,这般想着,便举步跟上她。 “你明天要走了吧?我有东西要交给你。”童依瑾边说边走出书房。 “对,明天走,不过我想去见一下江爷。” 他与她并肩而行,三天前他伤好了,没想到她就松口放他自由。 可他却迟疑了,他想到采水村,自己总得跟他们说声再见,若有可能,生产的茶叶也能透过董氏茶行贩卖到京城。 他想了很多,所以跟她说再缓个两日,去了一趟采水村,又花了时间写一些东西交给言掌柜,明天就是第三日。 听他说要见江霁,童依瑾一向聪敏,便停下脚步,抬头看他,“因为里面那幅昼?” 他点了点头。 见状,她一颗心又高高提起,咬咬唇,“好吧,虽然我不明白,你明天都要走了,何必多管闲事?日后也不会再见的。”说到这里,她心就憋闷不舒服。 “就是日后不会再见,看到疑问就解决,免得日后惦记。”他说的直接,刻意忽略心里难过。 她不得不承认,言之有理。 只是宁晏跟小芷原本要去一趟采水村,那里正在加盖房子,言掌柜跟小朱子原本计划在村里建个制茶厂,但小朱子要离开,总得要有人接手,她属意宁晏,日后当个管事,小芷嫁他也能过上好日子。 由于小芷是跟在两人身后,就主动说:“姑娘,要不还是宁晏自己去采水村,我跟姑娘、小朱子去淘宝楼,我先去套马车……” “不用,妳跟宁晏去采水村,我跟小朱子就用他常用的那辆车便行。”童依瑾利落拒绝。 于是,两辆马车,一辆往淘宝楼,一辆往采水村而去。 第十章 索命黑衣人(1) 暖阳秋风下,马车哒哒而行,车内,童依瑾跟朱礼尧面对面坐着,但马车走一小段,童依瑾就疲累得斜靠在柔软的枕垫上,“待会儿回来,我就将东西给你,我都准备好了。” 他点个头,想了一下,还是开口,“妳就没想过离开这里?” 她笑了,“不敢想,就算想离开也得有人愿意放手才行。” 他蹙眉道:“我以为妳恣意妄为,不计后果?” 她耸个肩,没有否认,“理想是如此,只求个恣意痛快,就算死,早死早超生也无所谓,但如果因为我的存在,能让一些人的日子过得较好,我还是愿意再多活一些日子。” 穿越来的这一生,是老天爷多给的,她真没敢放肆挥霍,她也动过离开的念头,甚至向江霁试探过。 可江霁却直言道:“我的人,谁也不能带走,除非死了。” 她听明白了,老家伙对她虽好,但她若执意要离开,下场就不好说了。 这话题实在沉重,为了仿画,她又熬了两个日夜,马车摇摇晃晃,她着实困了,便道:“我小睡一下。” 朱礼尧静静地看着她,回想一个月前,她没头没脑的上了他的床小睡。 后来他也睡着了,只是再醒来时,身边已没了她。 之后,两人见面,极有默契的都没提及当日的事,彷佛两人同床不曾发生过。 而事后,他也从宁晏那里知道,她是因赵秦娘的事难过落泪。 他没有想过要安慰她,他知道她很快就能振作起来。 再来的日子,唐老夫人在外穷折腾,她倒是没再掺和,专注于仿画及鉴识古物,他的伤势也渐渐转好,但毒药的喂食从未间断。 宁晏尴尬地解释毒药的药性,只要不继续吃就会毒发,但其实他早已知道了。 只是,童依瑾一方面亲自为他抹药,却又执着于喂毒,他发现自己始终看不清她。 而这两日她窝在工作坊,他也忙了两日,只是回到瑾园,他便彻夜难眠,这会儿马车摇晃,他也昏昏沉沉的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速度突然加快,车厢颠簸得厉害,童依瑾几乎是被摇醒的,她眨眨惺忪睡眼,直觉速度不对,大街上车多人多,怎么可以赶这么快?而且路也太不平。 “怎么回事?”朱礼尧也被晃醒,正好一个大颠簸,他头撞到车壁,有点疼、有点混乱。 童依瑾没回答他,“刷”地一声,拉开车帘,这才发现马车并没有行驶在熙来攘往的大街,而是来到偏僻山区!难怪她觉得外面太安静,马车又快又颠簸。 此时又是一个大的晃荡,朱礼尧往前一扑,差点跌出车外,还是童依瑾一手抓住他,硬扯了回来,不过他的肩膀也因此撞到车壁,发出一声闷哼。 “抓好!”她丢下这句话,飞身掠出车帘,就见驾车的车夫已是陌生人! 她黑眸煞气一闪,随即抽出腰上短刀,与该男子在车辕上扑打起来。 无人掌控的马车继续前行,朱礼尧不放心的在车内看两人撕杀,一颗心随着童依瑾上下起伏,庆幸童依瑾技高一筹,迫得男子跳下马背,一路往山林里跑。 童依瑾坐上车辕,正要驾车。 一声尖锐哨声陡起,她猛地望向那名逃跑男子,就见他一再吹哨,接着就听到一阵马蹄杂沓声,蓊郁的林木间,十名蒙面黑衣人骑马奔来。 童依瑾果断地进了车厢,一手扣住朱礼尧的腰,飞身掠上马背,再抓起腰间短刀切断与车子相连的绳索,一踢马月复,快速的往另一条山路奔驰。 童依瑾回头望,只见那几名黑衣人扬鞭策马急追。 她抿紧唇,回头看着朱礼尧,“你会骑马吧?抓稳了!” 说着,她将手上缰绳让他抓住,就要放开,他却反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他从没恨过自己不会武,但在这危急时刻,他无法放下她,如果她出事……不,他甚至不愿去想她受伤的可能。 她瞪他一眼,却见林中又冲出另一批黑衣人,“该死!” 两人一骑冲往蓊郁森林中,二十多名黑衣人策马追逐而来。 两方人马一前一后,童依瑾慌不择路见路就冲,一路让她冲出森林后,回头见那些黑衣人仍紧跟身后,她一把扣住朱礼尧的腰,提起内力,风声呼啸中,她几个跳跃,施展轻功往另一边山区疾行,但那些黑衣人也不是吃素的,随即飞掠追来。 她火冒三丈的爆粗口,“妈的!像是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我是挖谁家祖坟,杀你爹娘?还是站污你女人了?” 轻功疾行,朱礼尧本能的环住她的腰,听她爆粗话,又在这危急时刻,他也不知该说什么,蓦地,他看到,“前面有山洞。” 童依瑾看看前方山洞,后有追兵,也只能进去了! 两人一进山洞,她抓着他的手拚命跑,也不知跑了多远,庆幸山洞上方时不时有阳光射进来,他们还不致看不到路,但实在太喘太累,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深吸口气,竖耳听,好像没听到有追上来的脚步声,她拭了汗,“先坐一下吧,我没力了。” 她靠着石墙坐下,朱礼尧靠着她坐在一起,呼吸比她更急遽。 上方有一线天的光线洒下,他清楚见到她一身狼狈,发丝凌乱,身上也有几道伤,“妳受伤了。” “皮肉伤,死不了。”她才说完,就感觉有道凉风吹进来,还挟带着呛鼻烟雾,她脸色忽地一变,“该死,他们是想把我们烧死在里面吗?咳咳咳……” 突然间,“轰”的一阵巨响,整座山洞似乎摇晃起来,接着,头顶一些石块落下,挟带着漫天灰尘。 “快,咳咳……快跑!”这一炸,小碎石不停掉下,童依瑾可不想被活埋,只能抓着他逃,速度也跟着变慢,但要丢下他,她也办不到。 “妳快走,不要管我。”他很清楚自己成了拖累。 “闭嘴!”她咬紧牙关,再度提起内力,不然,她双腿沉重,实在没力拉他。 他也想保护她,便伸手挡在她头上,为她挡下些许落石灰尘。 童依瑾咒骂声连连,她气炸了,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用烟熏他们还不够,还将洞口炸了,是打算让他们死在里头吗? 空气越来越稀薄,朱礼尧没内力,都要昏厥了,童依瑾也感到精力不济,但总比他好。这山洞比她想象的大,通道也多,她伸手模了模湿漉漉的墙壁,脚下还有一弯小小的溪流,想了想,她道:“咱们顺着溪流方向走,一定能走出去!” 她试图鼓舞士气,但现实很骨感,两人越走越远,可沿壁渗流的水流居然越来越少,到最后居然没了! 这一路上,也不知是外面变天了,还是这段路没缝隙,已经没有一道光落下来。 他们没带火折子,只能模黑行走,只是走了好一大段路,她发觉朱礼尧似乎太安静。 “你还好吧?”她伸手往旁边碰触,模到他的手,居然冰凉冰凉的,“你觉得冷吗?说话啊。”洞里乌漆抹黑,她压根看不到他的表情。 “没、没事。”他的声音低哑,她却听到一丝颤抖。 “你受伤了?”她知道他一路用手护着她的头,也不知是否被石头砸伤了? “没……我没、没有。” 这是牙齿打颤声!她也急了,“我给你检查看看。”她开始在他头上身上乱模,完全没想到合不合适。 蓦地,他突然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颤抖着声说:“抱、借我抱一下,就一下!” 察觉他全身发抖,她心中一紧,这是怎么了?但她被他箝制住,动都不能动。 “我……惧黑,觉得快要不能呼吸了,很、很难受。”他突然又说。 听出他话里的痛苦,她便静静让他抱了。 此时,四周一片寂静,他急促的呼吸及心跳声就变得特别清晰。 朱礼尧觉得太黑了!无边无尽的黑似要缠住他的身体、手脚,又似黑潮要将他掩没,他快不能呼吸,他要死了…… 她听出他越来越不对劲,急急的道:“我在这呢,不怕啊,我在。”糟糕,他不会是有幽闭恐惧症吧? “呼呼呼,我快……喘不过气来,好、好冷……”他浑身颤抖,觉得自己就要冻死了。她直接伸手抱紧他,忙道:“你感觉一下,小朱子,我是温暖的,对吧?我紧张的浑身发烫,整个人都快冒烟,就像小炭炉,感觉看看,你模模我,有没有,热的?” 但他似乎听不见,一直颤抖,话近似呢喃。 魔怔了吗?她索性贴近他的唇,隐隐听到他说着吸不到什么?是空气吗? 没时间多想,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吻上他的唇,渡气给他。 朱礼尧先是一怔,但突然感觉到有气,便化被动为主动,拚命吸取她的气。 “唔唔……等等,我没气了!” 她拍打着他胸膛,这贪心鬼,换她要没气了,硬是推开他,才大口吸气,他就再次贴上,胡乱搜寻到她的唇,再次拚命地吸气。 老天爷,这是一个濒临死亡的人突然呼吸到氧气,贪婪的猛吸狂吸,但她的气也有限啊!火大的朝他胸口一拍,她嘴巴自由了,气喘吁吁,拚命地一再吸气。 她手撑着腰,瞪着某处,喘气道:“该死的!吸够了吧?我的初吻就这么被你拿走了,半点浪漫都没有,只觉得要窒息了。” 累死了!她模索着也在他身旁躺平了。 朱礼尧躺在冰凉又凹凸不平的地上,似醒非醒,但他知道那可怕的窒息感消失了,他的唇麻麻的、暖暖的,四周仍然漆黑,但他的唇有童依瑾的温度,她在他身边。 没事了,如她说的,她在的,不怕不怕…… 他惶恐的心渐渐平静,静静感受周遭不再倶有攻击性的黑幕。 童依瑾不喘了,同时,也感觉身边的朱礼尧呼吸变得平稳均匀,这是睡着了? 她吐了一口长气,这两世,老天爷就玩她吧,穿越前是孤儿,穿越来是乞儿,她认命了,恣意地活,老天爷却觉得她过得太恣意张狂,所以来一场冒险吗?只是眼下这一出,她若没活着出去,要让她再穿越回去吗? 可是回到现代,她真不愿意啊,她穿越前的人生实在称不上美好。 育幼院的院长说,她婴儿时就被扔在育幼院门门,在育幼院长到十五岁,一个男人收养了她,时间就在她参加一场国际绘画比赛得首奖之后。 男子自称是一家美商负责人,真相是,他在黑市做古物买卖,且是违法勾当。 男子看中她绘画天赋,小小年纪没有名师指点,就能照图画出八成像,所以他领养她、栽培她,花重金找人教授她画图,也寻来一些黑市修复老手,手把手的教导她古物修复技巧,再几年,寻来古画或网络等各国知名古画,让她仿画。 做得好,她是公主,吃好穿好;做不好,饿她几顿,她要是敢耍脾气、反抗,就是一顿鞭打。他手上的长鞭似活物,撕裂她衣服,打得皮肉鲜血迸裂,最后,将要死不活的她关在衣橱里。 她饿怕了、被打怕了,男人就告诉她,她价值越高,生活越好,所以她努力上进,求得一手好技艺,她仿画、修复古物,仿古物甚至几可乱真。 男人则带着那些仿物到黑市高价出售,收取暴利。 男人开心,她也过得好,但她还是想自由,她不想卑微、没有尊严的活着。 她跟男人谈条件,十亿元,他就放她自由,所以接下来几年,她拚命为男人赚取万贯家财,但最后,男人不愿放手,为了留住她,甚至下药染指她。 可男人忘了,她从小就在他身边生活,在黑市众多帮派里混得如鱼得水,什么肮脏手段没看过?为了自保,她学习柔道、空手道、格斗等等。 彼时男人已是七十老翁,她将他活活揍死,发泄多年积郁怨恨,男人的属下也开始追杀她,子弹乱飞,她慌乱奔逃,最后“砰”的一声,她胸口中枪倒地,茫然的面对一望无际的蓝天,咽下最后一口气。 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看见的也是碧空如洗的湛蓝天空,只是时空不同了! 原主没留半点记忆给她,为了活下去,她继续当乞儿,没想到,人没有更倒霉,只有最倒霉,讨个饭还被人贩子抓。 那时候她懒得逃了,年纪小小又能逃去哪?结果,遇到了小朱子…… 缘起缘灭,再缘起……想到这,她轻叹一声,又要缘灭。 只是,再相遇时见他一派富家公子作派,他不是应该逍遥自在的长大,奴仆环绕,怎么会怕黑? 不对!当年人贩子关押他们时常移动换地方,好几回的落脚处也是伸手不见五指,就没见他有这怪毛病,难道这中间又发生什么事? 这时身边的人忽然开口,“对不起,还有,谢谢。” “啊……我以为你睡着了,没事了吗?”她听他的声音应该没事了。 朱礼尧点头,但想在黑暗中,他开口,“没事了。”有她在身旁,眼前的黑暗也不再可怕。 “想说说吗?”她轻声问。 “可以,只是有些我自己也记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他八岁时,与父亲出门查账,被黑衣人迷昏失踪,月余后,在河面上被一名渔夫所救,高烧几日后醒来,但这中间发生什么事,他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有人在追他,逼得他不得不躲到水底,他善泳,可以憋气很久,但那些人,脸色模糊的那些人,一直在四处搜寻他。 水里太冷,那些人拿着火把四处寻他,他感觉快没气了,想浮上水面,但他浑身无力,挣扎着想游上去,但下方像有个黑洞吸着他,一直将他往下拉,濒临死亡的恐惧如浪潮般将他淹没。 “所以一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那时的恐怖经历就会浮现,继而反应在你的身上?” 她喃喃说着,他怕黑,这应该也是创伤症候群的一种吧? 不过,难怪他忘了来救她,原来他是失忆了! 她记得那些人贩子的确花了一个日夜到处去寻他,回来时也骂咧咧的。 只是,她蹙眉又问:“当年发生那样的事,怎么你这次又遭难了,你不记取教训的?” 他苦笑道:“当年的事虽然遗失部分记忆,但我想要抓出幕后黑手,今年初春,我差点被人绑走,由于手法与那年的太相似,我便将计就计,拿自己当饵。” 她能理解,毕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朱礼尧继续说来,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被身边最信任的人给卖了,那是可以将后背交给他的兄弟,也是父亲安排给他的暗卫。 当时,无玄抓了他,好在无宇冲了出来,从他手中抢回他,将他甩上马背,就与无玄打起来。 他策马逃跑,到了港口,因身上绸缎太显眼,他月兑下与一名乞儿互换衣服,就钻进一艘停靠在港口的中型船。 但没多久,那些人就上了船,他只得往船舱底下躲,没想到手不经意碰到一个暗门,门开了,里面是间密室,关押近二十多名男女,年纪都偏小,当时,他听到甲板上方杂沓的脚步声,他立刻闪身进密室,那道门也随之关上。 “那是一艘人蛇船,之后行驶在海上,我也无处逃,只能再寻机会。” 船航行半个多月,有时停一日,有时停了几日,他始终找不到机会逃离,日子一日过一日,最后靠岸时已经到了水浒城,他也被人喂毒控制,直到她买下他。 他说完时,一片静悄悄,两人都回想到那一日,依旧历历在目。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身分,我想知道了。”若能逃过此劫,他们或许还可以做个远距离的朋友,她心想着。 “玄州朱家,朱礼尧。”他说。 她错愕的转身看他在的方向,虽然早就猜到他出身不凡,可她没想到…… 就算在偏远边城,玄州朱家在大魏皇朝也是大名鼎鼎,无人不知的。 它本身就是一个传奇,朱家世代出过几名大官,某一年为了避开灭族之祸,嫡系毅然决然远离仕途,成了最低层的商户,这一决定也引来多少朱家旁支嘲笑,就此在一些世家面前抬不起头,坏了朱家的累世清名。 然而几十年过去,朱家嫡系经营有成,生意囊括衣食住行,商行遍布大江南北,手上把持着多条贡品线,官商关系良好不说,也与各地士族交好。 世人如今称玄州朱家,指的就是老牌世家朱氏宗族的本家嫡系。 对朝廷而言,玄州朱家绝对不能倒,因为皇朝一半的经济命脉都在他们手上,各大城市都有铺子、田地、庄园,富得流油。 直白的说,就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皇商朱家。 可也不是没人想跟朱家争,问题是抢不过来,朱家嫡系子孙皆优秀,嫡系内部的竞争也激烈,只是新的掌舵人总会经历几次危及生命的劫难,因此嫡系日渐凋零,如今只剩两房长住京城。 二房平庸,暂无男丁,族长朱益安也只一独子,朱礼尧被称为朱家有始以来,最足智多谋的少主,他目光精准、心思缜密,果断有魄力,还有“玉公子”的美称。 她也曾听闻他少时被绑架,追查多年都没抓出幕后黑手,没想到,他就是正主儿,自己还救了他。 她眨眨眼,传奇的朱家少主就躺在她旁边,过去被她“小朱子、小朱子”的使唤、捉弄着,想到这,她咬咬下唇,不说话了。 朱礼尧也沉默下来,这几个月像梦一场,如今能不能平安月兑险? 两人各自陷入思绪,谁先睡了,何时睡的,都不知道了。 第十章 索命黑衣人(2) 天亮了吗? 童依瑾莫名觉得有些剌眼,她眨眨眼睛,皱着眉抬头看,居然有一丝金光射下来,她飞快的看向旁边,发现朱礼尧也醒了,看清彼此模样,皆狼狈不堪、灰头土脸。 