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小译官》 序言 细水长流的爱情 小编前阵子被朋友推荐了个有趣的漫画,内容是对恩爱的老夫妻,莫名一夜重返青春年少时再度热恋的故事。 两人年少相识,互相扶持走过半生,这样的幸运与缘分不光有时间的积累,也有彼此不间断的努力去堆叠感情的浓度。 毕竟感情有时不一定讲就先来后到,不是最早认识就一定能成功携手,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青梅竹马最终折戟沉沙,被后浪卷走了心仪对象。 风光这次的新书《红妆小译官》正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故事,两人从小相识,在还不识情滋味时就玩在一起,你一块糕我一口糖,直到长大也未变,然而会从彷佛兄妹好友般的感情昇华成爱情,最重要的正是两人感情的堆叠以及各自的成长。 女主顾巧从小就爱漂亮,除此之外还对稀奇古怪的西学十分好奇,因此她总是不厌其烦的拜访因海难而滞留的外邦人,学习自己国家没有的文字语言与文化,这不仅打开她的眼界,也让她的思想见识与旁的小姑娘不同。 这样的顾巧自然而然吸引住了男主荣焕臣,本来就是从小宠大的邻家妹妹,如今她为了追求自己的志向发光发热、积极向上,他自然不愿输给她,也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甚至为了想与她并肩,不惜放弃旁人看来稳当的镖师工作,出去外头闯荡。 想知道两人如何彼此互相扶持,携手前行?这段相知相惜的过程中又遭遇了什么磨难,让不惜等了荣焕臣两年的顾巧竟要去和他人相亲?而顾巧是如何凭借自己的语言长才与荣焕臣一同踏入朝廷,成为堂堂天朝第一女官? 一切的开端都在下一页,一起共赏这段甜甜的爱情! 楔子 香香的点心 刚搬到海口村的荣家小院,每到傍晚就会传来一阵甜香味。 那不知道是什么糕点,反正绝不会是他们这靠海的小村子做得出来的味道,香飘十里。 村里的人能把鱼贝晒成干让孩子嚼着玩,能把海带熬出冻让孩子抓着吃,可是那种带着蜜香,还有着些微花香的甜点,小渔村的婆婆大婶不可能有那手艺。 三岁的顾巧天天闻,天天想,每回午睡起来口水都能流到地上。终于在那传来的香气发出槐花的味道时,她受不了了,鼓起勇气迈开小脚步,走出家门,悄悄的模到了荣家小院的大门口。 每年这个季节,她的娘亲都会摘下许多槐花,或蒸或炸,或包饺子或炒鸡蛋,每每让小顾巧吃了个肚儿圆,槐花也一直位居她心中美食榜首,如今荣家似乎用槐花做出了甜食,让她如何能忍? 顾巧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只要看看就好,站得近些香气也闻得足,就能想像自己吃到了。 乡下的房子没什么讲究,大门敞开看到的就是正厅,尤其海口村是个渔村,都会留个平坦的大院子晒晒海货,所以顾巧在大门外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荣家的女主人由屋后端出了一盘槐花糕,顺手搁在正厅的桌上。 屋内的周清雅笑了笑,对今儿个蒸出的糕点相当满意,想着等会儿七岁的儿子荣焕臣玩回来后可以填填肚子。 然而盘子放下头一抬,便与院外那半个身子躲在门板后的小不点对上了眼神。 那小不点圆溜溜的大眼写满了渴望,樱桃似的小嘴儿直吞着口水,肉乎乎的脸蛋在春日的阳光下莹白无瑕,衬着头上的花苞头娇女敕可喜,一身粉色短衫干净整齐,任谁看了都有伸出手抱一抱捏一把的冲动。 这般天真可爱,让周清雅忍不住逗弄起小娃儿,“是谁家的小可爱在那里啊?” 被发现的顾巧有些心虚,伸出新笋般白皙圆润的指头,指着村里某个方向,老实巴交地道:“小可爱是顾家的,我是顾巧。” 周清雅噗嗤一声笑了。“原来是顾家的小可爱顾巧啊,小顾巧你来做什么?” 顾巧站直了身子,表情有些慌,两只小胖手急急在胸前挥着。“我没有吃,我只是看看,只是闻闻……” 这么一说,周清雅就懂了,“那你想吃吗?” 顾巧的圆眼儿顿时亮了。“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只生了一个牛一般的儿子,周清雅对这浑身散发着娇憨的小女娃自是爱极,当下决定牺牲儿子的点心,替他拐个妹子来玩。 顾巧本能就想跨过门槛入院,但抬脚前小身板顿了一下,先站直了来,胖胖的小手扶了扶头上娘亲替她别的花儿,又拍了拍被门板压得皱了的衣服,才乖巧地说道:“谢谢婶子。” 娘亲说,要干净整齐人家才会喜欢,臭美的小顾巧一直奉为圭臬。 这一番操作又让周清雅在心里笑了一阵,还是个爱美的小姑娘呢!瞧瞧人家小女孩就是白净喜人,顿时又觉得自己那每天玩得脏兮兮的儿子简直泥猴一般,比都不能比啊! 见顾巧自己跨过门槛有难度,她索性趋前将人抱了起来,只是自个儿瘦弱的身板也抱不了太久,和怀里还带着女乃味儿的小女娃亲香了一下,便又放下,任娃儿自己进屋,跑到桌前坐定。 周清雅将装了槐花糕的盘子往顾巧身前一推。“你可以叫我荣婶,今儿摘的槐花不多,只做出这几块,都给你了。” “谢谢荣婶!我就知道是槐花啊!从我家闻里就闻到了,好香好香的……” 顾巧两手抓起一块槐花糕,先深深地闻了一口,小脸满是陶醉,之后张开嘴巴咬下,只觉唇齿生香,满足得圆眼都眯了起来。 这、也、太、可、爱、了!周清雅满腔母爱几乎融化,笑着替她抹去脸上糕点的碎屑,自然也偷偷揪了一把。 “好吃吗?这是荣婶老家济宁那一带的做法,海口村这里没有的。” 顾巧吃都来不及了,哪里有空回答,只是猛点着头,又咬了一口。 这方吃得尽兴,突然门外猛地跑进了一名总角少年,一身蓝衣短打沾满尘土,显得灰扑扑的,他的发色有些淡,眸色也比常人的墨黑显得浅了些,不过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容貌相当出众。 “娘,今天点心吃什么?”少年一进门便嚷嚷,想都不想就奔到桌旁觅食,当他看到桌前端正坐着的顾巧,不由一愣。“你是谁?” 顾巧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好漂亮的大哥哥,大眼眨了眨,讷讷地道:“我……我是顾家的小可爱,我是顾巧……” “是村长隔壁的顾家?” 少年便是周清雅唯一的儿子荣焕臣,刚搬来海口村没几日,已和村中少年混熟,早把村里几十户人家都认了遍。 村长家隔壁的大院子一家姓顾,有个小女儿,他也了然于心。 只是他每日出去疯玩,伙伴都差不多年纪,倒是没接触过女娃儿,还是年纪这么小的。 他看顾巧两腮一鼓一鼓的,心忖不妙,不由问道:“你在吃什么?” “槐花糕,很好吃的……”顾巧扬了扬手上的糕点,笑吟吟地道。 讵料荣焕臣脸色一变,手指着吃得欢快的顾巧,不依地叫了起来。“那是我的!我娘说今天做槐花糕给我吃的!你怎么可以偷吃了?” 许是被他的大嗓门吓到,又被指控偷吃,顾巧圆溜溜的大眼随即红了,很快地凝聚起了水气,可怜兮兮地嗫嚅道:“我没有偷吃,荣婶说我可以吃的……” “石头!槐花糕是娘给她的,谁叫你玩得这么晚才回?”周清雅瞧顾巧一副快哭的样子,不由责怪起自己鲁莽的儿子,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喊这么大声是想吓谁?“何况你天天都有点心吃,让一次给小顾巧吃又怎么了?” 荣焕臣玩了一整天,饿得可以吃掉一匹马,点心被人虎口夺食,怎么不许他说了?“我……可是那明明是我的,她没有问过我就是偷吃,我肚子也饿了啊……” 顾巧一听他又提起偷吃,直接号啕大哭起来。“呜哇……没有偷吃,巧儿没有偷吃……” “乖乖乖,巧儿没有偷吃,是他乱说话。”周清雅心疼地把顾巧搂在怀里,指控似的啐了荣焕臣。“瞧瞧你这泥猴,把这么可爱的小巧儿都弄哭了。” 顾巧的哭声也让荣焕臣惊呆了,他……他只是肚子饿,可没有欺负人的意思,原来小女娃这么容易就哭了? 方才和村头的大牛打了一架,大牛打输哭了他也没觉得如何,但眼前这顾巧一哭,怎么他就觉得天好像快塌下来? 顾巧专注地哭着,压根没管惹哭她的罪魁祸首已经夹着尾巴,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了,小手巍巍颤颤地指着脸色发青的少年。“哇哇哇……他还说他肚子饿了,要吃巧儿的槐花糕……” “让他饿让他饿!”瞧瞧她连哭都这般可人疼,周清雅心都快跟着碎了,更是看儿子不顺眼。“和一个三岁小妹妹抢吃的,你可真有脸,还不过来道歉?” 荣焕臣这辈子当真没遇过这样娇滴滴一碰就哭的女娃儿,哭起来那委屈样彷佛让他觉得什么错都可以认了。 于是他手足无措地走到她身边,支支吾吾地道歉,“对……对不起嘛!我点心让你偷吃了,是我的错……” 听到个偷字,顾巧的哭声当下又大了起来。 周清雅瞪了他一眼。“你这臭石头在说什么?” 荣焕臣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抓了抓鸟巢似的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余光瞥见桌上的点心,连忙随手抓了一块放到顾巧手里。“好啦好啦,你别哭了,给你吃都给你还不成?” “都给我吃?”顾巧哭声停了,只是眼角还挂着泪滴,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被她么一看,荣焕臣心狠狠跳了一下,更是坚定地说道:“对,都给你吃。” “可是巧儿明天也想吃……” “明天啊……”莫非明天的点心也要让出去?荣焕臣犹豫了起来,嘴里却突然被塞进一块槐花糕。 顾巧大眼湿漉漉的,却是绽出一朵甜美的笑花。“给你吃,石头哥哥肚子饿。” 小女娃表现得这般乖巧、这般可爱,声音脆生生的,一双大眼彷佛会说话,从没有过妹妹的荣焕臣当下也沦陷了,心头像是遭受了重击,话没过脑子便豪气地出口道:“好!我明天的点心也给你!” “如果巧儿天天都想吃呢?” “那我就天天给你吃!” “我会分一块给石头哥哥的。” “那……那真是谢谢你了……” 听到这里,唯一清醒的周清雅不由一阵哭笑不得,开始怀疑自家儿子一向灵光的脑袋莫非出门打架打坏了,居然被一个三岁的小女娃给绕进去了。 这时候的荣焕臣还喜孜孜的活在邻家小妹真可爱的幻想中,却不知自己年幼的一句话,可是将一辈子都承诺出去了…… 第一章 公认的小俩口(1) 每到入秋,正是鮁鱼肥美的季节,今儿个渔船丰收,顾家的大家长顾安邦特地乘驴车由村口赶到海边,直接上船挑了几条大的,回家让婆娘做鮁鱼丸子。 十三岁的顾巧,今儿个留在家中替母亲打下手。 顾母刘念芙不让她碰鱼肉腥膻,免得身上染了味,便只让她拿漏勺捞起煮好的鱼丸放一旁搁凉。 在这个连风吹来都带着咸味的村子里,顾巧显然是不一样的。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大多穿着宽松的长裤,方便下田或赶海,顶多在外头象征性的穿着罩裙,长度将将到膝盖,用的是小花布,已经算是秀气了。 但顾巧打小就爱美,非裙子不穿,非漂亮的绢花不戴,鞋子上得绣花,头发要梳齐整的单螺髻,洗澡的桶子里还得洒花瓣…… 刘念芙出身不俗,祖上也有做过官,嫁与行商的顾安邦算是下嫁,所以有些见识,倒是很支持女儿臭美的行径。 因此顾巧从小到大永远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因为读过书,谈吐举止皆不俗,走到哪里都是村里一道美丽的风景。 按说这样鹤立鸡群的小姑娘该是被村里少女排挤的对象,但顾巧人如其名,心思灵巧,貌美嘴甜,父亲带回来外地稀奇的小饰品,她也不吝于分享。 兼之母亲刘念芙温柔有见识,父亲顾安邦豪爽大气,还有个小弟顾原更是村里少数在镇上学堂就学的读书人,顾家四口人气质突出,反而在海口村这小渔村里混得风生水起。 最重要的是顾巧与其弟一样相当聪明,村里没人学会的外邦语,就她一个人学得滚瓜烂熟。 海口村北临渤海,南边是座小山,由村子西面的荒土坡望去,还能看到黄河奔腾入海的壮观景象。 因为位置的缘故,时有遇难的海船被潮流冲到村北的海滩上去,所以村子里很习惯看到外邦人,什么金发碧眼、棕发绿眼,甚至还有倭寇,看久了也就不稀奇了。 七、八年前有个自称西洋来的外邦人名叫史密斯,因为家园太远归国无望,更是直接就在海口村定居下来。 顾巧的外邦语就是和史密斯学的。 史密斯在西洋是一个学者,地位崇高,据他的说法可理解为国子监祭酒那样的层级,所以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带来的行李还有一箱子外文书,教授给顾巧的知识包罗万象,都是如今天朝大地上看不到的,也因此吸引她向史密斯学习,一学就是这么多年。 今日史密斯又到村南边的山上去,那里有块地方能看到海,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他会上山观察海水的流向,这时就是顾巧在家躲懒的时候。 “娘今儿个做这么多鱼丸,可吃得完?”顾巧捞着丸子,余光见到母亲没注意这头,便很快拈起一颗煮好的丸子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 刘念芙只听到一声细细的嘶声,转头就见顾巧怪模怪样的,不由嗔怪地递上一杯冷水,“就你贪吃!烫着嘴了吧?” 顾巧好不容易吞下那颗丸子,一口喝下冷水,待那痛楚过去,顽皮地吐了吐香舌,居然还品评起来。“娘啊,下锅丸子姜末少放点,那个……味道比较好。” 姜少放点?刘念芙若有所思地瞥了女儿一眼,才说道:“荣家的石头今天从镖局回来,他喜欢吃这个,你荣婶身子骨不好,剁不来鱼肉,我便多做些让石头吃个够,晚上还能带些回去。” 听到母亲唤荣焕臣那般亲热,顾巧皱了皱娇俏的鼻头,撒娇道:“娘对石头哥比对我还好呢……” 刘念芙笑觑了她一眼。“你荣婶难道对你不好?” 顾巧当下闭嘴了,自从三岁那年第一次抢了荣焕臣的槐花糕,之后荣婶做甜点都会特别替她准备一份,甚至有时候做得少了,荣焕臣只能干瞪眼,看她姑娘心情好不好能否赏赐他一块。 他真的做到了他说的,每天的点心都给她吃,甚至到如今周清雅卧病在床,做不了点心了,荣焕臣到镇上的镖局习武打杂,每每回村都会带上她最喜欢的火烧——其实就是加了花椒与香葱的酥油饼,香脆不腻,大大一块她只吃得下一半,吃不下的荣焕臣自会替她包圆了。 母女俩正谈论着,不久就听到外头厅里传来脚步声。 顾巧放下漏勺,本能的调整了下头花的位置,才扭头出灶房去看,恰好看到身材高大的荣焕臣大步跨入门槛,因为门楣不够高,他还得稍稍低头才不会撞到,而他的后头跟着顾家的小书生顾原。 “小臭美,今儿个镖局轮到我休息,反正学堂也是今日休沐,就去把你弟带回来了。”荣焕臣回顾家就像回自家一样,大大方方的在厅里的八仙桌旁坐下。 听到被他从小叫惯了的这个不太好听的昵称,顾巧轻哼了一声,故作没看见他,只亲热地拉着顾原嘘寒问暖,还兑了杯温水给弟弟。“在学堂读书可累?走这么大老远应该渴了吧?来来来喝水……” 荣焕臣嗤了一声。“在学堂会有我在镖局累?他坐我的马回来的,我要敢让他走回来,还不被你剥了皮?喂小臭美,要不要那般偏心的,我可是由镖局赶到学堂又赶回来,比顾原还口渴,你怎不倒杯水给我?” “我才没有臭美!”顾巧跺了跺脚,怒瞪他。“我是爱干净!爱干净!哪像你这只泥猴,每回见你都没一次身上不沾土的!” 荣焕臣好整以暇地比了比头顶。“你头上的头花还是我上回押镖去历城帮你带回来的,非大城里的款式不戴,还说自己不臭美?” 顾巧冷哼,蓦地转头向自家弟弟。“顾原,你说姊姊我臭美吗?” 正在慢吞吞喝着水的顾原差点没呛到,面对这自杀式的问题,没来由乐呵呵笑了起来,看上去还有些傻。 “姊,石头哥在镇上大庙边买了火烧给你。”海口村小书生顾左右而言他,完美地回避了姊姊的追问。 果然顾巧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大眼儿滴溜溜地一转,毫不客气地朝荣焕臣伸出手。 荣焕臣摇头失笑,由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给了顾巧。“小臭……啊不,那个海口村最美的顾巧姑娘,在下这样能换杯水喝了吗?” 顾巧似是终于满意了,才倒了杯水给荣焕臣,自己则是打开油纸包,将一块大饼扳成两半,大的一半给了荣焕臣,小的一半又分出了一块给顾原。 顾原拿着分量显然很卑微的火烧,这回换他用眼神控诉着姊姊偏心。 顾巧拿着刚好够自己吃的分量,略带心虚地道:“顾原你可别嫌我给的少,不是姊姊贪吃,而是今儿个娘做了你最爱吃的鮁鱼丸子,你得留着点肚子。” 那方三两口都快把半块火烧吃完的荣焕臣,最后一口险些没咬到自己的手,眉头微挑看向顾巧。“鮁鱼丸子是我最爱吃的吧?” “明明顾原也最爱吃啊。”顾巧为了自己的面子,朝弟弟阴恻恻地一笑。“你说是不是?” 又是一个自杀式问题,顾原再次傻笑了起来,“娘做的鮁鱼丸子最好吃了!” 在后头灶房煮了几碗鮁鱼丸子汤,用托盘端出来的刘念芙恰好听到了儿子这句话,心花怒放地立刻附和,“那可不,娘做的鮁鱼丸子在这海口村里人人都说好,够劲道。”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一碗给儿子,一碗给女儿,而分量最大的那碗则是给了荣焕臣。 她笑吟吟地对后者说道:“石头啊,顾婶知道你最爱吃鮁鱼丸子,顾原倒是吃腻了,难得他还会说我做的好吃,我做了很多,你尽管吃……” 话说到这里,正吃着丸子汤的顾巧不明所以的剧烈咳嗽起来,一张俏脸咳得通红。 “你怎么啦?连个汤也不会吃?”刘念芙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又朝着荣焕臣继续未完的话,“石头,你吃完后记得盛一碗回去给你娘,后头灶房丸子分成了两锅,给你娘的由左边灶头上的锅捞,右边那一锅是给你特制的,难得我们巧儿记得你不爱姜味,特地叫我姜末加少一点……” “是啊,巧儿妹妹人真好,还记得我最爱鮁鱼丸子的口味。”荣焕臣似笑非笑地瞥了下脸几乎要埋到碗里的顾巧,手里的丸子汤似乎随着刘念芙的话益发美味。 脸皮几乎要被母亲扒光,顾巧再也坐不住,一碗丸子汤才吃了一半便急匆匆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赶。 “荣婶的汤,我去送吧……” “我也去。”荣焕臣哪里会就这样放过她,三两下喝光手上的汤,也追了过去。 刘念芙看得一头雾水,“他们两个在急什么?” “可能是怕凉了影响味道吧……” 小书生顾原呵呵地笑着替母亲解惑,手里的火烧沾着丸子汤吃光了,又顺手将顾巧来不及吃的那一半拿过来,慢条斯理的享用。 别人的东西,果然比较好吃啊! 一大碗的鮁鱼丸子汤,烫呼呼的,还有点分量,当然不会是顾巧拿着,后头跟上的荣焕臣很自然的接过,两人朝着荣家小院的方向前进。 荣家与顾家离得并不远,中间也就隔着几户人家,这里算是海口村里比较好的地段,顾安邦是商人,早早就在村里盖了大房子不说,荣家在搬来海口村之前也是小有资财,所以才会坐落在这个地方。 只是这些年来随着周清雅病倒,大笔大笔的医药费支出,荣家也渐渐有些捉襟见肘,荣焕臣于是在十二岁那年到镇上的镖局打杂赚取家用。 镖局的镖头见他身高体壮根骨好,也不吝于教授他武功。迄今他十七岁了,在镖局已能算是一把好手,从两年前就开始独立走镖,稳稳当当地把家撑起来。 由于两家交好,荣焕臣与顾巧并肩而行的画面并不少见,他们捧着汤碗一路笑笑闹闹,和村子里的婆妈叔伯们问好,大伙儿也朝着这郎才女貌的一对会心一笑。 两人本就是打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每个村民都觉得他们感情好是理所当然的,未来结亲势在必行,所以荣焕臣一把年纪了都没有闺女来相看,顾巧漂亮又读过书,居然也没有人表现出提亲的意思,村里人都很有默契,不去打扰这对人人看好的小俩口。 来到了荣家小院,荣焕臣雇来看护母亲的村里大婶从屋内迎出,看到这登对的小俩口连袂行来,男的健硕女的娇巧,当下秋日的阳光都觉灿烂不少。 “你们回来啦。”花婶露齿一笑。 “花婶,我娘做了鮁鱼丸子,等会儿让石头哥盛一些给你。”顾巧笑吟吟地道,她在家里弄了这么一大碗,当然不可能让荣婶一个人喝完,早把花婶的分量算了进去。 “那敢情好。”花婶也不客气,乡下人原就是家里有什么就送来送去,明儿个她也把自家做的腌疙瘩送些到顾家就好。 荣焕臣自觉地端着丸子汤到屋后灶间,花婶也跟了进去,周清雅如今病弱,丸子太硬怕咬不动,得再炖得更软些,这些事怕石头一个年轻人不够细心,她得自己动手。 顾巧则是进了周清雅的房里,比起十年前只是清瘦,随着病情加剧,如今的周清雅可说是形销骨立。 见到顾巧进门,周清雅笑了笑,消瘦显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印堂发黑。 “荣婶我来啦!您今天觉得怎么样?”顾巧笑得甜,十年如一日的朝周清雅打招呼,视而不见对方的病容。 她知道荣婶这是心病,是牵挂着荣焕臣的亲生父亲思念成疾,所以自己表现得越自然,荣婶越不会难受。 “老样子了。”周清雅听到外头的动静,看都不看就知道儿子由镇上回来,肯定又到顾家蹭吃蹭喝,不由微赧道:“我这身子骨不中用,石头真是麻烦你爹娘照顾了……” “荣婶您也没少照顾我啊!”顾巧顽皮地眨眨眼,“小时候抢了多少石头哥的甜点啊,我不吃亏的!” 周清雅闻言笑了起来,和这丫头说话就是心旷神怡,彷佛沉痾都消除了大半。 外头花婶已经回家了,荣焕臣端着热好的丸子汤来到房外,看到顾巧拧干了水盆里的巾子,正仔仔细细的替母亲擦手脸,动作相当自然,两人有说有笑,就像亲母女一样,他不由看得痴了,竟是无法移动脚步,不想破坏这美好的画面。 周清雅享受着顾巧的服侍,深深地看着这面目姣美的小丫头,或许是自小看到大,总觉得这丫头无处不好,无处不熨贴,她多么希望把顾巧变成自家人啊…… 抱着这种异样的心态,周清雅忍不住开口问道:“巧儿啊,你觉得你石头哥人怎么样?” 房外的荣焕臣自然也清楚听到了这个问题,不由拉长耳朵,心跳有些失速地期待着顾巧的回答。 “他啊……”顾巧正在替周清雅按摩腿,闻言手停了一下,也不过迟疑了几息便大而化之地回道:“除了长得太高像头熊一样,衣服老是脏得洗不干净,食量大了点,脾气坏了点,其他还算是不错的吧。” 这怎么听不太出来是褒还是贬啊?周清雅表情有些难解,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喜欢你石头哥吗?” 居然问得如此直接,荣焕臣背脊都僵硬了,呼吸当下停滞,一张轮廓深邃的俊脸憋得发红,却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自己错过了顾巧的回话。 第一章 公认的小俩口(2) 顾巧一下子没深思这问题背后的涵意,一边按摩边直率地回道:“唔,我也说不上来,像他买火烧给我吃、对我好的时候我就喜欢,说话难听老爱招我生气的时候就不喜欢!” 周清雅苦笑起来,原来这丫头压根没开窍啊!白瞎了自家儿子这么多年眼中只有她一个。 荣焕臣更是扼碗地想撞墙,为了避免这丫头说出更戳心窝的话,他抬腿迈入房中,没好气地数落道:“小臭美,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都是这样编排我的?” 听到最不喜欢的外号,顾巧立刻又炸毛了,“臭石头,我哪里编排你,我说的是实话!” 荣焕臣将汤碗递给母亲,扶她坐直了,才专注心神全力对付臭丫头。“我哪里长得像熊?长得太高还是我错了?明明是你长得矮!” 居然批评她矮?自认身量还不错的顾巧站直了伸长脖子,骄傲得像只长颈鹅。“我哪里长得矮?我还比村长家的大丫高出半个头呢!至少我不像你一天到晚撞我家门楣!” 这倒是真的,荣焕臣被堵得有些无语,随即又振作起精神。“那痛的还不是我,你家门楣也没崩啊!还有我的衣服也没有脏得洗不干净,镖局的衣服本来就是深色,最好脏了你看得出来……” 顾巧直接截断了他的话,这事她可是有证据的。“我看不出来,我洗得出来啊!从小到大我帮你洗过多少次衣服,搁水盆里再拿起来,清水都变泥水!” 荣焕臣再次败退,自从母亲病倒,他的衣服除了在外地是自己洗,回家后这小臭美当真帮他洗了不少,这一点他承认他心虚,所以又连忙转移话题。“还有我食量哪里大了?” “你食量哪里不大?你每次买两个火烧,可以吃掉一个半,只剩半个给我……” 终于轮到荣焕臣扬眉吐气的时候了,他立时指控道:“小臭美你可以再没良心一点,明明是你一个吃不完把剩下的塞给我,你刚才也说了,我买火烧给你可是对你好!我脾气不好我认,但我没对你凶过吧?” 顾巧话声一顿,气势马上弱了下来。“是没有啦……” 真要说起来,他被她凶的次数早就数之不清,反倒是无论她惹得他如何生气,他也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荣焕臣得意了,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所以你得喜欢我,不许不喜欢!” 顾巧皱了皱鼻子,娇哼了一声把头撇开,“可是你说话可损了,老爱叫我小臭美!” “……这个我改不了,你本来就臭美!” 两小无猜你打我一下、我撞你一下,吵嘴到最后居然变成嘻笑,周清雅由目瞪口呆变为哑然失笑,原本想提的事又默默的吞回肚子里。 她这一身病啊,毕竟还是拖累儿子了,顾巧这个小丫头伶俐又可爱,她从三岁就看中了,好不容易等到小姑娘长到花骨朵一般的年纪,她却是开不了口了…… 海口村一入秋季基本上就不怎么下雨,天候也会由夏天的炎热迅速转为寒冻,而这也是顾巧最喜欢最感到安心的季节,因为幼时的梦魇,夏季的大雷雨总让她吓得瑟瑟发抖,她宁可冷也不要打雷。 偏偏这天儿就像和她作对似的,夜里刮起了风,空气里瞬间充满潮湿的味道,已经入睡的顾巧眼睛猛地张开,心忖不妙,每次闻到这个味儿,就代表—— 轰!轰!哗啦—— 果然,外头下起了瓢泼大雨,伴随着一阵阵的雷声,顾巧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把自己埋进棉被里,但那隐约不停的震耳巨响却像是徘徊在耳际一般,挥之不去。 就在她吓得眼泪都快飙出来的时候,感觉到有人轻拍着她的棉被,她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随即刷地将被子掀开。 果然就看到荣焕臣一脸忧心地站在她的床边,皱眉说道:“你还好吧?别怕,我在这里。” 顾巧嘴一扁就想哭了,她从小就怕打雷,知道这事儿之后的荣焕臣,每遇雷雨,无论何时何地都会飞奔过来陪她。 小时候把她抱在怀里,唱着不成调的歌哄她,大人也乐得他去哄;长大后有了男女之防,长辈不许他抱她了,像这样的夜雨,他便会像今日一样偷爬窗进来,非得陪她到她不怕为止。 可是今晚,不知怎么地,她特别心慌。 “石头哥哥……”她像小时候那样撒娇的叫他,大眼浮着水雾,泫然欲泣,长发披散在纤瘦的香肩,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纤纤弱质,弱不胜衣。 即使是来陪她,荣焕臣仍保持了适当的距离,但是被她这么一唤,所有的理智就飞了,叹息了一声上前坐在她的床沿,将娇弱的她直接揽入胸怀。 外头的雷声仍未停息,但窝在他怀中的顾巧莫名地不怕了,她贪恋地倚在他胸膛不想起来。虽然每次都嫌他脏兮兮,但她知道若是在她身边,他其实都会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 他身上传来清新的味道,很好闻,她很喜欢。 “石头哥哥你来得好晚……”她不依地轻搥他一下。 荣焕臣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他居然很享受被她打的感觉。“在感觉要下雨的时候我就冲出门了,谁知你这小臭美今晚居然锁窗,我怕动静太大被顾婶顾叔听到,费了一番功夫才撬开。” “你居然撬窗?”她倒吸口气,由他的胸膛弹起,眼神像在看贼。 他无语瞪她,最后恶狠狠的在她白女敕的脸蛋捏一把。“你这丫头良心一定被狗吃了。” 顾巧吃吃笑了起来,又倒回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屋内弥漫着一股别样的温馨。 两个少男少女夜半私会,居然彼此都不觉得此举不适当,活像他们在一起就是天经地义似的。 “石头哥,其实你也不喜欢这种天气吧……”顾巧突然说道。 荣焕臣目光微黯,轻轻拍着她的背。“你知道?” “我知道啊,荣婶跟我说了……” 当年荣焕臣的父亲离开自己的妻儿,就是在这样的雷雨夜。 荣焕臣的父亲是一个棕发棕眼的外邦人,和史密斯一样因海难流落海外,之后与收留他的那家人的女儿结亲,并生下一子。 但他比史密斯运气好的是,他国家的人居然寻到他了,他似乎在那个国家身分不凡,不得不离开。他告诉周清雅他的国家陷入动乱,只是暂时回国,等到动乱平息一定会回来接他们母子。 那时候荣焕臣已经五岁了,就在大雨滂沱、雷声隆隆的夜晚,目送着父亲离去。然而这么多年过去,父亲始终没有回来,渐渐的荣焕臣对父亲也死了心。 可是周清雅不同,她对那男人情根深种,痴痴地等待着他,到现在仍未放弃。 当初他们居住的地方较为排斥外邦人,是因为荣父又高又壮,身怀武艺,他们一家人才没有被欺负。 后来荣父不在了,邻里开始欺压、歧视这对母子,嘲笑荣焕臣是杂种,气得周清雅只在里正那儿留了口信给丈夫,便举家搬迁,直到在海口村落脚。 海口村民善良好客,因为司空见惯所以对外邦人没有歧视,很热情的接受了他们母子,所以周清雅安心地一住就是十年。可她原本身体就不好,再加上这么久劳心劳力的等候,终于被病魔击倒,只凭一股意气支撑着。 故而,荣焕臣对父亲复杂的情感已转成了对雷雨天的厌恶。 顾巧明白他的心结,坐直身子,反过来环抱着他,学着他的动作轻拍他的背。“我原谅你今天做贼了,每次都是你安慰我,现在我也来安慰你。” “……”荣焕臣当真又好气又好笑,偏又放不下她,他这辈子可能就被这臭美的丫头吃定了。 “你不怕了?”他调侃道。 “不怕。”她说的是真的,在他怀中,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一如她明白他的心结,他也知道她的梦魇,荣焕臣清了清喉咙,刻意把声音压低,表情阴森森地说道:“听说这样的雷雨夜是海怪出没的时候,海怪由海里来,翻过村子里的小土坡,潜进民宅之中,他会挖开人的胸口,吃人的心;打破人的脑袋,吃人的脑……” “啊!你不要再说了!”顾巧摀起耳朵,又埋进他的肩窝。 荣焕臣低低笑了起来。“你真是奇怪,明明和史密斯学了那么多年所谓『科学』的东西,实用为重,眼见为真,怎么还会怕这种怪力乱神?” 她幽怨地望着他。“我就是怕嘛,不行吗?” “可以。”荣焕臣又轻拍起她的背。“反正有我在。” 这句话真是说到顾巧心坎里,因为从小被他保护到大,某种程度来说,他的存在也是她勇气的来源。 此时雷声渐隐,只剩淅沥沥的雨,又安然度过了一次惊魂夜,顾巧忍不住感慨道:“石头哥,你真的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会。”他说得毫不犹豫。 “万一不得已要离开呢?” “没有不得已……” 话才说一半,突然顾巧的房门就规律地响了起来,吓得床上依偎着的两人瞬间弹开,明明没有做什么,却像心里有鬼。 荣焕臣反应极快地跳出窗,同时顾原的话高声传了进来。“姊,娘让我来问你还好吗?” 顾巧连忙关上窗,故作镇静地回道:“雨都下这么久了你才来问,我没事。” “没事就好,我回去睡了。” 而后便听到顾原离去的脚步声。 顾巧眨了眨眼,确定顾原走远了,抚着胸吐出一口大气,才连忙又将窗打开。 荣焕臣没有走,但已淋成落汤鸡。 顾巧与他面面相觑,突然开口道:“你不是说没有不得已?你刚刚想都没想就跳窗走了。” “……”荣焕臣气结。 良心被狗吃了的少女噗嗤一笑,“好啦,『不得已』回去睡了,你也快回去吧!” 第二章 大伯一家的打算(1) 与荣焕臣间的情感,顾巧懵懵懂懂的,昨夜他来了那么一下,她便一夜好眠到天明。 打开窗户,吸了口凉气,鼻腔里满是大雨过后清新的味道,顾巧瞬间清醒,精神大振。 很快将自己梳洗好,熟练地绢了单螺髻,穿上最能凸显少女娇女敕气息的粉色短袄襦裙,一脸朝气地来到了厅里。 此时刘念芙已经将早膳备妥,一篮烧饼,一碟花婶给的腌疙瘩,凉拌蛰头,炒鸡蛋,鲅鱼丸子汤,唯独顾原多了一碗茶汤。 鲁人喝的茶汤可不是江南那种水冲茶叶的茶汤,而是将小米磨粉炒熟,加入芝麻、花生、核桃等坚果,洒上点糖,再用滚水冲开,便是一碗暖呼呼米香四溢的茶汤,据说喝了对脑袋好,所以小书生才占了点便宜。 顾巧入座后,总觉得身旁传来的甜香很吸引人,便虎视眈眈看着顾原的茶汤。 顾原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索性把碗朝姊姊一推,“给你吧!女生爱喝甜的……” 讵料顾巧还来不及高兴,刘念芙已经伸手在儿女头上各敲了一下,把茶汤推回儿子面前。“你就宠你姊吧,旬假完要考试的是你又不是她!都宠得娇了,一个石头哥哥还不够,又来个傻弟弟!” 不过刘念芙口中叨念归叨念,还是替女儿也冲了一碗,只见顾巧姊弟偷偷交换了个眼神,双双窃笑地喝起了茶汤。 一家子热热闹闹将早膳用毕,顾巧收拾桌面,刘念芙替儿子准备回学堂的东西,顾安邦则是觑空看看帐本,他做的是批售杂货的生意,也就是替本地的渔货干货找到买家,大批售出赚取价差,因他有人脉,做生意实在,多年来信誉不坠,大家都愿意把家里的出产交给他。 此时大门外突然走进一家子人,原本顾家内的欢欣笑语也因为这一家人子突然变得戛然无声。 来人是一对夫妻带着一名少女,那男人与顾安邦生得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亲大哥顾定国,顾巧姊弟要唤大伯的;而顾定国夫妻带来的那名少女名叫顾珍,比顾巧大一岁,是他们的女儿。 两家人算是血缘上的至亲,但情感却是泛泛,没事几乎不会往来。顾定国一家向来自私,当年兄弟俩分家,顾定国身为长子,分得大部分家产,因为父母的偏颇,顾安邦比起净身出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之后顾安邦看准了海口村特产的利益,自己靠着中介批售商品发家,白手起家赚得了土地房舍,养活一家四口。 此时顾定国却撂挑子了,表示弟弟的生活比较好过,就将老父母扔给了顾安邦,自己不管不顾,等到老人家过世了,连个棺材钱都推谈,从那时起,顾安邦便对自己这个凉薄的兄长心寒了。 他们的女儿顾珍其实生得也算有几分姿色,只是一遇到清丽娇美、气质出众的顾巧,瞬间被比成渣。承袭了父母尖诮自私的性格,顾珍自是看顾巧百般不顺眼,一找到机会就想欺负她。 这样子的一家人,当然不受欢迎,但顾定国没有自觉,反而带着妻女自在的在厅中落坐,还大言不惭地嚷道:“天气这么冷,怎么不快点上热茶呢?小弟,你就是不会教孩子,一点礼貌都不懂……” “大哥来有什么事。”顾安邦僵硬地打断他,不想听他批评自己的家人。 “当然是好事才会来。”顾定国笑了起来。“我替你们家找财路来了。” 顾安邦不语,在旁听着的刘念芙及顾巧顾原也不语,就没有人相信顾定国的话。 顾定国见他们一家不以为然的样子就来气,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不相信?不相信就先听听看,可别说我这个做兄长的没关照你们家。” 碍于是长辈,顾巧毕竟还是上了热茶,顾定国神情才缓和一些,轻啜口茶摆足了姿态后才道:“镇上的马家你们可听过?” “老家在滨州城的马家?”顾安邦足迹踏遍鲁省,岂会不知? 海口村还有顾原学堂所在的镇子都属于滨州的范围,能在滨州落户的富户那绝对是大户,其中马家就算称不上佼佼者,也算小有名气,而镇上的马家就是滨州马家直系的分支,关系算是很近的。 “就是那个马家。”顾定国表情得意洋洋,彷佛自己就是马家人似的。“镇上的马家在招婢女,月俸可是有二两银子,平时只要伺候贵人就好,其他粗重的工作也不用做,我瞧着很适合你家顾巧,就赶忙来跟你说了。” 顾安邦眯起眼。“如果这么好,你家顾珍怎么不去?” “我才不……”居然说到自己头上来,顾珍瞪大眼就要反驳,立即被母亲张玉珠在后腰捏了一把,只得及时住口,面色讪讪。 顾定国暗瞪了一眼顾珍,才又神色自若地道:“人家马员外喜欢的必须识文断字且气质出众的,咱家顾珍斗大的字也才懂那几个,怎么比得上你家顾巧?而且顾巧不是跟那啥史密斯学说外邦话,还替他通译了几本书在镇上书铺子卖?就这条件,马员外就肯定要了!” “马员外还管招婢女那么小的事?”顾安邦依旧抛不开疑心,“你说服侍贵人究竟是服侍谁?这婢女该不会是卖身签死契的吧?” “当然是服侍马……马夫人啊!只要在马夫人前前后后招呼着就行,有钱人爱面子,婢女自然要挑颜色好的,那马夫人见的都是大人物,顾巧也可以跟着长长见识,免得在这小渔村里养得小鼻子小眼睛。” “而且我跟你保证不是卖身,不用签死契,还可以跟马家的小姐一起学些琴棋书画什么的!”顾定国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只是这大实话打了点模糊仗罢了,所以他相当坦然。 “是啊是啊,我们一知道这个消息,马上就来告诉你们了,我认识马家的家仆,你们把顾巧交给我,我一定替她安排得妥妥当当,保证她入门……当婢女不受欺负。”张玉珠也附和了起来。 其实顾安邦是不愿顾巧去做这种服侍人的事,但顾定国说到可以长见识,还可以学习正规的琴棋书画,这几点有些打动了他。 他不想限制了儿女的眼界,所以让顾原上学堂,甚至不反对女儿去和个外邦人学习外邦的学识及语言。可是相对的,若按大家闺秀的标准来看,顾巧除了写字还可以,琴棋画是一窍不通,若能在大户人家里好好学学,也是好的。 顾安邦沉吟了一下。“这太突然了,你得让我考虑考虑。” “那好,过几天镇上大集,我们都要去赶集,等赶集之后我再来寻你。”顾定国自己一个人愉快的敲定了,便带着妻女大摇大摆的离开。 不同于顾安邦陷入挣扎,和刘念芙认真讨论了起来,顾巧对顾定国一家可是一点信心也没有,父母没看到那顾珍离开之前还嚣张的瞪了她一眼,她总觉得那一眼恶意满满。 一旁顾原清俊的小脸蛋也是听得一阵扭曲,顾巧见状心头一动,拉着他迳自往门外去。“等会儿石头哥要骑马带你回镇上吧?我和你一起去门口等他,这事非得拜托他不可……” 马家招婢女的事,顾巧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于是在荣焕臣带顾原回镇上时,提了一嘴这事,请他帮忙查一查。 荣焕臣通常去镇上镖局都是一旬会回村个两、三日,通常他会刻意安排与顾原旬休同时间,顺便将小书生从镇上提溜回村,免得顾原还得走上大半天的路。 不过顾巧可等不了那么久,顾定国在大集过后就要来了,所以她忍了几天后,终是按捺不住,一大清早就起床做了些糕点,还烂了只鸡,搁在一个食盒里拎着,和父母交代了一句去镇上看弟弟就出了门。 离海口村最近的镇子因着离黄河出海口近,又有丰富渔产,所以算得上是一个大镇,镇的东西及南北各有一条笔直的大街,交错为十字街区,当中的交叉口为四隅总路之冲,盖了一座高楼称为大隅首,不仅有防卫的功能,也让百姓能清楚辨明方位。 大隅首整个北边就是集市,南街则是顾原所就读的学堂、以及一些大户人家所居,顾定国说的马家也在这一块。西边较为龙蛇混杂,荣焕臣的镖局便在此处,至于东边则是濒临滚滚黄河,低洼泥地,穷苦的人家才会住到这一块。 顾巧就是自东北边入了镇,走了一个时辰,还要穿过几乎半座镇子。她已经很久没走这么长的路,待她来到荣焕臣所在的武威镖局时,双腿几乎都要打颤。 不过在唤人前,她还是先整理了一下仪容,拢齐被风吹乱的头发,拍去裙角沾到的些微沙土,然后挺直腰肢。 镖局里的人看到门口莫名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都是一阵茫然,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上前献殷勤。 几乎在厅里的几个镖师,不管是老单身汉还是半大少年,一下子全围到了门口,其中一个比较能言善道的瘦小青年,搓着手极力摆出一个他觉得最和善最好看的微笑。 “姑娘来这里,可是要托镖?” 即使他们每个都咧开笑脸,但这么一大群围上来,顾巧还是有些吓一跳。幸而她最亲近的荣焕臣是个大块头,而且比他们都高大,所以习惯了那样的威势,眼前这群镖师即使个个威武,也只让她迟疑那么一下。 “我不是要托镖,我是想找荣焕臣。” 小姑娘家声音细细柔柔的,长得又标致,偏偏来到这个都是男人的地方找人,非常引人遐想,于是这群镖师又妒又羡地怪叫了起来—— “唉哟唉哟,没听说阿臣有妹妹啊?” “阿臣也没成亲啊……” “我知道了!”方才一开始问话的那名瘦小青年突然拔尖儿那么一吼,把其他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阿臣不是在村里有个邻居小妹,每次他回村都带东西给她的?上次他去济南府还挤进一堆姑娘堆里买头花,就是这位头上那朵,肯定她就是邻家小妹了吧?” “那还不快去把阿臣叫出来!”其他汉子们听到原来是荣焕臣的青梅竹马,一个个竟像打了鸡血般兴奋。 谁叫那家伙年纪轻轻的却很得镖头看重,做事又稳妥,很难找到机会笑他,都是他笑别人比较多,如今天上掉下来这么个机会,他们当然要好好把握。 才几个眨眼的时间,镖局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荣焕臣那鹤立鸡群的脑袋出现在众镖师身后,他大手一伸,轻而易举的把人拨向两边,一眼便看到亭亭玉立站在那儿的顾巧。 荣焕臣喜出望外地叫道:“小臭美你怎么来了?” 小臭美啊……这明是损人却实为亲昵的叫唤让镖师们都暧昧地笑了起来。 顾巧却是美眸圆睁,怒嗔道:“你才是臭石头!” 她这么一骂荣焕臣就知道坏事了,自己居然一时忘情叫出了她那外号,就是不知道这丫头丢了面子会不会气得不理他,那他可受不了。 还来不及出口道歉,身旁那群镖师已经前仆后继的开始起関—— “唉哟,阿臣的小名该不会叫石头吧?那我们以后是不是要叫你石头弟弟?” “你们几个年轻的,以后可要改口叫石头哥哥,不过这个称呼不知道是不是只有邻家妹子能叫……” 镖师们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也没什么恶意,纯粹就是无聊逗乐子。顾巧俏脸有些发烫,又瞪了荣焕臣一眼。 荣焕臣没好气地瞪着这些镖师兄弟们,却没有如他们想像的示弱求饶,反倒指点江山似的一个个点起了名。 “驴蛋叔,你可不能叫我弟弟,那差了辈分。” 一名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张大了眼。“你怎么知道我小名叫驴蛋……” “还有你们几个,大牛、二宝、大柱、二柱、毛蛋,你们继续叫我阿臣就得了,倒是不必叫哥哥。” 被荣焕臣点名的几个少年都红了脸,这镖局的镖师大多都是附近村子来的,乡下孩子谁的名字没有点黑历史,他们现在用的名字都是为了镖局的工作才重新再取,在顾巧这样漂亮姑娘面前被揭了疮疤,每个人脸色都是青红青红的。 最后,荣焕臣的目光落在了一开始招呼顾巧那名瘦小青年身上。 瘦小青年嘿嘿一笑,识相地摇着手退后。“千万别说!我这就走这就走,你继续和邻家妹妹叙旧啊……” “狗剩哥你慢走。”荣焕臣面不改色。 瘦小青年差点没跌个狗吃屎,其他人闻言也大笑起来,反正大家的小名都不咋样,大哥也别笑二哥,一群镖师倒是勾肩搭背你一拳我一掌的回去了。 荣焕臣将顾巧带来的食盒让众人拿去分,自己则是拉起了顾巧的手,将她领到镖局后无人的水井旁。 “小臭美……啊不是,巧儿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在大家面前那样叫你,那不是一时情急吗……”荣焕臣求生欲极强地先道了歉。 顾巧也不是当真那么小气,早就不计较那事,反正她也没吃亏,小臭美比起什么驴蛋狗剩的,好像还好听一点。 “算了,我不也叫你臭石头了吗,就算两清了。我今天来是想问你马家招婢女的事,你查出什么来了吗?”她手摆了摆,直接就把这事带过。 提到这事,荣焕臣的脸色瞬间黑了。“查出来了,我本来还想明日特地回村告诉你。” 看他的神情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顾巧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紧张得心里一揪一揪的。“那马家究竟有什么蹊跷?” 荣焕臣吸了口气,才能把心中被带起的愤怒压抑下去。“马员外并没有要找婢女,而是要娶小妾。” “娶小妾?”顾巧倒抽口气。 “马员外是滨州马家的直系儿孙,滨州马家可是在京师有人的大户,怎么儿孙会沦落到咱们这个小镇上?原因就是他行事太不像话,特别喜欢打女人,不仅正妻被他打死了两个,马家的婢女小妾都不知埋骨多少,滨州马家不再容忍,就分家将他赶了出去。” “那……那大伯怎么会找到我头上来?”顾巧不解。 “其实不是顾大伯要找你,而是马家的下人自作主张看上你了。”因为是关于她的事,荣焕臣查得非常仔细。“马夫人怕自己被马员外打死,就四处替他蒐罗貌美的妾室,尤其那种带着书香气的美人最合他意。” “你不是替史密斯通译了几本书在书铺子卖?就是那时候被马夫人的婆子看到了,调查了你的底细,用五十两银子买通了顾大伯,要他不择手段也要将你送入马家。” “难怪……”难怪大伯说她若入马家,服侍的是马夫人,小妾不都要服侍主母?还有什么不必卖身,可以学习琴棋书画什么的,马员外喜欢带书香气的美人,马夫人要讨好他,当然会让小妾去学那些东西! 顾巧气得浑身发抖,几乎现在就想回家,揭发大伯的无耻! 荣焕臣一看就知道她想干什么,连忙拦住她。“你先别轻举妄动。” “可是……大伯是想把我卖给人做小妾啊!难道叫我吞下这口气?我没有揍他已经算好了。”顾巧双手拳头都握起来了,她可是个记仇的人! “你觉得他们这样算计你,我会让他们好过?”眼下顾巧气得都快失了理智,荣焕臣可舍不得她这么伤神,不由揉了揉她的头,把她的头花都揉歪了。 “唉呀你做什么!”顾巧果然一下就忘了生气,只赶着把被他弄乱的头发整理好,再把头花别正。 这么一阵折腾,顾巧当真冷静了点,只是定定地瞪着他,看他究竟想说什么。 “他是你的长辈,你不能明着动他,对你的名声有损,而且你直接去质问他,他肯定不会承认。” 对付顾定国这样的人渣,还用不到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荣焕臣早在查明这件事时,心中就有了计较。 “你放心,这件事我帮你,而且我保证,他的下场会比你想像得惨!” 要动他的人,不管是顾定国还是马员外都还不够格! 第二章 大伯一家的打算(2) 顾巧点了点头,反正曾欺负她的人,在他面前就没有好过的,他说的话她还是信的。 “那你也快去吃东西吧!我做了很多你喜欢的糕点,还有烤鸡,都放在那个食盒里了……” “等等,我的份不是应该另外放?”荣焕臣俊脸一抽,他以为他是特别的? “我今天出门急,没有再另外盛放,那一个食盒全都是你的份啊!我以为是你好心要分给他们吃……” 顾巧话声未落,荣焕臣已掉头飞奔回镖局抢救他的食物,速度之快看得她瞠目结舌,表情越来越古怪,最后忍不住掩唇一笑。 因为她以前也不是没有做糕点食物让他到镖局做人情的经验,荣焕臣看到一个大食盒就比照办理分了出去,因为总还会有特别做给他的份。 想不到今儿个阴沟里翻了船,倒也不是不能分给别人吃,只是那是小臭美特别做的,别人吃到就他没吃,那不能忍啊…… 又隔两日便是大集,顾巧随父母来到镇上,因着顾安邦要去联系他货品的买主,刘念芙则是要采买几匹布,还有米面糖油等生活用品。 