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伴君行》 第一章 痴心受感动(1) 程沐兰是被一阵吵吵嚷嚷的叫唤声给惊醒的。 闭着眼睛,身体彷佛飘在柔软的云朵上,意识昏昏沉沉的,只听见那些吵闹声忽远忽近地传来—— “顾晏然!你怎么敢来?你如何还有脸来?” “你还我儿的命来!我儿正值盛年,文武全才,是整个睿王府最成器的子弟,若不是你,他眼下还好端端地活着……都怪你,不仅害了乘风,如今还连累我乖巧的儿媳妇……你还他们的命来!还来!” “王妃,你冷静点,这可是孩子的灵堂啊,你这般哭哭啼啼的,教儿媳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安?” “王爷,我怨啊,我心里苦……” “顾指挥使,请回吧,今儿要不是看在镇北大将军的面子情,本王这王府是绝不容你踏进一步的。” “王爷,你可误会小顾了,当年世子战死该怪老夫一时心急,用兵不当,和小顾无关啊,你们都冤枉他了……” “都别说了!本王不想听,请回吧!” “哎,小顾,你看这场面,要不咱们先走吧……” 小顾,顾指挥使,是他吗? 不知怎地,程沐兰在朦朦胧胧间,听得最清楚的好像就是这个人的名字。 又过了好半晌,她才又听见一道低沉嘶哑的嗓音涩涩地扬起。 “王爷、王妃,还请看在鄙人与定国公府素有渊源,容我在灵前为大小姐上一炷香……” 啪! 话语未落,旋即响起的便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接着便是她那王妃婆婆尖锐的怒斥。 “她不是你的大小姐,是我睿王府的世子妃!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马奴,别以为你跟着大将军在边疆战场立下了丁点功劳,就敢腆着脸来我王府撒野,还不快滚——” 砰然声响起,似乎是有谁晕厥在地,跟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惊叫。 “来人!王妃晕倒了,快送她回房!” 随着这一声声惊慌凌乱的呼喊,程沐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茫茫的白,接着是好几个摇摇晃晃的人影,然后是一具棺木,一具由紫檀木打造的,精雕细琢,她娘家定国公府给陪嫁的棺木。 程沐兰盯着那棺木,有片刻的怔忡,渐渐地回过神来,才醒悟自己原来身在灵堂——她的灵堂。 原来,她已经死了。 仔细想来,她这两年一直身子骨不好,秋冬之际又因一时不慎染上风寒,此后便缠绵于病榻。 最后的记忆彷佛是身边最信重的贴身大丫鬟琥珀服侍她喝了一碗汤药后,又给了她一块糖含着,她还笑着说这糖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曾经偷偷去街头买来吃的糖葫芦,甜得让人心窝涨得满满的。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隐约记得自己很累,一种发自骨髓的疲倦,阖上眼前似乎看见琥珀眼里闪烁的泪光。 原来那块糖,那令她回味不已的甜,就是她最后的记忆啊! 程沐兰怔怔地站在自己的棺木前,模模冰冷的脸颊,又低头看看几近透明的手,身上只穿着一件雪白的中衣,墨色的长发散落至腰下…… 既然她成了女鬼,怎么没见到黑白无常,不是该有个什么阴间使者之类的引渡她前往地府等待投胎吗? 程沐兰正茫然思索着,一转身差点与一堵坚硬的胸膛撞上,她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一步,扬起墨睫。 映入眼里的是一张男人的脸孔,如刀削似的五官,剑眉深目,鼻若悬胆,唇形俊逸,此刻却略有几分苍白之色。 他穿着一袭戎装,风尘仆仆,像是才刚从战场上飞奔回来,以往偏清冷疏离的气质,在戎装的衬托下多了几分铁血与肃杀,教人难以逼视。 顾晏然!竟然真的是他! 程沐兰倏地倒抽口气,即便鬼并不需要呼吸,她仍感觉到胸口一股窒闷,沉沉地压抑着。 所以她方才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的果真是他的名字……明知睿王府上上下下都恨他在战场上连累了世子,害得世子误中敌军陷阱,英年早逝,他如何还有脸面来这里讨嫌? 真的只是想要吊唁她吗?就为了在灵堂见她最后一面,他甘冒这大不韪? 程沐兰怔忡地瞧着眼前的男人,只见他身旁站着一个相貌粗豪、鬓边微霜的中年男子正低声劝着。 “小顾,走吧。唉,咱们今日就不应该上门吊唁的,这哪里是跟睿王府和解,简直是把仇恨结得更深了……”中年男子一脸懊悔难当。 程沐兰想这位大约就是镇北大将军武英吧,这些年多亏他驱逐鞑虏,守住了大齐的北境,才有百姓的安居乐业。 她打量了武英片刻,一边用手捧着再也不会跳动的心口,缓缓地、试探地重新望向顾晏然,只一眼她就惊得睁大了眸。 她没看错吧?顾晏然那双总是温润淡定的眼眸此刻竟明显泛红,且翻腾着某种激烈的情绪。 两束如电的眸光扫来,她慌得又后退一步,只是他看的不是她,而是她的棺木,那阴郁又隐藏着狂暴的眼神,差点让她以为他会冲动地掀开她的棺木,抓她出来鞭尸。 但他凭什么生气,凭什么暴躁,她还没跟他算清楚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呢,他哪来的脸面来她的灵堂撒火! 程沐兰紧紧咬牙,负气地瞪着面前这个无耻的男人,就算他看不见她,她也要狠狠地瞪他,否则不足以解恨。 没错,她恨他!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恨他了,当年在那个狂风暴雪的夜里,她就不该大发那无聊的善心,救了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他。 她就不应该和他相见! 程沐兰紧紧捏握双手,听说厉鬼是有厉爪的,可偏偏她的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此刻也丝毫没有长出爪子的迹象,否则她定会狠狠在这男人的脸划上几下,在他那张俊脸多添上几道疤痕…… “小顾,走吧。”武英再度劝说顾晏然,见他还是动也不动,整个人像失了魂似的,索性拖住他的臂膀,硬将他往外扯。 这回,顾晏然并没有抗拒,或许是因为他终于神智清醒,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那个总在他脑海里活得恣意鲜亮的女子确实故去了。 没有人骗他,她的灵堂,她的棺木,清清楚楚地印证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她离开了,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在他面前笑着、闹着,用那种傲娇又神气的口吻命令他—— 顾晏然,你把我的马牵来! 顾晏然,我不吃这个,你去买珍馐坊的点心来! 顾晏然,我想偷溜出去放风筝,你替我守门! 不会再有了。 “顾指挥使,这是小姐的发簪。” 风雪天,京城最知名的酒楼三楼包厢,琥珀身穿兜帽风衣,怀里揣着一个红木盒子,冒着漫天风雪悄悄来到这里。 在包厢里等着她的是顾晏然,他慎重地起身接过她带来的红木盒子。 “多谢琥珀姑娘。”顾晏然将红木盒子紧握在手里,另一手则递出另一个黑木匣子。 琥珀接过匣子打开,里头是几锭金银以及两份契书,她愣了愣,讶异地望向顾晏然。 他神色淡淡地解释。“这是京城南边一间商铺及一座两进小院的契书,是在下送与姑娘的,大恩不言谢。” 琥珀一凛,眼眶顿红。“这发簪原就是您送给小姐的及笄礼,我只是物归原主。” “无论如何,多谢了。”顾晏然淡然一哂。“据说王府已经放了姑娘的身契,顾某愿姑娘从此安好,若有需要在下相助之处尽管送消息给我。” “顾指挥使,您也保重。”琥珀顿了顿,又犹豫地加上一句。“小姐在天之灵必也希望您平安顺遂。” 是吗?顾晏然默然不语,嘴角隐含自嘲。 睿王府上下都说是他在战场上害得世子遭殃,她怕是早就恨极了他,巴不得剜他的心、啖他的肉吧,若是人死后尚有灵,他倒宁愿她恨到拉他一起到九泉之下,与她生生世世地纠缠…… 琥珀告辞后,顾晏然仍独坐于包厢里,盯着红木盒子好片刻,才颤着手缓缓打开。 盒子里铺着一层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根桃木簪,簪头细细雕出一朵兰花,花瓣轻盈,花蕊中含着露珠,栩栩如生。 顾晏然取出发簪,动作极轻、极慢,彷佛怕一不小心就会损坏了簪子。 他哪里知晓即便他动作再轻,仍是惊动了被迫困在簪中的程沐兰,一个眨眼就发现自己的魂魄重得自由,能够飘出来了。 不过怎么又是顾晏然! 程沐兰一从发簪中月兑身,就急急飘了几步远,但很快她便察觉自己不能动了,周遭好似被一堵透明墙挡住,她怎么也无法越过。 她试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同样走了几步就被困住,再试了几次,她终于能确定,自己的活动范围被局限于顾晏然周遭三尺的方圆之间。 简直莫名其妙! 程沐兰有些忿忿,自那日在灵堂顾晏然被武英硬拖着离去后,她陡然惊觉自己整个人虚弱无力,差点要魂飞魄散,接着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吸力直接就将她带回了房里,锁进这支被她藏在某个妆奁深处的发簪里。 连续数日,她的魂魄被困在这发簪里哪里都去不得,直到这日她的大丫鬟琥珀将发簪送到了顾晏然手里。 方才听两人的对话,她才恍然这发簪竟是他送给她的,她之前一直以为是世子送她的呢,她真不懂,为何连琥珀也要瞒着她?琥珀可是她的人! 程沐兰气愤地瞪着顾晏然,只见他盯着发簪,神色恍恍惚惚,良久才用拇指轻轻抚过簪头那一朵娇艳欲滴的兰花。 “岁岁。”他哑声低唤。 程沐兰霎时愣住了,这是她的乳名,小时候最疼爱她的娘亲总会如此唤她,后来娘亲过世,父亲续弦,她就再也不曾听谁这般唤过她了。 “岁岁。”他又唤了一声,嘴角含笑,神情有点痴。“你知道吗?我早就想这么唤你了,这是个好名字。” 哪里好了?就只是个随便取的乳名而已,你骗鬼呢!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他忽然低低地念道。“记得吗?以前你曾念过这首诗给我听,从那时候起我心里就记着,岁岁年年,但愿长相见。” 程沐兰傻了,呆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望着顾晏然,望着他眉间嘴角一片难以言喻的柔情。 她确实记得自己念过这首诗给他听,当时才十三岁的她满脑子尽是风花雪月,总想着以后会有个英勇的夫君,那人必是玉树临风,满月复才华,会与她琴瑟和鸣,一辈子爱她护她,绝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不会让她在生母去世后就成了个爹不疼娘不理的,堂堂国公府嫡长女还得受后娘和异母弟妹的气。 睿王世子,娘亲临去前为她定下的未来夫婿就是那个会呵护她一生一世的人,她一直是如此坚信的。 所以那日秋高气爽,她偷偷溜出府去城外马场,一时兴起就对从小替她牵马的马奴念起了这首诗。 “顾晏然,你说我嫁给世子后,念这首诗给他听,他会高兴吧?” 当时她可真是神采飞扬,骑在一匹红棕色的牝马上,居高临下,对着那个总是板着张脸、最会假正经的少年绽开了最灿烂的笑颜。 但无论她笑得如何恣意淘气,他还是面无表情,淡淡抬起头睨她一眼。“小姐才十三岁,现在就想嫁人的事太早了。” 呿,她就知道,他又嫌弃她不端庄了。 程沐兰朝他扮了个鬼脸。“哎呀,我就是想一想嘛,你这人怎么这般没情趣啊?” 她从马上弯下腰来,想弹他额头一个栗爆,哪知一时偏移了重心,差点惊动坐骑,幸亏顾晏然不动声色地替她稳住。 “小姐,你莫乱动。”他永远是一脸淡定。 她不高兴了,拚着重心不稳也非要赏他一个栗爆不可,气哼哼的,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瞠着他,大有“我就要乱动,你能奈我何”的意思。 他果然不能奈她如何,只是幽幽叹息。“小姐的骑术总是不能精进,令人忧心。” 他这是取笑她呢! 她气极了,更想拍他的额头,也不晓得天老爷是哪里看她不顺眼,她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连弓箭也射得有模有样,偏就骑马不行,只要上马她就像中了邪似的,肢体完全协调不起来。 这满京城的名门贵女里怕也只有她,骑马多年身边还得紧跟着一个马奴随时照料她的安全,否则一个错眼就可能从马上摔下来。 她已经够懊恼了,偏这个马奴还没眼色,老是拿这点来戳她,哪家的下人敢像他这样反过来训主人,偏她没用,总被他训得心虚。 “顾晏然!”她气呼呼地喊他。 他往后退一步,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大小姐有何吩咐?” “你、你、你给我等着!等我嫁给世子,我让他教我骑马,到时必定让你刮目相看!” “这些年来,小姐换了不下十位骑马师傅,他们每一个骑术都还不如小的。” 意思是,连他都没能让小姐你骑术精进,指望你那个世子?作梦吧! “顾晏然!”程沐兰那个气啊。 “小的在。” 少年眉眼不动,一派恭谨,她却是越看他淡定的表情越恼,这人怎么就这般讨厌呢,从来就没有什么喜怒哀乐,当年全身是伤孤伶伶地被丢在雪地里等死没表情,后来她救了他,他跪下来向她叩谢救命之恩时没表情,到如今她怎么逗他闹他,甚至挥马鞭吓唬或厉声斥责,他还是没表情。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胸臆激烈地翻腾,犹如熊熊火焰在她心口一灼,她整个人热滚滚地烧起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小腿一踢马月复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起来。 前方有个栅栏,是让骑士们练习跳跃用的,之前她都是小心翼翼地绕道远离,可这回她就像发了疯似的,催着马儿往前冲。 座下的牝马似是被她的鲁莽吓到了,挣扎地不愿跃过,马蹄生生停在栅栏前,整匹马直立立起来。 “呀!” 她骇然惊叫一声,握不稳缰绳,当即从马背上摔下来,眼看着背脊与后脑杓就要重重撞上地面,一道人影从后头飞跃过来,及时把自己当成了她的肉垫。 第一章 痴心受感动(2) 那救了她的人正是顾晏然,她一策马疾奔,他便立刻跃上自己的马飞快地追上她,在她差点一失足成千古恨前挽回了她的性命。 她在他怀里全身发抖,后怕不已,待抬起头来时更是瞬间惊骇难当。 她看见了他的表情,眼眶泛红,眉宇纠结,脸上的肌肉一阵阵抽搐,还有他的眼神,那是惊愕、是愤怒、是恐惧,以及难以言喻的茫然失措。 从识得他以来,那是她初次在他脸上看见如此鲜明的表情,从此以后再难忘怀。 程沐兰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仍是俊美无比,但已不复当时年少的锐气,于战场上遭烈日灼黑的皮肤,眼角让北境朔风刮出的细纹,以及眉间隐约的皱折,在在显示了他曾经历过多少沧桑,多少岁月的摧折与消磨。 他比她大三岁,在她十四岁那年他上了战场,之后就杳无音信,若不是方才琥珀送他发簪时说的那番话,她真以为那支兰花木簪是世子送她的礼物。 十六岁她嫁入睿王府,婚后甫三个月,北境便传来鞑子犯边的消息,世子自恃勇武,一心想着建功立业,自请上战场,被分发到镇北大将军武英麾下,与顾晏然成为战友。 接着就出了那桩事,世子率领一支小队,与顾晏然的小队分进合击,却误中敌军布下的陷阱,顾晏然的小队及时抽身,据说等他赶到想去援救世子时,世子已然被敌军万箭穿心,伤重不治。 睿王夫妇都怪顾晏然,觉得如果不是他晚了一步,或是当时他和世子交换追击的路线,死的人不该是世子。 他们甚至怀疑是顾晏然贪生怕死,刻意陷世子于危境,让世子顶替自己去送死,因此恨极了他,而她也在接到这消息后重病了一场。 在她病重期间,王府里开始传出零星的谣言,说她命中带刑克,克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如今又克了夫婿,未来可能还会克王府的子嗣。 没错,在与世子成婚后,她才得知原来自己的夫君早就有了庶长子,是从小和他一同长大的丫鬟生的,睿王府怕丑闻传出去,由王妃作主去母留子,将孩子暂且养在别院里,待时机成熟再回府认祖归宗。 原本应该继承爵位的世子过世后,孩子自然提前被带回来了,她也被迫在成了寡妇后又当上了嫡母。 孩子虽然回了王府,却没养在她身边,是由王妃亲自带着,她明白公婆是怕她这个嫡母心有忿忿,养废了这个孩子。 五年多了,她在王府里度日如年,年少时那点骄傲调皮、那点烂漫的少女情怀早就不剩什么了,留下的只有一寸相思一寸灰…… “岁岁,莫怕,以后你就跟着我吧。”顾晏然沙哑的嗓音在这酒楼包厢里幽幽缭绕着,如亘古的誓言。 程沐兰盯着顾晏然,看着他一寸寸地抚模过那支兰花木簪,看他对着那发簪喃喃低语,看他将发簪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彷佛将她带在身边。 他是把那发簪当成了她吗?多傻! 程沐兰觉得自己是恨他的,谁让他当年不告而别,自顾自上了战场,之后还音信全无,更害死了她的夫君。 但现下看着他这副傻样,她不确定了,或许自己并不恨他,更多的是怨,怨他没将两人如同青梅竹马般的情谊放在心上,怨他竟可以不说一声转身就走,那般决绝无情。 “岁岁,北境如今已经安定了,我就不回去当什么都指挥使了,我退下来带你云游四方可好?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告诉过我,说你这一生的梦想就是能走遍天下,看尽世间好风光,不愿只屈居于后宅,守着那一亩三分地。” 他向酒楼小二要了一壶浊酒,两个酒杯,各倒了七分满,彷佛与她共饮,嘴上一边叨念着。 “我带你去江南,看小桥流水,带你搭船,顺江而下去看海港的繁华,带你走丝路,品味何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豪情。我还听说越过大漠另一边有个如同雄鹰般伟岸的帝国,那里的玫瑰灿烂芬芳……总之,你想去哪儿我都带你去,好不好?” 喝着喝着,他突然流下泪来,在桌上摊开宣纸,拿笔蘸墨,一点一点地描绘。 程沐兰在一旁看了半天,才看出他正在画她,只是不知为何其他五官都描摹得活灵活现,到了点睛的时候他的手却发颤,怎么也点不下去。 最后,画笔跌落,而他伏在案上哭了起来。 “岁岁,我忘了,我忘了你看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眼神……你是带着笑,还是心有怨愤?是不是从分别后你就一直恨着我?岁岁,我画不出来,画不出来你的眼睛,我害怕,怕你恨我,更怕你心里从来没有我……”他痛哭失声,像个孩子般涕泪肆流。 程沐兰在一旁看呆了,不知不觉间也是泪流满面。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不是他心里没有她,而是有太多的她,是不是因为对她的情意已然浓重到无法承受,当年他才会不辞而别? “岁岁,我好后悔……” 你别哭啊,我就在你身边,就在你眼前,你看见没?我就在这儿啊! 程沐兰拚命在他耳畔喊着,在他眼前挥舞着双手,试图想碰触他,想与他共饮一杯浊酒,但她做不到,她就只是个流连于世间的魂魄而已,无法与他相依相偎,无法对他的深情厚爱有任何响应。 接下来足足有两年的时间,程沐兰一直跟在顾晏然身边。 他果然实践了对她的诺言,从军中退了下来,跟几个也因为受伤退伍的袍泽一同组成了一支商队,来往于西域丝路。 他带她渡过江,走过大漠,看过天山与云海,有时露宿野外,在寂静的夜里他会吹羌笛给她听。 他在好几个城镇买下了商铺与宅子,其中有一座邻近京城的三进宅院,占地颇为宽阔,他便在里头仿造江南园林,修了小桥流水,月洞回廊,正屋的厢房藏着一个雕花细致的匣子,里头满满是和她有关的纪念品。 一个她用过的香囊,一条她亲自编好送他的剑穗,一根她某次骑马时遗落的发带,一张拿来夹在书本里的押花书签,一方她用来为他包扎伤口的手绢。 还有他亲手为她做的马鞭与马鞍,她出嫁时却因为赌气故意落在娘家不带走,也不晓得他是怎么透过关系从国公府里拿出来的。 还有他在军营里给她写的信,一月一封,却从来没有寄出过。 她想看那些信,却没法碰触,又气又怨,恨不得连赏这男人几十个栗爆,这该有多傻啊,明明思念着她,还不敢让她知道! 有一回突降豪雨,夜里陡然变得寒冷,他在梦中申吟着醒过来,一遍遍地揉着双腿膝盖,她才知道他有了老寒腿,是在战场上受伤留下来的后遗症,每逢天凉下雨便会发作。 而这毛病还与睿王世子有关。 这日,他的战友带着烧鸡好酒来拜访,见他腿疼得走路微瘸,忍不住感叹。 “你说你啊,那时要不是为了回头救那劳什子睿王世子,也不必在冰河里受冻,那可是寒冬腊月啊!你为了救人不惜豁出自己的一条老命,结果他们睿王府倒好,把世子的死都怪在你身上,明明是他自己想抢功劳,差点连累我们这支小队也跟着送了命,你怎么就不肯把真相说出来?你可晓得,你这锯嘴葫芦一当,我们这些弟兄有多心疼!” 面对袍泽发自内心的埋怨,顾晏然只是一派处之泰然。“人死为大,我说这些也没意思,更何况……” “何况怎么?” 顾晏然没解释,旁边听着的程沐兰却蓦然醒悟,是为了她吧。 他不愿破坏夫君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宁可自己背了这冤屈,也不让她心目中那个踏着云彩而来的世子成了贪功冒进之徒。 每跟随在顾晏然身边一日,程沐兰便多了解他一分,他的矛盾,他的痛苦,还有他藏在内心最深处对谁都不可诉说的隐微情思。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转眼又到了她的忌日,他怀里揣着兰花木簪来到江边,献祭酒水凭吊她。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他低声念着这首诗,每念一句,就往江边靠近一步。 眼看着他离江水越来越近,程沐兰的心也随之悬起,他意欲何为?不会是想投江吧? 一阵狂风袭来,卷起了他的衣袂,飘飘似仙,而他摇摇欲坠…… “不可!” 随着这声撕心裂肺的惊喊,程沐兰只觉得彷佛被拉近了一个漩涡,几乎要将她整个扯碎,而她转瞬便失去神智,再清醒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幻境,脚下踏着的是一朵朵云海,前方一望无际。 这是哪里?程沐兰震惊地环顾周遭,心绪凌乱。 “顾晏然,你在哪儿?顾晏然!” 那傻男人该不会真的投江了吧? “放心吧,他无事。”一道悠远的嗓音蓦地响起,彷佛听到了她的心声。 程沐兰顿时愣住,回头一看,只见远处的天边,不知何时射下一道亮白的光,光里隐约有看不清的人影闪烁。 “要回去吗?”这道清冷的嗓音来自四面八方,似近似远,无法捉模。 “回去哪里?”她惶然不解。 “回去从前,回到你十三岁的那年,重新开始。” 程沐兰大为惊讶,“回到我十三岁?这如何可能?” “在我这里,万事皆有可能。” “所以我可以不跟顾晏然分开了吗?我可以不嫁给世子,不进睿王府?” “既有重生的机缘,嫁与不嫁,分与不分,都由你重新选择。” 程沐兰很激动,她真的能回到顾晏然身边,以一个人的形体,以国公府嫡长女的身分,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只是一缕无能为力的幽魂,可是…… “我回去了,那他呢?顾晏然……他也能回去吗?” “他必须留在这里。” “什么意思?我回去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再来了啊,我不能让他再像如今这般孤单了,我要陪在他身边!” “你回去后,那里的顾晏然自然有了不同的命运线,可这里的顾晏然也有他的命运线。” “什么这里那里的?我不懂……” “简单来说就是平行时空,你若回去十三岁那年,顾晏然的命运便在那年有了分岔,一个时空是眼下这个,一个时空是你重生后重新创造的那个。” 平行时空,分岔的命运线。 程沐兰似乎懂了,也就是说,她重生回去后只是创造了一个新的时空,但现在这个时空仍然存在,这里的顾晏然仍必须承受失去她的痛,仍会这般孤寂落寞。 她回去,即使能和另一个顾晏然圆满,此处这个怀里日日夜夜揣着一支兰花木簪,把死物当成她呵护的傻男人依然孤孤单单,一样会在天凉有雨时受老寒腿的折磨。 “这里的顾晏然会一直这样下去吗?会不会有哪一天,他也遇到一个爱他敬他的女子与之相伴,让他不再寂寞?” “这于目前而言都是未知的,也许有,也许不会有。”也许他这一生,就是注定孤独到老。 程沐兰觉得自己听懂了这道神秘的声音话里的含意,但她不愿接受,不愿顾晏然的后半生只是去赌一个未知,那令她心碎。 “我不能成为那个未知吗?不能是我来爱他敬他,和他相伴到老吗?我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时空……”两行珠泪滑下,她语带哽咽,心痛难抑。 她不想丢下他一个人,尤其这两年做为灵魂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后,她对他更加不舍了,恨不能回报他满腔真挚的情意。 “就不能是我吗?我不回去了,让我留在他身边,求求您。”她不知自己求的是什么,只想求得一个能抚平他伤痛的机会。 那道声音在沉寂半晌后有了响应。“我可以让你留在这个时空,只是你不会再是定国公府嫡长女,程沐兰的肉身已然入土,你必须趁另一个女子弥留之际进入她的。” 就是要让她变成另一个姑娘吧?是谁都好,只要此生能与顾晏然白首不相离。 “我接受。” “去吧!” 随着声音落下,她再度被卷入深深的漩涡里,投身于另一个,奔赴属于顾晏然的未知—— 顾晏然,等我,你的岁岁回来了。 第二章 重生小官女(1) “岁岁,岁岁……” 一道明显焦虑的男性嗓音在耳畔唤着,一声一声在她迷迷糊糊的神智里敲响。 是谁在喊她?这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令她不知所措的陌生。 “姊姊,你快醒来,别吓我啊……”另一道声音显得幼女敕些,还有着少年刚变声时的别扭与沙哑。 这又是谁?喊她姊姊,莫非是她的弟弟?可她不记得自己有哪个弟弟会为了她如此心慌意乱啊。 “爹,怎么办?姊姊一直不醒,汤药也喂不进去,大夫说她身上的热度再不降下来,就会……” “噤声!”起初那道男性嗓音喝止了少年。“不许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是大夫……” 少年蓦地顿住,许是被男人的目光给制止了,不再吭声。 也不知是否这对父子俩盯着她的视线太灼热了,程沐兰觉得自己实在不好继续再昏迷下去,悄悄鼓着劲,勉强凝聚这副身躯残余的气力,缓缓地睁开了眼。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少年脸孔,年龄在十一、二岁左右,五官颇为清秀端正,只是脸颊瘦削,气色看起来不大好,有几分苍白,身上约莫有些不足之症。 “姊,你醒了!”少年见她醒来,眼眸惊喜地一亮。 程沐兰悄悄调匀呼吸,未及回应,少年身后的男人便将他挤开,一张留着美髯的俊颜明晃晃地在她面前刷着存在感。 “岁岁,你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爽快?”男人一边心急地问,一边上手就模她的额头。 程沐兰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避开,男人一愣,接着大约是想起女儿如今已经十八、九岁了,就是跟亲爹也得谨守分际,讷讷地收回了手,但挂着两枚眼袋的眼睛仍是巴巴地盯着她。 程沐兰眨眨眼,看着这对父子俩紧张兮兮,显然对自己十分挂心的模样,说不上心头是何滋味。 虽然才刚清醒,但她已大致理清了目前的处境,如今的她不再是程沐兰,她的魂魄入主了这位小官之女身上,这姑娘姓温,芳名正和她原先的乳名一样,唤做岁岁。 而这对挤在床前关心她的父子俩,便是温岁岁的亲爹温承翰和嫡亲弟弟温炫,至于生母已经在两年多前病逝了,眼下家里就是她和爹爹弟弟三人相依为命。 温岁岁自小性子就有些搂巴,安静内向,偏生心思重,总爱在心里揣摩事情,生母去世后她为母守孝,这段时间就减少了社交活动,几乎可以说是足不出户,可就这样还是惹来闲言闲语。 原因就在于她日前实在推托不了县令千金何忆菲的邀约,参加了一场闺阁女孩的聚会,人人都众星拱月地捧着何忆菲,就原主一个是个嘴拙的,不会说好听话就算了,还常常一出口就戳人,气得人心肝疼,简而言之就是个白目。 再加上她也不是个聪明灵慧的,琴棋书画都普通,跟人比才艺比不过,言谈也不出彩,自然备受冷落,当下就钻起牛角尖了,回家以后闷闷不乐的在闺房里躲了好几天。 若只是如此便罢了,孰料屋漏偏逢连夜雨,原主在那场聚会中意外弄丢了一支极别致的珍珠发簪,被县城里一个富商之子拾到,那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经常出入花街柳巷,他拾了她的发簪后竟大张旗鼓地四处询问,而那日参加聚会的千金小姐们个个都看过她那支发簪,一时间传出了不少流言。 那二世祖交了一群狐朋狗友,众人在青楼里喝醉了的时候拿这事打趣,二世祖就说自己可是非美人不要的,区区一个县丞家的小姐,还是个大龄嫁不出去的,他还不一定看得上眼呢。 这话从青楼传了出来,几番加油添醋不知怎地就成了原主单恋那位二世祖,故意丢了自己的发簪让他拾起,欲成就两人缘分,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本来这些肮脏话也不该传入原主耳里,偏温炫替自家姊姊抱不平,在书院里跟造谣的同窗打了一架,事情在温家闹开来,原主一听越发觉得自卑难堪,反倒把为自己出头的弟弟痛骂一顿,当天夜里甚至赌气地在屋梁上悬起白绫自缢。 温炫觉得自己对不起姊姊,担心姊姊胡思乱想,不顾夜色已深非要闯进房里向她道歉,这才发现已然昏迷不醒的原主。 原主足足昏迷了两天两夜,接着身子发热,又烧了一天一夜,终于油尽灯枯,也就在此际她的魂魄穿了进来,接收了原主的记忆,也答应了会替原主照看她亲爹和弟弟。 “岁岁,你怎么不说话?是哪里难受吗?你跟爹爹说,别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啊?”温承翰望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女儿,真是心如刀割。 这一刻,他万分懊悔这些年因忙于公务对两个孩子多有疏忽,尤其是闺女,明知她心思重,他却总想着姑娘家免不了多愁善感,一向也没太在意,岂料这么一疏忽让他差点失去了女儿,这可是妻子临去前瞩咐他一定要好生照顾的孩子啊! “姊姊,都是我不好,是我伤了你的心,我该死,你莫恼了好不好?你心里要有什么过不去的你骂我好了,打我也行……算了,你别费这个劲,我自己打!” 温炫语落,自己赏起自己耳光,一下下的打得可实在了,啪啪响不停,程沐兰听着都替他觉得痛。 不对,现下她已是温岁岁了,这对父子就是她最亲的家人。 “别打了。”她勉力抬起虚软的手,轻轻扣住少年的手腕。“姊姊没怪你,是我自己想岔了,我不该做这种事,徒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低低说着,声嗓幽微细哑,许是白绫束缚颈部久了,咽喉受到些损伤,说起话来有些费劲。 但她肯开口,肯承认自己轻贱生命不对,对温承翰父子来说就是最大的宽慰与救赎,两人都是泪涟涟地瞧着她。 “姊姊,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温炫好一阵后怕,也不管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直接就趴在姊姊身上痛哭失声。“如果你醒不过来怎么办?那我一定一辈子都不原谅自己……” 温炫哭得全身都在颤抖,温岁岁心头也跟着发软,轻轻拍抚他的背脊。 “不哭了,啊?不哭了,姊姊没事的。” 温炫仍是哽咽难抑,而温承翰在一旁看着,泪水都打湿了一把胡子,见女儿望向自己,一时有些尴尬,连忙伸手抹泪吸鼻子,假装自己很淡定。 温岁岁微微一笑。“父亲…” 温承翰一震,好不容易抹去的眼泪又氤氤了起来,一脸沉痛悔恨。“怎么这样喊爹爹呢?你是不是恼了爹爹,气我没护好你,害你受流言的中伤?” 温岁岁一愣,半晌才恍然大悟,看来是她的称呼过分生疏了,于是舌尖几次回旋,总算略微艰涩地喊了出声。“爹爹。” 简单的两个字,宛如有什么神奇的力量,瞬间点亮了温承翰黯淡的脸色,他高兴地回应。“哎,我的好闺女。” 温岁岁心头又是五味杂陈,她想起自己还是定国公府嫡女的时候也曾亲匮地喊过爹爹,但对方从来就不以为意,后来娘亲过世了,父女俩一日日地疏远,她便不喊爹爹了,只是规厂规矩矩地喊着父亲。 “岁岁,你饿了吧?要不先吃点东西吧。” “不对,姊姊应该先喝药。” “先吃饭,肚子里没垫点东西,喝药伤胃。” “可是姊姊身子没好,也没胃口啊!” “你这浑小子,就非得这般和长辈顶嘴吗?”温承翰气得当场就想举手巴自己儿子的头。 温炫彷佛看出了父亲的心思,抢先闪到一边,双手护住自己的头,嘴上还不服气地嘟囔。“我说的是事实啊,才不是顶嘴呢。” “你!” 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来回吵着嘴,温岁岁听了有些惊讶,却也心暖。 前世的她无论是在国公府或睿王府,都不曾见过如此真挚坦率的亲情,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迂回试探,只有明明白白的相互关怀。 蓦地,一阵清脆的叩门声打断了父子俩,跟着一个面容文雅的女子推门进屋,手上提着食盒,见温岁岁起身靠在床头,登时大喜,将食盒放上案桌便急急奔过来。 “小姐,你醒了!” 温岁岁望着眼前这位梳着妇人头的女子,她是温母的丫鬟沉香,临终前温母特意将她抬为姨娘,瞩咐她照顾老爷和两个孩子。 沉香性格温顺,在温母的教导之下颇通药理,且理家掌事都有一套,相当尽心。 温岁岁细心观察,见她是真心为自己的清醒感到欣喜,微微点头,淡淡一笑。“香姨,对不住,让你也为我担忧了。” 沉香闻言,眼眶一红,泪光闪闪。“只要小姐醒来就好,小姐平安无事才是最要紧的。对了,我熬了些米粥,小姐饿了吗?不如先用一点。” “那姊姊吃粥,我替你熬汤药。” “岁岁,你自己拿得动勺子吗?还是让香姨喂你吧。” 几人在温岁岁床前忙碌起来,嘘寒问暖,围着她团团转,渐渐地,她猪徨的心沉静下来。 无论前世留下多少遗憾与伤痛,至少这一世她有了真正关爱她的家人,接下来她得想办法,排除万难成为顾晏然的那个“未知”。 顾晏然,再等等我,岁岁很快会到你的身边。 “爹,您说什么?” 才刚苏醒没几日,把身子养好了些,温岁岁就从温承翰口中听到了一个堪比晴天霹雳的震撼消息。 “爹爹的意思是,你再有几个月就出孝了,刚好我在平县的任期也即将届满,你京城的大伯父替我谋了个县令的职位,待爹回京述职,你就和你弟弟留在侍郎府,好让你大伯母把你的婚事给办了,你看如何?” “我不同意!”温岁岁一口回绝,毫不犹豫。 温承翰一凛,显然从未曾见过这个闷葫芦女儿有过这般激烈的反应,愣了好片刻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岁岁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爹知道你是舍不得家里,可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阁,何况你已经为了替你母亲守孝耽搁三年,可不能再拖下去了。” 但她不想嫁啊,除了顾晏然,她谁也不想嫁。 若不是温承翰提醒,她都差点忘了原主早就定下亲事,对方是母亲从前闺中密友的儿子,据说十分聪颖有才,年方弱冠已然是举人。 “为父前些时候曾写信向你大伯父打探过,那邹文理今年就会进京赶考,待他会试过后,无论中或不中都该为你两人议亲了。” 温岁岁郁闷地咬牙,勉力做出撒娇口吻。“可是爹爹,自从娘亲去世后,那邹家除了丧礼的时候派了家中的婆子来吊唁,这几年可说是对女儿不闻不问,您确定他们还想要这门亲事吗?说不得早就反悔了。” “胡说!”温承翰脸色一变。“你娘亲当年替你定下亲事时双方可是已经换过了庚帖,邹家固然世代簪缨,我们温氏也是书香门第,哪能无缘无故悔婚,咱们两家都丢不起这面子。” 温氏是世代簪缨没错,可她爹温承翰这支不过是旁系,还是个庶子,若不是母亲和邹夫人有几分情谊,论理温岁岁是攀不上这样的好亲事的。 况且她也不想攀,她对那个邹文理一点好感也没有,就连原主脑海中对这个只在幼年时见过几次面的未婚夫印象也很模糊。 “爹,您就先别烦恼女儿的亲事好吗?说到底我都还没正式出孝呢,且回京以后那边是个什么样的情形也未可知。” 不论是什么情形,有一点她能确定,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退了这门亲事! 温岁岁深思地颦眉,温承翰却误解了她的心思,以为她是忧心邹家会悔婚,不免焦急起来。 “岁岁啊,你可莫要再胡思乱想了,爹知道前阵子县城里传的那些流言蜚语,伤了你的心,但那都是无妄之灾啊!爹自个儿的闺女,爹最清楚,你向来矜持守礼,绝对是清清白白的,都是那些人狗嘴吐不出象牙,污蔑了你……你且放宽心,切莫多思多虑,一定想办法替你争回一个公道,啊?”温承翰放柔了嗓音,声声哄着自家闺女,才刚不惑之年,眉宇间就有了浓浓的疲倦与沧桑。 温岁岁看着心弦不禁一紧,这片慈父之心当真少见,倒令她有些羡慕原主,至少有个真心疼爱女儿的爹。 她暗暗叹息,樱唇扬起,刻意绽开一朵清浅的笑容。“爹,您莫要忧心,女儿不会再做傻事了,从今以后我一定会坚强勇敢。” “果真?”温承翰眼眸一亮。 温岁岁慎重地颔首。 温承翰一颗老父亲的心总算安定下来,也跟着笑了,笑容没有这个年纪官场男子的精明,反倒有些傻乎乎的。 “爹就知道,爹爹的小棉袄是最懂事的。” 温岁岁不免有些害羞,她都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还被父亲称呼为小棉袄,真是……好羡慕啊,羡慕原主有个这般疼爱她的父亲。 “爹。”许是心田流淌过温暖,她喊爹的嗓音更甜脆了起来。“您刚刚说大伯父为您谋个县令,在何处啊?” “就在邻近江北的清河县,距离京城约莫有六、七日的路程。” 温岁岁在心里暗自琢磨起来,清河县在江北一带算不上大县,但因交通尚算便利且通河运,倒是有几分繁荣景象,她记得那里就有顾晏然商队的一个据点,在城内还开了几家商铺贩卖南北杂货及药材。 她暗自雀跃着,明眸熠熠生辉。 这几日她还一直烦恼该如何与顾晏然搭上线,若是父亲真的升调去清河县,她和顾晏然就有再相遇的机会了。 “只是如今倒有个难题……”温承翰忽然踌躇起来。 温岁岁一凛。“什么难题?” “你爹我眼下只是个八品的县丞,要擢升为县令除了托你大伯父帮忙在吏部使劲,我今年的考评也得是个优等,但我前日刚得罪了上峰……” 上峰?是指平县的县令何大人吧? “爹如何得罪他的?” 温承翰苦笑不语。 温岁岁倏地恍然大悟,肯定是因为她的事,父亲八成是为了她的遭遇抱不平,或许还埋怨了县令家的千金几句,上峰自然没好脸色了。 见温岁岁沉默下来,温承翰心一跳,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 他最怕女儿这般想心事的模样了,都怪他嘴上没把门,就不该对闺女吐苦水! “岁岁,你听爹说……” “老爷、小姐!” 