他试着拍打,童依瑾连忙阻止,“别拍了,只会呛到自己。”她仔细瞧他,手上有几个小伤,但无大碍,“我们顺着光,应该可以走出去。”前方有光,感觉就是出口。 朱礼尧点头。 两人沿着通道前行,只见前方越来越亮,她兴奋大呼,“是出口!” 她加快脚步拉着他走出去,映入眼中的是蓝天森林,她兴奋的转头要跟他说话,他却突然挡在她身前,“噗”的一声,一把剑身插中他胸口,迸出血花。 意外来的太突然,她瞳孔倏地一缩,一手拉开他,另一手抽出腰间短刃,直接杀向执剑的黑衣人。 童依瑾怒视这十多名黑衣人,他们守株待兔,她却傻傻的拉着小朱子出山洞,她又怒又火,咒骂不休,发疯似与这些黑衣人缠斗。 她挥出一刀又一刀,人倒下一个又一个,但还是有人爬起来又打…… 就在这时,隐隐有杂沓马蹄声越来越靠近,眼见还有四、五人在缠斗,而朱礼尧已倒地不起,童依瑾担心起来,来人也不知是敌是友? 蓦地,朱礼尧突然挣扎着去抱着一名黑衣人的脚,朝她吼,“快走!” “找死!” 黑衣人俯视,手上的剑往他身上剌,眼见就要一剑穿心,童依瑾脸色瞬间大变,将手中短刀甩飞,“锵”的一声,火光乍迸,成功打歪那把要命的剑,却无法阻挡剑身插入朱礼尧的右肩,痛得他闷哼一声,伤处鲜血直流。 童依瑾眼中迸射出怒火,潜藏在体内的杀戾喷发而出,“我要杀了你!”她两脚踢开缠斗她的黑衣人,飞身掠向那名黑衣人。 同时,“他们在这里!”一阵吼声传来! 多人策马急奔而来,童依瑾一见来人,提起的心顿时放下了,是宁晏及淘宝楼的人。他们冲过来加入厮杀,不一会儿情势逆转,黑衣人死的死、伤的伤。 童依瑾跟朱礼尧退到一边,她让他半靠躺在一块大石头旁。 他身上两道伤流血不止,她撕着衣裙要为他止血,他却紧紧抓着她的手,“妳有没有事?” 她强忍着泪水频摇头,他肩上已血染衣衫,脸色更加苍白,她道:“是你有事,你再撑一下,我马上带你……” “有没有受伤?”他喘着气再问。 “没有,是你在流血。”她哽咽了。 “那就好。”说罢,他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小朱子!” 屋里,朱礼尧躺在床上,上半身裹了纱布,仍昏睡着。 “伤势有些重,要好好养上一段日子。” 老大夫在桌前写了药方,童依瑾让宁晏送老大夫出去,顺便去抓药,她则静静的坐在床缘,有些恍神的看着朱礼尧。 此时,房门轻敲,她回头一看,小芷走进来,“江爷在书房,请姑娘过去一趟。” 她点点头,叮咛小芷好好看护小朱子,这才转身出屋子,来到书房。 屋内,江霁喝了口热茶,抬头看她,示意她坐下。 “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她憋着火气问,她知道宁晏抓了几个活口,全数被送到私牢。 江霁抿紧唇,没有怪罪她的口气欠佳,毕竟她在他眼里就是价值连城的商品,不能有一丝损伤,但那些人却要杀了她。 他长年经营这处见不得光的黑市,大江南北多少消息都得紧着知道,朝堂事更不能疏忽,毕竟有权有钱的多半是皇亲国戚,他在这里拍卖或转卖的任何一件商品,都极可能来自他们。 江霁先跟童依瑾说起朝堂风云,皇上迟迟未立太子,皇子间的明争暗斗更加激烈,但嫡长继位乃是正统,只是皇上似乎更属意贤妃所出的三皇子。 官场上哪个不是人精?拉拢手段层出不穷,偏偏皇上还睁只眼闭只眼,任皇子斗得天翻地覆,外界解读,这是皇上的一场试炼,测试谁才能坐上龙椅。 他这里的货来自四面八方,但一半以上几乎来自京城,当然,中间怎么拐弯抹角,转过多少手是另一回事,有心人帮自己看好的皇子培植势力,就需要东西收买人心,但真品好物有限,于是一些以假乱真的仿品便流出世面。 他让她仿的那幅画1直存在皇室,却是一幅皇室避谈的书画,乃先皇所出的六皇子洛磷所作。 烙磷的才气非凡,一手狂草更是出色,那幅画作是当年烙磷先写了一手狂草,摆放于书房,不久,年方六岁的小公主调皮,在书画上画了一朵牡丹,还拿去送给先皇。 先皇极为喜爱,视若珍宝,当时便直言,来日离去也要带着这幅儿女之作陪葬。 只是,半年后,烙磷与一妃嫔有染,还被小公主撞见,他怕她出声嚷叫,紧捣住她解释,等松手时小公主已没了气。 众多皇家手足中,烙磷与小公主感情最好,他痛苦自责,一刀杀了自己,该名妃嫔自知难逃一死,也吞金而亡。 这件事知情人不少,但谁也不敢谈论,皇室一天内死了皇子皇女,也以染病猝逝带过。 至于那一幅字画,先皇让人收了起来,但弥留之际还是交代与他陪葬。 说到这里,江霁看着童依瑾,“淘宝楼这几年转手多少陪葬品,我想妳心里有数,但这幅有争议的画作,交给我的人说了,实在是他主子要收买的人只对书法有兴趣,也不知从哪得知的消息,知道这幅字画的存在……” “这是投其所好。”她明白。 他点头,“但百密一疏,有人知道了想要举报,然而本该埋在皇陵的一幅真迹却流落到黑市,若再往先皇墓陵去查,很可能就会被发现里面有一半以上都是赝品了。” “看来,有人一直都知道某人将先皇墓当私有财库的事。”这是挖了个大坑等着呢。 “我只是商人。”江霁无所谓的道。 一幅真迹出现在市面是麻烦,若再传出童依瑾临摹的仿品,又查到墓陵里的仿品,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于是,要举报的官员横尸街头,而与江霁接头的人也没有知会他,直接派杀手来,一来要拿回字画及完成的仿作,二,画出这幅字画的人也不能留。 “他们没知会我,自然是知道妳在我心中的分量,待我得到消息派人去保护妳时,已来不及。”江霁沉沉的吐了一口长气,“不过妳放心,他们还需要我为他们办事,我也说了狠话,妳要出了事,我的人就会将这些年来的交易账本送给他最大的对手,他不敢赌。” 这是比谁更狠,很显然,江霁更胜一筹,一旦事发,肯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宫斗中为谋位,斗得无止无休,虽各凭本事,我们还是遭到池鱼之殃。” “还好,看来我的脑袋暂时没事了,江老还有事吗?若没事,我去看小朱子,他还没醒来。”说到朱礼尧,她眉头又拢紧了。 “听说妳要放他走?” “对,江老放心,一来他不是碎嘴之人,二来,他从未参与淘宝楼的事,也没什么可对外界说的。”她庆幸那日去淘宝楼,身边除了小芷跟宁晏人,没人听到他对那些拍卖品如数家珍的话。 江霁点点头,他的人也有看着,小朱子的确没什么事可以对外人说道。 回府后,童依瑾便听说朱礼尧醒了。 面对这无条件以命护她之人,童依瑾心绪很复杂,感动有之,温暖有之,但救命之恩想以身相许却是不能,尤其在知道他的身分后,她隐隐悸动的情愫更该压在内心深处。 基于他也是受害者,她没有隐瞒,将江霁对她说的事全说了。 “风险太高,既然书画都被拿走了……”他沉吟一下,“妳能靠记忆再仿画几幅吗?对方若真的要杀妳,就不会让人轻易查出是他们动的手。”朱礼尧靠坐在床上,赤果着上身,肩上及左胸都缠了纱布,脸色苍白,说话声也有些虚弱。 她也觉得不妥当,否则不知何时何地就被人给抹了脖子,她找谁哭去? “要让他们真的不敢动妳,妳多画几幅,再让江霁传话……” 他娓娓道来他的方法,要她不动声色的画上十幅一样的画,写了事由放入信封,再封上泥印,送出城,找信誉好的几家当铺代存。 他说到这里,她便明白了。 当铺也有代存东西的服务,仅收取部分租金,租期一年一约,只要到期没续约,当铺就可以处理代存的东西,届时当铺就能将画轴依信中所述的地址及收件人寄出。 只是朱礼尧提的商行名称皆不同,有绸缎、茶行、药材、陶瓷、珠宝等等,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这些商行都是你的?” 他点头,“只要妳出事,就有十人会将此事公诸于大众,这赌注太大,对方自然不敢妄动,而那十幅画,每一幅都是无法收拾的大麻烦。” 如此一来,对方手段再阴狠,也不敢对她下重手,唉,人比人真的气死人,他的脑袋瓜是怎么长的? “前提是,妳出事前得送我离开,那些人会遵守我的吩咐,再不济,我也会替妳报仇。”他没说的是,他不会让事情走到危及她生命的地步,但这还须仔细计划。 她明白分散风险的道理,只是…… 她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什么出事前,会不会说话?不过看在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分上,不跟你计较。”想了想,她又说:“等你伤养好就快走人吧。” 她这是嫌弃?她就没舍不得?他表情微变。 “怎么,换你舍不得我啰?”她笑咪咪的反问。 他脸色有些难看,还真的被她说中,他确实有些舍不下。 眼下,他没有离开的喜悦,反而感到一丝丝难受,她就这么没心没肺的让他走? 但她又收了笑意,“这里你不能再待下去了,老是受伤,还一次比一次严重,好好养伤,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他的确不该眷恋了,“养伤的这些日子是否就吃解药了?” “反正毒药你也吃习惯了,不差这些时日,伤好了,再给你解药。” “妳!” “是不是很讨厌我?就是要你讨厌,才不会忘记我。” 她俏皮的丢下这话,但一走出去,眼中笑意就没了,她脚步沉重的回到自己屋子,趴在床上想哭,她真心舍不得,所以就让他讨厌到底吧,听说爱与恨都能让人惦记一生的。 朱礼尧的伤幸运的未伤及肺腑,每日喝汤药敷药,再辅以补身药膳,身子一日好过一日,童依瑾在松口气之余,也倒数着他离开的日子。 这一天,老大夫再次过来,是来确定他的伤全好无碍。 童依瑾默默的看着老大夫替他检查,一想到他手无缚鸡之力,竟勇敢无惧的挺身为她挡了一剑,又为了争取时间让她逃跑,紧抱黑衣人的腿,她心里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感受涌上心头,她知自己一颗芳心已经沦陷。 老大夫向她点头,确定无碍,她让小芷送老大夫出去。 屋里,就剩她跟朱礼尧,她暗暗深呼吸,压抑胸口的憋闷酸涩,“伤好了,你可以走了,这笔钱让你回家。”她拿了荷包给他,里面有一张千两银票及一些碎银子方便他使用。 朱礼尧蹙眉,看着手里的荷包,他是该离开了,但…… “是不是忘了一样东西?” 她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小瓶子,他认出那就是宁晏日常喂毒的青玉瓷瓶,正想着,就见她倒出一颗,丢入了嘴里。 他愣了愣,一时回不了神,她便又倒出好几颗,全数放入口中咀嚼。 “妳干什么?”他回神后,脸色大变地冲上前,拚命拍她背,“吐出来,全吐出来!” “咳咳咳……”她还真被他拍吐了,她好不容易站直身,气呼呼的看着他,“不就是糖果嘛,差点被你拍得岔了气!” 闻言,他难以置信的瞪着她,“不是毒药?” “不是!”她吐了口长气,坐下来,又忍不住瞪他一眼,“但我先说,一开始的确是给你喂毒的,是你后来无辜受累被鞭打,从那开始我就换了药,先让你吃解药,然后又换了这糖丸子。” 他瞪着她,这是什么恶趣味?而且从外观压根看不出来,又因为吞药丸时并未咀嚼,所以他从没察觉有何不同。 “总之,你身上没毒了。”见他黑眸倏地一瞇迸出火花,她又点小怂,“别问我为什么都没说,也许下意识我舍不得你走,起了怨念,这是我左思右想,想出的唯一理由。”朱礼尧一听,原本窜起的火气顿时灭了一些,“怎么又舍得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官方说法,真是好用啊。 他深吸一口气,道:“其实妳可以跟我一起走。”这里的生活太复杂,龙蛇杂处,她光芒又太盛,他怎么想都不放心。 走?她能走吗?她想到穿越前,自由的代价就是丢了命,她要再博一次命? 她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最后摇了摇头,当年助他逃时,他也要她走,可之后呢? “妳放心,我不会丢下妳一人,我可以照顾妳。”他凝视着她,做出承诺。 信他就是傻子,明明她被骗过一次了,可如今心里竟然还是相信他! 只是江霁不会放她走,仿画能给他赚来大笔银两,说她是摇钱树都不为过,外界传闻两人感情如何好?可这所谓的好,是建立在巨大利益上,一旦损及利益,她就成了他眼里的白眼狼,死上百次都不足惜。 这一世她是多赚的,说不自由,也没有完全不自由,她就不要太贪心了。 “你一个人走吧。”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希望能看到她有一丝丝动摇,只是她没有。 他不得不放弃,“好,我会把钱送还给妳。” “不需要,你救我一命,我的命可比这些钱要值钱得多了。你好好过日子,别再被人抓了。”她越说越难受,心也越舍不得,但能巴着不让走?不能! 这一日,朱礼尧终于踏上回家的路,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人策马狂奔,一路奔驰到水浒城最高处,远远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到为止,才在风中痛哭失声。 “坏蛋,大坏蛋!上一次骗了我,这一次又骗走我的心,好意思吗?我讨厌你,呜呜呜……” 第十一章 朱家少主回京(1) 半个月后,京城。 就在流言漫天纷飞,传说朱家少主发生意外,生死未卜时,又有朱家旁系拜访朱氏宗亲,要求朱礼尧现身辟谣,对朱益安施加压力,而朱家一些商铺也零星传出一些交易问题。 这一日,秋阳暖暖,万里无云。 朱礼尧一如过去几年巡视各地商行,带着两名随从、四名暗卫返回朱府,在经过热闹的大街时,朱礼尧打开马车车窗,让在外行走的老百姓清楚看到他的容颜。 没多久,朱礼尧回京的消息迅速传遍大街小巷,也传入了宫里。 朱礼尧看来一贯风尘仆仆,而府里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没有人知道他刚历劫归来。半个月前,朱礼尧一出水浒城,就联络上了无宇、无凛等暗卫。 无宇等六人见到他时相当激动,在听到他这几个月的遭遇又多有自责,毕竟少主被喂毒控制,当了三个多月的下人,好在总算平安归来。 此时,朱礼尧坐在气派恢弘的大厅,见了几名管事,随即前往主宅后方一处安静别院。朱益安身体不适,长年在这里赡养,看似不管事,但朱家多数族人还是以他为首,遇到重要决策仍向他请教。 但说是决策,其实也是想攀附点关系,嫡系在夺嫡争位中虽置身事外,可暗中也算占了一席,毕竟几位皇子明里暗里都想尽了办法要与之交好,好增加夺位筹码。 嫡系炙手可热,只是朱礼尧一年待在京城的时间有限,而长住京城的朱益安却低调养病,不为所动。 朱家祖辈早早定了家规,嫡系旁支皆不嫁娶皇家人,也是严正表明朱家不愿也不蹚夺嫡的浑水,毕竟富可敌国的朱家已是盛极之姿,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也是当年朱家宗主聪明之处,敛其锋芒,退出朝堂,转入商界,一样叱咤风云。 只是总有不怀好意的人盯上嫡系,但更可悲的是,多是出自自家人之手,嫡系这些年折损太多,到了朱益安这一代更是只有朱礼尧一个,他还差点没护住他。 朱益安看着独子安好的出现在眼前,也激动的老泪纵横,哽声道:“总算回来了。” 朱礼尧跪地,行了个大礼,“离之让父亲担心了,此次遇险,是儿子大意。” “快起来,没事就好。”他说。 朱礼尧起身,父子个性皆内敛,不善表达,但对彼此的关心挂念都清楚。 接下来,近一盏茶功夫,朱礼尧将这次历险简略说过,说的最多的自然是童依瑾,但下意识美化她喂毒控制一事,指称那是江霁交代,除此之外,她待他极好。 儿子失而复得,他心里高兴,对儿子口中谈得最多的童依瑾,人精的他也听出不一样的感情,只是看着儿子如常的神情,就怕对男女之事向来无心的他,仍未发觉他的心已交予出去。 朱益安也将他失踪后的事说了大概,“无玄仍在私牢,但没有吐出只字词组,听你所言,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心大的就那些人。”他心里有数,无玄在他身边多年,并非无脑之人,只因亲人被掳就叛变,他认为一定还有什么令他动心的筹码,总之,他心里已有几个人选。 朱益安看儿子心里有数,提醒一句,“没有证据要办人还是不行,总得让那些人心服口服。” “离之知道。” “虽然对外隐瞒了你失踪的事,但作妖的人还是不少。”朱益安娓娓道来这段时日的谣言纷飞,及朱家几笔交易出现问题,好在及时处理,没有太大损及商誉等事。 朱礼尧回京消息也吹进他几个挚交好友耳中,不到一个时辰便全数聚到朱府。 朱益安将事情说得差不多了,便让他与朋友们叙旧。 朱礼尧脚步匆匆的走在青石小径上,转过回廊,来到自己的沧离院,一路上,府里小厮丫鬟行礼,都脸带笑意,少主回来了,真好! 朱礼尧一进沧离院,院里伺候的奴仆更是笑逐颜开,纷纷喊着,“少主。” 他微微点头,踏进富丽堂皇的厅堂,贴身伺候的无宇、无凛也跟上去。 朱礼尧看着或坐或站的三名挚友,桀骜不驯的郑湘武,俊秀斯文的苏奕铭,俊逸雍容的唐聿甫,每每相聚,总能让京城闺秀闻风而至,虽不到痴痴相望,但迈不动脚的还真不少。 他们个性不同,但重情重义、护短,为好兄弟两肘插刀再所不惜,可说是比亲兄弟还亲,但要互相拆台时也同样很狠。 朱礼尧想到刚刚父亲提及他们已上门过,也知他失踪一事,眼下再见,肯定要说他几句了,他微笑着才要开口,郑湘武就开了第一枪。 “学艺不精,怪不得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是被老虎圈住了。” “没错,怎么逃出来的?娶了母老虎换自由?”唐聿甫也开起玩笑。 “人太天真,信错了人。”