这些事顾巧都派不上用场,荣焕臣亲自到镇子口来接她,说要带顾巧去吃羊汤。 鲁省的羊汤历史久远,且各地皆有不同的特色,镇子上的羊汤是滕县那里传过来的,用羊骨熬汤,再加入汆烫过的羊肉及羊杂,吃的时候洒上葱花,汤汁女乃白味道香醇,连顾家两老都很喜欢,所以听到女儿要吃,也放心荣焕臣带她,就放两人离去了。 顾巧以为荣焕臣只是说说,想不到他真的带她到北街一条小巷子里,这里有个羊汤摊子,赶集的时候才会出来摆。 出了巷子对面的街道一整排都是一些首饰店、香铺、绣楼、糕饼店等卖女人喜欢东西的铺子,所以那条街又被戏称为女人街。 荣焕臣先在糕饼店买了包顾巧喜欢的芝麻酥糖,才和她钻进巷子到羊汤摊子坐下,点了两碗热腾腾的羊汤。 待汤上了,冻得手指都发僵的顾巧连忙喝一口,才叹息了一声,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你真带我来喝羊汤啊?我以为你有什么特别的打算……”顾巧心里可还挂着马员外那档子事。 “你等着就是,等一下让你看个好戏……” 荣焕臣心疼她受寒,哄她喝羊汤,待她喝到大半碗,他眼尖的看到一抹眼熟的身影由巷子的另一端行来,他才提醒她,“主角来了,看戏吧!” 顾巧好奇地往他示意的方向一看,意外地看到顾珍居然独自走了过来,而且她并没有注意到羊汤摊子上的两人,只是行色匆匆的直朝着巷子另一头的女人街上去。 然而才走到一半,顾珍突然被两个痞子拦了下来,堵到了巷子一角,顾巧坐得离他们并不远,能听到痞子出口调戏顾珍,果然顾珍又急又气,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那痞子要伸手轻薄顾珍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年约三十许,生得儒雅英俊的中年男子,那名中年男子衣着华贵,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似乎无意间看到了顾珍的困境,便命令随从过去救人。 这一出英雄救美是什么意思?顾巧看得很是迷糊,想开口发问,荣焕臣却向她摇摇头,意思是让她专心看戏,免得错过精彩剧情。 中年男子替顾珍成功赶走了痞子,顾珍很是感激,尤其当她看到救她之人的主子竟是这般体面又好看的男人,小姑娘的脸颊随即就红了,眼中的倾慕藏都藏不住。 “感谢老爷搭救,小女子顾珍,不知老爷高姓大名,大恩大德小女子日后必有报答……” 瞧顾珍的表情,要不是还有最后一丝少女的矜持,只怕她连以身相许都说得出口。 “不过路见不平罢了。”中年男子手微抬,很是气派地止住了她的话,露出了一记温柔的笑。“鄙人马有财,就住在镇子南边靠近学堂那里……” “你是马员外!”顾珍忍不住低叫出来。 马有财,叫这个名字的中年人,看起来很有钱,还住在学堂附近,整个镇子对得上号的也只有一个啊! 随着顾珍这句话,顾巧一口羊汤差点没喷出来,一脸惊愕的望着荣焕臣。 荣焕臣神秘地一笑,顾巧也知道这不是发问的好时机,只能忍住所有的好奇心。 好不容易等到顾珍发表完自己的感激之情,与那马员外分道扬镳了,顾巧才终于憋不住的拼命摇着荣焕臣的手臂。“这是怎么回事?那真的是马员外?” “马员外是个五十开外的老胖子,你说呢?” “可是那个人说自己是马员外……”顾巧只是一时太惊讶,并不代表没脑子,回想起他是带她来看戏的,马上就把所有关键连结起来。“啊啊啊,我明白了,你找人假扮马员外,想引顾珍上勾对不对?” “聪明。”荣焕臣豪气地一口把自己的羊汤喝尽。“你说,这会儿顾珍还会希望让你嫁给马员外当小妾吗?” “她应该恨不得自己上了吧?那假的马员外生得真是有派头啊,身量五官都好看……” 顾巧当真觉得,演这场戏让顾珍享受了一把被美男子搭救的虚荣,实在是暴殄天物。 能有我好看?荣焕臣不语,只是阴沉沉地觑她,满脸都在暗示这个问题。 顾巧兴致勃勃地还想再多说那英俊多金的假马员外,但一抬头看到荣焕臣的表情,随即口风一转说道:“当然还差石头哥一点啦……” 必要的时候,顾巧也是很懂得见风转舵的。 “口是心非的丫头。”荣焕臣被她逗笑,顺手将她吃不下的半碗羊汤换到自己面前来,然后打开芝麻酥糖的油纸包放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得好像本来就应该如此。 顾巧爱吃,食量却不大,早就习惯他替她解决所有吃不完的食物,因此她也不觉有异的拈了一块芝麻酥糖吃了起来,一边还不忘问道:“可是你怎么知道顾珍会来这里?还安排了那出戏?” 荣焕臣办事可是连镖头都赞美有加,自是安排得天衣无缝。“我送你那头花,顾珍不是很喜欢?你还抱怨过她想和你讨要。女人街上首饰铺子的东家与我有些交情,我推荐他去进货,再帮他传出风声,你觉得顾珍会不来买?” “你真是……”太贼了!顾巧即使心里佩服他,口头上却不肯轻易夸奖,只是耍赖地道:“那这样顾珍不就有和我一样的头花了?” 这是重点吗?荣焕臣无语看了她好半晌,良心被狗吃了的小臭美依旧不讲道理,所以他无奈地道:“我下回走镍到外地,再帮你带些新货回来。” 顾巧随即笑得比春花还要灿烂,圆圆的大眼弯成新月,荣焕臣心头一荡,能换得这一笑,真是替她卖命都愿意。 这一场戏,顾巧算是看得满足了,但她却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赶集日后顾定国果然寻了来,但他不似一开始那样直接找上门,而是另辟蹊径,单独找了顾安邦到他家中饮酒吃席。 席上并没有大鱼大肉,而是一些家常小菜,清炒海螺、糖醋鲤鱼、油淋白菜、肉沫茄子,还有一只烧鸡,主食是一道海鲜漓子的白面条,以前小时候顾定国与顾安邦的母亲常常做给他们吃。 其他菜色也就罢了,就这道海鲜漓子面让顾安邦感慨万千,对顾定国的戒心瞬间放松不少。 顾定国也不和他提马家那事,只是东拉西扯的叙旧,顾安邦爱听什么他就说什么,不停的劝酒布菜,不多时顾安邦已吃得酒酣耳热。 “弟啊,我知道我以前是太自私了,不仅对你不好,也没做到孝顺爹娘,弄得自己一事无成,大字不识一个,日子都快过不下去……” 顾定国絮絮叨叨的痛陈己过,语气里不无想修复兄弟关系之意,顾安邦虽然喝得脑袋晕晕沉沉,这番话却是听得明白。 “大哥,如果你、你真的忏悔……就好好做人……爹娘都走这么久了,说这些也没用……你如果愿意做正事不走歪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弟弟帮得上的就不会推辞……” “现在倒是有件事要你帮忙。”顾定国打蛇随棍上,又替顾安邦把酒斟满。“就是马家招婢女那事,你就让你家顾巧去试试看,保证你不会后悔的。” 顾安邦顺手一口将酒喝尽,只觉得天都开始旋转,但他还是用着最后一丝理智,抓着顾定国的话尾说道:“巧儿的事……我想还是算了……巧儿从小娇惯,做不来那服侍人的事……” “她以后出嫁了还不是要服侍丈夫?就当作先让她去学一学……”顾定国眼神有些变了,但还是尽量和颜悦色,又劝了一杯酒。“难道你舍得让她放弃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大好机会?” “什么飞上枝头……巧儿不需要那个……”终于还是到了极限,顾安邦一句话没说完,啪的一声倒在了桌上。 “哼!多费我的唇舌还浪费我的酒菜,早知道直接用迷药还快些。”顾定国由怀里掏出一张纸,又拿出红印泥,直接抓起顾安邦的手在纸上压下指印。 “这下好了,你亲自画押,答应让顾巧去做马员外的小妾,赖也赖不掉了!”顾定国边吹着纸上未干的指印,内心不由得意起来。 五十两啊!马夫人身边的婆子可是承诺了五十两,让他将顾巧弄进马府,他一辈子都没看过那么多银子,只消马府来带人,银子就到手了啊…… 正得意洋洋地想着,顾珍却闯了进来,一看到顾安邦醉倒在桌上,她急忙问道:“爹你得手了?” 顾定国扬了扬手上的契纸。“可不是得手了,这下顾巧不嫁过去也不成了……” “不行!我不许顾巧嫁给马员外!”顾珍突然尖叫道。那刺耳的声音让顾定国皱了皱眉,“你抽什么风?” 顾珍气急败坏地冲到顾定国身边,拉着他的袖子道:“集市那一日,我不是自个儿到女人街去买头花?我……我遇到马员外了!” “喔?那又如何?”给钱的是马夫人,又不是马员外。 “唉,爹你不知道,那马员外生得好看,又有一种文人的高雅,说话温温柔柔的,手里又有钱……把顾巧推给马员外,不是便宜顾巧了?”顾珍很快地将马员外那日英雄救美的行径说了一遍。 “那马员外有那么好?虽然爹没见过他,可是那马夫人都四十开外了,马员外总该也有些年纪了?”顾定国对于顾珍的反对并不以为然,他还是比较喜欢五十两银子。 “马员外看起来顶多和爹差不多年纪,老妻少夫也是有可能的嘛!爹啊,像马员外那样的人品,正该与女儿相配啊!你别把顾巧送到马家,把我送进去吧?”顾珍纠缠了半天,就是为了提出这个要求,一向刁蛮的她难得和父亲撒娇。 顾定国一副见鬼的模样看她。“你有病吧?你知不知道去当人家的小妾是什么意思?那马夫人可不是吃素的,像你这种井里的蛤蟆,自以为见过多少天?早晚被折磨死。” “我怎么会不知道?当小妾不就是陪马员外睡觉吗?” 她豪放的话语让顾定国惊得都站了起来,但接下来顾珍说的却又成功堵住顾定国骂人的话。 “爹你想想,马夫人为什么要一直替马员外纳妾?不就是因为她不受宠吗?一个不受宠的主母有什么好怕的?我知道马夫人许了咱们家五十两,可是只要我能得到马员外的喜爱,在马家立稳了脚跟,那银子还不是滚滚的来?说不定一次的赏赐就是几百两呢!到时候五十两算什么?” 顾定国原还想狠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女儿,但在顾珍一番剖析之后,他竟然有些被说服了,“你……你怎么肯定马员外会喜欢你?”他还是有些迟疑。 想不到这才是顾珍最有自信的一环。“如果不是看上我了,在我遇到恶棍调戏的时候,他何苦来救我?而且他还特地留下了姓名住所,不就是暗示我去找他吗?这样还不够明显?” 顾定国听得目光浮动,看了看席上醉倒到人事不知的顾安邦,又看了看自信满满的顾珍,心中有了计较。 说不定,真是他们大房要转运了! 第三章 比无耻还无耻(1) 马家招婢女的事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淡去了,丝毫没有影响顾家人,身为被韵觎的主角,顾巧还是该吃就吃该穿就穿,一点也不含糊。 冬天虽说无法像夏天穿得轻盈纤细,但打扮得漂亮这件事在臭美的顾巧这里依旧是最重要的。 因她肤色白,在寡淡的冬日就不适合清冷的颜色,所以乡里姑娘习惯穿的青绿、灰蓝等她绝对不碰,要就是选穿淡黄或女敕红。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她也穿起了棉袄,但别人穿起来是臃肿,她却随手将淡黄色的棉袄在背后收紧,就显出了腰身。 丝质飘逸的白色褶裙下是厚厚的棉裤,所以一点也不受寒。单螺髻在冬天就不绾了,改成垂鬟分髾,后发披散,整个人看上去甜美又轻巧,即使混在人群之中依旧显得亮眼。 立冬后一日,海口村的人都聚集在顾定国家的门外,原因便是顾珍日出阁,要抬到马家去当妾室了。 此事一出自然台起了村里一阵旋风,羡慕者有之,鄙夷者有之。顾定国一家过得并不富裕,卖女求荣似乎也能理解,而且重点是顾珍自己乐意。 因着顾安邦在村子里人缘好,所以村民也不介意凑个人情,来顾定国家替他们壮壮声势送嫁。 顾巧并没有热情的凑上去,只是隐在村民之后做个吃瓜群众,她可是还小心眼的记着这件倒楣事原本要落在自己身上的。 小姑娘穿得娇娇女敕女敕,甜美带笑,风一吹来裙裾飞扬,天仙似的,看得村里几个青年眼都直了。 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荣焕臣,顾珍出阁还是他一手促成的,所以他也跟着顾巧一起看热闹。只是四周男人看顾巧的眼神实在太令人讨厌了,他脸色一沉,把顾巧拉到另一边,用自己高大的身材挡住她的身影。 村子的青年们一看是荣焕臣,心里就算对顾巧有什么想法也立刻歇菜了。谁不知道荣焕臣将顾巧看得像眼珠子似的,顾巧在村子里也不和其他男孩子亲近,荣顾两家结亲只差没摆开聘礼送上门吧! 随着马家来抬人的轿子将顾珍接走,村子里的人也跟在了接亲的队伍之后,要一路送到村口。 荣焕臣与顾巧跟在最后,与众人拉开一大段距离,远远看着顾定国在队伍前端放鞭炮,都觉得是一场闹剧。 顾巧有些哭笑不得。“果然顾珍把自己送进马家了!” “意料中事。”荣焕臣倒是一如往常的淡然,虽说他只是加了把火,但决定跳入火坑的还是顾定国他们自己。 “大伯也算下重本了,我听说小妾不可以穿正红,只能由偏门抬进去,但顾珍居然穿着大红嫁衣,后头还有一箱嫁妆呢!” 顾巧目送远到已经看不见的小轿子,马家派来的那顶甚至称不上花轿,只是最普通的客轿上面象征性的绑了块红布,反倒顾定国什么正式迎娶的仪式都快备齐了,一点也没有自己的女儿是要去做妾的自觉。 “所以说她有苦头吃了,顾家大房再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作死。”荣焕臣也很是看不下去。“以后我成亲,绝对不会纳小妾,要娶就要娶自己最喜欢的,然后一生一世一双人。” 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顾巧有些讶异的抬起头来看他,小心肝儿不明所以地胡乱跳了一阵。 荣焕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续道:“我还要高头大马、八抬大轿去迎娶我的妻子,送上最好的聘礼,让她的嫁妆有十里那么长,怎么样,嫁给我不错吧?” 听到他编织的未来,顾巧不由有些向往,什么十里红妆她倒不稀罕,反而是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很是打动人。 “那你找到那个人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荣焕臣但笑不语。 这么一笑,模糊地带就很广了,顾巧不由浮想联翩。 一想到未来他手里牵着的新娘子,盖头底下是张陌生的美丽脸庞,顾巧的心情不知怎么突然恶劣起来。 要是他娶了别的女人,那她就不能再独占他的好,在未来的嫂子面前肯定要避嫌了。一下子失去了这么大的靠山和依赖,她受得了吗? 顾巧猛地摇摇头,不行,不能再想了,光想胸口就一抽一抽地痛。 但……但如果他手里牵的那个人是她呢?她也能让他高头大马、八抬大轿的来迎娶,到那个时候,他再牵她的手,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她肯定会害羞死的。 对于这样的想像,顾巧不仅不排斥,反而还有些入神了,小脸蛋儿晕红晕红,居然有种异样的娇羞。 “你怎么了?”但荣焕臣却没有看到她的娇羞,只看到她的傻气。 顾巧摇了摇头,抬头一看到那张俊脸就忍不住联想到自己嫁给他的画面,困窘得浑身都发热了,哪里还有办法回答他的话。 但荣焕臣越看她越不对劲,忍不住伸手模了模她绯红的脸。“你很热?怎么脸红成这样?” 她的脸他平时也没少模,但今天就是特别不一样,在他温热的大手触碰到她的时候,顾巧只觉得浑身血液沸腾起来,整个人像要被煮熟似的。 不行,她受不了了,再继续待在他身边,她一定会羞死。 于是顾巧拍开了他的大手,居然无预警地扭头就跑,留下荣焕臣傻眼的站在原地。 “这丫头是中邪了?”他纳闷地看着自己被打红的手,一脸莫名其妙。 可怜的傻汉子,还不知道自己从小守护到大的小姑娘,在他面前第一次害羞,而他却错过了这个机会。 随着天气益发严寒,周清雅的身体更差了,这让荣焕臣与顾巧都有些提心吊胆。 偏偏一过冬至,时间越接近年节,花婶也要忙着家中过节的事,能留在荣家小院的时间越来越短,荣焕臣是家中支柱,周清雅吃药看病的开销不小,不可能让他不上镇子做活儿,于是顾巧便扛起了照顾周清雅的责任,反正她与周清雅的情谊说是母女也不为过。 荣焕臣早在秋天就将冬日要用的炭全买好了,顾巧现在每天将屋子里烘得暖和,炕火也没停过,因为烧得久了怕周清雅燥热上火,她不时的提醒周清雅喝水,替她擦手脚擦脸,服侍她出恭等等,不管多么私密甚至是脏活儿,顾巧一点也不嫌弃,这让周清雅对她有着更多想法了。 “……石头他爹啊,长得很高很高,以前我们住济宁时,他也常常撞到门楣。他爹头发是棕色的,比起石头还更偏红一些;眼睛是浅褐色,就像琥珀那样,石头的眼是像了我,颜色深得多了。他们父子其实生得很像,都是大眼睛高鼻子,睫毛又长又翘,嘴唇有些薄,那脸像是刀刻出来似的,当真是很俊很俊……” 周清雅最近时常在回忆荣焕臣的父亲,顾巧即使已经听了无数次,还是乖巧的任周清雅倾诉,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引导周清雅更好的一吐胸臆。 “……他爹虽然没有说,但我知道他在外邦的身分应当是很高的,因为他身上有股贵气,落难了还是保有他的骄傲。他会武艺,学问也不错,吃东西时很多规矩,还要先祈祷什么的。偏偏这样的人居然对下厨的事一窍不通,曾经有一次我病了,不得已由他生火做饭,他居然把火生到了自己身上,在手臂这里留下长长的一条烫疤,像长虫似的难看死了,最后还不是我得抱着病做饭……” 周清雅边说边比划着左臂,目光温柔似水,俨然一个沉浸于爱情回忆的小女人,顾巧也很捧场地笑了起来,周清雅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说得更起劲。 然而周清雅这样的状态其实让顾巧隐约有些担心,因为以往的冬日周清雅都是有气无力的缩在炕床上,但今年特别不同,周清雅精神很好,话也变多,可是反反覆覆说的都是荣父的事,有时候甚至记忆都混乱了。 按理说这该是病况转好的征兆,但周清雅精神越好,脸色却是越来越灰败,有时候话说一说就莫名其妙睡着,一睡就很难叫起来,呼吸轻浅得令人害怕,所以顾巧一直鼓励她说话,不让她一直沉睡,即使是已经说了几百次的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顾巧也每回都装作听得津津有味。 荣焕臣由镇上回来,入门看到的就是顾巧与周清雅相谈甚欢的模样。他心头一暖,贪恋着这温馨的一幕,手上关门动作就慢了,带进了些冷风,屋内两女立刻就发现他。 “唉呀,外头好冷,你快些先把身体双手烘热了。”顾巧很自然地来到他身边,将他月兑下来的大髦挂好,把人拉到原本她坐的位置坐下。那里旁边烧着火盆,暖得快,她塞给他一杯热茶,还不忘交代着,“你先别碰荣婶啊,手热了再说。” 然后她便转到后头灶房去,忙忙碌碌的像个小媳妇,荣焕臣的目光一直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内心充塞着温柔。 看了好半晌,他才将头转回,坐在那里烤着手,故作轻松地开口道:“娘,您今天觉得如何?” 其实看了看母亲的脸色,他也颇为忧心。 “很好啊,很好。”周清雅眼中有些意味不明,却是慈祥地笑了。“这阵子我觉得身体好轻松,好像离你爹越来越近了……” 谁知道那人死哪里去了,离得他近有什么好……荣焕臣按下心中的不满,撇撇嘴道:“是呢,娘离得爹越来越近,可就离儿子越来越远罗……” “石头,不要恨你爹,他不回来一定有苦衷,娘相信他不是抛弃妻儿那种人。”周清雅又怎么不明白荣焕臣的心情,即使他极力掩饰。 “娘,您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一辈子都没回来呢?您熬得身体都坏了,值得吗?”荣焕臣终是忍不住,隐约吐露了对父亲的不满。 “那娘就等他一辈子啊,人总要有些念想,否则怎么活下去呢?”周清雅话中隐含之意,若是听明白了着实令人心惊。她是靠着思念活到现在,所以如果要求她别再等了,她是不是也活不下去了? 这对他这个儿子来说,多么残酷?她为爱牺牲了,那他呢?他在母亲心中竟是随时可以抛下的吗? 荣焕臣低下了头,握拳无语隐忍,健壮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否则他怕对父亲的不满会随时爆发开来。 周清雅看着儿子,幽幽地叹了口气。她心里其实对这个儿子有愧,她也想面面俱到,顾好儿子也顾好夫君,但她的身体却不允许,只能让她选择其一,所以,她只能委屈了荣焕臣,让他从小就必须自力更生,拖着她这个病弱的老母,一起等待那个忘了家的男人。 “孩子,娘其实……”她想解释却又词穷,因为确实她表现出来的就是爱情比儿子重要。 “娘,我知道的,您不用勉强自己,您要想他就去想,我已经长大了。”所以他有能力可以照顾自己,可以照顾母亲,可以暗自嫌弃那个抛家弃子的男人。 荣焕臣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终于又抬起头,只是他已经连掩饰的笑容都装不出来了。 顾巧恰好在此时又进门了,弥漫在室内的紧绷气氛顿时散去。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几样小菜,一碗稀粥,炖鱼汤,还有一大盘的馒头。 她朝着荣焕臣笑了笑。“算准了你回来的时间做的晚膳,否则天气冷一下子就凉了,我刚才又热了一会儿,你和荣婶吃吧!我也该回去了。” 天色早就暗了,顾巧虽是住的不远,这时间荣焕臣无论如何也一定会送她回家,然而今日听到她要走,荣焕臣心里突然有种自己重视的东西最后似乎都会离开的惶恐。 母亲如此,顾巧也是如此,于是他本能的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可以不走吗?”他有些难过地问,深棕色的眸竟看起来墨色沉沉。 “可是已经好晚了啊,我爹娘会等我用膳……”顾巧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先是想拒绝,然而一个抬首,对上的却是他难得脆弱的眼神,她的顾虑马上就被打破,当下改了口。 “好……好吧,就留在这里用膳,但我得先回去和我爹娘说一声……” 荣焕臣笑了,像个孩童似的,“我去,我去说,你在家里等我,千万别走啊!” 话才刚说完,他就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顾巧见状,连忙抓起他挂在墙上的大氅追了上去,“石头哥,你忘了穿上外氅,外头很冷的……” 周清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微微地笑了,即使这抹笑容带着说不出的哀愁。 “巧儿,幸好有你,幸好有你啊……” 第三章 比无耻还无耻(2) 腊月开始,家家户户就要开始忙过年了,镇子上的集市也从这日开始越来越热闹,一直到二十八休市。 赶制新衣帽新鞋,自然是各家妇女首先忙碌的事,之后腊八还要做腊八粥、年糕,到了月底还要大扫除、祭灶、蒸馒头等等,准备迎接春节,所以顾巧也停下了史密斯那里的课,在家帮刘念芙黏鞋底裁缝新衣。 她手上这双可比龙船的大鞋就是做给荣焕臣的,虽说未婚少女给未婚男子做鞋,总给人许多遐想,但两家认识那么久了,如今周清雅身体又不好做不来那些事,所以顾家早年便将照顾荣焕臣的琐事全部接手,因为刘念芙要忙和一大家子的新衣新鞋,由顾巧来做荣焕臣的部分好像就变得理所当然。 然而才做了个开端,在暖烘烘的炕上做女红的母女两人就听到外头吵吵闹闹的声音。 她们对视一眼,一起走到屋外,便看到顾定国拉着顾安邦气急败坏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张玉珠也声泪俱下的骂骂咧咧,令人意外的是,旁边居然站着蒙着面纱的顾珍,唯一露在外头的双眼又红又肿。 这一家子为什么大冷天的来找碴,顾巧心里有数了。 “……应该被抬进去马家做妾的是你们家顾巧啊!马夫人当初看上的就是顾巧,他们马家财大势大,我能拒绝吗?谁知道那马员外……根本是个畜生,我们家顾珍帮顾巧挡了灾,被打得鼻青脸肿,你们必须负责!”顾定国声音不小,很快的便引来四周邻里围观,他这次算是豁出去了。 这么无耻的话也说得出来,原以为兄长已经改过自新的顾安邦不由气得发抖。“你这是什么道理?马家是我引来的吗?你用马家找婢女的名义,想眶骗我家巧儿去做小妾,结果你们顾珍自己爱慕虚荣被抬去了马家,现在居然有脸来叫我们负责?负什么责?” “当然是按马家的意让顾巧入府,把我们顾珍换出来啊!”顾定国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无视背后的指指点点。 他本来就是这种厚颜无耻的性子,否则当年弃养老父老母,脊梁骨早该被村人戳死。 原来当日顾珍出阁,被马家的小轿抬回去后,马夫人就发现轿子里不是顾巧了。不过顾珍也算小有姿色,同时马夫人早就告诉马员外替他纳了个新的小妾,马员外已经兴冲冲的等着,无可奈何之下马夫人只好将顾珍送上了马员外的床。 顾珍一看马员外不是当日那名儒雅的中年男子,当下就崩溃了,不过马员外虽然老,床上功夫却不错,顾珍横竖失了清白,索性破罐子破摔留下当小妾,一心只想在马家多挖点钱。 一开始马员外对她还新鲜了几日,但毕竟顾珍只是个村姑,没什么见识,也不懂太多迎合或勾引男人的手段,又自以为受宠,耍着她在闺中的大小姐脾气,这让马员外如何能忍,对她失去兴趣后真面目就露了出来。 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打还算是简单的,甚至将她囚禁起来,心情不好就不给饭吃,还搜刮走了她所有的嫁妆,连那件大红嫁衣也不例外,简直比他们乡下欺负媳妇的恶婆子还要苛刻。 顾珍被虐待得受不了,装了几天的孙子,放松马家下人的戒心后,趁着深夜爬狗洞出来,连滚带爬的逃回了海口村,对着父母就是一阵哭诉。 顾定国夫妻一听那还得了,别说女儿没从马家弄钱回来,顾珍有命回来已经算好的。他们也算疼爱女儿,所以当初也不会放弃五十两银子,按顾珍的意愿让她嫁入马家。 如今顾珍后悔了,他们自然要替女儿另谋出路。要在马家的势力下偷偷将顾珍送走是不可能的,唯一的方法是用另一个目标转移马家的注意力,让马员外放弃顾珍。 于是顾定国就想到了这苦原该是顾巧要受的,真要说起来,马员外肯定更喜欢顾巧,所以就决定将人换回来。 “作你的白日梦吧!你做事如此不地道,我就算拼着与你断绝关系也不会听你的鬼话把巧儿送去那肮脏地方!”顾安邦听到他的要求,直接呸了他一脸,他如今对这兄长当真完全死心,宁可不要这门亲戚! “你说不要就不要吗?当初你自己画押答应将顾巧送进马家做妾,我这里可是有凭证的。”顾定国狞笑着,由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开了亮在众人面前。 村里人大多不识字,顾安邦一家都读过书,算是比较特别的,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张纸,飞快地看了过去,上面果然写着他愿意将女儿送入马家做妾,还盖了手印。 顾定国既然敢拿这凭证出来,手印就不会是假的,顾安邦仔细地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同意了这鬼东西,突然双眼一睁,暴怒道:“我明白了,那日你无缘无故请我饮酒,原来就是想把我灌醉了,趁我不省人事之时盖下手印!” “你管我怎么盖的呢?”顾定国自然不可能承认,“总之你就是应下了这件事,这契书就算送到衙门去都是有理的。趁现在还有点时间,你还不快点将顾巧打扮打扮,弄点嫁妆,送到马家体面些,我再替她说两句好话,说不定能得马员外欢心……” “你……” 顾安邦气得都要动手了,围观的村民也有忍不住斥责起顾定国的,但顾定国就是不管不顾,反正他要做的事成了就好,其他人的观感他是当真不在乎,何况这是家事,那些村民也只能说说嘴,难道还能插手? 因为顾定国那张契书还一直亮着,顾巧也上前来一探究竟,想不到她仔细一瞧后,表情变得有些难解,最后居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爹您先别冲动。”顾巧拉住了顾安邦握着拳都抬了一半的手臂,指着顾定国手上的契书。“大伯这张契书,虽然是爹您画的押,但上头写的名字好像不是我啊!” 顾安邦愣了一愣,又细细的看去,果然上面写的虽然是顾安邦同意将女儿嫁入马家做妾,但女儿的名字写的却是顾珍。 也就是说,就算这契书真是顾安邦同意的,但同意的是顾珍去做妾,先不说他这个叔叔对父母俱在的侄女婚嫁有没有处置的权力,顾珍也早就入了马家门,这张契书无疑等于一张废纸。 一切突然变得滑稽,顾安邦知道顾定国不识字,还特地嗤笑着替他解释道:“你想害我家顾巧也不仔细点,你这契书上面写的名字可是顾珍啊!你不早已经把顾珍送去马家了吗,还来我这里吵闹做什么?” 这番解释让顾定国傻了眼,张玉珠及顾珍也傻了眼,连旁观的村民都张口结舌,其中有识字的还特地上前确认了契书,上面的名字还真的是顾珍。 顾定国这下拿顾安邦没办法了,全村的人都知道他想算计侄女顾巧,如今这张契书没了作用,他也没办法继续拿捏顾安邦。 就在顾定国起了坏心,思索着强抢顾巧的可能性,想不到村道上突然呼啦啦来了一群人,耀武扬威,其中一个突然往村人聚集的顾家看过来,指着顾定国就嚷了起来—— “在这里,姓顾的在这里……顾姨娘也在!走,全都带回去!” 来人便是马家的打手,很快地将顾定国一家围起来,不过看着四周都是村民,倒也没有直接用上暴力手段,带头那个反而朝着村人抱拳一揖—— “诸位,我们是马家的人,前来捉拿马家逃妾顾珍。这个顾珍偷了我们夫人的首饰逃出府,现在要带回家法处置,请大家莫要阻拦。” 他这番话又引起村人议论纷纷,因为顾定国的行为惹得天怒人怨,也没人想阻拦,众人还让开了一条道,让他们把人带走。 顾定国则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猛地瞪向顾珍,他压根不知道女儿还偷了东西! 顾珍心虚的回避了顾定国的目光,显然默认了这事,张玉珠一看女儿的表情就知道马家人说的是真的,直接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夫人丢了东西这事儿,还要和顾家两个老的讨个说法,昏了也要带走!” 于是马家人像扛布袋似的扛起了张玉珠,又推推换操的将顾定国及顾珍带走了,顾家门前虽然一堆人,却是一片寂静,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作了一场荒唐的梦。 “这……这是怎么回事?”顾安邦还没能回过神来,呆呆地望向顾巧。“马家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巧?那张契书又是怎么回事?” 顾巧却没有像顾安邦这般迷糊,反而若有所思地道:“我好像猜到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顾定国大闹顾家时,荣焕臣还在镇上购买年货,今日他拜托花婶再替他照看母亲一日。 镖局里的镖头知道周清雅病重,便让荣焕臣腊月就停工,好回家照顾母亲,等到开春再回来,就算届时周清雅身体没有转好,至少雇佣来看顾她的花婶也有空了。 荣焕臣领了这份情,便在回家之前先在镇上将大部分的年货买齐,包含干货冻果、瓜子饴糖、红纸线香、鞭炮年画……等等。 春联可以请顾家小书生替他写,新鲜的肉菜及蒸馒头的白面只能等到祭灶前买,至于年夜饭更是不用烦恼,顾家肯定会替他准备好,如果他不收,顾巧说不定还会生气,所以他只要提早把食材送一些过去就行。 带着满满几包袱的东西回家,一打开门,他以为会看见花婶,想不到却是顾巧坐在周清雅炕床前,正替她掖着被子。 “回来啦?荣婶刚睡。” 顾巧用嘴型无声说着,在他卸下包袱时倒了杯热茶给他,因为怕说话太大声吵了周清雅睡觉,待他喝毕便将他拉到偏间,唇角带笑,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原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看到她这俏皮的表情便把问题吞回了肚子里,荣焕臣挑了挑眉,问道:“你肯定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吧?” “是啊是啊,我等了你老半天了,你怎么现在才回?”她拉着他的衣角,声音有些撒娇。 她这小模样他还挺受用的,眼波都柔和起来。 “我去买年货,早知道你会来,我就早点回了。”他把唯一一包放在怀里还温热着的芝麻酥糖取出,塞到她手里。 可是这回顾巧没有急着打开吃,而是先放到了一边,拉他衣角的力道更大了。“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天大伯一家又上门了,原因居然是顾珍被马员外打怕了逃回来,大伯要我去马家做妾,好换顾珍回来!” 荣焕臣眼神微眯。“比我想像得还无耻啊!这番话他竟说得出口。” “可不是嘛,谁会应他这种事!村子里的人都骂他呢!偏偏大伯居然拿出了一张契书,是他趁我爹酒醉时让爹按的手印,说什么我爹同意我入马家做妾,把我爹气坏了。” 虽然事情顺利解决,回忆起今早的画面,顾巧还是满心不舒服,把他的衣角几乎都捧成一个结。 结果荣焕臣反倒没有她想像那么生气,好整以暇地回道:“他不可能成功的,那张契书上的名字根本不是你。况且如果你被带走了,怎么可能现在还在这里扯我的衣服,都快被你扯破了。” 顾巧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放开手讪讪笑着。“唉呀,扯坏了赔你一件就是。你快告诉我,那契纸上的名字不对,是你做的吧?你怎么办到的?” 她今日思来想去,也只有荣焕臣为了马家这事奔前跑后,还替她摆了大伯家一道,依他的作风不可能还留个尾巴让她心烦,肯定是断了大伯所有能威胁她的可能。 果然荣焕臣洒然一笑,那飞扬的神采顿时让顾巧的心跳失序了一拍。 “顾大伯不识字,顾珍又是个半桶水,他要写那样的契书,总不可能请你爹代笔,所以肯定会到镇上。我早就猜到他一定会想办法弄个什么凭证之类的东西来要胁顾叔,恰好镇上那个专门替人写书信的宋秀才我熟识,他为人急公好义,说明缘由后,他愿意帮我这个忙,原本只是做个预防,想不到顾大伯当真去找他了。” “你简直是未卜先知啊!”顾巧当下心花怒放起来,他居然替她着想到这个程度。“石头哥我发现我一直小看你了,原来你挺聪明的?” “我在你心中原来很笨吗?”荣焕臣佯怒问道。 “唉,没办法,人说胸大无脑嘛……”她开玩笑似的指了指他壮实的胸肌。 “你……你这臭丫头去哪里学的这浑话,胸大无脑是形容女人的好吗?”荣焕臣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简直被她绝倒。 瞧她居然还暗自窃笑,他没好气地斜瞪了她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道:“看来你很聪明嘛?” “那是,我本来就……等一下!你在笑我?”顾巧慢了半拍才领悟他在调侃她胸小,当下脸都涨红了,口不择言地道:“我告诉你我还会长大的,你你你,你等着看!” “我等着。”都等了好多年了,他在心里加了一句。 “哼!我要回去了。”顾巧脸都快烧起来,觉得聊不下去了,虽然是自己起的头,但这种话题总是女人吃亏。 所以她一个跺脚,转身就往大门走,讵料荣焕臣的声音慢悠悠的由她身后传来—— “芝麻酥糖不要了?” 顾巧娇躯一僵,突然掉头,一把将芝麻酥糖的油纸包抄起,然后朝他做了一记鬼脸,便飞也似的开门跑掉了。 荣焕臣摇摇头,哭笑不得地将门关好,一回头却见到炕床上的周清雅睁着眼微笑看着他。 “巧儿走啦?” “刚走。”荣焕臣上前将周清雅扶起,在她背后放了个顾巧做的软垫,调整成较舒适的姿势。 “石头,对于巧儿,你是怎么想的?” 其实小俩口方才在房间里的对话周清雅都听见了,自家儿子若不是心里有那个意思,是不可能和一个女孩子开那般过火的玩笑。 可以说除了顾巧,他对村子里任何的女孩子连个笑容都欠奉。 荣焕臣对于这个问题没有犹豫,很坚定地回道:“我要娶她,这辈子我只想娶她一个。” 周清雅笑了。“虽然你没说过,但也能猜得出你的想法,我想你顾叔顾婶应当也心里有数,否则不会让巧儿跟你走得这么近,只是……” 周清雅的笑容微微收敛起来。“凭巧儿的条件,其实可以嫁到很好的人家,偏偏我这身体拖累了整个家,你若想娶巧儿,咱们这家底还不够,总不能让她入门就是吃苦受穷。幸好巧儿还小,还能等。 “石头,你的能力好,武功高,脑子又灵活,是能闯岀一番功业的,娘会向你顾婶和顾叔提一提,请他们家等你几年,别这么快替巧儿说亲,让你能风风光光的把巧儿娶回来……” 荣焕臣定定的看着母亲,不管她为了那个不值得的男人让他这儿子吃了多少苦,但至少她对他的一颗慈母心是真真实实的,他也没有怀疑过。 他确实需要这样的帮助,要不是一事无成,他早就自己去和顾家提亲事了,母亲拖着病体还想着要替他争取这样的机会,他既感激又感动。 “谢谢您,娘。”他轻轻握了下母亲的手。 母子两人温情叙话,对未来做了很多设想,包含了要把房子重新翻修,以后让顾巧嫁过来时能住新房,然后两人要生几个孩子,他要如何帮顾巧把她那些滞销的通译书给卖出去云云…… 只是荣焕臣此时却没想到,周清雅已经等不到看他成亲了。 第四章 建功立业好娶妻(1) 周清雅连腊八都没有熬过去,那日早上荣焕臣起身,一如往常先察看炕上的母亲,却发现人已经往生多时,手脚都冰冷了。 那当下,荣焕臣的脑子都空白了,他的思绪好像停止在这一刻,不知道怎么反应,只能怔怔地站在那里,双眼无神地盯着某个不确定的点,一站就是大半天。 没有了,他从此没有了双亲,成了一个孤儿。 以后即使他娶了顾巧,他们建构的小天地也没有母亲了,明明前几日母亲还在说要替他操持婚礼,以后等她身体好了,要多养几只鸡,等顾巧怀孕生子后坐月子的时候可以吃,还要天天带小孙子小孙女出去玩…… 这一切,已成了泡沫里的幻影,很美丽,却是一戳就破。 一直到顾巧来送午膳,发现怎么叫门都没有反应,她知道荣家母子都没有出门,不由觉得不对劲,扭头又跑回家直接将父母叫来。 顾安邦与刘念芙敲门敲了半晌,果然静悄悄,但屋子里肯定是有人的,荣焕臣的马儿甚至还在马廐里,于是他们也顾不了太多,直接撞开了荣家的大门,一进去便看到失魂落魄的荣焕臣,还有炕上周清雅的遗体。 顾家一家子也吓了一跳,顾巧连忙将荣焕臣拉到一边,见他还是浑浑噩噩,她忍不住抬高手臂,狠狠赏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声响,还有脸上瞬间的痛楚,像是把荣焕臣由绝望的深渊拉了回来。他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紧紧的锁定在顾巧身上,突然二话不说抱住她,不言不语,却让她清楚感受到他的哀痛。 顾安邦开口想阻止,却被刘念芙拉了一下,两人最后还是对此保持了沉默,暂时先退了出去。 前两日来探望周清雅,周清雅已经将她的想法说了,希望顾巧能等一等不要说亲,刘念芙很欣赏荣焕臣这小子,也相信他会有出息,便答应了周清雅的请求,没想到那竟成了遗愿。 屋里,荣焕臣抱着顾巧,突然哑着声音说道:“我只想问问那个男人,他究竟有没有爱过我们母子,为什么他不回来? “……我还想当面问他,他若知道有个女人为了他,耗尽了青春,煎熬了一生,却还是没能等到他,他会不会感到后悔?我娘这是选了他……不要我了吧?” 顾巧没有回答,也没有劝慰,因为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聆听。她只是轻拍着他的背,让他知道还有她在身旁。 无论如何,在最初的震惊及哀痛过去,周清雅的丧事还是操持起来,不管村里的人怎么看,顾家一家人二话不说扛起了这件事。 他们先通知了村长,请来村里的妇女帮忙,由刘念芙领着先替周清雅换上寿衣,再移到灵床上,还要赶缝孝衣,招待亲友;顾安邦和村人布置灵堂,因为习俗只能停尸三日,他特地到镇子上请人连夜赶工制作棺材,让周清雅能在算好的吉时入棺。 至于顾巧则负责买菜备物,这三日所有人的吃喝用度都是出自她手,因为不能让人吃不饱或不满意,白事又只能吃素,再加上纸钱、香烛、牌位、长明灯、供品等等不能有缺,要张罗这一切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她却做得井井有条,很是让村民高看了一眼。 顾家的女儿虽然养得娇滴滴,却知书达礼,做事俐落,是有真本事的。至于荣焕臣还沉浸在巨大的伤痛中,他们便也没有安排他做杂事,因为他光是烧纸守灵,还有答谢前来拈香致哀的亲友就几乎耗尽了心神。 三日后,周清雅出殡,在盖棺起灵后,送葬队由顾安邦领头,荣焕臣身穿孝服,腰绑草绳,在棺前摔了瓦盆,手持招魂幡与孝杖,村里八名壮丁抬棺。 令人意外的是,顾家竟让顾原替周清雅捧牌位,顾巧负责洒纸一同送葬,两家人的感情可见一斑。 在棺材入土那一刻,周清雅的一生终结于此,所有前尘往事皆深埋黄土。一直沉默木然的荣焕臣眼神终于闪动了一下,最后仍是一滴泪都没有流。 丧事至此算是结束了,刘念芙留在荣家准备白宴,让整个过程有搭上手的村民亲友们都能饱餐一顿,算是丧家的感谢。至于之后的烧七及百日祭奠什么的则是荣焕臣的责任了,顾家自会教导他怎么做。 当一切圆满,众人散去,荣焕臣突然跪在顾家两老面前,朝他们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虽然他还是没有说什么,但顾安邦刘念芙却都红了眼眶。 这个孩子,是有心的啊! 顾安邦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同样没有口出安慰,他知道这时候荣焕臣不需要别人的同情,相反的,在母亲骤逝后又紧接着数日喧闹的丧事,他或许更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在送走顾家两老后,荣焕臣垂下眼眸,默默地回到屋里,从今之后,他要自己生活了,他只剩孤独一人了…… 才这么想着,却赫然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竟是顾巧靠坐在炕头,毫无防备地歪头睡去,小脸还有些苍白,可见这几日真是累得狠了。 他以为她在丧事结束后就回家了!那油然而生的孤寂感,在看到她的一刹那竟慢慢的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踏实的感觉。 是的,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就安心、踏实。 荣焕臣几乎是痴迷地看着她,这张清丽的脸蛋他从小看到大,却依旧觉得她是那么好看,那么出色,可以看一辈子都不腻。 出于本能的,他倾身向前,闭上眼睛轻轻的吻上那樱色的唇,只是轻触即分,却搅动心海滔天大浪。 顾巧并没有醒来,荣焕臣轻轻一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放上炕床,又盖上棉被,让她能睡得舒服些,自己则是坐在了炕下的一张矮几,双手执起她一只玉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就像她正在抚慰他。 然后,强忍已久的哀伤倾泄而出,那低下的头已是泪流满面,他哭得那么恣意,那么无措,那像是能扛着天地的宽厚肩膀上下耸动,却又压抑得不敢出一点声音,彷佛全天下只有她能了解他的悲伤。 如果荣焕臣此时能抬头看一看,就会看到顾巧睁着双眼,眼中满是对他的不舍及温柔。 丧事结束后,成了孤儿的荣焕臣自然是到顾家过年,顾家早就算他半个家,他也不讲什么虚假的客套话,直接把家中备好的年货一股脑儿的搬到顾家,平素也大多在顾家帮忙,比如挑水劈柴、修理门窗、搬运重物等,只有睡觉会回荣家小院。 可以说自他来顾家后,顾安邦每日只要在家喝茶看书吃东西就好,没少被刘念芙嫌弃。 “石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顾安邦很欣慰地道。 此话一出,顾安邦马上被刘念芙及顾巧奚落,居然为了偷懒而变得如此矫情,但荣焕臣却觉得顾叔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是站在顾家一家之主的立场,承认了他是家人,这种关怀让他鼻酸。 母亲骤逝的冲击依旧存在,不过荣焕臣已经学会将心情埋得更深,表面上看来似乎情绪已经平复许多。 在办丧事那几日,他放纵自己沉浸在悲伤中浑沌度日,但顾家一家人的表现让他感受到了浓浓的温情,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想像中那样孤独,虽然少了母亲,却多了一家人。 到了二十三祭灶,海口村一带用来甜灶神嘴的不是糖瓜,而是年糕。这里习惯用粟米做年糕,里面加上红枣,蒸出来金黄带红,很是喜庆,家家户户的供桌上几乎都有几块拿来祭灶,祈求来年好运平安。 荣焕臣因为老家在济宁,所以周清雅历年来做的都是糯米粉加红枣做成的年糕,蒸出来是白的,后来她做不动了,顾家每年送来的就是这种黄澄澄像黄金一样的年糕,其实他吃不惯,不过还是谢过了顾家的好意。 “石头哥!”在荣焕臣看着祭灶的香烟袅袅发愣时,顾巧突然由屋后窗外朝他挥挥手。 “过来啊,过来!” 荣焕臣来到后院,便看她手上隔着布拿着一个小蒸笼,一边龇牙咧嘴地喊烫,一边将他拉过来,“嘶,好烫好烫……你快瞧!” 她左右手交换着拿蒸笼,空出的另一手就模模耳垂,模样看上去很是俏皮,让荣焕臣会心一笑。他连忙接过蒸笼打了开来,白色的雾气蒸腾,烘了荣焕臣一头一脸,定睛一看,蒸笼里的赫然是他脑海中小时候吃过的、糯米粉做出来的白色年糕。 “这……”不知是否热气所致,荣焕臣的眼眶微微发红。 “你喜欢吃这种年糕吧?”顾巧将蒸笼整个塞给他,笑得像只奸诈的小狐狸。“我知道小黄米的年糕你不爱,所以我另外用糯米粉替你做了一笼,别人都没有的,别被我爹看到,快吃吧!” 荣焕臣闭了闭眼,平复了心中的感动,才像以前一般开玩笑似的问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有什么企图?” 还真有,顾巧贼贼地笑着。“和你交换个条件呗!” “什么条件?”荣焕臣拈起一块年糕,她做得并不大,约莫就是女子的一半拳头大小,他一口就可以吃掉。 因为还热着,年糕入口又软又糯,红枣的甜衬托出了糯米的香,比他记忆中的味道都还要好吃。顾巧会做的所有甜点都是母亲教的,不得不说她已经青出于蓝。 顾巧瞧他一口一个,怕他噎着,还转进屋里,回来谄媚地送上一杯茶,趁机提出自己的条件,“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明年开始,你不许再叫我小臭美!” “可以。”荣焕臣满意地喝了大半杯茶,眼中带着促狭。 “你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反而觉得不太对了。 果然,荣焕臣忍笑道:“你说自己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所以以后我不叫你小臭美,改叫你大臭美!” “臭、石、头!亏我还做年糕给你,你不讲道义!” 顾巧踩了他一脚,气呼呼地跑回屋里,后头传来的是荣焕臣的大笑。 而小俩口相处的这一幕,却是让在灶房忙碌的顾家两老看得明白,果然也只有顾巧能让荣焕臣在这时候展露欢颜了。 