温承翰话说到一半就被一道温婉的嗓音打断,父女俩回头一看,只见沉香盈盈走进来,手上拿着张帖子,神色多少有些迟疑。 “什么事?”温承翰有不祥预感。 “何大人府上派了个婆子送来这帖子。”沉香送上帖子。“今年何夫人的生辰宴,也邀请了小姐。” “何夫人的生辰宴?”温承翰蹙眉接过帖子来看,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爹,也给我瞧瞧。”温岁岁好奇的从父亲手中拿过帖子,帖子印制得十分精细,还染着一股百合薰香的味道,显然是用了心思。 她翻找着属于原主的回忆,这才想起这位县令夫人是京城贵女出身,每年都会假借自己生辰名义举行宴会,一方面是接受城里各方人士的讨好,另一方面则是邀集一群年轻男女吟诗抚琴,借此相看。 原主前两年因为守孝,自然不曾接过这帖子,没想到今年尚未正式出孝,帖子就来了,也不知这背后有什么含意。 温承翰见女儿拿着帖子反覆琢磨,不免有些着急起来。“岁岁,你可别去,你如今尚在孝期,就算不赴宴也没人会怪你的。” “爹,我要去。” “啊?” 温岁岁微微一笑。“这帖子虽是何夫人派人送来的,但背后未必没有何家小姐的意思,我若是不接,岂不是又让她有了轻贱我的理由,以为我是因为心虚才不敢去?” “可是……” “难得有可以自清的机会,我可不能错过。”温岁岁微笑加深,眼神粲亮之余又闪烁着几分清冷。“那些爱嚼舌根的人,理当付出代价。” 更何况如果原主留给她的记忆没错,那日宴会上怕是还会发生一件有趣的事,若是运作得当,说不定就是她与何忆菲和解的契机,那父亲升调清河县县令一事也就不会再受人阻挠了。 温承翰一凛,望着女儿几乎不曾流露过的坚定神态,惊愕难言。 天光晴好,花团锦簇。 这日,靠近南部沿海的平县从一早就热热闹闹的,一辆又一辆马车驶向县城里最大的一座别院,澄园。 这是县令夫人房氏娘家给置办的宅邸,房氏出身京城平远侯府,身分显赫,她的生辰别说平县城里的商贾富户必须捧场,就连邻近几个县城的官衙也都派了人来道贺。 温岁岁坐着一乘小轿,早早就来到了澄园,她身边没有女性长辈,只有沉香领着她拜见了房氏,送上贺礼后,房氏便将她交给自家闺女何忆菲来招待。 后花园里飘香处处,年轻的姑娘都爱俏,个个打扮得娇艳如花,只有温岁岁因仍在孝期之中,穿了一袭秋香色的衣裳,耳朵上别了一对丁香耳环,发鬓插了一朵素雅的绢花,打扮不算别致,甚至可说有些寡淡。 只是她虽然穿着素淡,清秀的容颜倒是一直漾着抹盈盈浅笑,眼眸亦是明亮生彩,不仅没有从前的小家子气,还显得落落大方,一身恬淡优雅的气韵竟比何忆菲还多了几分高贵。 一干平素总是跟在何忆菲身边奉承的姑娘都看呆了,纷纷交头接耳,有几个上回曾亲眼目睹温岁岁出棋的姑娘试着挤对了她几句,被她四两拨千斤淡笑回应,更是难以置信。 “她是怎么了?感觉跟上回见时好像不大一样了。”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衣着打扮也很寻常,可我怎么就觉得她改头换面了?” “究竟怎么回事?” 第二章 重生小官女(2) 姑娘家围在一块儿絮絮叨叨,不时有异样的眼光朝温岁岁看来,温岁岁却仍是稳如泰山,倚在水榭边捧着何家丫鬟送上的茶盏,淡定地喝着。 她当然明白自己在这些闺秀的眼中宛如月兑胎换骨,也能想见她们会如何心有不甘,但这于她而言都是不足为道的小事。 她前世可是国公府千金,这些女孩家之间的刀光剑影她早就习惯了,比起京城那些真正的名门贵女间的暗中较劲与厮杀,眼前这几个姑娘的鄙视与耳语就彷佛过家家似的,丝毫动摇不了她。 她眼中只看着何忆菲,以及一直跟在何忆菲身边那个看来有些娇弱胆怯的远房表姊张秀青。 何忆菲尚未及笄,身材却已显出几分韵味,身上穿着缕金的锦缎梢子,翡翠撒花裙,脚上踩着一双翘头绣花鞋,鞋头上缀着的明珠品相非凡,光彩夺人。 这身贵气打扮,倒是很符合她侯府外孙女的身分,而张秀青的穿着便逊色多了,容貌也及不上她,面露讨好地亲自倒茶给何忆菲喝,何忆菲却连眼角余光都懒得赏对方。 温岁岁望着这一幕,嘴角不禁扬起若有所思的笑意。 何忆菲察觉到了,在她看来温岁岁这般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分明就是意在挑衅,她心中莫名一堵,一个眼神,她身边的贴身丫鬟便领会了她的暗示,捧来一个精致软绵的引枕,让她也靠着坐下。 何忆菲拿了一把鱼饲料看似在喂着池子里的锦鲤玩,其实是有意与温岁岁搭话。“温姊姊好闲情,瞧你来了这花园后就只顾着喝茶,也不跟其他姊姊妹妹说说话。” 温岁岁淡然一笑,并未立即放下茶盏,而是又啜了一口后才慢条斯理地回应。“上好的君山银针,自然是值得细细品味的。” 何忆菲讶异地扬眉。“你竟喝得出这是君山银针?” “君山茶色泽淡雅,芽片细女敕,经沏泡张开后,芽尖在杯中根根直立不倒,如同刀山剑磋,这茶确实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只不过相较于作为贡品的君山茶,等级又稍逊了一些些,但也不奇怪,何家再如何想炫富,房氏再如何想彰显她侯府贵女的身分,也是舍不得拿贡茶来招待这些普通客人的。 今日能喝到这盏君山银针,怕也是何忆菲急切想在这些外府的姑娘前争个颜面,确立她众星拱月的地位。 温岁岁一番话娓娓道来,看似不经意地说着茶经,何忆菲却是越听越感到古怪不适,忍不住出言嘲讽。 “我听说温县丞俸禄并不多,姊姊家的姨娘有时进商铺买点东西还得和掌柜的算计些三瓜两枣的零碎钱,想不到姊姊对于茶道倒是有些浸婬。” 言下之意,你们家无甚家底,根本就喝不起这样的好茶,你也只是现学现卖,唬唬人罢了。 温岁岁可没想跟她斗这些嘴上功夫,淡然一笑。“我家家境寻常,自然是不如何妹妹你见多识广,品味高尚的。” 温岁岁话说得越是云淡风轻,何忆菲越觉得脸上发热,其实她舌头并不灵敏,母亲不知私下叨念过她多少回了,说给她喝好茶就是牛嚼牡丹。 她忍不住懊恼地鼓起脸颊,往池子里丢鱼饲料的动作也不知不觉重了些,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 张秀青一直暗中观察着,见她神情似是不悦,连忙过来陪着笑,小小声地说道:“忆菲,你不是说今日想玩投壶吗?丫鬟们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何忆菲没好气地瞪了张秀青一眼,目光一转,果然见水榭外头已经放上了投壶的器具,一众姑娘都跃跃欲试准备大展身手。 她眼珠一转,见温岁岁也是一副颇有兴致的表情,忽地心念一动,起身拍拍手。“今日不玩投壶了,我们斗琴!” “斗琴?”姑娘们都愣住了。 何忆菲笑得灿烂。“大家也晓得,我母亲的生辰宴向来是办得最热闹的,如今我哥哥他们都在另一头吟诗作对呢,我们来比拼才艺,可不能输给他们。” 她这话一说,姑娘们顿时都明白了,今日这宴会有何目的她们心知肚明,出门前就听说这附近几个县城只要有点名气与才气的少爷公子们都接到了邀请,姑娘们正值豆蔻年华,芳心不免有些悸动,脸上也泛起了羞涩的红晕。 “那就斗琴吧。” 比起玩投壶,自然是琴声更能传到那些公子少爷们的耳里,也才能在对方心里留下好印象。 姑娘们笑嘻嘻的,你偷偷捏我一把,我悄悄对你使个眼色,分明是在打趣彼此的少女情怀。 这其中只有温岁岁仍是一脸淡然,越发令何忆菲看不过眼。 “温姊姊怎么不说话?我可是听家兄提起了,今日那周家大少爷也会来呢。” 周家大少爷正是那个捡到原主发簪的二世祖,闹出满城风波害得原主不堪受辱,上吊轻生的罪魁祸首。 温岁岁神色一沉,虽然何忆菲和这些姑娘们并不晓得她们的闲言碎语已经害死了一个年轻女孩,但这样的罪责她们仍必须承担。 温岁岁霍然起身,凌锐的目光扫过众人,正色撂话。“我不管外头那些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今日我温岁岁敢当着大家的面起誓,我与那周家大少爷绝无私相授受之事,谁再敢污我名声,我与她不死不休,犹如此茶盏!” 语落,她拿起茶盏重重往地上一掷,声响震惊了周遭十几个少女。 姑娘们都吓到了,何忆菲脸上更是不好看,半晌才勉强笑道:“温姊姊言重了,姊妹们不过说笑而已……” 温岁岁清冷地打断。“你我都是知书达礼的女儿家,须知女儿家名节要紧,你们几句玩笑话伤的却是我清清白白的闺誉,我如何能忍!” 何忆菲脸色刷白。 张秀青在一旁见状,上前斯斯文文地向温岁岁行了个礼,细声细气地说道:“我表妹年纪尚小,或有不够周全之处,万望温家姊姊多担待几分。” 她话说得有礼,表面上是替自家表妹打圆场,其实却也是将年纪轻不懂事的帽子扣在了何忆菲头上,就不晓得这莽撞的姑娘能不能领会了。 温岁岁若有深意地睨了何忆菲一眼,何忆菲也不是个笨的,立刻就听出表姊没安好心,气呼呼地甩袖拂开她。 “你让开!不会说话就把嘴给我闭上!” 张秀青一听,全身都颤抖起来。“表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她嗫嚅地道歉,后退了几步,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更显得何忆菲盛气凌人,连对亲戚也颐指气使,倒教周围一些姑娘对她产生些许同情。 这出戏还真是好看啊。温岁岁微微冷笑。 何忆菲瞥见她嘴角的笑意,更加气恼难忍,指着她就念道:“温姊姊既然自认端庄守礼,想必闺阁教养是极好的,今日斗琴不如就请姊姊献艺,也好让大家都见识见识你的好风采。” 温岁岁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袖。“你确定要我弹琴?” “是又如何?莫非你怕了?” “我只怕抢了在座诸位姊姊妹妹的风采。” “你!”何忆菲气得脸颊都红了,命令自家丫鬟。“碧玉,抱琴来!” 铮铮琴音,跌宕起伏,响彻了小桥流水的后花园。 所有人都震撼了,被房氏领着吃茶点的夫人们停下交谈,在花园另一头饮酒作诗的少爷公子们也都停止了嬉闹。 听到琴音激越处,何忆菲的长兄甚至发出了雄心壮志的感慨。“好一曲十面埋伏!金戈铁马,波澜壮阔,你我大好男儿当如同此曲,为国为民,一展抱负!” “为国为民,一展抱负!”众公子们举杯一仰而尽,豪情万丈。 而围在温岁岁身边听琴的姑娘们更是早已听呆了,一个个茫然不知所措,这般犀利的琴音,温岁岁没说错,她一出手就再也没有了其他人表现的空间,她一个人独占紧头,抢尽了风采。 就连向来对琴艺极是自傲的何忆菲在温岁岁一曲弹毕后都不敢再说什么,命丫鬟收起了琴,憋着一肚子火玩起投壶来。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吧。 即便有些姑娘看不惯何忆菲平日的骄纵,心里月复诽几句,表面上却都没多说什么,很是识趣地继续玩乐笑闹起来,就当斗琴一事不曾发生。 大家当没这回事,何忆菲却仍是感到面子下不来,瞥扭不已,也不知怎地,丫鬟上果子酒时不慎翻倒了酒盏,在她的裙裳上泼出了一道难看的红色。 她气极了,骂了那丫鬟一顿后,就被张秀青劝着欲回自己院子换衣裳,偏生路上张秀青,乍见一条小蛇从草丛里窜出来,吓得往她身边躲,害她的脚跟着拐了一下,当下疼得走不动路,只得在附近的小楼里暂歇,等丫鬟替她拿衣裳来换。 丫鬟走了,张秀青也被她骂得躲开,屋内只留她一人,她才喝过果子酒,有些晕晕的,喉咙又发干,于是拿起桌上的茶盏一口气全喝了,没想到一点也不解渴,头反倒变得更晕了,身子陡然发起热来,热得她受不住,下意识就想月兑掉外裳。 衣带才刚解开,她手臂就软得再也举不起来,想站起身身子也虚软无力,正觉得整个人迷迷糊糊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少爷,您喝醉了,可别乱动。” “本少爷没醉!谁跟你说我醉了?啊?我还能再喝,你让人继续上酒来,快啊!” “少爷啊,您可别闹了,这里有座小楼,不如小的扶你进里头歇歇吧。” “不、不用你扶!我自己可以走……你去拿酒来,快去啊!” 主仆俩吵吵嚷嚷,眼看着就要闯进屋里来,何忆菲总算警觉到不对劲,她不会是中了什么圈套吧?她如今衣衫不整,要是有外男闯进来,她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她想躲,想将自己的衣裳重新穿好,却怎么也动不了,再是心急如焚也只能软绵绵地趴在桌上,眼角泛出无助的泪花。 “娘,救我,爹……”她哽咽地喊着,嗓音细弱如猫儿,急得泪流满面。 “你们俩,给我站住!” 正绝望时,屋外蓦地响起一道清脆的声嗓,何忆菲神智晕沉朦胧,也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只模糊地感觉到外头的人似是经过一番争吵,那个少爷和他的小厮嘴上嘟嘟囔囔地离开了,屋里进来了一位姑娘。 何忆菲努力抬头,睁大眼望向来人,竟然是温岁岁端凝严肃的脸孔。 “是……你?” “你认得是我就好。”温岁岁樱唇一勾,似有几分嘲弄之意。“否则我怕救了你也没人认这笔账。” “你……”何忆菲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喘不过来。“为何救我?” “自然是要你承我的情了。”温岁岁笑容如花,看得何忆菲颇为刺眼。“待你逃过此劫后,可莫忘了报答我。” “究竟……怎么回事?” “等会儿你就明白了,谁把旁人带来这小楼里看热闹,谁就是设计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何忆菲迷惘不解,但片刻之后,她便领悟了,她那个最爱装柔弱可怜的表姊带了一大群姑娘来这里看她。 算计她的人,原来是张秀青! 数日后,何忆菲带着贴身大丫鬟,捧着几盒礼物,亲自上温家来拜访。 两个姑娘坐在房里喝茶,何忆菲先是扭扭捏捏地向温岁岁道了谢,接着终于忍不住问出盘旋心头多日的疑惑。 “你是如何察觉这件事的?怎么就晓得是我那表姊存了坏心,欲要对付我?” 温岁岁笑笑,喝了口茶,足足吊了何忆菲胃口好片刻,才悠然开口。“其实说来也是巧,就是之前那回你邀我去澄园参加诗会,我去上官房的时候,偶然听见你那位寄居府上的远房表姊和她的丫鬟在念叨,本来我也听不太懂她们在说些什么,回家后仔细琢磨了一番,才知道她们是想借着令堂生辰宴这天办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好让你毁了名声,以后再也不能在她面前装腔拿乔。” 这件事在原主记忆里确实存在,只是她向来不爱动脑筋,听张秀青和丫鬟含含糊糊地说了半天也是一脸莫名,还是她将这段记忆翻找出来,来回推敲才恍然大悟,也霎时明白了这正是她能替父亲保住升职之路的好筹码。 果不其然,那天她救下何忆菲,房氏对她是千恩万谢,口口声声称赞她聪慧机灵。 “我娘说,如果那日不是有你,我怕是摆月兑不了表姊精心布局的毒计。”何忆菲咬着牙,难掩愤慨。“她不只是怨我,最主要的是她一直偷偷恋慕着我母亲娘家的外甥,也就是我表哥,她就是妒恨表哥和我……” 她蓦地顿住,脸颊染上几许红霞。 温岁岁心中了然。“你和那位表哥正在议亲吧?” 何忆菲呼吸一窒,不过既然被温岁岁猜到了,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大大方方地回应。 “是,我和表哥青梅竹马,我娘和姨母也早有默契,就等我及笄之后为我们俩张罗婚事。” 怨妒的确会令人迷了心智,尤其是因情而生的嫉恨。 温岁岁不去评论张秀青的动机卑劣,也无心过问她如今是什么样的下场,她设此毒计陷害自己的表妹,自有何家人处置。 “你现在懂了吧?一个女孩的名节是如何轻易就能被旁人泼上脏水,那日醉酒欲闯进小楼里的正是那位周家大少爷,你能想像到如果你和他的丑闻在这平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日后你出门在外可还抬得起头来?” 何忆菲闻言一震,其实这正是她后怕也最心虚愧疚之处,她难受地望着温岁岁,此时此刻真心感受到自己罪孽深重。 她站起身,郑重恳切地对温岁岁行了一礼。“我知错了,虽然温姊姊身上的流言并非因我而起,但我却有推波助澜之恶行,我在此郑重道歉,请你原谅我的鲁莽轻率。” 原不原谅的已没有意义了,毕竟原主已经离开,不过既然她占用了原主的身体,至少得帮原主化解最后这口怨气,她直勾勾地望着何忆菲,语重心长。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若是真的心有愧疚,还请你用县令嫡千金的身分在这县城里替我正清白,护我名声……你可愿如此?” 何忆菲深吸一口气。“我愿意!温姊姊你放心,不仅我本人,我也会请托爹娘替你澄清流言,还有那位周家大少爷,我爹爹必不会放过他,他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那就麻烦你了。”温岁岁语气稍稍温和下来。 何忆菲却越发感到汗颜,几乎没脸直视温岁岁沉静的眼神。“是我应该做的。” 说着,她从丫鬟捧着的一个礼盒里捡出几本琴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温姊姊琴艺高超,想必是爱乐之人,我抄写了几本琴谱,都是家里珍藏的,送给姊姊作为赔礼。” 温岁岁秀眉一挑,接过琴谱略翻了翻,果然都是些少见的曲目,其中还有一本就连前世她在国公府也不曾看过,且琴谱抄写的字迹工整秀丽,显然何忆菲是用了心思的。 她微微一笑。“既是何妹妹的好意,那我便承你的情。” 何忆菲听出她话里的笑意,顿时松了口气,接着又奉上另一个匣子。“这里头是一些宫制的珠簪和绢花,待姊姊出孝后可以戴,父亲说令尊这次考核优等,已被拔擢为七品知县,你们一家很快就要回京了,祝福姊姊一路平安。” 温岁岁唇畔笑意更深。“多谢了。” 送走何忆菲后,温岁岁陡然身上一轻,她能感觉到原主残留于这世间的最后一丝怨气也烟消云散了,就好似放下了最后的心事,能够潇洒自如地前往另一个世界。 走吧,善自珍重。 她在心里默默地向原主告别,仰头望向悠远的天空,正是一片晴朗蔚蓝,万里无云。 一个女孩离开了,另一个女孩留了下来,离开的人了却执念,留下的人却有了更多的牵挂。 温岁岁微微一笑,她不怕牵挂,只怕她在乎的人被孤伶伶地留下,这也是她重活一世的选择—— 回报他挚烈的爱。 第三章 在驿站重逢(1) 狂风大作,黄沙滚滚。 一望无际的官道上,人烟渺渺,只有一座驿站孤立于路边,青砖石瓦,屋檐悬挂着几盏红灯笼,门前栽了几棵梧桐树,已是落叶纷纷。 蓦地,两辆马车由官道急驶而来,打破了此刻风雨欲来的氛围,一个男人抢先下车,打起伞来护着随后下车的一行人。 “快!岁岁,带着你弟先进去……沉香,你照顾孩子们。” 温承翰话语方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几个人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乌云密布,一颗又一颗的冰雹正如天女散花般地往地面砸落。 “爹、姊,这是什么?”温炫好奇地睁大眼,想伸手去接。 温岁岁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拉回弟弟的手。“是冰雹,砸到会受伤的,咱们快进去!” 温岁岁拉着温炫便往驿站院内走去,一个穿着官服的驿丞匆匆迎出来,接过温承翰递给他的官职文书,略扫过一眼,面上就堆起了笑容。 “原来是温大人,快请进。” “多谢。”温承翰朝驿丞拱了拱手,却没立刻进驿站,而是看着车夫将车辆赶进一旁的马棚,帮着卸下行李。 这回北上,为了轻车简从,温承翰将家里的门房和几个丫鬟小厮都辞退了,除了他们一家人,一同跟随的只有一个徐姓老管家和一位姓刘的师爷,另外于通州下船时,温承翰雇了两辆马车并车夫,一辆载人,一辆拉行李。 温岁岁见父亲与徐管家等人都站在屋檐下有了遮挡,心下安定,拉着弟弟随驿丞上了二楼。 此时正值各地方官回京述职的时节,原本温岁岁还担心驿站里的厢房不够,不过显然他们运气不错,今日整个驿站竟然空荡荡的,只来了他们一家。 既是无人争抢,驿丞便把邻近后院的一栋两层小楼安排给他们,温岁岁谢过驿丞,给了在此值勤的驿卒一串铜钱,请他打些热水过来,再备些热汤热饭。 温炫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窗,惊奇地看着屋外下冰雹,温岁岁却无法同弟弟一般兴奋,心头有些不祥的预感。 这一路回京,他们是趁着河水尚未结冻,从南方最大的港口归海城上船,沿着运河往北在通州下了船,改走陆路往京城。 谁知就在下船前几日,气候突然有了变化,连日降下滂沱大雨,原定的行程也不免有些耽误,见天候实在不佳,温承翰也是没办法了,便和子女们商量在这个离京城尚有百余里的驿站暂歇。 一家人冒着狂风骤雨赶路,好不容易在日落前进了驿站,没想到天空又降下了冰雹,一连下了一刻多钟,教温岁岁都有些忧心这驿站的屋顶能否支撑得住。 总算在天色全暗前冰雹停了,一家人梳洗过,换了衣裳,用过晚膳,便各自回房睡了,一宿无话。 隔天,温岁岁早早便起床,只听窗外风声呼啸不断,大雨哗啦哗啦地落下,打得窗桥似乎都有几分晃动起来。 用过早膳后,一家人坐在花厅内喝茶,温承翰对着屋外的天色叹息起来。 “看样子今日只能在这驿站多停留一日了。” 温岁岁也看了看天色,微微蹙眉,却没多说什么,抓着精神略有些颓靡不振的弟弟,考校他论语的内容。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何解?” 温炫一听又要考他读书,登时头大起来。“姊姊,我的好姊姊、亲姊姊,这一路在船上你日日都教我读书,好不容易上了岸你就让我歇两日吧,我这头好似还晕着呢,脚踩在地上都还觉得晃晃悠悠的。” 他小脸皱成苦瓜,大眼睛眨呀眨的,满是祈求撒娇的味道,看得温岁岁一阵心软,差点就要允了他。 只是一转念她又板起脸来,想起原主这个弟弟因早产的缘故自幼便体弱,导致家里谁都不敢十分拘着他,倒把他养成了爬树模鱼、上房揭瓦的顽皮性子,就连之前去书院读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不动就装病逃学。 他可是唯一的男孩子,家里未来的顶梁柱,可不能随着他就这样淘气下去,否则将来长大了成为只会斗鸡走狗的败家子,父亲肯定心痛万分。 忆起前世国公府里她那些只会仗着富贵权势欺人的兄弟们,温岁岁咬了咬牙,心下发狠。“再不回答,禁你三日的点心!” 温炫闻言脸色大变,他素来爱吃甜食,宁可不吃饭也要日日吞上几块荷花酥、茯苓糕之类的,禁他吃点心还不如将他关小黑屋算了! “姊啊,我可是你亲弟弟,你如何狠心这样待我?”温炫假哭装可怜,又转向坐在一旁写信的父亲。“爹,你也替儿子说几句公道话!” 温承翰听姊弟俩这般斗嘴,胸口的沉郁倒是散去不少,捻着一把美髯笑起来。“你啊,不学无术,就该你姊姊来治你,听你姊姊的,乖乖念书。” “爹——”温炫拉长了尾音。 温承翰继续写信,装没听见。 温岁岁则拿戒尺,轻轻打了下弟弟的手背。“这可是我两日前才教过你的,可莫说忘了,快回答!” 温炫讨不到援兵,没辙了,只得坑坑巴巴地说明起来。“孔子说,用法制、法制禁令去引导百姓,用、用刑法来约束,这样老百姓只是因为怕受罚,才去遵守,就没有了廉耻之心……然后、然后……” 然后后面他就忘了。温炫可怜巴巴地瞧着自家姊姊。 温岁岁差点笑出来,勉强忍住,语声淡淡地提示。“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喔喔。”温炫想起来了。“用道德去教化百姓,用礼仪去统一百姓的言行……嗯,那,百姓就不仅知道廉耻,也会守规矩了……姊姊,我答得挺好的吧?今日能不能多加两块点心?” “你呀,也不怕甜食吃多了生虫牙!”温岁岁拿手指轻轻点了点弟弟的额头。 温炫笑得傻乎乎的,不知怎地,自从姊姊那日投粮未遂醒来之后,他总觉得姊姊像变了个人似的,性情开朗多了,也会跟他这个弟弟斗嘴说笑,不像从前老是一个人闷闷的,令人难以亲近,他喜欢这样的姊姊。 “那多吃一块行吧?不然半块?姊姊,就许我多吃半块糕点嘛。” “你想多吃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我,将今日香姨炖给你的药膳乖乖吃了。” 温炫才刚惊讶地跳起身,沉香就捧着一个托盘进屋,上头正是一盅散发着浓郁中药味的参竹煲老鸭。 “我不喝药!”温炫吓得往后躲。 “这是药膳,不苦的。”沉香显然很明白这位少爷的脾气,温和地解释。“我用了好些时辰,鸭肉炖得女敕女敕的,少爷试试?” “不成!就算鸭肉再女敕,里头也满满都是中药的味道,我不吃!” “少爷……” 一个躲,一个劝,两个笑着看戏,屋里正一团乱时,蓦地从屋外传来一道凄厉的嘶喊声。 “驿丞在吗?快来人!” 屋内众人一凛,面面相觑。 来人是替安州知府送信前往京城的,连续几个日夜不曾停歇,刚到驿站门口,连人带马就整个趴倒在地。 马匹口吐白沫,挣扎不过片刻就力竭而亡,信差也是脸色苍白,身上忽冷忽热,明显是感染了风寒。 驿站内顿时一阵兵荒马乱,驿丞忙着喊人去请大夫,又让驿卒捧来一碗热热的姜茶灌进信差嘴里,温承翰也在一旁帮忙。 待信差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才抖着唇开口,道出一个噩耗。“江北沿岸发、发大水了,安州辖下几个县城都、都遭了灾。” 温承翰与驿丞闻言都是一震,尤其是温承翰,他即将前往就任的清河县,就是在安州知府辖下。 “如今并非汛期啊,怎么就会发大水?”温承翰焦急地追问。 “这场大雨连下了将近半个月,北宁、安康、万家等县的田地淹了大半,清河县还决了堤……” “清河县决堤?”温承翰大惊失色。 温岁岁在屋内坐不住,悄悄来到前厅探情况,才到门口便听见温承翰震惊的喊声,也跟着胸口一紧。 顾晏然现下该不会也在清河县吧,也不晓得他一切可安好? 温岁岁心口怦怦跳,更加仔细听起父亲与安州府信差的对话。 “如今情况如何?灾民可有得到安置?现任知县都做了哪些安排?”温承翰一叠声地追问。 信差像是被问愣了,打量了温承翰片刻。“不知这位大人是?” 温承翰这才警觉自己有些失态,整了整衣袖,正色回应。“失礼了!在下乃是新接任的清河县县令温承翰,待回京述职后,便将前往就任。” “原来您就是温大人!”信差大喜。“巧了,我这儿正有一封信,是安州知府汪大人给您的。” 信差说着,勉力撑起尚且虚弱的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封油纸包裹的信函。 温承翰一凛,立刻接过信函展开细看,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温岁岁顿时觉得不妙,也顾不得回避了,掀起斑竹帘进了前厅,将父亲拉到一旁低声问道:“爹爹,可是有不好的消息?” “汪知府在信上说,清河县的县令因祖父去世早已回乡丁忧守制,如今整个县城百姓流离失所,极需有人主事,要我尽快前往就任。” 温岁岁一凛,当地情况已如此危急了吗? “可您不是先得回京城拿升迁的文书?” “事急从权,文书可以日后再补。”温承翰面色凝重,长声叹息。“何况如今清河县的百姓也等不得了。” 这倒是,百姓遭逢如此大难,能够倚赖的也只有一个尽心负责的地方官了,尤其是在地的知县,所谓的青天大老爷便是此意。 温岁岁能理解父亲的为难,而父亲未及上任便已开始牵挂起当地百姓,也证明他会是一个心怀百姓的好官。 “爹,那就去吧,我们明日便出发。” 温承翰闻言一愣。“你们也去?” “那是自然,我们是一家人啊。”温岁岁微微一笑。 温承翰却面色一变。“不成!你方才也听信差说了,清河县决堤,眼下正是一团混乱的时候,爹爹可顾不上你们。” “我能照顾弟弟。” 温承翰依然摇头,沉思片刻。“这样吧,我写封信给你大伯父,让他派人来此驿站接你们,老徐管家多年,行事颇有章法,我让他留下照应,你们就暂且在此多待上几日。” “爹!” “就这么定了。”见女儿一脸不情愿,温承翰拍拍她肩膀。“乖,听爹的话,爹赶去清河县是要做正事的,莫要让我再多了牵挂。” 温岁岁咬唇,许久方颔首答应。 父亲说得不错,若是她和弟弟硬要跟着父亲前往清河县就任,不仅帮不上父亲的忙,还可能徒增困扰。 更何况此时顾晏然也不一定在清河县,即便在,她相信以他的能力不可能避不过此次的灾祸。 他可是沙场上的战神呢,不过是个水难而已,岂能奈何得了他! 连日大雨总算于这日放晴。 黄昏时分,从京城方向来的官道出现了两匹快马,直接来到驿站附近,马下来两个男子,其中一位劲装打扮的大汉身材粗壮,面貌憨厚;另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长身玉立,穿着一袭藏青色的圆领长袍,腰间坠着一枚古朴的玉佩,容貌分明生得端正,眉目之间却颇有些冷意,教人难以亲近。 劲装大汉拿起挂在马背上的牛皮水囊,打开来咕噜咕噜连灌了几大口,接着才畅快地用衣袖抹了抹嘴。 “痛快!” 青年转头淡淡地看了汉子一眼。“你又在水囊里掺烧刀子了?” 劲装大汉脖子一缩,一脸被抓包的尴尬,却是讷讷地将水囊往青年的方向一递。“头儿也来一口?” 青年没理会他,解开自己的水囊喝着,一边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大汉也随着他左右张望。 “头儿你瞧,这天色也晚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前头有个驿站,不如咱们今晚就在那儿投宿吧。” 青年男子不置可否。“你可是忘了?如今我早已不是官身。” “晦,那驿站虽说只接待官差,但不都是名义上的吗?谁替官家做事还不会私下拿点油水了,咱们老百姓想住,只要多给些银两,想必驿丞也不亏的。” 两人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车轮声,大汉回头一看,只见一辆双头马车轻快地驶来,两旁还有几个骑在马上的护卫跟随。 大汉啧啧有声,拐起肘子,顶了顶青年。“头儿,你瞧,是温侍郎府上的马车。” “嗯。”青年应了一声,和大汉往路旁稍稍让了一让。 这辆礼部右侍郎府里派出来的马车之前在道上他们也曾遇过,当时马车的车轮意外陷进烂泥里,他们兄弟俩帮忙抬了一把。 对方是温侍郎家的管事,表面上客气地道谢,实际上却有些看不起他们这样在江湖上行走的平民百姓,言语之间颇有些傲气。 见马车驶进驿站里,大汉惊疑出声。“咦?他们也打算在此处投宿?” 青年白他一眼,一脸嫌他事多的表情。 大汉讷讷地模头。“头儿,我就是好奇,你说这正值江北闹灾的时候,这温侍郎还有闲心派家里的下人出来,看来不像是走商,也不像是去哪儿送年节礼,也不晓得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都不干你的事。”青年淡淡回了一句。“走吧,你不是饿了?难不成想在野外露宿啃干粮?” 这就是要去驿站投宿的意思了。 大汉闻言大喜,巴巴地应了一声,随着青年一起牵马进了驿站。 这一进去才发现里头热闹非常,马车除了侍郎府的还有其他好几家的,据说其中还有个是南部沿海市舶司的大官,任期到了领着家眷浩浩荡荡地回京,行李装得满满当当的,十分招人眼。 驿丞忙着招呼侍郎府的管事,好一会儿才迎向青年与大汉。“请问两位是哪里的大人?” 大汉咧嘴一笑,直接将一锭银子塞进驿丞手里。“这儿还有空房间吗?我和我大哥想住!” 驿丞一看,足足十两重的银子,登时眉开眼笑。“有的、有的,上房是没有了,但中等厢房还有几间,两位看看是否合意,请随我来。” 是夜,驿站内极是热闹,不时有言语笑谈声,驿丞忙着使唤驿卒给诸位大人及眷属们端茶送水,伺候酒菜。 人多嘴杂,温岁岁便不好出门了,只能在屋里躲着,幸而大伯父那边已派了府里的管事及仆妇来接,待明日就可启程回京。 不过只派了家中的下人来接自己的侄子和侄女,可见父亲在这位族兄面前并不怎么得脸,恐怕她和弟弟到了京城侍郎府还得格外谨慎小心地度日。 一念及此,温岁岁自嘲地勾了勾唇,不过无论如何,确定明日便可离开驿站她还是暗暗松了口气。 前两日南方市舶司一个五品官员领着家眷来投宿,一阵纷纷扰扰,她意外撞见了他们家的少爷,差点遭到对方调戏。 那少爷一看就是个贪花的,虽然她此时的颜色并不如前世娇艳,只能算是清秀而已,但也不想无故惹了风波,这两日只得闭门不出。 幸好还有温炫和香姨陪着她打发时间,倒也不至于太过无聊,只是这猴精似的弟弟就没一刻坐得安稳,瞧,此刻又巴着窗户往外看热闹了。 “姊姊,你过来!”温炫一个人看不够,还拉着她一同看热闹。“你瞧那人连自己的马也哄不住,被马踹了一脚,真真好笑!” 温岁岁被弟弟强拉着来到窗边,却是兴味索然。“阿炫,别胡闹了,把窗子关上吧。” “咦?那人手上拿着的红果子是什么?姊姊你瞧,那又圆又大的,可是你曾跟我说过,从西方传来的红苹果?” 第三章 在驿站重逢(2) 苹果? 这下温岁岁兴致也来了,侧身半隐在帘后,往窗外望去,这间厢房外头正对着驿站的后,邻近马康,有些人便会在此洗马喂马,此时只见一个相貌粗豪的大汉正拿着一颗红果子一匹棕马。 温岁岁睁大眼,仔细辨认那颗果子,蓦地眼角余光闪进另一道修长的人影,她陡然一震,心韵停了一拍。 她屏气凝神,脖颈僵硬着缓缓地转了个方向,望向那个忽然现身的男子,一袭藏青色的倒,眉目清俊,正和那名大汉说着什么。 她的心怦怦跳,血流瞬间沸腾加速,好半晌才寻回恍惚的心神。 是顾晏然! 竟然是他……她以为可能会在清河县,也有几分可能会在京城遇上的男人,竟这么巧也来到了这座驿站。 她必须去见他,现在马上就去! 温岁岁不顾一切地夺门而出,吓了温炫一大跳。 “姊姊,你去哪儿?姊姊!” 明月当空,夜凉如水。 箫声悠远地回旋着,吹着一曲“明月出天山”,大漠独有的壮阔景致彷佛也随着箫声在夜色里徐徐展开。 吹箫的人正是顾晏然,任驿站内如何人声鼎沸,热闹缤纷,他只是岁然不动地坐在后院石墙边,伴着他的只有马廐里几匹嚼着草的牲畜以及正使劲擦洗着爱驹的大汉。 温岁岁躲在角落,望着顾晏然吹箫的侧影。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她依然如他记忆中那般俊美无瑕,气韵淡泊,只是彷佛又更添了几许孤寂萧索。 明明他身边就有人啊! 她认得那个壮汉,在她以囊魂的形式跟在顾晏然身边时曾见过他几次,他是张大壮,是顾晏然在战场上一同出生入死的袍泽。 之后顾晏然组了商队,便将回乡后遭到家人排挤,连仅有的积蓄也被骗得精光的张大壮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跟着他一起四处做买卖,走遍了大江南北。 张大壮性格憨傻,天生乐观,她以为有这个朋友跟在顾晏然身边,能渐渐地将他从孤寂拉出来,看来并没有。 温岁岁神色黯然,从知道他也进了驿站开始,她已经在这儿躲了将近两刻钟了,好不容到借口打发了温炫,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 明明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她却苦于没有正当的理由能够接近他,总不能上前就打招,说句“公子你好,小女子可否有幸与公子结识”吧? 她能想见,顾晏然的反应只会觉得她是哪来的女疯子! 思及此,温岁岁懊恼地咬了咬唇。 这个世道是不允许女子出格,总是有太多限制,即便前世她身为国公府嫡女,再如何潇洒恣意也得受世俗礼教的束缚,从不曾设想过自己与他会有任何可能。 温岁岁在暗处踌躇,却不知她若隐若现的倩影早已落入了顾晏然眼里,剑眉微拧,浮上些许厌烦之意。 他放下箫管,一旁张大壮正好声好气地哄着今日与自己闹瞥扭的祖宗,忽然惊觉箫声停,拍了拍爱驹,走过来抬头望向墙头。 “头儿,怎么不吹了?” 顾晏然跳下墙,神色淡漠。“我先回房。” 张大壮一愣,蓦地想到什么,往温岁岁躲藏的方向瞥去一眼,对顾晏然挤眉弄眼,压低噪门。“头儿可是被姑娘家看得烦了?我瞧那姑娘挺规矩的,也没敢凑过来。” 说起来头儿也接近而立之年了,至今尚未成亲,也是令人心急,偏偏他天生一张冷脸,吓得那些个大姑娘小媳妇都不敢亲近,难得有位姑娘躲在一旁偷看他,还看得痴了。 说实在的,他很兴奋啊。 “头儿,要不我去替你打听打听那位是谁家的姑娘?说不定……” 张大壮话没说完,就被两道凌厉的眸光瞪回去,尴尬地笑了笑。 顾晏然懒得和他多说,转身欲走,才刚举步就听见角落那处传来一道邪肆的声嗓。 “唷,温姑娘,可真巧啊!” “齐公子。”这是一道清冷的嗓音,比顾晏然想像得淡定许多。 “不是跟你说了吗?唤我一声齐哥哥就好。”男子的语气越发轻佻。“这夜也深了,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此所为何事啊?可是知晓哥哥我会来此处散步,特来等我?” “齐公子,请自重!” “生气啦?哥哥就喜欢妹妹你这般气呼呼的模样,你靠近一点,让哥哥仔细地瞧瞧你。” 听着姓齐的男子话说得越来越不像样,顾晏然和张大壮脸色都不好看起来,顾晏然尚且冷淡以对,张大壮却已是忍不住,上前就想替姑娘家解围。 但他还没来得及英雄救美,就听见齐公子发出一声杀猪般凄厉的惨叫,倒教张大壮脚步一顿,顾晏然也好奇地往两人纠缠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那位齐公子握住疼痛的手背,气得跳脚。“你敢拿发簪刺我!” “小女子一时不慎,误伤了公子,望公子见谅。” “你、你分明是故意的!”齐公子往前大踏一步,手臂刚伸出去准备逮人,哪知电光石火间又吃了一刺。 这回痛的是另一只手,他简直气到全身要冒烟了。“你、你还来!” “齐公子,我这发簪是死物,没长眼睛,望你大人有大量,可莫和一支簪子计较。”温岁岁语气很冷。 “贱丫头!区区一个七品地方官的女儿也敢招惹本少爷,你可知本少爷的外祖父在京城是当什么官?只要他一句话,我保证你和你爹吃不了兜着走!” “齐公子这是黄口小儿叫阵吗?自己打不过就唤家里的长辈出来替你撑腰,小女子长见识了。” “你……”齐公子还想说什么,蓦地感觉后背一疼,似乎有人拿石头丢他。 “是谁暗算我?”他气哼哼地回头一看,只见一名俊秀青年和一个糙脸大汉都睁大眼盯着他。 他顿时感到面上无光,虽然他总是仗着父亲和外祖之名在外头横行霸道,但心里也明白要是让爹娘知晓他在外头调戏别人家的闺女,自己也讨不了好。 无奈,他只能忍下这口气,忿忿然地拂袖而去。 确定齐公子离去后,温岁岁这才松了口气,可一转头见顾晏然和张大壮都看着自己,霎时心一乱,脸颊染开一抹绯红。 她极力装作镇定地将簪子别回发髻,朝两人盈盈福了个礼。“让两位壮士见笑了。” 张大壮呵呵笑。“姑娘,你方才那招叫什么?男人耍刀剑,你这姑娘使簪子的功夫倒也俐落啊!”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温岁岁顺着张大壮的口吻开玩笑,一双清亮的妙目却是不由自主地望向顾晏然。 果然如她所料,即便是出手替她解了围,他也不打算与她有什么交集,连看都不多看她一眼,迳自要走。 温岁岁急了,不得不扬声喊。“壮士请留步!” 顾晏然置若罔闻,头也不回。 倒是张大壮颇有些歉意地对温岁岁解释。“姑娘,我这兄弟就是这个脾气,不爱理人,你可莫要嫌他无礼。” 眼见顾晏然越走越远,温岁岁只能压抑住满腔迫切,对张大壮微微一笑。“不会的,两位壮士方才为小女子解围,我很是感激。” “方才那姓齐的一副急色样,谁见了都看不过眼,我那兄弟也就随手丢了一颗石头而已,姑娘别放在心上。” 温岁岁不动声色地打量张大壮,见他确实是真诚热络,心念一转,向他打探起来。“不知壮士贵姓大名,此番可是要前往京城?” “免贵姓张,我们不是要回京城,是刚从京城出来。” 他们不是去京城的?难道她和顾晏然就要这般错过了吗? 温岁岁实在心急,偏面上不能流露什么,只能故作冷静。“不知两位壮士意欲前往何处?照理说两位替我解围,我该请家里长辈亲自登门致谢才是。” “就说没什么,你这姑娘哪来这么多礼!”张大壮有些慌,连连摇手。