这是知道无玄背叛,苏奕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唉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事要往复杂面想,有人想夺朱家的掌家权,再以朱家势力扶持皇子,一旦有从龙之功,要封爵为官,享受荣华富贵有何难?”这是话本听多的唐聿甫。 “也不全是离之的错,人心隔肚皮,多年兄弟,哪知道信不得。”这是苏奕铭又提起无玄的背叛。 朱礼尧这才开口,“本想着那些旁支再蹦跶也不足为惧,却是我轻敌了。” 三人互看一眼,哟,这是心里有底,知道是谁干的了。 “是你高看人心。”苏奕铭说。 “还是赶快成亲生子,多下种,生几个儿子傍身,就不会有人老惦记着你这条命。”郑湘武话说得在理。 “对啊,想想你这位置有多招惹人惦记,瞧瞧我们,也算年轻有为的权贵,谁不想认识我们?只要坐上你的位置,等于可以跟我们这些权贵相交,好处根本说不完,谁会不心动?谁没有野心?”唐聿甫身为睿王世子,也不免被卷入争储风暴中。 说白了,他们被他失联三个多月给吓坏了,有志一同的要劝他成家。 “环肥燕瘦的美人儿都给你送百来个来,同房几次,还怕怀不上?”郑湘武拍拍胸瞠,朝他扬扬下巴,这是在赞美自己去年就多三个娃儿。 朱礼尧也明白,他迟迟不成亲,无形中滋养那些人争权夺利的野心,于朱氏嫡系不利,他的确是该正视成亲的事,只是一想这事,童依瑾那张恣意张扬的容颜就闪过脑海。 事实上,辗转回京的路上,他几乎无法不想她,也想到问她想不想离开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渴望。 他想把她带来京城,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当然,也许她不需要,毕竟她是一个那么恣意妄为的奇女子…… 一想到她,朱礼尧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宠溺的笑。 “好小子,看看他的笑,思春吗?”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快!坦白从宽!” 几名好友从朱礼尧那几乎可以融化冬雪的愉快笑意察觉出他的变化,轮流拷问。 什么?亲了,也模了,还睡了,这不负责任的赔上一生怎么行? 朱礼尧回京后的日子看似与过往相同,巡视京城商行,与好友们聚会——被揪着要怎么把童依瑾迅迅拐来京城。 偶尔也参加邀宴,但最多的还是处理朱家各地的商务,事情虽然繁杂,但一旦停下来,就会时不时想起童依瑾灵动的明眸,英姿飒爽的俏丽模样,又想到山洞历险时,与她并躺在冰凉地上,静静感受那无尽无声的黑。 如果没有她在身边,他是不是也一样不怕黑? 这是他极力要克服,也怕被外界窥知的弱点,如今回到熟悉的地方,还有多名暗卫在,他倒是可以测试。 他将自己的打算告诉无宇跟无凛,两人却极力劝阻,他们都曾看过主子身陷黑暗的样子,像被人捣住口鼻,全身紧绷、濒临窒死边缘。 这些年,族长也曾私下派人四处搜寻名医医治,但那是少主历劫归来的心病,原因不明,纵是名医也束手无策。 今晚夜色如墨,不见星月,若是熄了烛火,那就是一望无尽的黑,他们有内力,黑暗也能视物,但少主可没有。 但朱礼尧很坚持,他们不得不听令。 他们灭了屋内烛火,并将屋外的灯笼也熄灭了,朱礼尧独处在黑暗中的寝室。 两人屏息以待,少主交代了,至少要半住香的时间,若超过了时间,他仍没走出屋子,他们再进去救他。 寂静黑暗中,朱礼尧阖上眼睛,回想他跟童依瑾踉跄模着山壁奔逃,过火邵股窒息的黑暗并未迎面而来,他只感觉她紧紧抓着他跑,感觉到她瘫靠在山壁与他相依而坐的气息,他又想到他要窒息昏迷时,她贴近渡气,他贪婪的从那柔软的唇中吸取她的温暖…… 该死的!吸够了吧?我的初吻就这么被你拿走了,半点浪漫都没有,只觉得要窒息了。那气急败坏的喘气怒叫声彷佛就在耳边,他直觉得想笑。 等他睁开眼睛,四周仍黑漆漆的,但灭顶的恐惧已无,他的确不怕黑了! 只是他高兴之余又觉得可惜,黑暗中,他夺去她初吻的神态都无法窥见。 回忆的时间比他想象更快,无宇与无凛快步进来,急急点上烛火,就见火光下,朱礼尧神态竟是从容自若。 两人不由得一怔,随即目露惊喜,“少主的隐疾是何人治好的?” 想起童依瑾那双带着狡黠的明亮瞳眸,朱礼尧微微一笑,“童姑娘,如果顺利,不久之后,她就会是你们的主母。” 他的好友们正想方设法的要成全他。 无宇跟无凛知道少主历劫时,就是童依瑾买下他,将他当下人使唤,但没想到居然也是她治好少主的隐疾。 这隐疾他们跟族长都担心被外界得知,如今治好了,少主就少了一个隐患。 第二日,朱礼尧又去别院见了父亲,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朱益安这才知道儿子回来时,三言两语的提及山洞逃亡竟漏说那么多细节,不过他也能理解,不过与童依瑾有了亲密接触,进而不再惧黑,他欣喜之余又觉得有趣,“你婶子跟叔叔拿了外面不少人的好处,要帮你找个贤妻良母,看来是要失望了。” 朱礼尧直视父亲,“儿子心里一直有她,想娶她为妻。” “好。”朱益安含笑点头,只觉得沉癎的身体都爽利几分,这些年来,儿子身边就连通房也没有,他为他的终身操碎了心,眼下,儿子终于动了凡心,哪有不应的道理? “你的婚事,找媒人备重礼,快快去一趟水浒城求娶。” “父亲,这事离之自己处理。”朱礼尧表情有些不自在。 朱益安似是意识到什么,月兑口而出,“不会是童姑娘没看上你?这怎么可能?” “她抢手程度可不输离之。”他苦笑坦言,又捡了几样两人相处发生的事简略说了。 当时的经历,如今说来竟觉得好笑,原来,经历的这一切如此值得,千金不换。 朱益安走遍大江南北,见识的人不知凡几,在听到儿子描述在水浒城的许多事,莫不拍案惊奇,这小姑娘巾帼不让须眉,纵然身分有瑕,但他眼界宽、心境更宽,知道这小姑娘絶非池中物,更甭提她几次救儿子于水火,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许以正妻是应该。 “她不愿跟你离开,这是个大问题。”他蹙眉,总不能儿子去当她的地下夫君。 “她想离开的,离之看得出来,只是得先让某人松口,湘武他们也知道,正一起为我在想法子。”朱礼尧心里已有成算。 知子莫若父,朱益安点头一笑,也明白关键人物是谁,“利之所趋,一棵明晃晃的摇钱树,怎么舍得给人?你给的利益得大到让江霁动心。” “我明白。” “那父亲就等你的好消息。”他拍拍他的肩膀,家里添了人,来年生个娃儿,多好。 最近的朱礼尧很忙,他有很多事得处理,很多事得吩咐,还有更多要办妥的事,而那将是日后他要跟江霁交易的重要筹码。 都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几个挚友在知道他有一个亲过、模过、小睡过,同床共枕、患难见真情的女子,都替他高兴,但童依瑾身为一棵摇钱树,要自由很难,于是众人集思广益,分配工作,再各自忙去。 一连多日,朱礼尧召见几个大管事,他们带着账簿前来,又逐个进入书房,出来时,明明入秋,天气微凉,却个个满头大汗。 这几个管事,都是在朱礼尧被传失踪时有了其他心思,交易出了问题的老掌柜。 虽然冒冷汗,但大家也松了口气,在朱礼尧手下办事多年,都知道俊雅温文的少主手段有多少,但这回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给他们改过的机会。 管事们离开后,无宇跟无凛走进来。 书斋内,朱礼尧坐在黑檀木宽椅上,桌上分别有两大迭小山似的账册,他放下狼毫笔,抬头看着两人。 无宇上前报告,先说童依瑾已秘密送出十幅画到不同城市的当铺,也请江霁转告那幅画的人,她做的这手自保。 江霁虽有不满,但不得不承认她做得很好。 朱礼尧点点头,真是辛苦她了。 无宇见少主嘴角含笑,接着再禀报,“少主交代的事已查到,沈家上面的接触者一直都是晋州苏家,该家族盗墓挖宝是世传功夫,开了数家古董店,专卖自己的盗墓品,还做得风生水起,与京城拥三皇子派的几位官员来往甚密。” 朱礼尧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如此说来,沈嘉良作主将货源跳过唐书丞,直接交给江霁,而那幅问题书画同样来自先皇陵墓,可见江霁极可能早早绕过沈家,接触到晋州苏家。 他冷笑,朝堂势力分歧,不少势力在拉拢之余,许诺封王的诱惑可没人抵抗得了,而皇子要拉拢这些朝臣,私下贿赂,花钱似流水,不就得四处挖宝换银两? 好在朱家祖宗们有先见之明,这种夺位之争,最后就怕落得——没从龙之功,有功而遭罪。 “我知道了,无凛。”他看向另一名侍卫。 无凛上前一揖,“前些日子,前去探问消息的旁系族人已照您的意思,派人暗中盯,查到与他们接触的人共有十名,属下再去见无玄,念这十人名字,让他神情微变的是人称老爷的朱信恩。” 朱礼尧蹙眉,朱信恩乃朱氏旁系里算出色的,名下产业店铺获利可观,也是宣州排名前三的大富豪。 “按照少主吩咐,加派暗卫查朱信恩,不查不知道,一查后,不提少主跟嫡系二房,在信恩在各地拥有的商铺、田产及宅子,旁系里堪称第一,而朱信恩的嫡子朱皓云更有才情,在旁系是众所周知,只是他行事极为低调,不常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接着又报告一些相关事,其中还包括无玄的家人下落,连带的还有一件不堪的事实,这让无宇等暗卫都很不能接受。 朱礼尧抿紧薄唇,站起身道:“我去见无玄。” 无宇、无凛忍着心中怒火,跟着他离开书房。 第十一章 朱家少主回京(2) 朱礼尧回来已月余,只让无玄知道他平安回来,却不曾去见他。 原本无宇、无凛等人还想着,大家都有十多年的兄弟情谊,虽知背主必死,但私心里仍希望无玄逃月兑死罪,可眼下,他们真的希望他死! 主仆三人步出书房,远远的,就见二房朱益波、魏鸶夫妻迎面走来。 朱礼尧眉头微蹙,自他回京后,这两人时不时就过来找他,都是为了说亲,让他实在烦不胜烦。 嫡系如今只两房,同住朱府大宅,因分东西,大多时候都各自忙碌,不会特别来往。朱益波、魏鸶看到朱礼尧一身月牙长袍,俊美不失威严,难怪他有心成亲的消息传出后,京城各家闺秀闻风而动,一大堆人都找上他们帮忙说亲,门坎都要踏破了。 朱礼尧是晚辈,他礼貌颔首,淡淡地道:“叔叔跟婶娘若是为离之亲事而来,还是去找父亲吧,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朱益波、魏鸶尴尬互视,他们哪敢去烦朱益安,他可比朱礼尧更难应付,但还想说什么,朱礼尧又说了,“离之还有要事待办,告辞了。” 两人眼睁睁的看着他越过他们,但魏鸶自己也有私心,想了想,还是追上去,笑得热络却显得虚伪,“不是婶娘鸡婆,但你年纪也到了,该成家不是?” “是,离之已有人选,就不烦婶娘费心了。”他微微颔首,再次越过她。 她一愣,已经有人选?她难以置信的看向丈夫,怎么可能? 朱礼尧来到后院石室。 屋内,无玄体无完肤、一身皮包骨,那双空洞大眼嵌在脸上,看似生无可恋,但在见到朱礼尧出现时,瞳眸一缩,接着,他泛泪,沙哑的喉咙喊出,“少、少主……”热烫的泪一滴一滴落下。 朱礼玄凝视着眼前衣衫褴褛的兄弟,明知他背叛,他还是无法不心痛。 吸了一口长气,他道:“朱信恩极少在朱家嫡系面前晃,就连旁系对他的印象也是极为安分,但他的长子极为优秀,就外界的评语,不输我。” 这没头没脑的一席话让无玄一愣,接着略显慌乱的垂下头。 朱礼尧继续说:“朱皓云执掌自家商行六年,默不吭声的将家业翻了十倍,如此杰出表现却未曾传开,这还是我私下查出来的,不过他们近半个月,倒是过得不太好。”无玄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六皇子一向低调,不参加任何党争,实际是韬光养晦,蛰伏着,等着一举出头,这次江西水患就立了功,赢得皇上赞赏,似乎也开始挖三皇子的壁角,一些支持他的势力似有异动,为此,三皇子更需要银两来巩固收买人心。”他直勾勾的看着无玄,“无凛查到,朱信恩一向营业正常的多家商铺都出现周转不足的问题,你说,他们又无大笔支出,这些钱去了哪里?” 无玄咽了口口水,他知道朱信恩已投入太多,如果不能继续给三皇子钱,先前便做了白工,功亏一篑。 “参与立储之争,站对了队伍,自是封爵封赏,若是站错队,随之而来的清算,要让朱家赔上多少生命?当然,也许有人挥着恢复祖上荣光旗帜,自欺欺人的要走上朝堂,毕竟旁系子嗣绵延,嫡系人丁日益单薄,无怪乎旁系野心大,想取而代之,却忘了朱氏家族能有今日,也是嫡系拚搏而来。”朱礼尧的声音越趋严峻。 无玄不知该说什么,心中却越发焦躁不安,原来少主什么都知道。 “这么重的刑罚你都忍下来,舍不得死,是因为知道我看重咱们兄弟情,不忍杀你,你不吐真言,也是看准父亲在没有得到想要的讯息前不会杀你。”他停顿一下,冷笑一声, “谁知你不求死,是因为有人许你康庄大道,包括你的家人都能当富贵人,不再是奴仆。” 无宇、无凛看无玄的目光充满愤怒,但心一阵阵抽痛,他们一直以为他是因为父母妻儿才背叛少主,但事实极残忍,他只为攀附富贵! “无凛,告诉他你查到的消息。”朱礼尧冷冷的转身离开石室,在踏出石室剎那,后方传来一声如野兽的低吼,“不——” 无玄的父母妻儿早在无玄秘密送往别院的当日,就出现在郊外的乱葬岗。 无凛还拿出无玄母亲从不离身、色泽差的玉镯,无玄一眼就认出来,还有父亲妻儿的一些物品,除了被烧的痕迹,还有焦黑血渍。 “我知道少主对我好,但人生在世,我为什么不能当富贵人,我的父母也可以,我的妻儿也能当上主子……朱信恩、朱皓云,你们父子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无玄一遍遍有气无力的诅咒着。 远在宣州的朱信恩、朱皓云父子,这段日子忙得焦头烂额,过得极不美妙,他们也不懂,原本一手好牌怎么突然就翻牌了。 厅堂里,看到又上门要钱的三皇子幕僚陈升,父子脸色都很难看,这个月他频频上门索钱,他们也给了,然而,竭尽所能筹来的银两仍然无法满足三皇子的胃口。 他们以为钱是天上掉下来?不过五天,今日又来讨要十万两! “还有一批古物珠宝,只是得到水浒城交易才能送来,恐怕要再延一些时日,” 朱信恩看着悠闲坐着喝茶的陈升,忍着气说:“陈先生也知道,我们也尽力了,未雨绸缪的将贵重的古画、古瓶都差专人做了赝品,只是真品不能在京城或附近典当,只能远远送到水浒城,才能卖个好价。” 陈升是三皇子重金请来的几个幕僚之一,今日前来也是代表三皇子。 “你们无法配合,三皇子的承诺恐怕就得食言了。” 朱信恩脸色涨红,略微激动,“当日三皇子拍着胸脯答应,只要助他夺得太子之位,皇子就会娶了我女儿,日后上位,三皇子也给了承诺,许以国公爵位,我女儿也将登后位,怎能食言?”那可是风光无限,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到时谁还敢小瞧了朱家旁系? “但如今你们手头并不宽裕,能帮得我家主子什么事?”陈升无情且残忍的戳破他们困窘之处。 “我们、我们还有很多铺子。”朱皓云不甘愿地道,若是就此放弃,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朱少爷也是聪明人,何必花时间耗在我身上,应该先想法子把自己摘出来。”陈升冷笑一声,丢下这一席话就离开。 一盏茶后,朱家宗室突然来人,而且阵仗还不小,两个连朱信恩都得喊上“爷”字辈的长老带来八名壮年族人。 “请三老爷跟朱少爷走一趟宗祠。”两鬓斑白的五旬老者冷冷的看着父子俩,“族长控诉你们罔顾血缘亲情,两次对少主出手,还有人证可证明!” 早朝之后,户部尚书才回到尚书府,喝了口茶,总管就来禀报有贵客到。 国公府的郑湘武、苏将军府的苏奕铭、睿王府世子唐聿甫,可不是贵客吗? 但怎么突然上门了,他貌似没跟他们有什么事?还是跟他们的老子?有可能,他跟他们老子交情还不错。 户部尚书年近六旬,身体硬朗,头发、眉毛皆白,浑身斯文气,笑咪咪的看着三个晚辈,“今天吹什么风,怎么把咱们京城四少中的三少送到老头这里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苏奕铭说了极普通的开场白金句。 郑湘武与唐聿甫给了他一眼极弱、逊毙的表情,但三人不寒暄,他们今天来可是有任务的。 郑湘武先提到水浒城的状况,让户部尚书心里有个底,说那里变得多繁华热闹,四面八方去交易的又有多少。 户部尚书人老但记忆好,那个遥远边境,每年缴上的税收明明少得可怜,哪可能有这么多交易量?他心里算盘拨上一拨,不对啊,这应该能征上好多税啊。 “这两年,沧州一年不下雨,一年又是水患,老百姓收成不佳,圣上已免征两年沧州的官粮、税收,但户部需要进钱入国库,黑市交易的金额庞大,若是抬到明面上,可以增加多少税收吧?给江霁这个土皇帝一个官当,那里的税收,相信我不说,大人心里也有底。” “他愿意吗?”能默默坐大的土皇帝,有那么好搞? “堵不如疏,就地合法化,制造双赢,要知道,那里是大魏国土,那里的百姓也是我朝人民。”唐聿甫也进一步说:“如今边境部落是贫穷,但近年来因为通婚,生活状况也改善了,如果哪一日有了异心,要侵占水浒城并不难。那里的官不像官,兵不像兵,势力一旦坐 大,对老百姓、对我朝都是坏事,若是更进一步,地头蛇江霁想自立为王,对我朝也将是一场灾难,不是吗?” 他们说的这些话,多是朱礼尧告诉他们的。 “这话并不是危言耸听,人的野心一旦起来,就如星火燎原。”