腊月二十七,荣焕臣骑马去将镇上休年假的顾原接回来了。 周清雅往生之后,顾原这小子也特地和书院请了几天假回来帮忙,充当家属替周清雅捧牌位也没有二话,不枉荣焕臣平时那般照顾他,把他当成亲弟弟一样,其实在他心中,顾原也早就是亲弟弟了。 顾原回来后,顾家就更热闹了,加上荣焕臣今年成了一家五口,大扫除时不仅仅扫了顾家,还一起过去把荣家小院也给打扫了一遍,之后回来贴年画春联,蒸包子馒头,炸鱼炸丸子,还有包饺子,在不停的忙碌及玩闹之中很快就到了除夕夜。 烧鸡、蒸燻肉、红烧蹄膀、酥鱼海带、凉拌蜇头、糖醋鲤鱼、烹大虾、四喜丸子……刘念芙与顾巧准备了满满当当的一桌,大家在餐桌上畅想过去一年的喜与悲,期许未来的一年,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餐后挺着个肚子在屋里屋外走来走去。 顾原是在守岁时第一个撑不住的,睡倒在炕桌上,顾安邦便先将他抱到房里去睡了。 顾巧发现荣焕臣出门消食后就没有回来,便穿上棉袄出去瞧瞧,发现他就站在村里的小土坡上遥望着某一个方向。 顾巧马上回家提了一只灯笼,也爬上了土坡,口里吐着白雾,搓着手来到他身后问道:“这么冷,你在看什么呢?” 荣焕臣指着远处。“那个方向,就是京师。” “听说除夕时京师会放烟花?那应该很漂亮吧?”顾巧也看了过去,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应该是吧?你想去看吗?” 荣焕臣接过她的灯笼插在树杈上,见她冷得慌,居然从她身后整个人抱住她。 “你……”顾巧吓了一跳,虽然不是没被他抱过,但也只有打雷她害怕时他才会亲近些,今天晚上他算是放肆了。 荣焕臣突然沉声道:“巧儿,过完这个年,我就要走了。” “走?去哪里?”顾巧一下子不懂他的意思,但当他这样正经八百唤她名字的时候,总是能让她心旌一阵动摇。 “去威海卫。”荣焕臣不敢低头看她的脸,怕自己只消见到她一丝不舍的表情就会放弃远行的决定。“如今的京师正是皇子夺嫡最激烈的时候,其中三皇子鲁王算是最雄才大略的,却被皇帝派到沿海去打倭寇。镇上武威镖局的镖头其实是鲁王的部将,对水战很有研究,年后镍头就要把镖局关了,跟随鲁王前去威海卫。 “镍头很看好我,一直希望我也一起去闯出一番功业,便向鲁王推荐了我。过去因为娘重病,我没有答应他,如今娘走了,我也应该对我们的未来负责了。” “我们?”顾巧好像隐约知道他的意思,心里开始紧张起来,都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担忧着他将要说出口的事。 “我如今一事无成,如果要向你求亲,我自己都没脸。”荣焕臣低头吻了下她的头顶。 “我和你说过我未来娶妻,一定会高头大马、八抬大轿迎娶,让你十里红妆出嫁,现在我还做不到。我娘生前与你爹娘提过,希望他们给我成长的时间,别那么快把你嫁出去。巧儿,你能不能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娶你。” 顾巧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不知在考虑什么。 荣焕臣以为她害羞,“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让你嫁一个值得依赖的男人,我决定放手一搏,做出一番成绩,如果最后我能回来,代表战事胜利,鲁王应该已经荣登大宝,如果我没有回来……”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极低,低得几乎让顾巧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那就请你忘了我吧!” 荣焕臣只觉得怀抱里的娇躯一震,她依旧没有说话,但是他环在她腰前的手背却感觉有水滴滴上。 “巧儿!”他心头一惊,连忙将她翻过身来,赫然发现这丫头早就哭得泪流满面,难怪说不出话来。 她的眼泪如烙铁一般把他的手都烫得痛了,也烧得他的心千疮百孔,心疼得自己都受不了,连忙又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别哭,别哭,我、我……” 因为她的泪,他几乎要丢盔弃甲说自己不去了,可是为了两人的未来,他硬生生忍住。 顾巧却是顾不了他的心情,原本还只是流泪,被他抱了之后索性放声大哭,哭得他心急跳脚,简直想把自己揍一顿。 一如他早就视她为未来的妻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也早就认定他了,否则不会任由他亲近,在他面前恣意撒欢。他是要去建功立业的,她不应该用儿女情长阻拦他,但是情绪一来她忍不住想哭,只是毕竟还是没有把希望他留下的话说出口。 一直到她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哽咽着负气开口,“荣石头,荣焕臣,我告诉你,你一定要回来,如果过了时间我还没有见到你,就算你死了,我也要嫁给你的墓碑!” 荣焕臣听她儿戏般却说得坚决的誓言,忍不住深深地叹息,他压根不舍她如此难过,所以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还真没听过嫁墓碑这说法,一般人不都应该说嫁牌位吗?” 他不说就算了,他这么一说,好不容易忍住泪水的顾巧又再次痛哭失声,闹得荣焕臣手忙脚乱。 这一个年就在小俩口的相拥之中度过了,过了大年初七,荣焕臣骑马带着顾原回镇上学堂,便再也没有回来。 第四章 建功立业好娶妻(2) 两年后,海口村并没有太大改变,但是顾巧的生活变化却是极大。她过去替史密斯通译的书籍都是一些实用性的书,比如天文地理、科学原理等,这类书在科举至上的天朝读者寥寥,连镇上的书铺都不愿意让她寄卖了。 所以顾巧心念一转,改将那些知识掺杂在史密斯和她说过的家乡故事中,创作出来的作品就像一般的话本,还带着异国风情,想不到这一批话本引起了一波风潮,也让她小赚了一笔。 只可惜去年史密斯终于等到西洋大商船,有机会回到自己的国家,他将自己一整箱的外文书留给她,承诺若一路顺利,自己会促进两国交流,请求本国派遣使臣前来,之后就很干脆的上船离开。 这其中还有一段插曲,两年前某一次与史密斯深谈,顾巧意外发现史密斯与荣焕臣的父亲好像来自同一个国家。如今史密斯要走,她便特地将当年周清雅让她看的荣父家的家徽取出来,请史密斯画下这个图案,回国后帮忙探寻一下荣父的生死。 送走史密斯后顾巧便无所事事了,每天读着史密斯的书,通译工作也变得有一搭没一搭,但她一闲下来便换成刘念芙紧张了。 如今的顾巧果真如她自己所说的长大了,脸蛋清丽明媚,身材玲珑有致,还带着一股书卷气,是海口村远近驰名的小美人。 偏偏这个可以算是小富婆的小美人,如今都十六岁了却乏人问津。村子里几乎没有上门提亲的,就算顾家有媒婆来,大多也是替村外的儿郎求亲。 原因很简单,村子里的人都视顾巧与荣焕臣为天生一对,两家还有着口头上的约定,荣焕臣离村是去一展抱负的,等他成功回来就会风光迎娶顾巧,所以每个人都在等着这一天,不会有人自讨没趣上门提亲,拆散这一对青梅竹马。 然而这天却不一样,顾家突然来了个官媒,姿态仪容都很端正,刘念芙惊讶地接待了她,两人居然关在屋子里聊了快一个时辰刘念芙才笑吟吟的把人送走。 一直偷偷注意她们的顾巧等得提心吊胆,但又听不到她们在聊什么,急得火烧火燎,好不容易等到官媒走了,她马上寻到刘念芙跟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娘,您和那媒婆在说什么呢?说那么久。” “巧儿,你坐下,我们谈谈。”刘念芙拍拍炕床,要她在身边坐下,却不是要和她闲聊,而是摆正了态度,忧虑地望着顾巧。“你今年也十六了吧?翻年就十七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石头没有回来你怎么办?” “他会回来的!”顾巧坚决地道。 刘念芙叹了口气。“是,娘也希望他会回来,当初他走的时候承诺,会在他及冠前回来提亲。可是再过一个月就是他二十岁生辰二禺一他还是没有出现,你要等他到什么时候?” 顾巧没有回答这问题,她也回答不了,就算她想等一辈子,现实情况也不可能容许。 “过去有媒婆来提亲,娘都替你推了,可是这次这个陈家不一样。”刘念芙单刀直入的说起那官媒的来意,不让顾巧再逃避这件事。“陈公子是个读书人,温文儒雅,家境不俗,而且他年纪轻轻就有秀才功名,以后更进一步的机会很大,娘希望你见一见他。” 这回刘念芙对那啥陈家的反应显然与以前曾来提亲的每一家都不同,顾巧有些反感,直接就拒绝了。“娘!我不想嫁给什么陈公子。” 但她冥顽不灵的模样却让刘念芙微微动了气。“你不是不想嫁给陈公子,只是不想嫁给荣焕臣以外的人。可是如果你一等再等,把自己熬成了个老姑娘,嫁不出去,他始终没有回来,你的一辈子就毁了你知道吗?” “娘您不要讵咒石头哥……” “我不是讵咒他,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回来,”瞧瞧这丫头说话多没分寸,刘念芙气得用力一拍炕床。“他是个好孩子,其实就算他不出去建功立业,我也认定了他会是我们顾家的女婿。可他偏偏选了这么难走的路,我也答应你等他,即使从他走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日日担心,可这两年我没用婚事逼过你吧?但是如今没有做到承诺的人是他,你也要替我想一想,看着自己女儿永无止境的等,我做母亲的不会心疼吗?” 刘念芙一向是温柔的,她难得生了这么大的气,顾巧当下就后悔自己一时心急口不择言的顶嘴,所以乖乖地摆出了忏悔的姿态。 “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您生气,我……只是一时没有办法接受这个,我没有想过嫁给别人。” 她知道无论自己对荣焕臣的感情有多深,都不能自私的让母亲再担心下去,若坚持推拒婚事,只是徒增母亲难过,所以终于松了口,算是给荣焕臣、给母亲,还有给自己都留了最后的余地。 “既然下个月就是石头哥的生辰,那我们再给他一个月时间好吗?如果他没有回来,那我……我就答应娘去和那陈公子相看。” 刘念芙深深地看着她,纵使她很明白女儿的心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娘就给你们一个月,希望石头不要让我们失望了。” 过了荣焕臣的生辰,他还是没有回来。 他生在蜜桃结果的时候,荣家小院里有棵蜜桃树,夏日的艳阳照在红通通的桃子上,清楚得连表皮上的绒毛都能看见。 顾巧知道蜜桃已经可以吃了,过去每年他生辰都会摘几颗桃子给她,说是生辰礼物,一开始顾巧觉得好笑,明明该送礼的是她,不过拿了这么多年的桃子,她也习惯了。 直到他离乡,从他十八岁到二十岁欠了她三年的桃子没给。 她突然觉得满树的结实累累相当刺眼,因为他没回来摘桃子,别人要来摘了。 一大早刘念芙就让顾巧好好打扮,说陈家的夫人要来拜访。 现在的顾巧已经不梳单螺髻也不戴头花了,那显得有些稚气,她梳了小圆髻,插上支小篦子,后头垂发。 她的话本由父亲帮着贩卖已经卖到济南府城,有次随父亲到历城看书籍铺货的情况顺带游山玩水,在那里见到有官家小姐梳了这种发髻,简单大方,多看了几眼就学起来了。 拜访是好听,其实就是陈家要来相看,刘念芙特地替她做了一套浅黄色的对襟上衣搭上半臂,裙子是绣上兰草的淡青色百褶裙,让气质原就出众的她又多了一股清新的味道。 顾巧自小就爱打扮,可是这次穿了新衣新裙,又梳了自己最喜欢的发式,蛾眉淡扫,却是拖拖拉拉,直到刘念芙快发火了才慢吞吞的由房里出来。 “唉呀真好看,我的女儿真是漂亮,我就知道这么打扮不会差。”原本气不打一处来的刘念芙一见到犹如空谷幽兰的顾巧,随即眼睛一亮,也忘了数落女儿了。 看天色算了算时间,陈家也该来了,果然没一会儿就听到屋外有马蹄声自远而近,最后声音停在了门口。 刘念芙有些纳闷。“陈家骑马来的吗?不可能啊,你陈伯母总该是坐马车吧?该不会是那陈公子等不及,所以先骑马来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看到顾巧像是中了邪一样呆怔在当场,然后大大的眼睛莫名地红了起来,最后居然无声地掉起了眼泪。 刘念芙吓了一大跳,连忙说道:“你别哭啊!你这是怎么了?娘也不是逼你,这是你自己答应的,别在这时候使小性子,乖乖听话啊……” 话才刚说完,顾巧突然尖叫一声夺门而出,刘念芙不明所以连忙跟上,等跑到院子里时,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那人有半颗头高过了门楣,因为背光看不清男人的面容,而顾巧已经不管不顾地直接扑进那个人怀里,放声大哭。 刘念芙原要拉回女儿的手在空中一僵,最后幽幽一叹,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长得这么高大的男人,她这辈子就只认识一个,荣家的石头荣焕臣! “我回来了。”荣焕臣紧紧抱住怀中娇小的身躯,激动得几乎随她一起落泪。 几年的军旅生涯将他锻链成钢铁一般的男人,但他内心永远有着柔软的一部分,装的就是这个小女人。 行军时他想她,吃饭时他想她,操练时他想她,就连睡觉时梦到的也是她。这几年如果没有她在心里支持着他,他怀疑自己早就失去求生意志,战死在沙场上。 顾巧哭了一阵,然后在他怀里抬起头,气苦地搥着他坚硬的胸口。“你怎么这么晚!怎么这么晚!你失约了你知道吗……” “别敲,当心手痛。”大手连忙包覆住她细柔的小手,抓住就不放了。“因为我去镇上帮你买了东西,所以才会晚了……” 他牵着她到自己的马旁边,上面挂着一堆东西。 “我买了你爱吃的火烧和芝麻酥糖,幸好他们的店铺还在,几年过去,我真怕他们没卖了。” 他先将两个油纸包放到她手上,“还有这是我在京师帮你买的头花,这是连历城都没有的;我还在京里买了江南最时兴的丝绸,买了胭脂,买了绣花鞋……” 顾巧怀里被他塞满一大堆东西,最后他居然从怀里掏出三颗蜜桃,表情有些腼腆,小心翼翼地道:“还有这个,我先回家摘的,我三年生日没有摘给你,现在一次补满,你别生的我气了好不好……” 好不容易不哭的顾巧突然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了下来,闹了荣焕臣一个手足无措。 “别哭了,我……我不是故意惹你哭,要不你打我好了?不,打我你的手会痛,你踢我一脚好了……” “我的脚也会痛……”顾巧边哭边说。“而且我手疫了……” “我的错我的错,应该我帮你拿的。”荣焕臣很干脆的认了错,就要把她怀里的东西接过来。 讵料,顾巧发狠似的,先把两个装食物的油纸包砸在他身上,然后一整包袱的头花扔回去给他。“我早就不戴头花了,你没看到吗?” 然后又拿整卷的丝绸敲了他脑袋。“你什么时候看我穿这种质料了?在村里走还不被树刮坏!”又把装了胭脂的盒子塞进他手里。“本姑娘天生丽质,这种东西我才不要!” 可是那三颗桃子攥在手里,她却舍不得拿来扔他,只是喰着泪,面露倔强。 荣焕臣这才细细地看着她的变化,其实刚才她扑进他怀里时就先惊艳了一回,如今认真瞧着,他才发现心中那个小女孩,真真正正成了一个美丽的小女人。 “小臭美,你真的长大了……” “我本来就会长大,两年了啊!”说到这个,顾巧又想哭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迟了几天,那是因为我路上耽搁了一下。战事结束了,京里发生了一些事,现在不方便,之后我再与你细说。”荣焕臣心急又带点兴奋地说道:“可是巧儿,你要相信我,我已经完成了我的承诺。” 顾巧瞪大了眼,朝着他懵懂地眨呀眨,讶异自己听到了什么。 “所以,我们可以成亲了!”荣焕臣兀自高兴地决定了。 “等一下!”刘念芙的声音突然冷冷地传了过来,棒打鸳鸳。 荣焕臣一愣,转头一看,才发现面无表情站在屋门外的刘念芙,原本还抬手想打声招呼,但手一动就发现自己还抱着人家宝贝女儿,连忙放开手。 “顾……顾顾顾婶,我……我回来了……”荣焕臣心虚地支支吾吾。 “还知道要回来啊!”刘念芙皮笑肉不笑。“聊得那么开心,我答应巧儿和你成亲了吗?” “我、我……”荣焕臣模了模头,又抓抓脸,他知道顾婶生气了,但顾巧他是无论如何都要争取的。“我……我会正式求亲,我……我承诺的我都会做到,顾婶,你知道我一直都想娶顾巧……” “但你误了归期,”刘念芙不满地瞪着他,除了迟到,这家伙一回来就非礼顾巧……不,好像是女儿自己扑向他的,所以他一回来就被顾巧非礼,两人搂搂抱抱,礼物还只记得顾巧的份,这般没有礼数,如何能忍!“……你们的亲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为什么?”荣焕臣不懂。 刘念芙没有立时回答,因为外头远远的驶来一辆马车,很快地来到顾家院子门口,然后马车上下来了一位年轻儒生,还有一名妇人,重点是这两人带了一个穿红着绿、打扮有十成像媒婆的人。 顾巧一看,先是倒抽了口气,悄悄地、偷偷地低下头去,把自己扔了满地的礼物捡起来,尤其是那两个油纸包先妥当的收在怀里了,才默默转头想溜回屋里…… “你想去哪里?”荣焕臣眼一眯,伸手揪住了她的后领,看着外头马车那阵仗,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我以为你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是为了迎接我?” 顾巧迟疑地看着他,最后才壮士断腕般摇摇头,硬着头皮说道:“外头那家人姓陈,听说……听说是来相看的……” 第五章 麻烦一次解决(1) 突然冒出了个荣焕臣抢亲,刘念芙只能尴尬地向陈家人解释及道歉。 陈夫人气得险些拂袖而去,但陈公子见到姿容娟秀、气质出众的顾巧却是心动了。别说这海口村就数顾巧最好看,就算放眼镇上,容貌气质有谁家女儿能胜过顾巧的,陈公子还想不到。 他见荣焕臣风尘仆仆,武人装束,除了高大点也无甚特别,便亮出了自己的秀才功名,直言荣焕臣一介武夫,如何配得上冰清玉洁又文秀高雅的顾小姐,只有自己这种逸群之才方与顾小姐恰恰相配,让荣焕臣掂掂自己的斤两,希望他知难而退。 荣焕臣只用一种看白痴的眼光看他,连话都懒得说。 陈公子认为自己达到目的了,也觉得凭自己条件匹配顾巧十拿九稳,但今日气氛着实不适合再提亲事,母亲的情绪也不太对劲,他便向顾家告辞,并暗示自己还会再来,便拉着从头到尾脸色铁青的母亲离去,准备回家后先好好向母亲动之以情。 荣焕臣回来的第一日就搅得顾家鸡飞狗跳,刘念芙自然没给他好脸色,也把他提出想迎娶顾巧一事当耳边风。 荣焕臣讨好失败,只能在顾巧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讪然离去,想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顾家两老总有一天会被他的诚意感动。 当夜下起了大雨。 夏夜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快,才刚闻到潮湿的气味雨就毫不留情泼洒下来,伴随着打雷闪电,那漆黑的夜空会突然一阵刺眼的亮,几息后就是类似猛兽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声声慑人,这便是顾巧从小到大最怕的天气。 以前有荣焕臣在,他总会来陪伴保护她,但他不在的这两年,顾巧每遇雷雨便把自己包在薄被之中,戴上眼罩耳塞,拼命想像着没这回事。 今夜她也这么做了,却忘了那个走了很久的男人已经回来了。 荣焕臣一跳进窗,看到的就是顾巧把自己包成蚕茧的模样,心里一阵好笑。他坐到了床沿,狠心地将薄被掀开,然后取下顾巧的眼罩。 后者正吓得半死,突然被人挖出来,简直眼眶都要红了,结果在她看清来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荣焕臣已经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娇小玲珑的身躯几乎与他的雄伟体格完美契合。 熟悉的香气及柔软让他动容地深叹了口气——只有她在怀里,他的人生才会是圆满的。 原本还怕的,但一如过往那般,只要被他抱住,她的畏惧就跑了大半。即使有着两年的空白,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怀抱陌生,反而自己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像以前那样偎在他壮实的胸膛前。 “差点被你吓死了!”顾巧抱怨着,纤指点着他的胸,像要把他推远点,却是一点也没用力,声音听起来就像在撒娇。“你以前不是会保持距离的?怎么越大越坏了?” 荣焕臣听得骨头都酥了,这小姑娘从小撒娇卖乖功力一流,如今更是与日俱增,简直都快消受不住,这才真是越大越坏! 他连忙抓住她作乱的手,低笑道:“但我哪一次成功过?还不是被你扮可怜弄得心软,什么距离都没有了。”他更作势用力地抱了她两下。“你不许嫁给那个姓陈的,知道吗?” 顾巧叹息,有些埋怨地瞅着他。“其实我根本不想嫁,谁叫你那么晚回来,娘总怕我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我才不得不答应娘相看的……” 说到这个荣焕臣就底气不足了,又是一连串的道歉。 “对不起,小臭美,我来迟了,但那真不是我本意。”他皱起眉,惨兮兮地解释道:“其实两个月前沿海战事就已经底定了,我负责大军押后回朝,却因为夏日雨季土地松软,马车不好控制,一不小心就会陷进路里,每当我们花了好大功夫将马车挖出来,过不久又陷进去了……所以我们都避免在大雨时赶路,才会一路耽搁那么久,回京的时间整整迟了一个月。” 顾巧似乎在史密斯留下的书里瞥到过关于西洋马车的原理,倒是与天朝的马车很是不同,她不由好奇问道:“军队的马车那么烂吗?” 荣焕臣余悸犹存地点点头。“我们的两轮马车虽然轻便,但载货有限,因此有一半用的是类似四轮牛车那样的拉车,不仅对军队的机动性有所影响,也很笨重,土路稍微软点就容易陷进去,要不就是一个晃荡上面的物品粮草等也很容易掉落下来……所以我真不是故意迟归的!将大军押回我才算完成任务,才能论功行赏。” “论功行赏?”顾巧眼睛一亮。“所以你白日时说,你已经完成了你的承诺,指的是……” “鲁王成事了。”早先时候人多,荣焕臣不方便说,现在正好解释清楚。“一年前趁着鲁王在沿岸作战时,京中其余诸王起事,先皇驾崩,鲁王带着大半军队回京勤王,当时我已经做到水师副将,留给我的只有不足一万兵力、一百船,却要抵挡倭寇的三万水军。” 是男人说到功业就没有不得意的,所以荣焕臣有些兴奋,也有些激动。“我成功的守住了沿海,甚至还反败为胜,让鲁王无后顾之忧,这便是鲁王能够在京中能拿下叛逆、登基为帝的重要原因之一。所以鲁王……噢不,是新皇视我为功臣,论功行赏自然有我。” 他的喜悦也带动了顾巧,她朝着他甜蜜一笑,两人傻兮兮地面对面笑了一会儿,她才突然伸出手捏住他的脸。“新皇赏了你什么?不会有美人吧?” “当然没有!”荣焕臣连忙澄清,就算有他也不会收。“新帝赏赐金银财宝无数,最重要的是封我为天津三卫指挥使兼靖海将军,负责训练直沽一带的水军。” 他拿下她使坏的手,换他捏住她的脸。“所以小臭美,以后你就是指挥使夫人了!” 顾巧小心肝儿怦怦跳着,美眸中明明闪耀着相许的喜悦,但嘴上仍不示弱地道:“我答应你了?” “你……我会让你答应的。” 这可是顾巧可以拿乔的时候,自然是装腔作势的抬脸扬眉,小模样嚣张得很,但她没想到荣焕臣突然一个低头,双唇便封住了她因得意而微翘的樱唇。 顾巧吓得眼儿都瞪圆了,荣焕臣伸手覆在她脸上,让她闭起眼,而后加深了这个吻。 其实荣焕臣是第一次深入亲女人,但或许是天赋异秉,很快就懂得如何让彼此更舒服、更迷醉,因此从未与男人亲热至此的顾巧,初吻就是热吻,彷佛连刀都不会拿就要上阵杀敌,自然是节节败退,被吻得七荤八素,手脚发软,只能随着他的带领沉沦在之中。 什么雷雨,什么害怕,她早就都忘了。 好半晌,直到顾巧都快喘不过气了,荣焕臣才离开了她的唇,但瞧她眼神迷离、双颊晕红的媚态,他心头火热地又轻啄了她的唇几下,额头抵着她的,与她气息交缠地低语—— “你这辈子,只能嫁给我了。” 荣焕臣不在的这几年,顾巧偶尔会过去荣家小院清扫,因为期待着他回来,每年她就像他仍在那般,依时序晒棉被书籍、备冬夏衣,所以荣焕臣一回家,屋子里倒是一尘不染,换穿的衣服也都有,只消自己去把水缸打满就好。 唯一缺少的是食物调料,虽然清理屋子等着他回来,总不可能每天也备着菜肉,所以隔日一早,天才微亮,顾巧便亲手做了他喜欢吃的早膳,就算昨夜雷雨其实没睡多少时候,但那种重逢的喜悦可以克服一切疲累。 当顾巧提着食盒过来,荣焕臣已经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才刚把汗水淋漓的自己清洗干净,一入厅就看到顾巧在摆膳,他当下有种“有媳妇真好”的充实感,笑得像个傻瓜一样。 “你又头发湿淋淋地不擦了,该不会这两年你都是这样吧?小心染上头风!”顾巧嘟起小嘴儿数落了几句,迳自去取了块干净的布,主动替他擦起来。 趁着佳人服侍的机会,荣焕臣已经坐在椅子上,大吃特吃起鲜肉馆饰汤,一边还吃着烧饼,偶尔搭配几口清爽的小菜,光看菜色就知道是特地为他做的,不由满足地嘴角都扬起来。 不过这家伙不减小时候爱调侃她的习惯,吃饱喝足后,喰着一抹坏笑说道:“这是你做的吧?” “是啊。”顾巧此时正在替他束发,随口问道:“好吃吗?” “还可以。就是没有顾婶做的好吃,嘶……”头上传来拉扯的刺痛,荣焕臣龇牙咧嘴地倒吸口气。 瞧他知道痛了,顾巧这才将他把发带系上,娇哼一声。“我娘没揍你已经不错,还想吃她做的东西?” “你没替我求情?”荣焕臣好整以暇地抬起头来觑她。 顾巧轻轻地往他头顶拍下去。“我才不干那么掉身价的事,现在是你要娶我,你得自己去求!” 荣焕臣模了模头,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如此,便没有就这话题继续与她斗嘴,反而指着她带来的食盒说道:“你带早膳来也就罢了,怎么上面还放了本书?” 差点被他插科打译给忘了,顾巧低呼一声,连忙上前取书,里头夹着几张纸,一股脑儿全堆到他面前来。 “还不是你昨夜说啥马车不好用的事吗?史密斯临走之前留了一箱书给我,我隐约记得里头有说到西洋马车的设计,就找出来看了一看,觉得你应该能用得上……” 她将书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辆西洋的马车,与荣焕臣所看惯的本朝马车有些类似,但细节大不相同,至少那好像悬在车轮上的车厢他就看不懂是怎么回事。 顾巧让他看着图,然后把书里夹的纸拿给他。“这是我通译出的书本内容,你对照着图看。我朝的马车大多是两轮的,四轮就像你说的,大多是牛车,笨重又不灵活。” “但是西洋的四轮马车,四个轮子中间有一个共用的轴,并不像我们的马车是钉死的,而是可以活动的。尤其在前轮轴的中心有着一个与车厢底部连结的活动枢纽,延伸出去车辕,到时候车辕架在马上,只要控制马儿转向,马车就能相应的转向,是不是灵活多了?” 荣焕臣也是懂行的,甚至比她还懂,随着她的说明,看看图再看看她通译出来的文字,也就对西洋马车转向的原理明白了七七八八,不由得眼睛一亮。 “这个好!如果能用在我们的马车上,那可是大大的增加了车子的速度及行动。” 顾巧得意地一昂下巴,“还不只呢!你看这车厢是不是悬着的?那是因为西洋的马车还有减震的装置,他们用牛皮拽拉着车厢,所以车厢算是挂在那儿,而不是固定在轮轴及车底上,遇到颠簸地面,牛皮的晃动能平衡车厢的晃动,这样的马车载人的时候肯定更加舒适,载货的时候也可以减少货物掉落损坏的情况……” 荣焕臣听得都入迷了,之后又听她介绍还有所谓可以利用磨擦车轮停车的装置,以及改善挽具,大大减少了马儿行进间可能的不适,无疑也增加了马车行进的稳定及安全。 听完她的说明,荣焕臣大大的舒了一口气。“这东西我是服了!有机会我一定要和新皇提一提这事……不不不,你都解释得这样明白了,我们完全可以先造几辆出来,更加的有说服力。” 他略带兴奋地看着她,“看来史密斯教你真没藏私啊!” 顾巧深以为然地点头。“史密斯在他的国家可是个大学者,天文地理无不涉猎,在医学方面更是他的专长,以前我替他通译书籍,也是觉得那些东西对社稷百姓有用,只可惜几年过去也没卖出去几本,反而是话本还畅销些……” 荣焕臣没想到她傻傻的卖书那么多年无果,竟有那远大的志向,不由钦佩道:“看来我以前都小看你了,时人总觉得天朝的一切就是最好,瞧不起外邦的一切,但我打了那么久的倭寇,不得不说倭寇的海船及火炮比我们的还要先进,要不是他们的船只不多,我们战术又比他们高明,战役的胜败还很难说。” 听他言下之意一点都不迂腐,与她感觉相当契合,顾巧高兴了,笑嘻嘻地道:“是吧是吧!外邦的一些学问,只要是好的,其实我们都可以借监,只是不知道如今的朝廷风气如何,能不能接受这些……” 荣焕臣笑了起来。 “先皇我不知道,但新皇知人善任又勇于突破,他麾下的谋士来自五湖四海,也不乏像我这样有外邦血统的人,所以若是真正好的东西,他没道理不接受的。”说着说着,他眼光突然变得暧昧,在她身上扫呀扫的。“等我带你赴任之后,说不定不时要进京面圣,以你那一肚子的学问,说不定能搞出一番大事业。” “什么大事业啊!我是女子,总不能做官吧?”她笑觑了他一眼,随即又觉得不对,复又杏眼圆睁。“我有说要嫁你了?” “我有提起娶你的事吗?” “那你说带我赴任?” “我可以向陛下举荐你嘛……” 这番找死的话自然又惹来一番娇嗔,两人正打闹着,突然荣家小院外传来顾原的声音,高声问着—— “石头哥,我姊在你这里吧?” 荣焕臣连忙抓住顾巧在他腰际搔痒的魔爪,也扬声回道:“在呢!在呢!你进来吧!” 顾原随即推门而入,如今的他已具有童生资格,想着再两年就去考秀才,长大自然也抽了条,现在的他可是比顾巧还高,过去的海口村小书生已然更有儒雅的气质。 顾原也是怕坏了荣焕臣与顾巧的好事,才人未到声先到,不过一进门看两人规规矩矩地一人坐一边,虽然心中怀疑,不过嘴上仍是说道:“石头哥,我只是来和你说,我娘让你午膳到我家吃呢!” 荣焕臣闻言喜上眉梢。“顾婶不生我的气了?” 顾原大有深意地瞥了姊姊一眼,才抿唇笑道:“我姊昨晚拼命地向我娘卖乖讨好,替石头哥你辩解,我娘是拿她没办法了,还有什么气好生。” “喔?你姊替我说话啊……”荣焕臣似笑非笑,看着脸色益发不自在的顾巧。 “话我带到了,石头哥你和我姊继续叙旧吧,我先走了。”敏感地察觉屋里气氛古怪,顾原聪明地选择了弃姊姊而去,反正他心中也早就觉得姊夫非荣焕臣莫属,所以对于放他们孤男寡女独处一点心里负担也没有。 待海口村小书生变节逃跑后,荣焕臣得意了,直接将双颊绯红的小女人拉到自己怀里。 “刚才是谁说替我求情是掉身价的事……” 话声未落,已得到粉拳连击,她也不可能用多大力道,荣焕臣受用地哈哈大笑,笑得顾巧啐了一声,推开他就要离开。 “你去哪儿,不等等我和你一起?” 顾巧硬是忍住了难为情,停步问道:“我现在回家修理小弟,你去是救他,还是帮我揍他?” 荣焕臣可不做那么傻的选择,嘿嘿一笑摆了摆手。“我去备个礼,中午再过去,你下手可要轻一点,别打坏了我小舅子,他是要考秀才的……” 镇上陈家的陈公子却是对顾巧上了心,当初还觉得村里人配不上他,但当他真正见过顾巧的容貌气质后反而成了最积极的那个。 在说服了母亲之后,他再次要求重上顾家提亲,陈夫人拗不过儿子,只得再次提了礼物上门。 陈公子为显风采,特地骑了马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陈家的马车,载着陈夫人,就这么声势浩大的进了海口村。 果然纯朴的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些爱看热闹的直接跟了上去,直到来到顾家院门外。 然而马儿还没停下,陈公子只见一道影子一闪,然后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就在马儿旁边响了起来。 “唉呀!好疼啊……” 马上的陈公子低头看去,赫然看到一名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似乎被他的马撞倒,跌坐在了地上,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看着他。 “姑娘……啊不,夫人你没事吧……”陈公子连忙下马,看清了对方梳的妇人髻,当下改了口,伸手想扶,又觉得逾距,一双手悬在半空踌躇不前。 倒在马下的年轻妇人极力摆出最抚媚、最可怜的姿态,拉细了嗓音说道:“妾身脚扭了,可否麻烦公子扶妾身一把?” 旁边还有几名村人在看,陈公子没被这样逼迫过,一下子支吾起来。“这……于礼不合……” “让小香扶她一把吧!”马车上的陈夫人突然下了马车,让同坐马车的婢女去将年轻妇人扶了起来。 她不喜地瞪着这有些烟视媚行的年轻妇人,心里觉得让自己儿子碰到此人未免太过埋汰,不过表面上仍维持着基本的礼数。“这位是谁家夫人,我让家仆把你送回去?” “妾身本姓顾……”很奇怪的,年轻妇人并未提到夫家的姓,反而把自己娘家的姓氏抬了出来。 因着这是顾家门前,果然陈夫人一听就扬起了眉。“你也姓顾?你可认识你身后这家人?认不认识顾巧?” “身后这家人是我叔叔,我是顾巧的从姊,名叫顾珍。公子及夫人也认识顾巧?”顾珍佯作天真。 原来遇上了顾巧的从姊,陈公子赶忙作了个揖。“唐突夫人真是不好思,在下今日前来,便是想向顾家求亲的……” 顾珍惊讶地捣住了嘴,一脸怜悯地看着陈公子。“那我岂不是坏了从妹的好事?唉,几年前与马员外不清不楚的,从妹为了自己的名声,把我推去马家做妾,今日又要来祸害陈公子你了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夫人脸色垮了下来,将儿子拉到自己身后,不准他再多说。“怎么说顾巧又和马家搅和在一起?” “唉,夫人这就有所不知了,顾巧她家与我家早就恩断义绝,就是因为马员外的关系。”顾珍摇头叹息,“顾巧年纪小时就喜欢抛头露面,四处勾搭,想不到被马员外看上了,强求做妾。那马员外名声可不好,顾巧想攀高枝看不上马员外,竟陷害我,在马员外来抬人时把我骗上了花轿……” 第五章 麻烦一次解决(2)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的大门突然被推开,刘念芙带着顾巧及顾原,居然还有荣焕臣,四人气冲冲地冲了出来。 “顾珍你说什么鬼话?”刘念芙指着顾珍破口大骂。“你自己心术不正,以马家招婢女为由想骗我家顾巧去做妾,之后你看上马家的财富反悔,自己坐上了马家的花轿,现在又来倒打一耙?” 村人也随着刘念芙的话对着顾珍指指点点,显然站在顾家二房的人还是多一些。顾珍才不管那些人怎么说,她的目的只有陈公子一人。“陈公子你看看你看看,顾巧她家就是这样逼我的,还联合村民一起欺负我,我现在在马家过得生不如死,我……我好苦哇……” 陈夫人一眼就看出蹊跷,村人的证词可是一面倒,只怕这顾珍所言不实。但顾巧与自己的从姊因为这种绯闻交恶,总是不那么好听,陈夫人一下子便心里不舒服起来。“怎么你们顾家这么乱啊?” 刘念芙瞪大了眼,事关自家女儿清誉,随即像只炸毛的母鸡反驳道:“陈夫人何出此言?顾珍指控我们顾巧之事纯属颠倒是非,马家的公案,全村的人都知道是顾珍的父亲算计我们顾巧不成,赔上了自己女儿,在村里随便找一个人都知道真相!现在顾珍又特地到陈夫人面前造谣,我都不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陈夫人也未求证,怎么能污辱我们顾家的门风?” “婶婶你这话就言重了,我不过是想让陈公子和陈夫人看清楚顾巧的真面目罢了!”顾珍见成功地影响了陈夫人,不由得意地插了句话。 “你……” 刘念芙还想辩解,却被陈夫人打断。 “算了算了,我对你们谁是谁非没有兴趣,原也不关我们陈家的事。”原本就反对这婚事,只是儿子坚持,现在乱成一锅粥,陈夫人是彻底对顾巧死了心。“儿子,你看清楚了?有这么一门亲也是麻烦,你先前提的事,娘不答应,现在可以走了。” 但看着姿容过人的顾巧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之处,陈公子有些不想放弃。“娘……我想向顾巧问个清楚……” 陈夫人怒了。“还问什么问?就算顾巧她是无辜的,她既然被马员外看上过,马家你惹得起?还不走!” 这倒是真的,马家若真对顾巧念念不忘,要追究起来,陈公子再坚持下去必然遭受池鱼之殃,为了自己的功名与前途,他只能一脸遗憾的朝顾家一行人作了个揖,然后讪然上马与母亲一道离去。 陈家莫名其妙的来了又走,村人又多了些谈资,刘念芙却有些品出了味道,忍不住指着顾珍骂道:“顾珍,你太过分了!你就是特地来栽赃我家顾巧的?” 顾珍在海口村早就没了名声,也就不顾脸面了,竟在众目睽睽下承认道:“我不想干什么,你们害我入马家做妾,我也要毁了顾巧的亲事,让她一辈子嫁不出去!” “你!” 刘念芙气不过,伸手就想打人,想不到跟着顾珍来的两个马家的婆子伸手拦住了她。 这两年顾珍在马家也不是白混的,马员外虽然对她丧失了新鲜感,但她伏低做小又会来事,还很抗打,倒也没有失宠,所以带两个婆子出门耀武扬威还是办得到的。 她在镇上就听说了陈公子要向顾巧提亲的事,顾家二房害得她这么惨,她怎么可能让顾巧得到这么好的一门亲?自然是打听好陈家过来的时间,特地赶来搞破坏了。 因为后头有人,她嚣张地环视着顾家人,“还想打我?我告诉你,我已经不是过去的顾珍了……” 这方顾巧莫名其妙被污蔑成这样,手早就握成了拳头,在马家婆子拦住刘念芙之后,荣焕臣眼睛一眯,轻轻拍了拍顾巧的肩。 “你想揍她已经很久了吧?尽量上去打,打到你消气,有事我担着。”他好整以暇地说着,还捡了根棍子给顾巧。“用这打,手才不会痛。” “好!”顾巧从不怀疑荣焕臣的话,当下气呼呼地冲了上去,也不管什么乖巧温柔的形象了,揄起了棍子就往顾珍身上打去。 “哎唷!顾巧你想做什么?”顾珍的大腿猛地受了一棍,这次真的疼得跌倒了,她尖叫着命令身旁的婆子。“你们是死人吗?还不快给我拦着她……哎唷!别打了,别打了……” 顾巧力气不大,打人也没什么技巧,但仗着手上的棍子把顾珍打得抱头鼠窜。 旁边的婆子想上来帮忙,天外突然飞来块小石头,打得她们手脚疫软,滚倒在地,顺便把顾珍也给绊倒,让顾巧打起来更得心应手,还不必追着她跑那么累。 顾原在旁看得清秀的俊脸一抽一抽的,一开始还在心里呐喊着石头哥你教我姊这样凶残真的好吗?不过打人确实解气,那顾珍他也讨厌很久了,渐渐地他看得兴起,还会出声替姊姊助个威。 就在这头一片混乱的时候,突然有马车的声音疾驶而来,不一会儿,一辆马车停在了附近,车帘一掀,下来了一个身着华服的胖子,头发花白,眼神混浊,除了马员外还会有谁? 顾珍一看到马员外,马上由惨叫变成哀号,而且还号得特别出类拔萃,想装没听到都难。 “夫君你救救妾身啊!妾身快被打死了!快把这些人都抓起来狠狠教训一顿,这小贱人居然敢打夫君的人啊……” 讵料马员外看都没看她一眼,而是迳自来到看戏的荣焕臣面前,居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荣公子……呃不是,荣将军,是草民管教不周,让这女人跑来捣乱,请将军开恩,饶过草民一家……” 马员外卑微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揄棍打人的顾巧,以及正在被打的顾珍、助威的刘念芙及顾原,加上一干吃瓜村民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此时彷佛整个海口村的空气都冻结了一般,尴尬又诡异。 反倒是荣焕臣并不意外马员外的反应,马家在州城可是有人的,新皇登基,他受封天津三卫指挥使的消息马员外比旁人更早得知,情理之中。 他只是嫌弃地挥了挥手。“那还不快把人带走,以后该关的就关好,别随便放出来害人!” “是是是,草民知道,草民知道。” 马员外早就吓得满头大汗,在心里把闯祸的顾珍骂了千八百遍,然后也不顾她的伤势,直接让两个侍卫将死狗般的她拖上了马车,然后朝荣焕臣行礼后匆匆离去。 为什么陈公子前来求亲,身为当事人一方的顾家都还不知道,顾珍却消息灵通的马上赶来破坏?顾珍成功的坏了顾巧的亲事后,马员外偏偏又能适时出现,将闯了祸的顾珍抓回去? 稍微想一想,顾巧也想通了,一次性地同时解决了顾珍这个麻烦以及陈公子的覩観,这里头要没荣焕臣的手笔,打死她都不信。 同一时间,因为马员外唤的几声荣将军让海口村的村民都沸腾了,人人都来问怎么回事,荣焕臣只是简单解释自己从军立了功,封了个小官做。 不过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无品级的典吏、捕快之流就已经算是有点权力地位了,荣焕臣不管品级再小,至少是个官啊! 所以他的形象一下子就高大起来,村民对他都是又敬又畏,但他倒没有因此拿乔,对顾家两老一如过去的尊敬,也放下了所有身段,向他们诚心诚意求娶顾巧,甚至拿出了自己这几年挣得的财富,愿意全部给顾巧做聘礼。 这样的态度终是让顾安邦刘念芙放下芥蒂,答应了两人的亲事。 于是选了一个吉日,荣焕臣请了官媒,带上四色礼品及自己亲手抓到的一对大雁来到顾家向顾巧求亲,顾安邦刘念芙也依习俗留了他一顿饭,两家的亲事就算谈定。 为了不耽误荣焕臣官职的任期,之后双方很快交换了庚帖,算了八字为天作之合,又过了几天,荣焕臣的聘礼就抬到顾家了。 这一场送聘着实轰动了整个海口村,因为聘礼高达了八十八抬,里头除了习俗上会有的三牲四果、镜秤剪梳、山珍海味、糖饼茶酒之外,还有许多绸缎布匹、金银珠宝、衣饰被褥、屏风摆件、玉雕瓷器……等等,看得众人眼都花了,纷纷羡慕起顾巧。 荣焕臣给足了顾家颜面,顾安邦刘念芙也很满意,双方选出了成亲的吉日,他多么开心想与顾巧分享成亲的愉悦,刘念芙却不让他见她了。 “到成亲之前你们都不能见面了。”见他跳脚,刘念芙没好气地提醒着他。“每次打雷下雨时你这小子干了什么,别以为我都不知道,但这回是礼俗,是为你们好,你们可得好好守着,不许乱来。” 距离成亲还有约半个月的时间,这么久不能见顾巧,荣焕臣简直脸都黑了,偏偏刘念芙在警告他时那小臭美从屏风后伸出了半颗头,偷偷朝他做了鬼脸,笑得得意洋洋,让他险些气歪了鼻子。 于是在垂头丧气的离开顾家后,他转头二话不说翻过了顾家的围墙,直闯美人香闺。 正在回想荣焕臣吃瘪表情的顾巧正在偷笑,便傻眼的看到他又翻窗进来了。“你……你来做什么?今天又没有打雷……” “我非得打雷才能来吗?”荣焕臣委屈地指控道:“顾婶让我半个月不能见你,你这没良心的丫头居然还笑?” 顾巧皱了皱鼻子,她也委屈好吗?“谁叫你当上了荣将军之后,村里人看我好像我高攀你一样。” “你高攀我?一直都是我高攀你啊……”他叹着气,她绝对不会明白她在自己心中是多么珍贵入心的宝物,比他的生命还重要。 他在战场上豁出命来,辛辛苦苦爬到今日的地位,不都是为了她吗? “是吗?”顾巧乐了,忍不住上前抱住他的腰,抬起头看他,眼波彻滥。 荣焕臣哪里忍受得了这个,低头就想吻她,想不到她伸出一只手指,抵住他的额。“我娘说你不可以乱来的。” 荣焕臣没好气地瞪她。“那你还过来?” 顾巧咯咯笑开,放下手指又重新抱住他。“但我娘没说我不能乱来啊。” “你!”荣焕臣真是没办法了,忍受着她的亲近,欲火煎熬,却是由着她任性,这么大个头被欺负了也只是干瞪眼,当真没有做出任何亲近的动作。 如此的体贴与宠爱,顾巧又如何感受不到?从小到大他对她的好,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去回想,否则怕不时刻感动得想哭。 要不是喜欢到了极点,谁会做到这种地步,更遑论他喜欢了这么多年,都刻到骨子里了,所以顾巧才会在他从军后还是坚信他会回来。 “石头哥,你会一辈子对我这么好吗?”顾巧突然有些患得患失,还是会害怕成亲后有些事就不一样了。 “我每一辈子都会对你这么好。”荣焕臣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生生世世都许诺出去。 这应该是最美的情话了,顾巧心中甜滋滋的,突然想到了什么,那种甜蜜的感觉瞬间停滞。 她迟疑了片刻,又带着些不安故意问道:“那如果我做了你可能会生气的事呢?” “那我会打你。”他同样不假思索地回答。 顾巧抬起头瞪他,却是瞬间被他眼中流泄的柔情淹没。 “……然后再继续对你好。”他低声承诺。 顾巧鼻子都酸了,她上辈子应该是拯救了苍生,才能得到这么一个好男人吧?情动之下,她主动踮起脚,闭上眼轻轻地含住了他的唇。 荣焕臣很快地反应过来,极为温柔、极为珍惜地回吻她,两人都希望把自己心中澎湃的爱意借由这样的亲密传达给对方,渐渐的一个充满感动的吻就变了调,慢慢火热起来…… 就在两人忘我的时候,刘念芙的声音突然由外头响起—— “巧儿,你过来一下!喜服要量身呢……” 房内的两人瞬间弹开,彼此都红透了脸,腼腆地看着对方,最后荣焕臣先破了功,懊恼扶额说道:“我的天,丈母娘再多来几回,我都要不中用了。” “你不中用了,我可是会嫌弃的喔!”顾巧顽皮地轻笑,然后不待他反应,一股脑将他推到窗口。“快走快走,我再不出去,我娘就要进来了。” 荣焕臣无奈地跳出窗外,临走之前一个回头,咬牙切齿地瞪着笑得贼坏的丫头。 “你等着,洞房花烛夜,我会让你知道我多么中用!” 第六章 娘子拥有大智慧(1) 荣焕臣与顾巧成亲,几乎是海口村人从他们还是个髯龄童子就等到现在,所以当日能来帮忙的全来帮忙了,整个村子热闹滚滚,人声鼎沸。 他终是达到了自己的承诺,骑着高头大马,抬来了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前来迎娶,而顾巧的嫁妆在早上就陆续送到荣家小院里,到现在她都要出门子了,最后一抬嫁妆还在路上,果真是十里红妆,羡煞了村子里的婆妈姑娘们! 当娶亲的队伍来到顾家门口时,鼓乐齐响,鞭炮声隆隆,门口自然是紧闭的,以海口村小书生顾原为首,逼着荣焕臣背了几首催妆诗,还唱了一首歌,才笑着替他开了大门。 荣焕臣入门后先拜见了岳父岳母,接着就是顾原将顾巧背了出来,一路背上花轿。 刘念芙与顾巧还撒了好几滴泪,看得荣焕臣心疼极了,却也知道哭嫁是习俗,只得忍下替顾巧拭泪的冲动。 待花轿起,喜乐再次奏响,荣焕臣的大马带头,朝着送嫁妆的反方向开始绕着海口村周围走,将新娘迎娶回家,为了配合吉时,他们在村里绕呀绕地,队伍花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荣家小院。 此时喜娘及男方宾客们早就在院里等着,一看到花轿来了,马上劈里啪啦地放起了鞭炮。 “新娘轿门开,夫家福气来!”喜娘顺溜地喊了句吉祥话。 荣焕臣下马,牵着小妻子下轿,他倒是没做什么踢轿帘或射箭的动作,因为在他心中,顾巧嫁给他根本不需要委曲求全。 他很明显地感受到顾巧下轿后腿软了一下,顺势靠在他身上,还得他扶着才能站好,如此娇态,莫不是因为害怕?这猜测令他心猿意马,一种英雄气概当下充塞内心。 “别紧张,有我在。”他低声在她盖头旁说道。 讵料,盖头里传来的回应完全不是他想像的那个样子。“我只是……脚麻了。” 也是,虽然两家离得不远,但轿子可是绕了海口村一大圈,平时她没坐过这玩意,抬轿的也不是什么专门的轿夫,没把她颠得吐出来只是脚软还算是好的。 