“我和我兄弟听说江北几个县城发了大水,想赶过去处理些产业。” 温岁岁眼眸一亮。“家父正是新任的清河县令……” “还真巧,我们的产业就在清河县!” 总算能攀上关系了。 温岁岁暗自欣喜,笑容越发粲然。“既是如此,壮士可否将在清河县的产业告知于我,兴许家父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帮忙是不需要啦,不过既然你是知县大人的女儿,跟你说也无妨……”张大壮话说到一半,就听见一道清锐的喊声。 “大壮!” 张大壮一凛,回头一看,正是一脸冷漠的顾晏然不知何时又走回来,目光淡淡地望向温岁岁。 “不过是萍水相逢,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语落他也不等温岁岁的反应,暗示地扫了张大壮一眼。 张大壮会意,只得苦笑地朝温岁岁拱了拱手。“姑娘,告辞了。” 两个男人相偕离去,留下温岁岁无奈地伫立于原地。 这可恶的顾晏然,就一定要这样板着张死人脸吗?她可是女儿家,难不成要她厚着脸皮缠着他不放,还是假装跌倒扑进他怀里,含羞带怯地逼他对她的清白负责? 好不容易老天爷赐下良机,让她能与他重逢,偏偏出师不利,她该如何是好? 温岁岁幽幽叹息,樱唇被她咬出了一枚深深的月牙印。 一钩新月,一壶浊酒,一腔相思。 顾晏然坐在窗边独酌,思绪纷纷,脑海中有一幅幅如走马灯的画面闪烁,耳边彷佛又听见那道带着傲气与娇气的嗓音—— 顾晏然,你吹箫,我弹琴,我们俩合奏一曲如何? 我的箫艺不佳,当不起与大小姐合奏。 不够好那你就练啊!我就不相信了,凭你的聪明才智连一首曲子都练不好,我还等着和你共效伯牙与子期呢! 伯牙与子期乃举世难得的知音,而我与大小姐只是……只是什么?你话说一半,怎么不说啊?你倒是说个明白啊! 那时她的声音高起来了,明显是蕴含着气恼,可他说不明白,他只知道她是主,他是奴,她是高门嫡女,而他是一个家道中落的流民。 世人都道,知音难寻,他曾有幸遇过那么一个知音,却没有勇气与她唱和。 顾晏然举杯,一口咽下略带苦涩的薄酒,桌上一管箫,在窗外月色掩映下浮掠过莹莹光泽。 “头儿你又一个人喝酒了?怎么不喊我一声?”张大壮一把推开房门就走进来,声若洪钟。 顾晏然头也不抬,自斟自饮。“说过几次了?先敲门。” 张大壮很是随意,“哎,头儿,咱们是什么交情?以前在战场上还盖过同条被子呢,你瞎讲究什么!” 顾晏然抬眸,淡淡瞥他一眼。 “行、行,下回我一定记得敲门。”张大壮讷讷地笑,也不问一声,毫不客气地就在桌边坐下来,拿起另一只空酒盏就为自己倒酒,边喝还边抱怨。“你这才一壶酒,喝得也太不尽兴了,要不我让小二搬个一坛烧刀子过来吧。” “明日我们还要赶路。” “才一缆酒,醉不死我。” “喝酒是怡情,你总是这样猛灌会伤身。” “伤身也比伤心好。” 顾晏然一怔,举杯的动作微微一凝。 张大壮见状,叹了口气。“头儿,你别以为我这人是个大老粗,就看不出你的心事,你心里有个人对吧?而且那个人早已离开你很久了,你却到如今还放不下她。” 顾晏然默然,半晌才自嘲地勾了勾唇。“别瞎猜。” “我还用猜吗?”张大壮边说边为两人倒酒。“从前在军营,我就常看你手上拿个香囊出神,后来一次出击,那香囊弄丢了,你还发了疯似的想回去找,幸亏弟兄们合力把你给拦住了……这两年呢,香囊没了,又不晓得从哪里多了一根木头发簪,我都看你拿出来两、三回了。” 顾晏然被说得脸都热了,表面仍端着,彷佛若无其事。“你有时间注意我,不如去找个媳妇。” “嘿!这是我要对你说的话好吗?上回咱们去清河县办事,隔壁那媒婆就对我说了,下回咱们再去,她肯定会给我介绍个好姑娘……我啊,就是快有媳妇的人了!倒是头儿你,别老是揪着过去的人不放,也该找找自己的好姻缘了,还别说,刚才那姑娘我瞧着就挺不错的。” “莫胡说!” “我说真格的,你不觉得那位温姑娘挺有趣的吗?几句话就让那姓齐的下不了台,她的发簪利,嘴巴更利。”张大壮笑眯眯的,越想越觉得妙趣横生。“要是别的姑娘家,遇到登徒子早就吓得大呼小叫了,她没有,也没趁机装娇示弱来向咱俩讨救兵,宁可自己把登徒子逼退,这胆量讲实在的,我张大壮挺佩服!” 顾晏然不回应,脑海不由得忆起当时情景,她的反应的确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或许就算他最后没有出手,她自己也能让那位姓齐的公子知难而退。 只是不管她是柔弱或勇敢都不关他的事,对他而言,那姑娘就是个偶遇的路人而已,他甚至连她的容貌都不曾细看。 顾晏然默默地喝酒,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张大壮看着,不禁在心里偷偷叹气。 头儿总是这样,喜怒哀乐都不形于色,没什么情绪起伏,就好像眼下活着只是尽个义务而已。 他老觉得若不是头儿对他们这些在沙场上共同出生入死的弟兄们有过承诺,怕是早已撒手一切,遁入佛门不再管这红尘俗事。 张大壮想着心情也闷了,抄起酒壶要倒酒,却发现酒壶空了,懊恼地撇撇嘴。“这洒还真不禁喝,我再去拿几壶过来!” 语落,他正想起身,顾晏然蓦地按住他的手。 他一愣,欲开口问,只见顾晏然一个眼色使过来,示意他噤声。 他连忙闭嘴,正莫名其妙时,顾晏然已悄悄起身半隐在窗子后,观察外头的动静,好一会儿才回到桌边。 张大壮压低了嗓音,好奇地问:“头儿,你发现什么了?” “有几个黑衣人在屋顶上。” 张大壮一凛。“是贼吗?” “不像。”顾晏然摇头。“看样子是来探情况的,或是找什么人。” “找谁?” “看看情况,如果今晚没发生什么事,恐怕就是明日。” 明日?会怎样? 张大壮还想再问,却见顾晏然已陷入深思,暗自琢磨着。 也罢,不管如何,反正万事紧跟着头儿就对了,就像从前在战场上一样,兄弟们总是仰仗这个英武又善谋的男子,只要有他在,即便要大伙儿闯过刀山火海都无所畏惧! 第四章 赶路半途遇袭击(1) 温岁岁一夜未眠。 她一直在想顾晏然,想着他孤寂悠远的箫声,想着他对她的冷漠淡然,想着他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哪怕她就站在他面前对他笑、试图攀关系,他的眼里依然没有她。 她颓丧、懊恼,却也心疼。 她知道他不把其他姑娘看在眼里,是因为他心心念念就只有前世的她,那位出身定国公府的程沐兰。 这么多年过去了,从他不告而别,去战场从军,到她嫁入睿王府,甚至在她的遗体都已入土后,他还是挂念着她。 这般心如止水的他该如何接近?如今她这具身体的外貌说不上是绝好的颜色,身分也平常,并没有足以称道之处,要怎么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总不能真让她学那些草原或苗疆的姑娘,豪放大胆地追着自己的心上人跑吧?就算那样他也未必肯买账,只怕会更加嫌弃她。 深究起来也是无奈,如果是程沐兰追着他,他肯定就不嫌弃了,说不定还心头火热,小鹿乱撞呢……咦? 一道灵光突如其来地在温岁岁脑海劈亮,她蓦地从床上弹坐起身,一双秋水明眸瞬间点亮璀璨异采。 她怎么就魔怔了,为何要坚持以温岁岁的身分和他重逢?她可以告诉他,她就是程沐兰啊! 虽说他那人从来不信鬼神之说,但她可以说出那些只有她和他才知晓的往事,要是他还不信,她还能说出自己的灵魂跟随在他身边那两年间所发生的点点滴滴,他和商队走过哪些地方,他在漫漫长夜如何辗转难眠,甚至她偶然撞见他沐浴时,因惊慌失措造成的那些不寻常的异动,她都可以跟他说啊! 他会相信她的,只要她能证明自己就是程沐兰,即便是夺舍重生这样的神异之事他也必不会将她视作妖孽,反而会帮她保守这个秘密。 对啊,只要告诉他,她是程沐兰,她就有理由到他的身边了,此生与他相伴,形影不离。 就这么办! 一念及此,温岁岁顿时兴高采烈起来,轻快地跳下床,也等不及唤人送来热水,直接就着盥洗盆里的冷水洗漱,然后对镜理妆起来。 因尚在孝期内,她平日并不怎么打扮,只偶尔以粉敷面,可今日她不仅描了眉,敷了粉,还在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 接着她从衣箱里挑出一件浅藕色素纹缎裙,乌黑的秀发插着一支珍珠梅花簪,虽仍是一严身素净,到底多了几分女子的娇柔。 女为悦己者容,这个才刚刚破晓的清晨,温岁岁深切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 顾晏然一开房门,映入眼里的是一道亭亭玉立的倩影。 严来人是一个姑娘,容貌清雅,身材纤细,正对他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明眸如最上乘的珠玉,熠熠生辉。 他一凛,怀疑是自己昨夜睡得太迟精神不济,一时恍了神。 他冷冷盯着姑娘,姑娘却依然笑暦如花,半晌,见他沉默不语,她像是很无奈地轻轻叹息一声,总算主动开了口。 “才过了一晚,你就不认得我了吗?” 顾晏然一震,这声嗓又娇又脆,宛如琴声叮咚,其中还蕴含着无限深意,像是气恼,又似撒娇。 “你是昨夜那位姑娘?”他语气清冷。 她却是笑得更甜。“是,我就是昨位那位姑娘,躲在角落偷听你吹箫,惹你厌烦,还拿发簪凶狠地对付登徒子的那位很泼辣的姑娘。” 顾晏然微讶地扬眉,不是没有姑娘家对他示好过,但还从来没有一个会在他面前如此自嘲。 他眯了眯眼,再度默不作声。 她又叹了口气。“你不问问我为何这么一大早就来敲你的房门吗?” 他淡淡扫她一眼,墨眸深邃无垠。“为何?” “我有件重要的事跟你说。” “嗯。” 温岁岁有些不满,“你就嗯一声?一个姑娘家清晨来敲你的房门,对你笑、对你示好,你就这个反应?” “姑娘有事就说,我不听废话。” 这男人,简直败给他了! 温岁岁脸颊发烫,真心觉得自己是俏媚眼抛给瞎子看,他非得要一个姑娘家拉下面子就是了。 虽然这回她的确是来倒追他的,可身为女儿家的矜持难免令她有几分羞涩,芙颊生晕。 罢了,是你欠他的,程沐兰欠顾晏然。 她深吸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扬起羽睫。“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你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但请务必相信我,我是句句实话。” 顾晏然的反应是往后退一步,眼看着他顺手就想关门。 温岁岁顿时大惊,横臂去挡。“你做什么?” 顾晏然神色淡淡。“姑娘废话太多,实在浪费在下时间。” “你!”温岁岁气得跺脚。 而他的反应是拉下她横在门边的手,显然还想关门。 温岁岁见状,越发心慌意乱,冲口而出。“顾晏然,你别太过分!” 两道凌锐的眸刃射向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大壮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那她如何知晓?莫非她一个姑娘家还四处向人打探一个陌生男子?顾晏然嘲讽一哂,正欲回话,目光与她的眼神对上,顿时愣住。 他从来不曾在一个人的眼中看见如此复杂的情绪,有哀怨、有委屈、有惆怅,还有更多的眷恋不舍。 她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不更像是看一个情人,因为那目光太缠绵,丝丝勾惹人的心弦。 “为何……这般看我?”在理智回笼前,他已不由自主地喃喃问出声。 她的眼神更缠绵了,柔情似水。“因为我是那个人。” “是谁?” 她没立刻回答,盯着他的眼眸一点一点地泛红,像是极度的痛楚,极度的伤感,教他的胸口也纠结起来。 “顾晏然。”她上前一步,送来一股盈盈暗香。“我是程……” 咚咚! 温岁岁陡然屏息,只觉得心脏彷佛遭受某种强烈撞击,教她几乎承受不住。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她会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闷痛难抑,气都喘个过来? “我是程……” 咚咚! 又一下剧烈的撞击,痛得温岁岁无法呼吸,试着换句话说。“定、定国公府……” 咚咚! 剧烈的疼痛宛如天罚,绞扭着她的胸口,她脑门发晕,身子发软,眼前逐渐变得迷蒙。顾晏然察觉她的异状,莫名也有种不祥预感。“定国公府怎么了?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何不说了?” “我、我……”温岁岁双手抓紧胸口,痛得全身冷汗涔涔。 她说不出来,神灵不允许她说,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不被允许以如此取巧的方式到他的身边。 她不能再是程沐兰了,不能和程沐兰有任何一点点牵连。 她,只能是温岁岁。 珠泪滑落,她迷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一直漠然的神色终于有了动摇的迹象。 “顾、晏然……”她朝他伸出手,抓到的只有一片虚无,接着双眼一闭,颓然晕厥。 再醒来时,温岁岁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她有片刻的恍惚,脑子有些迷迷糊糊的,还未完全清醒过来就听见温炫惊喜的喊声。 “姊姊,你总算醒了!” 温岁岁一凛,侧头一看,只见温炫坐在床边,正满怀关切地瞅着她,眉宇仍有些担忧过后的紧绷。 温岁岁连忙坐起身。“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突然晕倒了,是一位姓顾的公子送你回来的。” 是顾晏然,他将她抱回来了? “那他人呢?”她焦急地追问。 “他说他和朋友还要赶路,先告辞了。” 所以他已经离开了?她好不容易才与他相遇的,这就错过了? 温岁岁芳心沉下,心口隐隐揪痛着,一股难言的情绪噎在喉头,她颓然地低敛着眸,玉手紧紧抓住被褥。 温炫却误会了她的难过,慌忙安慰道:“姊姊,你莫多虑,顾公子送你回来时很小心,没有外人看到,连大伯父那边派来的刘管事和仆妇都不知晓,是我和香姨把你接回房里的。香姨跟刘管事他们说你身子有些不舒服,请了大夫来把脉,大夫说你可能是因为一时情绪激动才晕过去的,没什么大碍,只要放宽心就好了,又开了些安神的药方,香姨替你煎药去了。” 温岁岁默默听着弟弟长串的解释与安慰,心中暗自苦笑。 弟弟怕是以为她被一个男子抱着送回来,会担心自己坏了名声,可她其实不是的,她巴不得能与顾晏然有更多亲密接触,要是能让他不得不娶了她那才好呢! 她幽幽叹息,为自己的厚颜无耻感到汗颜。 一阵叩门声响,接着沉香推开门走进房内,见温岁岁已经坐起身了,大喜过望,忙忙地来到床边。 “小姐醒了,正好这汤药也熬好了,等我搧凉了些小姐就喝了吧。” “我没事。”温岁岁有些恹恹。“用不着喝药。” 温炫与沉香闻言交换一眼,两人还想再劝,就听见外头响起吵吵嚷嚷的声音,有人高声喊着。 “香姨娘,小姐可醒了?刘管事吩咐了,若是小姐无事,咱们就赶着出发了,否则天黑之前怕是进不了城。” 这听起来就是个中年婆子的声音,语气颇有些不客气。 温岁岁蹙眉,未及反应,温炫已抢先开口。 “刚刚那位顾公子不是说了吗?路上可能有变,让我们最好延迟一日出发,香姨你没去提醒刘管事吗?” 沉香脸色也有些难看。“我说了,但刘管事的意思是顾公子与咱们非亲非故,也不知是何居心,还说这几日府里忙得很,最好早些回去,免得侍郎老爷和夫人他们挂心。”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为了接他们这几个不重要的亲戚耽搁时间吧。温岁岁嘲讽地冷笑。 下人们的态度绝大多数也代表了主人的态度,有时候她在想,若不是她和邹家有亲事,而邹文理的外祖父又于去年入阁,她那位大伯父还会那般热情地替父亲在吏部走动,得来升迁的机会吗?她的大伯母怕也是懒得费神为她这个旁支侄女操办婚事吧。 她定了定神,懒得去理会刘管事等人的粗率无礼,见沉香去了外间,开门和那仆妇说话,她便抓着温炫细问。 “你方才说,顾公子提醒我们晚一日再上路,可曾问清楚是什么缘故?” “我问了,可顾公子也没有细说,只是嘱咐我们回京时务必小心。” “那顾公子和他那位朋友可是也要回京?”温岁岁带着一丝希冀,顾晏然会特意提醒,说不定是决定改变行程了。 可温炫的回答终究还是让她失望了。 “我原也提议过,不如就让我们跟着顾公子一同出发,可他说他和朋友与我们并不同路。” 她和他终究是错过了。 温岁岁有些索然无味,沉默下来,而外头的喧嚷声更大了,只听见一道不客气的男声下着命令。 “动作快些!将行李都搬下楼去,让车夫和护卫们准备好了,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刘管事,我家小姐还需要多休养些……”这是沉香的嗓音,仍是温温柔柔的,带着些许焦急意味。 “小姐既然醒了,咱们就在马车上多垫些软褥子,让她回京路上舒坦些就是了,若真要调养身体还是等回到府里,拿老爷的帖子去请个好大夫来看才是正理。” 很明显,刘管事这是坚持今日一定要出发了。 “王大人他们也打算今日就回京,咱们两家一同上路,彼此也有个照应……”刘管事态度依然强势。 温炫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压低了嗓音对姊姊说道:“顾公子说了,他也会去提醒王大人他们多在驿站停留一日,看来他们也是不听劝了。” “既然如此,我还是起身吧。”温岁岁勉力振作起来。“阿炫,你把桌上的药碗拿给我。” 温炫登时笑了。“姊姊肯喝药就对了,总是身子要紧。” “……嗯。” 第四章 赶路半途遇袭击(2) 距离驿站往京城方向的官道上约十多里处有一大片空旷的野地,芒草丛生,路边却有一棵数百年的老树,横展着遒劲的枝芽,浓荫如盖。 此刻一匹玄色骏马正被系在树下,悠闲地吃着草,一旁则站着一个身穿靛蓝色长袍的青年男子,圆领箭袖,十分英气。 男子正是顾晏然,他已在此处等了一刻多钟,总算听到一阵踢踏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不一会儿张大壮便连人带马来到他跟前,俐落地跃下坐骑。 一下马,张大壮还来不及开口,先扯下水囊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大口。 顾晏然有些不忍。“累了吧?” “累倒是不累,就是今儿这秋老虎晒得慌,害我跑马跑得满身大汗。”张大壮喝罢水,又随便用衣袖抹了抹汗,立刻兴奋地报告。“头儿,还真的被你猜中了,京城那边送出来一批流放的犯人,约莫今日午时就会经过驿站附近。” “嗯。”顾晏然深思地颔首。 昨夜他和张大壮发现那几个意图不明的黑衣人后就提高警觉,两人轮流守夜,可直到天蒙蒙亮整个驿站都毫无异动。 这便排除了那些黑衣人是想趁夜入室偷盗或绑架的可能,也就是说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打劫。 为了厘清那群人的计划,他命张大壮趁着天色未亮往京城那头的官道沿路打探消息,果然如他所料,那群人夜探驿站确实是想找人。 这会儿,张大壮素来不怎么灵光的脑袋也有了想法。“头儿,那几个黑衣人该不会真的想劫犯人吧?他们是想趁着那些犯人进驿站投宿时偷偷地把人带走?可是不对啊,押解流犯规定日行五十里,照他们的脚程,今天入夜前怕早是离驿站很远了,只能宿在下一个据点。” 顾晏然不置可否,淡淡地问:“若你想劫犯人,可会如此明目张胆?” 张大壮一愣。“难不成我想错了?” 顾晏然神情意味深长。“若我想劫犯人,必会让人看不出我原本的目的,一是这群流犯不会在这座驿站休整,二是在驿站下手,意图也太过明显。” “头儿的意思是……” “官差押解流犯,路途遥远,意外频传,有时在荒郊野外遇到野兽或是些山贼盗匪,也是常事。” 张大壮顿时恍然大悟。“所以他们不是想在驿站劫人,是想在路途中动手?” 顾晏然颔首。“昨夜那些人怕是来查探驿站里可有准备往京城去的富商或官员,到时这两路人马在途中交会了,正巧冒出一群山贼打劫,混乱之中跑了几个流犯,在上面的人看来也是情有可原。” “头儿说得有理!那个从南方市舶司回京述职的五品官带了十几辆马车的行李,装得满满当当的,分明是富得流油,眼看就是只肥羊,说是山贼想打劫他们我也相信!这群人表面打劫富官,实际是想带走流犯,这就叫明修那个那个什么……”实在想不出来,张大壮略窘地放弃。“头儿,你也知道我没读过什么书,那些文谒认的话我记得你有教过我,可我实在是忘了。” 顾晏然忍不住微微一笑。“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对对对,就是这句!唉,你说读书人怎么就那么能钻研呢?这么多典故我都想不出来。”张大壮懊恼地连拍几下自己的头,“头儿,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是管还是不管?” “如今我们只是寻常百姓,这种事也管不着。”顾晏然顿了顿,脑海中莫名掠过一张灿顺的笑颜。“不过既然同宿于驿站也算有缘,今日一早我已经提醒过温侍郎和王大人的家人了,让他们延后一日再出发,至于他们听不听就不是我们能干涉的了。” “也是,他们要是晚一日走,那些黑衣人假抢劫真救人的计划也只能被迫中止,得到下一个合适的地点再动手了。” 张大壮话语才落,就听见远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车轮行进的声音,带动一片黄沙滚滚。顾晏然面色一沉。 张大壮粗浓的眉毛皱起来。“头儿,看样子王大人他们没听你的劝,这声势干脆直接敲锣打鼓通知大伙儿肥羊来了。 顾晏然默然不语,望着那一辆辆的马车踏着烟尘而来,他认得前头应该是那位市舶司王大人一家,而温侍郎的家人则跟在后头。 那位温姑娘应该也在某一辆马车上吧。 顾晏然默默地看着那一辆接一辆的马车驶过,他不知道温岁岁正坐在倒数第二辆马车内,和温炫、沉香同乘。 车窗上盖着一层深蓝色的粗布帘,温炫想掀开帘子,却遭到沉香柔声劝阻。 “外头都是烟尘,你姊姊身上不大好,你也容易气喘,可别呛到了。” “我不开窗,就打开帘子看看外头景色。” “就是一片黄沙,也没啥好看的,外头日头晒,免得又把小姐晒晕了。” 温炫没辙,讷训地看了温岁岁一眼,温岁岁只是倦懒地靠在马车壁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车内的姑娘意态消沉,车外的青年神色冷郁,这一扇窗,一道帘,宛如天际那一带蜿蜒的银河,阻绝了牛郎与织女。 一长列的马车渐行渐远,再回神时,视线所及之处已看不见车辆,连那漫天烟尘也都消逸无踪。 “走吧。”顾晏然神色淡淡,解开系在树上的缰绳,翻身上马。 张大壮连忙跟上。“头儿,咱们这就走了吗?” “嗯。”顾晏然轻轻踢了踢马月复,策马往与京城相反的方向奔去。 随着马蹄哒哒,回旋于他耳畔的却是那姑娘的娇甜软嗓—— 我有件重要的事跟你说。 顾晏然,你别太过分! 我是程…… 顾晏然陡然一震,说不清在胸臆漫开的是什么样的滋味,蓦地紧紧勒住鹤绳,坐骑有些受惊,直立嘶鸣起来。 张大壮也吓了一跳,扬声喊。“头儿,怎么了?” 顾晏然调转马头。“追上去!” “啊?你要去追……你不是说咱们管不着吗?” “驾!”顾晏然的回答是僵绳一抖,策马疾奔。 张大壮傻眼,只得慌慌张张地跟着调转方向,紧追而去。 惊变起于转瞬之间。 前一刻温岁岁还靠着引枕闭目养神,一边听弟弟心不甘情不愿地背着论语,下一刻就听见四面八方传来杂沓的马蹄声。 这段官道是一路上最窄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被一片树林挡住,越过树林便是溪流纵谷,此时变故陡生,一行二十多辆马车登时卡住,马匹都不安地打着转儿。 “姊姊!” 马车激烈摇晃,温岁岁一时不察,后脑杓在车壁上重重撞了一下,温炫与沉香有些惊,两人都担心温岁岁被撞得不舒服,纷纷望向她。 沉香握住她臂膀。“小姐,你还好吧?” 温岁岁模了模自己后脑杓,安抚地笑了笑。“没事。” 温炫见温岁岁还能笑着说话,稍稍松口气,但仍是惶恐,忍不住紧紧握住她的手。 温岁岁轻轻拍拍他,弯身敲了敲前方的车壁,扬声喊。“徐管家,怎么回事?” 徐管家一路跟着温家人上京,受温承翰的命令和沉香一同留下照顾温岁岁姊弟俩,他用粗嘎的嗓音回应道:“小姐少爷莫慌,前面来了一队押解的流犯,可能是双方起了什么争执,你们且待在马车内,待我下车去瞧瞧。” 徐管家才刚下车,就听见前头有人惊惧地嘶喊—— “是山贼!一伙山贼拿刀杀过来了!” 跟着便是一阵铿锵凌厉的金戈交击声。 “山贼动手了!快逃!” 徐管家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打开车门。“小姐,是山贼!山贼来了!” 温岁岁闻言神色一凛,温炫与沉香更是吓白了脸。 沉香焦虑不已。“小姐,怎么会遇上山贼的?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 温岁岁一手揽住香姨,另一手将弟弟握得更紧,打开车窗探头察看外头形势。 此刻周遭已是一片杀声震天,押解流犯的官兵以及分属于王、温两家的家丁与护卫,足足上百个人拿刀砍在一起,好几个双手上着缭鋳的流犯趁这一团混乱,彼此使个眼色就往一旁的树林里窜去。 王大人的家眷都被吓慌了,侍郎府派出来接温岁岁姊弟的下人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四散逃命,刘管事高声喝令家丁与护卫们团团护住他乘坐的那辆马车,却没人想到来关心温岁岁姊弟的安危。 看来他们只能自力救济了。 温岁岁咬牙,望向负责驾车的老仆。“徐管家,可能驾车逃离此处?” “不成啊!小姐,前头的路都被其他马车给卡住了,咱们是动弹不得!” “后面呢?后面是邓叔负责押送行李,他是殿后的最后一辆,让他想办法调转车头,我们回头走!” “好!我去同他说!” 徐管家往后头去找从通州雇来的邓姓车夫,温岁岁其实也心慌意乱,但见弟弟和香姨都眼巴巴地瞧着自己,只能勉力镇定下来。 “阿炫,香姨,你们莫忧,山贼要抢劫也得找头肥羊,王大人他们的目标比我们显眼多了,我们悄悄地往后退回去,说不定根本没人会注意到……即便他们还是要抢,我们将所有的金银行李都给他们就是了,性命要紧。” “可是……” “莫怕,来,握住我的手,无论如何,我们三人绝不分开!” 温岁岁神色笃定,温炫与沉香看着,猪徨不安的心彷佛也有了依归,两人都握着温岁岁的手彼此抚慰。 徐管家重新回来驾车,正艰难地调转车头时,前方温府的几个护卫与山贼交手渐渐落了下风,刘管事躲在马车上,深怕刀光剑影波及自己,脑中念头一闪,忽然朝车外大喊。 “壮士,我们只是侍郎府的下人,身上没几个值钱的东西,还不够壮士们一口吃的,后头、后头那辆车坐的才是小姐和少爷,他们才是真正的矜贵人……你们、你们就饶了小的吧!” 刘管事想着将祸水东引,却不料外头几个蒙面的山匪听他求饶,反倒一肚子火。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本大爷最看不起你们这种卖主求荣的鼠辈……兄弟们,把这辆马车给我掀了!” 这头打得热闹,另一头徐管家趁机要驾车逃离现场,没想到拦住他的不是山贼,而是温府的下人。 “都是你们!不过就是些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偏老爷夫人还让我们来接,如今被你们害得不得好死……要死大伙儿一起死,谁也别想走!” 那仆妇彷佛疯了似的吆喝来两、三个家丁,拉扯着徐管家不放,欲将他给拽下马车,徐管家死命撑着,手肘都月兑臼了,痛得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温岁岁探头往车窗外看,见状大惊,随手抓起一个食盒就往那仆妇背部用力砸去。 那仆妇吃痛,身子踉跄了下,顺势撞歪了一旁的家丁,几个人狼狈地跌在一起。 “徐管家,快走!” 徐管家点头,忍着痛一甩马鞭,驾车急驰,马匹受了惊横冲直撞起来,没往后头的官道上走,反而慌不择路地朝一旁的树林奔去。 顾晏然与张大壮策马赶到现场时,目睹的便是这一幕混乱的情景,拿刀的官兵与护卫和假扮山贼的黑衣人持刀互砍,黑衣人明面上打着抢劫的名号,实际上暗中分流,护送几个流犯藏进树林里。 张大壮惊愕地张大嘴。“头儿,都乱成这样了,咱们是打算救哪个?” “找温家的马车!”顾晏然当机立断。 “温家?”张大壮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你是要救昨晩那个勇敢的姑娘?早说嘛!要知道你是来英雄救美的,我这一路上也不会哇哇叫了……” “别说废话,快找人!” “顾晏然无心听张大壮插科打谭,只挂念着找那个言笑晏晏的姑娘,她虽然鲁莽了些、大胆了些,但一朵迎风绽放的春花不该凋零在如此萧瑟的深秋。 他纵目四顾,犀利如鹰隼的目光将现场的所有细节都一一掠过,偏偏就是看不见那道娉婷曼妙的倩影,看不见那张灿烂甜美的笑颜。 顾晏然越发着急,他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般激荡的情绪了,不曾这般迫切地想找到一个人,想听见她的声音…… “顾晏然!” 清脆高昂的声嗓在他的脑海激起千层浪,顾晏然浑身一震,往声音来处寻去。 “顾晏然!是我,我在这儿!” 他看见她了,一辆歪歪扭扭窜向树林里的马车上,一个神态俏皮的姑娘不顾危险地攀着车窗,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探出窗外,朝他不停挥着手。 “顾晏然!” 明明那么险象环生,她脸上却是笑着的,语气轻盈欢快,就好像能在这样的险境与他相逢,对她而言是多么大的幸运。 “啊!” 温岁岁忽地惊喊了一声,顾晏然的胸口也随之如遭重击。 只见驾车的车夫不知怎地身子一歪,摔下车来,而已然受惊的马更加惶恐,一个直立嘶鸣差点带翻了整辆车,接着继续往树林深处,跌跌撞撞地窜去。 顾晏然悚然大惊,一踢马月复,立即朝那辆已经失控的马车狂奔,张大壮一凛,也随后跟上。 两人身上摺着弓箭,一入树林就被几个黑衣人误认为是来坏己方大事的,不由分说便拿刀砍过来。 顾晏然并不想与这些黑衣人交手,抽刀挥了几下,边打边退,黑衣人却反而死死纠缠不放。 张大壮见势不妙,连忙喊。“头儿,你先去救人,这边我来断后!” 顾晏然一凛,也明白再和这几个黑衣人纠缠下去只会耽误救人时机,低声叮嘱。“那你自己小心!” 趁着张大壮挥刀掩护,顾晏然立即后撤,待他追上那辆失控的马车时,只见那匹马拉着车厢一路奔到悬崖边,崖下便是溪流湍急的深谷。 马儿吓到了,慌忙煞住马蹄,一个打转却是将整辆车来回甩动。 车门被摇晃开来,车厢里三个人一时重心不稳撞成一团,沉香更是整个人被甩出车外,扑跌在地。 “香姨!”温炫惊喊,上半身也被甩出车外。 “阿炫小心!”温岁岁一手抓住车上横把,另一手揪住温炫后衣领,试着将他提上车,奈何气力不够,也跟着摇摇欲坠。 “快跳车!”顾晏然厉声高喊。 说时迟,那时快,半个车厢已挂在悬崖边,跟着便是一点一点地往后坠,顾晏然飞快甩绳,试图套住车厢将整辆车拉回来,却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间,他无暇细思,索性从坐骑上纵跃而起,借着扣住车厢的强绳,整个人顺势随着车厢一起坠落—— “头儿!” 张大壮策马赶到崖边,只见顾晏然和温家姊弟,连人带车马坠入深谷,在湍急的溪流里载浮载沉,不知被带向何方。 第五章 他们都要活着(1) 因日前才下过一阵豪雨,此时溪水暴涨,水势湍急,载着温岁岁等人的车厢早在坠崖的过程中被岩壁撞得散架,幸而顾晏然眼明手快,将被晃得七荤八素的温岁岁和温炫都揽过来,三人紧紧抱住了拉车的马匹。 有马儿的躯体护着,三人落水时都只受了些轻伤,只是这只可怜的牲畜就免不了全身骨头尽碎,很快就断了气。 顾晏然勉力抓来一块也跟着断落于附近的车板,推给温岁岁姊弟。“抓好!” 温岁岁经历过坠崖的强烈震荡,如今又整个人泡进深秋冰凉的溪水里,神智已是模糊不清,只凭着本能抓住木板,然后将早就昏迷的弟弟揽入怀里。 三人顺着急流往下游处漂去,顾晏然手上还抓着控马的强绳,为了防止溪流将三人冲开,他将绳索一头绑在自己腰间,另一头则将温岁岁姊弟紧紧绑住。 温岁岁迷茫地看着他,值此性命攸关之际,她唯有庆幸自己是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却也深深懊悔为何牵连他也跟着两人坠崖。 “对、不起……”她喃喃地道歉,从前世到今生,她对这个男人一直都是浓浓的愧疚。 “顾晏然,我总是、对不住你……”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太细微,顾晏然没听清。 温岁岁眼眸泛红,胸臆纠结着一股难言的酸楚。“其实……我早该跟你说的……我喜……” 喜欢他,心悦于他,不想再错过他了。 “你别、别走了,别离开我……”她泪眼迷蒙地瞅着他,猫儿般地哽咽着,每一声都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祈求。 虽然顾晏然听不清,也没听懂,可他仍从她缠绵难舍的眼神中感觉到一股蚀心入骨的伤痛,他不明白为何她会有这样的痛,更不明白为何她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这姑娘身上有着他难以参透的谜,他目前能做的就是力保她平安获救,然后再仔细厘清这一切疑点。 眼看着温岁岁气息逐渐微弱,被水打湿的墨睫垂落,整个人软绵绵的,似是要陷入昏迷状态。 顾晏然一惊,握住她单边肩膀,用力摇晃。“不能睡!你得保持清醒!” 温岁岁半昏半醒地勉力扬起沉重的眼眸,只见男人脸上的神情冰冷而严厉。 “把你弟弟也叫醒,否则他很可能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温岁岁闻言悚然大惊,即将消散的神智顿时清醒了三、四分,顾晏然继续抓着她肩膀,用了极大的手劲,彷佛要借着疼痛强迫她保持清醒。 “别掐了,我……痛……” “痛也得忍着!”他毫不容情。“没我的允许不准你闭眼睛,听见没有?” 温岁岁虚弱地说不出话来。 “你听见没?说话!” 看着男人神情紧绷起来,有着平素少见的慌乱,温岁岁忽然觉得胸口一暖,苍白的唇瓣竟然微微扬起。 “顾晏然,你……担忧我吗?怕我……死了?” 这回,他总算听清了她说什么,却是狼狈又气恼。 “住嘴!你不会死!”他狠狠地瞪着她,眼神锐利,饱含警告与责备。 明明是那样可怕的眼神,她看了却好心动,神魂都飘飘然,唇畔的笑意更深。“嗯,你放心,这次、我不会死了……” 她一定会好好活着,拼尽全部的气力也要活下来,然后与他作伴,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日头逐渐西斜的时候,三人顺着溪水总算攀上了岸。 顾晏然凭借着一身练出来的强健体魄,踩过一片砂石浅滩,硬是拉扯着温岁岁姊弟俩上岸,他这一路护着姊弟俩,全身上下添了不少伤口,此刻为了上岸双手抓着锐利的岩石,更是磨出鲜血淋漓。 好不容易趴上岸,他已是精疲力竭,伸手往温岁岁姊弟俩鼻间一探,确定两人都还有呼吸,整个人松懈下来,顿时气力放尽,倒头就陷入昏睡。 日落月升,繁星点点。 温岁岁朦胧醒转,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片漆黑,瞳孔逐渐适应之后,才从幽微的月光中看清身处的环境。 她这是从水里漂上岸了?她还活着? 迷迷糊糊的思绪刚闪过,她蓦地一凛,挣扎地坐起身来。 顾晏然呢?阿炫呢?他们可都还安好? “顾晏然!阿炫!” 她惊慌地喊着,一开口,才察觉自己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全身上下亦疼痛不堪,还一阵阵忽冷忽热的,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她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痛楚,只着急地伸手模索着,发现腰间的绳索还系着,她先顺着模到了躺在她身旁的温炫。 “阿炫,醒醒!”她轻轻摇晃温炫,只觉得触手所及一片冰冷,她心一凉,颤着手去探温炫鼻息,幸好还有呼吸。 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温岁岁再往另一边找寻,顾晏然也躺在她身边不远处,她慌忙靠过去看,他的胸膛也有,只是气息显得有些短促,再就着月光细细一瞧,他脸上、脖颈、双手等处都有不少伤口,更别说那些被衣裳遮住的地方恐怕都是伤痕累累。 她不由得心口一酸,爱怜地抚过他的眉宇。“顾晏然……” 这一路顺水漂流的过程,光靠她和弟弟的体力根本撑不住,都是靠着他舍命相护才能苟活下来。 他一定很累了,他还有老寒腿呢,如今又在深秋的溪流里泡了这么久,也不晓得他腿上的毛病以后会不会发作得更厉害。 她真是对不起他。 不行,不能让他在这溪边躺下去了,她得想办法找人求救,否则三个人在这秋夜里露宿一晚,怕是都活不了! 温岁岁其实也很想睡,只是靠着一股毅力解开绳索,勉力撑起身子,还没站稳就一个腿软,整个人又趴跌下去,紧急之际她只能以双臂护着脸,免得磕到溪边那些细碎的石头,划伤了脸。 虽然很可能她现在一张脸早已是伤痕累累了。 她自嘲地寻思,手掌小心地撑地,几乎是用一种跪爬的姿势重新站起来,四处张望,总算在溪水下游的方向看见隐约的光芒闪烁。 那是灯光吧?老天保佑,拜托一定要是这附近住户人家的灯火,拜托那屋里住的是善良的人,能够帮帮他们。 温岁岁朝那灯火阑珊处走去,每一步都是百般艰难,她跌了一次又一次,身上不知多了几处瘀青擦伤,可她不能放弃,也没有软弱的余地,就只能一步步地走下去,走向那唯一的希望。 之前是顾晏然护着他们姊弟俩,现在换她来替三人找出一线生机。 “等我,等我……” 声也不知是何时开始,她脸颊满是泪水,滑过细细的伤口更添疼痛,她其实没那么坚强,也并不勇敢,真的好痛啊,要走到那户人家求救这条路怎么就这么长,这么困难…… 顾晏然,你给我力量,给我勇气吧,我快不行了…… 温岁岁在心里恳求着,在濒临崩溃的时候她只能想着这个男人,想着自己许下的要与他相伴一生的誓言。 她欠这个男人很多很多,所以她一定得撑住,一定不能软弱。 温岁岁一边走着,一边抽抽噎噎地呜咽着,到后来连哭也没力气了,只有泪水迷蒙了双眼。 终于,她走到了那户人家外,一间黄泥土坯的简单屋舍,窗边透出温暖晕黄的灯光,可她不敢直接去敲门,先是悄悄蹲在窗下,仔细听里头的人交谈的声音。 “老头子,我搁在这儿的针线窭子呢?你瞧见没有?”是一个妇人的声音,语调慢慢的,嗓子粗哑,应是有了些年纪。 没有人回答。 “老头子,我在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啦?”妇人提高了嗓门,生气起来。 “你这婆娘!都说了别动不动就上手掐我耳朵……你那针线窭子不就在那儿吗,你这眼神也不知往哪儿使的!” “哼,你眼神倒是好使,光瞅着我忙呢,就不晓得搭把手,老娘我还不是要替你缝你那破裤子!” “你就别瞎忙了,那件裤子都破得不成样了,索性丢了算了,英娘不是说了,过两日女婿去赶集,替咱俩买几块布回来。” “英娘都嫁出去几年了,你倒好意思这么使唤女儿女婿!” “怎么使唤不得了?咱们就英娘这一个女儿,好不容易养大了,还不得好好享受她和女婿的孝敬?” “懒得跟你说了,滚一边去,别碍老娘的事!” 夫妇俩虽是吵吵嚷嚷的,倒是一派平凡农家的温馨,应该不会是那种心眼多的坏人吧。 温岁岁攀着窗沿,努力撑起虚软的身子,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来,她的身影映上了窗纸,倒吓坏了屋里的老夫妇。 “老、老头子,有鬼!”妇人吓得都尖叫了。 “你别这样喳喳呼呼的,小声点!” 夫妇俩相互扶持,老头子还将一把铁锄握在手里,两人小心翼翼地打开屋门往外瞧,只见一个形容狼狈的姑娘家跪在地上,摘下戴在手上的红珊瑚手串,神态恳切地望着他们。 两人顿时愕然,面面相觑。 她不见了! 当顾晏然再度醒来,发现系在腰间的绳索松落了,还有些朦胧的神智霎时紧绷,在夜色里模索一阵,那个原该躺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姑娘不见了! 她去哪儿了?明明她的弟弟还躺着呢,她不可能一个人离开,莫不是被哪个心怀不轨的路人给带走了,不会对她做出什么事吧? 顾晏然很清楚一个女儿家的清白与名节有多重要,要是她真的遭受到侵犯…… 他不敢想像那样的后果,勉力挣扎着起身,这才察觉自己一条腿月兑臼了,每走一步便是难以煎熬的痛。 他强撑着在附近寻找着。“温姑娘!温姑娘!听见我的声音了吗?听到了就喊一声!温姑娘……” 蓦地,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他一凛,悄悄从袖中滑下一把短刃,紧紧捏在掌间。 一回头,映入眼瞳的先是一道灯影摇晃,他眨眨眼,逐渐看清原来那是一盏灯笼,提着灯笼的是一个穿着短褐的农家老汉,身旁跟着一个同样上了年纪,面容纯朴的妇人。 老汉见到他,扬起粗嘎的声嗓。“小伙子,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姑娘?” 他没回答,直勾勾地盯着老汉。 老汉身旁的妇人倒是热络地笑开了。“别着急,在这儿呢!” 妇人说着从老汉手中接过灯笼,伸手往后一挽,将一个走在她身后的姑娘带出来,灯笼微微高举,映亮了姑娘的脸。 这一瞬间,顾晏然只觉得心口怦然悸动。 温岁岁与他四目交接,绽开灿烂的笑容,分明形容狼狈,整个人披头散发,额头上撞出几个瘀青,似乎还有些许细细的伤痕,可他却觉得这张脸美若天仙。 “姑娘,这位就是你的族兄吧?”妇人问她。 “嗯。”温岁岁点点头,亮得惊人的明眸弯成两枚新月,依然含笑睇着他。“还有我弟弟,劳烦婶子和老伯相救了。” “别担忧,你们都会没事的。”妇人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转向自家老伴。“老头子,你去把这丫头的弟弟播着,咱们回去了。” 顾晏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不是被人带走,是主动去找附近的农家求救。 在一行人前往老夫妇家的路上,顾晏然注意到她双手都磨破了,衣袖上也染了血,还不知身上有多少伤口。 方才她去求救的路上肯定相当艰难吧,这么黑的夜,又在陌生的地方,寻常姑娘家怕是一步都不敢多走动,她竟有这般的勇气独自去寻求外援。 顾晏然不由得想起初见她那夜,她拿自己的发簪对付登徒子,既强悍又骄傲的姿态。 这是个特别的姑娘。他默默地寻思,丝毫未察觉自己这一路丄,目光都胶着于她的背影,须臾不离。 公鸡啼晓,天色将明未明。 农家的一日便是在这样的黎明开始的,王老汉和他的婆娘早早便洗漱完毕,一个在灶间烧起了柴火,一个到后院喂鸡喂鸭。 等王老汉从后院鸡舍里捡出一篮鸡蛋时,另一头一间用黄泥茅草搭的小屋也有了动静,一个穿着靛蓝长袍的青年走了出来,步履看得出有些微跛,身姿却极是英挺。 王老汉笑着打招呼。“小伙子,醒了啊,今儿倒起得早,你伤还没好,该多睡一会儿的。” 他语气热络,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有着乡下老农最纯朴的笑容,即便很少主动与外人搭话的顾晏然也不免回以淡淡一笑。 “在下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几日多亏老伯照顾,有什么我可以搭把手的?” “不用不用,你自去洗漱吧,等会儿过来前头一起用朝食啊!”王老汉热情地瞩咐着,抱着那篮鸡蛋进了主屋。 顾晏然目送老汉离去,这才转身回到茅草小屋。这里原是王老汉年轻时做木工的地方,乱七八糟地堆了不少木材和工具,在靠墙处砌了一条炕,如今正好烧暖了,铺上了被褥,让顾晏然能在此处休养。 温炫也被安置于这间小屋内,至于温岁岁则被安排睡在王老汉夫妇女儿未出嫁前住的闺房。 那夜温岁岁来到王老汉屋前求救,夫妇俩见她一个姑娘家遭逢匪难又坠崖落水,差点连一条命都折腾没了,顿时大起恻隐之心,当下便让她领路一起去溪边救人,将顾晏然和温炫都带了回来。 三人当时情况都很不好,温岁岁染了风寒,温炫同样发烧昏迷,而顾晏然满身是伤,伤口泡了水,也有感染的危险。 隔天一早王老汉便去邻近的镇上请了大夫来,大夫为温家姊弟把了脉、开了药,又替顾晏然月兑臼的一条腿正了骨,敷上伤药,命令他务必好生调养,伤筋动骨一百天,绝对不可轻忽。 为了养病养伤,三人便暂且在王老汉住处落脚,住了几日也和这对老夫妇渐渐熟悉了起来。 待旭日东升,朝阳的第一道光射进屋里时,温岁岁也醒了,简单的梳洗过后她换上一件王家闺女留在娘家的旧衣裳,悄悄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堂屋的桌上已经摆上了早点,一笼蒸饼和包子,一盘炒鸡蛋,几碟自家腌的酱菜。 王大婶正在摆碗筷,温岁岁连忙上前。 “婶子,我来。”她说着手脚勤快地帮忙起来。 王大婶笑眯眯地打量她。“姑娘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温炫也被安置于这间小屋内,至于温岁岁则被安排睡在王老汉夫妇女儿未出嫁前住的闺房。 那夜温岁岁来到王老汉屋前求救,夫妇俩见她一个姑娘家遭逢匪难又坠崖落水,差点连一条命都折腾没了,顿时大起恻隐之心,当下便让她领路一起去溪边救人,将顾晏然和温炫都带了回来。 三人当时情况都很不好,温岁岁染了风寒,温炫同样发烧昏迷,而顾晏然满身是伤,伤口泡了水,也有感染的危险。 隔天一早王老汉便去邻近的镇上请了大夫来,大夫为温家姊弟把了脉、开了药,又替顾晏然月兑臼的一条腿正了骨,敷上伤药,命令他务必好生调养,伤筋动骨一百天,绝对不可轻忽。 为了养病养伤,三人便暂且在王老汉住处落脚,住了几日也和这对老夫妇渐渐熟悉了起来。 待旭日东升,朝阳的第一道光射进屋里时,温岁岁也醒了,简单的梳洗过后她换上一件王家闺女留在娘家的旧衣裳,悄悄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堂屋的桌上已经摆上了早点,一笼蒸饼和包子,一盘炒鸡蛋,几碟自家腌的酱菜。 王大婶正在摆碗筷,温岁岁连忙上前。 “婶子,我来。”她说着手脚勤快地帮忙起来。 王大婶笑眯眯地打量她。“姑娘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那你跟婶子老实说,家里可曾替你订亲了?” 温岁岁抿唇不语,不愿承认,但也不能说谎,良久才低低回应。“我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顾晏然闻言一震,王大婶却像是早有所料,笑开了。“傻丫头,婶子我早就猜到了!” 温岁岁一愣。 “婶子不仅猜到你这丫头心上有人,还知道那人是谁呢!”王大婶若有深意地挤眉弄眼,就差没直接指名道姓了。 温岁岁脸颊倏地酣热,正不知所措时屋外传来一阵响动,原来是刚从前院井边打了水回来的王老汉提着水桶进屋。 他见顾晏然杵在堂屋入口,奇怪地问:“小伙子,你愣在这儿干么?” 这大嗓门一落,可把温岁岁和王大婶都吓到了,两人同时转头,这才惊觉顾晏然不知何时来到,方才两人那番私语怕都被他听去了。 王大婶有点窘,温岁岁郁闷地咬唇,顾晏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偷听被人当场逮到,表面看似云淡风轻,其实耳根都红了。 而始作俑者王老汉整个状况外,模了模头。“怪了,你们一个个睁大眼瞪着我做啥?” 王大婶没好气地翻白眼。“你可闭嘴吧!” “嗄?”王老汉更莫名其妙了。 第五章 他们都要活着(2) 用过早膳后,温岁岁帮着王大婶一起洗锅涮碗,见王大婶拿了个小陶瓮要煎药,连忙要过去接手。 “王大婶直摇头。“你这风寒才刚好呢,还是得多养养,快回房里躺着,这药我来煎就好。” “还是我来吧,这是给我弟喝的药,我这做姊姊的既然身子好多了,也该尽尽心,婶子忙你的去吧,这几日为了照料我们三个病人,实在辛苦你和王伯了。”温岁岁语带恳切,是真心感激这对夫妇。 “行,那这药就交给你来煎了,正好家里的油壶见底了,面粉也没了,我得去镇上走一趟买些东西,再去药铺抓点药……这锅里还有些蒸饼包子,要是肚子饿了,让老头子弄来给你们吃啊。” “我晓得了,谢谢婶子。” “就说了,别动不动就谢不谢的,听了难受……我走了啊!” 王大婶放下抹布,风风火火地离开灶间,不一会儿就听见她的大嗓门传来。 “老头子,你死哪儿去了?我去镇上走一趟,你来帮我收拾一下……” 温岁岁微笑地听着外头老夫老妻吵吵嚷嚷的斗嘴,一边在红泥小火炉上煎着药,待王大婶出了门,王老汉也去隔壁人家帮忙修理一辆旧板车,她药也煎好了,将药碗放在托盘上,捧着往后院的茅草小屋走去。 小屋门半掩着,温岁岁才走到门外,就听见自家小弟哀叹着。 “我这破身子可怎么办啊!姊姊都病好了,大叔你也可以下床走了,就我一个还躺在床上,连吃饭都要麻烦人端来房里喂我,我也太不中用了!” “知道自己不中用,就得想办法把身子练起来。”这是顾晏然的回应,依然是一贯的清冷。 “怎么练啊?不如大叔你教我武功吧,你这么厉害,我和姊姊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都能护着我们……大叔,你教我吧,我想以后长大了也有能耐保护姊姊。” 顾晏然似是被缠得受不了了,语气更淡了。“练武须得先强身,强身首重毅力,你可真的有决心?” “嗯嗯,那我该怎么做?” “就从五禽戏开始吧,每日早晨,黎明即起,起码打上半个时辰,如此持之以恒,自然可以强身健体。” “五禽戏?那是什么啊,大叔你可否示范给我看?” 一阵沉默。 “大叔,你教教我嘛,躺在床上可无聊了,大叔——”温炫可怜兮兮地撒着娇。温岁岁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这个弟弟啊,最是调皮磨人的,她能想见这几日顾晏然和阿炫共住一房,阿炫是如何缠着他陪自己说话。 此刻顾晏然怕是板着脸,恨不得立刻搬出这间茅草小屋,好离阿炫这个鬼灵精越远越好吧。 一念及此,她含笑敲了敲门。 顾晏然早在听见她忍俊不禁的嗤笑时就察觉她来了,一时有些窘迫,表面却仍故作淡定。“是温姑娘吧?请进。” 一温岁岁推开门,笑盈盈走进屋,靠坐在炕上的温炫见是她,先是眼睛一亮,接着瞥见她手上端着药,小脸立刻又揪起来。 “又要喝药啊!这一日三顿地喝,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哀嚎着,抱起被褥就想把自己全身蒙起来。 温岁岁可不许他耍赖皮,在一方临时用木箱替代的案桌上放下托盘,上前一把就掀起被子。“不乖乖喝药,难道你想一辈子生病吗?大夫说了,这药喝了还有固本培元的效果……” 她还想劝,温炫忙打断。“方才大叔说了,要教我练武,教我打五禽戏,以后我身体会好起来的,不用吃药……对不对喔?大叔。” 温炫转头望向顾晏然,一脸期盼的模样。 顾晏然眼角微抽,他什么时候答应这小子要教他练武了?可真会顺竿子往上爬。 温岁岁明知温炫话里有九分是虚,却故意顺着他口吻,假装惊喜地朝顾晏然行了一礼。 “顾公子大义,小女子代舍弟致上十二万分的谢意。” 顾晏然只是冷着脸瞪她。 她才不管呢,在炕边坐下,一边盯着弟弟喝药,一边彷佛语重心长地责备。“阿炫,姊姊方才可是听见了,你怎么叫人家顾公子大叔呢,都把人叫老了。” 温炫正捏着鼻子喝苦药,闻言一愣。“会吗?” 温岁岁含笑睨了顾晏然一眼,眼波盈盈。 顾晏然心漏了一拍,咬牙开口。“顾某比令弟大了十五岁,他喊我一声大叔倒也不为过。” “不成,这可乱了辈分了。”温岁岁拍了拍弟弟,郑重叮嘱。“阿炫,以后要叫他顾大哥。” “为什么?” “因为姊姊不想叫他大叔。” 顾晏然又是眼角一抽,这丫头在自家弟弟面前胡说八道什么呢?她分明是语带暗示。 眼看温岁岁又笑眯眯地朝自己看过来,他深吸口气。“顾某出去走走,就不打扰你们姊弟俩叙话了。” 语落,顾晏然转身就走。 温岁岁瞪着他挺拔的背影,懊恼地咬了咬唇。 他又想逃了吗?这回她可不许他忽视自己的心意。 温岁岁握了握拳,蓦地站起身来。“阿炫,你自己乖乖把药喝完,姊姊待会儿再来看你。” “姊姊,你去哪儿?” “你不是想随顾公子练武吗?姊姊替你去说服他。” “果真?”温炫闻言大喜。“那就拜托姊姊了。” “交给我吧。” 温岁岁对弟弟俏皮地眨了眨眼,掩上小屋门扉,追着顾晏然穿过后院的篱笆墙,来到一条乡间小径。 铺着落叶的泥土路,两旁林木夹道,深秋的阳光从染黄的树叶缝隙中筛落,清风徐徐吹来,颇有一番闲逸风情,倒是个散步的好地方。 顾晏然踽踽走在前,温岁岁翩翩跟随其后,隔着几步距离,不远不近,足以让顾晏然清清楚楚地察觉到她的存在。 终于,顾晏然有些不耐了,驻足转身,锐利如霜的目光射向她。 “姑娘究竟有何事?” 温岁岁没立刻回答,双手背在身后缓缓朝他走过来,鞋尖轻盈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和着风声,犹如一曲美妙的音律荡人心弦。 她一步步地走着,有时踮着脚尖,有时又歪着头,像极了林间可爱的精灵,更别说脸上那带着三分喜悦、七分淘气的笑容。 终于,她来到他身前,仰起秀美的脸蛋,少女身上幽微的馨香缭绕于他的鼻间。 “顾晏然。”她娇娇地唤了一声。 他没回应,面无表情地等待她下一句话。 她却只是又喊了一声。“顾晏然。” 他悄悄捏握掌心,表面仍不动声色。 “顾晏然。” 他暗暗深吸口气。“姑娘有话直说,在下能听见。” “我已经在说了啊。”她的眼眸闪耀如星。 他一怔。“你说什么?” “我喊了你的名字,你没听见吗?” 他当然听见了,问题是她光一直喊他,意欲何为? 她彷佛看透了他的疑问,微微一笑。“我就只是想喊你的名字啊。” 想喊他的名字,想看他听见时的反应,因为曾经有那么多年,她喊着他的名字,却明知身在远方的他根本不可能听见。 “喊我的名字就是你想说的话?” 是啊,就是她想说的,想跟他说她是这般无可救药地思念着他,可他好像不懂,刀削般的脸庞冷着,眉间有着肃杀之气。 温岁岁无可奈何地轻声叹息。“你生气啦?” 顾晏然一凛。“我为何要生气?” “因为我这样闹你,因为王婶子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骗人!”她直接了当地戳破,朝他皱了皱翘挺的鼻尖。 顾晏然顿时感觉喉咙有些发干,这样俏皮娇美的神情竟是如此似曾相识。 “你明明懂得的。”温岁岁清澈如水的明眸直视他。“王婶子都看出来了,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他不吭声,墨幽的瞳眸如海,深邃无垠,教人看不清潜藏其中的情绪。 她又想叹息了。“我知道,这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可是……” “别说了!”他倏地出声打断。 温岁岁不甘心。“为什么不让我说?” 顾晏然努力放松绷紧的神经,试着平静下来,淡然以对。“温姑娘,你我只是萍水相逢,暂居于此处也不过是为了养伤,我朋友想必已经在四处打探我们的下落,待他找来……” “待他找来怎样?”她略微尖锐地抢话。“你就要跟着他走,把我和我弟丢在这里不管了吗?” 顾晏然一愣,语气略缓。“若是姑娘有需要,我可以送你们姊弟俩回京。” “然后呢?”她似笑非笑地睇着他。“从此一刀两断,永不再见?” 他默不作声。 “顾晏然!”她气极了,明眸焚火,亮得教他难以逼视。“你还要继续装听不懂是吗?那我就直说了,我、喜、欢、你!” 他倒抽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有那么惊讶吗?她才不信不曾有过姑娘家对他这般大胆地表白。 “我喜欢你。”温岁岁直视着他,不再迟疑,不再闪躲,全然豁出去。“就喜欢你!” 他似乎有些狼狈,半晌才涩涩地扬嗓。“你我才识得几日……” “我识得你,比你知道得还要早!”她冲口而出。 他一凛。“什么时候?” 温岁岁顿时怔住,面对他质疑的目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她不自觉地伸手抚住胸口,有种强烈的预感,若是她胆敢说出任何不该说的,遭到的惩罚她将难以承受。 一股难言的委屈在心口纠结,她强忍酸楚。“总之是很久很久以前……恍如隔世。” 她无法坦承,他却误会她是有意欺瞒,眼神一沉。 “姑娘的话总是令人费解。”他语气淡冷。“既然你总是不肯说个明白,不如由在下来问你——之前在驿站,你说有件事跟我说,可是与定国公府有关?” “……不是。” “或者你识得定国公府什么人?” “……不识得。” “那你那时为何提起定国公府?” 她紧紧掐握着手心,指尖陷入肉里。“你听错了。” 说谎! 顾晏然用严厉冰冷的眼神控诉着她,而她难以自辩,只能哑口无言。 他俊唇一勾,喰着嘲讽冷笑。“既是在下有所误会,那便罢了。” 他明显不想与她再多说了,转身欲走,一股突如其来的慌乱攫住温岁岁,她下意识抓住他臂膀,祈求地睇着他。 “你相信我,顾晏然,我对你的心意千真万确。” “或许吧。”他神色淡淡。“但对在下而言,姑娘不过是个陌生人。” 她心口剧痛,不由得松开手,全身忽冷忽热,微微颤抖。“没错,你我只是陌生人……现在可能是,但总有一天……” 她闭了闭眸,压下心头所有的酸痛与自怜,重新睁开眼时,只有果断的决心。“总有一天,我温岁岁会走入你的心,在这里占一席之地!” 如春葱般的指尖用力指着他胸膛,他恍若未觉,陡然圈扣住她手腕。“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会成为你心里最重要的人。”她咬着牙强调,倔强又傲气。 他恍惚地瞪着她。“不是,前面那句……你的名字?” 她先是一怔,继而恍然大悟,难怪他会突然激动起来,原来是因为她的名字。 她涩涩地勾了勾唇,嗓音微哑。“岁岁,岁岁长相见的岁岁。” 他彷佛大受打击,身子摇晃了下,松月兑她的手。“岁岁……你叫温岁岁……你怎么可以……也叫岁岁?” “怎么不可以?”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如此嘲讽。“这是很了不起的名字吗?是必须要避讳的名字吗?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名字……” “是她的名字!”顾晏然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喊出声,墨眸焚侥着熊熊火焰,映出满腔不为人知的痛楚。 岁岁,是她的乳名,除了他以及她死去的娘亲,不会再有别人唤。 温岁岁看出了他的震撼,心下五味杂陈,她上前一步,扬起脸蛋,与他四目相凝。“她是谁?” 他咬牙不语。 “是谁啊!你不敢回答吗?”她提高声调,明知他处于激烈沸腾的情绪中,仍故意刺激他。 顾晏然终于咆哮出声。“她是你永远高攀不上的人!” 他狠狠瞪着她,眼眶隐约泛红,那痛到极点的眼神,就好像在说:你不配叫这个名字,没有人配叫这个名字。 她的心也跟着酸痛起来,喃喃低语。“是我高攀不上,还是你高攀不上?” 顾晏然脸色剧变,全身紧绷颤抖,除了前世在她的灵堂,还有那次她落马,她不曾见过他如此崩溃的表情。 她是真的戳中他痛点了,将他心上的伤口血淋淋地撕开。 “对不起。”她微微哽咽,珠泪滑落颊畔,心疼地望着眼前僵凝不动的男人。“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你莫要难过了,好不好?” 顾晏然怔忡地望着温岁岁苍白的泪颜,心神一阵恍惚。 这样懊悔的神情,这般的温言软语,彷佛在久远的记忆里也曾经有过—— 顾晏然,对不起嘛,我不该那样说话的,你莫要跟我生气了,好不好? 小的只是一介奴仆,当不得小姐如此赔礼,小姐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 你真是……气死我了!顾晏然,大笨蛋,我不理你了,哼! 曾经,他的大小姐放下了千金贵女的颜面,撒娇般地向他道歉,而他却只是不解风情地冷淡以对。 如今回想起来,他怕是重重伤了大小姐的心,就好像如今,他似乎也伤了眼前这位姑娘。 他默默地望着温岁岁,而她以为他不愿意原谅自己,涩涩地苦笑。 “顾晏然,我真拿你没办法啊,你可不可以……莫要再这么瞥扭了?你心里有个人也好,讨厌我也好,我只希望你快快乐乐的,莫要总是板着脸,偶尔……也笑一笑。” 她含泪睇着他,轻声说出的每一句话都犹如一颗小石子,投入他长年冰封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 她见他还是不说话,幽幽地叹息。“好了,我不闹你了,你慢慢散步吧,我先回去。” 语落,她勉力对他笑了笑,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他一眼后,转身往来处行去。 顾晏然默然目送她背影,她的步履没有方才走向他时轻快,沉重了许多,有些许无奈,怅惘,脊背颓然地微微弯着,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般蔫蔫的。 他看着,胸臆渐渐漫开一股不可言说的心疼。 第六章 心中有她了(1) 又过了两日,温炫已经能下床了,顾晏然的腿伤也养得差不多,走路看不出丝毫跛态,甚至可以说健步如飞。 连过来复诊的大夫都对他恢复的进度啧啧称奇,赞他天生就是练武的好苗子,怪不得能练得体魄如此强健,一身肌肉匀称。 大夫的评语让温炫对顾晏然越发崇拜了,缠着想拜他为师,让他教自己习武,顾晏然虽没理会,却还是应允教他一套五禽戏。 这日早晨,一大一小便在这农家后院练起来。 相传这五禽戏乃是神医华佗所发明的一套健身功法,分为虎戏、鹿戏、熊戏、猿戏、鸟戏五种,模仿此五禽的肢体动作,配合呼吸吐纳,亦有气息调理之效。 这一系列的动作并不难,动中求静,刚柔并济,但一整套不停歇地做下来也颇耗费精力,至少温炫这个体弱多病的才做了不到半套就觉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顾晏然颇为嫌弃。“你这身体也太弱了!” 温炫小脸揪成苦瓜。“师父,我能不能休息一下?” “谁说你可以叫我师父了?我可没你这么不中用的徒弟!”顾晏然手上拿着一根烧火棍,只要一见少年动作不标准,立刻上前敲打一番。 “痛、痛啊!”温炫哀叫闪躲着。 “叫什么?继续!” 温炫争取不到同情,只好苦着脸继续,这一刻他好后悔,作什么江湖大侠的英雄梦呢,明知道自己就不是那块料,何必如此自讨苦吃。 顾晏然一面盯着温炫做五禽戏,指导他呼吸吐纳,一面听着自灶间那头传来的动静。 温岁岁正和王大婶学烧火做饭,似乎也和她弟弟一般遭遇到不小的困难,不时会听见她懊恼的惊呼,以及王大婶爽朗的笑声。 “姑娘,我看你实在不在行,还是别忙活了。” “不行!不就是烧点柴火吗?我就不相信我学不成……婶子,你别笑我了,你来瞧瞧,我这样往里头吹对不对?” “哎呀!你可小心点!” 随着王大婶这声惊喊,一阵激烈的呛咳声响起,顾晏然几乎能想见温岁岁被烟呛到,满脸是灰的狼狈模样。 “这下可真成了只小花猫了。”王大婶调侃地笑道。 可温岁岁似乎不以为忤,反而像是恶作剧似的学起猫叫声,长长地喵了一声,尾韵还百转千回。 王大婶更乐了,笑得合不拢嘴,温岁岁自己也笑了,笑声如夏日挂在屋檐边的风铃,清脆悦耳。 顾晏然听着两人欢快的笑声,瞬间竟有股冲动,想进灶间里看看那只满脸烟灰的小花猫是如何娇俏可爱。 他心神不由得有些恍惚,探手入怀,取出一张折好的当票,思绪如潮水般起伏。 那日她从那条林间小径黯然离去后,他一个人走向小径另一头的出口,正好遇见搭了牛车回村的王大婶。 王大婶采买了不少粮食和日常用品,背窭装得满满的,手上还提着两大袋,顾晏然便主动上前替她拿东西,两人一路回来,王大婶跟他叨念了不少事—— “婶子不晓得你和温姑娘是什么关系,那丫头只说你是远房的族兄,路上遇了难,幸好得你相救,不过照婶子看啊,这究竟是谁救谁还真不好说……” “那天晚上,温姑娘可真是拼了小命才找到我和老头子住的破房子求救,你是没瞧见,她当时双手和脚底都磨破了,也不晓得跌了几次,全身都是瘀青,婶子替她换衣服的时候都不忍心看了,好端端一个姑娘家,细皮女敕肉的,这是遭了什么罪啊!” 王大婶边说边摇头,连连叹息。 “那天她就跪在屋前,摘了一条红珊瑚手串,求我和老头子去溪边救人,我见她痛得都快晕了,让她待在屋里休息,她不肯,非跟着我和老头子一起去,要亲眼看见我们把人带回去才安心……可怜嗔!” 顾晏然听了只觉得胸臆横堵着,滋味难辨。 “王婶,那条红珊瑚手串,如今可还在?” “唉,我当时也不想收,可我和老头子这个家你也瞧见了,我们老俩口也就是靠着女儿女婿接济才勉强过活,那晚把你们安顿好,隔天一早老头子就把手串拿去镇上当铺当了,这才请来的大夫……” 顾晏然盯着手上的当票。 这当票是他私下向王老汉要来的,想着自己总不能让她白白当了手串,听王大婶说这还是她亲娘留给她的遗物呢,总不能让她心里有了遗憾。 最重要的是他想向她道歉,虽然不明白自己的歉意从何而来,但这两日他一直记得她在那条乡间小径离去时的背影带着些许惆怅,些许寥落,彷佛一个被抽取了灵魂的女圭女圭,不复平日娇俏的神气。 顾晏然,我真拿你没办法啊,你可不可以……莫要再这么弩扭了?你心里有个人也好,讨厌我也好,我只希望你快快乐乐的,莫要总是板着脸,偶尔……也笑一笑。 那日,她那叹息般的感叹几番在他心间回荡,那样深切的怜惜与爱意他担当不起。 岁岁……他在心里悄悄地唤着这个名字。 明明知晓她不可能是他忘不了的那个女子,但不知为何,温岁岁的一颦一笑,那些不该对他说的、淘气的、赖皮的、撒娇的言语,总令他联想起已然不在人世的那个人,她怎么能也是岁岁…… “师父,你在想什么呢?” 顾晏然一惊,倏然回过神,这才察觉温炫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动作,正一边用衣袖擦着满头大汗,一边好奇地瞅着他。 他霎时有些不自在,脸色一沉。“我让你休息了吗?” 温炫愣了愣,心中暗叫不妙,刻意装傻,讨好地笑道:“师父啊,我刚做完鹿戏了,你不觉得我做得挺好的吗?我姊说了,做什么事都得循序渐进,今日我学了虎戏、鹿戏,明日再继续学熊戏、猿戏、鸟戏,所谓贪多嚼不烂,总得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消化消化,您说是不是?” 这熊孩子,嘴上一套一套的,还真能说,跟他姊一个样。顾晏然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仍板着脸。“我说了,不准叫师父。” “那我还是叫你大叔?不不不,大叔不好,我姊说把你叫老了……顾大哥!” 温炫精神饱满地唤了一声,笑嘻嘻的,眼眸亮闪闪的,相当的自来熟,教顾晏然都不好摆脸色给他看了。 “你既然知晓贪多嚼不烂,那好,等会儿用过早膳,你把虎戏、鹿戏再重新做上几遍。” “嗖?”温炫傻眼。“还得再做上几遍?” “你不是说了,得让你好好消化消化,不多做几遍要如何消化?” “师父……不是,顾大哥啊!”温炫夸张地感叹着,拉着顾晏然臂膀就往他身上蹭,像只毛茸茸的傻狗似的撒着娇。 这一幕可把从灶间走出来的温岁岁给看乐了,噗嗤一笑。 听见她的笑声,顾晏然一震,慌忙抽回自己的手臂,顺便将温炫的“狗头”推到一旁,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微窘。 温岁岁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尴尬,只是对温炫微微一笑。“阿炫,可以吃饭了,顺便把你的顾大哥也叫过来一起吃吧。” 语落,温岁岁转身便回灶间,看都没多看顾晏然一眼,后者杵在原地,神色不由得一这两日她待他的态度一直淡淡的,许是表白被他所拒,她便识相地不再试图亲近他,也不再对他说那些热情大胆又令人费解的话了。 但为什么,他并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一颗心反而更像被某种丝线高高悬着,不得安稳。 顾晏然不禁有些懊恼,彷佛就是从遇见她开始,他沉寂的情绪再度有了波动,分明该冷然以对,却总是被莫名拉扯着。 “顾大哥,我们吃饭去,我肚子好饿了!” 见他愣在原地不动,温炫主动过来拉他,两人进了堂屋,未及在餐桌前坐下,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道响亮的大嗓门。 “王老汉,你在家吧?有人来找你家的客人了!” 顾晏然闻言一凛,与一旁的温岁岁交换一眼,两人随着王老汉夫妇出门,一个发鬓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领着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走进院子里。 张大壮一见顾晏然登时泪流满面,奔上前就将顾晏然整个人揽住,激动地大力拍他背”脊,差点没把他拍得吐出血来。 “头儿,我总算找到你了!” *** 王老汉屋前有一棵老槐树,树龄超过百年,生得枝叶繁茂,秋季叶片渐层染黄,别有一番意趣。 树下,王老汉摆了个木桌并几张木头椅凳,如今顾晏然几人都坐在树下,听着张大壮诉说别后遭遇。 原来那日张大壮摆月兑了几个纠缠不休的黑衣人后,赶到悬崖边时只见顾晏然与温岁岁姊弟三人已然顺着溪流飘走,当下他整个人快抓狂,只想着挥刀就跟那些黑衣人拼命,还是趴在一旁的沉香拉住他才让他稍微冷静下来。 “我香姨怎么了?她可有受伤?”温岁岁焦急地追问。 张大壮摇头。“倒是没受什么伤,她见我站在悬崖边着急,猜到掉下去的人跟我有关系,便求着我同她一起往下游去寻人,说多个人找便多一分力量,多一些可能性,早日将你何救回来。” “姊姊,香姨没事,太好了。”温炫欣喜地拉住姊姊的手。 温岁岁也松了口气,又关切地问:“那我家的老仆徐管家还有那位车夫邓叔呢?张大哥可有见到他们?” “他们两个也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我让姓邓的车夫先回通州去了,至于徐管家,他手臂受了伤,不便跟着我们奔波,你们香姨便拜托他先去清河县向温大人报信,之后我在镖局雇了几个护卫,你们香姨便随同一起沿路找人。” “那香姨人呢?怎么没和你一块儿过来?” “她身子弱了些,这几日我们一群人几乎不眠不休,她一时不慎染上了风寒,我见她实在受不住,就把她留在附近春溪县的医馆养病了。” “香姨生病了?”温炫大惊。 见姊弟俩着急起来,张大壮连忙安慰。“你们姊弟俩莫担心,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水土不服而已,大夫开了药,说是休养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温岁岁神色一松,安抚地拍了拍温炫的手。 张大壮又继续说他沿途寻人的经历,一个一个城镇、一个一个村落地打探消息,好不容易来到离此处最近的景和镇,在镇上最大的酒楼歇脚时,酒楼掌柜忽然拿着一幅画像来和他说话,问他是否就是画像上的人。 张大壮望向顾晏然。“头儿,那幅画像是你画的吧?你晓得我会找过来?” 顾晏然颔首。“我知你必然不会放弃寻找我们,就画了你的画像,托王老伯带去镇上,给那些做生意的店家都看一看,若是遇上了面貌相似的人就帮着问一问。” 张大壮一拍手。“幸亏头儿留下了线索,否则我怕是找不到这处村落,说不得就错过了。” 顾晏然沉默片刻,转了转手中的茶盏,墨眸淡淡地瞥了温岁岁一眼。“既然你找了过来,那正好,你去镇上买一辆马车,我们明日就启程,先送温姑娘姊弟回京……” 温岁岁急忙打断。“我们不回京城!” 顾晏然一愣,眼色一沉。“你不回去,难不成还想赖在这儿不走?” “你和张大哥不是打算去清河县吗?我和阿炫也去。” 温炫一惊,悄悄拉了拉姊姊,低声说道:“可是姊姊,爹爹让我们去京城。” 温岁岁神情肃然。“那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刘管事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把我们都推了出去,还有那仆妇,分明是嫌我们拖累了他们。” 温炫回想起当日情形,又是落寞又是气恼。“大伯父府里的下人都是这种态度,是不是代表他和大伯母其实都不欢迎我们过去?” 温岁岁轻声叹息。“毕竟我们只是旁支的亲戚,也就父亲以往曾在族学读书,和大伯父有几分香火情而已。” 顾晏然在一旁听着姊弟两人对话,大致也模清了当日的来龙去脉,面色一冷,张大壮更是为姊弟俩忿忿不平。 “那几个侍郎府的下人心高气傲得很,尤其那刘管事,眼睛像长在头顶上,俗话说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我瞧你们那位大伯父也不是个心地良善的,不去也好,免得被人当成打秋风的穷亲戚,白给你们气受!” 温炫心里也不高兴,可还是记挂着父亲要他们暂住侍郎府的叮咛:不禁犹豫地望着自家姊姊。 “可是姊姊,爹说了,这回我们进京是要让大伯母替你议亲……”温炫话没说完,手背就被姊姊用力一掐,痛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温岁岁警告地瞪他一眼,转头见张大壮兴味盎然地瞧着自己,而顾晏然则是眼神深沉,顿时心慌起来,勉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微笑。 “舍弟不晓事,让两位见笑了,总之还请两位壮士让我们姊弟俩搭个顺风车,接了香姨一起去清河县,到时家父必有谢礼,感激不尽。”说着她盈盈起身,朝两个男人慎重地行了个福礼。 见她如此婉约有礼,张大壮没吭声,只是往顾晏然脸上看过去。 顾晏然不动声色,深深地凝望温岁岁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既然如此,那就一起走吧。” 温岁岁欣喜不已,一时忘了要对顾晏然冷淡,冲着他就绽开了一朵灿烂无比的笑容,如娇花盛放,美不胜收。 顾晏然只觉得心韵彷佛漏了一拍,俊眸微敛,默默地喝茶。 *** 第六章 心中有她了(2) 定了出发的时程后,当天下午顾晏然便随着张大壮去镇上,两个男人除了买了辆马车,还采买了许多布匹首饰、米油粮食等物品回来,这些主要都是要留给王老汉夫妇的,为了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王老汉和王大婶见其中还有人参、何首乌等昂贵补品,甚至借着要送给他们未出世的孙子孙女,打了好些金项圈、长命锁、平安牌等等,俱是分量足足的,一看便知道价值不少银两。 夫妇俩都是老实人,推辞着不肯收,直说这礼也太重了,还是温岁岁好说歹说,温炫也在一旁附和,两人这才勉强收下了。 当晚,王大婶宰鸡宰鸭,整治了一桌大鱼大肉,再让王老汉抱了一罅酒回来,几个人畅快淋漓地吃了一顿。 隔天一早,温岁岁等人与王老汉夫妇辞别。 顾晏然送出一张自己的名帖,让王老汉夫妇遇到什么难事或有什么需要相帮的,只要去到他名下的商铺,掌柜的或管事见到他的名帖,自会想法子替他们夫妇周全。 王老汉夫妇拿了名帖,感受到顾晏然的诚意,自是感激不尽。 温岁岁在一旁看着也颇为感动,这男人外表看着冷,对人对事彷佛都是淡然以对,其实心肠是很好的,重情重义,她一直都知道的。 一阵依依不舍的话别后,温岁岁携着弟弟坐上马车,由顾晏然亲自驾车,张大壮骑着马在一旁跟随,王老汉夫妇怅然相送。 马车出了村子,便直接转往通向邻近县城的官道,得先去把在县城医馆养病的沉香接了,再一同北上往清河县。 天色晴朗,蔚蓝的天空漂浮着朵朵白云,两旁林荫夹道,落叶缤纷,温岁岁坐在车里,随着车轮转动的节奏微微摇晃着,只觉得心情飞扬。 她想起了前世自己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也常常趁着天气晴好时出游,那时替她驾车的也是顾晏然,她总爱在车上和他斗嘴,有时出了城见四下无人,也会吵着要换她来驾车,往往把他惊得不知所措,只能板着一张脸装酷。 这一刻,她雀跃的心情彷佛回到了往昔,真想就像前世那样,溜到车前去闹他,只可惜此时还跟着两个程咬金,一个杵在车内,一个在外头骑着马,她倒是不好胡来。 温炫原本双手巴着窗,看着窗外张大壮骑在马上悠然自得的模样,暗暗欣羡着,蓦地感觉到背部一阵刺刺痒痒的,回头一看,只见自家姊姊正目光幽幽地瞅着自己。 他被那意味深刻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连忙将不安分的双手收回来,端正坐好,一边讷讷地笑了笑。 “姊姊,你不会又要考我论语吧?我这身子还没完全养好呢……”这时马车突然一晃,他连忙顺势装起来。“哎呀,我头晕!” 温岁岁没好气地赏弟弟两枚白眼。“是吗?原来你头晕啊,那只能算了,本来还想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让张大哥带你一块儿,学学骑马。” 温炫闻言一惊,立马不装了,眼眸闪闪发亮。“姊姊,我头又忽然不晕了,我挺好的,你瞧,我还能在这车里打一套五禽戏给你看呢。” 说着,他就做了个鸟戏展翅飞扬的动作。 温岁岁强忍笑意。“你头真的不晕了?” “不晕了。” “能打五禽戏了?” “没问题!” “行,既然你精力如此旺盛,也不好让你光坐在车里傻愣着无所事事,不如姊姊来考你背书吧,你先背一段论语学而篇。” 温炫闻言,登时目瞪口呆。 说了半天,还是要读书啊! 温炫深深觉得上当了,委屈地鼓起脸颊。“姊姊,你耍我玩。” 温岁岁粲然一笑。“你姊姊我坐在车里无聊,只有你这么个傻乎乎的傻蛋陪着,不耍你耍谁呢?” “姊姊!” 姊弟俩在车里斗着嘴,坐在车头驾车的顾晏然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 他今天心情也挺好的。 也许是天光太澄澈,也许是周遭的景致太美,也许是这段时日,在一个平凡的农家重新感受到人情的温暖。 也或许是在他耳边缭绕的那清脆如风铃的娇嗓太好听,让他的心也跟着马车行进的韵律晃悠起来。 午后,一行人进了春溪县城,找了间离城门最近的客栈投宿,先简单地用了顿迟来的午膳,张大壮便去城东的医馆接人了,温炫见这客栈对街就有一间香水行,当下便吵着要去见识一番。 “姊姊,我要去!从前在平县书院时就听同窗说过,那香水行里头还有人能替你搓背呢,可好玩了!” 温岁岁听温炫如此央求,也有些心动。 所谓的香水行其实就是开放给平民百姓的公共浴堂,前屋通常设有茶室,供客人饮茶休息,后屋就是洗浴的所在。 整套服务除了在浴池洗澡之外,还有专人帮忙刮脸、修脚、梳头、按摩等等,待全身焕然一新后,穿了衣裳还能出来吃几盏酒,快活似神仙。 温岁岁正迟疑时,一旁来添茶水的小二殷勤地开了口。 “不瞒几位客官,我们掌柜的大哥正是对街那间香水行的老板,凡是在咱们客栈投宿的客人前去消费都能算便宜些,还送一回修脚的服务呢,就是……”小二顿了顿,迅速瞥了温岁岁一眼,神色不免有些尴尬。“咱们县的青天大老爷下过令,县里的香水行只做男客的生意,所以……” 温岁岁闻言,神色一凝。 其实无须小二提醒她也有所耳闻,即便这香水行早开遍了大齐境内,但其中愿意接待女客的仍是少数,大部分地方还是受限于士大夫之见,认为女子不可抛头露面,何况是去公共澡堂洗浴。 “为什么你们这边不做女客的生意?”