郑湘武边说,再示意侍从将一本册子放到户部尚书眼前,“这可是朱礼尧查到的。” 户部尚书开始翻阅,他眼睛倏地睁大,里面记录几笔交易,金额之大,比一州上缴的税金都要高出十倍,还有半年内就买下东南沿海的岛屿。 “水浒城的交易金额超乎大人想象,江霁可是日进斗金,钱放在钱庄是死钱,他私底下买了东海沿岸的大小岛屿,那里是皇权无法管辖的地方,却是商船要进到皇朝东岸必走的航线,大人说他这是想做什么?” “总不会是好事,对不对?” 户部尚书看着这三个俊雅又各有势力的年轻人,“若真如此,不是应该找刑部?或找皇上,派人去抓人,怎么找老夫?” 三人眼神交换,这户部尚书不会抓重点? “有人会去水浒城负责说服江霁那只老狐狸,让他的野心留在那里当官就行,而大人你,户部管钱,你向皇上建言,给江霁一个官做,国库年年大进帐,这种交易怎么不做?”户部尚书一对三,何况他一个老人,眼前这三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的,听得他头晕,几番思索后也点了头。 一会儿后,三个风流倜傥的少年离开尚书府,坐上了马车。 “不知道离之那里进行得如何?”苏奕铭好奇了。 “几天前,朱氏宗族在宣州秘密处决朱信恩父子,却对外称父子去巡视商行时马车坠谷双双丧命,那时他人就在宣州,算算时间,应该也到水浒城了。”唐聿说。 家丑不可外扬,朱礼尧顾及朱家名声,带着无凛、无宇及无玄到宣州与朱信恩、朱皓云对质,想也知道,朱信恩父子及无玄死得痛快。 只是他们替好友感到不值,他那两次遭算计所受的苦难难以用言语形容,他们却是死得容易。 至于他们背后牵连的三皇子,在朱礼尧派人送来的信件中也提了,不涉入争储战役,但君子报仇,不必三年。 意思是这仇还是要报,只是要徐徐图之,毕竟事有轻重缓急。 第十二章 离开水浒城(1) 深秋季节,峰峦起伏,水浒城放眼望去,多是一片枫红,秋意甚浓。 淘宝楼的别院里,好友们心心念念的朱礼尧已与江霁面对面坐着。 朱礼尧先自我介绍,不意外的让江霁脸色丕变,一旁伺候的下人同样震惊无比,眼下的小朱子丰神俊朗,衣着华贵,气势更盛,让人不敢直视。 朱礼尧喝了口茶,嘴角微微一扬,提及让黑市由暗转明,江霁过去一些杀人犯火的案底也能消失,让他堂堂正正的重新做人,也当个官。 不过让童依瑾离开,恢复自由身,是他唯一的条件。 江霁黑眸一瞇,“换个条件。” “不换。”他冷敛视线直视。 江霁迟疑,他提的条件确实吸引人,但要放走童依瑾这株摇钱树,不可能! “朱家的能力不动则已,要寻个名目肃清这座城还是轻而易举的,毕竟这里有多少交易是见不得光,那些物品又染上多少鲜血才送到这里的,江爷心知肚明。还有,很不巧的,我手中搜集了不少这座城市的恶行,像是人贩子口中的天堂,还有你买了不少孩子,训练他们办事杀人,若不服从便喂毒控制,要知道,这些孩子也是我朝的老百姓,你说是也不是?” 闻言,江霁脸色一僵。 朱礼尧勾唇一笑,“说白了,这里就是大魏皇朝的恶瘤,自当除之而后快,都说擒贼先擒王,一旦杀了你这土皇帝,这里便是群龙无首,皇上再派人掌城,会难吗?” 江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朱氏家族富可敌国,要花钱买你这颗人头还是挺容易的,但非到不得已,不会动,毕竟咱们是文明人,还是先文后武。”朱礼尧没有步步进逼。 江霁明白,非到不得已,他说的那些都不会发生,除非他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抿紧薄唇,真是看走眼,知道他不凡,却没想到隐藏的锋芒如此锐利。 朱礼尧眸中精芒闪动,“利弊得失,江爷是聪明人,届时朝廷颁布新令,许商家更多便利,月兑掉黑市这层外衣,商户自然拔地而起,来的人更多,而人潮便是钱潮,要一步一步上升成权贵不难。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看不起你的人,到时候也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甚至前来奉承阿谀也是可期的。” 江霁抿紧薄唇,这是将他过去的老底全查清楚了,谁不想好好做人?但被逼到悬崖,为了活命,只能杀人。 在淘宝楼正门,江凤无聊的看着熙来攘往的街道,她回来一个月了,天天往采水村去,说去看茶园,但醉翁之意不在酒,被她老爹抓包,派了两人守着她,她哪儿都能去,就是不能去采水村。 此时,童依瑾下了马车,就见最近缠上段天宇的江凤一脸哀怨的看着街道,“江凤。” 江凤眼睛一亮,“太好了,妳来了,我们走吧。”她勾着童依瑾的手臂就要上马车。 但童依瑾拍拍她的手,“知道妳急着见段秀才,但我有些事想跟妳爹说。” 童依瑾也很无言,江凤去京城学礼仪,但回来这一个月,什么礼仪没看到,一样单纯天真,原来陪同去的冯嬷嬷哪舍得她做不好被打,干脆把教礼仪的人辞了。 而她一回来就恋上段天宇,一个瘸脚秀才,江霁怎么肯答应? 江凤倒聪明,叫人约她过来,却是上车直奔采水村。 “我爹没空,来了一个客人,马车还直接从侧门进去,我跟妳说啊,我可看到车上的人,虽然只看到侧脸,但那半张脸,我以为我见到男神仙了。”江凤那双漂亮的单凤眼睁得可大了。 “浮夸。”童依瑾笑了出来。 “真的,长得真好看,不知道跟妳心中的小朱子有没有得比?” 说到小朱子,江凤叹气了,这是她最扼腕的事,被老爹送去京城学做大家闺秀,生生错过了最好看的戏,情如姊妹的童依瑾买了男人,还贴身伺候,最后却让他走了。 那时,她见童依瑾有些失魂落魄,就问:“妳有把他怎么样吗?” “可惜没怎样啊。”童依瑾唉声叹气的,又说:“难得遇到这么一个高颜值,哪哪都谈得来的美男子,我怎么就那么矜持,没把他吃干抹净?后悔啊。” 就连宁晏及小芷也点头直说:“姑娘是真的思春了。” 童依瑾听到“小朱子”三个字,喉间酸酸的,怎么离得远,反而想得凶,尤其一个人没事做时,那张天妒人怨的俊脸就挥之不去,老浮现在脑海。 活了两世莫名爱了一回,苦恋加单恋,她也尝到思念的味道,也算不亏吧。 江凤见她这情伤神态,“妳又想到小朱子,对不对?还是我们先去把他找回来?” 她摇摇头,“他不可能回来的。” “那用抓的也行啊,当妳的压寨夫君。”她很认真的说。 宁晏跟小芷互看一眼,觉得江凤真是天真,与狡诈的江霁真不像父女。 童依瑾仰头看天,压寨夫君的机会已经错过了啊。 此时,一辆马车哒哒经过,透过格窗,车内人看到热闹的淘宝楼大门前,扶额望天的童依瑾,差点月兑口喊出“停车”! 朱礼尧想见她,但户部尚书那里不知进行得如何,好友们能劝动他,但皇上那里有难度,正确的说,是那些皇子。 要将一些非正当取来的古物转手换成银两的黑市由暗转明,等于断了他们财路。 他不想给童依瑾希望,又让她失望,所以请江霁在事成之前,不对任何人,包括童依瑾透露半分,所以他还是先忍忍吧。 童依瑾似是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那辆奔驰而过的马车。 江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顿时一亮,“就是那辆马车呢!好可惜,妳没机会看到那好看的神仙。”她天真浪漫的脸上也是遗憾。 童依瑾蹙眉,随即笑了,她在乱想什么,怎么可能是小朱子? 她拉着江凤进淘宝楼的别院去见江霁。 江凤一见到他就搂住他臂膀,双眼亮晶晶,“爹,刚刚一个像神仙一样好看的男子来见爹吧,他是谁啊?住哪里?还会不会来?” 江霁皱眉,“让妳去京城学规矩都白学了,一开口就问男人。” “我只是想让依瑾看看嘛,是不是比她口中的小朱子还好看?”她娇俏的问。 江霁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爹分不出来,倒是妳,没又去找段秀才吧?我跟妳说,一个残废没资格当我女婿……” “爹,您这叫歧视,天宇才气高,人也长得俊,脚怎么了?他能走啊……”江凤一提起段天宇,护犊程序就启动。 对此,童依瑾很无言,父女俩光段天宇就可以辩上一两个时辰。 这时邓立农走了进来,拱手道:“沈少爷派人送来杜三娘的尸体,来人问童姑娘要不要看看。” “杜三娘死了?活该,觊觎段秀才又看中小朱子,又算计依瑾,我去看。”闻言,江凤风风火火的跑了。 童依瑾没想到沈嘉良不折不挠,还真的逮到人了,只是,她不由得想到赵秦娘…… “姑娘,别老是想到秦娘嘛。”小芷简直是童依瑾肚里的蛔虫了。 她无奈一笑,点点头。 江霁也没想到这丫头如此心善,赵秦娘将赵焱留的房子卖了之后,仍满足不了唐老夫人,如今一大家子,唐书丞成了废人,终日藉酒消愁,唐老夫人整天跟林珊珊对掐争吵,赵秦娘便抛头露面的推摊子卖起肉包,养那些对她不好的人。 “对了,丫头有什么事?”江霁开口问。 “昨天送来的天青瓷汝窑……” 当水浒城的枫红落了一地,即将入冬的这一日清晨,天才泛鱼肚白,不曾关过的城门, 一辆华丽马车及骑着几匹高头大马的皇家侍卫浩浩荡荡的奔驰而入,引得百姓们纷纷侧目,更多人好奇的尾随着往前跑。 这么一大阵仗就停在灯火明亮的淘宝院门前,不一会儿,快跑及聚集而来的百姓们就见到江霁率领江凤等一干众人哗啦啦的跪了一地,白胡子公公念了一串长长的圣旨。 听完圣旨,除了江霁外,江凤及其他老百姓都呆呆的,如置五里雾中。 那公公将圣旨卷起交到江霁手上,“咱家还有另一道圣旨要到府衙去颁布,就先离去。” 说罢,那公公再度坐上马车,在皇家侍从随侍下又离开了。 “圣旨!爹啊,皇帝封您当地方官了?一切交易合法化,要依规定纳税上缴国库?”江凤喃喃重复部分圣旨内容,“爹,我耳朵没听错吧?” “没有,大姑娘,咱们这里不是黑市了,是合法交易的城市,由暗转明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江爷成了大人,那我们也将有新身分跟差事了?”严恒说的更是直接。 邓立农及几个管事、奴仆眼睛都亮了,他们都有机会收编成江爷身边的小官差吗? 江霁心情很复杂,但拿到热腾腾的圣旨,他还有件事得做,向众人许诺会做安排后,众人一阵欢欣鼓舞,他则回到自己的院子,派人去请童依瑾过来。 “这种事我去就好了。”江凤很快的跑出去。 当江凤带回童依瑾时,江霁已经用完早膳。 显然,江凤也将圣旨的事跟她说了,一见到他,童依瑾就煞有其事的一揖,“不知江大人安排丫头什么新活儿?” 他花白的眉头一拢,扪心自问,他对她的感情很复杂,小小年纪聪慧伶俐,展现自己的价值,要求习武,再苦、再累都咬牙撑着,若她是男孩多好,他还真希望她当他的继承人。 江霁本以为自己对她没什么深厚感情,但到了这一刻,心中是真的舍不得。 他嘲讽一笑,没想到他这样的人居然也有几分真心。 “坐下,我有事跟妳说。” 半个时辰后,童依瑾离开淘宝楼时,手上多了一只缀珠锦盒,里面是江霁额外送给她的礼物,是上万两的银票。 收拾好了就走吧,不用特意来跟我说再见,离开这里后,好好过日子。 江霁的最后一句话仍在她脑海环绕,事实上,她仍有些回不了神,前世为了自由送命,这一世她认命了,什么都没做,如今却因为朱礼尧有了自由身,不,也还没自由…… 宁晏跟小芷也都听到江霁的话,心里评评狂跳,一边开心一边忧心,就怕姑娘不会带他们走。 小芷心想,她没对小朱子做什么吧?对他大呼小叫,还给他频使脸色、嘲笑他? 宁晏也想起过往,头皮一阵发麻,知道他是个人物,但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响当当的大人物。 江凤是绝对的不开心,她才回来多久,童依瑾却要去京城了。 “我跟爹说要再去京城学礼仪,爹不许了。”江凤很难过,但她从来不敢违抗父亲,“依瑾,妳答应我,一个月至少要给我一封信。” 童依瑾点点头,脑袋太多东西,但她看出她的依依不舍,还有忿怒。 “小朱子,不是,就是天下第一皇商朱家少主,人称玉公子的朱礼尧是怎么口事啊,要让妳恢复自由身,为什么从我爹身上拿走妳的身契,还要妳自己去找他拿?” “他希望姑娘去找他要,他想姑娘了。”宁晏下意识的回答。 “对,一定是。”小芷还是清楚姑娘的心事,如果小朱子也有心,这不是件天大的喜事吗? 童依瑾原本混沌的脑袋,在听到他们的话后突然脸红心跳,老天爷,真的是她想的那样?她心悦他,他亦动心于她? 江凤见一向率性的好友小脸羞红,顿时又气又好笑,“重色轻友,我正难过着呢,妳倒好,要去找妳男人,乐了。”她想了一下又忍不住提醒,“这次见到他,可真的要拿下他,免得事后后悔。” “谁、谁知道是不是像你们说的那样,虽然我也一直觉得我挺不错的。”说到后来,童依瑾真的脸红了。 天啊,若真是两情相悦,那她穿越这一世真的赚到了!善有善报是真的,童依瑾真的乐不可支。 但江凤的下一句话,将她身边的粉红泡泡瞬间打破,“不对啊,他都亲自来找我爹谈判t,要见妳有多难?这是不愿见呢,完了,我知道了,妳喂毒控制他,拚命使唤他这个小朱子,这是要报复回来,才要了妳的身契,他要整妳,他应该会叫妳小童子。” 脑洞开很大啊,但好像言之有理,童依瑾眨眨眼,有种要悲剧了的感觉。 第二天,地方官来向江霁恭喜,提及公公颁给他的圣旨内容,要他在半年内帮江霁将水浒城管理好,他便能回京述职。 两名衙役则搬上来一大箱子,里面满满几本大册子。 地方官乐呵呵的抚着胡子,娓娓道来,“原本就有户位名单,现在必须造册管理,还有水浒城以前自由进出,不需引路,现在没有引路,进城得登记入住处、停留时间,作奸犯科的通缉犯进不了城,会有名单画像,但水清则无鱼,黑市交易,透过什么人将东西送进来竞价出售,还是相对宽容,一张一弛,还是留了活路。” 这一天过后,江霁将成为水浒城的大人,随之而来的一些新政策也将如火如荼的展开。 这几日,童依瑾心情忐忑的处理琐事,收拾行囊,留下几个仆佣守着瑾园,又去采水村见了言掌柜、冯海、段天宇等人,将自己赴京一事告知,但朱礼尧的身分她没多说。 她又偷偷去看了卖肉包子的赵秦娘,又去见了烂醉如泥的唐书丞,让宁晏泼水将他拨醒,“虽然我气秦娘的懦弱,但她这么执着的爱你也是不容易,我不喜欢却不能说她做得不对,在我看来,比你更好的选择太多了。” 颓废的唐书丞抿紧薄唇,低头不语。 “希望你能为自己振作,为秦娘振作,为你的……”她实在说不出唐老夫人跟林珊珊,也不想勉强自己说了,留下一个厚厚的荷包便走了。 “姑娘,为什么不把钱给秦娘啊?”小芷不懂。 “我说过不管她的事了。” 姑娘就是嘴硬心软,小芷回头看了一眼动也不动的唐书丞,摇摇头。 接下来,童依瑾将这座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走了一遍,最后还是去见了江霁。 “虽然江老说了不见,但我还是想跟江老说,谢谢您这十多年来的照顾。”她真心诚意的跪下,向他磕了三个响头。 江霁眼眶湿润,人老了,心也变柔软了。 “爹,我真的不能跟着依瑾走?”江凤实在很想跟。 他眼神马上一利,“不准。” 她眼眶一红,这真的是她亲爹吗?但好在,这里还有段天宇。 翌日清晨,一辆马车离开瑾园,马车哒哒而行。 “童姑娘,记得回来看我们啊!” “童姑娘,保重!” 城门口,越来越多人的声音响起。 小芷拉开车帘,童依瑾就看到街道两旁有许多老百姓,更多的是熟面孔,江凤还是出现了,人群里也看到了赵秦娘,她身边是唐书丞,还有采水村的村民。 大家面露不舍,知道她今天要离开,刻意来送她一程。 她向他们挥挥手,眼眶微红,她以为自己会老死在这座城市,但不管如何,她帮忙他们,他们同样也给予她温暖,这座即将由暗转明的城市,将更鲜活繁华。 马车走远了,她也将迎向新的未来,只是想到江凤的话,她还是忐忑不安。 上京路迢迢,一路难熬,她胡乱想着他会要她做什么。 两人不算结仇吧?真要拿她当丫鬟奴役?不会吧,他不至于这么小眼睛、小鼻子吧,怎么说,自己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宁晏驾车,车内,小芷已经看着自家姑娘纠结了好几天,而京城一天天接近了。 “姑娘,别想了,小朱子人很好的。”这话有些违心,谁叫姑娘先前待他不好呢,把一个皇商少主当奴才任意使唤,还拒听他的身分。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敢惹我不开心,我跑不就是了?管他身契在不在他身上。” 小芷嘴角抽了又抽,“姑娘,我听说像朱少主这样有身分的人身边都有暗卫保护,小朱子若真的要整姑娘,姑娘一人难敌数手,肯定逃不了的。” “我不是还有妳跟宁晏吗?”她想也没想的就道。 这次赴京,她只带着他们。 小芷顿时怂了,朱礼尧那身分太高大上,他身旁的侍卫肯定也很可怕,她不确定她敢对上,但再多的担心,随着时间流逝,主仆三人还是抵达了目的地。 一入京城,尽见繁华,屋宇鳞次栉比,各商铺林立,酒楼、茶坊、珠宝、织坊等店铺,一家比一家豪华,所见也有些小铺小摊,即使天气微寒,但人车熙来攘往,行人摩肩接踵。 水浒城也繁华,但与这里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外头虽寒冷,但车内置了暖炉,童依瑾仍打开一点车窗看街景,在看到一家大间的糕饼店,里面陈列着五颜六色的糕点,不禁垂涎三尺。 她就是个吃货,本想跳下车去买,但小芷不让。她是丫鬟啊,童依瑾只得让她套上保暖外裳,下车去买了些上来。 “很冷吧。”童依瑾让她喝口热茶,自己拿着糕点吃,一口下去眼睛就是一亮。 吃美食就是会让人心情好,先把肚子垫个半饱,等会儿好打迷糊战。 第十二章 离开水浒城(2) 宁晏照着江霁给的地址,来到一座闹中取静的宅院,匾额写着大大的三个字“依礼园”,童依瑾看着这三个字,嘴角不由得上勾,她有预感,她绝不是来当“小童子”的。 守门的小厮接过拜帖进去,不一会儿,一名两鬓斑白的五旬老者领着约二十多名仆奴快步迎上来,“童姑娘,妳可终于来了,老奴可是望眼欲穿。” 