想到一向注重形象的她原来还有这么糗的一面,荣焕臣轻笑了起来,小新娘偷偷的拧了他腰间一下,不痛不痒的他也坏心眼的偷偷抓了一把她的翘臀,害她险些没尖叫出声。 小俩口才刚下花轿,居然就自顾自打情骂俏起来,看傻了一旁的喜娘。 这喜娘也是村里的大婶,主持过无数婚礼,就没看过这么自在的新人。瞧他们没听她指挥就自己下了花轿,现在竟然还玩上了,心中很是无奈,马上用自己的大嗓门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也算给新人提个醒。 “新人入厅堂,富贵又吉祥——” 荣焕臣随即牵着顾巧入门,门口摆着一个马鞍与一吊钱,他小心翼翼地领着她跨过去,取前进平安之意。待得来到厅中,又是一连串的拜堂习俗,夫妻共持一条红绸,先拜天地与高堂,而后夫妻对拜,之后一行人便簇拥着新人入了洞房。 海口村这里的习俗是在中午迎娶新娘,入洞房后会先揭盖头,宾客退去外头吃喜宴时新娘便在新房中坐帐,直到新郎回房。 喜娘将喜秤交给荣焕臣,示意他可以揭盖头了,荣焕臣不知怎么地有些紧张,轻轻地用喜秤挑起了顾巧的盖头,与此同时,原本低垂着头一副娇羞样的顾巧也顺势抬头,新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竟像是痴了,都定在那里不动,别有一种缠绵依恋的味道在里头。 “瞧瞧咱们新郎俊,新娘美,这不都看呆了吗?”喜娘不由打趣着。 一旁观礼的亲友们哄堂大笑,正以为两人害羞,还想调侃几句,想不到一直怔然不动的小俩口突然指着对方,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噗!石头哥,你根本不适合穿大红,整得就像庙里的红蜡烛,特别粗的那一种……” “哈哈哈小臭美你也有翻船的一日,瞧瞧你这妆,脸比墙还白,腮红涂得像猴子,你是准备唱戏吗……” 说好的娇羞呢?说好的矜持呢?喜娘哭笑不得地看着数落彼此乐不可支的小夫妻,亲友们的笑语也戛然而止,听得都傻了,表情齐齐化为一言难尽。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礼还没成呢!都给我坐好了!” 喜娘终于还是拿出了大婶的气魄,小俩口立刻乖乖住口,坐在了喜床上,看起来郎才女貌还满像回事,终于让喜娘稍微满意地点头。 “栗子桂圆铺满床,早生贵子福寿长,一把花生一把枣,子子孙孙运势好!”又是一连串的吉祥话,喜娘将栗子、桂圆、花生及红枣等喜果扔在了床上,这便是撒帐的仪式了。最后观礼的宾客都笑着离开,如此奇葩的夫妻实属难得,荣焕臣则是留在屋里,替新娘安顿好才会走。 不过这小俩口实在太不可靠,喜娘临走前还不忘警告荣焕臣快些回到宴席上,可别又和他的小新娘玩起来了。 唉,青梅竹马什么的就是难搞,因为彼此实在太熟了,若是害羞矜持那还会乖一点,这一对可是连捣蛋都很有默契,哪里会真的全听大人们摆布呢? 待到喜娘离开,荣焕臣立刻就先将顾巧头上这顶比他盔甲还重的凤冠取下,一边说道:“我很快就回来,你先吃点东西,洗个脸,睡一觉……” “我还得坐帐呢!”顾巧可怜兮兮地坐在床沿觑着他。 荣焕臣实在舍不得她坐那么久,不过这是习俗,也不好真的就省略过去,所以他只能说道:“那我尽快回来。” 顾巧点点头,他轻轻握了她的小手,才依依不舍的离去,一想到离洞房花烛夜还有几个时辰,恨不得时间过得快一些。 一顿喜宴一直吃到夕阳西斜,喜娘先进房让坐帐的顾巧去梳洗干净,方便等会儿圆房,果然等到顾巧清理好了自己,把脸上那恐怖的妆洗去,荣焕臣便带着浓浓酒味进房了。 “石头哥……”顾巧就要偎上来,他却伸出一只手挡着她。 “等等,我喝了酒身上臭,先去洗洗。”他可没忘了这小臭美洁癖得厉害,不想新婚之夜就被她嫌弃。 拿着她为他准备的换洗衣裳入了净室,不多时荣焕臣将一身酒气洗去,出来后便看到坐在喜床上的顾巧,一身中衣显得她娇弱无力,柔情似水,让他的心湖一阵荡漾,不由走上前去,坐在她身旁。 他也不唐突不猴急,就是轻轻地伸出手顺着她的长发,模了模她的脸蛋,而后在她坐了半天的后腰上轻轻揉捏起来。 “坐了一下午的帐,辛苦你了。”他说。 “石头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温柔了?” 顾巧眼波似秋水,柔柔地扫过,让他心尖轻颤。 “我一向这么温柔。”他捏着捏着,很快就变了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她的腰带,大手在她腰际游移,居然从下襦伸了进去。 顾巧痒得嗜皓笑起来,也伸手去拉他的裤腰。“这么温柔一定不是石头哥,我石头哥上有个胎记,让我确认看看,你究竟是何方妖魔鬼怪……” “喔?那我也要确认看看,我家小臭美胸口有颗红痣,你究竟是不是狐狸精变的,居然把我迷得五迷三道的……”荣焕臣也不干示弱,大手直接侵入了她的领口,一片雪白柔腻。 原本只是笑闹,但这么挨挨碰碰的,一对有情男女之间的火花很快就引燃,不知什么时候床帐放了下来,衣服被扔了满地,妖魔鬼怪大战狐狸精,只见桌上的喜烛越烧越短,蜡都流到了桌子上,熄灭了火光,但床帐里的动静却是迟迟未止。 荣焕臣终是成功的证明了洞房花烛夜他是多么的中用。 三日回门之后顾巧就要与荣焕臣前往天津卫就任了,顾安邦刘念芙因为有了心理准备,表现尚称平静,哭得最惨的竟是小书生顾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自己一定会考上进士,以后就带着父母到京师与姊姊一家团圆。 将荣家小院托付给顾家,荣焕臣便带着顾巧上路。其实两地距离行马车时间也就三、五日,但真正麻烦的是要越过几个津渡,候船的时间不一定搭得上,所以最后整整花了十日才抵达天津卫。 天津卫城并不大,以鼓楼为中心往四象方位延伸出去东大街、南大街、西大街及北大街,对应东南西北四座城门。 其中西南方位多是百姓所居、集市所在,东南多是大户人家或是贵族行馆,东北有着许多庙宇古刹,西北则是公署衙门等聚集地,荣焕臣的府邸就位于卫城西北的报功祠胡同,距离卫所衙门也只隔着条街。 由于卫城本身就不大,主要也是军事功能,所以指挥使所住的府邸也就四进四出,其中第一进院还被荣焕臣改成与部属议事之处,顾巧等家眷则是住到最后一进院。 虽然荣府门面不大,但功能齐全,负责管事的是刘总管,他在荣焕臣在沿海剿寇时就是他麾下的小兵,替他处理军帐中的杂事,后来战役结束,遣散了一些兵员,荣焕臣见他办事还算可以,自己又急着在直沽建府后回村,便先招揽他担任指挥使府邸的总管,如今府中服侍的下人们也都是刘总管找进来的。 由海口村出发之后,荣焕臣就先替顾巧买了一名曾在大户人家工作过的婢女,名为春桃,来到天津卫后,他交代刘总管先安置好顾巧及春桃,并介绍顾巧便是主母,让他在主母休息好之后禀报一下府中内外之事,就匆匆忙忙赶到衙门赴任去了。 因为出行急,途中也没有多停留,顾巧并未在沿途添购什么,所以身上还是素净的短袄襦裙,是便宜的素绸材质,只在领口袖口绣点花儿做装饰。 在海口村这身可算出挑了,但来到京师门户的天津卫,这样的打扮顶多是个村姑罢了。 在刘总管等人眼中,战功赫赫的荣焕臣那就是神,如何匹配一个村姑?所以表面上他维持了一定的恭敬,事实上却对顾巧有些不屑一顾,将她带到后进的东厢房安置后就要退出去,连话都懒得和她说。 赶了几天的路,顾巧很是疲累,一时也无力与刘总管计较,而那刘总管似乎看到她有人服侍,便也没有派新的下人来。 春桃初来乍到,什么都一头雾水,连替顾巧打个洗澡水都是东问西求弄了半天。 洗了个澡后顾巧将自己扔进了床铺里,睡得昏天暗地,起身时居然已经是隔天。 房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间的春桃,春桃连忙进来服侍她洗漱更衣,顾巧其实有些不习惯,不过她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所以也默默的接受了,横竖春桃梳妆的技术是真的好,像现在梳的这个挑心髻,别说海口村,就算在镇上顾巧都没看过有人梳。 荣焕臣给顾巧的聘礼有不少时兴的首饰,由于顾巧此时衣着朴素,插戴金银坠饰并不搭配,春挑便替她挑了一只由几朵桐花结成的头花插上,让原就气质出众的顾巧更显月兑俗。 “我在及笄之后就不戴花了,想不到来到这大城里还戴了一回。”顾巧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石头……夫君昨夜可有回来?” “没有,荣将军一夜未归。”春桃如实回道。 顾巧皱了皱眉,她现在都饥肠辘辘了,也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好好用膳,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总不能像在海口村时杀到他面前看着他吃,她只能按捺下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忐忑,说道:“先用膳吧。” 春桃点点头,领命去了。 顾巧坐在房内等了一刻钟人都没有回来,虽然她没在大户人家待过,但她可是通译了不少书,其中不乏本朝与外邦生活的对比,大户人家该有的规矩,多多少少还是清楚的。 本以为春桃该是交代外头属于主院的下等婢女去传膳就应该回来伺候才是,但眼下看起来春桃是亲自去取了,所以在这个主院,服侍主母的该不会只有春桃一个? 顾巧先模了模桌上的茶壶,茶早就凉透了,她挑了挑眉,起身走到房门外,果然偌大的院子没有一个是服侍她的人,只有一些洒扫庭院的粗使婆子及花匠等,一问三不知,甚至还不知道顾巧就是荣夫人。 如果今天顾巧只是来做客,受到怠慢她就认了,反正又不是自己不能动手,但今天她是主人,这个问题就大了,可以解释为下人的轻慢,更可以解释为主母的无能。 要是到现在她还不懂这是刘总管的下马威,那就太傻了,今天她要是认怂吞下这口气,从今之后也别想替荣焕臣管好后宅,一个小小的总管就能把她拿捏到死。 春桃终于满身大汗的小跑回来了,她拎着一个食盒,里面倒是满满当当,有羊杂碎烧饼、干烙盒子、馆范、炖小鱼等,都是当地人惯吃的早膳。 顾巧吃了一个盒子并一碗靛鲔,春桃也努力的吃了两块烧饼,消灭的食物却不到食盒的一半。可笑的是最后收拾的还是春桃,她忙忙碌碌的又将食盒拎回去,连给顾巧倒壶茶都没时间。 顾巧无奈,只得让门外扫落叶的仆妇去请刘总管来。 这个命令一下去,一直到春桃都回来替顾巧泡好茶,都快等到午膳了,刘总管才姗姗来迟,身后居然还跟着两小厮,排场比顾巧还大。 “夫人叫小的有什么事?”刘总管态度还算恭敬,但心里是不是这么想就不知道了。 “将军离府前,应当有让你向我禀报这府中的一切,我等了好半晌都没能等到刘总管的大驾,只好让人请你来了。”顾巧虽没管过家,但她学识不比一般村姑,端坐在那里的气势还满像那么一回事的。 本以为只是个村姑,现在看上去又好像没那么简单,刘总管有些模不清她的底,只能打迷糊仗,“昨日夫人刚来便歇下了,今天早上小的忙着安排将军与夫人带回来的东西,所以才有所怠慢,请夫人原谅。” “那真是辛苦刘总管了。”听起来无懈可击,顾巧微微一笑,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今日的早膳很丰盛,可是灶房准备的?” “是啊是啊,咱们灶房的厨子可是京师酒楼挖角而来,每日光早膳就能做出十多种不重样,而且三餐必有海鲜大肉,现在将军回来了,那菜色还能再升一升,午膳整个八大碗四大扒的,定然能让将军满意。”刘总管得意地道:“在这卫城里我老刘敢说,就没有任何一家的膳食比咱们府里好的。” “喔?咱们府里有多少下人?每日煮这么多,吃得完吗?”顾巧又问。 “这个……应该有个百八十人吧?”详细的人数刘总管也没在意,“吃自然是吃不完的,不过咱们这里是卫城,很多下人是军营出身,军管讲究的就是要管饱,让大家吃饱最重要嘛!” “那将军向来喜欢吃什么?”顾巧一副想向刘总管打听丈夫爱好的模样,彷佛自己与荣焕臣并不熟悉。 刘总管自然不可能知道顾巧与荣焕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自以为比她了解将军了解得多,口气都有些忘形了。“那自然是爱吃肉了!将军是无肉不欢的!” “这样啊……”顾巧偏头思索了一番。“既然刘总管这么说,我今天想到街上看看有什么可买的,给将军加加菜。刘总管能否替我安排马车呢?” “马车?”刘总管一副见鬼的样子。“咱们府里谁用那东西,连将军都是骑马的,夫人想坐的话,我让人去租一辆,不过车行离我们挺远,现在去租车再回,只怕夫人出门不到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出不去啊……”顾巧叹息。“既然出不去,我留在府里也无聊,要不刘总管把府里的帐本拿来我瞧瞧,打发打发时间好了。” “夫人看帐本做什么?”方才还飘飘然的刘总管,突然警戒起来。 “我是当家主母,看看帐本不应该吗?”顾巧好整以暇地反问。 “府里万事有我老刘兜着,帐本繁杂又琐碎,看起来劳心劳力,夫人也不用浪费那个力气,没事逛逛园子、绣绣花不是很好?”刘总管皮笑肉不笑的,显然一点也不想把管家的权力交出来。 “刘总管怎么一副很怕我看帐本的样子?”顾巧的声音还是绵软,但说出的话不可谓不厉害。“该不会是府里亏空了吧?” “怎么可能?”刘总管脸色一沉,他是军旅出身,情绪一激动嗓门自然就大了起来, “夫人你这是在质疑我老刘的清白?” “我就是在质疑你!”顾巧也将脸一板,拍桌站起。“我就好好让你听听,你这府是怎么管的!” 她走到刘总管面前,虽然矮了他一颗头,但气势高张得让刘总管都退了一步,她从未及笄就开始与书铺那狡猾的掌柜打交道,之后还随着父亲经商到省城,谈判时该拿出什么态度,她可是掌握得很好。 “如果我没有记错,我们回直沽只有两辆马车,其中属于我及将军的五个箱笼已经搬到房里,只剩下一些生活用具,不到两个箱笼。”顾巧直视着他。“五个箱笼春桃只花了一个晚上就整理好,两个箱笼的东西,你有一屋子的奴仆可以使唤,却从昨天晚上忙到现在?要不是你随口敷衍我,就是你怠工!” 确实是他随口敷衍她,刘总管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连辩解的话都找不出。 但事情可不只这样,顾巧又伸出手指着他,让他又退了一步。“每天的饭菜造成大量浪费,你居然觉得理所当然?你以为你家荣将军是挖银矿的,俸禄可以让你这样随便浪费? “还有身为一个总管,你连府里有几个奴仆都说不清楚,百八十个,究竟是一百个还是八十个?主院几个?外院几个?护院几个?几人负责灶下,几人负责采买?几人负责洒扫,几人负责跑腿?甚至我来了这么久,出出入入张罗的还是只有一个自己带来的春桃,那我要你何用?” 顾巧说这些并非刁难他,史密斯曾开玩笑的告诉她外邦的管家是如何处理事务,那可是钜细靡遗,连主子什么时候晨起什么时候肚饿都要算得精准,她还为此特地打听过州城大户人家的总管行事,虽然没到史密斯说的那么夸张,但基本的精明及细心也是应该要有的。 这个刘总管,就顾巧看来就是太过大而化之,又太自以为是了,拿管军营那一套来管家,简直糊涂。 “若是不知道府中有多少人,你月俸如何发放?工作如何合理分配?谁偷懒谁努力你怎么知道?哪里缺人了,哪里又太多冗员,你能搞得清?” 刘总管冷汗都要飙下来了,确实他在招揽人手时都是缺哪补哪,而且要找就找有名气的,像灶下那个大厨,花重金聘请,但大厨带来几个帮厨他确实不知;又如花匠,这还是由集市挖来的民间好手,但当初他也只要了三人,真正却来了好几个,各有各的好处,他也照单全收了。 因为人员混乱,所以月俸的发放就是时间到了自己来领,领完画押,他觉得有凭有据就好,却没想过人员的配置合不合理,钱是否花在刀口上。 顾巧骂的可不只这些,她手指都快戳到刘总管的胸口,让他又惊吓地退了一大步。 “而且你应该早知道府中女主人要来了吧?有女眷居然不先备好马车?还是你觉得指挥使夫人应该和你们一样骑马出入?你有没有想过荣将军的脸面?况且我们昨日来的时候,马车也是带了两辆吧?车呢?” 这个刘总管就能回答了,只是惭愧地声如蚊购,“那个……我忘了将军带回来的那两辆……” “还有我告诉你,你们荣将军最爱吃的不是肉,是鱼!” 至此,顾巧已是面色铁青,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很坚定,有条有理的把原本声如洪钟的刘总管压制得哑口无言。 “所以你说,你一个办事奇慢,敷衍主子,奢侈浪费,粗心大意,脑袋糊涂,连主子爱好都搞不清楚的总管,我该不该质疑你?” 刘总管又惶恐地退了一步,这次他后脚跟踢到了门槛,直接由屋子里跌出去,还滚了一个圈,趴在地上抬头看顾巧时,顿时觉得这个看起来好欺负的主母突然变得好高大、好骇人,而且脑袋好得令他五体投地,几句话就把他的皮给扒了。 “小的……小的错了……”刘总管服气了,顺势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顾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其实没想把他逼到这种地步,还摔了记狗吃屎,但这场意外造成的效果倒是出奇得好,直接让他臣服了。 所以她收起了浑身的刺,又变回那个看起来单纯无害的小村姑。 “既然如此,就麻烦刘总管先将帐本拿来吧!” 除了练兵之外,指挥使主要的工作是屯兵及屯田,荣焕臣一直忙了五日,还绕到临海的大沽口去检阅了水师及炮台,暂时将他职务内的事先捋清,才终于能从衙门月兑身,回到府中。 这个府里当初他也只待了几天就急急回海口村了,所以刘总管究竟把府里管理得如何他也不得而知。 今日他一回府,门房来迎接的速度比往常都快,而后立刻就有马夫前来,替他将马儿牵走照料,当他走进正厅,几个婢女随即奉上热水巾帕,还有一杯香气四逸的热茶,而刘总管早就束手在旁,还不待他问便先恭敬地道—— “将军,夫人正在午憩,不过她交代过将军回来便去请她,现在应该快到了。” “小刘你干得不错啊,像模像样的!”对于府中井井有条,荣焕臣挺满意。 刘总管闻言却是苦笑。“将军您别折煞小的,小的也是向夫人讨教,才知道这管理大户人家应该是怎么样的,否则先前小的还在用军营那一套在管家呢!” “夫人教了你什么?”荣焕臣好奇了。 刘总管虽然糊涂又贪恋权力,却是个忠心的,当他对一个人服气之后,便会全心全心的鞍前马后,供其驱使,如今对顾巧便是这样。 所以他也不怕丢脸,老老实实的把顾巧如何教训他,又在这两天如何重新分配府里下人的工作之事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最后自然不忘宣誓一下忠诚。 顾巧依旧让他管家,她只抓着帐务大权,仅仅是这一手,刘总管的权力并没有缩减太多,但她这主母却能轻易地掌握府里的所有情况,让人钦佩不已。 荣焕臣听得眉飞色舞,想不到他的小臭美变得这么厉害了,他不在海口村的这几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才这么想着,顾巧已经娉娉婷婷地进了门。为了符合她指挥使夫人的地位,过去在海口村穿的那种村姑服饰自然不再适合,她也从善如流,听从了春桃的建议,先购置了几套穿得出门的衣裳。 如今她身着白绸立领滚边中衣,外套红底绣白梅的对襟长楕子,显得身材修长窈窕,再搭配头顶的飞仙髻与粉玉簸成的丁香花垂珠银钗,比起以往的素雅更多出了一股难言的清艳。 荣焕臣险些看呆了,差点就失态地拿手揉揉眼睛。不过男人的本能总是比理智还快些,妻子如此诱人,还来不及叙叙这几日的离别之情,大手早就先揽上了她的纤腰。 刘总管也知机地退了出去,在夫人教过后,他可是机灵多了。 第六章 娘子拥有大智慧(2) “看来我要再努力一点,看能不能快点升官,把你带到京师。”他先亲了一口小嘴儿,才意犹未尽地感叹。 顾巧被他突来的轻薄弄红了脸,“怎么说?” “京师那样的地方,才能让你臭美的天性得到最大的发挥啊!”他啧啧有声地将她从头看到脚,眼光放肆又无赖。“瞧瞧你现在,多漂亮。” 顾巧简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最后只得不依地推了他一下。“被你说得我好似极为肤浅,徒有外貌?” “岂敢岂敢,我夫人那可厉害了,一来就把刘总管打服了,如今府里上下一心,有条不紊,瑞气千条,霞光万丈……” “就你贫嘴!”她哼了一声,随即又被他逗笑。 “我可是说真的,我还怕你初来乍到被下人欺负呢,想不到你比我适应得还好!”他语气虽然戏谑,真心却是十足。“这里的人一股军痞气,就爱欺生,便如我已是指挥使,算是这卫所的最高长官,就任时那个该是我副手的石同知也对我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至少到现在我还没能让他服气。” “你忙了这么多日,都在忙什么?”顾巧好奇。 “除了政事之外,主要是去水师阅兵,还有视察咱们沿海的炮台。”荣焕臣简单地说明。 顾巧睁大了眼,惊喜道:“还有炮台?是不是佛郎机炮?” 荣焕臣笑了起来。“这你都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佛郎机炮,史密斯留给我的书上就有啊!”顾巧拉起他的手,兴冲冲的直往房间跑,说起她学习的那些西洋学问,她总是兴致勃勃的。 两人跑到了房间,她来到一张黄花梨木的长桌旁,弯身想将放在下头的箱子拖出来,不过力气太小,用尽了全力那箱子也没能动摇分毫,荣焕臣虽是被她弄得一头雾水,见状连忙接手,一手将箱子拉了出来。 顾巧连忙打开箱子,在里头翻呀翻,终于找出一本文字如蝌蚪的书。她翻到了其中一页,比手画脚地形容起刚才说的佛郎机炮。 “书上说佛郎机主要是铜制,巨月复长颈,月复商修孔,有五枚子铳……而且我看书上还提到铜制的炮管造价昂贵,可改做铁制。不过铁制炮管制作工艺不易,铸造时容易炸裂,这也是铁制火炮无法普及的缘故,这一点可以改用上好的焦炭来炼铁,我想怎么都比用铜做的炮管来得便宜吧……” 荣焕臣原本还只是当说笑那样听着,但听得越多,他的表情也慢慢变得凝重。“外邦的书,可有详尽说明铁制炮管如何精进?” “有啊!”顾巧很干脆地点头,然后耸肩。“不过我看不懂,我曾试着通译,不过太多细微之处我不知道铁匠们是怎么说的,问问他们应该能明白。” “我马上替你找几个铁匠来。”他简直心花怒放,当下只觉得这女人真是可爱得没边了。“我朝以铜为币,用铜铸炮,如同于用钱铸炮,我以前打倭寇时,发射一枚炮都心疼得要死。铁的价格还不到铜的五分之一,如果铁制炮管能克服炸裂的问题,那就太好了。” “我真羡慕你还亲手发射过火炮,我只能看书用想像的。”顾巧有些遗憾,其实她有兴趣的倒不是这些武器,而是想亲身参与她通译的知识,看看究竟是如何实现的,只是始终没机会。 她却忘了如今她的丈夫已经统领了整个天津卫的水师,荣焕臣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 “虽是不能让你上手试,你想看的话,倒是可以在演练时带你一起上船看一眼。不过我得先说,我的准头不好,你看了可别失望。” 火炮昂贵,总不能大手大脚的试射,所以准头好的炮手还真没几个。荣焕臣其实已经谦虚了,他再怎么不准,在水师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准头不好?”顾巧皱眉思索了一下,突然又弯,在她的箱子里翻翻找找,最后几乎是在最底下翻出了一本薄薄的书。“就这个就这个,石头哥你看!” 她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扇形的仪器。“这个东西叫象限仪,是用来观星,确定星象高度的,只要透过窥孔锁定星象,就能由下方的游表中找到对应的高度…… “外邦人把这个象限仪应用在火炮的射击上,只要知道火炮仰起的角度能射多远,就可随时对照,对敌时只要目测一下敌人的距离,依照象限仪游表上的高度对准敌人射击,十有八九能射中的!” 原本荣焕臣还不懂她解释这个做什么,听她说完,他已经激动地抱着她的脸猛亲。 “小臭美,小臭美,你要我怎么说才好呢?这次你可是帮了大忙了!” 虽说火炮昂贵,如果每门炮都能应用上象限仪,只要发个三、四炮,取得这几炮角度与距离的相对数据结果,其他角度的距离是可以推算出来的。以后每次发射,只要用象限仪决定角度,等同于确定了火炮发出去的距离及方向。 若是每门火炮的命中率都能大大提升,何愁敌人不除? 荣焕臣亲着亲着就有些变样了,内心的澎湃情潮让他也顾不得眼下还是大白天,直接抱起顾巧放到了床上,很快地便将娇羞的她卷入了的漩涡。 待到她无力地趴在他身上,他摩足地轻抚她柔细无瑕的背。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要怎么谢你才好?”看着她贴在他胸膛上那姣好的侧颜,长长的睫毛据呀拇地,像在撩动着他的心,荣焕臣又蠢蠢欲动起来。 “要不咱们再来一次,当作我的谢礼?” 顾巧拍开他使坏的手,佯怒瞪他,但无耻的男人可不怕,反而变本加厉的挠她痒,弄得她笑到无力,娇声求饶。 “别了别了,再下去腰都要折了。” “我帮你揉揉?”他嘿嘿怪笑,举起了双手一脸不怀好意。 顾巧横了他一眼,最后被他逗得笑了开来,明媚动人,在荣焕臣看来,比什么花啊月的都要美上百倍,什么都不足以形容这一笑对他的震撼。 “正经点!你不是被那什么石同知刁难吗?你若真要谢我,等你东西做出来,可要好好告诉我石同知是如何被打脸的!” 鲁王能勤王成功登基成新皇,虽说荣焕臣剿灭倭寇厥功至伟,但是倭寇并没有就此偃旗息鼓,而是趁着天朝皇帝更迭,在沿海仍然蠢蠢欲动。 他们在荣焕臣这里吃了败仗,便把矛头指向了其他小国,趁机扩张势力。 天津卫是京师的海上门户,荣焕臣是主帅,不得轻易离开岗位,平时都是由同知替他回京,向皇帝禀报沿海异动。 他的麾下有两位同知,其中一人名为石森,算是天津卫的老人了,但在同知这个位置上就是升不上去,另一名同知姓李,是荣焕臣提拔上来的,三人各领一部分的水师操演训练,只是以荣焕臣为首。 此次针对倭寇再次扰边,皇帝又来了旨意召见,原本又该是石森前去,但因为听顾巧说了那些改进火炮的事,荣焕臣早就心急火燎的想面圣,于是二话不说的要石森留守,这次由他自己去。 石森一直认为自己可以经常面圣,荣焕臣不能,两人虽有品级差距,但在这件事上他就能扳回一城,在权力上与荣焕臣旗鼓相当,所以他对荣焕臣一向很不客气。 这次荣焕臣要剥夺他面圣的机会,石森如何能忍,所以在收到荣焕臣命令后依旧视而不见,自己离营去了京师。 荣焕臣可不是在和石森赌气,而是真的有事要禀报,但石森却如此一意孤行,似乎真以为自己是指挥使了,所以他也不客气,交代了留守的李同知几句话后便也在石森之后去了京师。 新帝登基后改元盛昌,早朝之后,盛昌帝对于天津卫一次来两个人感到相当奇怪,便在御书房一次接见了两人。 石森禀报的自然还是关于倭寇的消息,他直接统领水师营,自然了解得很清楚,而且他抢在荣焕臣之前开口,就是要让后者无话可说,待盛昌帝质疑荣焕臣时自会明白这个指挥使为了夺权有多么不负责任,居然把整个天津卫扔下,只为在皇帝面前出头。 然而当盛昌帝问起荣焕臣来意时,他的回答却让石森傻了眼。 “若是陛下没有召见,臣也要主动求见陛下,因为臣有一些关于火炮改进的建议需要请陛下定夺。” 盛昌帝果然来了兴趣。“你说。” 于是荣焕臣将后来顾巧向他细细解释及通译的外邦书本内容一鼓脑儿的全倒出来。 “……所以若我们精研焦炭冶铁的技术,精制出适合制作炮管的铁,那么未来制作火炮的成本将大大降低。另,臣提到的象限仪可装置在火炮上,增加火炮射击的准确度,无疑等于提升了战力。” 盛昌帝听得眉飞色舞。“你说的可有根据?” “有的,臣的老家靠海,时有外邦人落难留居,其中一位名为史密斯的是西方外邦的学者,拙荆与史密斯学习西方语言及知识近十载,留了许多外邦书籍给拙荆,铁制炮管及象限仪之事就是拙荆在书中见到再转述于臣的。” 大大方方说出来,荣焕臣倒也不怕皇帝把顾巧的书都给收缴了,反正那是外邦文字,也只有顾巧看得懂,对旁人来说那就是天书。 何况,以前的鲁王、如今的盛昌帝,一直是一个大是大非分得清又具有前瞻性及进取心的英明君主,并不会如守旧人士一般只觉得天朝就是最好,瞧不起外邦的东西,相反的,新帝对于外邦的新鲜实用玩意儿肯定相常有兴趣。 果然,盛昌帝目光益发炯然,差一点就从龙椅上站起来了。“若有书籍为证,倒不是不能尝试。” 一直听着他们交谈的石森总觉得荣焕臣说的那些就是无稽之谈,那么容易的话为什么以前没有人提出来过?于是他抢在荣焕臣回答之前突然一揖到底,插了句话。 “陛下,臣有话说。” 盛昌帝自也看出石森与荣焕臣面和心不和,但如果石森真有中肯的建议,盛昌帝也是重视的,于是他并不介意被人打岔,反而缓声道:“石同知也统领一方水师,未来这些东西你也用得上,若有什么意见,直说便可。” 石森冷冷地瞥了一眼荣焕臣,方说道:“那臣便大胆直言。荣指挥使所说之物,不过是出自外邦来路不明的书籍,并没有实物为证,也没有做过演练,无法证明他说的就是真的。况且他说的这些事是他的妻子所说,一个后宅女子对此等军事上的东西会有多少了解?她就算懂点外邦文字,也不见得通译出来的东西就是完整且正确的,臣以为不可轻信。” 盛昌帝沉吟了一下。“这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荣指挥使你怎么说?” “臣与妻子自小认识,她有多少能耐,臣比任何人都了解,要说她通译出来文字的正确性,臣倒是可以证明。”荣焕臣敢来殿前建言,就不会没有准备。“陛下还记不记得上次臣提出的关于马车转向及减震的改进?那便是拙荆通译出西方外邦的马车情况,建议臣可以有所参考,后来臣命人试做出车厢,也让陛下亲眼见过,确实比现今马车的情况好得太多,这便可证明了拙荆的通译并非半瓶醋弄巧,而是真的明白。” 对于石森为反对而反对,荣焕臣感到一阵无奈,像这样的人,只能等他自己被事实打脸才会服,估计光用嘴皮子是说服不了的。 果然,石森马上回道:“马车与此次所说的铁制炮管及象限仪根本不是一回事,在改进的难度上也有差异,何况如今倭寇正入侵朝鲜,战场距离我天朝一步之遥,这正是我水师偷袭倭寇的大好机会,哪里有空去捣鼓你那些鸡毛蒜皮之事?” 这件事荣焕臣早就考虑进去,不假思索地回道:“我朝屡屡无法重创倭寇,就是输在火器上。如果能趁着倭寇无暇顾及我朝,成功的改革了火器,将来对倭寇的胜算也更大了!何况朝鲜此役必败,这段时间让他们勰蚌相争,降低彼此的实力,待朝鲜向我朝求援,我们用上新型火器,必能重创倭寇,未来倭寇及朝鲜国对我朝的实力必然更加敬畏,实乃一举两得之事。所以我们现在该做的是把握时间,改良火炮,而不是贸然进攻出击!” “够了够了。”盛昌帝听得头大,自也明白石森是故意刁难荣焕臣,不过石森虽然有些刚愎自用,在水战上却是一个好手,同知的地位是实打实战出来的,即使盛昌帝不欣赏这种人,倒也不会因为偏见就压着不让他出头,他的意见亦有其参考性。 只是这次荣焕臣提的事,盛昌帝确实有兴趣,且上回的马车改良他也当真是开了眼界。 再者火器改善,就职权而言其实荣焕臣可以在天津卫寻匠人自己研究,若能成功,他大可挟此自重,甚至与自己讨价还价,但这家伙却无私的在第一时间就来寻自己说个分明,代表他本心里还是当初伴随自己打天下那个赤胆忠心的小子,一心以帝王为重。 他对于朝鲜倭寇之战的立场,比起石森也更符盛昌帝的心意,所以这回盛昌帝在倾向上就非常明确了。 “倭寇与朝鲜之战,我朝暂且静观其变,横竖荣指挥使所说之事也不是无法试验。就拿铁制炮管来说,不过是多用些焦炭的事,让那些铁匠研究研究便知能不能行。再者象限仪的原理并不困难,做几个出来代价也不高,朕会饬令钦天监监造,工部执行,届时让天津卫的水师试射一番便知结果,这些花不了太多时间,尽快抢在在朝鲜的战争结束之前完成就是。” 盛昌帝虽然把研制的工作留在朝廷了,但尾巴还是留给了天津卫,至少这份功劳不会忘了荣焕臣。 “臣遵旨。” 荣焕臣与石森同时明白了盛昌帝的意思,此事势在必行,只是彼此的心情天差地别。向盛昌帝告退后,虽同属天津卫,职级也只差半级,荣焕臣及石森却没有并行,而是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退出了御书房。 一离开御书房外,石森也懒得向荣焕臣虚与委蛇了,直接一个拂袖,“任凭你巧舌如簧,我却不吃那一套,今日你逢迎陛下,提出这种自己都不确定的建议,无端增加水师营的麻烦,届时要试验,你自己去,本人恕不奉陪!” 说完,石森转身便走,结果一个不小心不知撞到了谁,因为只是轻轻碰一下,盛怒的石森也懒得管那么多,连句道歉都没留下便气冲冲的快步离开。 荣焕臣却是看得明白,被石森撞倒的可是个女眷,所以即使只是轻轻一碰,对方却是直接被撞倒在了地上。 能够寻到御书房来的女眷,不是妃嫔就是公主,都是他惹不起的角色,石森可以无视,荣焕臣身为石森的长官却是不能,只能在心中一叹,朝那女眷走了一步,却没有太靠近。 “我替那位同僚向……公主致歉,不知公主是否无恙?”一看对方不是梳着妇人髻,那肯定是公主了,荣焕臣也算够义气,没有把石森的名字说出来。 跌坐在地上的恰巧就是陛下最大的女儿开阳公主,这位公主自小受宠,从她还是郡主时便刁蛮任性、飞扬跋扈,四周的宫女太监们也以为开阳公主会借机发飙,想不到她抬头一看荣焕臣的脸,居然没有破口大骂,而是脸蛋微微红了起来。 今日入宫匆忙,荣焕臣穿的是水师的戎服,护臂绑腿凸显了他肩宽腿长,充分体现出英武之气,加上他有着深邃五官,眼瞳虽比旁人淡一点,却更有一种独特的迷蒙感,眼神所过皆是多情。 所以当他用着低沉的嗓音温柔地问候开阳公主时,这位涉世未深的公主一下子就着迷了。 “我不要你们扶我。”开阳公主拒绝了宫人的攥扶,坐在地上指着荣焕臣。“我要他扶我!” “这个……”随行的宫女太监简直要疯,公主这是要外男来唐突她? 荣焕臣就算再傻也知道公主金枝玉叶,不是他可以随意触碰的,但是眼前这位公主却像赖上了他似的,坐在地上骄傲地命令着他,让人有些反感。 “既然公主这么说,那就得罪了。”荣焕臣也不罗唆,反正跑不掉,他并未伸手去扶公主,而是捡起了公主落在地上的飘带,令众人惊讶地伸手一卷一拉,飘带居然缠着公主的腰将她拉得站了起来。 确定她站稳了,荣焕臣手一抽,那飘带便回到了他手上,他恭敬地双手奉上交还。“下官失礼了,此便归还公主之物。” 开阳公主伸手取了飘带,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还想说些什么,荣焕臣却视若无睹,作揖告退,一双大长腿没几个眨眼就走出了开阳公主的视线之外。 她这辈子哪里看过这样性格的人,痴迷的眼神土见一时收不回来。 “去给本宫查查,那个人是谁!” 第七章 临危不乱(1) 盛昌帝命令一下,工部、钦天监及几个相关部门便忙碌了起来,投入新火炮的研造。 在这期间,荣焕臣被留在了京师督造,天津卫暂时交由李同知及石森暂代。 由于荣焕臣所知改良方案的由来是顾巧,顾巧又是由西方外邦的图书所得,放眼整个天朝,可能也只有顾巧一个能将西方外邦的语言文字用得像母语,所以他便把顾巧也带上了。 在改善铁制炮管的部分,顾巧其实对冶铁一窍不通,所以通译时遇到颇多困难,这次她直接被带到工部的军器局中与匠人们讨论。 那些匠人原本还瞧不起她这个小娘子,但她照本宣科说得头头是道,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和他们商讨出正确的用词及做法,外邦的冶炼手法的确给了他们极大的启发,一时之间军器局内冶铁的热情沸腾,远在蓟州官营最大的遵化冶铁厂都派了专人前来交流学习。 象限仪更不用说了,这原就是西方外邦用来定位星座的仪器,其实在天朝已经有了类似的浑天仪,但只限于地平圈的观测,前朝将浑天仪加上了经圈,多了经度的概念。 这个象限仪提出了前所未有的纬度概念,以距离天顶高度综合浑天仪的观测画出来的天体图相当立体,简直轰动整个钦天监,顾巧的名声也在钦天监中传开。 不过毕竟这东西是要应用在火炮上的,既然知道了制造的原理与技巧,工部很快便着匠人做出了几个适合安置在火炮上的小型象限仪,由荣焕臣带回天津卫安置,择日试验。 选了一个钦天监所算风和日丽的日子,荣焕臣亲自带领麾下水师试肘,众船由大沽口出海,不仅如此,他还让顾巧一同观看,让她戴着帷帽立在了他身旁。 顾巧还是第一次见到水师营雄壮的船队,整齐的排列在岸边,这些都是经荣焕臣重新编队训练后的成果。 见她看得目不转睛,荣焕臣心中自是有些得意,在上船前向她介绍起来。 “船侧以轮击水的叫车轮舸,比一般划船的战船快些;还有较小型的叫苍山船,此战船亦配有火炮,作战时较为机动;等会儿主要负责试射的叫海沧船,上面新制的佛郎机炮就安了四门;而我们会在这艘最大的福船上观看试射的结果……” 夫妻俩身后站着的是李同知与石森,原本就心不甘情不愿来参与试射的石森从头到尾脸色都相当难看,如今不经意听到了荣焕臣与顾巧的对话,他也顾不得自己是偷听,直接就朝着荣焕臣发难了—— “荣将军,本来我还敬你是指挥使,又有陛下撑腰,只能眼睁睁看你在水师营胡来,装一些没用的东西。现在你居然还想带个女人上船,让整个水师营陪你娱乐美人吗?”“石森,你说话注意点,这并不是什么娱乐美人!顾巧是我的妻子,与我是一体的,不是你随便可以出言轻侮的!”荣焕臣直接板起脸,毫不相让。 要说石森找麻烦也行,但他更多的是迂腐守旧,是真见不得女人上船。“水师出航是多么隆重之事,你让女人上船分明就是昏庸之举,这回试射,你若要带这女人上船,那我便遣回我辖下战队,恕我不奉陪你烽火戏诸侯!” 荣焕臣厉声反驳,“新火炮及象限仪的研究,我的妻子全程参与,也是有她的通译才能做出成品来。她是最懂的人,她的出席经过了陛下许可,况且若不让她亲眼看到试射,如何改进其中问题?你不让她上船,那就是找碴了。” “哼!我不与你诡辩,总之今天有她就没有我!”石森这是摆明与荣焕臣杠上了。 荣焕臣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回头与身后其他官员兵将说道:“上船!”说完,他牵起顾巧的手,直接上了福船。 他身后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也默默地跟着上船,只有几个直属于石森的下属挣扎了半晌后站在原地,没有跟上。 “荣焕臣,你会后悔的!”石森怒火中烧到连尊称都忘了,带着他的人直接离了港口。 顾巧从头到尾被批评得莫名其妙,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向荣焕臣,低声问道:“那黑炭头是谁啊?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便是我和你说过的石同知石森,看我很不顺眼那个。”荣焕臣摇头。“你算是受我所累,只要是和我牵上关系,他是一概反对的。” “可他是你的副手吧?可以这么没有礼貌?”顾巧没看到便罢,今天这个人可是在她面前直接杠上荣焕臣,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可能他旗下的水师营平常给他吃的都是火药吧。”荣焕臣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顾巧朝石森离去的方向皱了皱鼻子,很是认同地点头。“也是,我听他说话就像炮仗,简直乱炸一通。” “岂不是像炮仗,我也没怎么回慰他,只是陈述事实,那家伙就像改良前的炮管,还没机会发炮就自己炸裂了。”荣焕臣说得一脸正经。“而且他那门火炮还没装象限仪,打的都不准,迟早打到自己身上,所以也不用浪费太多时间与他计较。” 这番浑话让顾巧原本还绷着的小脸噗嗤一笑,荣焕臣见哄笑她了,也不想再提石森之事。这是他该解决的,被他所累已是不该,若还得让她烦恼,那他这丈夫也做得太窝囊了。 对石森的忍让只是一时之计,荣焕臣目光望向海沧船上几门崭新的火炮,一切就看今日试射成果如何,或许很快就能给石森一个教训了…… 新火炮的试射自然是相当成功的,在装设象限仪后,几乎每发火炮都能击中想击中的地方,不说百发百中,但准确度大大提升,火炮也因炮管的改良使成本降低许多,等于能使用的次数更多、频率更高,无疑让水师的战力加强不少,当天参与的兵将们无不欢欣鼓舞。 在成功试射了之后,钦天监与工部再加上一个国子监,三个部门飞快计算出了不同口径的火炮搭配象限仪发射时距离与高度的数据,荣焕臣领导的水师也针对此开始了新型战法的训练,就在天津卫水师发展得如火如荼时,朝鲜果然派人来求援了。 这一场入侵朝鲜的战役倭寇出动了海船七百余艘,趁着深夜由对马岛度海,于朝鲜南端 庆尚道的釜山登陆,然后大军直捣黄龙,兵分四路,一路攻陷了全罗道、忠清道,一直打到京畿道,占领了朝鲜的王京,因为两方兵力悬殊,这一场战役几乎只花了一个多月。 朝鲜的君王出逃,遣使前往天朝求援,恰好天津水师的火炮改良完成,正是士气高张之时,于是盛昌帝派遣了将领,率五千兵由陆路前往朝鲜王京救援,荣焕臣则率领石森及天津卫水师于海路攻击倭寇的军舰。 陆路一方的战役十分惨烈,天朝的五千兵将加上朝鲜本身的军民与倭寇死战,最终将倭寇逼回了南方沿海。 荣焕臣一得到倭寇撤退的消息,立刻让水师营备战,出动了舰艇五百艘,水师三千余人,分为三军,由他率领中军,石森率领左军,李同知率领右军,浩浩荡荡驶向了朝鲜南部,由光阳湾入,中军及右军登上了猫岛,左军登上大仁岛为根据地。 待巡弋的前哨船只信号烟火于夜空中燃起,荣焕臣率领的水师齐出,迎战退兵的倭寇,力求务必全歼来敌。 由于这一手打得倭寇措手不及,深夜匆促接战,视线不清,又遇上了火力强大的天朝水师,火炮几乎弹无虚发,只要出手必能击中一艘倭寇敌舰。 荣焕臣水战经验丰富,总能适时调动船只围剿、控制火力攻击,中军与右军这里的战争毫无悬念,在天色将明之时成功歼灭了倭寇的舰队。 在欢欣的气氛之中,李同知由跳板跳上了荣焕臣的福船,一见面便长揖到地,满脸钦佩地道:“将军,下官真的服了,这一场仗打得真他妈痛快!” 但荣焕臣却没有高兴的表情,反而神色有些凝重。“战事尚未结束,石同知那里不知怎么样了?” 李同知迟疑道:“船上安装的都是新式火器,就算石同知调兵遣将不如将军您,趁着夜色躲在一旁看准了开炮,也总能催毁大半敌军的舰队吧?” 荣焕臣却是摇了摇头,心中总觉不安。“倭寇由朝鲜的顺天退至曳桥,欲经光阳湾向南撤退,必会经过猫岛、大仁岛之间海峡,我们埋伏的猫岛在南,算是迎战了大部分倭寇的战力,石同知由北面的大仁岛出战,接触的是小股人马,总该比我们早结束战事,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左军的战报传来?” 李同知闻言,心顿时凉了一半。“这……” 就在两人商议之时,远远的洋面突然响起一阵鹰唳之声,然后就看半明半暗的天际闪过了一丝火光,荣焕臣与李同知的脸色同时大变。 这是左军的求救信号! 荣焕臣当机立断地道:“所有中军随我救援,李同知率右军继续打扫战场!” 在福船打出旗号后,训练有素的中军便迅速集结,李同知也跳回了自己的船上,忧心忡忡地看着荣焕臣领着中军远航而去。 而在左军这头,石森已经负伤,却仍坚持着与倭寇的将领进行肉搏战。他乘的福船船尾已被轰掉一半,其余舰艇也有半数损坏,甚至沉船。 也算他运气不好,虽然遭遇的只是小股倭寇军队,但这队人马却是倭寇的水军主将所带领用来断后的。若是石森聪明,应该保留实力放他们离去,然后再衔尾追去,且打且放,直至与中军及右军会合,刚好包抄所有倭寇。 但他忘了穷寇莫追的道理,一心想建功压过荣焕臣,结果遇到了敌军的顽强抵抗。这也就罢了,当初船上换装新式火炮时他一直嗤之以鼻,让自己麾下的水师依旧以旧的方法训练,所以船上的象限仪没有几个人会用,仍在凭感觉发射火炮,遇上准头更好的倭寇主将,这便吃了大亏。 他率领的一百舰艇损坏四十,被打沉十数艘,最惨的是倭寇主将善于夜战,反正都穷途末路了,居然豁出去让倭寇乘小艇模上了左军的船只,杀了好几个人,石森更是率先受伤。 于是左军的兵就开始慌了,登上船的倭寇也越来越多,本来该是对左军有利的海上炮战,一下子成了甲板上的拼杀,左军情势危急。 一直不愿对荣焕臣低头的石森也知道自己造成了左军的惨败,心里存着死意,派出兵员前去施放求援的信号烟花,他虽然嫉妒荣焕臣,却也知道荣焕臣对麾下的兵极讲义气,无论如何都会来救,只是不知道他来不来得及,又能救下多少人来…… 才这么想着,倭寇主将的大刀已经劈到他的面门,他弯身一个懒驴打滚躲过,却是无力再战,眼看第二刀就要取下他的头颅,倭寇主将狰狞的笑意在眼前不断放大,当他闭上眼遗憾死期到来,却久久等不到那痛苦的一刀,缓缓睁开眼睛,却见荣焕臣一副肃穆神情站在他身前,而倭寇的主将已死在了荣焕臣的刀下。 “还能打就起来,否则躲远点,你死了我很麻烦!”荣焕臣见原该情势一片大好的战役被石森搞得惨不忍睹,心中有气,但这不是算帐的时候,撂下一句狠话,便持刀往其他地方杀去。 石森终于得以喘口气,他的心跳得飞快,快得都痛起来,得紧按着胸口才能缓和一点。 几乎是在求救讯号放出之后,不到两刻钟的时间荣焕臣的人已经来援。 石森知道福船不可能开得那么快,肯定是荣焕臣带着好手改乘小型快速的鹰船先来驰援,大军稍后才可能抵达,所以来的人必然不会很多。 想通了这一点,石森一咬牙,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在地上执起一把刀,重新加入了战局之中。 中军福船的庞大身影慢慢的在清晨的霞光之中出现,久攻不下的倭寇全乱了,主将已死,敌军来援,他们也没抱着活的希望,全都是豁出去的打法,尤其他们看出了荣焕臣是带头的将领,便五个人一起围攻他。 荣焕臣即使武功不俗,在经历了前一场战役后又马上赶来此激战,精神及体力一直处在高度紧张状态,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及休息,时间一久也渐渐露出疲态。 其中一名倭寇向荣焕臣劈出一刀,伤了他的手臂,荣焕臣一个闪躲,虽然成功躲过要害,但臂上留下了一道伤口,手上的刀也被打掉了。 倭寇看准了这一点,又飞快劈出一刀,荣焕臣无奈伸出手抵抗,这一下若是劈中了,至少也会掉只胳膊,想不到打横里不知哪里插进来一把刀,挡住了这一击,还顺势将那倭寇给踢飞出去。 荣焕臣抬头一看,是浑身鲜血淋漓的石森,后者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非常难看。 “我也救了你了,我们扯平了。”石森说道。 荣焕臣不语,眼下的情况也不容许太多话,他只是用脚尖挑起了落在地上的刀,又继续拼杀,石森眼睛一眯,也随着他身后迎敌。 在中军福船抵达之后,战事就呈现一面倒的状态,倭寇一一被歼灭,就连跳海求生的倭寇也被箭矢所射杀,在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时,代表着这场战役已经胜利了。 虽然是惨胜,但左军的人也欢呼起来,幸存的战友们勾肩搭背地大笑,更多的是坐在甲板上累到动不了的兵将,石森尤其凄惨,一身血污,惨白着脸喘息不休,得用大刀支着地板才能勉强站着不出丑。 就在这时候,船上发出惊叫,石森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声—— “小心!” 然后他便被人压倒在地,当他莫名其妙地微抬起头,却发现压倒他的人是荣焕臣,而荣焕臣的背上正直挺挺地插着一支箭。 他睁大了眼倒抽口气,放眼望去,那个放冷箭的倭寇早已被其他人乱刀砍死。 “荣焕臣!你……”石森抓住荣焕臣的双肩,却没有将他推开。 “扯平不了的……”荣焕臣说出最后一句话,便伏在石森身上昏了过去。 石森浑身发抖,不敢相信自己长久以来因为不服,一直针对着荣焕臣,甚至因为自己急功近利险些导致战败,在这样的情况下,荣焕臣竟还愿意舍命救他。 这是多伟大的情操?作为一个主帅,荣焕臣已经做到了极致,难怪水师弟兄个个服他,这样有情有义又大度的将领,谁会不服? 终于,天色大亮了,但这一天的太阳始终没有出来。 顾巧坐在窗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微微叹了口气,将手上缝的袄子留了个口,方便之后将棉花塞进去。 再过几天就是腊月,山寒水冷,天津卫的气候其实与海口村差别不大,所以她并没有适应不良的问题,不过即使再冷,顾巧每日也坚持开一扇窗,彷佛看到了天空就能离那出海作战的英雄近一些。 荣焕臣出征已经两个月,她心中的忐忑始终没停过,她使自己镇日忙碌,有时做几件衣服,有时整理以前通译史密斯的文字,有时管管帐理理事,有时还会亲自上街去,挑选府中需要的柴米油盐。 纵然如此,只要一闲下来,那无尽的思念就会瞬间将她淹没。 面临战争,她才知道身为一个将领的家属要背负的责任原来如此沉重,她却不能抱怨,必须做他最坚实的后盾,他才能无后顾之忧的奋勇作战,平安归来。 然而这几日她总是特别不安,无论做什么都有气无力的,有时候莫名心悸得慌。 “夫人!夫人!”刘总管飞快地冲进了大厅,差点撞飞在一旁奉茶的春桃。 针不小心刺到了手指,泌出了一滴刺眼的血,这微微的疼痛也将顾巧拉回神。她顺手取了块碎布将血滴擦去,然后大厅里的一主一仆就这么没好气地瞪着刘总管。 刘总管也知自己鲁莽,但他要报告的消息着实太重要也太惊人了,也顾不得可能会被责备,迳自说道:“将军快回来了!” 顾巧猛地睁大了眼,定定地望向他。“你说谁快回来了?” “将军快回来了,可是……”刘总管吞了口口水,神色有些紧张。“夫人您听了千万别激动,将军……将军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是被抬回来的。” “什么?”顾巧刷地一声站起,身后的花凳都因此倒下。“怎么受伤的?他没事吧?” “实际情况还不清楚,是兵部派了一个小兵先来报信,说将军受了伤,人还没醒,约莫再一个时辰就要抬回府里养伤,让我们先做好准备……”刘总管一股脑儿地把话全说了。 当下,顾巧的脑袋都空了,眼眶也瞬间转红,原来她的不安其来有自,他真的出事了,而且听起来伤势还不太妙,如果……如果他有了个万一,那她怎么办…… 刘总管瞧她脸都白了,一副快哭的样子,似乎吓得不轻,一时间只能安慰道:“夫、夫人,您……您要振作……将军回来的安排……还要您主持……” 顾巧深吸了一口气,硬是压下那种想哭的脆弱,表情变得坚决,“传我的令下去,先派马车去请和春堂的林大夫,府里所有人现在开始不得出入,让灶下先煮几锅热水,将军会用到的用具全用水煮个一刻钟,另外准备两桌宴席接待兵部的人,多弄些热汤及肉菜……” “叫几名护卫到大门附近接应,清空大门往东次间的道路……春桃,你领几个婢女去将东次间收拾出来,先用煮沸的醋将房间全蒸一遍,散去气味,烧炕把房间弄暖和了,炕上铺上软垫,多备一点干净的布巾,将军使用的水用银盆装……” 一边说着,顾巧已经穿上厚棉袄往屋外行去,一出温暖的室内,迎头的寒风随即让她更加清醒,就这么一路说着一路安排,当她人来到了门外,已经好一段时间过去。 刘总管一直跟在她身后,看她有条不紊处理一切事务,有些他想不到的她全想到了,对她的冷静及周到再一次感到惊叹,这跟常常在将军面前撒娇的那个夫人完全是两个人。 “夫人,送将军回来的车队只怕还要半个时辰,您要不要入屋内等……”他看着外形柔弱的顾巧,不由有些不忍。 顾巧摇头。“我要他一回来,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我。”虽然,并不一定见得到…… 天色渐渐的暗了,顾巧的手几乎要冻僵,但她还是坚持站在门口,不知过了多久,马车辘辘的声音传来,她迫不及待的迎了过去,果然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打头下马车作揖问讯的居然是一名内监。 来人自称陈公公,问清了顾巧的身分后,他回到马车旁,将一位衣着低调却华贵的中年男子恭敬地迎下车。 顾巧莫名其妙地看了那男子一眼,却在与那男子对上眼时,被对方散发出来的一种威势及贵气所震慑。不过对荣焕臣的担忧很快战胜了内心的惶恐,她的怔然只是一瞬,随即向那位贵人福了福身。 “妾身感谢大人将外子送回,不知将军何在?” 那名贵人似乎对她的冷静感到有些惊讶,不过瞧她脸色都冻青了,约莫也是等了许久,所以也不罗唆,直接先大手一挥。 “先将荣将军抬进屋里。” 马上有人将荣焕臣由另一辆马车里用软担抬了出来,荣府的护卫也上前帮忙,顾巧也顾不得这个贵人,很快地行了一礼就直接跟在了抬担的众人身后。 陈公公与那贵人相视一眼,也默默地进了荣府。 很快地,荣焕臣被放在了东次间的炕上,那贵人一入门就见到房间里已经有一名老大夫等着,床铺布巾什么的都收拾得齐全,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摆设,让他不由觉得有些新奇,居然难得地忘了稳重,东张西望起来。 这头陈公公已经向顾巧解释道:“荣将军此次重伤,本想留他在太医院治伤,但中间荣将军曾醒来一次,坚持要回家,经太医诊断将军能移动了,我们才将他送回。此行太医亦有随行,夫人既然已安排得周全,荣将军颠簸了这一路,先让太医教导服侍的人替荣将军换药,届时再与夫人请来的大夫嘱咐荣将军的医案。” “谢陈公公,换药的事我来吧。”顾巧月兑下厚袄,挽了袖子,居然一副打算亲自服侍荣焕臣的模样。 太医迟疑了一下,待陈公公点头,他才上前。 第七章 临危不乱(2) 想不到顾巧取来了酒液,居然先用酒液洗了手,还示意太医一起洗。 “这是我在西方外邦典籍上看到方法,酒液我已经用特殊容器煮过一阵,蒸去更多水分,比平素喝的酒不知浓了多少,这样的酒无法饮用,但用来清洁手部却有奇效,能大大减低甚至消除我们手上不洁之物再侵入荣将军身上伤口的可能。”她向看得纳闷的太医解释着。 太医恍然回道:“夫人所言有理。酒可抵御瘴气湿邪,炮制药材时有的也需用酒以达到防腐之功,若如夫人所言这酒还煮过,确实比用普通水洗更洁净。” 说完,他也学顾巧用酒液洗了手,随即开始教顾巧如何换药。他先小心翼翼的取下荣焕臣身上的薄纱布,其肩头慢慢的露出一个箭矢造成的伤口,因为伤得深所以还没癒合,看上去还有些血淋淋的。 “每回换药,要先将旧的敷料及血迹擦去,最困难的是,若有腐肉,也要割除。”太医说道。 顾巧随即端来了准备好的银盆,里头是稍烫的水,又取来一把亮晃晃的小刀。“因为想着可能用得到,这些刀刃都是事先磨好,用沸水煮过一刻钟,若真有必要使用,刀快一点痛苦的程度也会降低。而用银盆装水也是我之前的外邦老师史密斯教我的,说银可以抵抗毒物产生,他们当地的贵族都是用银杯银器喝酒用膳的。” “夫人对刀具的处理实为大善,我正想与夫人提到煮沸这件事。至于银器的使用,道理殊途同归,我们宫里也是用银针试毒的,不过用银盆及银杯银器的想法倒是别致,宫中说不定可以参考一下。”太医隐晦地看了那贵人一眼。 贵人微微点了点头,他一直听着顾巧与太医的对话,发现顾巧所言无不新鲜,当真给了他不少启发。 清理了荣焕臣的伤口,接着太医便教顾巧如何敷药,如何减低荣焕臣的痛楚,以及他这阵子可能会发生的病况等等。 顾巧本就心灵手巧,细致的动作让荣焕臣甚至连吃痛抽搐一下都没有,太医也看得连连点头。 待换药完成,太医开始与和春堂的林大夫交流医案,顾巧才离开了床沿,将袖子放了下来,仪容整理整齐,接着恭敬地走到了贵人身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跪了下去,行了一个磕头大礼。 “顾氏叩见陛下,方才妾身因心急夫君伤情未先行大礼,请陛下恕罪。”顾巧说道。 那名贵人也就是盛昌帝,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朕的身分?” “妾身曾听过陈公公是专门服侍陛下的,夫君的任命书就是陈公公亲自送来,所以方才陈公公一说出自己的身分,妾身便联想到了。况且世间如陛下如此气度的人并不多,妾身在大门口时未行跪拜,是想着陛下微服而来,必不想惊扰四邻,才在此补行。” “你先起来吧!朕一开始没有表明身分,你的应对也是正确的,何罪之有?”盛昌帝点了点头,益发欣赏起这个年轻的小妇人。“何况荣将军为了剿寇伤得这么重,朕还担心无法与你交代。这次荣将军立了大功,他一直是朕最信任的臣子之一,你们夫妻若有所求,可以向朕提出来。” 顾巧站直了身,想都不想便回道:“夫君时常告诉妾身,陛下是个明君,他视追随陛下为荣耀,身为一个将领,为国征战更是天职,并非为了升官发财,因此妾身无事所求,且妾身相信夫君也是一样的想法。” 她谈吐不俗,脑袋清晰,听得出有些紧张,却没有失了分寸。尤其观察这间养伤的房间,府内府外的安排,连兵部人马的膳食都准备好了,还有她与太医的对话,再想想那些改良过后的马车还有火器等等事物,都证明了她是个不凡的女人。 “你很好,很好,难怪荣将军在封官之初还求朕先让他回乡去成亲,那副心急的模样你是没看到,但朕现在明白了。”盛昌帝居然笑了起来。 他突然指了指柜子上的一个木盒子,上面插了支像辘辘般的把手,盒子上的花纹前所未见,不由问道:“听闻你专攻西学,这玩意儿朕没见过,不知可是西方外邦之物?” 顾巧将盒子取下,转动把手后那盒子居然发出了音乐。“确实是西方外邦之物,这叫音乐盒,如此操作它便会演奏乐音,这盒子是我恩师史密斯临行之前送予妾身的。” 她直接将盒子打开,让盛昌帝看里面的构造。 盛昌帝观察了一会儿,点点头道:“这盒子自行演奏的道理似是不难,可以让内监的匠人去研究一番。” 而后他又饶有兴致地指了指靠着墙的一个木箱模样、上头还有指针的东西,问道:“这也是来自西方外邦之物吧!上写着子丑寅卯,朕猜应当是报时用的?” “陛下所猜无误,这是一座时钟,用来看时间的,和日暑的用法差不多,却更准确。虽不是由外邦而来,制作原理却是妾身由西方书中学习而来,请匠人制作的。”顾巧顺带说明了如何看这座钟。 盛昌帝也是聪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时钟的好处,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恰好是阴天。“天色不佳时,无法确认正时,这倒是好东西,朕在午门摆一座,官员们早朝约莫不敢再迟到了。” 他的风趣原该让顾巧莞尔一笑,但心里头毕竟挂念着床上伤着的荣焕臣,暂时她还笑不出来,不过附和他倒是没问题。 “陛下说的是。其实还有一种小型的钟,这钟小到可以收到衣袋里,妾身也研究出原理来了,只手艺不到家,做不出实物。史记谓『立表下漏』,设置立木刻漏以计时……妾身暂且称之为『表』,因为做工需用金石,此『表』系表字加上金字旁。 “陛下想想,如果应用在战事之上,将领身上都带一块表,分兵约好出击的时间,不必放信号烟花提醒敌人,是否更有出其不易的效果……” 盛昌帝听双眼放光。“你说的对!不管是那音乐盒子、座钟或是表,看来这外邦的学问当真有许多我们可以借监的地方。” 顾巧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既然帝王这么上道,她自也不会藏着掖着,恭敬地说道:“外邦学问庞杂,但懂其文字者毕竟不多,早年妾身便通译了一些外邦知识的书,只是未被重视,妾身一直引以为憾。” “妾身师从外邦学者史密斯,在史密斯离开前,曾告知妾身若能顺利回国,必派遣使者前来我朝交流。未来陛下如果有需要妾身之处,妾身在所不辞。” 盛昌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你会有这个机会的。” 盛昌帝离去三日后荣焕臣才清醒过来,而他醒过来第一时间见到的就是爱妻顾巧,知道自己捡回来一△叩,不由微微笑了。 然而顾巧的反应却是恰恰相反,他昏迷的这三日她表现得十分冷静,但当他真正醒来,她却当场号啕大哭,哭得他不知所措,安慰又不得其法,认真考虑起自己是不是要重新昏过去算了。 后来经由刘总管解释,先是盛昌帝亲自送受伤的他回来,一干人马都是由顾巧应对招待;还有荣焕臣的服侍之事,顾巧一概不经旁人之手,他才知道这三日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即使再聪慧再坚强,细瘦的肩膀也不该一下子扛这么多事,她一定又害怕又无助,身为一府主母却不能表现出来,难怪他醒来后她会哭成这样。 不管在外头是多么聪明独立,在他面前她永远是那个爱撒娇的小臭美,荣焕臣心疼地连忙将妻子抱在怀里好好疼惜了一番,最后还是顾巧顾及了他的伤势,不敢与他太亲热,才收敛好情绪。 又将养了两日,荣焕臣底子好,已经可以在床上坐直了,此时刘总管来报—— “将军,石同知在外头求见,要见吗?” 听到石森来访,顾巧的脸直接沉了下来,别有深意地直朝荣焕臣使着眼神,彷佛只要他点头,她就马上叫人把石森打出去似的。 谁不知道荣焕臣会受重伤就是石森害的呢? 荣焕臣却是灿然一笑,揉了揉她的脸蛋算是安抚,接着说道:“请他直接进来吧,就说我有伤在身不便亲迎。” 刘总管得令去了,不一会儿便将满脸憔悴一身风尘的石森领了进来。 荣焕臣与顾巧见到他齐齐吓了一跳,这家伙的气色简直比养伤中的荣焕臣还差。 殊不知这些日子石森是活在多么深的自责之中,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他不敢来探病,怕打扰荣焕臣休养,一听说人终于醒了,马上备上重礼而来。 石森一进门便跪在了荣焕臣夫妻面前,顾巧连忙往旁边一闪,避过了这一礼,荣焕臣却是无奈了,因为伤势只能定在床上,硬生生受了这一礼,不由暗自瞄了小妻子一眼,彷佛在控诉她不讲义气。 为什么会有这么一跪,荣焕臣心知肚明,不由说道:“石同知,你不用……” “属下这一跪,首先是要感谢将军的救命之恩。”石森先磕了一个头。“次之,属下刚愎自用,不愿配合将军训练水师,导致使用火炮不当,险些输了战役,还害得将军重伤,同袍死伤,船只受损,属下有愧,罪该万死。”他又磕了第二个头。 “第三……” 荣焕臣连忙制止他。“这样就够了,哪里来的第三?” 石森却坚持叩了第三个响头。“属下是领着宣旨公公而来,这第三事就是与圣旨有关,只是将军伤势在身不便下跪接旨,属下便请贵府刘总管将香案摆在房外,将军在屋内接旨即可。” 虽然不明白怎么会来了圣旨,荣焕臣也知怠慢不得,点了点头。石森站了起来将房门大开,果然外头已经摆好了香案。 宣旨公公上前,屋子里除了荣焕臣以外的人都跪下了,宣旨太监此时才开始宣读圣旨。 只是当他宣读完圣旨的内容时,不仅荣焕臣傻了,就连顾巧也瞠目结舌,久久不能自已。 “……剿灭倭寇,厥功至伟,封荣焕臣为一等忠勇伯,赐丹书铁券,享食邑,并亲领神机营……钦此。” “……忠勇伯夫人顾氏巧援引西学,改良器械,举要删芜,于社稷有功,诰封三品淑人,赐黄金百两,翡翠玉如意一座……钦此。” 分别将两人的圣旨及诰命文书颁布交付给这一对呆若木鸡的夫妻,或许他们的反应稀里糊涂,看上去特别有趣,宣旨太监居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突然又取出了另一份文书,慎而重之地交到了顾巧手上。 “这是……”顾巧双手接过,一头雾水。 “这是四夷馆的任教令。”宣旨太监回道。 “四夷馆的任教令?” 顾巧与荣焕臣对视一眼,前者兀自莫名其妙,后者却似有所悟,示意她稍安勿躁。 宣旨太监继续解释道:“陛下对夫人所言西学相当有兴趣,夫人曾言外邦可能会有使者到来,即便他们不来,我们也可以派学子度海至外邦交流,在此之前必须先学会外邦语言文字。因此陛下想借重夫人之长才,请夫人至四夷馆任教,教授外邦语言,四夷馆将会为此成立西语馆,俸禄同八品,学生由国子监选出,只要一月数日即可。” “我?四夷馆教书?我可以吗?”顾巧整个人都呆了。 不管她可不可以,盛昌帝都已经决定了,石森替他们夫妻恭送那宣旨太监离去后,才回头不好意思地道:“光阳湾一战因为战胜,全歼倭寇,成绩斐然,所以属下也沾了荣将军的光,得到一些赏赐,因为将军升任神机营坐营武官,陛下便抬举属下为天津卫指挥使。” “这头倒是应该磕,我都被你篡位了啊……”荣焕臣佯怒瞪着他好半晌,张牙舞爪地挥了几下拳头,才霍地笑开。 石森见荣焕臣笑了,也露出憨厚的一笑,两人间的芥蒂及过节算是一笔勾销。此时他突然转向了顾巧,这次没有磕头,却是行了一个揖礼。 “过去我曾对夫人不敬,请夫人见谅。” 顾巧也回以一礼,笑道:“幸好你没再磕头,否则我不得逃出房去。” 这就是不计较了。 或许是没了成见,石森对这两夫妻的观感顿时好起来,三人笑语寒暄几句之后,他也告了辞,终于在经历了一片混乱后,又回到夫妻两人独处。 到现在顾巧仍不敢相信自己接了什么旨意,诰命文书也就罢了,因为荣焕臣本就是三品官,她早有心理准备他会替她请个诰命,但四夷馆任教就真的是意料之外。 她美眸瞪得老大,指了指荣焕臣,又指了指自己,“你升官进爵了?我要到四夷馆授课?” 她傻兮兮的模样惹得荣焕臣直笑。 “其实在你替水军改进火炮时,带来许多额外的知识,陛下已经有那意思了,只是在我昏迷的时候,你与陛下不知交流了什么,才让他下定决心。想不到我伤了一场还替你弄了个差事,就要为人师表了,你感觉如何?”他揶揄着她。 “当然紧张死了啊!”但她紧张的原因完全超乎他想像之外,只见顾巧捧着自己的脸蛋,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我去四夷馆教书,要穿些什么啊?可以穿撒花裙吗?马面裙会不会端庄点?还是凤尾裙感觉比较隆重?” 荣焕臣看得眼都花了,不由失笑,“国子监的师生都是穿栏衫的,你的学生来自国子监,不知道会不会也要求你穿祢衫,但即使不必男装,光看祢衫那单调的模样,想来也不会让你穿得太花俏吧?” “祢衫啊……”果然让人意兴阑珊,不过顾巧很快又振作起来。“那穿祢衫的话,头上能不能插金钗?若嫌金钗太浮夸,我有一支兔纹银簪不知道行不行?至少也能戴头花吧?” 荣焕臣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的时候还得按着伤口,免得迸裂开来。“我的天,你真不愧是咱们海口村小臭美,旁的人得了这差事,紧张的是该授些什么课,会不会遇到旁人刁难之类的,只有你紧张的居然是要穿什么裙子、插什么钗?” “给学生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啊!这叫慎重,哪里臭美了?”顾巧气不过,扑上去做势要打他。 “你就是臭美,小臭美小臭美小臭美……” 荣焕臣可能一天不逗她就皮痒,她又气又笑的伸出玉手在他身上乱拍,不过那也只是做做样子,他还有伤在身,她可不敢真的打下去。 荣焕臣趁着她不敢乱来也不敢反抗的机会搂住了她的纤腰,凑上去便是一记热吻,大手顺便上下其手吃点豆腐,他养伤这几日,就见小娇妻扭着细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却不能吃也不能碰,忍得比受伤还痛苦。 好不容易他稍稍解了渴,放开了她,就听她娇嗔道:“臭石头你真的很坏!只会欺负我!” “我已经遭到报应了。”荣焕臣苦笑。 “什么报应?”顾巧不解。 “本来只有伤口痛,现在这么一折腾,我浑身都痛了。”他暧昧地看着她,笑得无赖。 顾巧一开始还听不懂,反应过来后当下满脸通红,管他哪里痛,欲怒还羞的推开他,转身离开了东次间。臭石头死性不改,与他胡混还不如去研究她的四夷馆造型! 这下当真拉扯到伤口了,荣焕臣倒抽一口气,按着伤口咬牙切齿地道:“真狠,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啊……” 第八章 自告奋勇去疫区(1) 因为荣焕臣还有伤,无法立即上任,顾巧领有四夷馆的差事,也需要先备课,于是他们便在天津过了年。 祭灶那日,他们没有用当地人习惯用的糖瓜,而是依循着海口村的习惯,做了粟米及糯米两种不同口味的红枣年糕来祭祀。 当两人各自拿着一种颜色的年糕吃得欢快时,彷佛也回到了两小无猜的青涩时期,他没有政事与军务在身,不必提着头上战场,只要记得每次由镇上镖局回村时给她带一块最喜欢的火烧;而她也没有悔叫夫婿觅封侯的忐忑,更不用背负四夷馆授课的压力,只要替他照顾好娘亲,插着最好看的头花,等着他回来斗斗嘴撒撒娇就好。 然而成亲之后就变成大人了,成长有时很残酷,幸而他们一直坚定地牵着彼此的手。 除夕夜,他们倒是吃了当地惯吃的素饺子,荣焕臣还故意喂了顾巧吃枣子与栗子,弄得她一头雾水,后来知道是为了“早立子”,没少得到她一番娇嗔。 而天津卫的年礼,熟悉的亲友习惯送不剪枝的腊梅、海棠及迎春花等等花卉,于是待到年十六,荣焕臣与石森交接了印信,他才带着好几盆花与顾巧举家搬迁至京师。 神机营为京营三大营之一,隶属于五军都督府,其中荣焕臣担任的是神机营第一把手,称之为管操。他入京时就有神机营的副将前来迎接,一口一个荣管操叫得亲热,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改良火器,在水师作战用兵如神,已经在神机营传得神乎其神,大家都期待着他的到任。 荣焕臣在京师原就有一座三进的宅邸,那是他协助盛昌帝勤王有功,盛昌帝登基后赐给他的将军府。三进院位于黄华坊的文思院附近,距离长安左门外、玉河桥之西的四夷馆并不远,距离一堆中央衙门聚集的大时雍坊也很近,都督府就在其中,未来无论是顾巧或荣焕臣要应卯都很容易。 刘总管带着愿意一起赴京的奴仆,比主子们提早了十日由天津卫出发,先到京师的三进院将屋里屋外打点好了,于是荣焕臣夫妻抵达后很快就安顿了下来,两人一来就忙得不行,各自开始新职务的熟悉及到任工作。 人说春雨贵如油,但今年不知怎么回事,自来到京师后这雨就不停地下,虽然只是绵绵细雨,下久了也是颇令人烦闷,顾巧的第一门课便是在这样的雨丝风片中展开了。 四夷馆分配给西语馆的课室坐着二十五名学生,其中二十四名都是由国子监选出,第二十五名学生却是相当特别,坐在最后侧,生得细眉凤目,肤白似雪,没人与其交谈,更没人敢多看她一眼,竟是宫中的开阳公主乔装而来。 自从她打听到上回御书房撞见的那名武官是天津卫指挥使荣焕臣,她便开始调查注意关于他的一切。知道他早已成亲,她还不开心了一阵子,最近得知他调职京师任神机营管操,他的妻子顾氏甚至被聘至四夷馆授课,这位刁蛮公主便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配得上荣焕臣那样英武不凡的男子,所以便扮成了国子监学子,打算亲自来上顾巧这门西语课。 第一次任教的顾巧虽然有荣焕臣在事前替她做了不少准备,但在进入课室前还是先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平复一下紧张的情绪,才毅然决然地走进了屋内。 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里瞬间变得一片寂静,顾巧穿着皇宫中女官的官服,方领对襟琵琶袖的深蓝色袄裙,只是她没有正式官衔,未戴官帽,只绘了牡丹髻,插上银质的花簪,低调且稳重。 这衣服是宫中发下来的,朴素老成,刚拿到时被她嫌弃得不行,但当她看到荣焕臣的钦赐大红蟒服时,直接笑倒在他身上,突然觉得自己这身其实还是不错的。 当顾巧缓缓行来,开阳公主已在心里给予了极差的评价,这种清秀的脸盘,哪里有她公主妆容的大气?身子瘦巴巴的也没有自己珠圆玉润好看,只有笑起来勉强还可以,但这顾氏是来授课的,总不能光笑吧? 虽然将顾巧月复诽得一无是处,但开阳公主的不甘心却是与之激增,内心的酸水沸腾得都快溢出来。 顾巧在众人面前站定,先是静静地环视了整间课室的学生,目光在最后头开阳公主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便微微一笑,声音清脆地开口道—— “虽然你们一个个坐得端正,但我知道其实你们心里是不服的,认为区区一个女子,凭什么来这里教授你们学问?而且你们堂堂国子监生,被选到西语馆学习外国语言文字,简直浪费你们读圣贤书的时间,因此都打定了主意不会认真上我的课,想被踢出西语馆,对吗?” 这简直是一来就挑衅,却也明确地说中了众人的心情,屋子里顿时喧谭起来。 其中一名方脸的学子直接冷笑回道:“顾先生言重了,我们皆是监生中挑选出来学习西洋外邦语言文字的优秀学子,岂会不尊师重道?” 而一名身材敦实的胖学子也讥笑地附和道:“是啊是啊顾先生,我们对你可尊敬了……” 刹时间,课堂上哄笑成一团,哪里还有什么学习的肃穆气氛。 顾巧也不动气,只是依旧微笑着朝那名方脸学子说道:“那很好,这位优秀学子,既然你要尊师重道,那麻烦请你先将压在纸张下的话本收起来可好?” 此话一出,课堂间的嘻笑声瞬间少了大半,那方脸学子当下涨红了脸难以置信地瞪着顾巧,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的。 顾巧没有多理会他,把视线转向了胖学子。“还有你,藏在袖子里的馒头可别上课吃,否则旁人还以为四夷馆伙食比不上国子监,那膳房的人可是要找你打架的,届时你优秀学子的形象可是会斯文扫地。” 胖学子脸色微变,脸上的肉抖动着,居然不敢与顾巧对视。 被点名的两名可怜学子,不知道顾巧身后可是有着荣焕臣,要查课堂上学子的名单还有事先打听各人的毛病,还不是小菜一碟。 “至于其他人……”顾巧目光淡淡扫了过去,“那些空桌连文房四宝都还没摆上的,想来我的授课,你们光用脑袋就能全记起来,佩服佩服,等会儿课后抽考,希望你们能表现出国子监生的优秀。” 顾巧三言两语,几乎就镇压了全班的学子,个个匆忙地将桌上东西该收的收该摆的摆,终于开始正视这位先生。 然而坐在最后的开阳公主恨不得这群学生闹起来,讵料他们这么快就怂了,她自然越看顾巧越不顺眼,忍不住高声说道:“你又有什么值得我们认真上课的?” 其他人纷纷看向了开阳公主,又看看顾巧,有几个已经在内心窃笑起来,这开阳公主可不好摆平,乔装而来显然不怀好意,就不知道先生如何应对了。 她语气中的恶意,顾巧清楚地感受到了,笑容不由淡了些,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地说道:“这位学子,请问你知道西方友邦,男子对于女子,或是下官对于上官,是如何见礼的吗?” “还不就是打躬作揖那一套……”开阳公主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 顾巧摇摇头,缓步走到她身旁,突然伸出右手执起开阳公主的柔荑,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手背传来那软绵绵的轻柔触感,简宜让开阳公主鸡皮疙瘩都泛了起来,本能地大喝一声,“放肆!” 顾巧仍是那从容的态度,放下了公主的手,说道:“西方友邦男子对女子为了表示恭敬或欢迎,或者是荣幸,行的就是类似这样的吻手礼。” 顾巧这么说,代表她早知道开阳公主是个女子,其他学子当即恍然,所以她只挑着开阳公主示范,就没有男女逾距的问题了。 开阳公主瞪大了眼,凤目挑得更高。“这岂不是唐突?谁敢亲本……亲我的手,我就砍了谁!” “今日若你身为接待的官员,在友邦派来使者见礼时就砍了对方,真不知道对方有几颗头够你砍的?” 顾巧此话一出,马上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搞不清楚状况就斩了来使,是要如何脑残才干得出的事? 开阳公主还想再辩驳,顾巧却已经跳到下个问题。“如果今日西方友邦的使者献上了他们国家的烤肉及面包,你会怎么吃?” “那自然是用筷子吃了!”开阳公主本能回道。 “你可知西方友邦用膳是使用刀叉的?而且使用的方法还很讲究,如果今日友邦使者献上了他们的食物与餐具,你却不知道怎么用,在拿出筷子的刹那已经贻笑大方了。” 顾巧听着原本稀稀落落的笑声渐渐多起来,她也没有制止,只是对着开阳公主说道:“所以,你现在觉得这门课值得认真上了吗?” 开阳公主脸都绿了,简直被堵得哑口无语,但她又不想奉承顾巧的观点,只能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这样的倨傲及不友善依旧没有激怒顾巧,她只是耸了耸肩,慢慢走回众学子之前,轻松地道:“好啦,事实证明了,你们对我授课这件事还是有些抗拒的。但是据我所知,国子监生想要任官,除非参加科举中试,成绩还要非常靠前;不想考试就得背景雄厚,才能得到六部不错的官位,否则顶多也是挂个末流小官,或是被分发到外地去做那听都没听过的官位。一辈子这样庸庸碌碌无法出头,你们愿意?还是你们每个人家里都是高官勋爵,可以不愁前程的?” 如果不愁前程就不会入国子监了,而且会被选到四夷馆来,都是靠山没有别人大,斗争过程输了,成绩中流,在科举时吊车尾都悬的那类人——也就是很可能会是顾巧口中庸庸碌碌无法出头的典型。 这根本是个矛盾的陷阱题,但顾巧这么一说出来,却是无解,每个人都像心里被戳了把刀,哑口无语。 “现在可以说说我们西语馆的好处了。你们这批人会是第一批被送去交流学习西洋学问的学子,如今朝中贵人所坐的能转向减震的四轮马车,还有水师改良的火炮,你们都看到了吧?我就是因此立了功,才被请来教授你们西语,你们由西洋友邦回来后,你们会的东西别人都不会,在官场上能占多大优势,这就不用我说了吧?” “未来你们由西方学习交流回来后,会各自具有不同的专长,到时候肯定会被分发到六部,一进去就是有品级的官员,若是待在国子监,会有这待遇?出海学习一趟回来,就能站在以前国子监同窗的头顶上,那感觉该有多爽快?”她突然猛地一拍桌,振聋发馈,“你们真的不想要吗?” 顾巧这番话显然鼓动了不少学子,就算原本心生不屑的也开始认真起来,就连开阳公主不是国子监生都听得有些热血沸腾,一下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终于明白,顾巧授课的风格与国子监的夫子、博士们都大不相同,她说话方式风趣通俗,一点都不晦涩古板,可以接受质疑,更不怕嘲笑讥讽,因为最后她都会用事实来让大家心服口服。 瞧着一个个表情眼神都变了,顾巧偷偷松了口气,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看来你们想通了,我们可以开始上课了。” 春季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夏初,突然间就停了,然后太阳像是憋屈了太久,还未到三伏就散发出炙热的阳光,不仅看天吃饭的老农怨声载道,一般百姓亦是叫苦连天,出门不打把伞都晒得胳膊生疼。 幸而顾巧不必天天至四夷馆,基本上三日一回就行,以往她应卯都有春桃及几个护卫随行,但见天热成这样,她让护卫们别累了,只带着一名会武的车夫以及春桃乘马车就行。 她上课时也将门窗洞开,甚至把所有人拉到树荫或凉亭中上课,无形中也替西语课增添了不少趣味,学子们回馈的反应都相当不错,二十四个人到现在一个也没少。 开阳公主在暴露了身分后更像是破罐子破摔,偶尔也会来蹭堂课听听,不时就在课堂上捣乱撒泼,惹得监生们敢怒不敢言。 幸好公主出宫都会跟着一个内侍,那内侍总有办法平息阻止开阳公主过度放肆,否则顾巧这课也不用上了。 这一日上完课,顾巧回府的途中见到有人卖凉茶,便买了三大桶,让人送到三进院中,给下人们分着喝,怕大伙儿中了暑热,而她自己则是留了一壶,等着荣焕臣回府时喝。 荣焕臣通常会在申时太阳落山前回府,但今日相当特别,才刚过午时不久便回到家中,顾巧见他晒得满身汗,俊脸发红,连忙送上在井水中放凉的布巾,倒了凉茶。 荣焕臣抹了一把脸后,狠狠地喝完一整壶茶,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石头哥,衙门还是营里发生什么事了吗?”顾巧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忍不住发问。 荣焕臣轻轻一叹,“巧儿,因为今年年初天气古怪,沿海有些地方发生了疟疾,尤其有几个村子有一半以上的村人都得了摆子病,朝廷已经划定了几个州城不许外人进入,也不许城内人出来,因为怕造成百姓禅变,如今朝廷欲遣军队及太医过去镇守。” 只要他认的叫她巧儿,而不是小臭美,代表说的一定是很正经的事,顾巧不由心里一沉。 “这么严重?”她难掩心中惊讶。“是哪几个州城不许进入?” 荣焕臣欲言又止,最后迟疑地道:“主要都是在鲁省济南州,乐陵、阳信及……滨州以北的部分,已经封闭了。” 滨州!顾巧紧张地抓住荣焕臣的袖子。“那咱们海口村……” “海口村,便是疫情最严重的几个村子之一!”荣焕臣一咬牙。 “怎么会这样?”顾巧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急得团团转。“那、那我们能做什么?已经封闭不许进入了,我们能去看吗?” “自然是不行。”荣焕臣拉住她,把她按回椅子上,试图让她冷静。“巧儿,你听我说,横竖现在无战事,神机营暂且派不上用场,我已经向陛下自告奋勇,请求领兵到疫区去,陛下也答应了……” 这是个苦差事,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有荣焕臣这个愣头青自己撞上来,盛昌帝自然是顺水推舟同意了。 “我和你一起去!”顾巧不假思索地道。 荣焕臣正色道:“不行,这回我是去办正事,况且你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万一也染上疟疾怎么办?” “可是爹、娘,还有我弟都还在那里,我不去看看怎么放心?”顾巧眼眶一红,急得都要哭出来。 “我知道你担心,我也担心,否则就不会领了这个差事。”荣焕臣温声安抚她。“家里的事我会替你担着,绝不会让岳父岳母还有小舅子出事的,你乖乖待在家里等我。” “我、我帮得上忙的!”顾巧急急忙忙地道:“疟疾这种病西方也有,史密斯最精通的其实是西方的医术,他告诉过我的……” “巧儿,巧儿,你冷静点。”不管她怎么说,他都不会让她到疫区去,那太危险了。 “如今疫区封闭,不是说去就能去的,我是因为有陛下允许,你还有四夷馆的差事,不能丢了就跑,这回你得听我的话,留在家里。” “我……我我我……”顾巧扁起嘴,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最后只能耍赖地哭了。 “……我要去。” “哭也没有用,这次我不会心软。”荣焕臣硬着心肠说道。 “我要去,你不让我去,我就算偷偷爬上你们的马车也要去……” “不准。” “荣焕臣你讨厌,你恶霸,你没良心……” “不可以。” 这一次当真是哭也没用了,荣焕臣逼自己无视她的眼泪及撒娇,甚至在出发前让府里护卫好好看守住她,不让她有机会钻空子,然后选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时间……跑了。 第八章 自告奋勇去疫区(2) 荣焕臣偷跑后,从刘总管到春桃都以为顾巧会大大的发一次脾气,想不到她相当冷静,四夷馆的课还是照上,不过在她下了学之后竟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马车拐了个弯,进宫求见盛昌帝。 按理说她身为诰命夫人,应该只能求见皇后才是,偏偏她还有个四夷馆的教职,领的是同八品俸禄,而且她身上穿的是女官服,不是诰命服。 盛昌帝听陈公公转述顾巧是为了疟疾之事而来,心忖就当给荣焕臣一个面子,接见了顾巧。 想不到顾巧一来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她缓缓步入御书房,原欲行跪拜大礼,但盛昌帝却免了她的礼。 “眼下并非朝会,朕接见臣子时可以不必行大礼。”他说道。 顾巧只能行了一个福礼,然后一番惊天动地的话就像火炮一样砸到了盛昌帝头上。 “启禀陛下,对于沿海地区如今肆虐的疟疾,妾身有办法!” 盛昌帝讶异地看着她,“朕以为你是来请求随荣将军一起到疫区去?听说那一带是你的家乡,荣将军出发前曾来求朕,说你一定会想尽办法跟去,让朕无论如何不能同意你进入疫区……” 顾巧脸色微沉,在心中骂了荣焕臣数百次,但面上仍波澜不惊地道:“妾身确实想去,也知道夫君会极力阻止,今天妾身就是特地来求见陛下,给陛下一个不得不让妾身去的理由。” 果然是个通透的女人,盛昌帝被她调起了好奇心。“你说。” 顾巧是带着东西来的,此时陈公公将她带来的一小箱子书本取来,放在了一旁,看着这些书彷佛有了底气,她沉声说道—— “妾身师从西方学者史密斯,史密斯其实最专精的是医学,在治疗及预防疟疾上西方已经有了很好的办法,而且像我们一直认为疟疾的产生是因为瘴气,其实也是错误的,这些事情史密斯虽然没有留下医书,但他口述与妾身的内容,妾身都做成了纪录,这些书籍便是妾身将以前学习的内容装订成册,今日便献给陛下,希望对疟疾能有帮助。” 盛昌帝拿起书翻了翻,书中是西语及已经通译好的文字交杂,其中有些画线的地方,他多看了一眼,突然来了兴趣。“你说疟疾的产生,不是因为瘴气,而是因为蚊虫?”顾巧慎重地点头。“这是可以证明的,以往疟疾都发生在南方云贵川等瘴疠之气重的地方,大夫们便将缘由归咎于瘴气。然而这回的疟疾却发生在鲁省沿海,那里可没有什么瘴疠之气,反而海风强劲,瘴气根本留不住。” “陛下仔细想想,南方就是因为气候潮湿炎热所以多蚊虫,而今年北方春日多雨,入夏酷热,替蚊虫的滋生形成了良好的条件,因此才会在沿海形成疟疾,所以妾身说疟疾是经由蚊虫传递的,并非虚言。” 盛昌帝是个聪明人,一听她合理的解释,马上联想到如果按照她的说法,如今对于疟疾的处置可能就不那么适当了,于是这位英明的君王脸色开始有些变化了。 “你既说疟疾由蚊虫传递,那会由人传人吗?” “不会。”顾巧脸色也是极为难看,这就是为什么她急着赶到沿海去。 “所以最好尽快扑灭蚊虫,把康健的人疏散开来,但现在所有人都关在城里,脏的地方更脏,形成更多蚊虫,只怕疟疾的传递会越来越迅速、越来越严重。” 盛昌帝眯起眼,开始正视这件事,方才她刚进门时,他的确轻视了她来的目的,但这个被他主动封了诰命及教职的女子,毕竟不是一般任性的后宅妇人,不会单纯的用家事来烦扰她说的事,就目前看来确实顶顶重要。 “既然如此,你说史密斯还留下了预防及治疗疟疾的方法是吗?”盛昌帝连忙问道。 “是的,预防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用药水浸泡纱帐,封住门窗及用来当床帐,避免蚊虫叮咬;户外还要清理淤积的污水以避免蚊虫生成,还有可制作一些驱虫驱蚊的药剂,在疫区内喷洒……种种方式,妾身的书内也有做下记录说明,可以让驻紮在疫区的官兵们快点实行。” “那治疗呢?”盛昌帝又问,这才是他最重视的。 “这便有些棘手,需要多人配合。”顾巧凝重地道:“在遥远的海外有一种树,名为金鸡纳树,它的树皮中有一种成分可以治疗疟疾。但是这种树我朝并不生长,所以史密斯住在海口村那几年也对此做过研究,寻求替代的植物。” “最终让他发现了一种叫臭蒿的植物,这种植物在前朝先贤的医学典籍上就有提到,只是它在南方川渝一带盛产,却不能食,气味辛臭,所以被忽略了。 “史密斯留下了由臭蒿提取出治疗疟疾的臭蒿液的办法,臭蒿不能煮沸也不能碰到高热,否则药性全失,处理起来相当麻烦,妾身却是已经从史密斯那里学会了这方法,所以妾身才斗胆求见陛下,请陛下让妾身赴疫区,妾身虽有私心,却也知道孰轻孰重。” 盛昌帝沉吟了一下。“你如何证明所谓的臭蒿液真的有用?” 顾巧早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沉着地回道:“妾身在面圣之前,已经由药铺买到市面上少数流通的臭蒿,花了两日时间提取出了一小瓶臭蒿液,陛下尽可以找个染上疟疾的病人试验其成效,若不能治,请陛下治妾身的罪!” 她说得斩钉截铁,一点后路都不替自己留,盛昌帝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万一事不成,想替她开月兑都没办法,届时不知如何向荣焕臣交代。 不过见识过西学某些原理的神奇,盛昌帝其实已经相信了,眼下时间不多,最终还是当机立断地道:“你所求之事,朕准了。” 荣焕臣带来的驻军及太医驻紮在滨州城的衙门,距离海口村不到一日的路程,他除了在第一日瞒着所有人偷偷的赶到顾家去探个究竟,留下安抚的话,之后回到滨州城就忙得再也没有停歇过。 已经一个月过去,天气越来越炎热,染上疟疾的百姓有增无减,荣焕臣急得心火上炎,光是视察及宣抚就已经花费了他大半心力,州城里的百姓因为不得出入,没病的怕自己染病,有病的怕自己死,几乎已快到达忍耐的极限,再一步就是民变,如果真闹到这个地步,他难辞其咎。 他忍不住请来随行的老太医一问究竟,这位太医姓李,是一位清高又古板的人物,在太医院人缘并不好,才会被推着接取这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然而来到这个地方,他并没有改变高傲的态度,因为这里即使聚集了不少大夫,他的资历及官位仍是最高,所以此地行医施药几乎是他的一言堂,如今情况恶化,自然头一个便是找他。 李太医来时衣袂飘飘,崭新的长袍一尘不染,与荣焕臣的迩遢形成强烈对比,他退了一步,一副嫌弃的模样,并不想与荣焕臣太靠近。 “荣将军不知寻老夫何事?”他淡淡地问道。 “李太医,你和我说说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染病的百姓都喝了药,为何情况没有改善,反而更多人生病了?”荣焕臣对李太医这种道貌岸然的态度着实有些不满,但碍于对方的医术,所以话说出口勉强保持着礼数。 李太医却不领他这个情,只是照本宣科地道:“所谓疟疾,就是感受了疟邪,内犯心神与卫气相集,与阴争则寒,与阳争则热,所以得了病的病人,或先热后寒,或先寒后热,阴阳相移,盛虚更替,疟邪与卫气相离,汗出症止,故疟疾发有定时。老夫先给大柴胡汤,外解表邪,内通里实;继之以桂苓甘露散清暑泄热,或是白虎汤,清热生津……” “够了够了,不管你用的大柴胡汤、白虎汤,还是桂苓什么散的,总之我没有见到疫情好转,你可有其他的办法?”对于每次询问李太医都只会掉书袋,荣焕臣听了都心里窝火。 李太医皱了皱眉,清咳一声道:“老夫观古今治疗疟疾之方子,半数皆有常山及蜀漆两味药材,所以老夫打算针对此两味药材,重新碍定一份新的治疟良方……” “多久?”荣焕臣再一次打断了他的废话。 “这……老夫不敢确定……”李太医沉吟了一会儿,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荣焕臣觉得与这个李太医相处久了,自己的修养简直更上一层楼,居然没有把这一事无成的老家伙一脚踹飞。现在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要争取时间,免得染病的人越来越多,就这李太医一直拖拖拉拉敷衍了事,着实该死。 此时外头突然来了护卫传讯,此人是荣焕臣由府里带来的,名叫李锋,李锋是少数可以直接见到荣焕臣禀报重要之事的人。 “将军,京师又派人来了,现在已经来到衙门外,欲求见将军。” “派了谁来?”荣焕臣眼睛一亮,要是来人能换掉这个李太医,那就普天同庆了。 “有几名随行的太医,带头的是……”李锋顿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是荣夫人。” “荣夫人?”他愣了一下,心头顿感不妙。“哪个荣夫人?” “咱们家的荣夫人。”李锋突然小声地道,他可是知道荣焕臣为了不让夫人前来,刻意在半夜偷偷跑掉的。 荣焕臣脸色一黑,直接大步走了出去。 李太医把这一番对话听清了,冷笑地哼了一声,也慢慢跟了上去,想看荣焕臣家宅不宁的笑话。 他走没几步,已有小兵将顾巧等人带了进来,双方就在二堂的院子相遇。 顾巧痴痴地看着眼前形容憔悴的男人,一脸的胡碴,衣服皱得像梅干菜,人似乎瘦了点,脸颊都出现了微微的凹陷,原本就很深的眼窝更是深得像多了两圈黑洞一般。 原本还有些气他偷跑,现在马上化为了疼惜。“你……” 讵料她一句话都还没说,他已拉下了脸,语气不善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我……”顾巧见他动气,就知他误会了,好言好语地解释道:“我自然是担心爹娘,也担心你,还有更重要的是,陛下让我……” 荣焕臣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我不管你来做什么,现在立刻回去,你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接着他转头向李锋说道:“立刻送夫人回家,你的职务由林勇暂代。”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欲回到屋内,竟是连一句话都不想与她多说的态度。 这等无礼简直令佛也发火,顾巧原本还想放软了姿态与他沟通,但他显然自以为是的认为她就是来捣乱的,这下也不想和颜悦色了,免得还被他瞧不起,把她的低声下气当成是心虚呢! “荣焕臣你给我站住!”顾巧一声大喝,自从在四夷馆授课后,她喊起人来简直又清亮又明白,还多了丝威严。“我告诉你,我是背负着皇命而来,如果你不让我留在这里,疫情就会加重,更多人会染病死亡,你爱听不听!” 荣焕臣脚步一顿,猛然回头,脸色依旧铁青。“什么皇命?” “我告诉过你史密斯是医者吧?他早年就告诉过我疟疾的预防及治疗方法,要不是你离京前躲着我,怕我纠缠着你要跟来,还背着我偷跑,在京师时我就能告诉你更多!” 这算是两人相识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对她动怒,顾巧从没在他身上受过这种委屈,自然反弹的情绪就更大。 不过不管再怎么生气,她还是知轻重的,便按捺住情绪,把自己先前对皇帝禀报的一切说与他听。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首先就是预防,需要的药材及纱帐我都带来了,熬成药汁喷洒即可。再者是把病人集中,城里由不许出入改成只许出不许入,不应该把健康的百姓困在一起,反而要疏散人群,还要清洁环境。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治疗疟疾的主要药材臭蒿,已经在运送的路上,你要随时派人接应,我也会在这段时间教授你这里的大夫们如何提取臭蒿液……” “慢着!”李太医在一旁听了许久,一直到顾巧说出疟疾是来自蚊虫叮咬而非瘴气,他就觉得这女人在鬼扯,她后来提到的什么治疗疟疾的金什么树,还有臭蒿,对此他简直忍无可忍,直接无礼地打断了她的话。 “荣夫人,老夫乃太医,行医已有四十余年之久,古往今来的典籍都说疟疾来自瘴疠,从未听说源自蚊虫的!”李太医相当嗤之以鼻。“至于什么臭蒿,那更是无稽之谈,《抱肘千金方》内确实有提到青蒿可治疟疾,但那与你所说的臭蒿根本是两样东西。” “李太医,此刻我不想与你辩论,西学援引的医药本就与我朝不同。我提到的臭蒿液已在宫中做过试验,确实对疟疾有效,随我而来的太医皆可证实,你大可以去询问。”顾巧皱眉,心忖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个讨厌的老人找确。 