温岁岁还未说话,温炫就抢先替姊姊抱起不平来。“我可是听书院的同窗说了,我们平县的香水行是有专供女子沐浴的汤池的,男女分浴也就不算坏了规矩,你们县令大人怎么就这般冥顽不灵呢?” “这个……客官请息怒,上头大人们的思量,咱们小老百姓也不清楚,小的也只是怕这位姑娘万一白跑了一趟,败了兴致。”小二暗自叫苦,降低了声调,深怕温炫这番大肆批评替客栈惹来祸事。 温炫还想抗议,温岁岁看出小二的惶恐,轻声扬嗓。“阿炫,就别为难小二哥了,不去便不去吧,我就留在这里等香姨。” “可是……”温炫郁闷不已。 温岁岁却是微微一笑,妙目流转,望向了一旁不发表意见,只是静静喝着饭后茶的顾晏然。 顾晏然从来不是个擅长和女子打交道的,可也不知怎地,一看她的眼神,顿时便领会了她的意思。 她这是想让他领着她弟弟去见识呢,同时也哀怨自己不能去。 温炫见姊姊视线盯着顾晏然,顿时也恍然大悟,连忙起身朝顾晏然行了个礼。“师父,圣贤有云‘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给徒儿一个机会孝敬您吧,我来替你搓背,保证让师父洗澡洗得痛快淋漓。” 顾晏然闻言,眉角微抽。 这鬼灵精!明明是他自己想去玩,倒是说得一副大义凛然。 “我不是你师父。”他再次申明。 “师父指导弟子修练五禽戏,弟子铭感五内。” 意思是你都教我功夫了,那不管,你就是师父了。 温炫眼巴巴地盯着顾晏然,顾晏然冷冷地回瞪,两人一阵目光交锋,看得温岁岁好笑不已。 她自然是不会拆弟弟的台的,跟着一起对顾晏然盈盈行了个礼。“顾师父,舍弟顽劣,就蒙您费心管教了。” 怎么连她也叫他师父? “您是舍弟的师父,自然也当得我敬您一声师父。”温岁岁俏皮地眨眨眼,彷佛听见了他暗自的月复诽。 顾晏然可以不理会这对赖皮的姊弟,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狠下心拒绝,或许是因为经过坠崖事故以来的相处,他们之间已有了几分患难之情。 他收回与温岁岁相凝的目光,转向温炫。“走吧。” “师父肯带我去了?”温炫大喜过望,可转头望向姊姊时又不免有几分歉疚。“姊姊……” 温岁岁压下轻微的怅惘。“你和师父好好去玩吧,姊姊先回房了。” 她话说得洒月兑,可转身往楼上走的背影却显出些许不甘与落寞,顾晏然望着,脑海蓦地闪过回忆。 多年以前,有个倔强的少女曾向他吐露委屈—— 为什么女儿家不能骑马,就必须在家里学刺绣?为什么我的手拿针读可以,一拿起弓箭,就要听长辈们轮番在我耳边叨念沐兰啊,你这不能做,那不能做,沐兰啊,你可是国公府的嫡女,可莫要失了千金风范……我不想做程沐兰了,程家的女儿没有自由,只有这样那样的规矩要遵守! 她不想当程家的女儿,可她终究是程家的女儿,最后还是得为了家族循规蹈矩,走上家族长辈为她铺好的道路。 她的婚姻,她的人生都早已注定,不能也不该有任何变数。 或许并不只有她,或许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都不能随心所欲…… “温姑娘!”顾晏然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是何来的冲动,让他出声喊住了她。 温岁岁讶然回眸。 顾晏然上前,在她身前停定,微微低头,凝视着她姣好的面容。“我这几年四处行商,遇过不少出来开酒楼脚店的女掌柜,也有女子掌管家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京城几家知名的香水行也都很愿意接待女客……我相信巾帼不让须眉,你以为呢?” 顾晏然淡淡一问,点到为止,温岁岁却听出了他话里未尽的含意,怔怔地凝望他。 他这意思是安慰她,要她不必灰心丧志吧?他这是对她心疼了、在意了? 如果对她无感,他不会注意到她的情绪,既然他能对她有这样的关切,就表示她在他心里已经不是个不相干的人了。 他的眼里,开始看见她了。 温岁岁只觉得心跳怦然加速,几乎有些控制不住地奔腾着,似乎就要跃出胸口,她忍不住盈盈一笑。 “我也相信。”她直勾勾地望着他,明眸璀璨如星。 顾晏然胸口一震,这才惊觉自己都说了些什么,霎时有些不自在,略别过眸,避开她过分专注的眸光,从怀里取出一个素色荷包,默默地递给她。 “这是什么?”温岁岁诧异地接过,打开来一看,竟是自己原来戴在手上的那串红珊瑚手串。 “这手串我分明已经给婶子了……”她疑惑地望向男人。 他好似更不自在了,略清了清喉咙。“我昨日拿了当票,去镇上的当铺赎回来了……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好好收着,别再给人了。” 他是为了她,才特意将手串赎回来的。 温岁岁微笑睇着他,眼波温柔地荡漾,像要溢出水来似的。 他倏地一震,不敢再看。“你回房休息吧。” 匆匆落下一句后,他转向一旁乖乖等着的温炫,心性调皮的少年早就等不及了,立刻迎上来。 “师父,要去香水行了吗?” “嗯。”他微微颔首,率先迈开步履。 温炫蹦蹦跳跳地跟上,一边回头朝温岁岁欢快地挥手。“姊姊,我跟师父走了啊!” 温岁岁目送两人离去,握着红珊瑚手串,一股融融暖意从掌心缓缓地沁入体内,在心田化成最令人迷醉的甜。 第七章 青楼找未婚夫(1) 熙来攘往的街巷中,一只趣味的大水壶悬在门口,门旁还贴着一副对联“金鸡未唱汤先热,旭日初临客早来”,可见闲暇之余来这香水行泡个汤,享受修面按摩等服务不仅是市井小民的心头好,也极受文人雅士的欢迎。 一名小二在门前热情地迎客,顾晏然和温炫随着小二的引领进了香水行,先是在置物柜里存放个人的衣裳鞋帽,接着踏进浴室,只见里头大石为池,穹幕以砖,水雾氤氤,热气蒸腾。 温炫登时兴奋了起来,拿澡豆细细搓洗过全身后,又殷勤地表示要替顾晏然搓背。 顾晏然在军营混过,又行商数年,本已很习惯搓澡时与同性之人袒露相见,只不过和军营的同袍或商队伙伴们通常都是各洗各的,从来也没有谁会这般热情地要替对方搓背,还煞有介事地执弟子之礼。 面对温炫的自来熟,顾晏然原也能赏他个冷脸,只是不知为何,这几日在这少年的软磨硬泡之下,自己似乎渐渐对他软了心肠,也或许是和少年的姊姊有关…… 顾晏然暗暗叹息,不再挣扎,由着温炫欢快地替自己搓起背来,还不得不应少年相邀,也反过来回报一番。 搓过背后,再用冷水冲刷过全身,两人便进了浴池,泡着热汤,温炫不禁感叹起来。 “舒坦!这日子可真快活!”说着竟哼起小曲来。 顾晏然有些傻眼,明明是一个才刚准备经历变声期的大男孩,这副泡了澡便悠然自得的模样怎么活像个小老头似的,还哼曲呢,简直令人好气又好笑。 可或许是温炫显得很自在,顾晏然也跟着放松下来,不由得就和少年说起闲话。 “你家和京城的温侍郎府有亲?从前也住在京城吗?” “也算不上很亲啦,已经很多年都没来往了,从我五岁那年我们就搬离京城了,即便在京城那时候,也不过逢年过节时爹爹和娘亲会带我们去拜见几个族中的长辈……”温炫就是个小话磨,叨叨地便将自家来历倒了个干净。 于是顾晏然很快便知道了,温承翰因自幼家贫,修习举业的过程并不顺利,依附于族学读书,直到三十多岁才中了进士,家族也并不十分为他使力,只得了个平县县丞的八品官职。 而温承翰性格颇有几分温吞,并不善与人交际应酬,也不懂得对上峰巴结,这一蹉踣,便是五、六年,好不容易才得到个升迁的机会,转往清河县任县令。 顾晏然从温承翰的官途渐渐打听到了温家的家事,听说了温岁岁在平县时曾遭受流言困扰差点轻生一事,心头不免一震,又有几分困惑。 思及自认识温岁岁以来,她的种种行举是那样勇敢坚强,必要时甚至也可以很泼辣,这样的姑娘真的会因为外人几句闲言闲语就承受不住,不惜轻贱自己的性命致使亲者痛、仇者快? 他难以置信。 见顾晏然神情有异,温炫蓦地警觉自己太过大嘴巴,竟连姊姊的私密之事都透露了,虽说顾晏然是救了姊弟俩的恩人,也是自己心心念念要拜的师父,但也不能这么坑自家的姊姊。 “师父,我觉得我泡得差不多了,头有些热昏了,我出去喝盏冷茶醒醒脑!”语落温炫拔腿就溜。 顾晏然莞尔一笑,也不着急去把人抓回来,又在浴池里泡了片刻才换回衣裳,在隔壁的休息间不见温炫的身影,来到前屋的茶室,果然见到温炫正坐在角落一张竹编桌几前,点了一壶茶,两碟点心。 顾晏然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只空茶盏,自行斟茶。“这么早就出来了?你之前不还嚷嚷着要试试让人替你修脚按摩的滋味?” 温炫听问却是一动也不动,只愣愣地出着神,顾晏然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剑眉一挑。 “怎么了?” 温炫犹豫半晌,方小声回应。“师父,我好像看见一个熟人。” “谁?” 温炫没回答,目光望向另一头,顾晏然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只见前方的庭院花木繁茂,两个青年男子相对坐在缘廊下,品茶闲谈。 “你认识他们?” “我也不太确定,只觉得有一个很像是邹大哥,小时候我曾见过几次。” “邹大哥?” “嗯,是我姊姊订亲的对象。” 顾晏然蓦地一凛,温岁岁已经订亲了? 一股难言的滋味在胸臆间漫开,顾晏然莫名地有些心乱,目光凌厉地再往缘廊下两个青年男子望过去,其中一个身穿青色文士袍的生得细眉细目,颇为斯文俊秀,另一个大几岁的,但气质也不俗,宽衣缓带,腰间坠着碧莹莹的玉佩。 哪一个才是她的未婚夫婿? 彷佛感受到他的疑问,温炫主动说明。“长得好看的那个好像就是邹大哥。” 那样算是好看吗? 顾晏然不着痕迹地打量那位细眉细眼的青衣男子,嘴角微微一撇,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挑剔。 茶室里只有他们两桌客人,顾晏然与温炫安静下来,坐在缘廊下的那两个男子的交谈声便清晰的传来。 “上回我和家里通信,听说我那远房的族叔打算把儿女都送来京城,如今怕是已经入侍郎府了。”温正则说着,语气里暗含一丝不屑的意味。 邹文理不吭声,默默地喝茶。 见他没反应,温正则觑他一眼,状若感叹。“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毕竟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若对方不是个可心人,终究是遗憾。” 邹文理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正则兄所言甚是。” “那你是如何想的?我可是听说了,我那族叔千里迢迢把女儿送回京城侍郎府,就是想让我母亲主持她和你的婚事,待你此次入京参加会试后怕是就得商定婚期了,到时你大小同登科,岂不美哉!” 邹文理苦笑。“在下的心意正则兄应该明白,又何必取笑于我?” “唉,文理,不是我说,当初你母亲怎么就给你定下那样的亲事?我那族叔在官场几载浮沉,一直无甚建树,还得靠我父亲拉下老脸替他谋画才勉强谋了个清河县县令,也不过是个中等县,要做出政绩,难!” 邹文理敛眸不语。 温正则见他脸色不大好看,又是一叹。“可怜我四妹妹明慧通透,才貌俱全,在京城素有贤名,与你也是从小就相识的,彼此知根知柢,门当户对,只可惜……” 邹文理紧紧捏握茶盏,半晌方哑声低语。“是在下没有福气,委屈四小姐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着,丝毫不怕被人听去,应是认为此处离京城尚远,不可能这么巧遇到熟人。 偏偏就在另一头,温炫正满脸恼怒地瞪着他们,顾晏然也神色沉冷。 方才两人对话中几个关键字已经足以佐证温炫并没有认错人,那位斯文男子确实就是温岁岁已经订亲的未婚夫婿。 但显然,这个未婚夫心里有别的姑娘,并不看重这门亲事,甚至心有怨慰。 那姓邹的凭什么?如此三心两意,卑鄙无耻! 一股无名火陡然在顾晏然心口焚烧,他咬牙强忍着,温炫却已忍不住了,拍案起身,正欲上前理论时,偏生又进来了几个客人。 顾晏然拉住温炫,示意他不可在公众场合造次,若是传出什么不好听的,只是徒然伤害他姊姊的名声。 温炫看明白了他眼神的意思,脸色倏地一白,想起姊姊在平县时就曾因旁人传谣言闹过自杀,恨不得掌掴自己几个耳光。 差一点就因冲动坏事了,幸好师父及时提醒了他! 温炫后怕地抚着心韵剧烈的胸口,而邹文理与温正则见茶室里多了好些乱糟糟的客人,大呼小叫的,一时也没了喝茶的兴致。 温正则甩出一把折扇,故作风流。“听说百花楼的花魁今晚要献舞,不如咱们现在就去占个位子?” 邹文理微微一笑。“但凭正则兄安排。” 两个男人说着相偕离去,温炫一凛,马上就想追出去。 顾晏然拉住他。“你去哪儿?” “师父,你没听他们说吗?他们要去百花楼,我一定得找邹大哥理论一番!” “百花楼不是你这个年纪能去的地方,这件事也不该你管。” “可是……” “这门亲事该怎么样,还得由你姊姊和你父亲来商量。” 温炫扁了扁嘴,明知顾晏然劝得有理,却还是委屈。“我姊姊那么好,她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待她的男子,邹大哥……不想要这门亲事。” 顾晏然心海也翻腾着,良久才压下满腔怒气,拍了拍温炫的肩膀。“先回去吧。” 温炫只得不情不愿地跟着顾晏然回客栈,未曾察觉到顾晏然墨眸瞬间如霜雪冰封了大地,凌厉而冷冽。 *** 客栈后头辟了几间小院,院门一关便成了独立空间,手上有些银两又注重隐私的客人往往选择入住这样的小院,温岁岁一行人此时便占了其中一间。 小院不大,正屋三间,左右各两间,温岁岁和沉香住西厢,温炫和张大壮住东厢,至于正屋自然是让给了出钱的老大顾晏然。 夕阳西下,彩霞满天,灶间里温岁岁和沉香正忙碌着备膳,沉香拿着大锅铲炒菜,温岁岁则在一旁切菜剁肉。 “沉香一边炒菜,一边总忍不住往温岁岁看去,深怕她一个不小心伤了自己的手。 “小姐,你还是回屋里等着吧,这灶间烟燻火燎的,万一呛着了小姐可如何是好。”她话里掩不住担忧。 温岁岁却是粲然一笑。“香姨,你可莫要瞧不起我,我这几日跟着王婶子学着料理吃食,她也教了我几手绝活呢,你且安心瞧着便是。” “小姐……” 沉香还想劝说,温岁岁连忙打断,俏皮地朝她眨眨眼。 “都说了好几次,以后别叫我小姐了,香姨和父亲一样直接喊我的名字吧。” 沉香一愣,炒菜的动作都慢了几分,侧头望向温岁岁,只见她浅笑盈盈,眉目舒展,从前的愁绪彷佛尽数淡去了,如今只有对未来的乐观与期待。 沉香顿时有些恍惚,她其实明白自从夫人去世后,小姐一直郁郁寡欢,对自己升做姨娘心中也有所不满,所以她也是小心翼翼地恪守本分,不敢僭越,仍是称呼夫人留下的孩子为小姐和少爷。 而今小姐主动要她改了称呼,这是愿意承认她的意思,不再介意了? 她不由得眼眶泛红。“小姐……” “岁岁。”温岁岁认真地纠正。 “嗯,岁……岁岁。”沉香心绪激荡,舌头麻麻的,略显笨拙地唤了一声,泪光微微闪烁。 温岁岁见她这感动不已的模样,心头也不免一酸,走过去轻轻握了握沉香的臂膀。“香姨,你对我和阿炫好,我们姊弟俩都明白的,这几日你为了我们一直担惊受怕,辛苦你了。” “不辛苦的!”沉香略哽咽地摇头。“小姐……岁岁你和阿炫能平安无事,我回去见老爷时也算有个交代了。” 温岁岁微微一笑,重新拿起菜刀,将一块新鲜猪肉放上砧板。“香姨,这猪肉切片,可以吧?” “嗯,切薄一些,这猪肉是要拿来炒的,薄一些好入味。” “好咧。”温岁岁轻快地应了一声。 两人边做菜边聊,灶上一个陶锅里炖着萝卜羊肉,加了当归枸杞和些许料酒,一掀锅盖顿时香气四溢。 温岁岁深深一嗅,赞道:“香姨,你这手调理药膳的功夫真是了不得!” 沉香温柔一笑。“这都是夫人教我的,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还差得远呢。” 温岁岁闻言,心念一动。 原主的娘来自医药世家,家学渊源的薰陶之下也懂得一些药理,就是可惜原主本身没兴趣,进宝山竟空手离开。 “香姨,我娘以前可有教过你关于治疗痹症的药方?就是每逢寒冬雨冻,膝盖骨就刺痛,这毛病该怎么调理?” “这毛病多是年轻时不重保养留下的病根,可不好调理呢,不过你外祖家倒是有留下几个药膳方子,还有一套按摩的手法。” “果真吗?”温岁岁眼眸一亮。“香姨教我!” “这原是你外祖家家传的手法,也是夫人教给我的,我自然是要传授给你的,只是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学这个?莫不是你这回落水,腿脚落下什么后遗症?”沉香这么一猜想,顿时焦急起来。“晚上让香姨给你瞧瞧,是哪里不舒服?” 温岁岁连忙安慰。“香姨莫急,我好得很,我是替一个朋友问的。” 沉香一愣。“哪个朋友?” 温岁岁妙目一转,顾左右而言他。“总之香姨教我便是了,好不好嘛?” 这半撒娇的口吻顿时让沉香败下阵来,心中一甜,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教你。” “香姨,那我先把这些炒好的菜拿出去。” 堂屋里支开了一张大桌子,温岁岁将菜盘摆上桌,透过敞开的大门,只见张大壮在院子里架起了炭炉,烤着肉串,油脂逐渐滴落,刷了酱料,最后再刷上薄薄一层蜂蜜,更显得肉串表面晶莹剔透,令人垂涎。 “张大哥,你这肉烤得好香啊!” “自然香啦,不是我吹牛,我这烤肉的手艺,在咱商队里那可是一等一的,哪个不抢着吃!”张大壮呵呵笑,一脸得意。 顾晏然领着温炫自香水行归来时,见到的正是此番情景,张大壮烤着肉,温岁岁在餐桌边布菜,沉香则端了一锅热腾腾的萝卜羊肉从灶间走出来。 笑语频闻,一片温馨的烟火气息。 顾晏然不由得步履一顿,心头浮上几许怅惘。 这样的烟火气息,曾是他悄悄向往过的,几间红砖青瓦的屋舍,一处花木扶疏的院子,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家常料理,一个笑着迎他归来的姑娘。 “顾晏然,阿炫,你们回来啦。” 温岁岁笑容可掬,顾晏然只觉得心韵失速。 相较于他的片刻失神,温炫一见到姊姊却是迫不及待地想告状。 “姊姊,我有件事跟你说!” “怎么了?”温岁岁秀眉微挑。“瞧你一副气冲冲的样子,出了什么事吗?” 温炫差点就当场冲口而出,勉强撑住一丝理智,对自家姊姊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来到院子另一头,站在一株老槐树后窃窃私语。 顾晏然远远地望着姊弟俩的身影,没有过去打扰,只是面上的神色微微凝重起来。 槐树下,温岁岁蹙着眉,听着弟弟愤慨不平地叙述在香水行偶遇邹文理的来龙去脉,一时陷入深思。 “姊姊,邹大哥是什么意思?他不会真的喜欢侍郎府的族姊吧?” 相较于温炫的气恼,温岁岁显得冷静,甚至有些许暗自窃喜。 她之前还一直想着,怎么能名正言顺地退掉这门亲事呢,若是邹文理果真对她不满,另有意中人,她还乐得轻松呢! “姊姊,我本来立马就要去找邹大哥问清楚的,可师父不许我当众跟他吵,怕坏了姊姊的名声。” “他做得对。”温岁岁肯定地对弟弟微笑。“无须与邹公子争论这些。” “可是……” “阿炫,这件事我和爹会解决的,你不必替姊姊担忧。” 温岁岁好言好语一番劝慰,好不容易让温炫冷静下来后,沉香也恰巧过来喊姊弟俩一起吃饭。 看见沉香,温炫还是很高兴的,诉了一番别后的思念和担心之情后,几个人便坐在敞开的堂屋用餐。 席间,顾晏然不时注意温岁岁的神情,只见她眉目弯弯,言笑晏晏,似乎心情完全没受到影响。 众人和乐融融地用了一顿晚膳,饭后各自回房,顾晏然却留了心眼,默默关注着小院的动静,果然不过片刻,就见温岁岁一身男装打扮悄悄从她房里溜出来,趁无人注意离开了小院。 她是要去寻那邹文理吧,看来她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对那位未婚夫婿还是挺在意的。 顾晏然胸口一紧,心下五味杂陈,默默尾随于温岁岁身后。 *** 第七章 青楼找未婚夫(2) 秋风萧瑟,入夜后,气温降得极快,即便温岁岁特意在男装长袍下穿了棉袄棉裤,身上仍感受到些许寒意。 出客栈前她请教过客栈掌柜,得知百花楼位于春溪县内城东河畔,除了百花楼外还有几间酒肆瓦舍聚集于此,皆有伶人倡优助兴,是城内有名的销金窟。 来到河畔,一股水气拂上面来,温岁岁感觉更冷了,禁不住微微打了个颤,双臂环抱自己,搓揉着取暖。 蓦地,前方来了一辆马车,车夫驾车驾得急,惊动了无数行人,温岁岁一时不察,差点被挤过来的一对夫妇撞上。 电光石火间,一只有力的大手自她身后探来;将她拽着转了个方向,护着她不受人冲撞,温岁岁一凛,一抬头,眼里映入一张俊美容颜。 “顾晏然!”她轻声惊喊。 男人却是冷冷注视着她,神情凝肃,见她唇色冻得发白,越发不悦,迳自月兑上的墨色斗篷,不由分说地便将斗篷拢上她纤细的肩头,她一愣,下意识地想推却,他却低声喝叱。 “披着!” 他替她系上斗篷的系带,手指在她莹白的颈间轻轻滑过,留下丝丝若有似无的暖意,她不觉又微微一颤,这次却不是因为冷,而是心口一阵悸动。 她不禁仰头凝睇他,水眸氤氤着,缭绕着难以言喻的情意,而他一低头与她目光相接,顿时怔住。 夜色苍茫,所有人间的烟火彷佛都在这一刻淡逸,繁华转瞬成空,只有她和他在静谧的永恒中相凝。 蓦地,他回过神来,像是惊觉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略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丝毫没被他冰冷的表情击退,双手拢着斗篷,细女敕的脸颊擦过领口那一圈茸茸的狐毛,嗅着属于男人身上清冷的味道。 “顾晏然,你怎么会在这儿?你跟踪我出来的吗?”她含笑睇他,眉目弯弯。 顾晏然暗自调匀呼吸,拒绝被她俏皮的模样打动,剑眉一拧。“你一个姑娘家,入夜以后竟独自出来街道行走,就不怕有危险吗?” “怕啊。”她理所当然地颔首,明眸流光璀璨。“所以我才换上了男装,这可是我下午时去客栈附近的成衣铺买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顾晏然只觉得心口不争气地震了震,勉力压抑着,语带责备。“你以为换了男装打扮,就能哄骗旁人你是个男子了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这是掩耳盗铃!” “真那么容易就看出来?”她眨眨眼,也不知是装傻还是耍赖。“我还以为自己装得挺像的呢,你瞧,我还特意用粉将自己的脸抹黄了几分,眉毛也画粗了。” 顾晏然简直无语,瞪了她好半晌,虽说她刻意在脸上动了手脚,依然藏不住天生娇女敕的肌肤,更别说她宛如撒娇的一颦一笑,谁会错认她不是个女红妆? 顾晏然深吸口气,缓缓压下胸臆间那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你大晚上这身打扮是想去哪儿?” 她闻言一凛,眸光闪烁起来,似是在迟疑着该不该坦承。 还想瞒他呢! 心头那把无名火烧得更旺了,顾晏然板着脸。“我和你一起去!” 温岁岁吓了一跳。“你也去?这……不好吧?” 顾晏然暗暗咬了咬牙,表面却仍旧端出一副冷静淡定的模样。“你且安心,我不会妨碍你找未婚夫说话,只是那种烟花场所毕竟不是姑娘家该出入的,我陪着你,也可免了招惹麻烦。” 温岁岁沉默半晌,试探地笑笑。“你……知道我是去找邹文理的?” “你心里有疑惑,想找他问个明白,这也难怪。” 饶是顾晏然语气再平淡,温岁岁仍敏感地察觉到他不高兴,心下微慌。 “你不会是误会了吧?我找邹文理的原因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他胸口一梗,脸色越发淡了。“是什么原因都好,我不会干涉,也不会阻止,姑娘无须防备着我。” “谁说我防备你了?我是……” 温岁岁还想解释,顾晏然已率先迈开步履,往百花楼的方向走去,见他伟岸的背影渐行渐远,她不免气急懊恼。 “喂,你等等我啊!” 温岁岁扬声唤,他步伐迈得大,她原以为自己不容易追上,他却像有意等她似的,走几步便会略停下来,直到碓定她追近了,才又举步。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来到了百花楼,楼如其名,光是门墙就爬满了无数花卉,即便是在这般深秋时节,仍可见花团锦簇,迎着夜风送出阵阵芳香。 屋檐上挂着一盏盏绘着美人图的灯笼,灯影朦胧摇曳,更添暧昧。 百花楼的老板娘人称明珠夫人,此时正在大厅内招呼着客人,徐娘半老,犹见风姿,一身珠环玉翠,更显得明艳娇媚。 她眸光一转,就见顾晏然与温岁岁相偕而来,一个俊逸出尘,一个姿容妍秀,都是拔尖的好气质,登时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两位公子可是初次光临我们百花楼,欢迎哪!”明珠夫人嘴上喊着公子,目光与温岁岁对上时却是若有深意。 温岁岁顿时有些心虚,看来顾晏然的批评不假,自己这番装扮确实骗不了人。 不过明珠夫人既然能开这百花楼,还将生意做得火热,自不是那等没眼色的,并未戳破温岁岁乃易钗为弁,对顾晏然芝兰玉树般的出众相貌虽是惊艳,却也没多看一眼,只笑着将两人迎进来。 “不知两位公子今日是想作何消费?是要在这楼下大厅欣赏歌舞,还是到楼上开个包厢,点几位姑娘服侍?” 温岁岁眼眸一亮,有些兴奋。“要怎么点?有什么规矩?” 顾晏然一愣,侧首一看,只见她满脸好奇,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态。 她这是忘了自己来白花楼的目的吗? 顾晏然清清喉咙,暗示性地睨了温岁岁一眼,这才对明珠夫人淡淡问道:“听说贵楼的花魁今夜会当众献舞,不知可有此事?” “原来两位公子是为了我们丽娘而来。”明珠夫人嫣然一笑。“既然如此,请随奴家过来,前排的贵宾席正好有两个位子空了出来。” 明珠夫人唤来手下的管事,安排两人入座,并送上酒水点心,款待得十分殷勤。 温岁岁一坐下便左顾右盼,显然对男人们平素呼朋引伴、饮酒作乐的烟花场所相当之兴致勃勃。 顾晏然忍不住又咳了一声。“温姑娘。” 她没听见,仍是兴味盎然地张望着。 “温姑娘。” 还是置若罔闻。 他吐口长气,有些恼怒了。“温岁岁!” 这回她总算听见了,侧过一双秋水明眸,笑眯眯地瞅着他。“对嘛,你就该这样喊我,这样我才能听得见啊!” 顾晏然闻言一愣,所以她先前是假装听不见,就为了引诱他喊她的名字? 她忽地凑过来,在他耳畔轻吐兰息。“你再喊一次?” 他整个人一震,耳朵尖不由自主地热了热,连忙正襟危坐,躲开姑娘家似有意若无意的挑逗。 温岁岁分明感受到他的不自在,樱唇浅勾,笑意明媚。 她不再闹他,眸光在周遭缓缓梭巡过,大厅内设的座位几乎都已经坐满了人,有看似斯文儒雅的公子哥,也有脑满肠肥的富家少爷,她看了好片刻有些窘迫地模了模眉角,只能再度倾身向顾晏然,低声求教。 “你有没有看见那邹文理坐在哪儿啊?” 顾晏然一怔,见她神情微赧,若有所悟。“你认不出他?” 她更窘了,端起酒盏,借着饮酒的动作掩饰尴尬,小小声地嘟囔。“那么多年没见了,一时认不出来,也不奇怪吧。” 主要是原主本人的记忆,对这个未婚夫的印象就是很模糊啊。 “哎呀,你别一直看我了,快帮我找人啊,阿炫说他看到邹文理的时候你也在一旁,几个时辰前才见过的人,你总比我认得出来吧。”她毫不客气地催促起他来。 顾晏然无奈,只得寻觅起来,但说也奇怪,他自认自己有几分认人的本事,可这满大厅的公子少爷,他竟是没看见邹文理和那位温家的公子。 他分明听见他们两人说要赶着来这百花楼占座看花魁献舞,莫不是改了主意? 顾晏然正狐疑时,大厅的灯火蓦地暗下,只见前方高起的舞台降下了一面轻纱帘幕,无数的玫瑰花瓣从空中洒落,清悦悠扬的琴声中,一道曼妙的倩影翩然舞动起来,身姿隐在帘后若隐若现,更加引人遐思。 蓦地,一阵急促的琵琶拨弦,女子舞动的韵律快起来,纱帘飞扬,那道娉婷的倩影来到人前,穿一袭湘妃色的霓裳羽衣,朱唇粉面,白玉为骨冰为肌,正是百花楼闻名遐迩的花魁张丽娘。 “好!” 众人喝采声不绝于耳,气氛热烈。 温岁岁此时也顾不得邹文理身在何处了,只顾着欣赏台上佳人的舞姿,一边饮酒一边赞叹。“果然是状似明月泛云河,体如轻风动流波……你发什么呆?喝酒啊,这梨花白酿得挺好喝的。” 她兴致盎然地催促着顾晏然,似乎已完全沉浸于周遭的气氛,浑然忘了今夜来此的目的,顾晏然看着,不禁有些傻眼,只得也端起酒盏,陪着饮了几杯。 随着乐曲来到最后的高潮,台下的男客亦是蠢蠢欲动起来,众人都在等待花魁一曲舞毕时,那挽在藕臂间的彩带一甩,会勾住哪个男人。 彩带勾住谁,谁就是张丽娘今晚的入幕之宾,一夜风流到天明,那可是极乐无限啊! 琵琶拨落最后一个音,只见花魁一个轻盈的扭腰,犹如天女散花,手上的彩带往台下的贵宾席流云般地甩来—— 勾住了一个相貌堪称绝色的男子。 温岁岁震惊地睁圆了眼,即便她事前并不知晓这百花楼花魁的规矩,此刻见四周叹气声,此起彼落,满大厅的男人都朝她身边这个人投来又羡慕又嫉恨的眼光,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这是让花魁给瞧屮了啊。 温岁岁似笑非笑地睇着身旁的男人。“你挺有艳福的嘛。” 顾晏然听出她话里的嘲讽,耳根瞬间又浮上一抹难以察觉的绯红,故作冷然地横眉瞪她。 “胡说什么?起来!” 话语一落,也不等她反应,他便甩开缠上肩臂的彩带,迳自拉她起身,在花魁与所有人愕然的注视中匆匆离开。 大厅内起了骚动,好些人责骂这个幸运儿不解风情,替站在台上花容失色的花魁忿忿不平。 顾晏然可不管旁人怎么骂,直接就拉着温岁岁往外走。 之前领他们入座的管事见状,迅速迎过来陪笑道:“两位公子这就要走了?” 顾晏然递去一个沉甸甸装着金元宝的荷包,淡声问:“其实我们是来找人的,敢问管事,可见过一位姓邹名文理的年轻举人?他和京城温侍郎府的大公子今晚应该是来了百花楼。” 管事一想,立即会意点头。“邹公子和温公子确实来过。” “那他们如今人在何处?” “那温公子的小厮来送信,说是京城府里出了点事,他和邹公子便先行离去了……两位坐的贵宾席就是他们俩空下来的位子。” 这么巧! 顾晏然与温岁岁交换一眼,温岁岁想了想,追问管事。“那你可知晓温邹两位公子住在哪间客栈吗?” “这在下就不晓得了。”管事摇头。 “既然如此,多谢贵楼的款待,我们这就告辞了。” 没等管事再挽留,顾晏然圈住温岁岁手腕,拉着她就走,两人来到街道上,他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这才驻足望向她。 她垂着媒首,不知在想些什么,罩着他宽大的斗篷,更显得她身形纤细,隐约似有一丝娇弱。 顾晏然胸口一紧。“你还想去见他吗?”他压低了声调,嗓音微哑,似是怕太高声就会惊动了她。 ‘温岁岁心中一动,缓缓抬起头来。“若我想,又如何?” 他目光似是一黯,微微抿了抿唇。“那我还是陪着你,我们一间客栈一间客栈去问,总会找到人的。” 他真的愿意陪她去找人吗? 她深深地凝睇他。“可是都已经这么晚了……” 她嗓音细细的,像猫儿叫唤似的,带着些许试探,些许不确定,他以为她是在猪徨,胸臆越发一堵。 “你莫难过。”他低声安慰。 她一愣。“啊?” “今晚见不到人,明日也是可以的,我们就在这春溪县多待几日,总会让你见到他。”他语气坚定。 还真的要让她去见那邹文理啊。 她眨眨眼。“你就这么希望我与他相见吗?” 他一凛,默然不语,墨眸如海,深不可测,她努力分辨着他眼里潜藏的情绪,希望那是对她的在意。 她微微一笑,忽然自顾自地转身,往街道另一头走去,他也不问她去哪儿,只在她身旁默默地跟随。 她踩过街道的石板,踩过泠泠月色,踩过他拉长的影子,终于在走上一道弯月形的石桥后,她停下来,回眸一笑。 “你想错了,我一点也不难过。” 他讶然,墨眸与她相凝。 温岁岁朱唇轻启,宛若叹息。“我想见邹文理,并非我对他有什么留恋,或是想质问他对我的心意,其实我是想做个了断。” “了断?” “对,既然他无意,我也无情,又何必被这样一桩亲事绑着,不如彼此祝福,各自安好。” “所以你是想……” “退亲!” 果断决绝的两个字令顾晏然胸口一震,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第八章 路途不平静(1) “我不想嫁给自己不爱的人!”温岁岁直视着眼前的男人,信誓旦旦地强调。 她的眼神粲亮如火,焚烧着强烈决心,秀眉微微挑起,是坚定也是属于女儿家的骄傲。 而那如樱瓣粉女敕的唇挑起一个美妙的弧度,喰着浅浅笑意,有些撒娇,有几许淘气,令人心猿意马。 这样的骄傲、这样的笑容像极了她,像那个他无法靠近却也永远放不下的她。 顾晏然顿时有些慌,明知不该有这般的联想,明知这或许只是他求而不得后产生的幻觉,可这一刻他确确实实在眼前这姑娘身上看见了另一个女人的影了。 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能由着这样的幻影牵制自己,更不能让这个坦率纯真的姑娘将一腔热情浪费在他身上。 顾晏然全身绷紧,藏在衣袖下的大手捏握成拳,良久才涩涩地扬嗓。“我心里……有个人。” 温岁岁呼吸一凝,心韵不由自主地奔腾起来,她紧张地绷着嗓音。“你的意思是,你有心悦的姑娘了?” “是。”他微微颔首。 “那人是谁?”她迫不及待地追问。“为何你不和她在一起?” 他沉默片刻,俊唇一扯,满是苦涩。“我并不曾向她表白过。” “为何不表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质问起他,为前世那个早逝的自己感到委屈,更为他直到此时依然放不下那个自己感到心酸。“既然你心悦于她,就该跟她说明白,再怎么样也不能不辞而别啊!” 顾晏然闻言,胸口剧震。“你怎么晓得我是悄悄离开的?” 凌锐的眸光宛如利箭,直直朝她逼过来,她心韵急跳,暗恼自己竟在无意间露了馅,有些慌乱地编着理由。 “我……我猜的!不行吗?”越是心慌,表面就越要装得理直气壮,泼辣得像河东狮吼。“你这么一个又笨又可恶的闷葫芦,不跟人家姑娘家表白情意,一定是一个人偷偷溜走了!” 他果然被她震住了,一时怔愕无语。 她索性单手授腰,另一手点了点他厚实的胸膛。“被我猜中了吧?是不是?” 是。 顾晏然涩然地寻思,当年他的确是不告而别的,可并非出于自愿,他原也想在临走前和她见上一面,至少留下一封信,只是…… 回忆里,一个按品盛装的中年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而他只能温顺地跪在地上,任由对方恣意地羞辱痛骂。 只因为那人是高高在上的国公爷,而他不过是国公府捡回来的一个马奴,若不是国公府的嫡小姐在年幼时对他仲出援手,他早就饿死在那片冰天雪地里。 小姐如天上的云,而他是地上的泥,他何来的资格让洁白的云染上了污秽的泥。 “你说,为何要不辞而别?说啊!”眼前的姑娘仍愤慨地逼问着他,不得到答案不干休。 他自嘲地扯了扯唇。“因为我配不上她。” “什么配不配的?”他不回答时她心急如焚,他回答后她又为这个答案气愤难抑。“你真是个懦夫!若你果真对她有意,若她果真是你此生割舍不下的意中人,至少你应该对她表白心意啊,让她能有个选择,而不是孤伶伶地被你抛下!” 她一股脑儿地冲口而出,字字句句都是来自她内心最深处的呐喊,是她藏了两世的怨愤。 可顾晏然只是淡淡一笑,那样清冷,犀利中有着不可言说的惆怅。“我凭什么做她的选择?当时我只是个家奴,不曾建功立业,即便我对她表明心意,也不过是徒增她的困扰而已。” “怎么会是困扰?你又怎么知道她不会也偷偷喜欢着你?” “她不可能喜欢我。” “怎么不可能?” 这傻瓜……大笨蛋!简直气炸她了! “正如我心里有她,她心里也有个人,那人与她从小便定了亲,门当户对,她一直等着对方来娶她,和那人……”岁岁长相见。 他将最后这句咽回喉咙,顺着食道而下,狠狠灼烧着心口。 温岁岁瞪着他,霎时也感到惘然,他不曾出口的这句话她却已听得清清楚楚,强烈的懊悔因而袭上心头,揪着她几乎不能呼吸。 “你就没、就没想过说不定只是你误会了呢?说不定是那姑娘太傻,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她弱弱地反驳着,说到后来声嗓细不可闻。 顾晏然没察觉到她的心虚,嘴角喰的那丝笑更犀利了,不是针对她,刺痛的是自己的心,自己的神魂。 “即便真有那万分之一的机会,她心里也有我,我与她也是不可能的,她是娇养的闺阁千金,难道我能让她跟着我过餐风露宿的生活?我只有先月兑了奴籍,只有先拼出一个功成名就才能昂首与她说话,许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温岁岁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男人,蓦地恍然大悟,所以他当年离开,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配得上她,为了能有底气与她平起平坐,才不惜豁出去,上战场搏命。 他在前线杀伐拼搏,日日在刀锋上舌忝血,命在旦夕,她在后方嫁做他人妇,心里还怨着他,直到死后才看明白了他的心意。 他是傻,傻在不该将满腔痴情浪掷于她这样没心没肺的人身上,傻在明明她都离开人世了,他仍执着不忘,到如今还牵挂于心。 她不觉红了眼眶。“对不起。” 他一愣。 “都是我不好,是我……”辜负了你。 她含泪睇他,迷蒙的眼眸似有千言万语,他怔了怔,竟有股冲动想伸手模模她的头,安慰她不必伤感。 他紧紧捏握自己的手,不许自己轻举妄动。“你无须向我道歉,这与你无关,正如你所言,是我太胆怯,错过了向她表白的时机。” “你不明白……” 这一切当然与她有关,因为她就是是程沐兰,可她不能说。 温岁岁眨了眨湿润的羽睫,让泪水风干,她不能哭,哭也无用,所有前世错过的,今生她必要追回。 她扬起秀致的脸蛋,对他绽开带着些许傻气的笑容。 他怔忡地望着她,又哭又笑的,这姑娘简直令人莫可奈何。 “走吧!”她笑嘻嘻地朝他挥了挥手,方才还沉重的气氛被她轻盈欢快的步履一踏,转瞬间消逸无踪。 回首见他愣在原地不动,她还催促。 “走啊!你不想回客栈吗?喔我知道了!”她回到他身前,踮起脚尖,像要看清楚他脸上表情似的。“你舍不得吧?那张丽娘颜色挺好的,人家都对你主动示好了,你心里是不是想着干脆和她来一段露水姻缘啊?” 这话分明是在捉弄他,顾晏然恼了。“温姑娘!” “岁岁。”她笑眯眯地纠正。 他一愣。 她伸手拉住他胸前衣襟,明眸流光熠熠。“叫我岁岁,否则你以后喊我,我不一定应你喔,到时你可莫怪我耳背。” 她靠他极近,只养寸许就能鼻息相闻,他甚至都能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那股淡雅撩人的馨香。 他瞬间脸热,扯开她的手。“姑娘喝多了。” “我没喝多,才几杯酒,醉不了我!”她认真地强调,芙颊生晕,也不知是冻红的,还是真有醉意。 他暗暗叹气。“晚了,回客栈吧。” “啊?你说什么?”小手在弧形优美的耳朵旁张开。“我听不见。” 这是故意装傻呢! 顾晏然冷瞪温岁岁一眼,转身就走。 她微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笔直挺拔,身姿如松,多迷人的背影啊,每走一步都宛如踏在上,她能想像这样的他在战场时是如何百折不挠,绝不向任何敌人屈服。 那对她呢?也不屈服吗? 发了好一会儿花痴,她才陡然回过神来,只见他背影越发远了,不觉有些嗔恼,娇声扬嗓。“喂!你等等我啊!” 他身子微顿,却没停下步伐,彷佛置若罔闻。 还真不等? 温岁岁咬牙,眼珠灵动一转,忽地双腿一软,蹲在地上哀喊。“哎呀,我的脚好痛啊!” 顾晏然倏然停步,转过身来,见那覆在斗篷下的俏人儿缩成一团,整个人显得更娇小了,不由得胸口一紧,快步回到她身前。 “怎么了?” “我的脚扭了。”她仰起白女敕女敕的脸蛋,小嘴嘟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都怪你,走那么快,都不等我!” 他眸光一暗,总觉得她这番作态,十有八九又是在戏弄他。 “真的不能走了吗?” “不能!好痛!不想走!”她再三强调。 “那我去找一顶轿子……” “这么晚了,哪还有人出来抬轿子?”她很不给面子地反驳。 他蓦地感觉额角微微抽痛。“那你意欲如何?” 灵动的眼珠一转,接着,两条纤秀的藕臂伸向他。 他一凛。“怎么?” “背我。”她嘻嘻一笑。 他愕然倒抽口气。“你说什么?” “我要你背我。”她眉目弯弯,笑得更恣意了,明显就是在对他耍赖皮。 他更头痛了。“温姑娘……” “岁岁。”她纠正。 他强忍叹息。“莫要胡闹了。” “我没胡闹啊!”见他不买单,她索性将双手撑在圆润的膝头上,托着绯红的香腮,鬼灵精地朝他搧了搧卷翘的睫毛。“你不想背我吗?” 他以沉默代替回答。 “真的不想?” 他依然不说话。 “好吧,那就不劳烦阁下了!”她拍拍手,翩然起身。“我找别人帮忙!” 顾晏然一震,还来不及分辨温岁岁这话是何含意,傲娇的姑娘已经扶着一条腿,看似一拐一拐地走向一旁路过的一位年轻公子。 公子一袭宝蓝色的锦裳,腰间坠着玉佩,面色红润,身材圆滚滚的,臃肿得像一颗行动的球,显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明明天凉了,手上还握着一把折扇轻摇,做足了风流姿态。 起先那蓝裳公子乍见一个男人拍了拍自己肩膀,还觉得颇奇怪,防备地往后一退,但美人一开口,嗓音娇脆,如黄驾出谷,霎时便恍然原来是个易钗为弁的女红妆。 “这位公子,你晓得城门附近的悦来客栈吗?可否送我一程?” 蓝裳公子目露惊艳,左右看看,有些不敢相信地指向自己。“姑娘,你是在同我说话?” “是啊。”温岁岁巧笑嫣然。 蓝裳公子闻言大喜,长这么大,这还是初次有良家女子在街边向他搭讷呢,就连他去百花楼洒银两,楼里的姑娘还嫌他脑满肠肥,上不得台面。 “姑娘,你一个人?”蓝裳公子喜得双眼都眯成缝了。 “我的脚扭了,走不动路,可否劳烦公子送我回客栈?小女子感激不尽。” “姑娘客气了,佳人有难,在为男子,岂能视若无睹,自是必须鼎力相助的……” “不必了!” 蓝裳公子才刚摆出准备英雄救美的姿态,就被一道严厉的声嗓泼了冷水,他吓了一跳,呆呆地望向忽然逼临自己的男人,只见这人浑身肃杀,脸色阴沉得厉害,眸光如刃,锐气凌人。 “她有我。”顾晏然手臂一展,将温岁岁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分明不许任何人觊觎。 蓝裳公子被他一瞪,冷汗涔涔,顿时慌乱起来。“姑、姑娘,这是……你的朋友?” 温岁岁没立刻回答,似笑非笑地睨了顾晏然一眼,灵慧的明眸眨呀眨的,像是在考虑着自己要不要否认。 顾晏然一眼便看透她的企图,警告地拧了拧眉。 温岁岁轻声一笑。“算是认识的人吧。” 还真认识啊。蓝裳公子脸色发苦,为自己稍纵即逝、根本来不及抓住的艳福哀叹。 他被顾晏然冷冽的气势所震慑,越发紧张得有些结结巴巴。“那、那既然姑娘的朋友来了,恕在下告、告、告辞!” 语落,他也不等佳人反应,直接溜之大吉。 温岁岁好气又好笑,眸光流转,嗔视一旁肃然挺立的男人。“你不是不想理我吗?” 能不理吗?才一个闪神,她就浑不知羞地跑去勾引旁的陌生男子了! 顾晏然咬了咬牙,心下懊恼,表面却是故作淡定的在她身前蹲下。“上来!” 男人宽广坚挺的背主动折弯,纵容她的依赖。 温岁岁满意地微笑,眸光似水,荡漾着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柔情,她也不拿乔,温温顺顺趴上他的背,玉手软软地勾住他颈脖。 “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得丢下我不管的。” 馨香的兰息在他耳畔暧昧地吹拂,顾晏然觉得又痒又热,只能强迫自己忽略那磨人的滋味,托住姑娘双腿,将她稳稳地担起来。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着,怕摇晃了她,每踏出一步都小心翼翼。 可她还要调皮地闹着他。 “顾晏然。”她又在他耳边轻声细语。“我告诉你啊,我是真的不喜欢邹文理,一点都不喜欢,我喜欢的人是……” “闭嘴!”他低声喝叱,勉力压下想揉耳朵的冲动。 她却似是看透了他的窘迫,脆声一笑,小手淘气地揪了揪他耳垂。“你不想听啊?没关系,迟早有一日你会听的,我呢一定会等到那一日,所以你认命吧。” 说着,她再度贴近他颈侧,柔软的唇瓣有意无意地擦过他敏感的耳垂,激起一阵酥麻的颤栗—— “你,摆月兑不了我的。” *** 第八章 路途不平静(2) “你,摆月兑不了我的……摆月兑不了我……摆月兑不了……我的天哪,温岁岁,你简直是疯了!” 深夜,客栈小院,西厢房,温岁岁躺在榻上,久久无法入眠,抱着被子辗转反侧,恨不得把自己卷成一颗蚕蛹。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顾晏然肯定被她吓呆了吧?他一定想着这辈子就没见过哪个姑娘家如此厚颜无耻…… “呜……好丢脸喔!” 温岁岁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脸颊发烧,心口怦怦跳,全身血流都不由自主地沸腾着,这一刻她好后悔。 或许正如他所言,她是酒喝多了才会忽然那般大胆……不对,也不是,她真没喝醉,就是想借着酒意闹一场,盼着能勾着他心猿意马,至少让他明白,她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的。 思及此,温岁岁蓦地扯下被子,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努力振作起来,为自己打气。“温岁岁,你没错,你这是勇敢向自己心爱的人告白,这么做很好,值得称许!” 是啊,她为何要害羞,为何要后悔呢? 不就是因为前世留下了遗憾,才立誓今生一定紧抓着他不放吗?所以她没做错,就应该这么做! 温岁岁振奋起来,一时羞恼,一时又欢喜,一时又甜蜜地回想着与顾晏然的种种暧昧,以及他好似也有些羞涩的反应,自顾自偷笑着。 一夜思昏昏,隔天早上,她便晏起了,急急忙忙梳洗过后打开房门,才发现其他人都已用过了朝食,连行李都收拾好了。 “姊姊,你总算醒了。”温炫迎过来。“师父说了,等你醒了用过朝食,我们就上路。” 温岁岁有些尴尬。“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是师父说你昨晚睡得迟,让我们不要吵你。”温炫忽然压低了嗓音。“姊姊,你昨晚偷偷溜出客栈了对吧?你是不是去找邹大哥?” “嗯,不过没见到人。” “我猜也是,师父和张大哥一大早就出去了,把城里所有客栈都问了一遍,探听邹大哥他们的下落。” 温岁岁闻言一惊,急忙追问:“那他们可找到人了?” “未曾。”一道清冽的声线淡淡扬起,犹如飞泉碎玉。 温岁岁回头一看,正是顾晏然,着一袭便于行动的劲装,身姿英挺,缓缓朝她行来,身旁还跟着龙行虎步的张大壮。 也不知怎地,温岁岁当下就敛了眼眸,不敢直视这个昨夜才被她闹过的男人。 顾晏然见她神色微窘,一时也愣了,步履稍稍迟滞。 倒是一旁粗神经的张大壮丝毫没察觉两人之间异样的氛围,大大咧咧地就说道:“温姑娘,我头儿说你那位温侍郎府的族兄也来这春溪县了,本来是想着可以让你们亲人见个面,谁知道出去转了一圈,才知道你那族兄今儿天还没亮,就跟他那个姓邹的好朋友坐着马车出城了……唉,害咱们白白瞎忙活!” 温岁岁一听张大壮这么说,就晓得顾晏然并未提及邹文理与她是定过亲的关系,张大壮怕是只以为她想见的是侍郎府的亲人。 “温姑娘,要是你真想见你那族兄,咱们早点上路,快马加鞭,应该还能赶上他们。” “不用了。”温岁岁毫不犹豫地婉拒。“我那位族兄想是回京城去的,和我们不同路,不必特意追赶。” 顾晏然深深地看她一眼。“你真的不想见?” 她知道他问的是邹文理,而非温正则。 她摇头,唇角扬起一丝自嘲的笑意。“不见也罢,待我与父亲商议过后,这事自然会有个决断。” 反正见不见她都是要退亲的,她就差没直接坦率地对这男人表明这意思了,也不晓得他温岁岁有些幽怨地瞥了顾晏然一眼,后者仍是神色淡淡。 “嗯,那就先在这城里采买一些食水用品,巳时正再出发,正好你也先用点朝食。” 这是听明白她的意思了。 温岁岁粲然一笑,心情转瞬就飞扬起来。“就这么办!” *** 江北安州,清河县,县衙。 因水患造成严重灾情,为了安置流离失所的百姓,温承翰连日都忙着处理各种公务,像只陀螺转个不停,渐渐地有些心力交瘁。 更别说日前,徐管家还送回一个坏消息——他的女儿和儿子竟然遇上了马贼,意外坠落深谷,如今下落不明! 一头是公事,一头是私情,双重的煎熬,温承翰只觉得每一天都度日如年,恨不能将自己掰成两半,亲自去救回孩子。 “老徐,京里那边还没人送信过来吗?”他每一日都会问被他派去城门附近守候的老仆。“有没有岁岁和阿炫他们的消息了?” 每一日,徐管家都会为难地摇头,一张本就历尽风霜的老脸爬满了担忧的细纹。“老爷,您莫要着急,小姐与公子坠崖的时候,是那位姓顾的壮士拉扯着他们,那位张壮士也说了,顾壮士以前是上过战场的,武功身手都挺好,有他护着小姐和公子,他们会安然无恙的。” “就怕那位顾壮士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怎么护得了岁岁和阿炫!”温承翰依然心急得团团转。“怎么京城那边至今也都杳无音信呢,侍郎府那样的能耐,难道至今还寻不到我两个孩儿?” 侍郎府那边有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还两说呢。 徐管家忆起当时遭遇马贼时,侍郎府那些下人背主的作为就不免心寒,可也不敢多嘴,怕老爷一时急火攻心,身子更撑不住。 “老爷,咱们且耐心再多等两日,一定会有好消息传来的。”他只能这般劝慰。 温承翰皱眉一想,沉声叹息。“也只能如此了,只盼两个孩子的娘亲在天上能保佑他们平安归来。” 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有个衙役慌慌张张地奔进来。 “大人,不好了!” 温承翰一凛。“怎么回事?” “是、是疫病……”衙役脸色发白,嗓音慌得直发抖。“疫病……爆发了!” “什么?”温承翰震惊难抑,眼前陡然一黑。 *** 不对劲。 自从那日从春溪县城出发后,顾晏然一行人兼程赶路,越是靠近江北地界,越是嗅到一股不寻常的氛围。 路上的灾民变多了,扶老携幼一个个衣衫破旧,身上脏兮兮的,形容极为狼狈,有的推着推车,车上放了些锅碗瓢盆之类的家当,有人却只能徒步行走,捎着几个包袱,显然是大水泛滥时什么都来不及收拾,便遭受到家破人亡的沉重打击。 这些灾民一路向南,有部分则转往东去,应是奔着京城的方向,但无论如何百姓都是安土重迁的,轻易不肯离开家乡,会沦落到成为流民,显然是在发大水的安州府辖下并未得到妥善的安置。 而更令人心惊胆颤的是这一路上渐渐地能看见路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些尸体,即便是还有力气行走的流民,有不少也脸色发黄,不时会停下来咳嗽、呕吐,甚至月复泻,分明是得病的症状。 一察觉到不对,顾晏然便立刻命众人在口鼻处蒙上布巾,全身上下都尽量包覆起来,以防蚊子叮咬,食用水也务必煮沸,绝不能生饮,时时都要用皂角洗手清洁。 温炫几次忍不住好奇,想掀开马车布帘探视车外情景,都被顾晏然厉声喝止了,更不许众人去接近灾民。 这日因路上遇到一群行乞的流民纠缠,耽误了时间,众人不得不在野外露宿,燃起了篝,顾晏然和张大壮就各自拿着刀和弓箭,紧绷着精神守夜。 “是疫病吧?”温岁岁端着一碗汤坐到顾晏然身边,低声问道。 顾晏然接过汤碗,默默喝着,点点头。 “瞧那些流民的样子,像不像是疟疾?”她试探地问。 他一凛,望向她的目光有些讶异。“你知道这病的症状?” “嗯。” “如何知晓的?”她一个官家小姐,总不会曾接触过那些得了疫病的人吧? 温岁岁看出顾晏然眼里的好奇,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其实她是以灵魂的形态跟在顾晏然身边那两年见识到的,那时她悄悄伴着他走过了许多,看过市井繁华,也见过底层百姓的疾苦。 有一回,他们路过南方一座县城,由于正值汛期,附近的村落发了水患,之后就传出有个村子绝大多数的村人都得了疫病,那位县令大人在得到消息后不是想着怎么救治灾民,而,并命人将发了疫病的村子封起来,放一把火烧了。 百姓生为蝮蚁,莫过于此! 那是她初次知晓人命可以如此卑微,如此被轻贱,也是在那时她亲眼目睹他因此盛怒,当即决定涉入药材的生意,并在名下的药铺定下规矩,定期向穷苦百姓免费施药。 而她,也对这个男人越发心仪。 温岁岁定了定神,微微苦笑。“不晓得清河县那边眼下是什么情形?我爹爹他好不好?” 既然说不清缘故,就只能另起话题了。 “莫担忧,我们明日加紧赶路,应该来得及在傍晚进清河县城,到时你便能与你爹相见了。” “嗯。”见他搁下了汤碗,她关怀地问:“肚子还饿吗?要不要再吃块饼?” “不用了,你回马车上睡吧,今晚我和大壮会轮流守着。” 温岁岁点头,只得转身上了马车,车上已经铺了好几条厚厚的被褥,温炫靠在边上打着盹,沉香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他垫上枕头。 温岁岁想了想,扬声问:“香姨,这被褥能分一条出来吗?” 沉香一愣。“怎么了?” “顾公子他们要守夜,晚上凉,我想让他们至少有条毯子盖着。”何况顾晏然腿上还有些毛病,受不得冷。“还有,我们煮一些茶吧,也好让他们喝了能暖暖身子。” 沉香一想,笑着点头。“倒是我疏忽了,你说得对,是该让顾公子他们用些姜茶。” 于是两个女人忙碌起来,沉香煮姜茶,温岁岁则略有些艰难地抱着一条毛毯,来到顾晏然身边。 “哪,盖着吧。” 顾晏然剑眉一挑,摇了摇头。 温岁岁娇声斥道:“不是只给你盖的,还有张大哥呢,夜里冷,你们要是受凉生病,谁将我和阿炫、香姨安全地护送去到清河县!” 顾晏然一愣,倒是在另一头的张大壮听了,主动凑过来。 “温姑娘说得对,头儿你这腿天凉了就犯毛病,可不得多保养着?莫辜负了人家的好意,我替你盖上!” 张大壮不由分说地就接过毛毯,主动披在顾晏然身上,还拉起毛毯一角,替他将膝盖处也裹上了。 温岁岁对张大壮嫣然一笑。“张大哥做得好。” “这人太瞥扭,也是毛病,得治。”张大壮朝温岁岁挤眉弄眼。 温岁岁笑得更欢了。 片刻,沉香煮好了姜茶,温岁岁催着顾晏然与张大壮一人先灌了一碗,又万分慎重地嘱咐。“要是觉着身上冷了就多喝点,明白吗?” 顾晏然没应声,却仍是温顺地接过姜茶,一口一口慢慢地啜饮着,看着姑娘总算心满意足地回了马车里,胸臆融融地流过一股暖意。 这就是被人牵挂的滋味吧?感觉真好。 这一夜并非平静无波,不时有流民试图过来,或是想乞讨,或是带着恶意欲行窃或抢劫,都被警醒的顾晏然与张大壮及时打发了。 隔天一早,众人也不敢在原地多所逗留,各自用凉开水咽了一块荞麦饼后便匆匆启程。 一日急驰,到了黄昏时分,一行人总算赶到清河县城外,却见城门外密密麻麻的全是流民临时搭起的窝棚,此时正有一群人挤在城门口激动地吵吵嚷嚷,有人气势汹汹高声喊着要进城,也有人跪下来哭着磕头,求青天大老爷给可怜的老百姓一条生路。 “我家婆娘和孩儿都生病了,求求知县老爷让咱们进城,给找个大夫看病吧,人都快死了……” 城墙上,每个箭垛后头都站着一个预备拉弓的兵卒,其中有一个领头的站在高处,对下面的人厉声喝叱。 “去去去!得了疫病的人还想进城,是想拉着大伙儿陪着一块死吗?县令大人都说了,明儿一早会有人前来施药,这会儿你们就安生点,否则别怪我们手上的弓箭不长眼睛!” “官爷啊,我怕家里人熬不过今晚了啊,赏小的们一碗药喝吧,求求你们了……” “走走走!别在这儿闹事了,都走!” 喧闹的百姓却不肯散去,依旧聚在城门口叫嚣哭求着。 顾晏然骑在马上,遥遥望着这一幕。 一旁驾着马车的张大壮见情势不妙,有些着急。“头儿,现下该怎么办?看来官兵不许百姓入城啊!” 顾晏然朝张大壮比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瞧瞧。” 语落,他轻轻踢了踢马月复,才走了几步,就见城墙上的官兵为了喝阻闹事的百姓,一个个举起弓箭就往城墙下射去,百姓们见官兵动真格,一时都吓慌了,纷纷窜逃,只其中一个腿脚略有不便的中年汉子跑得迟了,眼看就要受到箭雨波及。 顾晏然一凛,策马疾奔,抢过去便弯身一捞,将中年汉子整个人提臂拽起,将他甩到一旁安全处,却是不曾勒马止蹄,继续踢踏往前。 城墙上的官兵见一名劲装男子策马直奔城门而来,顿时惊骇,怒声喝叱。“来者何人?还不快停下!” 顾晏然深深呼吸,自丹田运气,嗓音了亮,悠长地传出去。“林小七,还认得我吗?” 乍然被点到名的大肚子官兵一愣,靠到城墙边,往城下张望,顾晏然在墙下停住马,仰头往上望。 林小七眯了眯眼,仔细辨认来人五官相貌,蓦地一惊。“顾指挥使?” “是我,顾晏然。” 确认了来人的身分,林小七连忙向身旁的同僚挥手。“是我认识的朋友,快放下萝筐。” 于是在几个官兵协助下,一个足以装下几个人的藤编大筐顺着城墙缓缓降下,顾晏然朝张大壮吹了个两短一长的哨声,后者会意,驾着马车过来,两个男人担心方才被箭雨吓走的百姓再度聚集骚动,护着温岁岁三人先上了萝筐,下一趟才跟着上来。 连拉了两趟才将五人都拉上来,林小七迎向风尘仆仆的顾晏然,神色满是惊喜。 “顾指挥使,许久不见了!” 林小七前几年当大头兵的时候正好在顾晏然的小队,对这个英勇善战的长官向来是佩服敬重的,后来因伤提早退伍便回到老家,谋了个看守城门的职位,却没想到今日能在此重逢。 “我早已卸了官职,你便直接喊我的名字吧。”顾晏然微微一笑。“上回我来清河县做生意,听说你在此处守城门,原就想找你叙旧的,这回也是运气好,正好遇见你当值……我在这清河县城里有几间商铺,能进城瞧瞧吗?” “顾指挥使想进城,小的自然尽力替你周旋。”林小七笑得爽朗,目光一转。“只不知你身边这几位是?” 张大壮听了有些不满,大手粗鲁地就往林小七身上重重一拍。“小七,认不得我了?我是大壮啊!” 林小七被拍得身子踉跄,差点没跌倒,站稳身子后仔细一瞧,登时喜得喊出声。“张大胡子!” “谁是大胡子?没见我早把胡子都剃了,如今可是个细皮女敕肉的美男子!” “呵呵。”林小七但笑不评论,接着又望向温岁岁等人。 顾晏然主动介绍。“这三位乃是清河县令温大人的家眷,烦你通报一声。” “竟是温大人的家人?”林小七一凛,连忙就往后头喊道:“快,去喊徐管家上来,让他认认人!” 不过半盏茶时分,一个布衣老汉便急急忙忙地随着去喊人的兵卒上来,温岁岁虽是戴着帷帽,却仍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谁。 温炫也看出来了,惊喜不已。“姊姊、香姨,是徐管家!” “小姐、公子!”徐管家认出温岁岁几人,也十分高兴。“老爷一直在等你们的消息,你们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是我爹让你在此处等候的吗?”温岁岁问道。 “是啊,老爷很担心小姐和公子……”徐管家忽然顿了顿,欲言又止。“老爷他……” 温岁岁顿时有不祥预感,急切地追问:“我爹爹怎么了?” 徐管家叹息,面露悲色。“老爷病倒了!” 第九章 帮忙整治清河县(1) “没事,大夫说我最近耗费了太多心神,喝几碗药,睡一觉就好了。” 县衙后衙官廨,温承翰一身常服打扮,坐在花厅一张太师椅上,迎接平安回归的亲人与贵客,虽然面色有些蜡黄,精神略显不济,但脸上那笑出摺子的喜意,足见他内心有多么高兴。 众人略叙过别后情景,温承翰郑重地起身向顾晏然与张大壮致谢,直呼两人是救了他两孩子的恩人,顾、张二人抱拳为礼,只说举手之劳,不必多谢。 一个婆子在一旁烹茶,为每个人面前的茶盏都添了茶水,温岁岁亲自端了一盏,侍奉父亲。 “爹,您真的没事吧?女儿看您脸色不大好,要不您还是先回房歇歇吧。” “爹挺好的,你莫要担心。”温承翰喝了口茶,将手中出自龙泉窑的青瓷茶盏放下,对女儿温润一笑。 侍立于下首的徐管家见状,忍不住插嘴。“老爷,大夫说了,你这病不能劳神,得多休养几日。” 温承翰摇头叹息。“如今这景况,不知还有多少流民滞留在城外等着救命的药材和粮食,我又怎能放心休养?” 顾晏然心念一转,主动扬嗓。“大人,在下方才入城时遇见了一个守城门的故旧,据他所言,明日一早,大人本欲派人出城施粥放药,如今却是迟迟找不到人选。” 温承翰神情一滞,黯然苦笑。“不瞒顾壮士,因城外的几个村落疑似爆发了疫病,如今我这清河县城内人心惶惶,百姓们都害怕放了人入城会造成疫病流行,也怕出城和那些流民有了接触,自己也不能幸免,我虽身为一县之主,也不好以官威强压百姓……我已经决定了,明日我亲自出城,以身作则,总有人愿意跟随我。” 温岁岁姊弟闻言大惊。 沉香更是容色刷白,焦急地开口。“老爷不可!您身子还没好完全呢,万一过了那些流民的病气……” “若是连我这个父母官都贪生怕死,又怎能强求城内的富商百姓们秉持良心行善,帮着安置城外的流民?你们不必再劝了,我心意已决!”温承翰神情肃然。 沉香不好再劝,焦灼地瞥了温岁岁一眼,温岁岁正欲说话,顾晏然却是抢先起身向温承翰抱拳。 “大人,在下于城内有几间商铺,其中一间正是药材行,我方才已派人去向掌柜送信,将能够治疗疟疾的药材都拣选出来,并向其他药铺求购……在下感佩大人为公务劳心劳力,愿毛遂自荐,明日出城施药。” “顾老板此言当真?”温承翰大为惊喜,眼眸一亮,颤巍巍地起身。 “大人,我头儿说话向来说一不二。”张大壮笑着搭腔,豪迈地拍了拍胸脯。“您就放心吧,这事我们顾氏商行管了!” “多谢顾老板,多谢张壮士。” 温承翰诚心诚意地向两人弯身行礼,顾晏然和张大壮一凛,忙侧身避过。 顾晏然语气悠然。“大人如此客气,折煞在下了,在为大齐国百姓,地方有难,自当善尽一己之力。” 温岁岁在一旁见父亲似有些站立不稳,上前扶住他臂膀,粲然一笑。“爹,顾老板和张大哥仁心仁义,施药一事有他们张罗,您尽可安心了,至于施粥,女儿倒有些想法。” “你说。” “城内的富商顾忌疫病,不愿派人出城,您方才说得也对,我们身为官家,若能以身作则自然能号召其他人跟随,所以女儿斗胆,自请替爹爹担下这个抛砖引玉的责任。” “你说什么?”温承翰大惊,急得当下就咳嗽起来。 温岁岁连忙替父亲拍抚背脊顺气,沉香也跟着递过茶盏,让温承翰喝了一口。 温承翰一缓过气来,立时便表示反对。“城外流民人心浮躁,不定会起什么骚乱,你一个姑娘家去抛头露面,太危险了!” “姊姊不能去,那我去好了!”温炫抢着报名。 温承翰神色一冷。“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去外头添什么乱!” 温炫一窒,若是姊姊如此责备,他肯定立马撒起娇来,可偏偏骂他的是从小就对他不假辞色的父亲,他不敢造次,只能郁闷地闭嘴。 温岁岁见弟弟出师未捷,悄悄对顾晏然使了个眼色,顾晏然看明白她的眼神,剑眉一挑,假装没瞧见。 温岁岁顿时恼了,眼珠一转,忽然甜甜地唤了声。“顾师父,我这主意你说好不好?” 顾晏然愕然一震,温承翰则是一脸困惑。 “岁岁,你怎么会喊顾老板师父?” “爹,您不晓得,我们被王老伯王婶子带回村子里休养时,阿炫就认了顾老板当师父,他教阿炫五禽戏呢。” “是啊,我师父身手可厉害着呢!”温炫兴奋地炫耀。“我将来要跟他学骑马射箭,还好多功夫,到时我可真就是文武全才了,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温炫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目光闪闪,崇拜地望着师父。 顾晏然只觉得喉间像哽了一枚橄榄,有苦说不出,这姊弟俩还真是强买强卖的高手,他这就莫名其妙成了两人的师父了? 温岁岁分明见他神情无奈,抿唇一笑。“所以爹爹,既然阿炫认了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 “对对对!”温炫机灵地接口。“师父要去施药,我这个做弟子的当然要跟着一起去!” “阿炫有师父看顾,不会闯祸的,而他身为县令家的公子,代表父亲前往城外施粥也能笼络百姓,爹您就可以安心留在县衙坐镇了。” 姊弟俩一搭一唱,目的就是劝说老爹安心养病,不必勉强,温承翰也明白孩子们的孝心,想了想,颓然摆了摆手。 “也罢,就随你们去吧。”他说着又转向顾晏然。“我这个不肖子就劳烦顾老板费心教了。” 事情说定,温承翰又喊来县衙内其他属官与幕僚,众人一同商议施粥送药的事宜,顾晏然还以自身游历所得的见闻,对如何防治疫病提出种种建议。 这一论便谈到了深夜,众人都告辞后,温承翰才有余裕和温岁岁姊弟俩说些家常私话。 “你们获救后可有送信去侍郎府,通知你们大伯父一声?怎么不往京城去,反倒来了爹爹这里?” “爹,您不晓得,侍郎府那种作派,摆明了不欢迎我和姊姊过去!”温炫总算逮到机会,和父亲一连串竹筒倒豆子般的抱怨,连在春溪县见到邹文理和温正则的事情也说了。 温承翰越听越是心惊,到后来脸色极是难看,沉吟不语。 温岁岁忖度着父亲的心思,主动开口。“爹,依族兄和邹公子所言,恐怕邹公子和大伯父的女儿是郎有情、妾有意,我倒成了妨碍他们的第三者。” “胡说!”温承翰神情不悦。“你和邹家大郎是长辈定下的亲事,双方早已换过庚帖,那邹文理和你四妹若有私情,那就是坏了规矩,不为世俗所容!” “可爹爹,我不愿嫁给一个心里有旁人的男人。” “岁岁莫忧心,你和邹文理成了亲,你便是正妻,他就必须待你以妻礼……” “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温岁岁严正地抗议,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向父亲表明自己的决心。“女儿要的是一桩情投意合的婚姻,我只想嫁给一个我心里有他,他心里也有我的郎君。” “岁岁……” “爹,您若是真心为女儿的幸福着想,就退了这门亲事吧!”温岁岁不依不饶地恳求着。 温炫也在一旁帮腔,他真心觉得自己姊姊值得更好的,何必苦苦去巴着一个三心两意的男人? 温承翰说不过自家女儿,头痛不已,他是讲究世俗礼法的读书人,可他同时也是一个心疼儿女的父亲,他做不到为了循规蹈矩而牺牲女儿的婚姻。 “那就……再看看吧。”温承翰暂且让了步。“横竖离春阐还有段日子,待邹家大郎考完了,我们两家再议婚事不迟,我先写信给你们大伯父,探探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若是侍郎府果真瞧不起我们这门穷亲戚,有意作践,我也不会将自己脸面拉下来由他们糟蹋!” 温岁岁闻言,心口震动,既欣喜又有些难言的酸楚。 不是所有父亲都能这样为自己女儿的幸福着想的,至少在前世,她的婚姻就只能顺从家族的安排,必须为家族带来利益。 她抱住温承翰的臂膀,做小女儿态轻轻摇晃着。“爹,我就知道您对女儿最好了。” 温承翰难得受到女儿这般撒娇,一时间竟有些飘飘然,就连温炫这个老令他气得横眉竖目的不肖儿子学着姊姊来摇晃他另一条臂膀,他也觉得胸口暖暖的,看这不肖子也顺眼许多了。 室内一派温馨,沉香适时送进来亲手做的宵夜小食,温岁岁姊弟俩抢着吃,气氛更欢乐了。 *** 秋去冬来,腊月初,清河县城降下了初雪,这场几乎席卷半个安州的疫病也终于得到了控制。 先是在清河县,顾晏然提议的种种防疫措施在县令温承翰全力支持下,号召全城所有的百姓响应,之后扩散至清河县辖下每个村落,有病的隔离用药,没病的勤于保持卫生,并在自家屋舍及周遭的环境用草木灰和白醋做好彻底的消毒。 为了使无家可归的流民得到妥善的安置,顾晏然提议以役代赈,组织灾民们去修堤防,重建家园,以此获得温饱,县衙也可撙节支出,不至于寅吃卯粮。 因这些政令确实都见了效,温承翰便上书至安州知府,知府大人下令全安州通行,温承翰这个新上任的县令也得到了上峰的赏识与嘉奖,在清河县百姓心目中也真正成了个青天大老爷。 父亲的声望日渐升高,温岁岁两姊弟也因积极参与各项慈善活动,并游说城内富商仕绅鼎力赞助,推动慈幼堂、安养堂、惠民药局等救济贫苦百姓的设施,得到了民众的爱戴。 为了赈灾及消灭疫病,这段时日整个清河县城由上至下皆是忙忙碌碌,负责主事的顾晏然更是率领张大壮等一群得力手下,忙得每日约莫只能睡上两、三个时辰,他为县衙及百姓劳心劳力,温岁岁自然也有了理由隔三差五亲手熬药膳送去给他吃。 有清润滋补的参竹煲老鸭,有养胃健脾的白胡椒猪肚汤,最常做的便是一道舒痹汤,对于缓解风、寒、湿所造成的痹症,颇有良效。 “这舒痹汤是我用上好的蹄筋熬的,空闲时记得喝一碗,莫要只忙着工作,身子骨要顾好,况且这天越发寒凉了,你腿上的老毛病随时会复发,更要精心照料着。” 每每送药膳过来时,她总这样唠唠叨叨地叮嘱着,顾晏然不免感到些许不自在,也有些疑惑。 “你如何知晓我腿脚有毛病?” 她一凛,眸光闪烁,看似有些心虚。“总之你好好吃这些药膳就是了,总是强身健体,于你有益的,对了,这药膳也有张大哥的份,给他也喝一些,别说我偏心啊!” 她这般时常过来送药膳,又或者找各种借口来协助处理一些琐事,久而久之饶是粗线条的张大壮也看出了一丝端倪。 这日,正值腊月初八,今日温岁岁不送药膳了,改送一锅腊八粥,两个大男人在顾氏药材行后院分了吃。 那熬得温软绵密的甜粥一入口,张大壮不由得一阵舒爽,登时就感慨道:“你说这温姑娘明明是个官家小姐,却是日日钻研这灶上的手艺,性格也挺好的,亲切善良,一点没有千金小姐的臭脾气,将来不晓得谁能娶了她,这辈子可有得享福了!” 顾晏然闻言一凛,握着羹匙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停滞了一息,却是故作若无其事。 张大壮见他没反应,索性直接开门见山。“你也别装傻,连我这个大老粗都看出来了,那温姑娘肯定是相中你了。” 顾晏然默然不语。 张大壮继续叨念。“照我说啊,头儿,你们俩就好像那戏文上说的,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就是月老他老人家给牵的红线……” 一根羹匙猛地塞进张大壮嘴里,他一愣,呜呜有声地抗议着。 顾晏然冷冷瞥他一眼。“你这嘴就这么闲不住?吃你的粥!” 张大壮吐出羹匙。“不是啊,头儿,我这不也是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吗?我知道你心里有个姑娘,可人家都已经走了,你还要为她守几年?咱们大男人,老婆孩子热炕头,这辈子才有个盼头啊!”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管好自己就好。”顾晏然看似冷漠。 张大壮仍不死心。“头儿,咱们认识也有好几年了,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温姑娘三番两次来见你,你要是真烦了她,早就把她踢到天边去了,可你没有,你容忍她找各种借口亲近你,容忍她对你笑,向你耍赖,指使着你做这个做那个……你自己说说,你要是心里没让温姑娘给占了个位子,能到现在还舍不得推开她?唬人呢!” 顾晏然咬牙不语,心海倏地强烈翻腾起来,一只手下意识捣住胸口,抚着那根藏在怀里,一直随身携带的木头发簪。 张大壮见他神情郁郁,明白自己怕是戳中了他心头痛处,倏地懊恼不已,恨不得打自己嘴巴。 “唉,我这人就是嘴贱,这嘴一天不胡叨叨些什么就发痒……头儿,你就当我没说啊,别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张大壮离去后,顾晏然独自伫立原地,怅惘地出神。 片刻,他从怀里取出发簪,簪头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正是他费尽心血所雕就的。 兰花是她,发簪是他的情意。 他曾以为,此生不会再为任何女子而心动,可偏偏遇上了温岁岁,一个与她的乳名同名的姑娘。 他不想耽误这个对自己彷佛情根深种的姑娘,总想着应该远离,却又莫名地眷恋不舍。 他想,或许自己是将这姑娘当作是她的替身吧,因为这两人的一颦一笑,有太多相似之处。 可不该是这样的,温岁岁不是程沐兰,他也没有资格将任何女子当成是她的替身…… 是该做个了断了。 当这样的念头浮掠过顾晏然的脑海,他竟感到一股强烈的心痛,难以呼吸。 *** 腊八节过后,天空一直是阴沉沉的,浓云密布,却也未曾再降下第二场雪,只是气温寒凉。 因温炫生了场病二这几日温岁岁便一直在家里陪着弟弟,读书给他听,待他病情稍微好些又逼着他练毛笔字,直把温炫闷得恨不得自己的病快快好起来,好让姊姊尽管去忙,别再这么盯着他了。 其实他就是因为天气冷犯了气喘的老毛病而已,而且自从跟着师父练五禽戏,今年他犯病的症状已经没以往那么严重了,偏是家里人都紧张,不许他这样不许他那样,差点没把他困在屋里闷到发疯。 终于在今日,大夫宣布温炫的病好全了,温岁岁也终于放过弟弟一马,一早便钻进灶间蒸了好几屉茯苓饼。 温炫耐不住寂寞,闻着味道便跟进厨房来,见出笼的是自己素来爱吃的点心,大为惊喜。 “姊姊,这是给我吃的吗?这么多,我哪吃得完啊!”他笑得傻乎乎的。 “想得美!”温岁岁没好气地赏弟弟两枚白眼,从一旁捧过一个食盒。“这里头才是留着给你和爹还有香姨的。” “那其他的呢?”温炫一愣,转念一想,蓦地恍然大悟。“不会是拿去给师父的吧?他哪吃得下啊,何况我记得他不怎么爱吃这些甜食的。” “他是不爱甜食,但我这茯苓糕只放了少许的糖,清糯不腻,是香姨特别教给我的秘方,好吃着呢。”温岁岁有些得意地炫耀着,眉目之间恣意飞扬。 温炫拿起一小块茯苓糕咬着,见姊姊笑得甜,心头倒有些发酸。“姊姊,你会不会对我刖父太好了?时常做些药膳和吃食给他,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才是他的弟子呢!” 温岁岁一凛,不由得有些心虚,眸光微微闪烁。“他是你的师父,也等于是我的师父呻,况且他这段时日为了咱们清河县的百姓辛苦劳累,也算帮了爹爹大忙,我给他做点吃的心么了,你和爹爹不也都有份?” 温炫想了想。“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莫不是你认了人家做师父,心里还将他当成是外人?亏这几日你病了还亲自来探望你,还请了城里的好大夫来替你瞧病。”温岁岁有理有据。 但温炫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得劲,眼珠滴溜溜地打量着自家姊姊,半晌试探地唤了一声。“姊姊。” “怎么?” “之前我们和师父一同帮着爹爹安置流民,日日碰面也就罢了,眼下事情告一段落,你熠老是送吃食给人家,再怎么说师父总归是个外男……”温炫顿了顿,迟疑片刻,还是决定人着胆子问道:“你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温岁岁闻言,脸颊倏地发烫,渲染开一抹浅浅的蔷薇色,敛眸不语。 温炫见状越发感到心慌,不可思议地追问:“姊姊,你不说话,不会真是被我料中了吧?” 温岁岁深吸口气,明眸扬起,目光坚定。“是又如何?” “啊?”温炫傻眼。 “你姊姊就是喜欢上人家了又如何?他性格沉稳,渊淳岳峙,又心存良善,难道不值得我以心相许?” 温炫当然不会说不值得,事实上他也觉得师父这样的男人世所少有,至少比起邹大哥有情有义多了,只是…… “姊姊,爹若知道了会不高兴吧?毕竟你已定了亲事,况且爹向来疼爱你,他会答应将你许给一个商户吗?” 虽说大齐国并不会重农轻商,但商贾终究比不上做官的,温承翰想必还是更看重有功名在身的文人。 “这个就不用你替姊姊担忧了。”温岁岁轻快地拍了拍弟弟的头,粲然一笑。“来帮我将这些糕点装进食盒,待会儿我要带去慈幼堂的。” “师父今日去了慈幼堂吗?” “嗯,据说那边缺了个看守的门房,你师父亲自把人带过去了,顺道也送些柴油米粮。” 温炫忍不住赞叹。“圣人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许多人都是师父却真的是身体力行,不只出钱也出力。 “所以啊,姊姊才会如此心悦于他。”温岁岁眉目弯弯,眼神粲亮。 她喜欢他,不只在于他的孤傲,他的清冷,更在于他表相如此,内里却拥有一颗温热的,对自己的手下、朋友从来都是照顾有加,对老弱幼残也多所怜惜,并不轻贱。 能善待他人的人,也值得人善待。 怀着一颗飞扬的心,温岁岁乘上自家马车,带了来到清河县后,父亲配给她的丫鬟丹橘,主仆俩往城南而去。 *** 第九章 帮忙整治清河县(2) 城南有一座枫林山,以金秋时节满山火红的枫叶而闻名,半山腰有一排空屋舍,原是位于山顶的佛寺建来做为香客休憩用,后来被县衙征收设立了慈幼堂,专门收留于此次水灾中失去父母亲人的孤儿。 这所慈幼堂可以说是顾晏然一手促成的,因此他也格外上心,时不时便前来探视,关切运作的情况。 温岁岁让车夫在山下等着,雇了个帮忙扛东西的脚夫,和丹橘带着自己做的茯苓糕并几箱城中富户捐赠的旧衣物和玩具来到慈幼堂,打听之下才知顾晏然去了山顶的佛寺,她陪着孩子们玩了一个多时辰,一直等不到顾晏然归来,不禁有些坐立不安。 忽地,有个孩子看着窗外喊出声。“下雪了!” 屋里二十几个孩子顿时兴奋不已,纷纷挤到窗边看,有几个调皮的不顾负责看顾他们的师长劝阻,非要到屋外奔跑跳跃,玩得不亦乐乎。 温岁岁也来到窗边,望着雪花纷飞,大地渐渐裹上一层银妆,心头却是牵挂着那个迟迟未归的男人。 他下山了吗?会不会正走在半路上?雪越下越大了,听说越往山顶的山路越不好走,他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越想越是忧心,温岁岁吩咐丫鬟。“丹橘,你去灶间帮我看着药膳的火,我出去一会儿。” “小姐,您要去哪儿?” “我去等等顾公子。” 丹橘颇有眼色,服侍了小姐一段时日,看得出来她对顾公子有意,也知晓顾公子对小姐与少爷有救命之恩,且又得到老爷的赏识,便识趣地不再多问,自去灶间忙碌。 温岁岁披上一件海棠红的羽缎斗篷,撑着一把绘着江南烟雨的油纸伞来到屋外,和看门的老仆说了一声,独自往那条上山顶的小径走去。 起初她只是在小径旁等着,只见枫树枝头薄薄地积了层雪,接着那雪越堆叠越厚,天色越发灰蒙蒙的。 她心口怦怦地跳,总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一股冲动袭上来,待她回过神时已走在上山的路上,踩着湿滑的薄雪,小心翼翼地前进。 枫林夹道,小径蜿蜒,蓦地她脚下一空,一个踉跄,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往前扑倒,危急之际她本能地伸手一抓,抱住一棵细细的树干,人是站稳了,可脚踝也扭伤了。 她忍痛想继续走,可雪地湿滑,才往前走了几步便惊险万分,她不得不蹲下来揉着自己疼痛的脚踝,一时无计可施。 顾晏然从上方走下来时,望见的便是这一幕,茫茫雪地里,一个红色倩影蜷缩于树下,宛如在这银白的世界里,一朵红梅独自吐露芬芳。 顾晏然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谁,心韵跳漏一拍,不知是惊还是怒。 他大踏步走过去。“你怎么会在这儿?” 温岁岁仰起雪白的脸蛋,看见自己一心挂念的男人,登时欢喜,笑容如春光明媚。“顾晏然!” 他没回答,直勾勾地注视着她,墨眸深邃如海。 他好像……是在生气? 温岁岁心一跳,嗓音下意识地软糯起来。“我的脚扭了,好痛喔。” 他剑眉一挑。“又扭了?” “这次是真的!”她理直气壮地强调。 上回在春溪县,她是借酒装疯在闹他,可这回是真扭了,她可没骗他。 姑娘娇俏地嘟了嘴,看似委屈,顾晏然发觉自己就是无法对她做到全然的冷漠,暗暗叹了口气。 “谁叫你上山来的?不晓得雪地里走山路危险吗?” “人家担心你嘛。”她小小声地解释。“我和家里的丫鬟送吃食和旧衣裳去慈幼堂,他们说你去山顶的佛寺了,我见雪越下越大,担心你被困在半路上,所以就来接你了……哎呀,我的伞呢?” 