叶耿哲随即向童依瑾三人自我介绍,他是这里的管家,其他下人们则恭敬的唤了一声,“童姑娘安”。 童依瑾微笑点头。 叶耿哲对着童依瑾频频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童依瑾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再看其他奴仆也是一样神态,她不禁困惑,殊不知朱礼尧早就向他们直言,她就是未来的少夫人。 这时叶耿哲终于回了神,他轻拍额头,歉意道:“老奴胡涂,天冷呢,快进来。”说着便招呼主仆三人进入院子。 童依瑾等人也打量这亭台楼阁、处处见雅致的院子,接着,一行人进入烧了暖炉的大厅,小芷替她月兑下柔软细密的羊绒披风。 叶耿哲请童依瑾先在大厅喝杯热茶,一边道:“少主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一会儿就来了。” 童依瑾再次打量大厅摆设,古瓶、古画个个价值不菲,她转头望出窗外,就见右边的回廊旁有一间屋子,中间有一片小竹林,屋子的花窗有半卷上去的垂帘,看来就像幅风景画,再望远,似乎还有个波光粼粼的湖。 她心中按赞,天下第一皇商的底蕴由此可窥一角。 “少主来了。”叶耿哲突然开口。 童依瑾马上转过头来,就见朱礼尧匆匆踏进厅堂,她忍不住就笑了,觉得心更安定了,她绝对不是来当丫头的! 他停下脚步,细细打量她,一样的素雅装扮,干净利落,但那一颦一笑皆带着钟灵之气,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儿。 “妳来了。”他的声音温柔,缓步走近她。 “好久不见,你这家伙怎么更英俊了,都帅得没天理了。”她想也没想的就握拳轻捶他胸口,他一身白衣胜雪,腰间挂着玉佩,精心雕琢的五官,真的太好看了。 “噗哧。” 一旁伺候的丫鬟小厮忍不住笑出来,叶耿哲也笑了,姑娘家这么大剌剌的赞美男子也是奇葩,难怪少主说她是性情中人。 她俏皮的朝他吐吐舌头,“实话说惯了呀,谁要你长这么好看。” 他抚额无言,但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是,是我的错。” 这次连叶耿哲差点都要喷笑了,这姑娘实在太逗了,一定要跟老爷说去。 小芷跟宁晏互看一眼,觉得窘窘的,头一回希望他们不认识姑娘。 此时,朱礼尧却看了他们一眼,温文一笑,“别来无恙。” 两人有些不自在,再见面,身分大翻转,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只能干笑点头。 朱礼尧请叶耿哲先带他们下去安置,又让一干伺候的人下去,大厅里只剩他跟童依瑾。 “妳说话还是这么直白。” “你长得帅,名副其实,说实话的人,应该被奖赏。”她俏皮眨眨眼。 “言之有理,妳也很好看。”他礼尚往来。 她大笑出声,“哈哈哈,行了,好在真是俊男美女,要不,让人听了都反胃了。” 话一歇,才发现他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专注得她忍不住紧张起来。 她故作轻松地问:“干什么?咱们也算好聚好散,你花多少钱从江老那里买下我?换我当丫须?” 他看出她的紧张,微微一笑,“不对,妳再猜猜。” “笑得这么魅惑,想勾引我?”她开玩笑的反问。 “被妳看穿了。”他答得很认真。 她粉脸蓦地一红,小心肝乱颤,怎么突然撩人?她会当真的啊,帅哥。 “咳,别开玩笑了,到底怎么回事?江老可不是个善良人,你割地赔款多少换来我的自由?我的身契呢?”她索性伸直手跟他讨要身契。 他伸手入袖,拿出她的身契,她正要接手,他却将她的身契丢进暖炉,瞬间烧成灰烬。 “妳自由了。”他说。 她简直要晕了,她千里迢迢过来,为的就是这张身契,怎么讲没几句话就将它烧了? 她哀怨道:“怎么不直接让江老交给我就行,要我特意来见你烧了它?” 他却笑了,“身契是饵。” 她模模鼻子,突然觉得脸很红,“所以重点是我,你想见我?”怎么办?空气都变甜了,振作啊童依瑾。 她暗暗做了个深呼吸,道:“那个,小朱子家底丰厚,年轻有为,还长得如此天妒人怨,又有义气,有没有意中人?我帮你,算是你给我自由身的谢礼?”她轻咬着唇瓣,觉得脸越来越热。 厅内又陷入一片寂静。 朱礼尧看着她粉颊染上酡红,眼里的笑意更浓,“不须妳帮,我有意中人,是妳。” 她眼睛熠熠发亮,“我尖叫可以吗?” 他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但见她一脸笑吟吟,脸上的调皮慧黠是那么动人,他笑了,“可以。” 童依瑾低头小小叫了一声,赚到了,穿越到现在觉得最幸福美满的一刻啊,不过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抬头看他,“你确定意中人是我?那谁嫌我吃太多,还为我未来夫君默哀?” “真调皮。”他伸手,轻捏她的鼻子,“反正妳也找不到比我英俊的,就嫁给我,祸害我终身,我有能力不让妳吃垮的,好不好?” 这是他的地方,完全不用掩饰气场,这富贵气息衬着那张俊美无俦的容颜,魅力破表,童依瑾发觉她没半点抵抗力,很愉快的做了决定,“好,嫁你。” 但朱礼尧正要拥她入怀时,她突然又喊,“等等,还有一个问题。” 她很认真的退后两步,免得自己飞奔向他。 为了娶她,为了她的自由,他如此谋划,取得她的身契,却没有以身契来挟恩求娶,这是君子,他的用心更是难能可贵,她很开心,也知道自己该知足,可这是万恶的古代,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他又是朱家下任的族长,管理全族的庶务,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妻子?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还是咱们就别成亲了,就在一起,哪天不喜我了,好聚好散……” “妳不当我的妻子,却要当外室?”他打断她的话,一脸不敢置信。 她皱眉想了想,坦白说:“意思是没差太远。”见他双眸冒火,她急忙解释,“这还不是怕你日后三妻四妾,我怕自己会暴走,我说了,我懒得应付那些后宅手段,也不想涉入。” 一听这话,他大大松了口气,“不会有其他女人。” “男人一张嘴都惯会哄人,然后,喜新厌旧。”她眼睛微瞇。 “妳对自己没信心?”他一笑,“按理,男人是女人的天,但这在妳身上并不适用,本该我挡在妳面前,为妳遮风阻雨。” “你是啊,我上回能安然无恙,还是你救的。” “不比妳救我的次数多。” “那也是,人太优秀,没办法啊。” 他还挺怀念她的自信,微微一笑,“妳可愿意与我同舟共济,相守一生?” 她一挑眉,“认真的?只有一对一,一生一世,你跟我?” “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的心里甜丝丝、暖呼呼的,两世第一次有人表白求娶,心花朵朵开啊。 “我愿意,但是我的身分没问题吗?”她可没忘了这是古代,讲求门当户对。 “娶妳的人是我,父亲也答应了。” 他又跟她说起,他是被栽培起来的掌权者,遵循的都是规矩,如此条例规范才能管好众人之事,他也知道她的身分可能引来一些异议,但他相信,以她的气魄胆识甚至个性,对家大业大的朱家来说,她一定是最理想的当家主母,何况有父亲点头、他的撑腰,她有何惧?她倒是不怕麻烦,只是…… “要不,咱们先交往,就是先相处一段时间熟悉熟悉,婚事还是先别议?” 朱礼尧俊脸又黑了一半。 但她很坚持,现代她虽没交男友、没结婚,但她看得可多了,嫁人不是嫁丈夫,而是嫁一家子,万一亲戚都是极品,那还得升级打怪。 内宅阴私很多,她可不想两眼一抹黑,什么都搞不清楚就把自己的后半生给赌上了。 见她坚持,他也不得不妥协,但也挑明道:“那妳以未来少夫人的身分住进朱府,不可再说不。” “那我肯定名噪京城。”她莞尔一笑,她来京这一路也做了功课的。 “对,怕吗?” “虽然人怕出名猪怕肥,但那不是我的调调,你的准未婚妻身分好啊,免得我被一些人给看扁了。”她还是知道靠山很重要的。 “交代完了,可以走了。”她挥手赶人,她得好好想想,幸福来得太快,她得自己冷静的捋一捋。 他想她那么久,这姑娘一副生意做完,慢走不送的态度是怎样? “怎么还不走?” 他黑眸一闪,轻声说着,“我以为……妳很久之前不是曾经想做一件事?” 闻言,她愣了一下,“什么事?嗯……” 他的唇封缄中断她的话,瞬间,她脑袋一片空白,他热烫的唇舌在她不及反应下,顺利探入,两人唇舌交缠,她眼神渐渐迷离,心跳如擂鼓。 久久,他才结束这个吻,而她已瘫软在他怀里。 他嘴唇微扬,她羞涩却欢喜。 这一天,他将回京后,朱家发生的事,还有秘密处死朱信恩、朱皓云的事说了,至于三皇子,只要别再把手伸到朱家,基本上他并不去追究。 童依瑾能明白,一追究就是卷入皇家争位风云,相安无事便好。 朱礼尧陪她逛了这以两人名字所命名的“依礼园”,亭台楼阁、美轮美奂,而在主屋靠右,的确辟了一个人工湖,在冬日阳光下,波光粼粼,湖中央还建有一座三层小阁楼,景观极美。 黄昏时,天空飘下鹅毛雪花,两人凉亭赏雪,着实浪漫。 晚上,湖中楼阁则有一场小小庆功宴,好酒好菜备上桌,朱礼尧的三个臭皮匠依约前来,见见久闻大名的童依瑾。 童依瑾也从朱礼尧口中得知,在为她挣得自由这三人都出了大力,她举杯一一敬酒,江湖儿女的率性让郑湘武、苏奕铭及唐聿甫纷纷示意,朱家当家主母,她当仁不让。 这一晚,宾主尽欢。 但童依瑾不知道的是,在她回房后,四人又辟室密谈,直至深夜,郑湘武、苏奕铭、唐聿甫才乘车离去。 第二日,这三人带着奴仆打着远行出游名义,相偕离京,由于他们这几个贵公子如此出游一年总有几回,因此,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倒是童依瑾知道后,若有所思的看着朱礼尧,“他们真的去玩?”会这么问,是因为离过年不过两个月,这时远行总是奇怪。 他将她拥在怀里,在她耳畔说了些话。 她诧异的抬头看他,“真的得这么做?” “是,他那么看重那个位置,再针对我,或找旁系都有可能。”他黑眸凝睇着她,“我只能主动出击,但我不方便离开,只能麻烦他们。” 她伸手环抱他的腰,贴靠在他胸膛,“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一旦他知道我就是仿画的人,还离他这么近,不解决我,大概也寝食难安吧。好!咱们就让他从此与那个位置绝缘,也能杀鸡儆猴,让其他人知道我们是不好惹的。” 她向来聪慧,洞悉他所做缘由,立刻支持他的决定。 朱礼尧微笑凝睇,两人静静相拥,他们还有一场硬战要打。 第三日,童依瑾用完早膳,就见到未来的公公朱益安,他气度可亲、为人风雅,身上也没有铜臭味,较似文人,朱礼尧的五官多承自他,她一见他就相当亲切。 “好孩子,离之过去承蒙妳相救,未来,你们两人要同心协力,互相帮助,好好过日子。” 精致温暖的厅堂里,朱益安对未来儿媳妇的印象极好,又见儿子与她对视,眼中的情意,他都忍不住笑了。 童依瑾模模鼻子,有点小窘。 “朱家大房目前一脉单传,接下来,妳要应付的人不少,会怕吗?”他口气略带担忧,“离之的意思是,在妳回朱府大宅前,让我先去庄子上养病,待一切尘埃落定才回来,但我没出现,那些人慢待妳……” “朱伯伯,您听离之的,您身体不好,届时,那些人天天找您是一定的,去庄子上才能好好休养身子,也没人敢到那里去烦您。”童依瑾边说边起身,四周看了看,抽了腰间长鞭,啪地一声,黑檀木桌上一株修剪得宜的小松盆栽抽去,只见她连抽好几鞭,但抽来抽去,也只打掉一些杂生的小叶,可见她的真功夫。 叶耿哲这个老管事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叫了声,“好啊。” “真厉害。”朱益安满眼都是赞赏。 “朱伯伯,您可以放心了吧?谁敢慢待,我就抽谁。”她霸气侧漏,抬头看天,惹来朱礼尧一阵失笑。 朱益安笑着点头,“好好好,那伯父就放心的去养病了。” 第十三章 准少夫人好威风(1) 在朱礼尧刻意的操作下,朱家少主在外地结识一女,两情相悦,即将来京的消息传开了,这个消息让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朱府上下更是被通知不久就将迎来未来的少夫人,沧离院主院旁的雅致小院已开始整理布置,不过这姑娘的出身、模样不明,相当神秘,而且消息传出的隔天,朱益安这个半退休的族长就转往郊区庄子养病,但他留了话,他满意未来儿媳,也是为了朱礼尧成亲时能健康出席才离开,因而不见外客。 京城大街小巷对此消息也议论纷纷,朱礼尧是多少人眼中的良婿,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女俘虏?还不知是何方神圣? 多日来,与朱家走得近的莫不旁敲侧击,但都没探得半分。 童依瑾千里迢迢抵京,打算在雅致小院住个几日,让这个消息先发酵一阵子,自己则养个苹果肌再华丽登场。 小芷跟宁晏则是轮流出去逛大街,将外面的消息说给她听。 朱礼尧则是天天过来,笑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来就思念泛滥成灾,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一个个堂堂玉公子一入凡尘竟变成黏人的狗皮膏药。 在她打趣他脸皮出乎她意外的厚时,他不客气的说“我才觉得妳的脸皮堪称铜墙铁壁。” 说到她为他抹药的过往,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此时,两人独处书房,她没个正形的窝在他怀里,屋里摆了暖炉,但他的怀抱更温暖舒服,她慵懒的听着他的心跳,“外面那么想知道我是谁,没人跟踪你吗?” 他低沉嗓音响起,“当然有,但总是能甩掉的。”他说得轻松,这事真没给他太多困扰,暗卫就能摆平那些尾巴。 朱礼尧每天都来,跟她聊聊朱府里的人事物,像是嫡系、旁系的族人就占了东门一整条大街,他们多是生意人,平时往来却不勤。 他又提及嫡系,从太老爷那代说起,要再追溯就更难说得清,但太老爷生了五男三女,二次续弦,但几个儿女提早凋零,原因月兑不了争权夺利。 他又提到母亲生他时难产离世,父亲揪出内鬼杀了,当年他才三岁,一名长老要父亲娶继室纳妾,父亲从没点头,屋里只有两个通房丫头,那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但这么多年来也没生出一儿半女,他猜测,深爱母亲的父亲只把她们当摆设。 于是,童依瑾明白长房只有他这个嫡出长子,难怪多灾多难。 再说回朱家大宅,目前就两房,因大房没有女主人,如今是由二房婶娘掌着中馈。 说完内宅宗族,他又说起朱家的铺子。 “商场上竞争,各凭本事,朱氏从来没有吃独食,但有时候,即使留口汤给别人喝,别人也没有能力端起喝下。” “啧啧啧,听听,这是有多骄傲。”童依瑾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调侃。 他轻捏她的鼻子,“是该骄傲,朱氏能走到如今的境况,认真说来,都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这又太客气了,我这一路上京,可把你这朱家少主的事打听不少,都说什么心思缜密非一般人能及,在运筹帷幄下,朱氏商行的规模日益壮大,其他商行对你都要忌惮三分,称比你父亲更难缠。” 不论皇家商家,甚至升斗小民,朱氏的生意几乎全都包揽,说白的是,什么钱都赚,难怪富可敌国。 朱礼尧还说了不少朱家的生意经,见她听累了,这才歇口,不过日日替她上课总得要学费,这阵子,童依瑾也主动、被动的缴了不少。 朱礼尧很清楚自己的优势,低头攫取她的唇,火热的、缓慢的,给了她一个深吻。 她粉脸红红,开玩笑的挥挥拳头,“我有功夫,你还一次一次占便宜。” “我来不及习武,只能以柔克刚。”他深情凝睇,这倾城一笑,日月无光,星辰失色。她看痴了眼,好吧,这就是他最大的武器,也是她最大的弱点,谁叫她爱美男呢。 她攀住他的双肩,主动吻上他的唇。 再说回朱府,当传言一出,来访的客人亲戚更多,自然是前来打探虚实,毕竟朱礼尧不沾,没有成亲生子,偌大家产只能由旁人来顶,这是一种共识。 不承想,他要成亲了,代表他将有儿有女,这可是天大的坏消息! 但前来朱府打探都没见着什么姑娘,朱礼尧还要过几天才要带回来安置。 众人把时间记上了,想着那一天一定要来瞧瞧,这几日,则想方设法的问清楚来历,毕竟是嫡系未来的当家主母,好坏可影响到他们未来权益。 又过两天,又有流言传出,这姑娘来自边境的水浒城,前些日子当地的土皇帝才让今上给扶上当了官,黑市交易由暗转明,可以预见国库每年能多一笔可观的税收。 流言还传着,这是京城四大少连手所为,其中出最大力的就是玉公子朱礼尧,听说也是为了这心爱的姑娘。 流言纷纷,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越说越多,真假难辨。 城中一隐密宅院,三皇子一身冠服,俊美脸上却见凝重,他双手搁置背后,半晌之后,他才转身面对四个幕僚,就见他绷着一张俊颜,目若寒潭,“确定童依瑾来自水浒城?” “流言是如此。”陈升如此说。 事实上,连陈升在内的其他三名幕僚,一听到她来自水浒城,朱礼尧又是在“外地”结识,便想到朱信恩、朱皓云那对废物父子,与三皇子几次谋划都不能杀了朱礼尧,若这个外地就是水浒城,代表他消失的那三个多月也去过那里……一想到这里,众人脸色都不好。 