李太医却不领情,“老夫受命陛下,领导众医,在这里,所有的大夫及太医都必须听老夫的。荣夫人,老夫并不相信你说的话,也不会让你随意医治病人!” 顾巧气得跺脚。“等臭蒿送达,我立刻提取臭蒿液,你大可让染病的病人来使用看看,就知我所言是否为真。” 李太医冷笑。“你说试就试?万一人被你治死了怎么办?老夫可不负这个责任。” “你……”顾巧瞪他,这老顽固在不讲理这件事情上简直超乎荣焕臣了。她把心一横,直接撂下狠话。“那好,我拿我自己来试验总可以吧?这阵子我便与病人处在一起,让蚊虫叮咬,直到染病为止,到时候我再使用臭蒿液,若是我把自己治好了,你便无话可说了!” 李太医没想到她区区一个女流之辈,竟有胆识以性命作赌,居然一时之间找不到理由反对。 然而荣焕臣却是快气炸了,这个笨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千方百计不让她过来疫区,隔绝她任何染病的可能,她却又要自己送上门? 他听不下去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将顾巧扛了起来,直接往内堂行去。 顾巧吓得低呼了一声,就这么挂在他肩上,一直到最内一进他的居处,他才将人狠狼的扔在床上。 床上铺有被褥,这么摔下去倒是不痛,但这一路的丢脸及屈辱才是最令她在意的事。 “你给我好好待在这个院子里,不许再出去!”荣焕臣冷声警告她。 “你怎么也这么说?提取臭蒿液能少了我吗?我说的都是真的!”顾巧槌着床,只差没尖叫了。 “我并没有质疑你说的话是假,”荣焕臣逼自己冷静,不知是否最近太累心火上升,他很容易就动气。“我只是气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谁叫那个李太医那么固执,我也是没办法……”顾巧以为他有所软化,趁机说道:“等到臭蒿送来之前尚有几日时间,我能不能去海口村看看爹娘和弟弟?我保证做好防范的措施,不会真的让自己染病的!” “不行。”荣焕臣回答得完全没有讨论的余地。 顾巧心里一急,简直要被他气哭。“那是我爹娘啊!” 荣焕臣定定地看着她,严厉的神情中居然流露出一丝失望。 “那也是我爹娘。”说完,他再也不和她多说一句,转身离开。 第九章 刻意染病亲试药(1) 顾巧发现,自己被软禁在衙门里不得出入了,而且荣焕臣也从此不见人影。 每天早上她睁开眼见到的就是荣焕臣吩咐前来服侍她起居饮食的一个小丫鬟,任凭她心急,有满月复的事情想告诉他,让那小丫鬟前去转达,他却从未回应她的请求。 不过其余的事情那小丫鬟倒是有问必答。 原来她带来防蚊虫的药剂方子被李太医嗤之以鼻,联合手下的大夫抵制不用,但她自京师也带了几名太医,这几名太医即便品级没有李太医高,对李太医的为人却是不屑一顾,横竖他们身负皇命,皇上叫他们干啥就干啥,所以当荣焕臣将制药的工作交给他们的时候,他们也从善如流。 之后李太医冷眼旁观,荣焕臣手下的兵则带着药剂到城里去喷洒,同时宣导防蚊除疫的观念。 原本因为疫情越发严重而心灰意冷就要豁岀去抗争的百姓们,冷不防见到军队居然有新花样,城门也重新打开,只要取得大夫证明自己没有染病便许出不许入,这么大的动静彷佛看到了朝廷的决心,居然莫名其妙地安抚住了百姓。 喷过药的半个月后,果真没有再增添一个新的疟疾病人,百姓就更信服了。 又过了半个月,好几十车的臭蒿及一些辅助药材浩浩荡荡运入了滨州城,这次小丫鬟没有再拦顾巧,让她亲自点收了这些东西。 顾巧想着总该可以见到荣焕臣了,但他却是躲得不见踪影,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真不知道他是这么小气的人,居然和她冷战这么久,说不理就不理,连面都不露一下,既然他要赌气,那她也赌气好了! 从此以后,顾巧没有再吵着要见荣焕臣,只是一门心思地捣鼓可以治疗疟疾的臭蒿液。 她将提取的手法教给随行的太医们,但臭蒿液也只是当时史密斯针对疟疾所提取出的主药,还来不及将服药后可能产生的不良影响考虑进去,做出完整药方,他就回国了。 然而天朝的医术并不逊于西方医术,只是着重的方向不同,太医们针对臭蒿液的药性搭配不少辅药,最终制作出他们认为可以治疗疟疾的药方,被他们称之为“逐邪汤”。 逐邪汤研究出来,顾巧连忙让太医们拿去治疗病患,想不到等了几天,等来的却是各个垂头丧气的太医,原来李太医得知消息后,指控他们试图用来路不明的药,不仅不让他们治疗病人,还直接把太医们赶出了病人聚集的地方。 顾巧愤怒了,这李太医自己治不好,还不许别人治了? 就在她怒火中烧、准备去找李太医说个分明时,小丫鬟突然慌慌张张的闯进屋内,对着顾巧说道—— “夫人夫人,李锋护卫有重要的事要禀报,说是荣将军出事了,将军他……他支撑不住了!” “什么支撑不住了?”顾巧皱起眉,心中莫名惶然。 “婢子……婢子也不知道,请夫人去看看吧!” 顾巧起身向诸位太医告罪,接着欲跟着小丫鬟离开,但临行前福至心灵地回头取了一份装在瓶中的逐邪汤药液,才快步出了屋子,一路走至衙门外,上了一辆早就备好的马车。 说真的,这还是她第一次出衙门,之前被荣焕臣软禁,后来虽因臭蒿送达解禁,但制药的地方也是把衙门的吏舍清空让她使用,所以她一直都待在里头,没有出门过。 马车飞快前行,顾巧越看这风景越熟悉,似乎是前往海口村的方向,之后果然如她预料,马车直接过了重重关卡驶入海口村,原本需要一整天时间的车程硬生生被缩短成了半日。 顾巧回到故乡,虽然才离开一两年,总觉得村口的那棵树,河岸的那小土坡,都有些不同了,感觉恍如隔世。 不过她还是不能回家去探望双亲弟弟,因为车夫直接将她带到荣家小院,一进门便看到李锋站在炕边,持剑挡在李太医面前。 李太医带着几名大夫,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对着李锋破口大骂。 而炕上躺了一个人,被李锋挡住了脸,却让顾巧心中七上八下起来。 她的进门打断了双方的对峙,顾巧忍不住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锋见到她像是松了口气般,让开身子到一边,顾巧得以清楚看到躺在床上的确确实实就是荣焕臣,且他看起来脸色苍白,不省人事。 “他怎么了?”顾巧扑了上去,一模他的脸却发现浑身盗汗,还抽搐了一下,不由脸色剧变。“他染上疟疾了?” 李锋忧心忡忡地道:“将军是故意染上疟疾的,他在这屋子里已经住了快一个月,所有命令往来及要务处理都在这个疫区内,还刻意去与病人接触,让蚊虫叮咬,几日前终于染上疟疾。” “他为什么……”顾巧想到了什么,心头一痛。“难道是为了我?” 李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解释显然给了答案。“将军是想亲自为夫人试药,在夫人的药剂做出来前,将军甚至拒绝了李太医的药汤,怕万一试药时治好了,李太医又说是他的功劳。疟疾的症状会反反覆覆,将军也是好一天病一天,但这一次将军实在太严重了;整整抽搐痉挛了大半天才缓和过来,我怕将军他……所以只能不顾将军的命令将夫人找过来。” 此时李太医铁青着脸插嘴道:“简直就是胡闹!老夫这是来救人的,这李护卫却死命阻挡,万一将军死了谁都负不了责!” 他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直接触了顾巧的逆鳞,她指着这老头就是一阵好骂。“还不就是因为你这老顽固?明明在京里已经试验过臭蒿的效果,你非得要个证明,这也就罢了,还不许我们给病人施用,这不就逼得荣将军必须以身试法吗?” “比起你那毫无根据的药方,我熬了大柴胡汤,只要将军喝下就能好转……”李太医还想辩驳。 “你放屁!你来了这么久,熬了多少大柴胡汤?染病的人比你救起来的人还多吧?这就代表疫情没有止住!”顾巧忍不住飙了粗口,“还不滚开!你救不了人,还不让我们救?我们是奉皇命而来,你三番两次阻挠我们救治病人,在皇上面前你担待得起吗?” “老夫是正六品的院判……” “我还是三品诰命夫人呢!给我滚开!”她压抑住愤怒,回头对李锋说道:“治疗疟疾的药剂已经做出来了,我只带了一份来,原本是想让荣将军看看,现在他反而要成为第一个吃这药的人了。你让人回滨州衙门去取药,顺便让太医们多做一点,我在这里先喂荣将军吃药,只要等荣将军醒来,向李太医证明效果,那些药就可以分发下去给疫区的病人了,只是李太医抗旨不遵,想必是已经做好如何向皇上请罪的打算了。” 李锋点点头,事关重大,他几乎是跑着离开。 李太医拿着那碗大柴胡汤,听完顾巧的话,气得摔了碗,“你要给将军吃什么药?万一治死了将军我可不负责。” “将军死了不用你负责!但若是将军好了,这阵子你阻挠太医用逐邪汤救人,你负责定了!”顾巧气极,直接让人将李太医等人轰出去。 而后她转身,跌坐在炕床上,眼眶随即红了,却是不敢痛哭出声。 她知道他是有感觉的,因为方才她模他时他马上抽搐了起来,如果现在她哭了,他一激动又会开始抽搐打摆子,她不忍见他痛苦。 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么傻呢?她还以为前阵子他不出现是在躲避她,原来他是住进了疫区,想方设法让自己染病,以证明她的药剂是有效的。 这么久的时间她都在误会他,明明他一直这么疼她、这么爱她,就算一时生气吼了她,也不可能和她冷战这么久,他根本舍不得。 一时之间,顾巧简直被愧疚及心疼的情绪灭顶,胡乱地用袖子擦去盈眶的泪后,她才拿出放在怀里的药剂,小心翼翼地喂荣焕臣服下。 服用完药剂的荣焕臣当晚就不再打摆子了,但隔天即使清醒也迷迷糊糊的,累得说不出话。 李锋送来新的药,顾巧又喂荣焕臣服了一剂,之后他不再狂冒冷汗,就连反覆的高烧也停了下来。 这几日顾巧就像照顾荣焕臣箭伤时的那般,所有服侍喂药灌食皆不假他人之手,自己的事都顾不得了。小丫鬟来送饭,没胃口的她都只是硬逼自己吃个两口,才多久的时间,居然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一点。 一直昏昏沉沉、时醒时病的荣焕臣,终于在第三天彻底清醒过来,无神的眼中有了光采。 浑沌不清的脑袋好像在这一日突然明朗了,他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眼肿成核桃的顾巧,脸色憔悴,头发微乱,只用支钗子给了个单髻,衣服也皱得不能看,靠坐在炕头打瞌睡,一只小手还揪着他的大手。可是这样的她,在他眼中看来却是比仙女还要美丽。 这几日都是她在看顾着他,他虽浑浑噩噩,却有知觉。 此次确实是自己鲁莽了,没有与她商量就自作主张染病,差一点见不到隔日的太阳,可显然她的药方成功了,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几乎是荣焕臣一动顾巧就立刻清醒过来,睁着酸涩的眼一看,他果然已经清醒,顾巧马上趴在他胸口,哭成了泪人儿。 荣焕臣心疼得轻抚她的头,把她原就凌乱的头发弄得更乱了。“别哭……” 顾巧吸了吸鼻子,然后使坏的用脸蛋在他胸前磨蹭,眼泪鼻水全糊在他身上,这样她才满意地起来,控诉地红着眼睛瞪他。 “别气,我下次不会了……” 他没有说是什么,但顾巧又怎么会听不懂。 “你下次再敢先斩后奏,我一定以齐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然语气凶巴巴,但她却是倒了杯搁在炕头的温水,温柔而仔细地喂他喝,一边碎念道:“我也要偷跑一次,然后都不听你说话,隐瞒你我做的坏事,让你知道厉害!” “我会不理你,也是怕你染上疟疾,我自己得过之后才知道那真是很痛苦。”喝完水的荣焕臣口没那么干了,话也能说得长一些。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小臭美,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的……” 这个人说起情话来怎么这么动人呢?顾巧几乎瞬间就原谅他的欺瞒,轻轻模着他的脸,不甘心地道:“臭石头,我也不能没有你啊!” “我就是相信你的话,所以才敢以身试药的,虽然见到你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我很生气,但我始终相信你有办法。”荣焕臣也模了模她的脸蛋。“怎么样,这次我帮你打脸李太医了!” “在你情况好转之后,我就让太医们去发送逐邪汤了,逐邪汤就是我们用臭蒿液研究出的药剂,如今李太医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说到这个,顾巧终于有了笑容。 荣焕臣哭笑不得地道:“小姑娘家家的,说话这么粗鲁?” “我再粗鲁还不是嫁出去了。”顾巧抬高下巴斜睨他。“而且我夫君可疼我了,你说是不是?” 荣焕臣轻笑。“是是是,你这么凶,我的命都押在你身上,谁敢不疼你。” 顾巧作势要打他,却被他抓住了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来就想吻她。想不到顾巧直接用手挡住了他的脸,然后月兑离他的魔掌。 荣焕臣眉头微皱,正要重新将她拉回来,但她接下来的反应却令他哑然失笑。 “唉呀!我现在好丑,几天没睡好眼都肿了,也没有洗澡,浑身臭得我自己都不敢闻,头发又被你弄得乱七八糟,亏你下得了口!”她娇嗔道。 “你就算滚到泥里我都下得了口。”荣焕臣打趣,真不愧是海口村小臭美,这时候还记得注意外表。 顾巧却是竖起了柳眉。“我怎么觉得你说得像猪呢?” 荣焕臣却是摇了摇头,正经八百地道:“你比起猪还瘦了点。” 顾巧一噎,这回真是不依了,轻轻拍打他的手臂,结果又被他抓住,一个重心不稳趴到他身上,终是被他得偿所愿。 这时候不管身上再臭她也不想放开他了,只有真真正正被他拥在怀里,她才能确认自己不是作梦,他真的回来了。 荣焕臣的康复证明逐邪汤确实有其效果,李太医直接夹起尾巴,以为不出声就没他的事,不过荣焕臣可没这么好糊弄。来鲁省这阵子,李太医仗着身分在平疫队伍中耀武扬威,压得其他大夫出不了头,治病更成了他一言堂。 他明明在太医院是被排挤的对象,在鲁省疫区却被推上神坛,无怪乎彻底膨胀,之后还以一己之力杠上整个京师来的太医团,简直勇气可嘉。 加上在逐邪汤制好的第一时间李太医更是拼了命的抵制,延误了好一段救人的时机,所以荣焕臣重新理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绑了李太医送回京中治罪。 逐邪汤在顾巧带来的太医们推行下已开始用来医治疟疾病人,然而比较严重的病人有些已经救不回来了,也有服了药之后没有效果,或是部分被李太医洗脑的百姓根本拒绝这种完全没听过的药汤。 但大多数的病人在服完逐邪汤后渐渐康复,原本疟疾就是间歇性发作,病一日好一日,好的那一日有些人仍可与常人无异,所以得到适当的医治后痊癒得也快。 于是,荣焕臣带顾巧回到了顾家。 夫妻两人进屋时刘念芙正在服侍顾安邦喝药,顾原则是拿着一本书坐在炕尾读着,他们抬头见到顾巧回来了,都惊喜地惊呼出声,尤其顾安邦一个激动,差点没掉下炕去。 “爹!”顾巧连忙冲上去,和刘念芙一起扶住他。“爹您怎么了?” “我没事,没事。”顾安邦笑呵呵的在女儿头上捋一把。 刘念芙亠吟了他一声,把女儿拉过来,亲手把她头上的发髻弄整齐,一边说道:“这不是染病了吗?好不容易喝了新药好多了,怎么这手还是这么欠,把我女儿的头发都弄乱了……” 荣焕臣发出轻笑,小臭美之所以臭美,可是家学渊源啊! 听到笑声,顾巧飞快转过头横了他一眼。“我都不知道爹染病了,要不我早就来看爹了,都是臭石头不让我回家!” 刘念芙敲了她一记栗爆。“不让你回来是对的!万一你染病怎么办?海口村算是疫情严重之地,女婿已经特别吩咐官兵照顾我们家,这不缺吃不缺喝的,你可别像小时候一样,老爱和他赌气!” 那还不是真的就赌气了吗?顾巧心虚地别开眼,抓起顾安邦的手不敢说话了。 刘念芙哪能不知道女儿的脾性,没好气地念道:“你啊……” 这一个长篇大论的起手式让顾巧小脸都皱成一团,荣焕臣不忍,打断道:“娘您别骂她,这一次疟疾疫情,巧儿可是立了大功,你们说的新药逐邪汤就是巧儿献上的方子,此事陛下必然会有所赏赐,功劳比我都大!” 顾巧有些得意地娇哼了一声。 刘念芙看不下去,笑骂道:“哟?尾巴这就翘起来啦?这么骄傲?” 此时一直沉默着的顾原,突然喃喃地道:“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荣焕臣再次忍不住噗嗤一笑,简直要对顾原发出赞叹,小子你有种啊! 果然顾巧马上双手抓了过去,“读没几本书就爱掉书袋,你才骄而不泰的小人……” 顾原呵呵笑着闪了过去,还不忘对姊姊做个鬼脸。 刘念芙看着他们姊弟笑闹,突然叹了口气。“我们家在这疫情之后还能团圆真是老天保佑,哪像你大伯家,那叫一个惨啊!” “大伯家怎么了?”顾巧停下欺负顾原的手,好奇地问道。 “你大伯及大伯母都得病了,发病的时间比你爹还要早上一个月。”说到那对糟心的夫妻,刘念芙不住摇头。“得病的初期他们还不愿让人知道,等到被人发现,海口村已经封村不得出入,他们像疯了似的想偷跑,不顾身上重病,结果就被人发现双双死在半道上。” 荣焕臣是知道这件事的,遂补充道:“因为染病而亡的人必须集中焚尸,所以他们死了连墓地都没有,也没有人来领回他们的牌位。” 焚尸的地方有人记载着尸体的身分,会据此制作一块牌位,若不是无名尸,大部分的家属都会来领走,像顾定国夫妇这种在官衙摆了老久无人闻问的也算可怜了。 顾安邦也叹息。“要不是我病了,家里的人都要照顾我,还能去将大哥大嫂的牌位领回来。” 荣焕臣自然也可以做这件事,但他对顾定国一家可没啥好感,陷害过顾巧的人,别说为其领牌位,没烧牌位就不错了。 “那顾珍呢?”顾巧又问。 “顾珍始终没有出现,这一年多她回海口村的次数屈指可数。”刘念芙说道。 第九章 刻意染病亲试药(2) 一家子才讨论起顾珍,守在屋外的李锋突然行了进来,向荣焕臣禀报道:“将军,外头有人闯村,口口声声说她是夫人的从姊,同样姓顾,可要放人进来?” 顾家众人对看一眼,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顾巧的从姊也就顾珍一人而已。 荣焕臣看向刘念芙及顾安邦,见长辈都点头了,他才说道:“带她进来。” 李锋得令去了,不一会儿,他将一名衣着俗丽、浓妆艳抹的女子领入。 顾巧端详了老半天,终于认出那真是顾珍。顾珍其实只大顾巧一岁,才多久时间没见,容貌看上去却比顾巧大了十来岁,足见这些日子她过得并不好。 顾珍拎着一个小包袱,一进来突然朝着顾巧跪下,哭哭啼啼地磕头道:“求妹妹救我!” 顾巧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避过这个大礼。“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顾珍却像是疯魔了,自顾自地说道:“马家……马家根本是个地狱,我再也受不了了!,马夫人染了疟疾,她喝了药也没有效,就快要死了,她居然要所有的妾室陪葬……” 顾家每个人都听得目瞪口呆,只有荣焕臣沉住气问道:“马员外就不阻止?” 顾珍拼命地摇头,哭得更大声了。“马员外就不是人!他……他居然答应了马夫人,因为马夫人的娘家对他还有用,而且……而且现在这些妾室他早就都玩腻了,正好让他换一批新的,我……所有妾室都被他关了起来,我知道荣将军是负责这次平疫的将领,所有妾室知道我与顾巧有亲,就联合起来拼命帮我逃出来求救……” 她千辛万苦逃到了海口村,知道顾巧也在这里,就像走到绝境看到一丝曙光,才会忍不住崩溃了。求荣焕臣其实她心里没有底,但求顾巧她多多少少还有点希望。 她话说到这里,荣焕臣尚未表态救她不救,此时李锋又进来了,说抓到一个鬼鬼祟祟擅闯海口村的家伙,自称马员外,是方才进来那位顾小姐的丈夫。 “这下人倒是齐活了。”荣焕臣冷笑。“带进来。” 不一会儿,李锋将马员外带了进来,马员外一看顾珍跪在那里,心头一动,也学她跪了下去,不由分说先朝荣焕臣告状道:“荣将军!这贱婢偷窃鄙人家中财物,私自出逃,请将军明察,让鄙人将这逃妾带回去管教!” 荣焕臣看向了顾珍,顾珍急忙摇头,马员外恶向胆边生,突然抢过她一直护在身前的小包袱抖开,果然首饰金银哗啦啦掉了一地。 马员外狞笑道:“将军你看!这就是证据!” 顾珍被逼到了这个地步,横竖就是一个死,她也豁出去说道:“荣将军,我承认我偷了马家的财物,但我只是贪,却没有想害人。可是这马员外,丧生在他手上的侍妾婢女不知凡几,全都扔进了他家后院那座废弃的井里。将军让人去探查一番便知!我……我宁可被送进衙门也不愿再回到马家,求求将军帮我!” 荣焕臣淡淡地看向李锋。“去查。” 李锋点了点头,到门口朝护卫吩咐了一声。 马员外脸色惨白,腿一软坐倒在地,手指着顾珍你你你了半天,居然说不出一个字。 这结果很明显了,荣焕臣可没有耐心等护卫从马家调查回来,让马员外及顾珍这么烦人的两个家伙在顾家待这么久,于是他直接命人将两人拖到衙门去,不管是偷盗还是杀人,所有后续交由知县处理。 此时在顾家也待得差不多了,荣焕臣还有公务不便久留,便带着顾巧告辞,想不到才一出顾家院子就看到不少海口村的村民站在门外,一见到夫妻俩出来,全都做势要跪下。 顾巧今天真是被跪怕了,而且眼前这些大多是她的父执辈,她哪里敢受这个礼,回头怕不天打雷劈,于是连忙制止道:“别跪了别跪了,村长伯,花婶,还有各位叔叔伯伯大娘婶子,连你们都跪我只能上树了,这不是折我的寿吗?有话直说就好。” 荣焕臣也说道:“巧儿说的是,虽然我如今身为忠勇伯,但也是由海口村出去的,我不会忘本,我就是村里那个模鱼掏鸟蛋的石头,大家别见外了。” 村长等人果然不敢跪了,但他还是满脸感激地带头说道:“荣将军……啊不,石头啊,巧儿啊,你们在疫情中所做的事,我们村里的人全都知道,保全了那么多人的命,是大福报,大家……大家都很感谢你们,所以才会想来向你们磕个头……” 花婶与荣焕臣夫妻算是最相熟的,毕竟以前周清雅卧病在床都是她照顾的,没少与两个小辈打交道,她从以前就觉得他们一定有大造化,现在不就证明了吗? 所以她特别激动地抓住顾巧说道:“真是,真是,如果没有将军维持秩序,还有带来那些药,我们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我……我都差点去了啊!你们夫妻可是大伙儿的救命恩人,这份情怎么也报答不了……” 村民们的真情挚意让荣焕臣及顾巧都极为动容。 李锋旁观着这一切,不由附和道:“将军,当初李太医着实迷惑了不少百姓,让百姓们不敢信任新来的太医,更不用说后来推广逐邪汤,其实遇到不少阻碍。只有在海口村,知道这药是夫人提供的方子并由将军亲自试药,没有遇到任何抗拒,这里的病人都积极响应使用新药,将军与夫人在这里的地位确实……确实很不一般。” 荣焕臣闻言心有所感,从小母亲便带他四处搬家,最后在海口村定居,因为只有这个地方不会歧视或质疑他有一半外邦血统的外貌,现在这些村民们的信任与爱戴更是证明了母亲当初的选择一点都没错。 他不由拉着顾巧上前,向众人一拜,“我们夫妻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担不得诸位长辈的厚爱。不过我能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很快地海口村及所有疫区都会慢慢恢复原状,疫情不会持续太久了……” 今年的夏季特别热,一直到了入秋依旧艳阳高照,不过幸好有逐邪汤的问世让疟疾的疫情缓和下来,如今已不再有新的病例,而原本的病人也逐渐痊癒,所有疫区全面开放回归正常生活,鲁北的疟疾算是彻底结束了。 不过荣焕臣还需要处理一些善后的事,所以没有立刻赶回京师,不过已经先将好消息送回京师。 盛昌帝听闻此事后大喜,不待夫妻两人由鲁省回归,赏赐的圣旨就先颁下了。 荣焕臣原就是奉皇命带队平疫,他成功达成任务虽然有功却是职责范围,并没有加官进爵,只得了些金银财宝。 顾巧就不同了,她不仅提出了如何预防疟疾,更献上对臭蒿的研究,更从中与太医研发出了逐邪汤的方子,这些都是不世的贡献,可以嘉惠后人,也让盛昌帝看到了西学与本朝学问之间虽各有优劣,却可以互补。 于是给顾巧的赏赐远远大于荣焕臣,甚至盛昌帝前所未有地封了她一个鸿胪寺司正的正式官职,这个位置同样是特别为她设立的,是鸿胪寺左丞的属官,正七品,职务是专门研拟一系列接待西方使节以及派遣学子赴西洋交流的礼仪。 这可不是郡主、县主那样的宗室爵位,也不是随夫而来的诰命,而是吏部登记有案的正式官员,是顾巧靠实力获得的。 据说盛昌帝做出了这个决定之后,朝中不乏守旧的臣子反对,甚至连鸿胪寺卿都强烈表达过抗议,更奇怪的是连开阳公主都跑来吵闹,认为不应该让一个女子任官。 这一切都被盛昌帝一力压下,他并不会因为顾巧是个女子而小瞧她,更重要的,眼下朝中也只有她担任得了这个职务,这次逐邪汤的事情给了盛昌帝一个提醒,与西方外邦交流迫在眉睫。 当他向反对的官员提出要他们找另一个比顾巧还适合的人时,众人只能面面相觑,理屈词穷,这件事就这么定案了。 当顾巧拿到圣旨后,与第一次领旨时一样震惊成了化石。 这可是与去四夷馆教书大大不同,司正这个职务是要背负政治责任的,做不好砍头都有可能。顾巧一时未能接受自己怎么就成了当朝第一个女性官员,显然帝王对她期望甚高,文武百官也等着看她笑话,心头压力之沉重前所未有。 荣焕臣对于自己的妻子竟有此造化也感到震惊不已,但他毕竟历练得多,很快就冷静接受。只不过见她从接旨后就日日焦虑,患得患失,原本就因为忙碌劳累而消瘦的身躯又变得更瘦了,他心里益发不得劲,抱起来的感觉不对了! 于是寻了一个没那么热的日子,荣焕臣算好涨退潮的时间,拎着个小桶,带着把小钟,拉着顾巧前往海边赶海。 在回京之前,他们依旧住在海口村的荣家小院,距离海边甚近,只要翻过小土坡走一段路就好。 赶海是村里人闲暇时最爱做的事,捡些鱼虾贝壳、海带海蛋之类的回家加菜,其乐无比,夫妻俩小时候也很喜欢跟在大人身后到海边去玩,只不过现在这个季节还有疫情让海口村村民元气大伤,倒没有几个村人有心情去赶海。 顾巧其实也兴致缺缺,但当荣焕臣好说歹说把她哄了过去,看到辽阔的海面,闻着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原本乱糟糟的心情突然放松了很多。 荣焕臣瞧她终于眼角不再那么凝重,也跟着心头一松,卷起裤管就拉着她往沙滩上走去。 顾巧穿的是褶裙绣花鞋,又不愿意像他一样月兑掉鞋子,所以一踩一个坑,走得磕磕绊绊,好不容易到了硬一点的湿沙地,她又不愿弄湿鞋子,便站在石头上拿键子挖贝。 随兴的荣焕臣就厉害多了,大赤脚踩到海水里,不时能拾到海螺、圣子、蛤蜊、虾蟹等等,很快地就抓满了半桶,笑嘻嘻地回到了顾巧身边。 “啧啧啧,瞧你这瞥扭的样子,蹲下去还得撩裙子,从小到大一点没变。要是靠你赶海维生,我们可能早就饿死。”荣焕臣毫不留情地嘲笑地。 顾巧挖了老半天才拾了十来个小螺、几颗蛤删,或许是转移了心情,现在她面对荣焕臣时已经能露出俏皮的笑容了。 “谁像你爱逞强,每次赶海都走得很深,叫都叫不回来。记得有一次你没注意到涨潮,差点被留在海中央的礁石上,还是我大哭才把你叫回来!”她同样不客气地揭他疮疤,谁还没有点小时候的黑历史? 荣焕臣不甘示弱地回道:“总比你连赶海都要臭美的好!明明喜欢到海边玩,偏偏又一定要穿裙子绣花鞋,每次裙襦被水弄湿就耍赖不走,都要我背你回家!” “你十二岁那年还趁着赶海跑去泅水,全身月兑得剩条裤衩,结果一个浪打来就把你的裤衩卷到海里,你缩在海水里不敢起来,还是我跑回家替你拿裤子你才没出模的!” “你十岁的时候说要捡漂亮的贝壳串手串,结果捡到的贝壳里有蟹的,手指被夹得流血,哭得那叫一个惨!我好心背你回去,结果我娘看你受伤不由分说揍我一顿,你都没替我解释!” “那不是流血很痛吗,来不及说……” 荣焕臣坏心眼地用双手舀起一把海水泼向她。“现在我长大了,可以报仇了!” 顾巧的裙子被海水打湿,杏眼圆睁,气不过也舀起水泼回去。“你小时候把我娘祭拜时的供品偷吃光了,拍拍就走,我娘还以为是我干的,骂了我一顿,她都没想过我怎么可能吃掉一整只鸡?那我也要报仇!” 两人从小可是替对方都背了不少黑锅,不过很有默契的从来不会出卖对方,所以手中握有的把柄数之不清。夫妻俩你泼我、我泼你,尖叫笑闹,最后顾巧甚至整个人都站到水里,也管不了裙襦鞋子湿不湿。 夕阳西下,海面映上了艳红的霞光,两人穿着半湿发皱的衣服并肩坐在沙滩上,欣赏落日的壮美,心中平静喜乐,什么压力都暂时抛到一边了。 “其实鸿胪寺的职务你大可以放心,你的知识及经验绝对有用武之地。”荣焕臣突然说道,转头看着她在余晖映照下娇美的侧颜。“最近石森传信告诉我,水师营发现了外邦船只,外型和史密斯所说的他们国家的船只很像,只是船型较小,我猜很可能是史密斯成功回国了,西方有使节团船队前来,派遣了先导船只来探路。” 顾巧眼中光芒闪动,喜道:“所以他们真的有人来了?” “依据经验,一个月之内必会有正确消息传来。”荣焕臣颔首,原本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微微一眯。 他的异样令顾巧身体一僵。“怎么了?” 荣焕臣按住她的肩,轻声说道:“你先别动……” 说完,他突然拾起赶海的小钟子,一个飞身往顾巧身后距离不远的巨岩及树丛间窜去。 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对,机灵地躲到了另一个大石之后,只探岀半颗头偷看着他的动静。 在海滩上观夕照时,荣焕臣一直有种被盯梢的感觉,这是他征战多年形成的直觉,之后无意间看到巨石及树丛之间似有什么动静,还有铁器的反光,便假作若无其事,而后猛地钻入,果然见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反应极快,或许知道自己慢了一步,为了不被赶上,他朝荣焕臣射出一样暗器。 荣焕臣不得不错身闪开,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个人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他沉默地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最后低头捡起对方射来的暗器,赫然发现是一把短剑。 短剑不到他的小臂长,样式相当独特,剑身棱角分明,护手为球状,不像本朝之物,反而更像……西洋那边的东西。 五岁之前他还与父亲一起生活,对这样形式的短剑,他有印象。荣焕臣的心不由微微一沉,默默将短剑收到了怀里。 当他回到沙滩上,顾巧也从大石后行出,她好奇地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不过是只虫子而已,我还以为是蛇。”他说得若无其事,一把将她拉起。“太阳快下山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否则要天黑了。” “好啊!” 顾巧嫣然一笑,荣焕臣想牵住她的手,想不到她突然转到他身后,跳起来扑到了他背上。 “人家衣服湿了,石头哥背我回去!” 荣焕臣熟练的托住她的臀往上一抬,直接将人背了起来,没好气地笑道:“你这是吃定我了?” “谁叫你把我裙子和鞋子弄湿了。”她赖皮地道。 “你还不是把我衣服弄湿了。” “你放心,我不会嫌你埋汰的!” 夫妻两人就这么打情骂俏地踏上了归途,只不过一个是心事重重的来,轻松自在的回;另一个却是暗自模着藏在怀中的短剑,心情的转变恰恰相反。 第十章 上司的找碴(1) 回到京师后稍作休整,顾巧穿上了她的深蓝官服,简单梳了一个单髻,戴上样式朴素的发冠,看上去俐落又慎重地上衙去了。 鸿胪寺衙门与四夷馆相当不同。四夷馆是上课的地方,馆阁都是独立的,一栋屋子就是一间课室或号舍,整个四夷馆依语种有十一馆,数十间课舍;鸿胪寺衙门就是一栋古朴大气的建筑,重檐垂拱,一进屋几十号人都在一个空间内办差,顶多是根据业务不同占据了不同的方位,上官的位置也比下官要来得大一些。 顾巧是由鸿胪寺的一名序班领进门的,她知道自己的工作可谓无比繁重,所以还将自己的二十几个国子监生全借调过来,务期在西洋外邦使节来临之前将工作做好。 况且如果真要接待西洋使节,肯定是这几个国子监生出面迎宾,也要让他们先来鸿胪寺学学迎宾的流程及礼仪才成。 序班直接将这一行人带到鸿胪寺左丞的面前。 顾巧像模像样地作了一个揖,朗声道:“下官顾巧前来应卯,拜见钱大人……” 钱寺丞显然有些敷衍地打断她。“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谁,顾司正嘛,你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禀大人,这些都是下官在四夷馆的学生,因着下官工作需要得接触许多外邦文字,有他们协助能事半功倍,陛下便准许他们过来一同办事学习……” 听到陛下准许,钱寺丞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那不耐烦的模样,再次无情打断她的话。“本官可没听说报到的还多了这一行人,你要多带人进来,鸿胪寺不管俸禄不供膳食,更不负责诸位的安全,待不了的就自己出去。” 他指了指屋内的其中一个角落,“就那几个空位,你们自行去分配吧!” 顾巧等人往那方向一看,是有几张桌子,但上头文房四宝全无,空荡荡的,她不由替大伙儿问道:“敢问大人,这办公的书具等物该至哪里领取?” “领什么领,就你做的那些事,别浪费笔墨了。”钱寺丞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对一个女官的嫌弃。“等会儿你们自去拿左边架上的文献来看,先看懂了再说!” 顾巧微皱眉,她可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看书上,不过如果书中内容值得参考,她当然从善如流。 于是在她眼神示意下,一名国子监生过去随便取了几本,顾巧接过一一翻看,气得都笑了,“这一整个书柜应该是过去鸿胪寺接待使节外宾的纪录?可是只有年分及接待对象,看起来像是索引,其中介绍迎宾内容及细节一概全无,不知道大人让我们看这个是要懂什么?” 钱寺丞只差没直接说你就乖乖尸位素餐少说废话,冷笑答道:“叫你看就看!我们鸿胪寺的新进官员,一进来都是要将这柜子上的书倒背如流的!” “是这样吗?”顾巧环视其他的鸿胪寺官员。 其中一名官员似想巴结钱寺丞,露出讥诮的笑容说道:“就是这样的没错,我们刚来时都背过那些书的!” “是啊是啊!你就背吧,别罗唆了!” 有一个附和就有第二个,甚至他们还满不在乎地发出嗤笑声。 顾巧沉默了一下,突然对着第一个附和的官员道:“隆和十五年七月,鸿胪寺接待的是哪里来的使节?” 那官员的笑声戛然而止,本能的回道:“都几百年的老黄历了,谁会记得那些东西?” 顾巧轻声一笑,晃了晃手中典籍。“倒背如流?” 一群人当场被打脸,脸色都难看起来,尤其是钱寺丞,刁难人不成还被反将一军,恼羞成怒是必然的了。 他指着顾巧骂道:“有你这样第一天上衙就冲撞上官、得罪同僚的吗?女人就是女人,小肚鸡肠、锚铢必较,我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难不成你带这一群人来衙门就只会白吃饭吗……” 或许是他骂得太激动忘我,声音传到外头去,很快就惊动了鸿胪寺的大家长,身着绣着云雁补子绯色长袍的鸿胪寺卿孙赞一脸沉重凝肃地踏进了大堂。 “吵什么吵?成何体统?” 孙赞怒喝一声,钱寺丞骂人的声音当下停了,他立刻换了一个谄媚的笑。“孙大人,不是我们吵,是新来的顾司正太不像话了。” 孙赞若有似无地将眼神飘向顾巧一瞬,随即像是刺了眼似的收回来,问道:“顾司正哪里不像话?” “她第一天来上衙,就对上官口出不逊,违背上官的命令,还出言折辱同僚,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所以我才会忍不住教导她几句,没想到惊动了孙大人……”钱寺丞几句颠倒是非的话,没少努力在孙赞面前抹黑顾巧。 孙赞终于正眼看向顾巧,厉声道:“上官的命令你服从就是,扰乱衙门该当何罪?本官念你初次上衙,给你个机会改过自新,你朝钱寺丞及被波及的几名同僚行大礼道歉,这件事就算揭过,以后别再让本官听到别人告你的状!” 说完他转身就想走,像是跟她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一样。 顾巧可不服了,这什么鬼鸿胪寺卿,根本是非不分!或许她乖乖听话就没事,但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有多重要,刻不容缓,若是被这群食古不化的老学究压制住,拖延了时间,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还不知道是谁死! 况且她没有错,要她向这群刻意找碴的人道歉,还行大礼,门都没有! 于是她据理力争道:“孙大人请留步。孙大人处理政务,从来只听信一面之言吗?” 这质问令孙赞当下怒了,他本来就不想要一个女下属,没少为此被同僚调侃,盛昌帝硬要塞一个来他没办法,难道还要受她挟制? 一个小小七品司正而已,什么玩意儿! “你的长官与同僚都指认你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巧冷静地回道:“西洋友邦使者不日就要前来,下官受封司正是为迎接他们,须先规划出相对应的礼仪及流程,为此下官还特地商请在四夷馆学习了好一些时日的国子监生来帮忙。可是我们一来,钱大人不由分说就让我们去背那一柜子毫无用处的书,还说每个同僚初来乍到都需倒背如流,我不过问了书中的一个问题,同僚却答不上来,这也算折辱同僚?下官职内之事迫在眉睫,无法配合钱大人命令延宕时光,请孙大人明察。” 孙赞严肃的面容没有一丝改变,但不屑一顾的骄矜态度却更浓。“你说西洋使节要来?本官都没有听说过的事,你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睛,为自己忤逆上官开月兑,这岂非造谣生事?” 鸿胪寺其他官员皆清楚了解孙赞的立场,连忙跟着附和抱大腿,朝顾巧等人嘲讽道:“西洋人可不就是些毛长体臭、没长成人的猴子吗?这样的化外之民,有什么好接待的?” “是极是极,况且就算有使节来,接待也是我们这些熟手的事,你们新来的在旁边看着就好,还想规划什么礼仪?国子监来的就是天真,回去把四书五经多读几遍才正经!” 他们越嘲讽越过分,彷佛直接指着和尚骂秃驴。不待顾巧发难,一群血气方刚的国子监生都愤怒了。 “简直倚老卖老,愚不可及!你们将西方外邦视为化外之民,可知道最近改良的马车、火炮,都有西方的知识在里面?” “连对方的语言文化都不懂,还想要接待?以往接待缅甸、暹罗、朝鲜等国的使者,你们还要去四夷馆的暹罗馆、缅甸馆等借人吧!凭什么就瞧不起我们西语馆来的人?” “西方外邦的语言文化与我们完全不同,几乎其他友邦的东西都无法沿用,不让我们规划,靠你们能整出什么?”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孙赞气得脸都红了,蓦地一个大吼,“全都给我住口!” 大家长的惊天一吼果真有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是怒气冲冲地瞪着彼此,谁也不干示弱。 孙赞一次駡不了这么多人,索性把气全出在顾巧身上,“好啊,你顾司匹第一日便带来这么多帮手,扰乱衙门、忤逆上官、造谣生事,为维持我鸿胪寺的规矩及安宁,你不用来了,这群国子监生也不得再踏入鸿胪寺,通通在家闭门思过吧!” 上衙第一日便惨败收场,顾巧都郁闷得不想说话了。 在四夷馆她是授业的教师,课室里她最大,所以不费太多力气就能收服那些国子监生。可是在鸿胪寺她是下官,区区七品,谁都能来压她一头,更别说据理力争了。 荣焕臣见她沮丧,出门到国子监转了一圈,倒是没有立即安慰她,只是如往常般与她说笑。 隔日不必朝会,荣焕臣将顾巧从被窝里挖出来,原就心情不佳的她没睡好,萎靡地看着他,竟有几分可怜,“不用叫我了,孙大人叫我不用去鸿胪寺,让我闭门思过呢!” 昨日荣焕臣早就找过国子监那些学生,把顾巧的遭遇问个一清二楚,如今见她委屈,不由心疼地揉了揉她一头乱发。“你的官是陛下封的,又不是他孙赞私人聘请的慕僚,他叫你不去就不去,凭什么?你可是吏部登记有案的正式官员,若他不想看见你,要么他得找个御史弹劾你,要不他就自己递摺子去六科给事中,等陛下裁示免你的官。现在他随口一句要你不去,到时候旷职责任可是在你身上,他顶多能在职务上为难你,在考察时抹黑你,对于官员的任免,哼哼,他还没那等权力。” 顾巧原本脑袋还迷迷糊糊,听他这么一说都精神起来了。“孙老头阴我啊?” “可不是阴你吗,而且他凭什么叫你闭门思过?他是哪位啊?你爹还是你祖宗?”荣焕臣又低声咕哝了一句,“我都不敢叫你闭门思过呢,这么凶……” 随之而来的便是娇妻的粉拳伺候。 两夫妻笑闹了一阵,顾巧也重新振作起来,穿上官服戴好冠,夫妻俩共乘一马上衙去了。 天色才微明,还不到应卯的时间,荣焕臣左绕右转,绕进了五老胡同,这里有许多卖朝食的,在这深秋,每个摊位都冒着腾腾蒸气,看上去很是诱人。 荣焕臣路过小摊带了两个椒盐火烧,又带她到另一个摊子坐下,要了两碗羊汤。 他将火烧递了一个给她,笑道:“我早想带你来吃了,味道和我们海口村镇上的有所不同,但还算可以。” 顾巧习惯性地将火烧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荣焕臣,另一半沾羊汤吃了一口。“真不错啊!我得吃饱点,等会才有精力跟孙老头耗!” “孙赞会那么针对你,倒也不完全是因为他迂腐看不起女人。”荣焕臣语气有些无奈,“背后有人唆使他,但那人不足为惧,你只要安心做你的事,孙赞没办法拿你如何的。” “谁?”顾巧皱眉,“我得罪了什么人吗?” 荣焕臣欲言又止,最后才讪讪说道:“是开阳公主,她母亲是淑妃,到现在还承宠,所以开阳公主让孙赞刁难你,孙赞多多少少会动点手脚的。” “开阳公主!”顾巧当然知道她是谁,不就女扮男装来蹭西语课的那个人吗!“我一直觉得她莫名其妙啊!没事跑来上我在四夷馆开的课,老爱与我抬杠,在课堂无所不用其极的捣乱,只差没把门给拆了。难道是第一次上课时曾被我奚落,所以就挟怨报复?这气量未免也太小了!” “其实她会针对你……呃……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你不必追究,我会处理好……”这几句话荣焕臣很想说得冠冕堂皇,但不知怎么一出口就闪烁其词,最后甚至说不下去,眼神飘远。 顾巧定定地望着他,眯起眼。“该不会和你有关吧?” 荣焕臣不语,大口吃起火烧。“好吃,你不是说要多吃点?快吃快吃……” “你惹的桃花债对吧!”顾巧柳眉倒竖,突然觉得羊汤火烧没那么好吃了。 “唉,她贵为公主,硬要纠缠我也没办法,不过我保证我一直避她避得远远的,她无机可乘才会寻到你身上。”荣焕臣瞧顾巧吃醋的小模样,突然觉得有趣,心花怒放的感觉顿时比作贼心虚要大得多。“放心,我说的是真的,开阳公主不值一哂,我很快就会解决,你还不了解我吗?应付我家小臭美就分身乏术了,哪敢有异心!” 顾巧死瞪着嘻皮笑脸的他,不知是看久了眼疫还是怎么着,最后居然笑了出来。 要不是了解他,她早就翻桌了,哪里还会听他解释?夫妻俩朝食用罢便前往衙门,顾巧以为荣焕臣送她到门口就会离开,想不到他竟领着她,如入无人之境地进了鸿胪寺。 站在门口的护卫认出他三品武官的牙牌,神机营管操更是连颜色都特别不一样,护卫们连挡都不会挡。 “你要进去?”顾巧惊讶。 “当然。妻子被欺负了,当丈夫的怎么能只看着?”眼下无人注意,荣焕臣趁机偷捏一把她的脸蛋。“且瞧瞧你夫君大发神威一回,替你好好教训一下那孙老头。” 原本还很紧张的顾巧听到这话突然不紧张了,心中涌起满满感动与爱意,甚至让她鼓起勇气走在了荣焕臣前面。 是呢!她可也是有后盾的人!有他在她怕什么?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孙赞立在窗前,似乎正在欣赏外头那株艳红的秋枫,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到顾巧,眉头直接皱了起来。 “顾司正!你怎么又来了?昨天不是叫你闭门思过,还不快赶她出去……” 顾巧身后的男人一身朴实无华的玄色曳撒,直接被孙赞当成外头跟进来的护卫。 荣焕臣好整以暇地打断他的话。“我倒不知孙大人的权力已经凌驾陛下,陛下亲封、吏部登记有案的七品官,竟是孙大人一句话让她不来就能不来的?” 这指控不可谓不狠,孙赞这才正视起他以为是护卫的这个男人。“你是谁?” 外头看门的都还可以从牙牌认出他的身分,荣焕臣没想到孙赞这老头能眼拙成这个样子,除了顾巧的丈夫,谁能站得离她这么近?“都护送顾司正到这里了,你觉得我是谁?” 孙赞仔仔细细地打量荣焕臣,终于看到他的牙牌,突然想起顾巧的夫家似乎是忠勇伯府,而忠勇伯荣焕臣现任神机营管操,看来便是这厮了。 他沉着脸说道:“荣将军,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即便在神机营权力滔天也管不到我鸿胪寺来!” “我管的不是你鸿胪寺的事,我管的是我妻子的事。”荣焕臣朝孙赞走了两步,高大的身躯气势惊人。“陛下在封她为司正时指明了让她做接待西方外邦使节相关礼仪之事,你不让她做,她便完成不了陛下交代的任务,你说我该不该管?” 他仗着身高优势,微微低头睥睨着孙赞。“当然,如果届时因为孙大人抵制的缘故她有所失职,孙大人愿意负起一切责任,那么我自然乐得袖手旁观。” “你!”对方传来的巨大威胁让孙赞本能退了一步,随即又觉得自己落了下风,不由羞恼道:“我会惩罚她,是她扰乱衙门、忤逆上官,还散发谣言说什么西洋外邦的使节不日到来,简直胡言乱语……” 荣焕臣嗤笑了一声,伸手拍苍蝇似的挥了挥。“行了孙大人,你自己说这话你信?她再怎么忤逆作乱,你也没有权力叫她闭门思过,以后都不用上衙。更遑论你那些托词只是不想让一个女人待在你的衙门而已,你可敢与我们至金凿殿上辩一辩,看看谁有理?何况西洋使节的事是我告诉她的,你若认为这是谣言,欢迎你向陛下参我一本,我随时奉陪。” “你你你……好!你狠。”孙赞身为文官,竟比不上一个武官能言善辩,脸被打得啪啪响。 他奈何不了荣焕臣,只能咬牙切齿把炮口转向一旁看丈夫看得心醉魂迷的顾巧。“顾司正,你要应卯是吧!我就让你应卯!你最好能在鸿胪寺衙门好好待下去,如果待不下去也是你自己的事,将军届时可别怪我!” 这赤果果的威胁荣焕臣与顾巧都收到了,孙赞这是不想让顾巧在鸿胪寺里好过啊! “如此便感谢孙大人大量了。”荣焕臣像是听不懂孙赞的言下之意,做了一个抱拳礼,然后若无其事道:“对了孙大人,我们都督府的衙门离你们鸿胪寺也就隔一条大街。你也知道京军一群粗人,没见识过文官的衙门,如果你们鸿胪寺闹出什么动静没办法解决的,我们很乐意过来帮忙。” 他还刻意转向顾巧。“顾司正听到了没有?万一鸿胪寺发生了什么事,你可要快些来通报,届时我一定带齐人马前来解救孙大人啊!” 这家伙实在太损,顾巧忍得千辛万苦才没有笑出来。“是的荣将军,下官会记得你的话。” 孙赞气得浑身发抖,但这当口,他真的不敢再说出任何一句狠话。 