她左顾右盼,见油纸伞被自己抛在不远处,伸手过去欲拿,他抢先一步弯去,将伞捡起,在她头顶撑开。 圆形的伞面挡住了一朵朵飘落的雪花,彷佛展开了一个温暖安逸的世界,她在伞下无忧无虑,只须仰头看他,看这个守护自己的男人。 她觉得安全了,便又软绵绵地撒娇起来。“顾晏然,你怎么才回来啊。” 他心弦一紧,目光下意识地飘移,半晌才朝她伸出手。“先起来吧。” 她看了看那厚实的大掌,指间还有几个弓箭磨出来的薄茧,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这是双好看的手,好看又温暖。 柔萸缓缓探出,搭上他的手,却不是偎在他的掌心,而是与他十指交扣。 他有些震惊,愕然望向她。 她抿唇一笑,心甜也害羞,却仍坚持紧紧扣着他。“你牵着我走,不许放手,不然我可是会跌倒的。” 这话半撒娇半威胁,顾晏然一凛,拿她没辙。 “走吧。” 他牵着她的手,让她稍稍扶握着自己半边臂膀,带着她缓缓地往山腰处走,伞面不够大遮不了两个人,他悄悄将伞面移向她,将她护得周全,自己半边肩膀却是落了雪,湿湿凉凉的,他也浑然不在意。 两人并肩而行,男人披着玄黑大蹩,女人一身娇俏的海棠红,相互辉映,身影如此亲密和谐。 蓦地,一阵狂风大作,雪粒如冰珠一颗颗地打在两人脸上,渐渐地便有些视线不明。 顾晏然皱了皱眉,展臂替身旁的姑娘遮挡风雪,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嗯,我没事。”她故作轻快地应道,可他分明瞥见她秀眉紧颦,显然正勉力忍着痛楚。 大雪纷飞,两人行走越发艰难,顾晏然想了想,带着温岁岁走上另一条岔路。 她觉得奇怪。“这不是下山的路啊,要去哪儿?” “你脚上有伤,不便行走,前头有一间小屋是给山上的猎户休息的,我们去那儿暂时躲一躲,避过这阵风雪。” 他撑着伞,用自己的臂膀护着她冒着风雪往前,约莫半盏茶时间,两人躲进了小屋里。这屋子是由木头搭建的,屋内空间不大,只简单地搭了张木床,一张木几,几张椅子,墙边还挖了个能烧火的炉子,堆着一捆一捆的干木柴。 温岁岁脚踝痛着,一进小屋便自行月兑了斗篷,坐在床边休息,顾晏然也解开大髦,抱起一捆柴薪点燃火摺子。 柴禾熊熊焚烧,室内冰冷的空气顿时就暖和了起来,顾晏然转头见温岁岁安静地坐着,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软。 他身上带了个水囊,此刻里头的姜茶仍是温热的,递给温岁岁。“喝点姜茶,暖暖身子。” “你自己喝吧,我还不渴。”她担心这水囊里的茶水不够,别是她喝了几口,他就没得喝了。 彷佛看透了她的忧虑,他淡淡一笑。“放心喝吧,这水囊装满了的。” “嗯。”她这才接过水囊,颇为节制地喝了一口。 顾晏然拉了张小板凳,在她面前坐下。 温岁岁愣了愣。“怎么了?” “你不是岁了脚吗?我瞧瞧。”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这是推拿的药油。” 她讶然。“你怎么连这个都有啊?” “我今日便是送这些常备的药材和伤药去慈幼堂的,顺手就留了一瓶。”他瞥她一眼。 “你要自己月兑鞋,还是我帮你月兑?” 他问话的口吻怎能如此自然啊? 她有些哀怨,难道只有她觉得他替她推拿脚踝是一件很暧昧很羞人的事吗?只有她的小心肝跳得乱七八糟的? 温岁岁嘟了嘟嘴,小小声地嘟囔。“我自己来。” 她理了理裙裳,略侧过身,遮遮掩掩地月兑了棉靴。 “袜子也得月兑。”他提醒。 “……知道了。”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罗袜也月兑了,露出一只光洁莹白的脚丫,脚趾一个个犹如珍珠似的,透着粉女敕的颜色,足弓形状玲珑,线条秀气纤美。 正常男人看到这般纤巧的女敕足,怕是早就心猿意马了,偏他还能板着一张脸,眉眼不动地只盯着她瘀肿的脚踝,像老夫子似的训斥。 “都肿成这样了,怎么不早说!” 怎么说嘛,方才两人可是顶着风雪行走,总不能还像上回似的耍赖要他捎吧?那可不累坏了他! 温岁岁眼神闪躲,贝齿轻轻咬着樱唇,一语不发。 他又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抹开,就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哎呀!”她心韵顿时跳漏一拍,下意识想躲,只觉得被他大手圈住的肌肤整个发烫起来。 他却稍稍加重了手劲,不许她躲。“怕痛也忍着。” 她才不是怕痛呢,是怕羞! 温岁岁在心里暗自月复诽,他却像是丝毫未曾察觉她的羞涩,一本正经地替她揉起脚踝,她咬唇忍着痛,更必须忍着的是那一阵阵异样酥麻的感觉。 这人真讨厌啊! 她默默在心里暗骂,偷偷瞪了男人一眼,却意外地瞥见他耳根似乎隐隐地泛红,她再仔细一瞧,他握着她脚踝的大手也不是那么稳定的,偶尔会发顒。 原来他也紧张啊,真会装呢! 确定了顾晏然并不如表面那般镇定,温岁岁心口顿时就软融融的,凝睇他的眼神也不知不觉地温柔起来,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其实啊,她能感觉到这男人对她也是有意的,他心里有她。 温岁岁甜甜地抿唇微笑,渐渐地忘了害羞,只想和这个男人再更亲近一些,再多了解他几分。 “我问你啊,你为何要对慈幼堂那些孩子那么好?” 他动作一凝,很快地又继续推拿起来。 没等到他的回应,她也不气馁,自顾自地猜测起来。“是不是那些孤苦无依的孩子让你特别地感同身受?你以前吃过在外边流浪的苦吧?” 类似的问题,其实在前世她就曾以国公府小姐的身分问过他,只是他总是淡淡地带过,不愿多提。 这回他有了反应,语音微微干涩。“为何要问这些?” “我好奇啊,不能问吗?” 顾晏然心弦一动,抬起头来,与一张神态似撒娇似俏皮的容颜相对,那潋滟着盈盈水波的明眸格外柔情。 他一凛,又敛下眸。 “这样吧,你不肯说,那我来说,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行了。”她自顾自地订了规则,也不等他同意,娇脆的声嗓便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叮咚不休。“你幼年时出身于耕读世家,牛也是个兴旺的家族,家中长辈应该颇有学识,才替你取了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布政施,海内晏然,你家中的长辈必是对你有大期许的。” 他默然不语,替她推拿脚踝的动作却有些凝滞起来。 她知道自己肯定猜对了,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可惜家乡遭了灾,又有外族入侵,战火绑,饿殍遍野,流民四起,家族长辈便决定南迁,孰料在路上失了防备,遭到贼寇抢劫,和亲人失散了,混入流民堆里,一路行乞,勉强保全自己……” 他不只是混入了流民堆,甚至差点死在一群饿昏了头的流民手里,他们想将他炖了吃,吃夜月兑逃,却是四顾茫然。 温岁岁打量着顾晏然逐渐冰冷的神情,她知道自己又猜对了……事实上也不完全算是,前世她曾悄悄命人去调査他的过往,虽然得到的信息不多,总也是有了大致的轮廓。 她为他心痛,嗓音都有些低哑起来。“你可曾尝试去寻找自己的族人?” 他默然片刻,接着深吸口气,嘴角扯开一抹自嘲的弧度。“自然是寻过的,我是顾家大烂子,这几年透过各种关系打探过,二房、三房确有几个叔父顺利到了南方。” “那……大房呢?” “除了我,再无一人存活。”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犹如一块巨岩沉沉地压在温岁岁心上,她明白,这男人的心情必不如表面这般淡然处之。 “对不起。”她呐呐地道歉,心里火烧火燎似的,万分煎熬。“我不该问你这些。” 他却像是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你猜对了,我会特别关心慈幼堂那些孩子,是因为我曾有过与他们相类的经历,在每一个绝望的日日夜夜,我总是想,要是有谁能伸手拉我一把就好了……” 后来,他也真的等到那个人,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她将他从雪地拉起的那一瞬间,对他而言便是无尽的永恒。 顾晏然下意识地伸手模了模藏在怀里的那支兰花木簪,收起药瓶,站起身,低声叮咛。“你好好歇着,别乱动,免得又拉扯到伤处。” “嗯。”她穿回罗袜,将裙裳小心翼翼地拉好,覆盖自己的脚丫。 蓦地,木屋外墙一声砰然巨响,吓了温岁岁一跳,凝神静听,屋外狂风阵阵呼啸而过,显然风雪越趋剧烈了。 她喃喃低语。“风雪那么大,我们会不会赶不及在入夜前回到慈幼堂?” 顾晏然走向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的木门边,将门问扣紧,又仔细检查过窗户。“幸好这屋子的门窗还堪用,要是真来不及回去,也只能在这儿过夜了。” 他有些忧心,她倒是暗自雀跃起来,她一直盼着能和这男人独处,眼下可不正是一个大好机会? 温岁岁寻思着,樱唇不禁勾起浅笑。“你肚子饿不饿?” 他摇了摇头。 “你不饿,我可饿了。”她俏皮地眨眨眼,从怀里取出一包油纸,里头是几块茯苓糕。 “我带了这个,你吃不吃?” 他看了一眼。“这是……茯苓糕?” “嗯,我做的,也尝过了,特别好吃喔。”她邀功地笑笑。见他没反应索性拈了一块,招手要他过来。“我没多放糖,不甜的,你尝尝看。” 她不容拒绝地紧盯着他,顾晏然没辙,只得上前接过她手中那块茯苓糕,咬了一口。 “好吃吧?” “嗯。”他细细咀嚼,确实绵密爽口。 “你喜欢,我下回还做给你吃。”她笑得甜蜜蜜。 下回还做?顾晏然心一跳,他深深地注视她,心头五味杂陈。 她察觉他奇异的眼神,愕然不解。“你怎么了?干么这样看我?” 他悄悄捏握了下掌心,淡声扬嗓。“再过几日,我便要离开清河县了。” 她蓦地倒抽口气,胸口剧震,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第十章 揭开他的伤口(1) 他要离开? 温岁岁的心乱了,脑海的思绪乱糟糟的,纠结成一团,虽然她也曾想过,总有一天他必要离开清河县的,可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令她惶恐。 额前顿时冒出了冷汗,她顾不得自己脚还岁着,颤巍巍地起身,焦急地追问:“你要去?已经是腊月了,我以为你会在这里过年的……” 顾晏然微微一窒,几乎是艰难地迎视她失望又落寞的眼神。“答应温大人的事我都已经,如今清河县辖下白姓的生活也逐渐步入正轨……” “你又没成家,在哪儿过年不是过年?”不知何来的冷意,教她忽然全身颤抖。“为何就不能留在这里?还是你想回京城。” 京城,那也是个伤心地,能不去便不去吧。 顾晏然勉力压下心头的苦涩。“明年我想和南方的商贾合作,买一条船出海,倒是可以先过去看看。” 她紧盯着他,良久忽然沙哑地扬嗓。“你是不是……想躲我?” 他一震,一时间竟有些狼狈,不自觉地伸手抚向胸口。 温岁岁一凛。她认得这个动作,在她以灵魂的形态跟随在他身边时,经常见他无意识地揣模胸口,她知道,那是因为他怀里藏着那支兰花木簪。 他在想着程沐兰,情根深重,无限相思。 她闭了闭眸,一字一句艰涩地从齿缝中吐落。“是因为你心里那个姑娘吗?她都已经不在了,你究竟还要将她放在心上多久?” “这不干你的事。”顾晏然面色瞬间沉冷,目光冰冻如霜。 温岁岁不由得又打了个冷颤,眼眸不争气地刺痛起来。 “顾晏然,我就问你一句……”她拐着痛脚,走到他面前仰头直视他。“你不肯接受,是因为你心里丝毫没有我这个人的存在吗?还是你心里放不下她,非得让自己下半辈子都困在对她求而不得的思念里?” 他全身紧绷,敛眸不语,默然了好片刻,依然是那样淡漠的一句。“与你无干。” 怎么会无干?她就是程沐兰啊! “她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般心心念念的一直牵挂着她?既然你俩注定了无缘,你该做放下她,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幸福!你何必为她守着?何必就为了她此生孤独寂寞?不值得啊!顾晏然,你真傻,一点都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由我自己来决定。”他依然坚持。 傻瓜!笨蛋!她好想用力摇晃他,告诉他一直恋慕着的只是道逝去的幻影,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才是真真切切存在于现实的人…… 那个出身高贵的程沐兰,并不值得他如此珍爱啊,程沐兰为他做了什么?什么也没做!程沐兰无视他的情意,在他带着一颗残破的心离去时还在心里怨恨着他,赌气地咒他最好永远在战场上回不来! 那样盲目任性,那样自私又凉薄的女子,就是她啊! 温岁岁泪流满面,双眸因痛楚而发红,她望着一言不发的顾晏然,望着他固执的神情,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蓦地袭上心头,教她不由自主地上前撕扯着他的衣襟。 “你做什么?”他被她吓了一跳,狼狈地想躲。 她却不许他避开,也不知哪来的狂劲死命拉扯着他,泪如雨下。“给我,把那东西给我!” “温姑娘……” “给我……既然你放不下她,我来替你把这个执念给丢了,我来替你拿回自由……” 一阵推拉揪扯之后,她终于从他怀里模出了那支兰花发簪,他震惊地瞪着她,还来不及阻拦,她已踉跄地奔到窗前,推开窗户,手臂高高扬起,接着使劲往外一扔。 他最珍惜的发簪,一直占据着他的心的兰花,就那样被她丢进苍茫夜色,没入漫天飞雪里。 顾晏然只觉得全身血流瞬间结冻,皆目狂吼。“温岁岁!你怎么敢?” 怎么不敢?她就敢! 她倔强地瞪着他,与他对峙,脸蛋雪白雪白的,毫无血色,与此成对比的,是眼眸那明显的泛红。 “顾晏然,你忘了她吧。”她几乎是椎心刺骨地哀求着。 然而他的反应是狠狠地瞪着她,眉宇极度晦涩,像恨不得杀了她似的,她被那样的眼神看得无措又彷徨。 他紧咬牙关,终于嘶声迸落。“不用你管!” 说完,他毅然转身,用力推开门就往外走。 温岁岁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毫不犹豫踏入风雪中的背影——他这是想做什么?外头狂风暴雪,他怎能就这样走出去? 她倒抽口气,跌跌撞撞地追出去,屋外天色阴沉,夹杂着冰珠的狂风扑面而来,打得她睁不开眼睛,只能勉强从眼皮缝中瞥见他正不顾一切地俯身,双手在雪地里仓皇地模索着。 他在找那支兰花发簪吗?也不将大髦穿上,就这么衣衫单薄地踩着冰寒刺骨的积雪,丝毫不顾自己的双手很可能会冻到受伤…… “顾晏然!你疯了!”她撕心裂肺地喊,踉跄不稳地奔向他,拽住他臂膀。“跟我进屋去,屋里暖和,我们回去……” 她费劲地想拉他回小屋,他只是不耐地甩开她,顺手抹了一把沾满冰霜的眼眸。 “你别管我,进去!” “我不进去,除非你和我一起……顾晏然,我们回屋里去吧,别找了,那发簪不见就不见了,你别……” “进去!”他厉声打断她,回头,见她傻愣愣地杵在原地,含泪对他摇头,越发暴怒,打横抱起她,大踏步就往木屋走,将她往床上一抛。 “给我安静地待着,不准出来!”他不容分说地撂下警告,转身又出了木屋,砰的一声甩上门。 她被他粗鲁的气势所慑,呆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又拐着脚往门边走去,开了门,双手紧紧攀着半敞的门扉,怔忡地望着那个在雪地里濒临疯狂的男人。 他真的、真的是疯了,就为了一支发簪,就为了一道幻影…… 温岁岁哭了,自从重生以来她还不曾这般痛哭过,只觉得整个心窝都紧紧地揪着,疼得她发晕。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接连不停地滑落,到最后她连嗓子都哭痛了,抽抽噎噎地抽泣着。 温岁岁,你不许哭,哭又有何用?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地责备自己,拼了命地凝聚全身仅余的力气,在小屋内翻找出一只边缘凹了个口的瓦罐,颤抖地抓了一把又一把的雪丢进瓦罐里,放在火上烧着。 雪水滚了一回又一回,也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总算在冰天雪地里找着了那支被她丢弃的发簪,紧紧地捏在手心里,整个人却像失了魂似的,站在原地不动。 她用衣袖擦干眼泪,主动走向他,轻轻拉着他手臂。“你找到了,我们回屋里吧,回屋里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茫然无神的墨眸瞥了她一眼,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她一点一点地拽进屋里。 一进屋,她便急急关上了门,横上木问,轻轻替他拍打着沾染全身的雪珠,拉着他在烧旺的柴火边坐下,用自己的手绢替他擦脸擦手。 果不其然,他的双手已经冻得发青,手指都僵硬了,却还是凭着一股意志力,紧紧捏着发簪不放。 她忍不住又想哭了,强忍着泪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干眉眼和双手。“你的衣裳都湿透了,要不先月兑下来吧,用火烤一烤,不然你一直这么穿着,会冻坏身子的。” 她柔声劝着他,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进耳里,只是木然呆坐着,她鼓起勇气,小手试探地解开他的衣襟,他没有抗拒,她便帮着月兑下他的外裳,只让他穿着里衣,再抱来他的大氅,披在他身上。 接着,她又月兑下他的靴子和袜子,一双大脚同样冻得发青,教她不忍卒睹,她连忙用双手替他搓揉着腿脚,只盼他体内的血液能顺畅地循环起来。 他的腿已经落下了痹症,可不能又冻伤了,否则再过几个春秋,这双腿说不定便会废了。 她哽咽着,替他搓揉了好一阵,待他肌肤表面的颜色逐渐恢复正常,她又提来瓦罐,扶着他的脚泡进热水里,继续替他按摩。 顾晏然一直看着她的动作,直过了好片刻,像是终于寻回了神智,哑声问她。“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啊?”她一愣,湿答答的羽睫扬起,浸润着泪水的眼眸瞅着他,显出几分可怜。 为何要这般残忍地揭开他心里的疮疤,为何要强逼着他去面对不堪的过往,为何在惹恼他后又伤心地流泪,为何……对他这么好? 顾晏然心口揪紧,说不清心下是何滋味,不觉抬起仍微微发僵的手臂,掌心轻轻放上姑娘头顶。“我方才……吓着你了?” 这番突如其来的温柔反倒令温岁岁心里更委屈了,红透的琼鼻吸了吸,像只软绵绵的兔子般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吓到……是我不该胡乱丢你的发簪,对不起……” 他没再吭声,模了模她的头后,收回了手。 温岁岁不舍地依恋着头顶那一丝残留的温暖,她眨眨酸楚的眼眸,声嗓微怯。“顾晏然,你莫恼我,好不好?” 他淡淡地扯了扯唇,像是极度疲惫似的,阖上眼皮。 她心疼不已,也不敢吵他,又让他的双脚足足泡了两刻的热水,才移开了瓦罐。“顾晏然,床让给你躺着吧。” 他没有回答。 她轻轻拍了拍他肩膀。“顾晏然,你想睡觉就上床去。” 他依然动也不动。 她蓦地警觉不对,伸手探他额头,只觉得触手处一片滚烫,她吓了一跳,连忙又抚模他颈侧,同样发着热。 他这是受了风寒,发烧了! 她焦急地轻拍他脸颊。“顾晏然,你先别睡,我扶你上床躺着……顾晏然?” 他一直没回应,她只好笨拙地用自己肩臂撑起他身子,勉力将他半拉半抱地扶上床,他一直迷迷糊糊地昏睡着,唇色发白,身子阵阵发着冷颤。 “顾晏然,你别这样,别吓我……”她含泪哽咽,心急如焚。 这一刻,恨不得痛打自己几个耳光,都怪她方才胡乱耍什么脾气啊,怎么都重生一回了还是这么任性! “你是不是冷?莫怕,我暖着你,不会再让你受苦了,我来暖着你……” 她扯来自己的斗篷,和他的大氅,一块儿堆着,当作厚棉被用,接着也月兑了自己的外裳,只着单衣躺下来,将受冻的男人拥入怀里。 她紧紧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孩子似的,一边拍抚着他的背脊,搓揉他的手臂,半梦半醒之间,他微微睁开了眼。 “岁岁……”男人的嗓音,异常沙哑。 温岁岁心弦一紧,他在唤的,是如今拥抱着他的她,还是前世那个她? “岁岁……”他又朦胧地唤了一声。 她不由得更用力地抱住他。 不管是唤谁都好,她只知道自己舍不得他如此受折磨,这样胸襟疏阔、心怀良善的男人,值得一个全心全意怜惜他的女子。 “顾晏然,我心悦你……”她柔情似水的眸光着他清逸出尘的眉眼,缠缠绵绵,丝丝入扣。“你听见了吗?晏然。” 温岁岁迷恋地吻上他的唇。 她的唇温热,他的唇却冰凉,冷热相互撞击的这一瞬间,天地彷佛都颠倒了,时光如诗如梦。 他恍惚地盯着她。“温岁岁?” “嗯,是我。”她轻声应道。 他霎时浑身颤栗,下意识地反抱住她,激烈地吮吻着她柔软的唇瓣,舌尖探入,近乎霸道地索取独属于她的馨香。 这一吻,终令男人犹如出闸的猛兽,不死,不休。 *** 此时的慈幼堂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温岁岁出屋前,吩咐了丹橘去灶间帮忙看着药膳的火,丹橘进了灶间,正好见慈幼堂的厨娘在里头忙得晕头转向。 原来替她打下手的仆妇感染了风寒,她一个人张罗几十个人的饭菜,难免捉襟见肘,丹橘是个温顺老实的,看了不忍,便主动帮着切料备料,忙活起来。 这一忙就是将近一个时辰,待丹橘帮着厨娘和几个仆役将大锅的饭菜都抬进用饭的餐厅时,见着孩子们守规矩地排队等着打饭,这才赫然想起怎么不见小姐的人影。 本来还想着约莫是小姐和顾公子寻了哪处角落在说体己话,结果转了慈幼堂一遭,将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不仅不见小姐,连顾公子也杳无踪影,一问门房才知道原来两人都没回来。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丹橘焦急地去找慈幼堂的管事说明情况,正好张大壮带着另一个身材剽悍,相貌却颇为细眉细眼的汉子在和管事商议些事情,听说温岁岁不见了也是大吃一惊。 “你们姑娘说是去等头儿?” “是啊,她见外头飘雪了,带了把伞想去迎顾公子,我一直在厨房帮忙,一时没顾上,等我想起来才发现小姐一直没回来……”丹橘急得都要哭了,脸色苍白。“顾公子也没回来,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你莫着急。”张大壮见丹橘自责,温声安抚。“你家小姐既是去迎头儿,如今应该是和他在一起,有我头儿护着,她不会有事的,许是外头雪下大了,两人先暂且在哪儿避着风雪,这才没能赶回来。” “可万一呢?万一小姐没遇上顾公子,而是出了什么事呢?山路僻静,她该不会遇上坏人了吧?”丹橘越想越慌。“都是我不好!小姐要出去我就该跟着的,老爷都交代我一定要用心服侍小姐,都怪我,怪我……” 丹橘懊恼自责,当下就自赏耳光,张大壮吓了一跳,连忙抓住她手臂。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快找到你家小姐和我头儿,你这么打自己的耳光又有什么用!” 丹橘惶然,眼眶红得像兔儿,可怜兮兮的,张大壮心中一堵,不觉避开了视线。 一旁细眉细眼的汉子想了想,拉开洪亮的嗓门。“我说大壮,咱们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这位姑娘说得有理,许是头儿和她家小姐在哪儿被困住了呢,咱们还是趁天色没暗,组织人手出去找找吧。” 张大壮一想也对,转向慈幼堂的管事。“郑管事,我二虎兄弟的意思你也听见了,再麻烦你叫来几个壮丁,随我们走一趟。” 郑管事也知事态严重,县令家的千金若是真在他们慈幼堂失踪了,到时他们可承受不住地方父母官的雷霆之怒,他立刻便去喊人。 丹橘见状,祈求地望向张大壮。“张壮士,也带我去吧,我也想去找我家小姐。” 张大壮一脸为难,叹了口气。“你啊,细胳膊细腿的,别到时还连累了我们照顾你,你就在这屋里等着,备些热汤热饭,等温姑娘回来还不知怎么狼狈呢,你再服侍她不迟。” 丹橘一窒,自知自己确实力有未逮,只得含泪点头。“那张壮士,我家小姐就拜托你们了,请你们务必将她平安带回来。” “温姑娘和我也算有几分交情,我必会尽力找寻的,你就安心在这里等着吧……二虎,咱们走!” 刘二虎点头,随着张大壮快步往外走,郑管事也召了几个壮丁过来,一行人带了些应急的绳索和伤药等等,眼见屋外的风雪没有停歇的迹象,也只能冒险出门。 第十章 揭开他的伤口(2) 到了山径入口,便兵分两路,一路上山,一路往山下去找,张大壮和刘二虎都在上山的、这一拨人中,几人冒着风雪前进,不免有些行走艰难。 幸而枫林山的山路不算崎呕,又因山顶有佛寺,半山腰亦设置了慈幼堂,前阵子官府才派人修整过,只要众人走得小心些,倒也不致有什么危险。 到了一条岔路,慈幼堂跟来的壮丁忽然说道:“张爷,我记得这条岔路走进去有一间木屋,是这山头的猎人建来休息用的,你说温姑娘和顾公子会不会在那儿躲避风雪?” 张大壮一凛,挥手示意。“走,去瞧瞧!” 几个人走上岔路,不过片刻便远远地瞧见了壮丁提到的那间木屋,只见屋内似有火光摇曳。 “有人烧火,屋里有人!” 几人都是精神一振,张大壮扬声喊。 “头儿!温姑娘!” 屋内,温岁岁仍紧紧抱着发烧昏睡的顾晏然,须臾不敢阖眼,听闻屋外风雪交加中似乎夹杂着人声呼唤,蓦地一震,慌忙撑起上半身,侧耳细听。 “头儿,温姑娘,你们可在屋里头?” 有人来找他们了! 温岁岁凛然,见自己衣衫不整,慌忙穿起外裳,又披上斗篷,略理了理凌乱的秀发,仍将顾晏然的大髦盖在他身上保暖。 “头儿!温姑娘!”有人敲门。“是我啊,大壮。” 温岁岁惊喜,急忙穿上鞋,略拐着脚移到门口,拉开门问。“张大哥!” 张大壮见温岁岁果然躲在木屋里,整个人看起来尚且完好,顿时松了口气,咧嘴笑道:“温姑娘,你没事就好,你家丫头可急坏了……对了,我头儿呢?可和你在一处?” 说着,他探头就往屋内张望。 温岁岁面露忧色,侧过身子。“张大哥快进来,顾晏然生病了!” “什么?” 张大壮闻言,骇然变色,拉着刘二虎就匆匆进屋,见顾晏然躺在床上昏睡不醒,两人忧心忡忡地交换一眼。 *** 刘二虎和张大壮一样,都曾在战场上与顾晏然共同出生入死,退伍后也同样被顾晏然召,进了商队,如今主要管着京城几间商铺。 这回他来清河县,除了要交付年底的账本,一并报告之前顾晏然传信交代他办的事,顺便也将自己刚娶进门的娘子带过来,让几个好兄弟都见一见。 顾晏然被张大壮和刘二虎轮流捎着回到慈幼堂,郑管事清出了两间厢房,一间让顾晏然这个病人安置,另一间则给了温岁岁和她的丫鬟,接着趁风雪小了,命人去接附近一位老大来看诊。 老大夫替顾晏然把了脉,开了药,刘二虎的娘子便自告奋勇去煎药,温岁岁在丹橘的服梳洗过后,换了件衣裳,听说这情况也跟着去灶间关切,和刘家娘子一个照面,这才惊觉对方竟然是个老熟人。 她前世的贴身大丫鬟,琥珀! 温岁岁一时愣在原地,正煎着药的琥珀听见声响,回过头来,见她眉目清秀,发髻插着一根白玉钗,身上的衣裳虽不特别华贵,但盈盈站立的姿态自然流露出一股大家闺秀的风靶,心下登时就有了数。 “你就是温姑娘?”琥珀笑问。 “我是。”温岁岁回以浅浅一笑。“你是刘大哥的娘子?” 在一行人从小木屋回来的路上,张大壮介绍刘二虎也是他的好兄弟,温岁岁便跟着也喊一声刘大哥了。 “嗯。”琥珀明显也听张大壮提起过她,对她的态度颇为热络。“叫我琥珀就行了,我听张兄弟说,温姑娘父亲乃清河县令,这段时日对他们多所照料。” “张大哥客气了,是他和顾晏然帮了我爹爹许多才是。” 琥珀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不觉仔细地又打量了温岁岁一眼,原来这位县令家的千金都是这样直呼顾指挥使的名字的,看来他们关系确实不一般,不然也不会孤男寡女同处在那间山中木屋避风雪。 琥珀不由得对温岁岁暗暗留心,温岁岁也察觉到她异样的眼神,心中默默苦笑,不愧是自己前世亲自栽培的大丫鬟,眼力和心细都是没话说的,她怕已是在暗中掂量自己和顾晏然的关系了吧。 思及此,温岁岁也不扭捏,索性更加坦然,主动提议。“顾晏然等会儿醒来时怕是会饿,要不我煮点清淡的白粥给他吃吧。” 说着,她很快从米瓮里取出两杯白米,开始淘米洗起来,琥珀见她动作伶俐,在灶间里一点没有手脚局促的窘态,更惊讶了。 “温姑娘在家里也经常下厨吗?” “嗯,最近跟着我家姨娘学了好些药膳和糕点。” “难怪,瞧姑娘对灶间的摆设器具并不陌生,想必做出来的吃食也很美味。” “我的手艺只是普通而已,勉强能入口吧。”温岁岁笑着自谦。 她态度落落大方,丝毫不摆什么架子,琥珀对她印象更好了,想起这间慈幼堂的仆妇之前告诉自己,这位县令千金向来都是待人和善的,和孤苦无依的孩子们也能玩在一块,看来所言非虚。 两个女人一个煎药,一个煮粥,不时交谈几句,气氛倒也融洽,温岁岁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打探。 “听刘大哥说,你们夫妇这回来清河县,是来交账本的?” “嗯,是啊。”琥珀微笑点头。“我家那口子在京城替顾指挥使管着几间商铺,也是怕我在京城待得闷了,特意带我出来走走。” “听说你才嫁给刘大哥不久?” “是才刚刚成亲两个月,不过我和他早两年前就认识了,之前我……”琥珀略略迟疑,还是决定坦率道出。“其实我本来在富贵人家当丫鬟,给顾指挥使帮了个小忙,他就想办法替我销了奴籍,还托付二虎时常来照看我,这么一来二去的,我和他就看对眼了。” 琥珀说着,不免有些脸红,不过毕竟已是妇人,在姑娘家面前也没什么好娇羞的。 “顾指挥使于我有大恩,我对他是十分感激的。” 琥珀心里对顾晏然确实是敬重的,以至于顾晏然虽早已卸了官职,她仍是习惯尊称他一声顾指挥使。 温岁岁也能明白琥珀心中的感念,毕竟能月兑了奴籍又得到一座小院,对一个孤身存世的女子来说的确是莫大的恩德。 只是琥珀口中那个小忙,该不会就是把那根兰花木簪从睿王府里带出来交给他吧?为了一根发簪,顾晏然就又是销奴籍又是送宅院的,还真舍得花银两! 由此可见程沐兰在他心里何等重要,温岁岁寻思至此,也不知自己该感到甜蜜还是心酸。 她这厢暗自感叹着,另一头琥珀悄悄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同样心情复杂。 做为一个受到顾晏然恩惠的人,琥珀固然是希望他身边有人相伴的,总得有人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与他相知相惜。 可一想到一个人孤伶伶在睿王府死去的小姐,她又觉得万分不舍,小姐自出嫁后不曾有过一日快乐,睿王世子轻浮花心,早在小姐过门前就偷偷在外头养了几个外室,世子死后睿王府还逼着小姐养育他留下来的庶子。 小姐离世前最后几年是心灰意冷的,现实生活一点一点磨去了她活泼调皮的本性,只留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小姐就那么绝望地死了,如果顾指挥使能在她燃尽最后一丝希望之火前将她带离睿王府,或许小姐还能拥有幸福。 可惜他们终究是错过了,小姐去了另一个世界,而顾指挥使认识了别的姑娘,或许还会和这位温姑娘结发成夫妻,到最后小姐在顾指挥使心里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真真正正断了缘分…… 思及此,琥珀不禁一阵心痛,幽幽叹息,蓦地开口。“温姑娘,顾指挥使是个好人。” 温岁岁一愣,见琥珀神态认真,霎时也有所触动。“嗯,我知道的。” 所以你对他好一些吧,顾指挥使身旁若是能有个一心对他爱慕体贴的女子,相信小姐在天上也会祝福的。 琥珀怅然凝视着温岁岁,而温岁岁彷佛能听见她的心声,慎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女人忽然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药煎好,白粥也煮得差不多了,两人便一个端着药,一个捧着粥,来到顾晏然休憩的厢房,他仍躺在床上睡着,张大壮和刘二虎坐在一旁看着。 温岁岁有些担忧。“张大哥,他还没醒吗?” 张大壮摇头。“大夫说了,头儿是这两个月到处奔波忙碌没休息好,身子有些亏空,又在雪地受冻了,这才导致外邪入侵,一下子就发起高热来……不过头儿向来底子好,我瞧让他喝个药,躺着睡一、两日,想必就能恢复如常了,温姑娘不必忧心。” 教她如何不忧心,看着顾晏然脸上毫无血色、人事不知地躺在床上,她只觉得心如刀割。 “先别说了。”琥珀开口说道。“二虎,你来帮个忙,先喂顾指挥使喝药。” “这……头儿还昏睡着呢,这药他能喝得进去?” 温岁岁见刘二虎神色迟疑,主动表示。“我来喂他吧。” 琥珀有些错愕,但见自家夫君还有张大壮两个粗汉子都是理所当然地撒手站在一旁干看着,彷佛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喂他们头儿喝药没什么不对,她也不好阻止,只得将汤药交给温岁岁。 温岁岁接过药碗,用汤匙舀了舀,细心地略吹凉,才示意琥珀帮着将顾晏然的上半身扶起,让他靠着她肩膀。 “顾晏然,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她轻声唤,嗓音极致温柔。“我喂你喝药,你张开嘴,好不好?” 顾晏然像是真听见了她的叫唤,仍闭着眼,却是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岁岁……” 琥珀一惊。 “嗯,我在呢。”温岁岁柔声回应,像哄孩子似的说道:“你张嘴,喝了药,病才能好。” 这满是柔情密意的画面教张大壮和刘二虎两个粗汉子看了都不免有些尴尬,模了模头,讷讷然地交换一眼。 张大壮清清喉咙。“咳咳!那啥,温姑娘,头儿就交给你照顾了,我和二虎先出去。” 两个汉子丢下话,慌慌张张地溜出去了,临走前刘二虎还对自家娘子挤眉弄眼,暗示她也跟着走,琥珀却没立刻离开,仍是震惊地站在原地。 顾指挥使方才喊的是这位温姑娘吗?为什么她如此自然地应了? 琥珀脑海一团纷乱,她从小便服侍的国公府小姐乳名也唤做岁岁,顾晏然喊的应该是她的小姐吧,怎么会是这位温姑娘? 温岁岁无暇顾及还在房内的琥珀,只一心一意地喂着顾晏然喝药,偶尔药汁从男人嘴里溢出来了,还拿手绢轻轻替他擦拭,分明就是一副情意绵绵的模样。 而顾晏然因为神智昏沉,也毫无顾忌地依赖着温岁岁,甚至还觉得药太苦,不满地皱着眉头。“不喝了……” “不行,要喝。”温岁岁哄着。“你不想病好了吗?” “好苦……” “苦也得喝,要不我答应你,待会儿喝完药喂你吃点蜜饯可好?” “我不爱吃甜的……”他像个孩子般耍赖。 “你这人,又不吃甜又不吃苦的,可真难伺候啊。”温岁岁状若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却是温柔含笑的。 琥珀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失神地退出房间,顺手带上门扉,留给这对有情人一个单独相处的私密空间。 第十一章 你心里有我(1) 顾晏然昏睡了一夜,隔日早晨醒了过来,一睁开眼他便下意识地寻找佳人的倩影,却见房内空无一人。 莫非在迷迷蒙蒙间,那人喂他喝药,温柔地哄着他,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梦境吗? 他正惘然地出着神,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接着便是一道爽朗的大嗓门响起。 “头儿,你醒啦?”张大壮惊喜地来到床前,打量顾晏然略微有了几分血色的脸庞。 “太好了,大夫开的药果然有效,你这气色比昨晚我和二虎担你回来时好多了!” 顾晏然微愣,勉力撑坐起身。“二虎过来了?” “是啊,把他新娶的婆娘也带来了,本来昨日就是来见你的,谁知道我们到了慈幼堂,管事说你上山礼佛去了,后来又听温姑娘的丫鬟说她家小姐失踪了,闹了好一阵风波,亏得二虎机灵,我们才在那间猎人木屋找着了你,当时你烧得人都昏沉了……” 张大壮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顾晏然最关切的却只有一点。 “温姑娘……可还好?” “昨日一回来,她那丫鬟就给她灌了一大碗姜汤,大夫也给开了预防风寒的方子,应该是没事,不过我瞧她昨夜看顾了你一个晚上,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顾晏然一震,迫不及待地追问:“昨晚是她照料我的?” “是啊,二虎的婆娘几次来劝她回房休息,她总是不听,方才还是因为你喝药的时间到祝要去灶间替你看着汤药……”张大壮笑道,顿了顿,对顾晏然一番挤眉弄眼。“要我,这温姑娘对头儿你真是一片痴心,我生平最讨厌那些大家闺秀扭扭捏捏的作态,温姑娘具干脆,喜欢就大大方方地表现出来,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张大壮盛赞温岁岁,顾晏然听了却是面色一凝。 这姑娘率性真诚,一心为他,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他却不能就这样坦然接受,曾经在人情事故吃过苦头的他,比她更明白流言的可怕。 “这些话以后不许再说!”他冷声警告张大壮。 张大壮明白他的意思,讷讷一笑。“放心吧,头儿,我这人性子粗疏,可也不是那等没巴的,女儿家的名节有多要紧,我懂得的,这话我也就只在你面前说说而已,哪会去对外人说三道四。” 顾晏然点点头,托张大壮帮忙打了盆热水进来,梳洗过后穿上外袍,便坐在桌边等着温岁岁进来,只是他没想到送汤药进来的竟是刘二虎。 “怎么是你啊?”连张大壮也吃惊,大有觉得杀进一个程咬金的意思。 刘二虎被他瞪得莫名其妙。“我替头儿送汤药来啊。” 说着,他转向顾晏然,一脸喜气洋洋的关切。“头儿,你总算醒了,觉得怎样?身上可还有哪里不爽快?肚子饿了没?要不让我家娘子给你弄点吃的?” 顾晏然无言,这一连串的问题他一个都不想回答,压抑着迫切的情绪。“是温姑娘让你送汤药进来的?” “是啊。” “那她人呢?” “喔,她整夜没回去,县令大人急得不得了,一早便派人来问,听说温姑娘的弟弟也来了,这不就赶着跟弟弟见一面,免得家里人着急。” 是该如此。顾晏然悄悄地吐了口气,心情有些复杂,似是怅然,又像有些懊恼。 “药给我。”他伸手向刘二虎要来药碗,也不管还有些烫,一下子灌进嘴里,一股难言的苦涩瞬间在喉间漫开。 喝完了一碗药,顾晏然感觉精神好些了,胃肠却也于此时苏醒过来,发出咕噜声,他不免有些困窘,张大壮与刘二虎却是相顾大喜。 “头儿肚子饿了。”张大壮笑道。 “有胃口就好。”刘二虎也同样喜孜孜的。“这病中最怕吃不下饭,头儿能想吃东西,就表示这病情有好转的迹象。” “也不知厨房那边做早点了没?我去瞧瞧!” 张大壮刚要走出房间,就听见一阵敲门声响,跟着一道略有些变声期沙哑的少年声音扬起。 “师父,我是阿炫,我来看你了!” 房内三人闻言都有些惊讶,张大壮立刻打开门,见温炫穿着一身厚嘟嘟的,裹得像颗粽子,手上还提着食盒。 “张大哥,我师父醒了吗?我姊姊让我送饭过来。” “这可来得真及时,头儿正好饿了,来,快进来!”张大壮热络地将温炫迎进房里。 温炫见顾晏然坐在桌前,脸色仍有些苍白,登时就红了眼眶。“师父,姊姊说你受了,染了风寒,你如今可好些了?” “我没事。”