三皇子抿紧薄唇,联想到外传水浒城能由暗转明,京城四大少出了大力,他眉头揪得更紧,从墓陵转出的陪葬品交到中间人晋州苏家,他们是如何操作的,自己并没多加干涉,只要转换成银两即可,而最好销赃处就是水浒城。 他能想得到,四位幕僚自然也想到了,屋内顿时沉默得可怕。 三皇子黑眸闪过一道冷光,“去查清楚她在水浒城是什么身分?”不知为何,他有一柿很不好的预感。 “是。” 这一天,天朗气清,但冬天寒凉,路上行人个个包紧紧,呼吸间吐着白雾,脚步不由得走得更快。 这一天对朱府也是大日子,朱礼尧要带童依瑾现身朱府,因此这一日设了家宴,得此消息,只要不是离京城太远的族人,皆紧赶慢赶的到了朱府,齐聚一堂。 男女老少对即将入主朱府的童依瑾好奇的居多,不平抑郁的也不少。 午膳时,家宴共设十桌,朱礼尧是主人,山珍海味、美酒佳肴自不在话下,小辈们笑闹的插科打译,气氛还算热络,但眼见用餐都要到尾声了,女主角还不见人影,慢慢的,抱怨声响起。 二房朱益波、魏鸶夫妻脸色也不太好看,虽然他们是朱礼尧的长辈,但朱益波从小什么都不如朱益安,可以说是被朱益安的优异压着长大的,个性较阴郁怯懦,对如今掌朱家商行的朱礼尧,胆子也不大,但他有一个泼辣妻子。 魏鸶看着朱礼尧,虚伪一笑,“离之啊,这是不是该派人催一催童姑娘?这菜都用得差不多,难道她过来时再另外备膳吗?” 朱礼尧神情从容,“她头一回见大家,总是慎重些,她说了,希望能好好吃顿饭,若饭前见你们,怕紧张影响胃口,又怕有人看到她,胃口变不好,索性各吃各的,再好好见面。” 嗤,想得还真多,小家子上不了台面,魏鸶等人在心里嘀咕。 朱礼尧的目光掠过心思各异的众人,“既然吃得差不多,就请大家移到另一个厅堂。” 他笑着先起身,在座的人也纷纷起身移动。 不久,一顶奢华轿子就来到朱府大门,轿夫原本想直接抬进去,轿内,却有一个清脆含笑声响起—— “我可没有那么娇滴滴。” 小芷示意轿夫停下轿子,掀开轿帘,童依瑾走下来。 由于今日朱礼尧的心上人要上门已传得人尽皆知,因此即便天寒地冻,街道两旁早已挤满好奇的老百姓。 众人一见到这天仙人儿,纷纷惊呼,“这是从边境来的,我也想去那里找个媳妇了。” “可不是嘛,比咱们京里的大家闺秀还好看啊,也不见粗俗,朱家里几个夫人说的真不可信。” 童依瑾不禁莞尔,朱礼尧在水浒城被当猴子争看,如今来京城倒换成她了。 小芷跟宁晏相视一笑,同时想起朱礼尧在水浒城造成的轰动景象。 朱府门前立着两只雄壮的石狮,颇有气势,在童依瑾打量时,门前小厮已看呆了眼,丝毫没注意到得到消息的朱礼尧已经赶来迎接,身后还跟了几名管事及小厮。 朱礼尧见仰头打量朱府大门的童依瑾,顿时停下脚步。 她一头发丝梳髻,戴上流苏玉簪,桃腮带靥,美眸流转,一袭粉白色的缎袄,斗篷领上镶了一圈毛茸茸的兔毛,面容美丽无瑕,率性灵动、从容不迫的气质给她添了贵气,右手腕上更戴了一只价值连城的翡翠玉镯。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总是清汤挂面,没戴首饰的童依瑾,已是美得出尘,可一装扮起来,只让人耳目一新,只觉得这是哪家来的名门闺秀。 此时,童依瑾也已看到心上人,她不疾不徐的走向他,再缓缓转个圈,挑个眉,“敢问玉公子,我这样打扮可还行?” 他勾嘴一笑,“貌若天仙,倾国倾城。” “行了,再多,我怕我会太骄傲。”她俏皮的朝他眨眨眼,脸颊也不知是冷风还是他的赞美,变得更为嫣红。 他轻声一笑,伸手想揉揉她的头,但见精致发饰,便收回手,直接牵起她的手,大方的相偕走进院门。 半晌,在富丽堂皇厅堂里,引颈盼着的朱家亲戚,就见到朱礼尧带着一个天仙美人走进来,瞬间,神情丕变的可不少。 不得不说,这两人站在一起极为登对。 但近年来,要给朱礼尧说亲的各家媒人早就踏平门坎,对象非富即贵,连公主、郡主都有,更甭提那些想沾沾朱家这座金山银矿的侯伯将军等清贵之家。 只是朱礼尧皆婉拒,而他这突然冒出来的心上人,即使容貌上等,但论出身,与那些金枝玉叶等闺秀有如云泥之别,哪里配得上呢? 有这种想法的,就有多年来掌管朱家后宅的魏鸶,她是打从心里看不起这黑市来的小娘子,但看到她长得这么娇美出色,浑身还有股生机勃勃的灵动气质,不禁出乎意料。 朱礼尧向众人介绍童依瑾,也同时为她介绍在座的每一人。 朱礼尧私下已同她说过今天可能会遇到的情形,眼下,她见每人神情都带着嫌弃、不喜,年轻点的,例如表姊、表妹的,眼底的妒忌要不要太明显?可她一想也明白,表兄弟姊妹在古代成一对很普遍,她横插一脚,她们嫁他的机会也跟着泡汤。 轮到长辈们,童依瑾都做足了礼数,认真地福了福身子。 但对那么多长辈,她特别注意的也就是同住的二房,认真说,朱益波的眉眼与朱益安这兄长只有五六分相似,朱益安要长得更好看,当然,最最好看的还是朱礼尧了。 此时,无宇快步进来,朝朱礼尧示意。 朱礼尧低头向她说:“我去处理点事,妳要不要同我去?” “不用,你放心,他们不欺负我,我也不会欺负他们。”她的声音没有刻意放低,因此离她近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神情各异。 朱礼尧向主桌的族老们提了他先去处理点要事,很快便回,接着就快步离去。 这棵护住童依瑾的大树一走,气氛顿时不同,立在一旁的宁晏与小芷,饶富兴味的对视,他们可一点也不担心姑娘。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往童依瑾的脸上打量,话语也满是嫌弃,好像她并不在一样,“我听说她还有功夫,一个姑娘动刀动剑,不是太粗俗了?” “离之可是朱家的顶梁柱,当家主母就找这出身有瑕的女子,也太不讲究了,这婚事w一不能真就这么定了。”魏鸶是打定主意要搅黄婚事的,她是看好娘家的嫡女。 接下来,堂内众人此起彼落的说着阴阳怪气的话。 童依瑾听到了,也看到很多人眼中的轻蔑与打量,她回想朱礼尧告诉她的,朱家百年世家,入朝为官的人不少,为避祸转入商界,但与朝中文武百官的关系错综复杂,不少族人仍想回到仕途,多有攀附。 朱府占地广,大房占东半部,二房占西半部,朱益安身为当家人,经年带着儿子在外巡视,因而朱府中馈由二房掌管,只是二房始终没出半个男丁,接连纳了几个妾,也只生女孩,可朱益波不死心,依旧纳妾纳个没完没了。 大房不成亲,二房没男丁,谁承继家业?旁系有心人不知道都规划到哪儿去了,可朱礼尧天外飞来喜讯,还不将他们炸得外酥内女敕,这会儿见了她,自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尤其二房,如今握着中馈,油水能贪就贪,毕竟没有人会嫌钱多,童依瑾利索又有功夫,二房老爷朱益波可不希望她入门。 朱益波给自家婆娘使了个眼色,怎么说,也得下下马威。 “未来当家主母,可不能是误入丛林的小白兔。”魏鸶来自大家,相貌也好,一双丹凤眼微挑,煞有其事的先叹了一声,“离之娶了那姑娘,那些曾被拒绝的皇亲贵胄、大家闺秀当如何?她们可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不想竟比不上来自罪恶城市的野丫头,这不是在羞辱她们吗?各位,我这可是善意的提醒。” 其他人连连点头赞同,如今的朱家只是商家,可没什么权势。 小芷跟宁晏却是忿忿不平,这是在羞辱姑娘。 两人正要开口,童依瑾却笑了出来,见众人惊诧的看着她,她才淡淡地道:“那些金枝玉叶怎么想,干我何事?我可不是倒贴朱少主,而是被请进来的,嫁不嫁他还难说,如果朱少主不够优秀、对我不好,我还不点头嫁呢。” 居然还蹬鼻子上脸,众人难以置信的瞪着她。 坐在主桌的长老也不悦了,“小小野丫头竟然敢拿翘?” “就是,一只井底之蛙可别太嚣张。”另一名老夫人也跟着出声。 “本人可不是蛙。”说着,童依瑾浅笑一下,玉手陡地一拍,手边的花梨木桌面就碎裂一块。 众人脸色一僵,剎时,整个厅堂都寂静无声。 “妳这是在威吓谁?”魏鸶咬牙切齿的问。 “谁怕就威吓谁,反正妳一定是其中之一。”童依瑾也懒得给她面子。 魏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妳以为我们会承认这桩婚事吗?” “嫁或不嫁的,反正嫁衣是我穿的,本人不急,妳又算哪根葱?” 魏鸶简直要气笑了,她指着自己道:“妳若进门就得喊我一声婶娘,无媒无聘的,这桩婚事只会沦为京城笑柄,都说一荣倶荣一损倶损,咱们朱家可是京城……” “这是我与依瑾的事,婶娘放心,届时依瑾肯定是十里红妆,风光大嫁,凤冠霞帔也会奢华无比。” 朱礼尧的低沉嗓音传进来,众人一看过去,就见他从容地站到童依瑾身边,冷眼再一睨,众人瞬间噤声。 “离之啊,好在朱家是咱们大房在作主,不然我真担心朱家这皇商能做多久?虽然我也是女子,但有些女子愚昧又有愚见,眼界不高,身边的男人又一点分辨能力都没有……”童依瑾清丽脸上的轻蔑太明显,要让人忽略也难,在座其他妇人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这姑娘太娼狂了!根本像个难缠的地痞流氓。 童依瑾舌战众人,众人皆落箭下马,朱府奴仆穿梭其间,见未来少夫人露这一手,个个可是心里痛快! 宴会在朱礼尧与童依瑾一起送客后结束,至于宴后他们怎么评论,两人都不在乎,朱礼尧带着童依瑾逛起朱府大宅。 朱府占地极大,若要走透,肯定超过一个时辰。东边院落是大房所居,他住的沧离院布局雅致,庭园花木林立,曲径通幽、亭台楼阁亦多,而朱益安的屋宇在更偏安静的别院,寒梅初绽,别有一番风华。 他带着她经过西边院落,这里归属二房,童依瑾不想去招人嫌便略过,但她内力深、耳力好,院落里乒乒乓乓的丢东西声音可没错过,包括两夫妻的对骂。 沧离院的暗卫多,府中外院有护院,内院则有丫鬟婆子守夜,为免发生不必要的困扰,朱礼尧让这些人都过来,让童依瑾见见,当然,也让这些人明白她的身分的意思,不得冲撞了她。 两人将东半部的宅子走遍了,一路上郎情妾意、情话绵绵,他看她时,目光宠溺温柔,与平时的冷漠不同,让初见的一干奴仆都看呆了眼,但随即也明白了,这未来主母可得好好敬着,她可是少主心尖上的人呢。 童依瑾更是黏糊,她开心的勾着他的手臂,有时偎入他怀里,有时亲他脸颊,两人亲亲密密,互动间,自然流露出愉悦快乐。 在小芷跟宁晏、无宇、无凛眼里,这对俊男美女两情相悦的幸福模样,可真是赏心悦目。 “在这里,若要使银子,不管多少,直接找账房支,我已经交代下去了。” “不管多少都随我花用?”童依瑾看着朱礼尧问。 “随妳花!朱家日进斗金,进帐速度绝对比妳花钱速度快。” “我自己也有座小金库呢。”她可不是要靠他养的。 朱礼尧将她拥入怀中,靠在她耳边低喃,“我知道,但我喜欢妳用我的钱。” 闻言,她的心甜滋滋的。 第十三章 准少夫人好威风(2) 两人黏呼呼一会儿,他身为朱家少主,要处理的事很多,朱礼尧不得不先行离开,童依瑾这才有时间好好看看他为她安排的小院。 朱礼尧说了。依礼园是朱家另一座宅院,要是她懒得应付宅斗,也可以去那里躲清净,但他住在这里,她哪里舍得离开。 看着眼前精致的蝴蝶厅,童依瑾眼睛一亮,走到花雕圆窗前,模了模这只红雕漆嵌玉木长桌,“小芷,这可是上了近百层大漆,才以各式刀具雕刻图样,又用翡翠、象牙等宝石成浮雕镶嵌在上,价值连城啊。”她又走到茶几旁,看着一只茶壶上方的玉雕,“这一看就是扬州玉雕,最具特色的链条技法,妳看,这雕的链子至整件雕刻品可是一体成型,难度极高……” 小芷见自家姑娘滔滔不绝,也是晕了,“姑娘,在这里不用辨别真假古玩了,朱家的家底可比皇族还富有呢。” 听到这话,童依瑾拍了额头一下,她这是职业病犯了。 此时,叶耿哲双手捧着一只精致大匣子过来,向她行以一礼,才开口道:“童姑娘,少主说他的钱就是您的钱,这些是朱家一部分的账册,少主说姑娘聪慧,只要窥得一角,心里便有数了。”说罢,他恭敬的放在桌上,便先行出去。 童依瑾打开匣子,里面是一迭纸及一小本账册。 小芷则贴心的为她泡上一壶茶。 童依瑾看完后,大吐一口长气,她遇上朱礼尧是撞见财神爷了吧,这冰山一角就显示出朱家家底多丰厚,田产分布在几个要省大州不说,地契、房产、店铺近百,一本账册记录了价值不菲的各式金器、玉器、古玩,朱家这一代就他一个长房嫡子,难怪老是被人惦记,若是出事了,可就意味着这富可敌国的财富就换人接手了。 亏得朱家挑出的管事都是能干忠心之人,不然他失踪这么久,朱益安又体弱,不能耗费太多心神,家族内没有一个能真正拿主意的人,朱家早就乱成一团了。 只是……童依瑾慢半拍的想到一件事,披了保暖外裳,让小芷跟宁晏都不必跟,她咚咚咚的穿过院落,直往朱礼尧的院子去,她来回绕了蝴蝶厅、寝卧、书房及偏房,再度回到书房,确定这院子除了粗使婆子,不见任何年轻丫鬟。 朱礼尧觉得她很可爱,一副来抓奸似的,他放下狼毫笔,问:“没有看到妳想看的?” 她明眸骨碌碌的转着,神态调皮,“我若是晚上过来,是不是就有丫头伺候你?像是帮你擦背穿衣?其实你不必都换成小厮,我醋劲没那么大。”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表示大度。 他低声笑了出来,“我这院子一向只有小厮,没有丫鬟,粗使婆子倒有几个。” 大名鼎鼎的玉公子,这样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身边没貌美丫鬟伺候不科学啊! 她垂眼侧脸,再咬咬唇看着站起身的他,“真的没有什么通房或暖床小妾?” 见他认真摇头,她嘻嘻一笑,“这么洁身自爱,是凤毛麟角,神人也。” “此神人心中仅有唯一,童仙女是也。”他轻捏她的鼻子,再将她圈入怀中,温柔吻上她的唇。 窗外飘起细雪,屋内,两人呢喃依偎。 一连三日,京城不少女眷轮流来访,这些人大多是魏鸶刻意找来,她们都心仪朱礼尧,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有的不得不另行婚配,有的则在寻夫家,听闻心上人已有意中人,她们心里妒忌不甘,所以一接到邀帖,就来瞧瞧他看上眼的女子是啥模样。 童依瑾应付得很轻松,她步步生莲,态度不卑不亢,还刻意打扮得美若天仙,就是要把她们都比到尘埃里。 魏鸶自是不悦,美比不过,那就比身世,她找的人有富商世家之女,还有出自权贵之家,如庆远侯府、蒋将军府甚至镇国公府上的三房闺女。 在童依瑾看来,这些美人确实美得像朵花,不想朱礼尧却看不上眼,让她不禁怀疑起他的审美能力。 她在胡思乱想时,在场几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表情却不太美妙,心里不是滋味,她们都听闻童依瑾乃人间绝色,但谁也不相信,没想到亲自来看,发现竟名副其实。 而这种无聊的比美,童依瑾玩三天就拒绝再玩。 朱礼尧也懂童依瑾,他从不打算将她锁在深闺成内宅妇人,他要她当朱家未来真正的当家主母,他要她参与商事,进出宅院、商铺,随心所欲。 他相信就经商的应对进退,她绝不输男子,所以直接选了两家铺子让她去练练手,至于二房夫妻知道后,脸色会有多难看,这对璧人没人在意。 不得不说,朱礼尧对童依瑾是真的信任,她练手的第一家店铺竟是京城最大的古玩、古董、珠宝铺子“琉金阁”,里面价值连城的珍品可不少。 朱礼尧这是投其所好,知道她对这些古董珍宝特别喜欢。 今日,冬阳看似温暖,但气温仍低,即使走在阳光下,也让人冷得起哆嗦。 叶耿哲这个老管事早就得到吩咐,备好了马车。 童依瑾带着小芷、宁晏乘坐马车来到位于中心大街转角处的三层楼建筑物。 甫下车,她抬头看着“琉金阁”牌匾高挂,门面建筑古朴,再走进店内,一人高的红珊瑚树,以及要三人才能环抱的粉玉牡丹玉雕都是镇店之宝,店里布置低调奢华,相当雅致。 店内已有几名女客,伙计正在旁招待,不过在柜台后方的中年掌柜看到童依瑾、小芷及宁晏时,表情有礼却疏离,“请问姑娘有什么需要吗?” 门口的马车上有朱府的标志,童依瑾不相信一个掌柜连自家的马车都不认识,她猜测,这是有人交代他,要给她个下马威吧。 “我家姑娘姓童,是未来的少夫人……不对啊,少主明明说了,他已经派人来打过招呼了,你是不是冒牌的啊,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小芷聪明,一看就知道掌柜是故意的,便也故意这么说。 “啊,原来是童姑娘,是,少主交代过了,不知童姑娘想看什么?”马掌柜的态度还是很敷衍,但其实朱礼尧派来说的人也没说清楚,只说童依瑾想做什么,他照做便是。 店里的女眷一听她就是擒获玉公子的女子,挑剔的眼就往她身上打量,只见她一袭芙蓉色对襟裙装,发钗简单,那张漂亮的脸的确出色,当下有小姐们差点扯破手上的帕子。 不理会那些嫉妒的脸,童依瑾直言要到三楼看看。 三楼展示的都是奇珍异宝,价值连城,得掌柜拿钥匙才能上去,她也是做了功课的。没想到,马掌柜居然指了一楼柜面道:“不怕姑娘知道,这里每一样东西可都比姑娘的身价还要高,未免姑娘不小心碰撞坏了东西,还是在这看看就好了。” 两世为人,童依瑾可说是混黑市长大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话根本就是找死。 “本人见识广博,若不是身为女儿身,成就可不止……不对,现在就在你之上了。”她挑眉道。 马掌柜听了却嗤之以鼻,“真是会吹牛皮。” “可惜,你连当牛的资格都没有。” “妳!哼,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难养?那你叫你老母亲、老妻来说上一说,还有你儿子、孙子……”她劈里啪啦的说了一大串,还不带重复的。 