荣焕臣见达到目的了,唇角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才装模作样地告辞。 “如此我便走了,孙大人告辞。顾司正……今日下衙时我来接你,记得等我啊!” 顾巧就这么心安理得的开始了她鸿胪寺的为官生涯,日日准时应卯,行止作息全按规矩,钱寺丞即使有心找碴也无从找起。 不过孙赞那里交代了,不用管她做什么,当她不存在就好,于是钱寺丞便堂堂正正的无视她,先前她第一次来衙门报到时至少还交代了让她看典籍的工作,现在连鸿胪寺里的书本都不让她碰。 鸿胪寺里除了少数看不过去的官员会偷偷帮她一把,或是和她说两句话,大多时候顾巧都是被晾在一边。不过这不代表她无所事事,相反的她忙得很,因为荣焕臣已和她确认西方友邦的大帆船即将抵达,她每日忙着研拟迎宾礼节忙到飞起。 鸿胪寺不让国子监生进门,她便借四夷馆的课室将工作交代给众学生,两头一起忙碌着。 很快的进了十一月,冬至本就是众外邦朝贺的时候,加上这次还多了西洋外邦,所以鸿胪寺也要开始准备起来,在过了腊八节不久,盛昌帝特地召见了孙赞,询问对于迎接友邦的准备。 因为每年都会问这么一次,孙赞见怪不怪地入了宫,不过这次盛昌帝不问朝鲜,不问暹罗,居然问起了素未谋面的西洋友邦,孙赞突然有些紧张了。 “你应该收到此次冬至大朝会西方友邦也会出席的消息了。”盛昌帝对这件事很看重,“鸿胪寺做了什么准备?” 孙赞恭敬答道:“鸿胪寺已按过去外邦朝贡的情况,待使节团到来,由司礼宾辨其等位,教其跪拜礼节。礼部方面已着人安排会同馆膳宿,至于招待,本寺建议带西洋外邦使节团参观天津卫水师军演,扬我军威震慑西方……”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盛昌帝却越听越不对劲。“等一等,你的意思是,所有招待西洋外邦的事宜,全依旧例?还要让水师营军演给他们看?” “是的。”孙赞觉得这么做四平八稳,没什么不对。 瞧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盛昌帝皱起了眉。“顾司正呢?朕不是特地安排她进鸿胪寺,还让国子监生协助她,就是要拟定一套接待西洋人的礼仪?” “禀陛下,顾司正初来乍到,连鸿胪寺是做什么的都还不太清楚,所以西洋使节团的招待事宜,臣令钱寺丞一力负责。顾司正每日也不知忙什么,还不时外出,那些国子监生也……也没来过,说不定他们并不知晓西洋使节团的到来呢……”言语之间,孙赞还不忘告顾巧一状。 “荒唐!荒唐!”盛昌帝都气笑了,“顾司正是朕特地请到鸿胪寺协助你们接待西洋使节团的,你们把她搁一边还洋洋得意是怎么回事?” “顾司正她……”孙赞心头一跳,只能硬着头皮道:“不太适应鸿胪寺……” “朕不想听你推卸责任,你只回答朕,你可知西洋人用膳是不使筷的?这事你不安排教他们,届时宴会使节团出漠你待如何?还有你不让顾巧参与,也不接纳那些国子监生,朕就好奇了,你哪里找得到懂西洋话的人与使节团沟通?对方可是有人会说我们的语言,总不能对方有通译我们没有,什么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吧?” 孙赞终于明白盛昌帝生气了,大冬天的冷汗都浸湿了后背,西洋使节团远道而来,就他看来也不可能长期交流,所以根本不放在眼里。何况教导礼仪什么的依样画葫芦就好,招待更是领着人去吃吃喝喝看风景就交代得过去,就算不会说对方的语言也无妨,因着孙赞不知道史密斯的存在,所以根本想都没想过对方会有通译。 他低垂着头哑然无语,盛昌帝见状更愤怒了,直接拿起他的奏摺扔在了地上。“还有你说要带对方去看水师对吧?你可知我朝水师火器的改造就是由西方的知识而来?你认为这震慑得了他们? “冬至大朝会可是各方来朝,西洋使节团若是和善还好,万一遇到几个刺头,把你们亏待使节团的事泄露出来,这可是让整个天朝在所有友邦面前丢脸!”盛昌帝一个拍案。“来人,宣鸿胪寺司正顾巧!” 外头的大太监应了声,随即去传令了。 盛昌帝看都不看孙赞,低头继续批阅奏摺,硬生生把他晾在那里两刻钟,孙赞当真觉得这是他人生最难熬的两刻钟。 第十章 上司的找碴(2) 从孙赞被皇帝召入宫,顾巧就知道自己一定会有事,不管好事坏事,先做好准备总是不会错的,所以当宫人来寻,她整了整身上的官服,拿了准备好的摺子就匆匆入宫了。 盛昌帝一见顾巧,直接免了她的礼,面带不悦地问道:“顾司正,你可知此西洋外邦使节团就要抵达,会参加我朝冬至大朝会一事?” “臣知道。”她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因为盛昌帝很明白荣焕臣会将这件事告诉她。 “孙大人说,他准备依循旧例迎接西洋使节,你怎么说?”盛昌帝忍住气,如果顾巧的回答像孙赞一样敷衍塞责,那就别怪他惩处了。 “臣以为,依循旧例并不妥当。”顾巧先呈上她所做的一连串招待及教导西洋使节团的流程,让盛昌帝一边看,她一边解释道:“膳宿的部分,有礼部安排在会同馆,西洋使节团虽是首次到访,也不宜特殊对待。礼仪教导的部分,西方人不习惯跪礼,为避免冲突,过去帖木儿国也曾有不行跪礼而行鞠躬礼的先例,臣以为可以仿效,若陛下同意,令他们行单膝跪拜吻手礼。至于食衣住行,对方来使本就应以我们天朝习惯为主,比如使用筷子,可遣人先予教之,如果他们始终不习惯,可备一份他们习惯的刀叉餐具……” 顾巧的计划可谓钜细靡遗,甚至也沿用了本朝的先例,所有安排并没有堕了天朝威风,女人的细心在此表露无遗。 盛昌帝看得满意,又问道:“接待的部分呢?孙大人说让西洋使节团参观水师军演,你认为如何?” 顾巧看了孙赞一眼,对方面色铁青,不过这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内,她直率地道:“臣以为不妥。水师营的火器用的是佛郎机炮,很有西方的影子,让他们看他们自己的东西岂非贻笑大方? “臣认为此次招待使节团,应以展示本朝的繁华富庶为主。就臣所知,西洋的瓷器还是单色粗陶,没有我们的彩瓷精美,布料也单调,不如我们材质多样、色彩缤纷。我们的书画在他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更别说茶叶、棉布、雕刻工艺等等皆是西洋稀缺、使节团会向往之物。 “如果以此震慑他们,在两国交流时可以借此输入他们有价值的金银器、火器、食粮种子、玻璃……等等物品,也能让我们的学子至西洋学习时有多提条件的空间。尤其是火器,这一点西洋确实进步很快,超乎我们想像,如果我们学会了制作原理,日后何愁外族侵略?” “说得好!”盛昌帝只差没拍手叫好,他果然没看错人,当初会用顾巧是他相信荣焕臣的眼光,如今事实证明,这对夫妻都没有让他失望。 “既然你准备得如此齐全,那么接待西洋使节团的任务朕便交由顾司正全权负责,鸿胪寺及相关部司配合,孙赞你可听到?” 都直呼名字了,孙赞连哭都不敢哭,只能苦着脸应承。 不过盛昌可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至于你,孙赞,朕提上去的人你竟敢对着干;朕支持的事你怠惰推托,要不是有顾司正,我朝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冬至及元旦朝会你最好别出一点差错,待一应大事结束,朕自有惩罚!” 冬至,盛昌帝具衮冕于天坛祭祀后摆驾回宫,此时文武百官慢慢聚集在午门外等候大朝会开始,待鼓声初响,所有人必须在皇极门前就定位,次响,官员们随着礼官,依序由左右掖门进入,三响时,盛昌帝由中极殿出,陞座于皇极殿,整个百官朝贺礼仪开始。 经反覆奏乐、跪拜,而后致词,百官三呼万岁后礼毕,之后就是盛昌帝于皇极殿设宴,所有官员及外邦使者皆按品级入座。 宴会虽也有行酒舞乐等礼仪,但比起朝会时要轻松不少,此时外邦若进贡特殊物品受到皇帝喜爱,也会在宴会中特别嘉奖。 就在盛昌帝一一慰勉诸国使臣,提到了西洋来的外邦使节团时,西洋使节团内带队的威尔公爵站了出来,带着他们的通译,有些骄矜地朝众人说道—— “我国大学者史密斯先生曾在贵国停留数年之久,对于贵国的文化相当推崇,才促成了我们使节团前来交流。我们虽对于贵国土地之辽阔及生活之繁荣感到惊讶,却也觉得在实用的学识技术上,贵国似乎并无甚进步之处,故此我们要求向贵国提出两个问题,如果你们答不上来,便要自认不如我国,且在未来的两国贸易上要给予相当的优惠。”对方的通译官说得很清楚,上首的盛昌帝朝百官们看了一眼,顾巧便知机地上前行礼,乖乖地站到了盛昌帝背后。 在场也只有她有能力当这个通译官,她还是占了荣焕臣是三品官的便宜,和他一起坐得较为靠前,所以盛昌帝一个眼神,她就明白自己的用武之地来了。 在随同礼部主客司接待使臣,进行事前的教导时,她早就知道这群西方人不好惹,还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必然会在大宴会时搞出事来,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并禀明皇帝了,这也是盛昌帝现在虽然被挑衅了却还能维持态度中正平和的缘故。 “你们觉得我天朝泱泱大国,实用的学识技术上会无甚进步之处?威尔公爵,刀叉我们都会用,但你们还不会用筷呢!” 盛昌帝的话经由顾巧的口中通译出来,那种因为强大自信产生的冷静语气也被她揣摩得微妙微肖。 “如今是你们来使,不是我们上前去求,若我朝不想在贸易上给予你们任何优惠,你又待如何?毕竟你都说我朝既辽阔又繁荣,就算做生意少你们一个国家,我们也无碍。” “陛下……”威尔公爵没想到对方言词如此犀利,想到了自己来的另一桩目的,语气也放软了些。“那么,就当我国进献给贵国的物品再多几样吧!只是如果贵国认不出那些物品是何物、有何用途,那我们也没办法,可就不是我们批评贵国了。” 这话说得刁钻,如果在众外邦使者之前,天朝辨认不出进献之物,即使威尔公爵不说,其他人也会觉得天朝的学识技术的确比不上西洋国家,让天朝先丢个脸,之后不管要谈什么条件也好谈。 然而这种做法,身为主人的盛昌帝却不得不接招,他压下心里不满,让顾巧淡然说道:“那就把你们进献之物拿出来看看吧!” 威尔公爵朝使节团点了点头,使节团的人退了出去,由外头推进来一辆推车,上面盖着红布。 当东西推到了大殿正中,威尔公爵一把将红布拉了下来,微笑道:“这车中有两物,请陛下品监,不知贵国有没有人能说出此两物的用法?” 盛昌帝表情颇为微妙的看着那两样东西,其实就是大小两个木箱子,大的那个上头有指针和刻度,下头一个摆锤;小的那个木箱看上去平平无奇,只是在箱子旁边加了辘鲈般的把手。 顾巧见到这两样东西也是吓了一跳,表情比盛昌帝更难解,她朝着下方俊脸都有点扭曲的荣焕臣眨了眨眼,做几个手势,荣焕臣便像懂了什么,默默消失在大殿之中。 为了怕失态,盛昌帝先清咳两声,朝着背后的顾巧低声问道:“顾司正,这就是……你家那两样东西对吧?” 顾巧俏脸微微抽搐,很努力才能摆出正经的表情,回道:“是的陛下,臣已请荣将军回去取,他骑马快。” 然而除了打哑谜的两个君臣,朝中其他文武百官都不由得紧张起来,因为他们当真弄不清楚殿中的两个木箱为何物,怕被盛昌帝叫出去回答问题。尤其翰林们一向被视为皇帝的智囊,现下更是连头都不敢抬,怕和盛昌帝对到眼自已就倒楣。 讵料盛昌帝的反应令众人惊掉了下巴,他居然亲自起身走下了台阶,先来到殿中摆着那大的木箱前,悠悠说道:“这东西名叫时钟,靠着下方重锤的摆荡,带动里头的机关运作,使指针动起来。时钟顾名思义就是用来计时,与日畧同,当指针从这里到这里,指的是子时,这里到这里,是丑时……六个时辰运作一圈。” 盛昌帝当初在荣家早就见识过时钟,事后顾巧详细和他解释过运作原理,想不到在这里用上了,他寝宫里甚至还有一块顾巧送的小表呢! 听盛昌帝说得有模有样,经顾巧通译,威尔公爵脸绿了,接着他又看着天朝的皇帝走向那小的木盒子。 “这是音乐盒,转动这个把手就能利用里头铜片的敲击演奏出音乐,就是个花架子,博个有趣好玩,没什么大用处。”盛昌帝当场示范,直接转动把手让音乐流泄而出,口中说得毫不在乎,不过他让宫里匠人模仿顾巧家所做的音乐盒子就放在龙床边,他不时还会拿起来把玩把玩呢! 这下威尔公爵当真无语了,原来并不是这里的实用技术比不上他的国家,而是人家没让他见到罢了!这次回答的人甚至还是皇帝自己,不是什么特别有学问的学究或大儒,足见这样的常识信手拈来。 这让威尔公爵信心全失,须知他们国家的荣恩国王,遇到这样的情况,肯定会将大学者史密斯推出来的! “天朝的陛下,我服气了。”他终于愿意朝盛昌帝老老实实的行了一个跪拜礼,这倒是让顾巧意想不到的。 在西方使节团叹服之后,文武百官及其他外邦使者立刻惊雷似的响起各种赞美及崇敬之语,诸如圣上人中之龙、才学无双、识见高远……等等,即使一向不喜臣子拍马屁的盛昌帝都被拍得有些飘飘然——当然这回他们拍得可真诚,毕竟他们根本不认得那两个木箱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荣焕臣赶回来了,他将家中的音乐盒及表都带来,穿过众人来到盛昌帝面前,行礼之后奉上两物,至于座钟实在太笨重,他骑马拿不了所以作罢。 音乐盒先不说,这表可是顾巧让人按图索骥做出来的,盛昌帝让人送到威尔公爵面前,得意地笑道:“我朝也有这样的东西,你看看是否相同。” 那表的做工毕竟与西方不同,但也就是这样更引起威尔公爵等人的惊叹,当他的目光放到音乐盒上时更是一双眼睛都要凸出来。 “啊!这是史密斯家族的徽记。”威尔公爵突然苦笑起来。“是了,听闻史密斯在东方收了一个学生,不知是谁,可否为我们引见?” 威尔公爵和史密斯其实于政见上不合,他们的国家教派分裂,史密斯属于新教,他则是旧教,如今国王支持旧教,威尔公爵才得以取代史密斯进行这次的出使。 这个结果令史密斯相当不满,所以许多关于东方的事情都不愿多说,威尔公爵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史密斯留了一手,他早就把很多西方的东西带入东方大陆了! “就是她,我朝的通译顾司正。”盛昌帝指了指身后的顾巧。“接下来使节团的行程便由她负责招待你们,你们可慢慢叙旧。” 威尔公爵答谢之后重新入座,若有所思地看了顾巧一眼。 顾巧知道对方一定有什么话要对她说,或许就是史密斯传来的消息,于是她也轻轻颔首,双方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荣焕臣在一旁注意到了这一幕,心中似有所感,却不好在这当口发问,只能压下心中狐疑。 盛昌帝回到上座,宴会继续,今日西方使节团来这么一手,也算替整场宴会造成了一波 高潮,这一次难得的宾主尽欢,气氛空前融洽。 唯独脸色铁青的孙赞始终食不知味,他身边的官员们有得知他干了什么蠢事的,纷纷离得他老远,反而凸显出一种千夫所指的凄凉,他终于也尝到被人排挤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隔日,由礼部带头,顾巧及国子监生陪同,荣焕臣也奉命守在一旁,领着西方外邦的使节团开始参观车马如龙、花团锦簇的京师。 如今接近腊月,更是街上集市热闹的时候,人潮川流不息,马车无法行走,逼得众人只能步行。 威尔公爵等人只是稍微听史密斯提过东方的繁荣,如今自己真正见识到了,都有种目不暇给的感受。 二十四个国子监生全用上了,能做基本通译的人手够多,使节团的成员们几乎都玩疯了,看到这也想买,见到那也想拿,才走了半天的路,使节团购买的东西已经装满了两辆马车,就这样他们还嫌不够。 威尔公爵倒是没买什么东西,只是眼神常常朝着衣着华美的仕女身上瞥去,荣焕臣随即知道他好这一口,便用蹩脚的西语和他聊了起来。 荣焕臣的父亲在他小时候也会用西语与他沟通,虽说长大忘了大半,但之后也和史密斯学过一点,顾巧亦是不时就教他两句,就这样竟也能和威尔公爵沟通无碍。 只能说,在这方面,全世界的男人都是一样的。 礼部的人见使节团逛得没完没了,马上与顾巧及荣焕臣提出请求。 顾巧闻言觉得有理,便与威尔公爵商量道:“威尔公爵,如今时至正午,是否让我们带使节团前去用膳?我们已订好京中最大的酒楼,保证能让你们吃到最道地的东方佳肴!” 走这么久的路也累了,使节团众人自是点头称善,于是一行人便移驾到了酒楼雅间之中,上了一桌子八冷十六热二十四道菜,一张大桌都摆不下。 席间,威尔公爵与荣焕臣已建立了交情,推杯换盏好不愉快,礼部的官员完全插不进话,只得换桌去招呼其他使者。 待威尔公爵喝到半醉了,荣焕臣突然拉来顾巧,请顾巧正确无误地替他通译一段话。 “公爵喜欢我们东方的女人吧!要不要自己带一个回去?”荣焕臣说道。 这什么话题?顾巧皱眉,轻轻打了下荣焕臣,荣焕臣朝她摇头又眨眼,她才勉为其难的替他说出了这句话。 “当然好!你可是要替我找?”威尔公爵心中早有这个想法,醉眼朦胧的他说话有些大舌头,顾巧很认真才听懂并通译出来。 荣焕臣却是摇摇头,语带遗憾的认真道:“我无法替你找,但我知道有人很适合你,她的身分高贵,做你的妻子都够格,得要你自己去求才行。” “你说谁?”威尔公爵喝得脑袋有些晕,闻言突然间像是酒醒了,口齿清晰起来,连忙也提出自己的条件。“等等,我要漂亮的,越漂亮越好,还有你说她身分高贵对吧?没有这些我是不要的!” 顾巧好像猜到荣焕臣想做什么了,美眸中透出一种荒谬的意味,照实替他通译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 “我说的这个保证漂亮……”荣焕臣这句话说到一半,发出了嘶的一声吃痛的声音,他连忙用手抓住顾巧捏他腰内肉的小手,假作若无其事一板一眼说道:“……身分也保证非常高,配得上你。” “好好好,你说是谁!”威尔公爵连声问道。 “便是我朝的开阳公主,就是我们皇帝的女儿。”荣焕臣怂恿着,“我们陛下丰神俊朗,你是见过的,他的女儿还会差吗?况且陛下还等着你们带我朝的学子前去西方学习交流,你若提出联姻的要求,很有优势的!” 公主的身分倒是不错……威尔公爵沉吟了一下,没有再问荣焕臣,反而转向了顾巧。 “你说,那个开阳公主真的漂亮?” “真的漂亮!”顾巧郑重的点头,她可没有浮夸,开阳公主的艳丽原就享誉京师。 威尔公爵突然又朝着另一桌的礼部官员大叫道:“那谁,你告诉我,你们国家的开阳公主可漂亮?” 礼部官员听了身边国子监生的通译,虽然心中纳闷,却是如实回道:“很漂亮,是公主中最漂亮的一个。” 当然,身为臣子,就算开阳主长得像头母猪,他也会昧着良心捧成貂蝉。 “那成了。”威尔公爵很满意,又和荣焕臣干了一杯,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一直等到众人酒酣耳热,礼部的人才将使节团送回会同馆,在分离的前一刻,威尔公爵突然唤住顾巧。 “那个,顾司正,你们皇帝说你是史密斯的学生对吧?”他喝得满脸通红,打了个酒嗝,都快站不稳了却坚持把话说完。“史密斯让我带了封信给你,我……我放在屋子里,就……就去取来给你,你等着。” 说完,威尔公爵便进了屋子,顾巧与荣焕臣在外头等着,不多时使节团的一个随从送了一封信到她手上。 “怎么史密斯会有信给你?”荣焕臣笑问。 顾巧对信的内容心中有数,并没有立即拆开,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是啊,你想看吗?” “我应该看不懂。”荣焕臣耸耸肩。“不过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他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他轻松的态度让顾巧心中一沉,心忖听了信件内容后,不知他还能不能这么轻松。 于是她慢慢拆开信,飞快的浏览了一遍,史密斯在信中提到的事,她真不知对自己来说是喜还是忧。 于是她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才说道:“在通译这封信之前,我必须先和你坦承,在史密斯回国之前,我曾经拜托他替你寻寻你父亲的行踪,还把你父亲留下的家徽图案让他看了……” 果然,听到这里,原本还带笑的荣焕臣眼神慢慢冷了起来,深邃的五官上添了几许凝重。 顾巧微微一叹。“史密斯信里说,他找到你父亲了,他还活着,也承认了自己在东方有妻子与儿子,同时也对他的妻儿表达了无限的思念之情,希望有生之年能再见一面。” 这消息花了荣焕臣一点时间才能除掉那种冲击,沉默过后他忍不住露出一记冷笑。“找到又如何?既然他还活着,只是更加确定他刻意抛弃了我和我娘,我娘人都死了,他再说什么思念也不过是虚伪罢了。” “史密斯说他是有难言的苦衷,你爹的身分……太重要,他在信上不便多说,问我们要不要……亲自去看一看?”顾巧鼓起勇气说完。 荣焕臣不语,,陷入了挣扎,他其实真的想亲自问问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抛妻弃子,他娘和他到底有什么不好?如果可以的话,顺便当面揍他一拳,以平这么多年他们母子受到的风言风语之恨。 可是他又隐隐觉得,和那男人见面了,会给他与顾巧如今平静且幸福的生活带来波澜,他不由想起在海口村的海边被窥视时拾到的那把西洋短剑。 与其冒那么大的风险,他宁可一辈子不见亲生父亲,他可以逼自己不在意那人,却无法接受顾巧有一点点危险。 “不必见了。”他咬牙道:“去西洋也不是那么容易,光船程就要三到六个月,海上可是比你想像的还危险,无须为那种负心人付出那么大代价。” 顾巧看出他眼中的纠结与无助,每次提到他父亲他都会这样,如果这个心结不解开,那他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背负着这种遗憾与仇恨? “去吧!”她轻声说道,抓住他的小臂,“我不希望你永远带着恨,即便是现在,你睡到半夜都还会因此而梦魔你知道吗?”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他在梦里喊着爹娘,有时甚至还会流泪,天知道她有多舍不得。 “你不是一直想替荣婶问一个答案,也一直自我质疑为什么父亲不要你,是不是你哪里不好?如果见了他,这些疑惑都可以解开,我相信你这么好,他应该不是故意抛弃你们……” “不要说了!”荣焕臣难得厉声制止了顾巧的话,这或许是自上回疟疾发生后她吵着要以身试药,他第二次对她发怒。 “总之我不会去,你也不许去,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第十一章 上船去西洋(1) 威尔公爵果然和盛昌帝求娶开阳公主,考量到未来与西洋外邦可能会有更多的交流,盛昌帝评估了一下后便答应了这件事。 巧合的是,开阳公主曾私自跑到四夷馆上顾巧的西语课之事也被盛昌帝知道了,也就是说开阳公主是少数略通西语的公主,不嫁她嫁谁? 开阳公主自是不愿,跑到皇帝寝宫大吵大闹,更是在皇后那里闹得不可开交。 盛昌帝原还有些怜惜她,但她的作为令他完全失了耐性,直接下了死命令,命开阳公主要不出家做姑子,要不就嫁给威尔公爵,开阳公主才终于不再闹了。 冬至过后,前来朝贺的友邦使节团纷纷离去,便是秋后算帐的时候了。 在招待西方使节上,孙赞倚老卖老,刚愎自用,排挤了盛昌帝派去的人手,差点酿成影响天朝声誉的大错,所以二话不说降职了,被贬到遥远南方的道州去任知州,这辈子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回京师。 钱寺丞更不用说了,孙赞在与皇帝答辩时,没少把钱寺丞推出来挡箭,于是钱寺丞也直接被一担到底,成了太仆寺牧监监正,养马去了。 盛昌帝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的把鸿胪寺、太常寺与礼部相关礼宾衙门全清洗了一遍,倒是让不少有才官员有了出头的机会。 朝中气象一片大好,但荣府可就不是这样了。 在威尔公爵一行人尚未离开前,顾巧仍需陪同,但荣焕臣已回神机营了。她一直想找机会劝说他关于荣父之事,但荣焕臣或许真是气极了,直接住在神机营不回府,任顾巧再好的耐性,遇上他蛮不讲理的时候她也火大了。 要不是为了他与荣父的心结,化解他的梦魔与仇恨,她需要踵这浑水吗?现在弄得好像她无理取闹。其实史密斯给她的信里,她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没说,因为威尔公爵的随从转交信件时在户外,虽然在场只有两人,她仍觉得不适合,结果现在却找不到人说了。 每次吵架他就闹消失,他还有理了吗? 顾巧派人去京营寻过他几回,得到的都是荣将军公务繁忙无法回府的答案,天知道如今天下河清海晏,京军哪里能忙成这样? 于是小夫妻就这么冷战着,顾巧也不再浪费时间派人去京营问了。 吃过腊八粥,威尔公爵等人终于要启航回西方,船队在天津卫出海,本朝的福船宏伟硕大就不说了,西方的斜桅大帆船亦是相当有特色,吸引了许多百姓围观,在使节团登船这一日,港边万头攒动,因着这次船上的人太过重要,天津卫出动了两千人维持秩序。 在腊月初始,皇宫先有了一场公主出阁的婚礼,西洋使节团返回会将公主一同带回去。 所以开阳公主及随侍自然也上了西洋的大帆船,至于天朝的使节团其他成员,还有公主陪嫁及奴仆等则坐本国的福船。 此外,因为有了充分的交流,二十四个国子监生竟是一个不落都愿意到西洋去交流学习,所以船队中也包含了这一群唐巾祢衫的学子。他们选择坐西洋大帆船,便与西洋人比肩而上。 然而西洋使者们的紧腿裤及高垫肩的斗篷在百姓看来实在是奇装异服,相较之下监生们衣袂飘飘、气质卓然,围观的百姓无不称赞叫好。 护卫的天津卫队伍之后,指挥使石森眯眼看着众人上船,再不久就能安然送走这些人,令他松了口气。这时,百姓突然像是被什么惊扰了,纷纷往两旁让开。 石森脸色一黑,蓦地回头,见到一片混乱,不由大喝道:“什么事?什么人竟要冲撞使节团?” 很快的,一匹马儿冲到了港边,被士兵团团围住,骑士翻身下马,石森走近才发现闯入者竟是荣焕臣。 “荣将军?”石森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他个人虽敬畏荣焕臣,但荣焕臣擅闯的姿态也着实令人恼怒。 荣焕臣也不罗唆,冷声问道:“使节团的人都上船了吗?船开了吗?” 石森答道:“只待那些国子监生全上了船就要起锚开船了。” 荣焕臣直盯着正在上船的那一群书生,突然目光变得锐利,莫名问道:“上船的监生有几名?” 他的语气不太好,让石森心中一跳,连忙往国子监生那里看去。“一共二十四名,两两上船……咦?怎么会有落单的?” 石森的话说完的时候,最后多出的那一名监生已经上船,众学生或许没见识过西洋船只,全好奇地留在了甲板上,在船舷站成了一排,正好让石森再数一次。 “一二三四……他娘的怎么会是二十五个?多一个哪里来的?”石森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正想唤来护卫去阻止开船,却被荣焕臣拦住。 “不必问,我知道是谁。”荣焕臣死死盯着舷边那身量最矮小的监生。“她竟然真的如此大胆!” 他知道今日使节团出海,顾巧做为通译官自然也要去送行,然而一大早他心中就一直忐忑不安,索性还没下衙就告假策马直奔天津卫,果然让他看到了目皆尽裂的一幕。 那女人居然不顾他的意愿,混在国子监生之中上船了! 记得鲁省疟疾肆虐那时,他没说一句就直接前往疫区,还瞒着她染病,以身试药。顾巧曾经撒娇似的告他,他敢再犯,她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一次,果然换成她二话不说先斩后奏了。 在前导的船只先行后,港边发出了厚重的鸣声,不知是什么乐器发出的声响,沉重浑厚。 石森忍不住抬头望去,大帆船哗啦啦的起锚,岸边的人将缆绳由桩上解开,扔给了船上的水手,船上的人与船下百姓军士们用力挥手,大船终于启航,缓缓驶离港边。 此时石森长吁口气,转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原本站在他身边的荣焕臣早已不见踪影。 西方的大帆船三层甲板,船首高船身狭长,船尾呈方型,船帆的桅竿有三支,斜斜地支撑着几面硕大的风帆,外型与底尖上阔、高大如楼房的天朝福船相当不一样。 三层甲板中,最底层是做仓储用,里头摆满了粮食与清水,中间甲板则是水手及护卫们活动及休息的地方。 大船行驶回西洋需三到六个月,无风无浪的日子甚至还可以赌博、摔跤、欢唱、吃喝,还有船只的炮火也几乎都在这一层,这是西洋船只独有的舷侧炮,相比甲板上一整排的火炮显得更有隐匿性及更合理的重心分布。 至于最上层,前方是高耸的望楼,望楼上也安装了小型旋转炮,士兵及水手们轮班望远警戒;而上层的中间是社交场所,甚至还养了牲畜,不过天朝的人一般不会来这里,因为西方的士兵及水手的许多行为在他们看来是月兑序无状的,所以大多待在最上层后方的厢房里,就算偶尔出来透透气也只会在后头的甲板上走走。 顾巧虽是以监生的打扮混进来,但一上船就换回了她的女官服,她的厢房就在开阳公主隔壁,每日早晚会去替公主上课各一个时辰,其他时间她是自由的。 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裹着厚厚的披风在船后的甲板上远望京师,想像留在京师的荣焕臣不知道要多久才会发现她不见了。 她相信他会气死。 她是在使节团离京前向盛昌帝毛遂自荐,愿陪同护送开阳公主至西方,正好这段航行的时间她可以教导公主更多西洋的礼仪文化及语言习惯,同时她的西语能力最佳,也能在船上担任双方沟通的桥梁,甚至在两国交流未来的贸易条件时也能派上大用。 盛昌帝虽不解她为何会自荐上船,会长至半年以上的航程可不是开玩笑的,不过既是出于自愿,顾巧又是他的臣子,做出这种牺牲他倒是挺感动的,应了她的请求后自然同时也许以不少她回京后的好处。 如果她能顺利见到荣父,又能安然回朝的话,或许要迎接的是荣焕臣莫大的怒火,但她并不后悔,只要能化解他的心结,便不枉她替他冒险一遭。 因为她爱他呀!在那讨厌的臭石头顽固得令人想打他的时候,她还是爱他,女人就是这么傻。 船行了一个多月,这期间大帆船在占城停靠了一回,补给食物清水,占城的人与天朝的人长得倒是相似,只是说着不同的语言,天气也暖和得多了。 之后又在一个叫科伦坡的地方停了一回,这城市位于锡兰山国,气候更热,人民长得黝黑,顾巧在天朝没有机会喝过的椰子水在这里倒是喝着了。 而她对于外邦地舆的理解也到此为止,之后再停留的地方她就一个也不认识了。 这一日,在吃了一顿难以下咽的面包与浓汤餐点后,顾巧在房间简单梳洗,换上了轻便的衫裙就上床准备就寝,在这船上她还是保有一定的警戒,从未解衣而眠。 船上的用火十分严格,无事是不允许亮灯的,所以日光一落,到处乌漆抹黑,最好早早睡了,有时运气好晨起时还能在甲板上看到日出。 这个晚上月光通明,顾巧通过舷窗恰好能见到外头的满月。她睁着大眼,回想以前在海口村,荣焕臣曾经带她爬上屋顶看月亮,赏月时的确是满心喜悦,可后来她不敢下来,吓得大哭,最后免不了荣焕臣又被荣婶一阵好骂。 与他相处的往事,丝丝缕缕都是她心中最珍贵的宝贝,从记事开始,她几乎没有忘却一点一滴。 就在顾巧沉浸于过去时光,突然听到自己房门隐约被推开的声音,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猛地惊坐起身,却骇然发现真的有一个穿着西洋水手服饰的人闯了进来,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剑。 顾巧当下尖叫,但原该守在房外的护卫却没有任何反应。她吓得拿起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往那水手身上扔去,却只阻挠了那水手几息。 只见那看不清面容的西洋人在黑暗中露出了白森森的牙,朝着顾巧就要刺下短剑,这瞬间顾巧真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突然间,那水手惨叫一声,按着肩膀滚到了一边。 顾巧惊恐地喘息,就着月光照耀才发现屋里出现了一个黑衣人,衣服倒是天朝款式,黑衣人相当高大,就是他在西方水手的肩头刺了一剑,救下了她。 两人在房里拼斗起来,那西方水手显然不敌黑衣人,又被刺了一剑。黑衣人似乎想活擒水手,但水手并不给他机会,自知没有得胜可能,竟是豁出去似的往舷窗外一跳。 顾巧倒吸了口气。“那外头是大海……” 黑衣人此时才收剑,缓缓开口道:“他若不跳,被扔出去的就会是你。” 在海上杀人,毁尸灭迹最快的方法自然是丢海里,就算隔天发现她不见了,一句意外落海就能解释一切。 顾巧也想通了这个道理,心里更是惶惶不安,这才有余裕仔细看向这个黑衣人。 此时黑衣人因为追到了舷窗不远处,整个身影落在月光下,五官清晰可见,顾巧猛地瞪大眼,失声叫道:“石头哥……” 但这句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这黑衣人虽也是大眼高鼻,但眸子是黑色,脸型偏圆,轮廓只是与荣焕臣有些相似,仔细看却完全不同。 荣焕臣有一半西洋人的血统,其实就顾巧看来,西洋人只要身材别太离谱,都是长得有点雷同的,只是她的石头哥在她心里自然是比别人更俊一点、更挺拔一点。 眼前这个黑衣人只是五官稍微有点神似荣焕臣,身高比荣焕臣更高,身形却偏瘦,重点是刚才黑衣人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压根不是荣焕臣。 虽然她对这个暗卫有种莫名的亲近熟悉感,不过那或许是她太过想念她的石头哥了,尤其在刚刚遇袭、心里最脆弱的时候。 “你不是他……”顾巧喃喃自语,说不上心中有多失望,不过这也让她清醒过来,忙问道:“你是谁?” 黑衣人冷冰冰地答道:“我是陛下派来护卫公主的暗卫,今日这刺客是迷倒了侍卫进来的,只是没想到他刺杀的对象是你。” 盛昌帝是个开明的君主,麾下满是能人奇士,看他敢用荣焕臣这种具外邦血统的人为将就知他的大气敢为,所以他派来的暗卫具有外邦血统倒是一点都不奇怪,说不定就是因为要混进西洋船只所以才找这种长相的暗卫呢! “我……”对于自己遇袭,顾巧内心是全然的迷惑。“我为什么会被暗杀?”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暗卫回答得没有一丝感情。 “我并没有做什么啊!而且那是西洋人,我何时和西洋人结仇了……”顾巧想替自己辩解,突然像想到了什么,表情顿时难看起来。 “想到了?”暗卫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却被顾巧唤住。 “你等一下!”她紧张地问道:“如果……如果又有人来杀我怎么办?” 黑衣人的脚步只在门口停了一瞬便继续离开了房间,直到房门拉上了他都没有再吭声。 顾巧没有得到答案,暗嘲自己真是问了句废话,这黑衣人能救她一次,就能救她第二次、第三次,虽然他保护的是公主,但顾巧就是觉得这个人不会狠心丢下她。 纵使他的沉默还是令她在接下来的航程忐忑不安。 大帆船花了四个多月的时间顺风顺水的回到了西洋,这期间顾巧没有再遇上暗杀,但她也再没机会见到那名令她很有安全感的暗卫。 东方使节团一抵达便受到了极大的欢迎,令顾巧惊喜的是,迎宾的代表竟是史密斯,她一见到他便又哭又笑,让史密斯回想起了海口村那个娇气又爱漂亮的小女孩,一时之间颇为动容。 除了开阳公主带着陪嫁哭唧唧的随着威尔公爵离开,其余众人的住宿安排在史密斯任教的学校中。载着众人的马车相当豪华,有四个轮子四匹马,因为天朝也有类似的设计,因此不算稀奇。 但众人一下车入了花园就大开眼界,园内树木花草都剪得井然有序,不见假山流水,而是一览无遗的草地及一丛丛盛开的鲜花,也有那铺石子的小道及木头做成的凉亭,相当具有奇趣。 众人才惊叹着花园之美,见到房屋更是为之倾倒。他们住的是天朝罕见的三层小楼,尖型的拱门,复杂的刻花,每个房间都有圆形扶手的小阳台,屋顶尖锐得指向天空,内部则有精美的各色雕刻及壁画。 最令人赞叹的是每扇窗上贴的不是窗纸,而是玻璃,有的玻璃还拼成了彩色的图案。大伙儿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是看得目不转睛,叹为观止。 在众人先去休息时,顾巧觑了个空与史密斯会晤,除了叙旧之外当然也要说起荣父之事。 史密斯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瘦瘦高高的,头发棕色偏金,眼珠子还是绿色的。他在东方时多穿着文士长衫,还挺仙风道骨,如今的他穿着一身垫肩澎袖的大衣,长度及膝,搭配上紧腿裤与尖长靴,那种出尘的气质没了,看上去却多了点英武之气。 会客厅并不大,中间摆了张小桌,上面有茶与点心,旁边就是一扇十六格小窗,可以看到庭院美丽的风景,还有那些排列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木,其他三面全是书柜。 顾巧喝了一口茶,那涩中带苦的味道令她不适地皱起眉,索性推开食物,看向眼前坐在圆背木椅上的史密斯。 只听他叹息一声,说道:“荣焕臣的父亲名叫荣恩,是现任的国王。” 顾巧即使已从信中知道这件事,听史密斯当面提起还是觉得很冲击,难怪荣焕臣姓荣,原是音译的结果。他父亲是国王,这便是她瞒着没说的事,若真要算起来,那荣焕臣还是西方王子,她可是西方王子妃呢! 史密斯自然不知她在心里胡思乱想,继续解释道:“西方大多数国家原本信仰的都是天主教,当时荣恩因海难滞留东方,他的父亲老国王以为自己没有了儿子,便想与老皇后和离,迎娶替他生了私生子的情妇。然而天主教并不允许和离,因此老国王一气之下宣布国内的信仰月兑离天主教,另外成立了新的国教。” “当然这样的情形国内不会每一个人都赞同,甚至国教许多仪式及传统教义也是来自天主教,所以两股势力就在国家之中不停冲撞。最后老皇后一派的人出海去寻,居然真的把荣恩王子找了回来,所以旧教的势力突然坐大,在老国王去世后,荣恩王子顺理成章的接任了国王。” 史密斯虽然在回国后比较两教的教义,比较倾向新国教,但对于王位由皇室正统的荣恩继承他还是支持的。 “既然他成了国王,为什么不让人去东方把荣婶和荣焕臣接回国?”顾巧不解,这也是荣焕臣最想知道的事。 “我问过国王陛下,他却不肯说,不过他愿意在宴请东方使节团之后与你谈一谈,说不定他会愿意替你解惑。”史密斯也很纳闷,却只能把疑惑放在心里,毕竟他总不能去逼问荣恩国王。 “只是现在他已经有了皇后及王子,王子比荣焕臣还要年幼七、八岁,就下一任继承人的观点来看算是教养得很好,这点你与国王若见了面,必须小心应答,毕竟荣焕臣的身分敏感。” 史密斯知道荣焕臣是个好孩子,所以才愿意替他寻父,须知当初他见到顾巧拿给他看的家徽,呼吸都差点停了,这明明就是皇室的家徽啊!只是当下他不方便说开,毕竟兹事体大,必须寻到皇室中人问个清楚才行。 最后他成功回国,也当面问了荣恩国王,荣恩国王坦承不讳,会答应派遣使节团去东方或许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只是他绝口不提把荣焕臣母子带回来的事,也不知原因为何。 所以史密斯自作主张,他猜想自己由东方离去后,顾巧与荣焕臣应该成亲了,便在信中力邀他们夫妻随同使节团来西方,把所有谜团都解开,可是最后来的却只有顾巧一人,老实说史密斯挺遗憾的。 “史密斯,其实……”顾巧迟疑了一下,“其实我在搭船来西方时曾经遇到刺客,刺客是西方人,乔装成水手想杀我,幸好有暗卫救了我。我一直在想,东方使节团里,要说地位最高的就是开阳公主,但刺客不杀她却来杀我,会不会与荣焕臣的身世有关?毕竟你说,荣恩国王已经知道了……” 史密斯脸色突然难看起来,他在心中猜测各种可能性,但怎么都不觉得荣恩国王会对荣焕臣及他的妻子下手,真要说起来王子还比较有可能,但王子善良敦厚,也没有过恶迹,着实不像那种人…… “我不确定。”史密斯深深地望着她。“不过我相信,凭你的聪慧,在见过荣恩国王之后就能明白了。” 第十一章 上船去西洋(2) 隔日荣恩国王举行了招待东方使节及学子的宴会,幸而顾巧已在事前教过大伙儿关于西方的礼节,包含见面礼及如何使用刀叉等等,同时因为在船上连续几个月的航程相处,西洋使节团也与东方使节团的人混熟了,彼此交流了不少文化习惯的差异,所以虽然宴会行程安排得很紧凑,东方来的人还不至于出漠。 开阳公主似乎已经认命,她刚启程到西方时看顾巧像看仇人一般,但或许西方男人特殊的体贴加上威尔公爵的甜言蜜语征服了开阳公主,今日的宴会她已经能穿着西洋镶着华丽珠宝的蕾丝礼服,头上戴了一顶小皇冠出席。 最令顾巧惊讶的是那件礼服是低胸大方领的,开阳公主居然不介意袒胸露臂,这令顾巧的目光一直无法从开阳公主露出来的大片胸脯上移开,甚至还要旁边的国子监生轻轻推了推她才没出离。 相较起来,穿着绯红色绣百花争鸣的交领大袖锦衣,搭配暗色红白边仙鹤马面裙的顾巧在胆量上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真不愧是一天到晚想方设法扑倒别人丈夫的开阳公主啊!果然豪放,果然霸气!顾巧在心中赞叹着。 宴席是在西方的城堡中举行,这种层层绕绕的华丽建筑简直令每个人昏了头。宴会厅很大,四周是落地窗衬上拖地的长窗帘,中间一排长桌,摆着鲜花与瓷餐具,不过这里的瓷器颜色单一,造型也无甚特殊,这让东方使节团的人不由内心暗自骄傲了一番。 众人落坐之后侍者开始上菜,看到千篇一律的面包及没煮熟的菜,还有满满当当的各式烤肉及煮肉,东方使节团的众人们简直欲哭无泪,连自认已经开始融入西方生活的开阳公主都是一脸菜色。 这样的食物第一次吃那是新鲜,天天吃还叫人怎么活? 好不容易熬过了宴会,荣恩国王特别接见了顾巧,顾巧原本有一肚子话想要问,但在看到这个眉眼之间与荣焕臣有几分相似的国王,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荣焕臣那孩子,还有他的母亲,过得好吗?”或许因为交谈的对象是儿媳妇,荣恩国王的态度倒是和蔼,与方才接见使节时那种冷傲有所不同。 但顾巧总觉得对方的笑容有点皮笑肉不笑,于是她回答得小心谨慎,“陛下,荣婶已经过世了,荣焕臣过得很好,他在东方,是带兵的将领。” “是将领啊!那很不错,强壮,勇敢。”荣恩国王此时轻轻一叹。“可惜他母亲已经过世了。” “陛下……”顾巧鼓起勇气问道:“能不能请问,为什么当年陛下登基后不派人去东方把荣婶和荣焕臣接回来呢?” 其实她很想把荣婶是如何痴痴的等待,把自己的身体都拖垮,还有荣焕臣从小受到诸多歧视,成长过程相当辛苦,几乎没享过什么福的事全都告诉荣恩国王,但他的态度还有那种隐隐散发出的威势让她说不岀口。 毕竟万一对方恼羞成怒,她不知道西方皇权是否也是被激怒了就能随便砍人的头。 只见荣恩国王皱了皱眉,似是思考了一下才说道:“当年我登基后就娶了现在的皇后,我们这里是一夫一妻制,不容许有妾,所以把人接回来也只会是我的情妇及私生子,要知道我父亲老国王就是因为情妇的事弄得政局不稳,我不能重蹈他的覆辙,只能委屈荣焕臣他们母子了。” 这话说得好听合理,彷佛他抛开儿女私情是以大局为重,但顾巧已经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他祖宗无数遍。 他登基了才娶皇后,不就代表了荣婶与他成亲在前?他大可把荣婶接过来做皇后,但他没有,还是娶了对巩固王权有利的贵族女子,这分明就是一朝得势抛弃糟糠之妻,妥妥的西洋陈世美啊! 不过这番内心话顾巧自然不敢说出来,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原以为能得到不错的结果,却让她发现荣父似乎其实并不爱荣嫔母子,事实就如荣焕臣所猜测的,这老男人恶意抛弃了他们母子。 此时一旁火炉上的水沸腾了,逸出腾腾蒸气,眼下可是夏天,屋内瞬间变得有些热。荣恩国王显然不愿再多说了,他挽起了袖子,将铜制的水壶执起,亲自替顾巧冲了杯茶,摆足了长辈的慈祥态度。 “来试试我们这里最好的茶,保证你会喜欢。”荣恩国王笑道。 顾巧心中苦笑,意思意思啜了口茶,又是那种苦涩的怪味。这种茶听说是从东印度进口,只有皇室喝得起,片叶片金。但东印度的茶可是由天朝进口的啊!而且还是品质普通的茶叶,经过长期仓储漂洋过海,这味道能好就奇怪了。 她只恨自己没带个几两武夷大红袍或庐山云雾,保证喝到这些的西洋人会趴下求售啊! 放下茶杯后,她连忙向荣恩国王道谢,但见到他露出的手臂时她瞳孔一缩,心跳当下加速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怎么了?”荣恩国王见她突然呆住,不由问道。 “呃,没有。”顾巧勉力一笑,掩饰她的心神不定。“陛下不知记不记得,荣焕臣的小名是陛下取的,名叫『大树』,如今见陛下泡茶姿态优雅,实在不像会取出那样通俗小名的人。” 荣恩国王浅浅一笑。“是啊,当时只是随口取的,没想到就用上了。” “还有荣焕臣曾说陛下在他小时候会唱歌哄他睡觉,不知道是什么歌,陛下能不能教教我,让我回去能唱给荣焕臣听。”顾巧又道。 荣恩国王思索了一下,“他小时候我确实常唱,八成是摇篮曲之类的……但我现在忘了怎么唱了。” “唉呀,那真可惜。”顾巧一副遗憾的模样。 之后两人又交谈了几句,荣恩国王国事繁忙,顾巧便告辞离去。 荣恩国王的侍卫送她出城堡,门口已准备了一辆马车,但顾巧不知为什么,看着马车车厢内黑鞍缓的,竟本能的不想上去。 “小姐请。”那护卫面无表情的朝她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顾巧退了一步,内心狂跳,脑中疯狂运转着能用什么理由拒绝上车,然而那护卫突然朝她伸出手,似是想将她拉上车,却在碰到她之前被一只大手拦住。 “顾小姐我们自己送就可以了。”拦住那西方护卫的人,竟然便是在船上救过顾巧的那名暗卫! 听到暗卫熟悉的声音,顾巧简直感动得要流下泪来,不知怎么地,有他在身边,她就觉得很安全,什么都不用怕了。 那名西方护卫听不懂暗卫的话,顾巧替他通译了一遍,西方护卫似是不悦,但使节团的人要自己护送,他也没有理由阻拦,只好沉着脸离去。 待到西方护卫走远了,那暗卫才冷声道:“你不该自己留在城堡里。” “我……我是有重要的事要做……”被他慑人的眼光看得有点心虚,顾巧低下了头,随即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事,连忙抬头倔强地瞪着他。“而且幸好我留下来了,才会发现一件重要的事!” 暗卫对她口中重要的事并没有任何好奇,只是淡淡地道:“回去吧。” “我还不能回去!”顾巧跺了跺脚,不依地道。 他定定地望着她,依旧不语,但顾巧就是看出来了,他等着自己解释为什么不回去。 她有些紧张地环顾了四周,确定周围的人都离得老远,没人有机会听到她的话,她才低声道:“喂,你能不能偷偷带我去见史密斯……完全不被人发现?” 暗卫不愧是暗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顾巧回到学校,然后又默默的带着她出了住宿之处,停在花园暗处。 史密斯同样住在学校里,只是他的屋宇更大更精致,从这里必须穿过整个花园再转过几条石板路才会到,如果只有暗卫一人,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如鬼魅般抵达史密斯的住处,但加了一个顾巧这难度就不是普通的高了。 考量到穿过花园的风险,暗卫几乎想都没想,弯身伸手就想将顾巧抱起,想不到顾巧退后了一大步,花容失色提防地看着他。 “你……你想干嘛?” 