顾晏然淡淡一笑。“你先坐着。” “不,我先服侍师父用餐。” 温炫打开食盒,端出里头一碗煮得黏稠的枸杞红枣粥,一碟干煎香鱼,一碟蒸豆腐,一碟木耳炒鸡蛋,并几样酱菜,边拿出来还边说道。 “姊姊说您还病着,不好吃些大鱼大肉,这几样菜都做得清淡,您尝尝。” 顾晏然看着满桌菜色,虽都是些俭朴的家常菜,却是色香味俱全,明显是用了心的。 “这些都是你姊姊亲自做的?” 温炫点头。“厨娘和琥珀姊姊忙着给慈幼堂的孩子们炒大锅菜,姊姊就借了个小炉子,亲自熬了这枸杞红枣粥,还有木耳炒鸡蛋和蒸豆腐,也是姊姊另外做的……师父您快吃,尝尝我姊姊的手艺。” 温炫热切地催促,张大壮和刘二虎在一旁看着这一桌的清粥小菜,也不禁有些嘴馋。 “头儿,要不你就在房里用饭吧,我和二虎也还没吃呢,先出去祭祭五脏庙!” “嗯,去吧。” 张大壮二人离开后,顾晏然再度示意温炫坐下,这才端起粥碗慢悠悠地吃起来,一边状若无意地问:“你姊姊也跟大伙儿在一起用饭吗?” “应该是吧,我见姊姊昨晚似乎没怎么睡好,都有黑眼圈了,让她吃过饭后先去歇一歇,等缓过劲来再跟我回家去。” 顾晏然举箸的动作微微一凝,半晌又不动声色地问:“你姊姊彻夜未归,温大人想必心中很是着急吧。” “是啊,要不是风雪太大,昨日我爹下了衙,听说姊姊被困在慈幼堂回不来,差点就要亲自出门来找了。” 所以她为了安抚亲人的心,尽快赶回家去报个平安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如此一来他就必须趁早将话与她说清了。 顾晏然正沉吟着,温炫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忽然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父,有件事情我得跟你说。” 顾晏然回过神来,望向眼前略显局促不安的少年。“什么事?” “就是……前两日爹跟我说了,我既然喊您一声师父,总是要正式行个拜师的礼仪,方为慎重,否则像是在占您的便宜……”温炫越说越感觉没底气。“我就跟爹承认了,其实是我赖着您硬要拜您为师学武艺的,爹知道后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所以呢?你是希望我正式收你为弟子?” “嗯,我刚问过姊姊了,她让我自己来问您的意思……师父,您就答应收了我吧,我是真心诚意想跟您学功夫的,我跪下来向您磕头!” 说着,温炫当即就要屈膝跪下,顾晏然连忙伸臂拉住他,温炫顿时面露失望。 “师父是不肯教我吗?” 顾晏然深思片刻,温声扬嗓。“拜师一事且再议,我先教你一套吐纳调息的功法吧,待在的这段时日,你好好练练。” 温炫闻言,又惊又喜,却也有些茫然。“师父的意思是要离开一阵子吗?您是要随着商队去做生意?” 顾晏然神色肃然。“有件重要的事我得先去办。” *** 用过朝食,温岁岁原本犹豫着该不该去探望已经清醒的顾晏然,或是听弟弟的先回慈幼堂拨给她的厢房歇一歇,不料她尚未下定决心,琥珀倒是向她盈盈走来。 “温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温岁岁一凛,从琥珀复杂的眼神中看出她欲与自己谈论的事情必不简单,心下斟酌一番,终究还是微笑颔首。 “那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吧。”她转头吩咐丫鬟。“丹橘,你就别跟来了,去灶间帮忙厨娘善后吧。” 丹橘有些迟疑,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小姐,那您这回可别又出去了。” “放心吧,我就待在这慈幼堂,不乱走。”温岁岁安抚地拍拍她。丹橘一步三回头,明显仍心有余悸。 温岁岁朝她俏皮地眨眨眼。“乖,快去吧,小姐答应你的事不会不做数的。” 丹橘这才不好意思地笑笑,加快脚步去了。 琥珀见状,不免有所感触。“丹橘姑娘是个实诚的,可见温姑娘你这个主子平日待她也的。” “她拿真心服侍我,我自然也得拿真心待她。”温岁岁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 琥珀闻言,却是胸口一震,神情瞬间恍惚起来。 温岁岁察觉有异,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琥珀一凛,勉力定了定神,若有所思地望向温岁岁。“我就是想起,以前我服侍过的小姐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温岁岁这才恍然大悟,与琥珀目光交会,两人心头都泛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各自黯然咀嚼着。 两人避开了来往的孩子与仆妇们,来到慈幼堂临着后院的廊檐下并肩坐着,虽是雪霁天,仍可见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前方海棠树的枝头也挂着剔透的冰晶。 过了将近半盏茶时分,琥珀方幽幽开口。“温姑娘,我能请教你的闺名吗?” 对这个请求,温岁岁丝毫不觉得意外,悄然暗叹。 昨夜她喂顾晏然喝药,琥珀应是在一旁听见顾晏然喊她了吧,怕是也在心里怀疑着喊的究竟是她还是程沐兰。 温岁岁涩涩地牵了牵唇角。“家母体弱,生下我后只盼着我此生岁月静好,岁岁平安,我的闺名正是家母取的,名唤‘岁岁’。” 她竟然也是岁岁! 琥珀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温岁岁。 温岁岁处之泰然,淡淡一笑。“刘娘子如此惊讶,莫不是识得与我同名之人?” 琥珀深吸口气,极力平复着胸口激烈翻腾的情绪。“不瞒温姑娘,我年幼时便被爹娘卖进京城的权贵府邸当丫鬟,后来随着小姐出嫁,被提拔为她身边的大丫鬟,我家小姐的乳名正好与姑娘的闺名相同。” “所以你方才听见顾公子喊‘岁岁’才会那般震惊。”温岁岁平静地直视琥珀。“你以为他喊的应该是那位权贵府里的千金?” 琥珀一窒,登时有些尴尬。“温姑娘莫误会,其实是……” 温岁岁摇摇头,温和地止住了琥珀略微慌乱的解释。“我知道,顾晏然心里有个人,就是你之前服侍的那位小姐吧?” 琥珀见她微笑从容,似乎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我也是很后来才知道,原来顾指挥使一直对小姐……心存仰慕。” 温岁岁微敛眸,唇畔喰着一丝苦涩。“可惜程沐兰辜负了他,一直到死,她都没能领会到顾晏然的心意……” 琥珀心头剧震,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你怎么知晓我家小姐的名字?我并未言明之前是在定国公府当丫鬟啊,难道是顾指挥使同你说的?” “啊,不是的……”温岁岁说漏了嘴,一时有些窘迫。 “那温姑娘如何会知晓?”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注意到就在这长廊转角处,有一道长身玉立的人影隐在一根柱子后。 良久,温岁岁才怅然叹了口气。“你莫管我是如何知晓的,或许这就是缘分吧,你就把我当作是……嗯,一个与你家小姐神交已久的朋友。” 朋友吗? 琥珀凝视着温岁岁,眸光一点一点地扫视过她清丽的眉眼,这位姑娘的相貌分明与小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可为何她的笑容,她和丫鬟说话时那俏皮的口吻,都让自己不由得联想起记忆中的小姐? 思及此,琥珀不禁有些惆怅。“小姐闺中时结交的几个好姊妹,在她成婚后一个一个就因种种缘故不再来往了,如果温姑娘真能和我家小姐做朋友,想必她也是高兴的。” 也不会到临死前都那样孤单寂寞,伴在身边的只有她这么一个丫鬟。 温岁岁见琥珀眼中隐约闪烁泪光,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心中也跟着酸楚,拉着她重新坐下来。“和我说说你家小姐的事吧。” “嗯。” 琥珀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那段与小姐最后相伴的日子,她连对自家相公也很少提起的,却在这位初识的姑娘面前叨叨念念着道出许多点点滴滴。 “那时候小姐的生活很苦,所以特别爱吃甜,我们就经常在小厨房做些点心,像是枣泥糕、槐花饼,还有……” “窝丝糖。”温岁岁很自然地接口。 琥珀沉溺于过往的回忆中,也没察觉到有异,微笑点头。“对啊,还有窝丝糖,这其实是我喜欢吃的,小姐嫌有点黏牙,可每一回她都坚持要做,坚持要我一起吃,小姐嘴上不说,可我明白她心里是很疼我的,明明那时候她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体己的人了,却还是想着替我寻一门好亲事,将我嫁出去……” “可你坚持不嫁。” “我嫁了,小姐一个人不是更孤单了?那时我怎么也不答应出嫁,小姐气急了,骂我笨,骂我天下第一大傻瓜……”回忆至此,琥珀蓦地哽咽,潸然落泪。“她就是这样,常常嘴上说些气人的话,可其实她就是关心你,不舍得你,对顾指挥使也是,虽然顾指挥使当年不告而别,小姐表面很生气,但我看得出来小姐心里一直很挂念他……” 琥珀眼泪掉得更凶了,几乎沙哑地说不出话来。 温岁岁也跟着含泪,展臂轻轻揽着琥珀的肩膀。“乖,不哭不哭,现实已经够苦了,我们更要常常笑才是。” 琥珀倏地伸手捣唇,努力压抑住呜咽声,这也是小姐当时经常和她说的话,怎么温姑娘也晓得呢? 两个女人泪眼相对,琥珀恍惚间似乎领悟了些什么,可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对着温岁岁勉力扬起微笑。 “你说得对,一个人要常笑,日子才能过得快活,越是苦着脸,就越只能吃苦。” “没错。” 两人相视一笑,温岁岁拿出手绢,替琥珀擦去眼角残泪,想了想,摘下手上戴着的一只翡翠镯子,又拔下插在发间的白玉钗裹在手绢里。 “刘娘子,我与你一见如故,你与刘大哥新婚燕尔,可惜我没能赶上你出嫁,这手镯和发钗就当作是我补上给你的添妆吧。” 琥珀一愣,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 “我说了,我与你一见如故,又是你家小姐神交的好友,你就当作我代替你家小姐给你的添妆,成不成?” 琥珀哑然,看了温岁岁好半晌,心头百转千回,终于毅然点了点头。“那我就腆着脸收下了,多谢温姑娘。” 温岁岁瞬间绽放灿烂的笑容,将包裹着首饰的手绢递向琥珀,两人顺势紧紧握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 第十一章 你心里有我(2) 人生不能没有回忆,可有时候回忆多了,情绪起伏太激烈,种种酸甜苦辣在心田翻搅,,也是令人不知所措。 就如同眼下,温岁岁目送被自家夫君喊走的琥珀离开后,自己犹回不了神,在廊檐下怔怔地伫立着。 直到一阵急风吹来,瞬间迷了她的眼,她才勉力定了定神,不料一个回眸,就见那个应该躺在榻上养病的男人竟然就站在她身后。 她吓了一跳,莫名地就感到心慌了慌,急急地责备。“你身上病着,怎么就跑出来吹风,万一病情又加重了呢?” 他没回话,墨深的眼眸紧盯着她,神情晦涩不明,好半晌,他才扬起略沉的嗓音。“你认识程沐兰?” 她瞳孔骤缩,心海急遽翻腾,一时间捉模不定他为何会如此相询。 而他仍继续咄咄逼人地追问:“你说自己与她是神交的好友……你与她有关系吗?还是和定国公府有关系?” 看来这男人是听见她方才和琥珀的谈话了,也不晓得一直在她们俩身后藏匿了多久。 温岁岁恍然苦笑。“不声不响地偷听墙角,可不是君子所为。” “我从来不曾说过自己是君子。”对于她淡淡的嘲弄,他丝毫不以为意,只是那双幽邃如海的眼眸仍直盯着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神态的变化。 她又是窘迫,又不免感到委屈。 他病了这一遭,神智昏沉时抱着她吻着她喊她岁岁,醒来后莫不是什么也不记得了吧,就只顾着追究关于程沐兰的一切…… 温岁岁暗暗咬牙,不想生气,不想懊恼,可对他这番质问,她真的无法从容以对,她闭了闭眸,再扬起眼睑时,眸光清凌如霜。 “你希望我和他们是什么关系?”她一字一句,语锋犀利,彷佛还带着几分嘲讽与怨愤。 顾晏然一怔,原本咄咄的气势顿时就软了几分,他想起方才窥见的情景,想起就连琥珀面对她时都有种不设防的亲匮甚至依赖,就好像和他一样,都把她当成了那个人…… “你有时候……真的很像她……”他呐呐地低喃,语气甚至夹杂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迷惘与无助。 温岁岁听出来了,她很想告诉他,自己确实曾是程沐兰,但她不能,只是稍微念头闪过,她就觉得心口猛然一阵剧烈抽痛。 她不能告诉他真相,她也不愿他只在她身上找程沐兰的影子,她如今已经是温岁岁了。 “我、不、是、她。”她慎重地、冷冽地、彷佛拿刀剜割着自己的心肝一般,对他强调。“我不是程沐兰,我是温岁岁,程沐兰已经死了,站在你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是温岁岁!” 他怔愣地望着她,在这一刻,他奇异地感觉到她身上似乎浴着火,熊熊火焰焚烧着她,也像在摧毁他自己。 她忽然往前迈一步,带着那几乎能烧毁世间所有一切的怒焰逼向他。“我就问你一句,殁烧昏沉时喊的人是我温岁岁,还是程沐兰?” 他默然不语,感觉着那毁天灭地的热气一寸一寸地侵蚀着自己的体肤。 “如果你还不能分辨自己的心意,那我替你分辨……”她深吸口气,眉眼间有着令人心列倔强与傲气。“顾晏然,你心里有我!” 这话直率地叩响他心扉,丝毫不给他装声作哑的余地。 “我和程沐兰没关系,我也不会是她,我就是我,而你对我心动了。你还想否认吗?还再做一次感情的逃兵?顾晏然,这一回你能不能正视自己的心,能不能把我的手紧紧抓,永远不要再放开!” 每一句质问都在与他较劲,每一句言语,都是对他最严厉的处刑,他只觉得浑身发烫,血液都沸腾了,从来不曾有过的极致狼狈。 然后,她忽然微笑了,笑中闪烁着剔透如冰晶的泪光—— “顾晏然,我等你,等你来牵我的手,此生此世,不复相离。” *** 当日巳时三刻,温岁岁带着弟弟和丫鬟坐上了自家的轿子,离开了慈幼堂。 温氏姊弟离去后,顾晏然也不肯留下养病,张大壮和刘二虎劝说不成,只得护着顾晏然下山,接着转乘马车,往顾晏然在清河县购置的一座三进宅院行去。 一路上,顾晏然都默不作声,手心缓慢地转着两颗核桃,张大壮和刘二虎跟了他许久,都知道这是他出神思索时的习惯。 彷佛有什么事于他心头挂念着,且悬而未决。 两人不时交换一眼,却谁也没问出声,头儿心情不好时还是莫要打扰他为妙。 回到宅子里,顾晏然让人打来一桶热水,沐浴过后换上一件家常衣裳,就将张大壮与刘二虎喊进偏厅议事。 “二虎,我让你在京城查探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他劈头就问。 刘二虎一凛,其实这也是他此次来清河县的主要目的,登时口齿清晰地报告起来。 “那日我收到头儿的信,立时就派人日夜盯紧了温侍郎府,还把他们在京郊的田庄都査了一遍,果然让我发现了不少猫腻……” 比起张大壮,刘二虎心思显得细腻许多,附上了一叠四处收集来的单据和相关人等的证词,说明侍郎府是如何凭着官威在京郊外围大量收购土地,甚至有不少块地还有强买强卖之嫌,家中子弟也多有狐假虎威之辈,仗着温侍郎这个家主的权势在外头欺凌善良老百姓,虽说就在皇城脚底下,表面不敢做得太过,但私下种种作为已是令人发指。 “……这些做官的,往往表面做一套,暗地里又是另一套,别说侍郎府上上下下在外头欺男霸女,可他们在京城的名声居然还挺不错的,会定期向城内的贫苦百姓施粥救济,赠些旧衣裳,京中的惠民药署也有他们府里派去坐堂的大夫。” 张大壮闻言冷哼。“打着做善事的旗号买名声,这都是那些狗官的老黄历了,其实京城的老百姓也未必就真的那么蠢到被骗了,只不过大伙儿不敢得罪那些达官显贵,跟着粉饰太平而已。” 顾晏然看过刘二虎递上来的单据证词,脑海里玩味一番,淡声开口。“那邹文理如今可是寄居于温侍郎府?” “那是自然的,他跟温大公子交情好得很,侍郎府怎么会放过这么一个年轻俊才?照我看,温侍郎怕早就看中这位了,家世好,又已经有了举人的功名,这次会试很可能会再进一步……” “哪那么容易就让他考中进士?”张大壮不以为然。“人不都说了,这科举就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你可别小瞧这邹公子,他是有真才实学的,据说温侍郎经常把他带在身边会客,在京城里也传出了才名。” “不过这干咱们什么事啊?”张大壮有些状况外。“头儿,这邹文理是谁,你怎么还让二虎去査他和温侍郎府的事?” 顾晏然淡淡瞥他一眼。“你还记得我们带温姑娘他们姊弟回清河县前,曾在春溪县落脚,那时阿炫偶然看见了温家大公子,我还让你去查他住在哪间客栈?” “记得啊,结果咱们找了一圈,谁知道他早就跟他朋友一块儿出城了。” “那时跟在温大公子身边的朋友就是邹文理,邹家长辈替他和温姑娘……定了亲事。” 顾晏然声嗓有些紧绷,分明不是很情愿提起这事。 “原来他竟是温姑娘的未婚夫?”张大壮惊得瞪圆了一双牛眼。 刘二虎早知此事,倒是不觉惊讶,只不过在见过温岁岁本人的面后,心下便一直暗自琢磨着她和自家头儿之间的关系。 “想不到温姑娘已经定了亲……头儿,那你让二虎去査邹文理,是想……”张大壮双手比了个用刀喀嚓的动作,暗示意味明显。 刘二虎没好气地用手肘顶了顶张大壮。“你当咱们还在战场上呢,那邹文理又不是敌军,哪能随随便便就了结他!” “可他跟温姑娘定了亲,那头儿怎么办啊?”张大壮是一心一意为顾晏然的终身大事着急。 刘二虎更想打他了,就算他心里是这么想的,能别这么直白地就说出来吗?这不是给头儿脸上难堪,下不了台吗? 刘二虎有些紧张地觑了顾晏然一眼,却不料顾晏然仍是一派淡定,察觉到他偷瞧的目光,还自嘲地勾了勾唇,微微一笑。 “二虎,你无须在意我的心情,就把你查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即可,那邹文理果真和温侍郎府的四小姐有来往?” 刘二虎蓦地精神一振。“头儿,说到这点你还真不得不佩服那个邹文理,也不晓得他哪来的能耐,一头定着亲事,一头还能吊着那温四小姐的芳心,那温四小姐在京中也是个有慧,名的闺秀,可偏偏谁也看不上,就认准了邹文理,听说在家里已经闹过几次了……” 随着刘二虎娓娓道来,顾晏然眸中的神采越发熠熠生辉,末了,他拍板定案—— “我们回京城一趟!” *** 他还是决定离开。 这日,顾晏然和张大壮拉了一车的年礼过来,却是向温承翰表示欲辞别,明知道他人就头等着和自己见一面,温岁岁还是赌气留在闺房里看书写字,就当没这回事。 她心里自然是牵挂他的,也很想问问他这趟究竟要去何处,还回不回来,但该说的她都了,到如今他依然不给她一句准话,那她又何必上赶着掏心掏肺,让人瞧不起? 她在房里闷坐了一个多时辰,内心猪徨不已,几次起身想往外走,终究还是收回脚步,橘将她的琴抱出来,焚香抚琴却也没让她的心静下来,反倒将一首曲子弹得乱糟糟的,犹如魔音传脑。 在她即将失去耐性前,温炫打帘子进来了,手上还抱着一个精雕细琢的盒子。 “姊姊,在弹琴呢。”温炫笑眯眯的,似乎完全就没察觉到他姊姊心情郁郁。 温岁岁尴尬地停止抚琴,说她弹琴,不如说她是在发泄。 “什么事?” “哪,师父交代我拿给你的。”温炫递出盒子。 温岁岁一凛,想强装不在意,但立刻伸出去接盒子的双手还是让她的心思表露无遗。 温炫见她只是呆呆瞧着盒子不作声,迫不及待地催促。“姊姊快打开来瞧瞧啊,看看师父送了你什么?” 左不过是些头面首饰,有什么稀奇的! 温岁岁故作漠然地撇撇嘴,打开来看,却完全不是她预想那些光鲜亮丽的首饰,而是一对身形胖嘟嘟圆滚滚的磨喝乐。 这磨喝乐其实就是泥塑的女圭女圭,通常做市井孩童的模样,眉目可爱,有些作工好的更是栩栩如生,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心生喜欢,每年七夕时节,市集摊贩更是处处可见磨喝乐,世人皆以玩赏磨喝乐做为七夕乞巧的活动之一。 而顾晏然所送的这对磨喝乐一做男童打扮,手捧莲蓬,一做女童打扮,手执未开的莲花,两人笑意宛然,脸颊嘟嘟的染着红晕,更显童趣稚朴。 “怎么会是磨喝乐呢?”温炫惊奇了,想不到师父那样的大男人送给自家姊姊的竟会是一双泥女圭女圭。“不过姊姊,这个女女圭女圭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有些像你呢!” 是吗? 温岁岁心韵一乱,越发仔细端详起来,也不知是否被温炫这么一说,有了既定的成见,她竟是越看这女女圭女圭越觉得似乎真的跟自己有几分相似。 “那这男女圭女圭是谁?”温炫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发出一声惊叫。“不会是邹大哥吧?师父送这对磨喝乐,莫不是为了祝姊姊和那厮婚姻百年好合?” 温炫哀声惨嚎着,显然为自己的猜测感到不爽,而更震撼的是温岁岁,强忍着突如其来的烦躁,将那男女圭女圭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细看,这长得像邹文理吗?不可能是吧? 她原以为如果女女圭女圭是她,男女圭女圭应该就是顾晏然用来代指他自己,难道是她一厢情愿吗? 思及此,温岁岁横眉竖目,泼辣地瞪了温炫一眼。 温炫被她吓到,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双手防备地交横于自己胸前。“姊姊,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我哪里说错话了?” 大错特错!真是一个白目的,竟还不晓得自己哪里冒犯了她这个姊姊! 温岁岁没好气。“这男女圭女圭笑容纯稚,哪里像那个三心二意的邹文理了?你莫要胡乱猜测好不好?” “不是邹大哥,那会是谁?”温炫一愣,念头一转,蓦地恍然大悟。“姊姊,你该不会是以为这男女圭女圭是象征师父他自己吧?虽然我也希望师父能回应你一番情意,不过……” 不过什么不过? 温岁岁气得直想打这个不识相的弟弟的头,用力深呼吸了好几遍,才勉强压下情绪。 “别说这些废话了!你坦白跟我说,刚才你师父可有说他离开清河县是打算去哪里?” “啊?”话题转得如此之快,温炫一时有些模不着头脑,半晌才愣愣地回答。“师父说耍去京城。” “是去做生意吗?” “这我就不晓得了,师父只说是去办重要的事。” 温岁岁悄悄咬了咬牙。“那他可有提及他……还会再回来吗?” 温炫一脸错愕,彷佛觉得姊姊这问题极为可笑。“当然会回来啊!他都应允我了,会正收我为弟子,我还等着他回来行拜师礼呢!” “果真?”温岁岁语音微颤,心韵怦然,如小鹿乱撞。 “这还有假的?师父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才不会说谎呢!” 光风霁月?他?温岁岁抿了抿唇,但转念一想,既然他会回来,两人总还有相见的时,到时他总能给她一句准话了吧。 她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手上那对磨喝乐,脸颊不知不觉也同那女女圭女圭一般,染着两圈可爱的红晕。 “对了,姊姊。”温炫蓦地想到什么,连忙说道:“师父方才还特地找爹私下说话,也得他们关在爹书房里都聊了些什么,爹出来时脸色有些不好看呢。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师持不肯留下来跟我们一块儿过年,爹在生气啊?” 这倒不至于,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温岁岁自认对父亲也有了些许熟悉,即便再如何赏晏然,他也不会那么没风度阻挡人家奔赴前程。 究竟那两人私下说了什么呢? 温岁岁满怀好奇,之后便时不时向父亲打探,温承翰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似乎不欲多,反倒是因为之前他写信给京城侍郎府却迟迟没得到对方回应,变得急躁起来,还在家里发了一顿脾气。 温承翰公务与家事两头牵挂,温岁岁也是心事重重,温家这个年便过得有些没滋没味,连温炫都感觉到家里异样的气氛,今年都不敢要求放爆竹玩,只安分守己地每日打打五禽戏,或是在自己房里偷偷练习师父传授给他的调息功法。 过了元宵节,县衙正忙忙碌碌地预备着重新开笔,执理公务,蓦地,一道消息越过重重通报递进了后衙官廨—— “禀大人,京城侍郎府派人过来了!” 第十二章 逼出他的告白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官衙会客的正厅,当中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太师椅,左右两侧有数张靠背座椅,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虽说整个空间不算阔朗,仍颇有官家气派。 尤其一身官服坐在主位的温承翰霍然起身,惊天怒吼,更添了几分赫赫威势。见他拍案站起,眉目含怒,邹家这打着侍郎府名号来拜见的李管家不免有些心虚,不着痕迹地深吸口气,表面力持镇定,从怀里掏出一封密封的信函,恭恭敬敬地递上。 “这是我家老爷亲笔写的信函,温大人看过便明白了。” 温承翰脸色铁青,勉力压抑着满腔怒火,将信函夺过来,撕开封口,取出薄薄一张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下来。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先是一番状若亲切的问候,叙过寒温,感叹两家这些年来各分东西,难免断了联系,不如从前关系紧密,殊为可惜云云,话锋一转,便说自家犬子素来端方持正,洁身自好,又说娶妻娶贤,而父母之爱子,当为其计深远,不忍错配鸳鸳,致使双方一生郁郁…… 口吻是挺客气的,但意思很明显,他们邹家嫌弃温岁岁不贤,要退婚! 温承翰气得双手发抖,恨不得当场痛快地撕了这封信,偏偏还得强忍着,替自家女儿问明退婚的理由,争取一个公道。 李管家见温承翰一把揉了信纸捏在掌心里,显然是看完信了,嘴角扯开一抹假笑,再度开口。“温大人,我家老爷命我务必拿回大少爷的庚帖以及当年双方交换的信物,您看……” 温承翰勉力强忍激愤的情绪。“当年这门亲事是我娘子和邹夫人定下的,既已换过庚帖,断然没有无故悔婚的道理,敢问邹夫人可也是这个意思?即便她要为自己的儿子退亲,是否也该给我娘子一个交代?” 李管家心头一抖,想起府里接到大少爷从京城传回来的信,一时闹得鸡飞狗跳,夫人因此都气病了,闭门不出,想必这退婚的意思夫人即便是默许了,心里也是不痛快的。 但在温承翰面前,李管家可不敢露出丝毫端倪,只淡淡地表示。“夫人与老爷向来夫唱妇随,老爷的意思自然也是夫人的意思。” “简直欺人太甚!”温承翰胸臆间怒火翻腾,随手拿起几上一只茶盏,就往地上狠狠一砸。 瓷器的碎裂声响,厅内的气氛越发紧绷,压抑得教人透不过气,几个衙役和仆人早在之前情况不妙时便知机地退下了,此刻厅里只有温承翰、李管家,以及温承翰的一位族兄,温惟中。 温惟中是二房的嫡长孙,和大房同属温氏嫡系,大房出了个侍郎,在族里势力最大,可说是全族的领头羊,但族长之位却是由二房的老祖宗来执掌的,而温惟中身为嫡长孙便是宗子,此次随同邹府的李管家前来,也是代表了族长的态度。 “十七弟不必如此盛怒。”温承翰在族里排行第十七,温惟中便喊他一声十七弟。“自来婚姻都是结秦晋之好,既然双方无缘,又何须强求?” 温承翰简直不敢置信。“邹家欲退婚一事,莫非老祖宗他也是知晓的?” 温惟中没有否认,微微颔首。“邹大人年前就给大哥写了一封信,请大哥居间说和,大哥禀告了老祖宗,老祖宗这才派我前来与十七弟分说。” 所以族里竟然是赞同邹家退亲的?自家族人遭受了外人这般羞辱,族长居然胳膊往外弯?温承翰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他还来不及厘清头绪,温惟中又抢先说道:“十七弟,听说去年你原是想送两个侄儿侄京城大哥府里的,大哥还派了家人去接?” “不错。”说起此事,温承翰亦是忿忿不平。“当时一行人遭遇匪寇,我两个孩儿坠落,不知所踪,我曾去信侍郎府问责此事,大哥却迟迟未给我一个满意的答覆!” “十七弟,此事是意外,怪不得大哥,何况当时大哥接到消息,立刻便派了府里十几个的家丁前去溪谷沿岸找寻,孰料后来却听说侄女是跟一位陌生的公子一同坠崖的,两人后,曾于一户农家同居,形影不离……” 温承翰面色剧变,厉声打断。“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惟中语气清冷。“我温氏一族向来教养严谨,男儿重忠孝节义,女子亦知书达礼,弟年幼时曾在族学读过书,应当也听说过族里有过好几位姑女乃女乃在庵堂里清修,一辈子吃斋念佛,为的便是守节明志,不堕我温氏女儿的清名! 温承翰闻言,蓦地倒抽口气。 温惟中仍咄咄逼人。“侄女这次遭遇贼匪,本已白玉有瑕,又不知洁身自好,与旁的男子勾勾缠缠,老祖宗不方便亲自前来问罪,便让我以宗子的名义,代替他将侄女带回京城,静待族规处置。” 族规处置?意思是要将他的好女儿也关进那庵堂里,为了那劳什子的清名葬送一生吗? “这不可能,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带走我的女儿,休想!” “姊姊、姊姊,大事不好了!” 温炫喳喳呼呼地闯进温岁岁的闺房,温岁岁正靠坐在一张软榻上,恹恹地打着盹,被温炫这么一喊,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她见弟弟神色不好,似乎满是惊惧,肃然追问:“怎么了?” “我听说京城侍郎府那边派人过来,一时好奇溜过去偷听,谁知竟是邹大哥他们府里的一位李管家,说要拿回庚帖,退了与姊姊的亲事!” “果真如此?”温岁岁坐正身子,面露惊喜。 这是好消息啊!温岁岁忍不住绽开微笑。 “姊姊,你还笑得出来?”温炫不可思议地瞪她,他急得都快疯了。“你知道邹家是用什么理由来跟爹爹退亲的吗?他们质疑你清白有损!” 温岁岁一凛,念头一转已然有了猜测。“他们是不是听说了我们在进京过程中曾遭遇山匪,以为我被贼人掳走了?” “不只呢,他们还说你是和别的男人一起获救的,两个人还不清不楚……京城二房的三叔也来了,他说是老祖宗的意思,要把你带回族里,用族规处置!” 温岁岁全身一震,这才明白了事态有多么紧急,怪不得温炫吓得小脸都发青了,毫无血色。 “那爹的意思呢?” “爹当然不肯同意了,三个人还在会客厅那边闹着呢。”温炫急得眼眶泛红,拉住温岁岁的手臂。“姊姊,如今该如何是好?他们怎么能污你跟师父之间不清白呢?何况那时候一同坠落溪谷的人还有我,他们怎么就当成你们孤男寡女独处了?简直太可恶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温岁岁冷笑。“三叔既然是和邹府的李管家一起过来,显然就是要帮着邹家来退了这门亲事的,也不知是否他们私下有了什么协议……” 她蓦地一顿,若有所思。“说起来族里若有心要问我不贞之罪,早就该来问了,怎么偏偏是此时来问?” 温炫一愣,含泪懵懵地望向姊姊。“姊姊,你的意思是……” “这段时日,邹文理应该都是住在京城温侍郎府的,我怀疑是出了什么我们不晓得的事。” *** 温岁岁料想得不错,京城温侍郎府这阵子确实是连番波澜,动荡不断。 先是家主温侍郎在朝廷遭人弹劾他纵容族中子弟在外头横行霸道,且有强买民田、强占民产等种种事宜,教最近因为朝中事务繁忙,本就吃睡不宁的温侍郎更是忙得团团转,整个人焦头烂额,精气神都短了不少。 再来就是他那个不省心的四女儿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私自绣了荷包扇套送给那邹文理,这也罢了,偏她还在细微处绣上了自己的闺名,明眼人一看就知是她送的。 这私相授受的举动若没外人举报倒也不是大事,偏她去参加新春游宴时点名说了某个族姊的坏话,被有心人听见了,一打探才知那位族姊原来是邹文理的未婚妻。 这下便传出了她对族姊拈酸吃醋、言语刻薄的流言,又不知是谁挖出来的秘辛,说她早就对邹文理有少女情怀了。 接着便是两人在酒楼包厢私会,他那素有贤名的四女儿哭倒在邹文理怀里,搂搂抱抱时被当众瞧见。 油锅当下就炸开了,整座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侍郎府的四千金不知检点,水性杨花。 这是外人所理解的来龙去脉,事实是温侍郎其实早就看中邹文理了,自家四女儿也在府里私下闹过几次非君不嫁,因此他便一直琢磨着该如何遂了女儿的心愿。 温承翰打算将温岁岁姊弟送去京城暂居,温侍郎是十分愿意的,只要人落入他手里,总有法子可想,何况他也和邹文理的父亲在信里通了气,确定对方也有悔了这门亲事,转而与侍郎府结亲的意思。 之后温岁岁姊弟遇劫匪失踪,温侍郎更是心中暗暗称快,打定主意要拿此事做文章,即便温岁岁能平安归来,也能质疑她被毁了清白。 趁着过年官衙封印,温侍郎总算有闲了,立刻前去拜见二房的老祖宗,请老祖宗以族长的身分出面周旋,老祖宗也应允了,派了温惟中为代表,温侍郎便让他随同邹府的李管家,一同前往清河县。 谁知温惟中和李管家前脚刚走,后脚四女儿说温岁岁的坏话便让人听个正着,然后便是她和邹文理酒楼私会的丑闻当众被掀开。 二房老祖宗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责备他连自家女儿都管不好,哪里来的脸让他派人去处置隔房的侄女! 温侍郎哑口无言,面上无光,回到府里便闭门谢客。 *** “这就是活该,报应!” 听说温侍郎灰头土脸地被族里长辈痛骂了一顿,张大壮不禁朗声大笑,与一旁的刘二虎击掌庆贺。 这一串事件都是顾晏然在幕后策划的,如今有了成效,三个男人都精神振奋。 这日三人前去镇北大将军府,向老长官辞别后,顾晏然和张大壮便决定回清河县去了,正收拾行囊时,刘二虎接到一个手下报来的消息,眉头登时皱拢。 “头儿,前几日温侍郎府派去清河县的人除了那个邹府的管家以外,听说路上还会去接另一个人。” 顾晏然一凛。“谁?” “说是温氏二房的嫡长孙在天河书院当教习,也要跟着一起去清河县。” 温氏二房的嫡长孙,那便是宗子了,温氏的宗子为何也要跟着去清河县?难道是奉了那位族长老祖宗的意思,他们想做什么? “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谁信呢!”她软软地娇嗔,樱唇微微嘟着,可爱又撩人。 他终于克制不住,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轻轻地拥着。“我会用一生一世来证明,没骗你。” “那我就等着看你表现了。”她笑弯了眉眼,在他怀里扭着赖着,温存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后退,瞥了桌上那些零碎的纪念品一眼。 “既然你说这些东西任由我处置,那我真的烧了?” “烧吧。”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睨他一眼,还真的回房里抱出一个小炭炉,点了火,先将那张押花书签丢进去,接着是剑穗,然后是手绢…… 每丢一样东西,温岁岁都会悄悄打量男人的脸色,他虽然眼神复杂,似乎十分感慨,却没有阻止她的意思。 果真是放下执念了。 温岁岁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似喜似悲,释然之余似乎也有几分惆怅,在烧这些东西的时候,她何尝不是在与前世的自己告别! 程沐兰,永别了…… 正当温岁岁准备将最后的兰花木簪也投进炭炉里,忽然不知从哪儿吹来的一阵怪风,登时将火给灭了。 她怔住了,重新引了火,风又吹来,火焰再度熄灭。 温岁岁脑海蓦地闪过某种念头,激动地捏着兰花木簪站起身来,仰首望向一片澄透的蓝天。“是不是我能把真相说出来了?您允许我了?” 风又吹来了,这回却是轻轻柔柔的,像母亲对孩子的。 温岁岁眼眶顿红,泪光莹莹,她望向顾晏然。 男人不明所以,担忧地握住她肩膀。“怎么了?你这是在和谁说话?” “晏然,我得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在驿站与你重逢时就想说了,只是不被允许。” 驿站?重逢? 顾晏然神色陡然一变,听出她话里不寻常的含意。“你的意思是……你以前见过我?” 她含泪颔首。“在我上辈子。” “上辈子?”他错愕又震惊。 她却凝睇着他嫣然一笑,双手圈抱他的腰,百般依恋地倚在他胸怀。“我的前世,就是程沐兰。” 他整个傻住了,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她明白他一时难以接受,拉着他坐回石凳上,悠悠地告诉他关于她死后如何跟随在他身边,如何悔恨不迭,又是如何得到了重生的机缘。 “所以你……就是程沐兰?” 难怪他总觉得她和程沐兰虽相貌不同,一颦一笑却极是神似,还有其他种种奇异的蛛丝马迹,显示她和程沐兰关系匪浅。 “可你明明说过,你不是她……” “我只是不希望你将如今这个我看成是你寄托情感的替身……程沐兰辜负了你一番情意,她配不上你,温岁岁才是你今生的伴侣。”她在他怀里仰起清美的脸蛋,略带撒娇的口吻。“你能明白吗?我是程沐兰,但又不只是程沐兰,我是……比程沐兰更好的温岁岁!” 又是这般娇俏得意的小模样。顾晏然越看怀中的佳人越喜爱,臂膀不由得收拢,紧紧地圈在怀里。 确实如此,他总是捉模不定程沐兰的心意,但温岁岁对他的怜爱与眷恋,无庸置疑。 温岁岁比程沐兰更好,能遇见她,与她相知相惜,是他三生有幸。 他低头吻了吻姑娘柔软的发旋。“不过你说你的魂魄曾经寄居于兰花发簪里,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时候你能看见我吗?” 她一凛,顿时有些心虚。“这个嘛,也不是一直在发簪里,能出来的,只是不能离发簪太远。” “我可是一直将这发簪带在身上的,岂不是说当时你其实就已无时无刻陪在我身边了?” “……那时候的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温岁岁低眉敛眸,悄悄地对手指。 “为何?”顾晏然不解,好奇地追问:“那你欲要何时才告诉我?” 当时她以灵魂的形式跟在他身边,等于是被迫与他形影不离,就连他更衣沐浴时,她都只能在他周遭三尺之内打转,该如何告诉他,其实连他果身时那强健伟岸的体魄,她都早就严看过不少次了…… 哎呀,简直羞人,至少也得等到和他洞房花烛夜,行了周公之礼后,才好把这些秘密告诉他吧! 温岁岁悄悄地咬了咬唇,再抬起头来已是巧笑倩兮。“你不是允了我,成亲以后你会带着我一起走商,行遍天下吗?这话作不作数?” “自然是作数的。”他毫不犹豫,墨眸碎落点点流光,闪耀着对她的情深意厚。“无论是烟雨江南、塞北大漠,或于湖中泛舟,或于草原策马,我将与你携手共同览遍这世间最美好的风光。” “所以啊,你着急什么?” 她踮起脚尖,在他颊畔印落一个响亮的香吻,如兰的馨息撩拨着他的耳畔,用心许下的诺言比陈年美酒更醉人—— “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说给你听。”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