马掌柜的脸腾地涨红,气得语塞。 一旁的小芷跟宁晏则拼命憋嘴忍笑,一些伙计也差不多,但那些娇贵姑娘则一脸惊吓。 话才说完,就见童依瑾拿下腰间长鞭,突然甩向马掌柜。 马掌柜吓得动都不敢动,只见那鞭子再抽回来时,竟将他系在腰上的钥匙卷了回来,同时,马掌柜的腰带断裂,吓得他跌坐地上,“妳!” “狗眼看人低,我这未来少夫人要辞你一个掌柜还不能吗?张副掌柜呢?” 她这一开口,一名斯文男子跌跌撞撞地从二楼跑下来,“我在,少夫人有何差遣?” 这个上道多了,童依瑾满意的勾起嘴角,“你很可以,本夫人现在就把你提升成为琉金阁的掌柜,钥匙给你,带我上三楼去。”说罢,她直接将钥匙丢给他。 “呃……是是,少夫人,这边走。”刚升职的张掌柜拿着钥匙,笑得合不拢嘴。 马掌柜怎能甘愿?他又气又恨地道:“不可以,我才是大掌柜,妳这女人能不能进朱家门还不知道,妳以为妳是……” “啪”地一声,长鞭凌厉的又往马掌柜身上招呼,他吓得又跑又躲,但那鞭子像长了眼睛,总能抽到他身上,一会儿后,童依瑾干净利落的收了鞭子,马掌柜则是一身破烂,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差点没吓到屁滚尿流。 琉金阁内寂静无声。 童依瑾却笑了,看着几个呆滞的伙计,又看着几个动也不敢动的姑娘,说道:“不好意思,吓到妳们了,这样吧,张掌柜,这几位姑娘今日看中了什么,都只拿一半价,其他一半找我要。” 半价!原本受到惊吓的姑娘们个个眼睛都亮了,琉金阁的饰品从没有打过任何折扣呢。片刻之后,童依瑾从三楼下来,这几个姑娘还在选购饰品,看到她,还露出示好的笑意。 接下来,童依瑾又上了马车,前往今日要拜访的另一家店——专营各地茗茶的日昱茶行。 不意外的,这家掌柜眼睛也长在头顶上,对她说话也是阴阳怪气,跟他要账本,没有!说全在二房太太手上,要他口头报告,他说记不得了,要看账本,问昨天营业状况,他也有话推托。 “老夫年纪大了,记忆不好,怕说错了,对姑娘不好,还是不要吧。” 童依瑾都气乐了,看了小芷一眼,小芷便走到杜掌柜面前,甩了甩右手。 众人正不解,就见她突然手一扬高,“啪”地一声,一巴掌就甩到掌柜脸上去了! “妳!”杜掌柜被这一巴掌给打傻了,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童依瑾笑道,“我这丫鬟太年轻了,见不得慢待她主子,虽然对你不好意思,但还好你年纪大,记忆差,想来明天就忘了吧。” “噗……哈哈哈——” 在场看热闹的客人、伙计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这传闻中的黑市姑娘很可以啊,知道杜掌柜在敷衍她,她也顺势糊弄回去,还直接打脸呢。 杜掌柜老脸气得羞红。 “倚老卖老可得看对象,但你显然眼睛不好,记忆也不好,你这种人还能当掌柜,那这店会好吗?” 他气得牙痒痒,“哼,不愧是黑市来的,果然恃强凌弱,匪气十足。我可是家生子,在日昱茶行当掌柜快二十年了,深得族长和少主的信任。” “本姑娘不担虚名,所以得泼撒出匪气才能名副其实,不瞒你,黑市做事控制人的那一套就是喂毒,差事办得好就可以得到解药,不能,就尝点毒发滋味,我看你就可以尝尝。” 略施小惩,难道还不能长记性?她美眸一瞇。 杜掌柜还没回神,肚子就中了宁晏一拳,他痛呼一声,一颗药丸就咕噜入喉,一气呵成,他想咳都咳不出来。 他恨恨的看着她,“我要告妳杀人。” “你死了?” “妳喂我毒!” “不过喂个慢性毒,况且你是朱家的家生子,说白了就是奴才,主子打死奴才,谁有资格管?真要管,那这京城打杀奴才的官家世家,甚至宫里动不动打死个宫女太监,也告皇上去?” 她一串话蹦出来,吓得他冷汗直冒,她这话简直大不敬。 但她话还没完,啧啧二声,“再说你这个奴才不分尊卑、不识本分,我这个准少主夫人用不起,小芷、宁晏把人给我丢出去!” 众人一听,还真的挺有道理! 小芷、宁晏立刻上前,一人一手就将杜掌柜丢出店外。 杜掌柜跌了个狗吃屎,他爬身过来,怒指着站在店门的童依瑾,“我是老太爷在时就在这里,妳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朱家就没人欢迎妳,一个没身世没地位的野丫头……” 她真的想当个金枝玉叶,至少唬这里的人一小段日子也行啊,但总有人逼她耍狠甩鞭!童依瑾勾嘴一笑,一鞭甩出,卷起也不知哪个人过来看热闹而摆在门边的一桶水,就往杜掌柜身上倒过去。 杜掌柜一张嘴还叭叭骂着,水却从天而降,哗啦啦,他张口吃进好几口水,“噗、咳咳咳……”他咳嗽不停,老脸涨得通红,一阵寒风吹过,冷得他直颤抖,想说话牙齿也打颤,“妳、妳、妳……” 童依瑾气场全开,挑了挑眉头,下巴一抬,鄙夷道:“你还看不懂吗?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要嘛想办法比我能干,成就比我高,若没有,就安分些,既然甘愿当别人手下的一条狗,就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他不过听命二房太太的话有什么错?他要再咒骂,店门口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围观的人群纷纷散开,就见丰神俊朗、气度不凡的朱礼尧走了过来。 童依瑾愣了愣,俏脸微红,糟糕,他不会全看见吧? 朱礼尧从容自若的走到杜掌柜身边。 见状,杜掌柜突然红了眼眶,老泪纵横,“少主,这贱女人您不能娶……” “无宇,掌嘴!我没说停不准停。”朱礼尧冷声打断他的话。 无宇立即上前,连打了十几个耳光,杜掌柜顿时被掮成猪头,还掉了两颗牙,话都说不好了。 “少、少……她……我……” “她是未来的少夫人,而你,收了二夫人好处,要给依瑾下马威,最好能让她没脸待?卜去,还另有重赏,是也不是?”朱礼尧话说得慢,但语气令人心惊胆颤。 杜掌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吶吶的说不出话来,这的确是二房太太交代的。 “还不走?”无宇瞪他一眼。 杜掌柜只能灰溜溜走人。 众目睽睽下,朱礼尧伸手牵住童依瑾的手,往店铺后面走去。 半晌,两人独坐偏厅,小芷、无宇等人都退下,桌上已泡了一壶上好的茶。 她喝着茶,说着采水村的茶也不知种得怎么了?卖得可好? 朱礼尧倒能回答,说目前出了一批茶叶,市场反应不错,但要大量生产还得等上一、两年。 这人还一直在关注呢,只是怎么都不提刚刚的事? 她纠结的盯着他,觉得他笑容狡黠,“刚刚我那个样子是不是吓到你了?没想到我还有这么霸道恶劣的一面吧?不过来不及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她把话挑明,货既售出,概不退还。 他嘴角的笑越弯越大,这一笑,天地失色。 “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须委屈自己,就算妳错了,也有我在后面为妳撑腰,妳随心痛快就好。” 她笑逐颜开,这霸气外漏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帅啊。 “当真?” “当真。” 这张脸长得太妖孽,她伸手揽着他的腰,“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笑容更灿烂,俯身吻住她的唇。 第十四章 除掉幕后黑手(1) 童依瑾一战成名,所作所为如话本子的故事精彩,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老百姓们更加关注她的一言一行。 接下来的日子,老百姓看到这来自边境城市的姑娘并未在锦衣华服、玉盘珍馐当中改了性子,她衣着低调素雅,头上没多什么珍贵赘饰,她偶尔参加邀宴,谁说话挑衅,她照样慰回去,宾客比射箭、比投壶,她惊艳夺第一,一手画技同样惊艳四方。 这让更多传言流出,说她有武功、有文墨,管铺子有手段,她聪慧灵敏,难怪能俘获朱家少主云云。 童依瑾的确是神采飞扬,她全身上下洋溢着蓬勃朝气,转过朱家一家又一家店铺,朱礼尧也极为放任,都还没娶进门,给的就是主母的权势,惹来多少女子的羡慕妒嫉恨。 看在二房魏鸶眼里,只觉得剌眼。 女人就该留在家里相夫教子,朱礼尧让童依瑾去几家店练手玩玩,她没反对是想她知难而退,没想到她如鱼得水,且心思活络,就连商行议事时她也去旁听,还给出意见,得到赞赏。 魏鸶有些坐不住了,要知道,嫡系握在手里的商铺太多,在京城的,朱礼尧没盯那么紧,台面上也是让他叔叔多多照看,但自己夫婿是什么样的她最清楚,出生在商家,却不 喜、不耐烦商事,因而多是她在处理,时日一久,她多少插进了自己人,也拿了些油水,但依童依瑾这样行事,难保她的人不会都被打发走? 这一日,魏鸶特别派人去将童依瑾请来,语重心长地道:“男人在外打拚,女子就该将后宅事务打理好,让男人无后顾之忧。”话语陡地一转,“女则、女诫,不知童姑娘读了多少?” “二夫人都读了吗?”童依瑾答非所问。 魏鸶对她的反问,自然不舒服,但还是绷着一张脸回答,“那是当然。” “喔,可从二夫人身上看来,读那些显然没用,那何必浪费时间?” 小芷跟宁晏忍俊不住的憋笑,这不是在笑她白读了吗?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魏鸶气得怒涛汹涌,正要驳斥,童依瑾却抢过话头,说道—— “夫为妻纲,得遵循三从四德,这是男人对妻子的要求,但妻子对男人就得百依百顺、不合理的要求也得逆来顺受,抱歉,本姑娘做不到。”她可是现代女性,“再者,妇不贤,则无以事夫,而夫不驭妇,则威仪废缺。妳自己不出头,躲在后面找本姑娘的碴,心胸狭隘,本姑娘实在看不上妳这种做派,妳乖乖安分,朱家定能保妳泼天富贵。” “妳、妳以为自己当定朱家少夫人了!” “本来也没怎么想当,但看妳这样,我还真的当定了,离之一人打拚就够累了,京城这块就由我来替他守着吧。” “我、我一定要跟长老他们说妳目无尊长!” “没本事的人才需要告状,既然没本事就缩着头过日子,别出来找打。总之,妳一个长辈想压着我作威作福,那就是作梦。”童依瑾说完话,拍拍走人。 魏鸶气得差点喘不过气,还是身边嬷嬷一直拍抚才顺了气,但回头去找丈夫,要他去跟朱礼尧说童依瑾这妻子娶不得,当叔叔的朱益波还真的去了。 “叔叔还是管好自己的妻子就好。”朱礼尧只冷冷的回了一句。 魏鸶还不死心,要他去见朱益安,朱益波闷声不响,被妻子逼急了,便道—— “要说妳自己去说。” 朱益波从来就不喜自己那个被称为能力超群、天纵奇才的哥哥,能少见一次是一次,被妻子这一闹,他索性都到几个姨娘的房里去睡。 自此,魏鸶不得不歇了作妖的心思。 朱府大宅里,住在西边的二房小辈,在父母亲频频吃亏下,又耳闻童依瑾飞扬跋扈、功夫凶悍,见到她不是避开,就是怯怯行礼,没人敢开罪。 童依瑾也知道府里或外头盛传她盛气凌人、横行霸道,但又如何?落得耳根清净就值了。 逢年过节,就是送礼的时候,几位大管事就过来请教了,还有一些是寻常都在外地掌事的管事,则返回见主家拜个早年,也报告今年田庄或店铺的盈利,如何犒赏下人等等?朱礼尧先处理了几日,也让童依瑾在旁看着。 这一日,朱礼尧有事外出,童依瑾自我推荐,由她来见今日拜访的管事。 今日来的是南方商铺的管事,面见少主后,就要马不停蹄地回南方,毕竟过年也就一个多月,要处理的事情更多,只是他们没想到进到议事厅,主事的不是朱礼尧,而是未来的少夫人。 他们到京城也几日了,自然也听了很多她的事。 十名管事表情皆异,有无措、有恼怒、有小心,但有一人直直的瞪着她,那是名年轻管事,表情看着有点恍惚,他摇摇头,似乎难以置信又看着她。 还是小芷看不过去,故意咳嗽几声,对上他的眼睛。 那名年轻管事被她狠狠一瞪,才发现自己失态了,再来的时间都是低头不语。 但也有几人觉得黑市来的小姑娘哪里会处理,有几人就想糊弄过去。 童依瑾见多识广,看过多少恶霸,这些目光闪烁的人她还没看在眼里,只是这些帐务也太多了,好在术业有专攻,她心算可是一级棒,随随便便就能点出问题,让那些管事再也不敢轻看。 但这对二房来说绝对不是好消息,过去,朱礼尧一年多在外巡视商铺,在京城的时间有限,因此这些管事报告的事务就转到二房身上。 水清则无鱼,大家多少都贪一些,二房又没啥能耐,只贪一些边边小利,但金额核算下来也不少。 但童依瑾这阵子的表现,让他们看到这些边边角角的利益即将随风而去。 拥有许久,早已认为这些钱他们收得理所当然,却从未想过这些从来就不属于自己。 他们哀怨气愤,但又能怎么办? 这一晚,月黑风高,一个重量级人物无声无息的进到二房屋子,详谈一番,再悄然无声的离去。 夜色笼罩,屋里暖烘烘的,童依瑾沐浴完,只穿了单薄寝衣,素净着一张脸,柔亮细发随意披散着,仍然美得引人注目,小芷拿着毛巾要为她擦拭,朱礼尧却看了她一眼,小芷连忙将毛巾递过去,再退了出去。 朱礼尧轻柔的为她拭发,拭得半干后,两人窝在暖榻上说话。 这段日子,两人亲密更甚,朱礼尧常常将她吻得浑身无力,瘫软在他怀里,他很想再进一步,但他总想着将两人的第一次要留在洞房花烛夜,只是不碰她又难熬,这才有明明有张大床,两人却济在暖榻上说话。 童依瑾不是古代人,但她清楚入境随俗,所以见他老憋着自己的,不敢将她吃干抹净,她也心软了,当他再次提及将婚事摆上日程时便应了。 不过她没亲人,议亲这程序就免了,但纳采礼,朱礼尧坚持照规矩走。 只是对他选的黄道吉日她有些讶异,她以为他一定会选离现在最近的日子,也就是过年前的吉日,不想他却选在年后。 朱礼尧看出她的不解,开口道:“湘武他们三人正在回京途中。我们成亲,他们若不在,他们是不敢对妳如何,但我可不敢想象他们会怎么报复我。” “回来了?”她眼睛一亮,她是知道他们去哪,又要带回什么东西跟人。 “嗯。” “江老愿意给?人也带上来了?”她难以置信地又问。 他点头一笑,“东西跟人都带上来了,他们的能力,我不担心,只是……” “你担心我。”两人心有灵犀,光看他蹙眉凝睇她的眼神,她就知道了。 “他们前脚离开,三皇子的人也去了水浒城,为了争取时间,他们留下不少人要解决三皇子的人,但上午收到的最新消息是,有漏网之鱼逃了,想来三皇子也已经知道出事了。” 闻言,她不像他那么担心,“我们原本就要抓他这条大鱼,才刻意说出我的身分,撒出鱼网,要收网了,应该开心。” “但做鱼饵的人应该是我。”他神情有些凝重,宽厚的手合握她的小手。 “你做过饵了。再说了,咱们不久就是夫妻,夫妻一体,你做饵与我做饵有啥不同?何况我还有武功。”她拍拍他的大手。 他将她环抱得更紧,“接下来的日子,妳身边会有五十名暗卫。” 她一愣,抬头看他,“不需要那么多。” 他微笑,“是父亲坚持,这些事情他都清楚,他说了,妳是朱家媳妇,朱家没理由由妳一个媳妇来护卫朱家的未来。” “我猜,明日就是决战日吧。”她的目光落到茶几上那一张烫金请帖。“三皇子赏花宴,邀你我二人出席,你就装病,我前去即可。”她已有打算。 他直视着她的眼,“让我一个男子躲在妳这小女子身后,日后我怎么跟孩子说,当年是你们娘亲护我逃生?” “什么孩子?”她粉脸羞红。 她推开他,自己三两步的跳上大床窝进被子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睡啰。” 这两夜,这男人差点要失控了,她本来想给了,反正早给晚给不是要给,结果他自己煞车,那种感觉两人都煎熬,还是不要让点火的好。 朱礼尧走近,仍俯身亲吻她额头,“好好睡。” 她看着他披上狐裘走出去,轻轻关上门,她阖上眼,呼吸逐渐均匀,沉入梦乡。 天边明月高悬,入夜的沧离院更显寂静,朱礼尧穿过长廊,进入书房,听无凛、无宇报告。 “我们的人送来消息,这两日有的人分批进入京城,全往郊区祈宁山集结。” 朱礼尧紧薄唇,三皇子设宴地点就是祈宁山的梅园别庄。 他深吸一口气,道:“动员所有人员到祈宁山。” “是。” 一夜过后,京城便被裹上银妆。 老天爷赏脸,给了碧空如洗的好天气,一大早,京城街道马车一辆接一辆的往近郊去,朱礼尧跟童依瑾也在其中。 寒冬腊月里,三皇子这场赏花宴来的都是皇亲国戚,不论是皇家兄弟姊妹,或高官贵胄的子弟皆在其中。 梅园别庄就在半山腰上,占地辽阔,漫天粉白、粉红梅花盛开,又有各式奇花蔓草相衬映,楼台亭阁、假山流水,处处可见风景,再加上前一晚的白雪点妆,登时恍若仙境。 随着马车一辆辆抵达,三皇子一身风华的与来客寒暄。 当朱礼尧偕同童依瑾走到他身前时,两人同时朝他行礼。 “久仰大名,童姑娘。” 三皇子微微一笑,见她外罩红狐大氅,内着一袭碧青色衣裙,头上只簪了简单的发饰,那双澄澈明眸透着股灵气,行走间,不似闺秀步步生莲,但风姿绰约,漂亮极了。 但思及暗卫送来的数据,他很清楚,眼前的女子虽然出身不高,但她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其实力的确不容忽视,可惜的是,今日这凤凰就得香消玉殡了! 童依瑾则大方看着三皇子,身材颀长,相貌俊逸,可惜有副黑心肝。 一些来客目光也都落在童依瑾身上,毕竟她是京城正夯的当红炸子鸡,见其清丽月兑俗,他们有欣赏、有好奇,有羡慕,但眸底敛着鄙夷妒嫉的也都有。 三皇子不着痕迹的打量起朱礼尧,一身藏青色锦袍,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的君子,但自己比谁都清楚,能力非凡的他,手段心性过人,要拉拢难如上青天。 “朱少主许久未见,怎么你们京城四大少,老是缺人?”他笑问。 “京城太冷,他们南下出游,应该这两日就返京了。”朱礼尧也微笑以对。 