暗卫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逾矩,他难得地皱了皱眉,很快又恢复原本的漠然,“跟我来。” 既然抱不得,那只能另寻出路了。 暗卫带着顾巧沿着花园的边缘前进,为了借助花木来隐匿,顾巧几乎是爬树钻洞什么都来,好不容易才出了花园躲到一条小路里,离史密斯又近一步。 她灰头土脸地瞪着一派从容的暗卫,对方连头发都没乱掉一根,反观自己身上又灰又土,头上还插了不知道几根草叶,不过走个花园,简直好好的让她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人世间的不公平。 暗卫依旧是那高傲的姿态睥睨着她,言简意眩地道:“继续走。” 接着他又领着她开始在小路里绕圈子,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一带的布局全弄熟了,这一路她当真没有遇到一个人,即使偶尔听到令她胆战心惊的人声,他也能轻轻松松带她避过去。 最后,她发现自己出现在了史密斯住处的后院。 屋子的后门关着,窗却是半开的,顾巧二话不说地攀上了那约有她腰部高的窗台,千辛万苦地爬了上去,赫然与屋里正在读书的史密斯对上了眼。 “嗨!史密斯!” 她尴尬地向惊讶的史密斯打招呼,半个人都还在窗台上,正为难着如何落地,赫然发现旁边的后门被打开,暗卫默默地走了进来,又将门轻轻关好。 顾巧简直傻眼,气急败坏地向暗卫问道:“你……你怎么不告诉我门没锁?” “你没试。”但他试了,所以轻而易举地进来了。 史密斯终于知道自己的傻学生在搞什么鬼,哭笑不得地搬了张凳子过去,让吊在那里的顾巧能由窗台上下来。 直到终于能坐下喘口气,顾巧仍旧愤愤不平地瞪着守在窗边的暗卫。 史密斯拿了个手镜给这爱漂亮的小姑娘整理仪容,笑道:“他也是保护你,否则根本无须走这一趟,你就别气了。来,告诉我,你偷偷模模的来找我做什么?” 顾巧拍拍身上的灰,就着镜子将头上的杂草捡去,还来不及重新绢发,这才想起正事,蓦地抓住了史密斯的手臂,石破天惊地道:“史密斯,我发现荣恩国王……他根本不是荣焕臣的父亲!” 她不怕在暗卫面前说这些,因为她总觉得那暗卫不是碎嘴的人,守得住秘密,不会随便把话传出去。 这时候的顾巧还没意会到自己莫名地对那暗卫相当信任,要知道暗卫可是盛昌帝的人,听到什么都需回报的。 史密斯瞪大了眼,像是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连暗卫都忍不住把目光由户外移到她身上,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 “你在说什么?荣恩国王不是荣焕臣的生父?”花了几息时间史密斯才能消化这个消息,之后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神情。“不可能啊!你给我的家徽确实是皇家家徽无误,荣焕臣跟荣恩国王长相也非常相似,更不用说当我由东方回航,寻到荣恩国王一询问,他马上就承认了自己在东方娶过妻子,还生了一个儿子。” “除此之外,荣恩国王可有与你说过他的儿子叫什么?妻子叫什么?在东方时居住在什么地方?”顾巧逼问。 “这……”史密斯皱眉回想着当时询问的状况。“当时国王承认了在东方有妻有子之后就显得很伤心,我见他难过也不敢再多问,只说要不要让你们也过来我国,至少谈一谈,他考虑了很久,却没有回应,我才自做主张请你们来……” “这就是了。他对荣焕臣及荣婶的认识全都是明面上的消息,其他根本像个陌生人,一点都不像一起生活过的亲人。”顾巧叹息,提起自己试探荣恩国王的情况。“我说荣焕臣的小名『大树』是他取的,他也说对,但荣焕臣从小到大都只有『石头』这个小名,我到现在还叫他臭石头呢……” 窗边的暗卫听到这里,余光又瞥向顾巧,唇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还有,我又胡扯他爹小时候会唱歌哄荣焕臣睡觉,荣恩国王居然说他唱的应该是摇篮曲,只是他忘了怎么唱。天知道这事是我编的啊!荣焕臣他爹哪里会唱歌,荣焕臣也不喜欢听歌,都是荣婶唱着咱们山东小调哄我的……”顾巧说得义愤填膺,最后都站了起来。“最重要的证据就是荣嫦税荣焕臣父亲的手臂曾被火烧伤,留了老长道疤痕,那种疤痕是不可能去除的!但我不经意看到荣恩国王的手臂,上面根本没有任何伤痕啊!” 这无疑是颠覆性的发现,史密斯连目光都严肃了起来。“但……荣恩国王为什么要冒充荣焕臣的爹?不对,应该说他大可以一开始就不承认荣焕臣母子……不对不对,当初的荣恩王子是从东方被找回来的,虽然他在东方成家的事算是皇家秘辛,但是只要问问当初去寻荣恩王子的人,还是问得到实情的,所以荣焕臣母子的事,荣恩国王否认不得,但他的长相不可能是假的啊……” 这一连串的矛盾让史密斯与顾巧齐齐皱眉,简直想破了头,不懂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倚在窗口的暗卫突然清冷地开口道:“那就代表着从东方回来的那个荣恩王子,和现在这个荣恩国王不是同一个人,只是长得很像。” 这答案像点燃了史密斯与顾巧心中的明灯,但同时也带来了更深的惊疑,怎么可能国王被掉包会没有任何人发现? 更不用说荣恩国王跟老国王长得很像,也跟荣焕臣神似,他从东方回来后,基本上除了年岁增长,模样却没什么变化,有谁能伪装成这个样子,从容貌上一点疑点也没有? 还不待他们厘清诸多迷惑,暗卫突然随手拿起了史密斯放在桌上的餐叉,打开窗户将餐叉射出去,接着就听到外头闷哼一声,矮树丛里一阵骚动,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这是有人想闯进来?”史密斯连忙走到窗边,但外面已然没有异状。“是跟踪你们而来的吗?” “不可能有人跟着我们来,这点我有自信,所以这个人应该是来监视你的,在树丛中待了一阵,被我惊跑。”暗卫淡淡地说道。 史密斯叹了口气,今日听完顾巧的发现,再加上外头居然有人偷偷监视他,只怕荣恩国王背后真有惊天秘密。 他无奈地看向顾巧,在后者不甘心的表情下说道:“这已经是国事了,你不适合再涉入,这件事你无须再管,时间到了你就和东方使节团回去吧……” 第十二章 真相大白(1) 开阳公主与威尔公爵在西方也举行了一次婚宴,东方使节团的众人自然全部必须参加,当顾巧看到那低胸无袖露肩的婚纱时眼睛都快凸出来,这可是比上回接风宴穿得还要,不由内心有些偷偷的欣羡,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自认凭她的本钱,应该也撑得起西洋礼服,如果能带一件回去,不知道荣焕臣会不会允许她穿? 西方的婚礼是在教堂中举行,男女双方交换誓言,行出教堂时观礼的众人会朝着新人撒麦粒,接着宴会正式开始。 一样是大长桌众人一字排开入座,现在对于宴席上这些面包、生菜及烤肉,东方的大伙儿已经不再那么排斥,倒不是因为吃惯了,而是某个晚上,那个爱吃的胖监生不知从哪里搬来一个深汤锅,他们将汤锅放在火炉上,把生菜及肉全扔下去一锅炖了,加上盐及不知名的西洋调料,甚至还要来了面粉做成面条放入锅中,最后一锅杂赠面被大伙儿吃得底朝天,顾巧也有幸分得了一碗。 之后他们还烙馔做了肉夹馔,揉面做了肉锅盔……虽然做得不伦不类,但有了类似家乡口味的食物做调剂,偶尔来一顿西方餐食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西方的新娘并不必关在房间里坐帐,而是可以在宴席中任意行走交谈,顾巧用餐到一半就见开阳公主朝她行来,她连忙起身行礼,然后眼睛就黏在开阳公主胸前露出的深深沟壑中不可自拔。 “好看吗?”开阳公主似乎还很得意,自信地挺了挺胸部。 “好看极了!”顾巧真诚地赞美,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羡慕。 开阳公主也不是第一天认识顾巧,一直就知道她是个真性情的,说好看就一定是好看,所以公主也笑逐颜开。 以前对顾巧不假辞色是她心仪荣焕臣所以嫉妒,现在嫁到西方已成定局,想开之后才发现其实顾巧的性格挺可爱的,难怪荣焕臣对她死心塌地。 “我知道是你和荣焕臣怂恿威尔公爵向我求亲的。”开阳公主突然说道。 顾巧的笑容当下僵在脸上,尴尬地不知道如何回应。 讵料开阳公主一点也没有生气,落落大方地续道:“当时我恨死你们了,害我嫁给化外之民!不过真正来到西方后,发现这里没有女则、女诫,对女人没有那么大的束缚,成婚后女子也不会被关在后宅,甚至可以自在地和其他男人交谈互动,不会一不小心就被人说是逾矩、!” “还有这里的男人对女人的爱意都是挂在嘴上的,不像咱们天朝那些男人,明明爱在心里还假惺惺地不敢说,更不用说可以穿这般好看却暴露的衣服,在天朝会被浸猪笼吧!” “除了食物我吃不惯,其实我还比较喜欢这里的生活。所以不管是不是误打误撞,你们让我嫁到西方,我必须向你们夫妻道谢。” 以后双方或许一辈子再没有见面的机会,这次的和解显得意义深远,顾巧听得动容,忍不住红着眼眶拥抱了开阳公主,向她说了一句西方的祝福。 “愿你幸福。” 开阳公主与威尔公爵的婚宴结束后,东西双方代表签订了贸易的文书,再过两天吃完饯别宴,国子监生会留下学习,东方的使节团则是要搭船返航。 顾巧心中虽然还挂着荣恩国王究竟是真是假的疑惑,可毕竟这里是外邦,她没有自己的势力,也不应该插手他国内政,只能像史密斯所说的暂时将此事放下。 希望日后史密斯调查出真相,能来信告知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顾巧在西方的任务算是完全结束了,趁着空档,她打算在这里的街市好好逛一逛,带些当地的特产回去,让爹娘还有顾原也能瞧瞧,除此之外,她还有个不能说的小心愿,也想趁着这机会偷偷进行。 当她走在西方的街道上,并不仅是她一人,暗卫默默缀在她的身后。 自从与史密斯发现那惊天大秘密后,只要顾巧落单,暗卫一定会出现,横竖是保护她的安全,她也不排斥,跟着就跟着吧! 或许因为是首都,这里的街道铺满了石板,马车行经时不会扬起尘土,这里的房舍也不像天朝都是砖瓦平房,大多是石造的楼房,尖屋顶、镂花窗,栉比鳞次地排列。 进入市集,有烤面包传来的香气,有肉品的腥气,有花朵的浓郁味道,也有路上遗留下来的马粪,形成复杂的气味。 顾巧的外型及衣着在一群西方人之中可谓鹤立鸡群,不过这里的人也知道最近有东方的使节团来,所以即使好奇也没有把她当怪物一样围起来指指点点。 她自在地在街上逛着,在一处卖杂货的小摊前停下,这也想买那也想买,最后挑了一面手镜,正想掏钱出来付帐的时候才尴尬的发现身上没有这里的货币,不知道银子他们收不收啊? 就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她身后的暗卫竟掏出了一枚银币扔给那名小贩,小贩乐得眉开眼笑,连连道谢。 顾巧吁了口气,回头甜笑道:“当我向你借的。” 暗卫不置可否。 顾巧现在已经有点抓到他的思维,通常不回答就是默认,所以她心安理得地继续在街上狂买,身后的暗卫不知怎么地成了她的挑夫,手上拎的包袱越来越大。 终于来到一家服饰铺子外,顾巧猛地停步,回头朝暗卫说道:“我进去一会儿,你在外头等就好。” 说完,她脚步轻盈的踏入了铺子内。 如果方才一整路的横扫街上商品只是前菜,这间服饰铺子就是主菜了!她几次见到开阳公主穿西洋礼服,早就心动得不行,今天有机会她也想来穿一穿过过瘾,遇到适合的还能买回去,也向荣焕臣炫耀炫耀。 一名店员问明了她的需求,便带她来挑选礼服。顾巧眼花撩乱的选了半天,才拿起一件缀满蕾丝花边的孔雀绿多层礼服,在店员的协助下喜孜孜地到更衣室去更换。 折腾了好一阵子,在里头束腰挤胸的,顾巧终于将礼服穿上。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由更衣室出来,她知道外头有一面大片的落地西洋镜可以看到自己全身。 然而当她不设防地行出,却发现那暗卫抱着胸,好整以暇地等在更衣室外。 她低呼一声,本能遮住自己的胸前,顺手一抓拿起一件挂在一旁的斗篷挡在身上。 她身上是一件低胸露肩的小礼服,将她雪白无瑕的香肩及纤细的腰肢展露无疑,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胸前的美好风景却没有逃过暗卫的眼。 这女人瘦归瘦,该有的一分没少。 “你怎么会进来?”顾巧紧抓着斗篷问。 “你不能在我视觉之外。”暗卫冷声道,就是看不到至少也要听得到,否则如何称得上保护? “我……”顾巧涨红了脸,简直欲哭无泪,荣焕臣都没看过的,居然被这暗卫先看光了。 “换掉!”暗卫将视线由她身上移开,散发的冰冷比往常更盛。 “我……我要买回去给我夫君看的……” “换掉。”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隐隐在发火的边缘。 这番杀气腾腾,顾巧脖子一缩便想躲回更衣室,不过走到一半她突然又回头,嗫嚅地道:“你……你今天看到的,不许告诉我夫君啊!” 暗卫不语,顾巧理所当然地当他答应了,很快又钻进更衣室之中,但她不知道的是,听完她这句话,暗卫的脸已经全黑了。 隔日就是饯别宴,偏偏这个晚上下起了雷雨,这算是顾巧来到西方后遇到最恐怖的事情了,虚伪的荣恩国王和突如其来的暗杀都没让她觉得这么恐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独身在外,少了荣焕臣温暖的怀抱,西方的雷声好像更响,雨势似乎更大,闪电也更狰狞。 顾巧将自己裹在薄被之中,用羽毛枕头捣住双耳,闭着眼睛微微颤抖,希望这场雷雨快过去,然而天不从人愿,突然一道震天撼地的雷声响起,吓得她惊声尖叫,眼睛突然张开。 只见那名暗卫不知什么时候立在她的床前,一脸木然,在闪雷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骇人。 “你……你想干什么?”顾巧吓得后退,背抵着墙。 暗卫定定地看着她,突然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在脸上狠狠抹了抹,当白布拿开,他的五官容貌竟变成顾巧最熟悉的那张脸。 她倒抽了口气,眼眶几乎是本能的红了,傻傻看着对方许久,直到下一声惊雷骤响。 刚刚还不让碰,现在二话不说主动扑进了对方怀中,顾巧可怜兮兮地叫道:“石头哥!怎么是你,我好怕……” 一路伪装成暗卫的荣焕臣冷着脸,不轻不重地拍了她的臀两下,权当教训。“你还委屈了?” 顾巧呜呜地哭了起来,为了这阵子受的惊吓,也为了重逢的喜悦。 记得两人成亲前她问过他,如果她做了他会生气的事,他待如何?他回答会先打她的,然后继续对她好。 眼下的情况证明了他的话,顾巧虽然哭得可怜,却也偷偷笑得甜蜜。 她虽然担心过再见到他他会发多大的脾气,内心深处却是不怕的,因为他的爱让她有把握,他终究还是会让着她。 “你怎么假装成暗卫骗我!难怪我一直觉得你好熟悉!可是你身材和脸都不一样了……”她缓过气来,眼波盈盈地看着他,恶人先告状。 “身高可以穿高底鞋,体型是我故意瘦的,脸上那是易容。”他简洁有力地回答,脸色还是不见转好。 “那你的眼眸……”都变颜色了啊! “大内秘药。”他面无表情地瞪着她,一副你再问就讨打的模样。“你最好说点我想听的。” 顾巧扁了扁嘴,心虚地垂下眼睫,小脸在他胸膛蹭了蹭,埋得更紧。 “我、我不是故意偷跑的,谁叫你那时候都不理我,我就算想找你说也找不到……石头哥,人家很想你。”早知道装傻不行,但撒娇一定行。 那她还真是委屈了。他没好气地瞪着她的头顶,最后还是软化在她的眼泪之下。 在出使西洋这件事情上,她虽然任性妄为,源头却也是为了他,千里迢迢跑到大海另一头的外邦可不是好受的,这份情他不得不领。 一记轻吻落在了她头上,顾巧迷糊地抬起头,第二个吻便落在她的唇上。相爱的两人久别重逢,自是缠绵绯恻,如痴如醉,要不是眼下的时机与地点不适合,荣焕臣绝对会让这个吻引发的情潮发展到最后。 两人唇瓣分开,他细细用手描绘她的眉眼,她绝对不是最漂亮的那个,但他却爱她爱得不可思议,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是为什么。 他本来还想继续装成暗卫瞒她几天,但今晚的雷雨来得不巧,他毕竟还是舍不得她受惊吓,巴巴的就赶来了。 “要不是我化身暗卫保护你,你不知会遇到多少危险,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跑!”模着她脸蛋的大手冷不防狠狠捏了一下。 顾巧低叫一声,气呼呼地瞪着他,但做错事的是她,气势很快又弱下来。“你怎么会知道要跟来西方的?你神机营的差事怎么办?” “当初史密斯写给你的信,我拿给国子监生替我通译了,你没有告诉我西方外邦的现任国王就是我的父亲,我就猜想你很可能会偷偷跑来,所以早就和陛下告假了,想不到你真敢偷跑!我的模样与父亲太像,不适合直接出现,只能伪装成暗卫。”他没好气地算起了帐。 “然后你这小臭美,到了西洋还要臭美,居然在暗卫面前穿那样暴露的衣服?什么叫别告诉你夫君?” 顾巧的目光左右飘移起来,小声地咕哝,“那是你闯进来好不好!我叫你在外面等的!” “暗卫原就是要贴身保护你的安全!” “反正最后看到的还是你嘛!”不想再被质问,她索性双手搂上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甜 蜜蜜地亲一口,娇声问道:“你说好不好看嘛?” “……好看。”荣焕臣很没骨气的承认。 终于她拿回话题的主导权,作为被宠爱的小女人,气势又重新起来了。“可是你伪装的暗卫对人家冷冰冰的……” “你见过热情洋溢的暗卫吗?”他反问。 顾巧语塞,不依地睨了他一眼,问题不在热不热情,她根本也没机会见过陛下的暗卫好吗? 这段对话还来不及结束,窗户突然砰的一声被打破,荣焕臣反应极快地抱着顾巧往地上一滚,赫然发现方才位置的墙上多了一个小孔。 “是火铳!”荣焕臣拉着顾巧躲到了柜子后,他管着神机营,对火铳这东西熟得不行,在敌人不明、无法反击的情况下,第一件事必是寻找掩护。 因为火铳一次只能击发一枚铅珠,第一次射击时刺客失手,屋里的人再傻也懂得要躲,从屋外再想射中已是机会渺茫,那刺客索性持剑闯了进来。 荣焕臣见状随即上前与那人战成一团。 如果说此时西方某部分的知识领先了东方,那么在武功这方面,只要不动用火器,东方肯定是稳稳镇压西方的。 那名刺客很快就不敌,被荣焕臣刺中肩膀,刺客连忙往窗外一跳,逃逸无踪。 “你有机会杀他的……”顾巧在旁看得明白,荣焕臣明明可以一剑刺中那人心口,为什么要放走? 荣焕臣过去将她拉起,说道:“我要真在你面前杀人,你今晚该作恶梦了。” 原来还是为了她,顾巧羞愧地道:“可是又被他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反正我猜得到他是谁派来的。”荣焕臣冷笑,“几次都杀不了你,这回算是孤注一掷,趁着打雷用了火铳。只是没想到这么晚了我还会在你房里,让他功败垂成。就算在这里,火铳也不是普通百姓可以拥有的。” 他这么一说,顾巧似乎也明白了一连串的刺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欲言又止地道:“石头哥,过两天我们就要启程回去了,那荣恩国王的事,你……” 见她问得小心翼翼,知是怕触动他的心事,荣焕臣没有像以前一样提到父亲就像被触到逆鳞,反而露出一抹难解的矛盾神情。 “其实史密斯私下找过我,前几日我已经开始调查,相信在我们离开之前,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了……” 夜晚一场大雨似是将空气洗得清新,阳光彷佛更加灿烂,映照在有大片草地及雕塑的花园里,地面都粼粼地反着光,看上去无处不耀眼。 顾巧随着使节团的众人们行经,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蓝天绿地的美景,无端的觉得这样的美丽带着一种扭曲,一种诡异,就像是隐藏着毒药的糖衣,越美好便越阴暗。 她觉得眼前这一幕自己该是一辈子也忘不了。 第十二章 真相大白(2) 今日是东方使节团的饯别宴,同样是在上回办接风宴的城堡中举行,荣恩国王坐在王座上向众人举杯,但顾巧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格外不同,笑容带着一抹凌厉。 由于两国的交流协议已然签署完毕,所以此次的宴会格外盛大,不只有西方的外交官员在场,还有众多贵族臣子齐聚,连王子殿下也参加了,众人都想在与东方的贸易中分一杯羹,自是要先好好的与东方的使节们打好关系。 其中这个王子殿下先前因为不在首都所以错过了接风宴,顾巧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忍不住偷偷多打量了几眼,与荣焕臣还真有那么几分相似,只是头发的颜色偏红,脸也长一些,年纪轻了许多,或许再成熟一点会更像,不愧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因着荣恩国王与史密斯都曾滞留天朝,所以西方不乏有训练过的通译官夹杂在人群之中负责双方的沟通。荣恩国王代表国家慰勉东方的使节,通译官也如实通译了,之后宴会就要开始。 就在此时,一名官员神色慌张地不知在荣恩国王耳畔说了什么,只见荣恩国王脸色大变,用西语吼了一句话,所有听得懂的人都惊呆了,但听不懂的东方使节们则是将目光同时投向了顾巧。 顾巧淡淡地道:“他是要让宴会暂停,所有人不许走呢!” “发生了什么事?”开阳公主的护卫长也是使节团中负责安全保护的,马上就站了起来,把所有人护在他身后。 “我们等着看好戏吧!”顾巧意味深长地卖了一个关子。 很快地,众人就听到外头一阵骚动,之后一群西方武士竟团团围住了不知什么东西,进到了宴会厅中。 武士分散开来,厅内的众人才发现他们围着的是两个男子,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穿着东方武服的便是荣焕臣,他一手持剑,一手扶着另一个穿着连帽斗篷的高瘦男子,就这么大大方方的闯了进来。 “把他们拿下!”荣恩国王大喊。 “谁敢拿下我!”那名穿着斗篷的高瘦男子蓦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后伸手将斗篷的帽子取下。 众人看清了这个人,纷纷惊吓地倒抽了口气,因为这个人和荣恩国王实在长得太相像了,只是可能太瘦有些月兑了形。 “这是谁?为什么和国王一模一样?” “国王陛下,这个人和你有关吗?他是……”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荣恩国王脸都铁青了,想不到那高瘦男子一声冷笑,马上让厅中鸦雀无声。 高瘦男子用着虚弱但清晰的声音朝着荣恩国王说道:“理查,你还想假扮我假扮到什么时候?” “什么?你叫国王陛下理查?理查不是老国王的私生子,他应该已经病逝了啊……” “国王陛下怎么会是理查?那你又是谁?” 西方的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逼问,高瘦男子只是不慌不忙地月兑下斗篷,斗篷下衣衫槛褛,但他毫不在意地拨开自己脏得不像话的袖子,让众人看他的手臂。 “我才是真正的荣恩,这道疤痕是我在东方受的伤,相信你们很多人都看过,可惜我亲爱的弟弟理查并不知道,假冒我的身分时忘了加上这疤痕,不信你们大可以查验看看。” 王座上的荣恩国王……不,如今应叫理查,脑袋一片空白,怔怔地坐在那里,一旁的史密斯见状索性上前拉起他的衣袖,果然什么疤痕都没有。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其中一名官员惊问,他到现在仍未能接受眼前这个离奇的情节。 真正的荣恩轻声一笑,满脸沧桑地说道:“理查本就与我长得相当神似,只是发色不同,当时理查又很瘦,脸型较长,反倒被人忽略了我们容貌上的相似。我从东方被接回来后,理查私下与我接触,我怜惜他见不得光,当他是亲人,对他相当信任,想不到他竟用麻药暗算了我,接着便将我囚禁。” “之后他模仿我的样子,将身体吃得强壮,又染了发色,居然没人看出与我的不同。他就这么取代了我的地位,冒充荣恩王子登基,他原本的身分理查,哼,只能病逝了。” 此时还处在震惊中的理查终于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道:“我只恨一时心软没有直接杀了你!” 荣恩冷回,“你哪里是心软不想杀我?你只是想留着我的命,让我眼睁睁看你用我的名字登基,成为国王统治国家,娶妻生子,而我就被你囚禁在密室,过着你以前过的那种不见天日的日子……” 他突然转向荣焕臣,握住了他的手。“石头,我一直都想去接你和你母亲,只恨这厮将我囚禁多年,害得我与你母亲无法团聚,我……” 荣焕臣不太习惯,想挣月兑他的手,但荣恩握得很紧,荣焕臣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沉默地随他去了。 荣恩这才终于露出他重见天日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而在今日之事扮演重要角色之一的史密斯突然开口说道:“我几年前回国时曾经询问过当时的荣恩国王关于他在东方成家之事,这件事虽然隐而不宣,但相信在座很多人也都知道,荣恩国王不得不承认。但后来东方使节团的顾司正试探他,荣恩国王连自己儿子的小名都可以说错,也说不出自己以前在东方的生活习惯。顾司正将此事告诉我,我才因此对国王的身分起疑,商请这位荣壮士协助……” 他指向了荣焕臣。“他名叫荣焕臣,便是荣恩国王在东方生的儿子,武功高强,是他查出了荣恩国王被囚禁在密室里,趁着理查今日宴客,密室守卫薄弱,荣焕臣才潜入囚牢将荣恩国王救出,揭发理查的恶行。” 史密斯是本地知名的大学者,也是最高学府的校长,说话相当具有权威及可信度,如果方才还有人对荣恩有一丝怀疑,现在加上史密斯的说词,基本上人人都相信那个还坐在王座上的男人真是私生子理查了! 史密斯见众人信服的神情,又进一步说道:“我当初向理查冒充的荣恩国王要求派使节团至东方,理查表面答应我,实际上却在使节团里安排了杀手,想去东方刺杀荣焕臣,只是没能成功。” 荣恩惊异地看向荣焕臣,握着他的手缩得更紧。荣焕臣默默地点点头,由怀里取出一把短剑。 “这便是刺杀他的杀手留下的短剑。”史密斯取了过来,让众人传阅。“还有昨日顾司正也受到暗杀,杀手还用了火铳,在我们国家谁有权力能指使用火铳的死士,不用我多说吧?” 众人都围上来看短剑,果然是国王的死士所用,再加上史密斯说昨日顾司正遇袭,屋里的人看向理查的眼神更为警惕,连原本围住荣焕臣父子两人的西方武士们都放下了剑,反而隐隐有朝理查包围的趋势。 顾巧趁机来到荣焕臣身旁,低声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你曾经被西方的杀手暗算?” “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跑了,不是什么大事……”荣焕臣本想装傻过去,但见到她不善的眼神,也只能讪然模模鼻子。 “回去再和你算帐!” 顾巧娇哼一声,却恰好对上荣恩的眼,后者朝她慈祥地一笑,她蓦地脸上一热,这才想起她刚才可是在公公面前教训夫君啊,她都还没能先建立美好形象就已经破灭了吗? 荣焕臣见她尴尬,突然觉得好笑,轻咳了两声,被她在腰间偷偷一顶。 荣恩看到了小俩口偷偷模模的小动作,眼中笑意更盛,原本还有点紧绷的父子关系,好像在这样的插科打谭下缓和了不少。 厅中议论纷纷,理查突然失心疯似的笑了起来,先指着荣焕臣。“这个,是荣恩的血脉,自然留不得。”他又指向顾巧。“这个则是太不安分,居然敢试探我,死不足惜。” 理查笑着笑着居然哭了起来,连色厉内荏都装不出,被扒开面具的他剩下的只有身为私生子的脆弱及自卑。 “我不甘心,明明我也是皇家血统,陪伴老国王的时间更久,从小到大读的更是皇家学院,受正统教育,培养帝王宏观,为什么荣恩一回来,王位就要交给一个流落海外、对国情根本也不清楚的人?” “他是王子又如何?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能力也没有我好,你们这些人现在视我如国家叛徒,但你们自己说,我登基这么多年,有哪里做得不好?国家是不是因为我变得蒸蒸日上?” 吵杂沸腾的大厅慢慢静了下来,说实话理查当国王时确实非常称职,他广开贸易管道,加强海军,改良工业,促进艺术……就连今日能把生意做到东方去也是他的功劳,谁能说他做得不好? 官员们沉默着,就连围着理查的武士也没有一个拿剑指着他了,而听完这番话的荣恩更是神情复杂,若有所思。 理查在看到荣恩被救出来的第一时间就知今日无法悻免,幽幽地看向了一旁内心仍激荡着惊涛骇浪、脸色泛白的王子,说道:“对于这个国家,我无愧,我唯一对不起的,除了被我囚禁多年的荣恩,就是我的孩子了。我不奢求能逃过制裁,只希望在我死后留下我孩子的性命,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他也一心想做一个好王子,善良敦厚,待人真诚……孩子,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恨,不要怨,只要好好活着……” 他喘了一口大气,之后昂首向天,像是喃喃自语道:“父亲,对不起,我没能完成您的遗愿,我因为冒充的是荣恩,只能守着旧教,没能替您把新的国教扶持起来……” 说到这里,他突然拔起身旁武士的刀,引颈自刎。 “不!”王子惊叫一声,冲了过去,眼睛立刻红了。 荣恩也放开荣焕臣蹒跚走过去,在理查咽下最后一口气前,他轻轻问道:“理查,你告诉我,你假扮我的事,父亲知道吗?” 理查已说不出话了,他只是轻轻一点头便阖眼逝去。 大厅随即陷入一片哀戚,王子俯在理查的遗体上大哭,众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或许他们不容许理查混淆王位,但他们内心绝对是认同理查的施政。所以这样的安静,许是唏嘘,许是默哀。 王子好不容易停下了哭泣,他站直了身,取下头顶上代表他身分的王冠,走到荣恩面前双手鞠躬奉上。 “对不起!我父亲做错了事,他没有弥补就走了,剩下他的罪行就由我承担吧!” 荣恩深深地看着他,并没有收下王冠,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也是皇家血脉啊,何罪之有……” 又是一个大雷雨的夜晚,但顾巧却是不怕了,因为她正枕在夫君的臂弯中与荣焕臣嘿喂细语着。 瓢泼大雨打在玻璃窗上,很有一种独特的美感,床头几上一个鱼叉似的烛台亮着,他们睡的大床上罩着轻纱,像顶飘逸幽雅的大帐篷……这些西方独有的式样,今晚特别让顾巧觉得陶醉及感慨。 因为这是她在西方的最后一夜,明日东方使节团就要启航离开了。 “……我与他长谈了一下午,他说当年一回国,其实就着手安排把我和娘接到这里,只是后来被理查囚禁了……他从来没有不要我们。” 荣焕臣语气平静地叙述了他与荣恩的对话,那是因为他的心情已经狠狠的激荡过一遍,一整个下午又哭又笑的,所以现在反而激动不起来了。 他对父亲的心结已经彻底化解,可以说他不仅找到了父亲,还找回了对父亲的爱。 顾巧听出了浓浓的孺慕之意,欲言又止半晌,才嗫嚅地问道:“所以你现在的身分也算是这里的王子了吧?你……是否不回天朝了?那我……”那我怎么办? 荣焕臣原本放松的雄躯一僵,低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那眼神彷佛在质疑她怎么问得出这个蠢问题。 “我就知道,我从小到大都知道,你这小臭美就是个没良心的!居然敢质疑我对你的感情?”他阴恻恻地瞪着她。“你觉得我会丢下你?在你心中的我究竟是如何的狼心狗肺?” 顾巧连忙摇头,她从来没怀疑过他的爱,但心头梗着一根刺,总是想问清楚。 荣焕臣恶狠狠地揉乱了她的头发,这体罚对爱美的顾巧而言可谓比打她还重。 “我只说一次,顾巧,我在天朝长大,那里就是我的家,你离不开故土,我也离不开,横竖我已经知道我爹不是故意不要我就好。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所以有你的地方才有我,我怎么可能不回去?”他话声顿了一下,而后有些惆怅地道:“我还要去娘的墓前告诉她一切真相,让她知道爹始终是爱着她的。” “荣恩国王会愿意让你回去吗?”与其说顾巧担心的是荣焕臣,不如说她担心的是荣恩。“毕竟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荣焕臣的神情突然变得微妙。“他也会和我们一起回去。” “什么?”顾巧直接坐了起来,瞪大了眼正视着他,一头乱发看起来傻乎乎的。“我没听错吧?我这辈子还没听过国王亲自出使他国的,还是我们要把人家的国王拐回去?” “他说,他愿意为了我放弃王位。”这就是荣焕臣放弃了这么久的仇恨,轻而易举地原谅了荣恩的原因。“他说他被囚禁了这么多年,与社会已然月兑节,身体也受不住,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我不可能留在这里,所以他领了一个公爵的身分和我们回去,之后便会留在天朝,做为西方贸易的代表。” 荣恩没有说的是,有他为质留在东方,荣焕臣在东方的官职地位才不会受到质疑及影响,然而荣焕臣何等聪明,父亲如此用心他怎么会不明白? 若不是真的爱他这个儿子,不可能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他不当国王,谁当啊?理查都自刎了……”顾巧不解。 “这个国家还有王子啊……严格说起来应该算是我从弟,所以血脉上绝对没问题。我爹说他的性格及才识足以接任国王,只是年轻了点,不过史密斯会协助他,重点是他对我们没有恶意。我爹已留下证明是他自愿让出王位,日后若有人反对,就要靠王子自己克服了,想当上一国之主,岂会没有一点风浪?” 而荣恩避到东方,同时也是想避免日后王子成为国王后,说不定会对荣恩这个名正言顺的王储猜疑。 顾巧当真听得目瞪口呆。“荣恩国王……不不不,他现在不是国王了。就一个下午,他已经想了那么多,做出那么缚密的安排?太厉害了……” 荣焕臣好笑地看着她,忍不住又伸手将她杂草一般的鸡窝头重新抚平理顺。虽是自己弄乱的,但自己选的妻子跪着也要宠到底,看来他这辈子就不会有夫纲大振的一天了。 顾巧享受着他的服务,突然又低叫一声,让荣焕臣手一歪,又把她的头发抓乱。 不过她这时已管不了她的头发,她忽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们就这样回去,陛下那里……” 她说的陛下指的自然是盛昌帝。 荣焕臣毫不迟疑地道:“你当真小看陛下了,我来之前他就看过史密斯的信,知道了我的身世,也明说了他不介意。何况这次我还把爹带了回去……” 他突然声音放小,笑得茑坏。“巧儿你不知道,我爹的学识原本比起史密斯就不遑多让。再加上他被囚禁的密室其实就是国王的私人书库,我爹看了那么多年书,可谓一身是宝……你觉得陛下会不欢迎他吗?” 顾巧听得双眼放光,“太好了!那我以后通译上遇到问题就有人可以询问了!否则天朝的西语就我一个人撑着,遇到没见过的都得钻研老半天,有时我也挺心虚的呢……” 这可爱的小模样令荣焕臣失笑,他故意没好气地挑起眉,“现在把话说清了,我可以和你算帐了?” 这说的自然是她不信任他,居然以为他会丢下她、让她自己回东方的事。 顾巧的喜悦当下停顿了一瞬,化为傻笑,无辜地看着他。 “别想装傻。”荣焕臣身子一弯,突然由床底下捞出一个纸盒子,放到顾巧身上。“你打开看看。” 顾巧不解地打开了纸盒,发现盒里是一套礼服,赫然就是那日她试穿之后却来不及买下的那一件。 “你……”顾巧看着他的眸中晶莹闪烁,火热得几乎要将他烧融。 “你去把礼服换上,这次我要好好看一看。”荣焕臣一笑,语气骤然变得又轻又勾人。 “然后我再亲手将它月兑掉……” 这大胆又惹火的勾引令顾巧浑身都发热起来,她虽然又羞又窘,内心深处燃起的渴望却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她拿起纸盒由床上跳了起来,小跑向更衣室,在关上更衣室门那一瞬间,蓦然回首给了他一记挑逗又抚媚的眼神。 荣焕臣忍住了闯入更衣室的冲动,目光幽深地直盯着那扇之门。 看来今晚会是热情美好的一夜。 尾声 三岁定终身 荣恩来到东方,果然成了西洋贸易代表,不仅替天朝成立远洋航队,还因为知识渊博多次被召入宫,六部也不乏有高官学者来向他请益。 荣恩会的西语可不止一种,为此四夷馆又多开了好几门课,顾巧也跟着公公学习,更忙碌了。 至于顾巧,第一女官功绩卓着,成为第一个成功促成西洋外交的人,折服众人。再加上她还兼着四夷馆的西语课,如今又多学了好几门。只要她走在四夷馆,一堆人追着喊先生;走在鸿胪寺,一堆人追着喊大人,比荣焕臣还威风。 五年后,顾原成功考上二甲进士,以庶吉士身分留京,他在京里买了一座小宅,特地回乡将顾安邦、刘念芙接来。 这海口村小书生也算完成了自己的承诺,终是将父母带到京师与姊姊一家团聚了。 “齐儿出来!我们要出门了,你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今天都要来了。” 顾巧无奈地看着她与荣焕臣的三岁儿子,这小魔星知道她在赶时间,还故意玩起躲猫猫,半截小身子埋在落地窗帘内,圆滚滚的却露在外头,令人看了好气又好笑。 窗帘下的只是摇了摇,却没有出来的意思。 顾巧都被他气笑了,正打算去把人揪出来,一双大手就伸进窗帘,一把将小兔崽子拎了出来。 “我说过,你若敢不听你娘的话……”打烂你的小! 荣焕臣把儿子提得高高的,让他能看见父亲严肃的脸,无视他乌龟似的划动四肢挣扎。 荣家齐眨了眨与母亲如出一辙的清澈大眼,突然放声大叫,“爷爷救我!爷爷救我!” 随着求救声来的是一身祢衫的荣恩,他现在在东方过得乐不思蜀,每天除了偶尔上上四夷馆的课,或者应付一下宫里及各衙门来的谘询,其他时间全耗在他最亲爱的小孙子身上,除了学问由他亲自教导,就连小孙子的吃喝玩乐他偶尔都要插上一手。 像现在他就急急行来,先瞪了荣焕臣一眼才小心翼翼地将孙子抱过。 “好了好了,爷爷来救你了,你也得乖一点,别老闯祸啊,走走走,爷爷带你坐大马车去城门口等外祖父外祖母……” 祖孙俩亲热地往门外去,顾巧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幕,真要说荣恩宠孙,却也没有宠坏,应该说他用他的方法总能达到让小魔星听话的目的。 荣焕臣来到顾巧身边,趁着没人一搂她的纤腰,刚刚还黑着的脸在她面前瞬间亮了起来。“小臭美你嫉妒了?儿子只听爷爷的话,不听娘的话?” 顾巧含笑觑着他,“有什么好嫉妒?我儿子听爷爷的话,爷爷的儿子听我的话啊!” 荣焕臣哈哈大笑,低头亲吻了下顾巧,看看窗边的西洋座钟,时间差不多了,夫妻俩也亲热地出了门。 就算有下人不小心看到他们夫妻亲近也已见怪不怪,他们忠勇侯府的主子们表达感情的方法都相当直接,心脏不强一点的下人还做不好侯府的差事。 是的,两年前因为火器的改良,神机营战术提升,对抗外族时打了一个大胜仗,荣焕臣又升了爵位,成了侯爷。 四轮大马车来到城门口,因着被小魔星拖了一点时间,倒是没等太久,顾家的车队缓缓由城门行入,荣焕臣带着顾巧迎上。 顾家的马车停了,顾安邦牵着刘念芙下了车。 顾巧即使去年才回乡探亲过,现在见到父母依旧相当依恋。 “娘!”顾巧上前就要扑入母亲怀中,想不到下方一道黑影比她动作还快,直接先抱住了刘念芙的大腿。 “外祖母!齐儿想您。”软糯糯的童音加上可爱俊俏的面容,荣家齐要是撒起娇来那是老一辈通杀。 刘念芙低头看见外孙时,当下就把女儿给忘了,动容地直模着孙儿肉乎乎的脸蛋。顾巧眯眼看着这老爱打断她好事的小鬼,心念一转,一个掉头又改扑向自己的父亲。 “爹,您终于来了……” 不出顾巧所料,她才转移了目标,小魔星马上也变了心,转过身来抱住顾安邦大腿。 “外祖父,齐儿也好想您……”荣家齐向顾安邦撒娇的同时还不忘向母亲做了个可爱的鬼脸。 讵料顾巧才不理他,几乎是在他改抱顾安邦大腿的同时,顾巧早已回头搂住了自己的母亲,好一阵亲热后才得意洋洋的看着自家小魔星。 哼!小鬼,想跟老娘斗? 这次荣家齐失算了,小小的嘴儿一扁就要哭出来,此时他身后传来荣焕臣两声轻咳,小魔星微微一僵,脸蛋直接埋进外祖父的衣服里。 一直在旁的顾原看着这一切,啼笑皆非地道:“你们两个做父母的,怎么老爱欺负孩子?” “小书生你考上进士胆儿肥了,居然指责你姊姊?”顾巧瞪他,手里还是抱着刘念芙。 “你哪只眼看到我们欺负他?明明都是他欺负我们!” 求生欲依旧强烈的顾原想都不想就成了顺风倒的墙头草。“原来我搞错了,一直都是齐儿欺负你们啊……” 荣家齐没料到最温和的舅舅居然倒戈,不服气地哇哇叫起来,而这些平时个个都说疼爱他的大人,没一个来安慰他,反而都笑不可抑,就连最宠他的爷爷也抱着肚子笑得阖不拢嘴。 “好了,娘要带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回家吃饭了,你要回去不?”顾巧低头问儿子。 荣家齐一听到吃饭,瞬间乖了,伸出双手只要娘抱。 顾巧吃力地将他抱起,他随即依恋地趴在母亲肩头,还磨蹭了两下。 荣焕臣知道现在不可能把儿子接过手,否则怕这小魔星真要哭了,所以只在后头用手托着他的小,替顾巧减轻一点重量。 众人又笑了。真要说起来,最会闹的是这对母子,最爱彼此的也是这对母子。 一行人归整归整重新回到马车上,缓缓地驶回了忠勇侯府。 如今京师西学畅达,玻璃窗、座钟、地球仪等随处可见,学子们除了看《九章算数》也会看《几何原本》;钦天监除了《开元星占》亦有《乾坤体义》,而盛昌帝甚至收藏着一本万国舆图……因此顾巧用来招待家人的,自也是京师以外尚不太流行的西餐。 面包、烤肉、煮豆子汤、葡萄酒……这一餐吃得算是宾主尽欢,餐后顾家人回到客房稍事休息,很快地便来到了傍晚。 在顾巧要去安排晚膳时,顾原奉母命特地前来,说道:“姊你别忙,娘说这顿晚膳由她负责。” 顾巧闻言笑了起来。“娘还是最疼我。” 顾原挑了挑眉。“怎么不说是中午的西餐实在令人吃不惯啊……” “顾原你再讲,那你中午干么和我儿子抢肉吃……” 顾巧不依地笑骂,但顾原早就大笑跑得老远,很快就不见踪影。 待到晚膳时刻,所有人在花厅坐定,刘念芙领着下人们亲自上菜,都是普通的家常菜色,却让席上除了顾家以外的人全怔愣地看着餐桌,感动得不发一语。 “快吃啊,怎么了?嫌我做得不好?”刘念芙知道他们的心情,刻意笑问。 荣焕臣先反应过来,替自己盛了一碗鲅鱼丸子汤,吃了一口,眼眸中全是回忆。“我最爱吃鲅鱼丸子,这道汤是特地为我做的吧?这几年我也试过其他地方的鱼丸,始终是娘做的鲅鱼丸子最合我胃口,只有娘会记得我不爱姜味……” 刘念芙但笑不语,眼中全是慈爱。 顾安邦替她解释道:“这季节要弄到鲅鱼可不容易,你娘找了好久才找到的,特地用冰存带来这里,就是为了做给你吃。” 荣焕臣沉默了一下,压下鼻头酸涩,感动地道:“谢谢娘。” 在他说话的同时,顾巧也伸手取了篮子里的火烧,她习惯性地掰成两半,都还没吃,光是这手感及酥脆的声音便令她很是动容地道:“这是镇上大庙口的火烧吧?亏你们带得过来……” 顾安邦点头说道:“我们两老都来京师,你也不知道多久以后才可能回海口村了,你娘特地交代要替你带,你爹特地去大庙口买的,这东西不怕放,重新热过还是一样好吃。” “爹、娘……您们怎么那么好……”顾巧没像荣焕臣那么有自制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坐在她身边吃着芝麻酥糖的荣家齐见母亲好像快哭了,吓了一跳,连忙拿出自己的小帕子,作势要替顾巧擦眼泪。 他小手黏黏的,沾了顾巧一脸糖,她打他也不是疼他也不是,不由破涕为笑。 然而这头才止住了哭,荣恩那头可是直接泪流满面了。他几乎是抖着手夹起了一块糯米做的红枣年糕,这是他还住在济宁时,每逢过年周清雅会做给他吃的东西,回了西方被囚禁在密室时,他觉得自己作梦都还能梦到这个味道。 之后回到东方,定居京师,虽然过年吃的也是这一口,但就是不对味。这年糕承载的是他美丽爱情的回忆,伊人已逝,所以他也不勉强再去寻了。 想不到今天在餐桌上还能看到,荣恩就着泪水咬了一口年糕,说道:“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我几乎有十几年没有吃过了……亲家母,真是谢谢你,真的谢谢……” 年糕入口那当下,他觉得幸福感充塞全身,现在不年不节的,年糕这东西肯定是特地做的,如何叫他不感激,就算为了这口吃的,现在叫他回西方他都不干了! 顾安邦刘念芙连忙劝慰着荣恩,他们做年糕是想让他回味,可不是故意惹他哭。 他们说着说着居然聊开了,三人不像姻亲,倒像知己。 桌上还有凉拌蛰头、羊汤、糖醋鲤鱼、烧鸡……等等,全都是熟悉的鲁省味道,荣焕臣、顾巧及荣恩三个人吃得不亦乐乎,简直可用腿风过境来形容,看得顾安邦刘念芙及顾原目瞪口呆。 小魔星荣家齐个子小,抢菜没有大人快,急得乱叫,顾原只得哭笑不得地替他夹菜,在父母爷爷的夹缝中求生存。 一桌子菜很快就被清空,刘念芙又让下人上了甜品,主要是槐花糕,一人一碗茶汤,还有方才被荣家齐偷吃的芝麻酥糖。 这茶汤顾原喜欢喝,他认为自己读书时就是靠这补脑才考得上进士,所以多喝了一碗,还不住地鼓励荣家齐多喝些。 不过荣家齐和他母亲一样,好那口芝麻酥糖,吃一口糖舅舅喂一口茶汤,吃得好不愉快。 其他人则是享用着槐花糕,用的虽是干燥的槐花,但香气依旧很足。 直到剩下最后一块槐花糕,荣焕臣还意犹未尽,伸了筷子要夹,却被顾巧按住了手。 “夫君,你记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承诺?” “什么承诺?”荣焕臣一头雾水,他小时候答应她的事情海了去,一下子模不清楚她在说哪一条。 顾巧用一副他是负心汉的表情看着他。“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说过,如果我天天想吃点心,你就会天天给我吃!” 她指了指最后一块槐花糕,“所以这个,我的。” 第一次见面?荣焕臣眯眼皱眉努力回想,似乎好像有那么一回事,当时他才七岁,娘亲也是做了槐花糕,然后一个小女孩闯入了他的生活,从今以后霸占了所有他娘做的甜点…… 他不由哑然失笑。“那时你才三岁啊……” “三岁定终身啊!三岁做的决定,要一辈子遵守的!”她曲解完老一辈的谚语后,理所当然地夹起了最后一块槐花糕,嚣张地咬了一大口,还要故作姿态吃得优美,朝他笑得得意。“我从小就聪明吧!” 荣焕臣几乎是不错眼的看着她的一颦一笑,眸中温柔泛滥。就是这样臭美、这样娇气的女孩,他却几乎爱了她一辈子。 他不由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所以三岁那年,你就把终生定给我了,用几块点心拐一个娘子,想来我更聪明啊……”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姑娘上朝去:红妆小译官 姑娘上朝去:参军妹子护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