三皇子点点头,毕竟还有太多贵客,简单寒暄后便让人引领进别庄。 朱礼尧宽厚的手牵着她的小手,两人都穿得暖,但他感觉到她的手微冰,“担心?” “担心你。”她也轻声回答。 他没回答,但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虽是赏梅宴,但男女不同席,因此两人一左一右分开走。 男客那里有丝竹声、美人儿翩翩起舞,得以行酒作乐。 女客这边也有好茶美食,赏花之外,投壷、写诗、画图,较为静态。 不过朱礼尧与童依瑾早就商议好,为了不波及无辜,这场赏梅宴他们会提早离席,因而不过半盏茶功夫,两人各自披上大氅,向三皇子这个主人告罪,理由就是童依瑾脸红红的模模肚子,留下满头问号的三皇子等人即先行离去。 童依瑾私下这么说:“难道要跟三皇子说,要打你个措手不及,还是说,知道你要杀我们,我们要先逃跑了?反正走是一定要走的,管他猜想我是月事来、泻肚子或怀孕了。” 朱礼尧听到这里,差点没脸红,虽然已经习惯她什么都敢说,但偶尔还是会被她惊吓到。 离开别庄后,马车内的气氛渐渐变得紧绷,驾车的宁晏及小芷敲敲马车,代表有状况。此时,好天气也突然变天,寒风凛冽,吹起的山风拂起漫天枯叶。 童依谨望着灰暗的天空,这是为了符合追杀的气氛吗?老天爷别这么配合吧。 马车哒哒行驶,又陡然急煞停住,原来前方有一棵大树横在半路,马车无法前行。来了!朱礼尧与童依瑾对视一眼,她一手捏紧长鞭,一手紧握住朱礼尧的手。 他们不想波及无辜,但也不会傻傻的让人瓮中捉鳖! 当风中响起一阵哨声时,只见风吹草动,一群黑衣人持剑出现,一股杀气扑面而来,同时,树林里也出现上百名白衣人。 黑白两派瞬间杀伐激烈,无宇几名暗卫也连忙现身,护着两人离开,但没想到前方还有数十名黑衣人候着。 “这是下重本了,快走。”童依瑾一条鞭子抽去,一边将朱礼尧推向无宇几人。 三皇子的确下了重本,知道朱礼尧身边暗卫武功高,童依瑾也是高手,因此从民间找来几名江湖高手,为的就是对付这些人。 但这只是做多手准备,毕竟他派人从外地调来的私兵就上百人,足以杀死他们,却不承想他们也找了这么多人。 两方人打得惨烈,人在庄园的三皇子也得到消息,表情很不好。 但童依瑾这边却有些招架不住,无宇他们几个不得不将朱礼尧又送到她身边,要她带着少主走人。 该死,这是从哪儿找来的高手,个个内力不低! 童依瑾脸色冷冽,她已舍了长鞭,将朱礼尧护在身后,也执起长剑厮杀。 朱礼尧没办法帮她,就绝不扯她后腿,迅速先跑。 几名江湖黑衣人可没想到她的武功这么高,她身形挪移,单打独斗竟然还游刃有余。另外几名黑衣人察觉不对,加入其中与她缠斗,另外几人则去追朱礼尧。 童依瑾一看便明白他们这是要下狠手,一个轻功飞掠,来到朱礼尧身边,抓住他的手就抬命跑。 无宇几人便冲过来抵挡那几个黑衣人,但来的人一波又一波,无宇等人根本寡不敌众。童依瑾见那几名内功精湛的黑衣人又冲过来,而他们已经跑到陡坡边缘,前头无路,她探头一看,下面是个湖,跳下去没事,就是这种天气…… “跳下去!”朱礼尧说。 她点点头,两人一起跳下去,“扑通”两声,灌进口鼻的冰水呛得人难受。 童依瑾有内力,马上浮上水面,但朱礼尧不小心喝到几口湖水,脑袋顿时一阵混沌,身子僵硬就往下沉,蓦地,他脑海浮现一模糊画面,还有男人的嘶吼声远远传来—— “在那里!” 童依瑾没看到朱礼尧,连忙再潜入湖中,竟见他似昏厥的往下沉,急急的朝他游去。 朱礼尧觉得很冷,脑海中又闪过无数个画面,他看到年少的自己,躲在水面与一块石缝间喘着气,他甚至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 藏好!一定不能被那些人贩子发现,他承诺过她的,他要逃出去,一定会回去救她,他与她拉过勾勾的,一定不能被发现…… 画面中,年少的他往水面下潜泳,可突然间,视线黑成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他快要不能呼吸,他要死了…… 不行!他要往上游,但水冰冷剌骨,他手脚僵了,游不动。 无尽的黑吞噬了他,他尝到淡淡的腥咸味,蓦地,他冰凉的唇感受到温热,接着有人缓缓渡气给他,托着他沉重的身躯游到另一暗处。 他听到一个声音,与记忆中那个小乞儿相似的嗓音—— “别吓我,离之,你怎么了?”童依瑾紧紧抱着朱礼尧,两人都是浑身湿,她只能靠着自己的体温尽可能的给他温暖。 “他们在这里。” 无宇的声音恍若天籁,她一抬头就见到小芷及宁晏,他们飞快掠身下来,手上还有他们的大氅。 天空,不知何时又是一片湛蓝。 第十四章 除掉幕后黑手(2) 两人回到朱府,洗漱一番,已是一个时辰后。 书房里,朱礼尧面色苍白,但身子无大碍,他先听了无宇报告,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捉了几个活口,庆幸他们的人也多,不然今日这一战他们没有太大胜算。 好消息是,郑湘武、苏奕铭、唐聿甫提前进京了,在他们半山腰厮杀混战时,三人已带着证人及证物进宫面圣。 不久后,三皇子被召进宫。 此时,皇宫也来人,皇上要召见朱礼尧与童依瑾。 两人也没机会多说些话,上了马车,进了皇宫面圣。 皇宫议事阁内气氛凝滞,除了面色肃容的皇帝,还有苏家的少当家、沈嘉良、唐书丞,三名经手陪葬品买卖的人,以及几个重要辅臣。 在另一矮几上呈放几样罪证,有谎称官窑所烧坏的青瓷、端溪石头制出的天龙砚、长春酒,更有她曾临摹的那幅字画…… 童依瑾一看到摆在其中一本熟悉的红色账本,她心里明白,江霁对她是有几分真心疼宠的,那本厚账册,记录的都是陪葬品的买卖金额及明细。 三皇子狼狈的跪在地上,他冷汗直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他想说他是被有心人蓄意污蔑,但人证、物证倶在,他百口莫辩。 除了这些,还有令皇上更愤怒的事。 “孽子!看看这是什么!”他火冒三丈的将桌上奏折甩落地上,三皇子一看,眼眸一缩,顿时语塞。 奏折上写的是,远在人烟稀少的成州,在那里有上千人在挖铁矿制造兵器,甚至还训练私兵。 童依瑾视力一一点零,这一瞄,这要用上的银两可不是几十万两就能办到的,难怪他将先皇陵墓当私库! “你的胃口可真大,结党营私、养私兵、炼兵器、强占周边良田,你想做什么?”龙颜大怒,拂袖而起的怒指着他。 几名重要辅臣也是心惊胆颤啊,若太子之位被其他皇子拿走,三皇子就可能叛变上位。 “刚刚朕还听到消息,你让私兵入京,派人剌杀朱家少主与童姑娘。”皇帝气得牙痒痒,“要知道,皇商朱家在咱们皇朝占的是什么位置,他一个掌舵者死若撼山,足以决定朱家的兴盛与没落,这你不知道吗?” 是啊,换了皇帝,皇商都没换,你还动他!童依瑾心中忿忿。 三皇子神色惶恐,再怎么喊冤都没用,也知道事实胜于雄辩,人证物证倶在,只能颤抖着声音道:“父皇息怒,儿臣错了,饶、饶怒儿臣吧……” “你那么爱皇陵之物,那就去守皇陵吧。” 皇上再震怒,但毕竟是血肉亲情,皇上终究无法杀子,后续的一些处理,皇帝让几名辅臣去处理,该惩处就惩处,但为顾及皇室脸面,知情者都得闭紧嘴巴,而三皇子去守皇陵也会安上一个妥贴的名目。 梅园别庄那里已经结束,打斗痕迹及尸首也已尽量遮掩,叫人看不出来。 童依瑾觉得可惜,这样怎么杀鸡儆猴?万一又来个大皇子、二皇子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心人想知道就一定能探得蛛丝马迹。”朱礼尧老神在在地道。 其他三人也露出谜之微笑,几个皇子不知道,他们可以悄悄透露啊。 至于朱家二房,那一晚,三皇子亲自到朱府许了很多升官发财的承诺,还给了一瓶毒药,夫妻俩还没决定要不要下毒,朱礼尧就出现了,吓得两人差点没吓破胆。 原来朱礼尧早就派人盯着二房,被亲信、亲人背叛的事,一次足矣。 此时,皇宫宫门前,雪花一阵阵飘落,他们一行人遇到了沈嘉良及唐书丞。 沈嘉良看了看朱礼尧,神情很尴尬,“呃……年少轻狂不懂事,还请朱少主别放心上。”他又看童依瑾一眼,模模鼻头,想着两人应没相欠,就匆匆往自家马车跑去,苏家少爷已在车上! 郑湘武三人让他们来当证人,保证他们的安全且不会受罪。 唐书丞向朱礼尧几人行礼,再看着童依瑾,神情真挚地道:“谢谢。”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她在御书房见到他时是有一点错愕的,虽然她知道即使他不来,郑湘武三人用绑的也会将他梆来,但他们跟她说了,他们一提唐书丞就点头答应要来作证。 “不,是我,我跟秦娘现在很好,珊珊已离家,母亲一次怒骂秦娘却成瘫,但秦娘愿意照顾缠绵病榻的母亲,还有,因为妳给的钱,我们如今过得很好,我们也做了点小生意,江爷特别帮忙,说毕竟是妳的闺中姊妹……”唐书丞说得有点乱,但这一年发生的事太多,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不过最重要的一句他记得,“江老、江凤跟秦娘都要我跟妳说一句话,他们都很想妳。” 她眼眶微红,点点头,“我也很想他们,有时间,我一定会再回水浒城。” 唐书丞随即也上了马车离去。 郑湘武、苏奕铭、唐聿甫分别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这些日子为了赶路,可说是披星戴月,吃睡都差,现在事情告一段落,都想回家休息了,不过…… “跑这一趟可辛苦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何况咱们只是似亲兄弟,这笔酬劳可要慢慢算啊。”郑湘武代表发言,其他两人握拳捶肩附和。 “一定。”朱礼尧笑回,也回以同样手势。 三人也上了自家马车离去。 “朱少主,姑娘,雪越来越大了,快上车啊。”马车前,小芷朝着朱礼尧、童依瑾大叫。 无宇跟无凛替少主与童依瑾撑伞来到车旁,让两人上了车。 车里置了暖炉,朱礼尧与童依瑾都卸掉厚重狐裘,喝了口热茶。 马车哒哒前行,童依瑾大大的吐了口长气,事情总算圆满解决,只是……她蹙眉看着若有所思的朱礼尧,他好像并不高兴。 由于事情一件接一件来,两人一直没有机会独处,但从湖里被救起后,她就觉得他好像有了心事。 “到底怎么了?不是应该松口气,怎么你还是眉头深锁?”她不解的握着他的手。 “我想起来了。”他凝睇着她,苦笑道:“原来这么多年的执着,不单单只是想找出绑架我的幕后黑手,还有潜意识里要我记起我对一个小女孩的承诺,可是我食言了。”他叹息一声,浓浓愧疚几乎要淹没了他,如今也不知那小女孩可还在人世? “是啊,你食言了!”童依瑾诧异的靠向他,“不对,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闻言,他不由得一愣,错愕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调皮的伸出小指头,“打勾勾,骗人的下辈子当小猪崽。” 见他抽了口凉气,她挑了挑好看的柳眉,“你这是惊吓还是惊喜?失忆咱们就不说了,可你不是想起来了,难道真认不出我?你别看我当时年纪小,我脑袋可好了,你不就是因为我聪明,才叫我帮你逃跑的? “只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话用在你我身上都不适用,你那时长得好看,长大也没变多少,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就是当年食言而肥的小骗子。” 她当然不会傻得说出还有红色月牙胎记的事,又道:“我觉得我的脸也没变多少,你真认不出来?” 朱礼尧简直狂喜,这惊喜来得太快,幸福也来得太快,他眼中的童依瑾与幼时那张粉妆玉琢的小脸慢慢重迭,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激动的喊着,“是妳!居然真的是妳!” 她也紧紧回抱,但还是不太开心的噘起红唇,“本来就是本姑娘,害我苦苦等那么多年,不过你失忆了,我也不能怪你。”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眼中深情浓得难以化开。 “没事啦,罚你一辈子疼我宠我就行了。”她很好应付的。 他笑,“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她再次伸出小指头,“打勾勾,骗人的下辈子还是要当小猪崽。” 他灿烂一笑,伸出手指,与她打勾勾。 这一日,离过年仅剩几日,连下数天的雪终于停了,阳光露脸,朱家纳采送礼的队伍迤逦得长长,目的地是依礼园。 京城街道两旁,老百姓们交头接耳的看着说着那些纳采礼,一件件都价值不菲,就连现在童依瑾要住到成亲前的依礼园也是其一呢。 这些人都不知道,此时的依礼园来了几个从南方来的人,带头的就是先前来京报告的年轻管事,在他身旁有一对长得很好看的中年夫妇、一名像老管家的仆人、一名老嬷嬷和两名丫鬟。 年轻管事仍然腼腆,“这是江南与小的掌管的古董铺相邻,也算同业的蔡老爷、蔡夫人。他们是当地百年的古董商家,因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上回来京汇报,看到童姑娘与蔡夫人实在生得相像,又想起他们曾说十多年前女儿被人贩子拐走了,我回去后就跟他们……” “我知道了。”童依瑾一颗心砰砰狂跳,其实在看到那名美妇人时她眼睛就红了,真的太像了,她们的五官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小芷跟宁晏也瞪大了眼,这妇人一看就是娇养的小妇人,年约三十,浑身上下散发着温柔沉静的气质,那五官跟姑娘一模一样。 见状,叶耿哲早早就打发人赶紧去朱府通知朱礼尧。 美妇人见到童依瑾是未语泪先流,她颤抖的伸出手,而童依瑾的双脚就像有自己意识一般,快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美妇人的手指如新采的水女敕青葱,软柔白皙,童依瑾想到自己的手有些薄茧,尴尬的想收回手,妇人却紧紧握住不放。 童依瑾自然可以挣月兑,她有武功,但美妇人看着自己就泪眼婆娑,她莫名的就不敢乱动了。 “是我的孩子,终于……呜呜呜……娘亲总算找到妳了,呜呜呜……”美妇人哽咽的哭了出来。 俊俏的中年男子也忍不住上前,忍着澎湃情绪看着与爱妻如此相像的女儿,眼眶也微红了,但他更不舍妻子如此哭泣,“这是咱们盼了十几年的好事,妳怎么反而哭成泪人儿了?” 虽是这样说,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哽咽声。 片刻之后,朱礼尧策马狂奔,比纳采礼的队伍更快到达依礼园。 此时,原本就装饰得喜气洋洋的厅堂,蔡家一家三口已经认完亲了。 原来那一年元宵节火树银花,到处都有观灯人潮,蔡老爷一家三口也在其中,明明有丫鬟婆子护着,却不知怎么的,女儿就是不见了。 后来报官查了,只知道她可能被人贩子拐带走了,却不知被拐卖到哪里。 蔡老爷一听,花了大把大把银两命人持续不断的找,但一年年过去,始终音讯全无。 这时朱礼尧到来,他身为准女婿,当然也得好好见礼。 只是,看着快乐得像小鸟的童依瑾,朱礼尧不知怎么的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童依瑾真的兴奋啊,她有父母了,而且自家经营的也是古董店。 听父母说,蔡家的古董店里好货不少,她就想,以前她都替别人干活,多少辛酸泪啊,但现在不一样,她也算妥妥的富二代了,可这种滋味她两辈子都没尝过就要嫁到别人家当媳妇了吗? 虽然在朱家也很自由,但没好好的被爹、娘、哥哥、姊姊疼宠过也太可惜了! 没错,她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姊姊。 童依瑾咬咬下唇,跟父母笑了笑,拉着朱礼尧到一角说个悄悄话。 朱礼尧还没听她说话,心里已有预感,觉得自己的脸可能又要黑了。 “那个纳采礼我会收,不过成亲时间再往后半年,不行,太短了,一年、两年……算了,还是我先不嫁,好不好?我先回江南……” 朱礼尧的脸果然黑成锅底,他咬咬牙,“童依瑾,妳该知道,外人虽称我为玉公子,但我若没有手段,就我这嫡系独子,旁系甚至二房那一些豺狼虎豹早就将朱家偌大家业瓜分得一乾二净,妳很想亲自尝尝那些手段?” “你威胁我。”她皱眉。 “我还利诱,妳是皇商朱家的当家主母,日后想去哪家店看古玩、古董、古画……” 她笑开了,“你赢了,我嫁了。” “我利诱的最后一项都还没提,妳就嫁了?”他忍不住也笑了。 “我知道,你爱我,你爱死我了。”她得意洋洋的笑说。 朱礼尧忍不住摇头失笑。 他知道她脸皮厚,知道她什么话都敢说,但这是唯一一次,他开心她脸皮这么厚,什么话都敢说。 是啊,他爱死她了,只是看着也欢喜看着童依瑾的准岳父、岳母,朱礼尧觉得,要娶心上人进门可能还得经过一番奋斗。 ——全书完 后记 新年新期许阳光晴子 纷纷扰扰的2021过了,大家都还好吗? 晴子这一年觉得自己成熟许多,还是乖乖的写书宝宝,因为不能出国,哈哈哈…… 不过也因此多了更多时间与家人朋友相处,感情更好了。 有失就有得,真的很不错。 其实生活也可以很简单,台湾处处也是美景,跟家人或不同的朋友出游,也有不同的感受。 新的一年,晴子的期许也很简单,晴子心不大,也不多,希望我爱的人、在乎的人、惦记的人、想念的人,不管你们在世界哪一个地方都平安喜乐。 真的,我就只要你们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