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小主母》 楔子 结下娃娃亲 马安海捱在摇篮旁看着小女婴,闭着眼睛的小女婴扁了小嘴哇地哭了起来。 “唉呀,马少爷您可别又弄哭了咱家小姐呀!”女乃娘满福赶紧凑过来,伸手轻轻安抚着摇篮里的赵家小姐。 马安海露出困惑的眼神,看着在满福安抚下慢慢歇了哭声的小女婴。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弄”哭她了,说是“弄”,他其实没碰她一根头发,就只是捱在摇篮边看着她,她便哇哇大哭。第一次第二次还能说是凑巧,可他好奇地再试一次,她还是哭了,大人们还说她是个乖巧的小娃儿,好吃好睡很少哭呢! “安海没有弟弟妹妹,很是好奇呢!”说话的是马斌的妻子劳氏,马安海的母亲。 “小妹妹是不是不喜欢我?老哭。”马安海退后几步,远远看着摇篮里的赵家新成员。 “若是这样,你以后可得对她好一点,她才会喜欢你。”劳氏语带促狭。 今日,刺桐赵府正在欢庆着小千金的满月之喜。 这女娃儿是赵毓秀的妻子余氏痛了三天,险些没了性命才生下的,距离上次她生产已经过了七年。余氏身子虚弱,每次怀孩子总是千辛万苦,生孩子更是九死一生,虽然经过一个月的调养,还是体虚气弱,难得下床。 赵府有弄瓦之庆,拜把兄弟马斌当然领着妻儿前来与宴。 劳氏一直想有个女儿的,可惜生下马安海后就一直未能怀孕。她起身看着摇篮里的小女婴,脸上有着慈爱的神情,“这孩子长得真好,以后必然是个小美人。” 听着劳氏的赞美,赵毓秀跟余氏一脸开心。 “对了,”劳氏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咱两家之前说的还算数吧?” 她这一提,马斌也记起来了,“是呀,赵弟可还记得我们之前提过的事?” 赵毓秀当然记得他们之前说了什么,可……真的要? 余氏疑怯地问:“这娃儿跟安海足足差了十岁,怕是要误了安海的终身大事……” 余氏怀胎不易,在生下长子赵宇佐之后也曾经没了两胎,所以怀上这胎时内心十分忐忑。 当时为了给大家一个念想跟希望,马斌便对赵毓秀提议若是生下儿子,就让他们结为异姓金兰;若是女儿,便结为同心夫妻。 赵毓秀跟马斌是知心的拜把兄弟,若两家能亲上加亲自然再好不过,但担心误了马家香火,女儿出生后赵毓秀也不敢提起。 “怎么会误了?”马斌爽朗地笑了,“这小娃儿长到十五、六就能嫁人,那时安海也不过才二十五、六,正是成家之时。” “是呀。”劳氏一笑,续道:“这媳妇……我可是要先定了!” “既然如此,那么咱们就先交换信物吧?”赵毓秀说着,取出随身的白玉同心结,“这是我随身之物,就交给安海吧。”话罢,他将白玉同心结递给马安海。 马安海看着父亲,像是在征询他似的。 马斌颔首一笑,“安海收下吧,你可得好好保存,将来若想娶得美娇娘就得靠它了。” 十岁的马安海接下赵毓秀的白玉同心结,妥当地塞进自己的腰间暗袋。此时的他对于成家这件事是半点心思都没有的,只寻思着小女婴为何独独在他靠近时会哇哇大哭。 劳氏也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双鹊戏云玉扣轻放在小女婴的胸前,柔声说道:“这是我出嫁时娘亲交给我的随身之物,是件吉祥的老东西,就当是我给准媳妇的见面礼吧。”说着,眼神温柔地看着襁褓中的女婴,笑说:“丫头,你是我们马家的媳妇啰!” 定下两家的婚约,四人相视而笑,脸上满溢喜乐。 “对了,”赵毓秀以征询的眼神看着马斌,“大哥,这娃儿还没起名呢,大嫂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礼,不知是否愿意为她起个好名?” 闻言,马斌又惊又喜,“贤弟若不嫌弃,自然是好。” “大嫂,有劳了。”赵毓秀拱手一揖。 劳氏端详着襁褓中的娃儿,思索了一下,“弟妹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总算生下了这漂亮的娃儿,祈望往后否极泰来,家有余庆……如今赵家这辈是为『宇』字辈,那么就为她取名为宇庆,如何?” “宇庆,赵宇庆……”赵毓秀念了念,觉得顺口又吉祥,甚是满意,“那就为她取名宇庆吧,谢过大嫂!” 劳氏看着一旁的余氏,“弟妹觉得如何?”她是孩子的亲娘,总得她喜欢这个名字那才行。 “这名字甚好,谢谢大嫂。”余氏是性情温顺的女子,以夫为天,丈夫说定的事她都没有异议。 劳氏笑视着小宇庆,逗着她,“宇庆,我可爱的儿媳妇……” 或许是饿了、尿了,渴了,也或许是屋里人多吵杂,小宇庆突然五官一揪小嘴一噘,哇地哭了起来。 “唉呀,哭了,该不是饿了吧?”满福凑了过来,试着哄她哄,可这回连满福也不灵了。她将小宇庆从摇篮里抱起,摇啊晃地哄着。 马安海看她哭个不停,突然安心了。 啊,看来不是他的问题,她不是因为他靠近才哭的呢! 他再度好奇靠近,看着那张涨红包子似的小脸蛋,下意识伸手去碰触她的小手。 突然,小宇庆不哭了,用那小小的、可爱的小手抓着他一根手指头,像是抓住浮木似的安心了。 “咦?”余氏笑道:“咱们宇庆不哭了呢!” “可不是?”满福笑视着马安海,“许是知道马少爷是她未来的夫君,安心了呢!” “唷!这么看来……”劳氏一笑,“敢情这夫君,小宇庆可满意了。”说罢,她轻搭着马安海的肩膀,慎重其事地道:“安海,你以后可不能亏待小宇庆呀!” 马安海看看母亲,再看着紧握着自己一根手指头的小宇庆,脸上漾着淡淡的笑意。 第一章 回门训兄长(1) 布置得红通通的新房里,赵宇庆定定地、静静地坐在床边。 原该是一片喜气的房里此时却死气沉沉,房里除了她,就只有陪嫁的丫鬟玉桂,主仆俩人悄然无语。 马、赵两家联姻,是刺桐的大事。 这桩婚事里有两个“横”,第一横为马镇方乃横空出世般的巨贾,半年里蚕食鲸吞刺桐不少商行店铺;另一横便是——赵宇庆是他横刀夺爱抢来的新娘。 赵宇庆年已十六,未及十七,是庆隆记老板赵毓秀最珍爱的掌上明珠,十五岁那年与刺桐永新造船谢家的二公子谢明洁定了亲,原想着在她生辰后便把婚事办了,没想到却杀出程咬金。 一整晚,前院都闹哄哄地。 赵毓秀卧病在床,与宴的是赵宇庆的兄长赵宇佐跟嫂子江挺秀。夫妻俩代表女方出席,本也是要紧的人物,但一整晚,他们夫妻俩都铁青着脸,食不下咽。 原因无他,只因今天受邀赴宴的除了刺桐的政商名流,竟还有逍遥楼跟富春阁的十多名红倌。 马镇方邀请平日往来的红倌与宴,不只让宾客瞠目结舌,也教赵家人颜面无光。 可赵宇佐敢怒不敢言,只望着这一切赶快结束。 拜堂时,赵宇庆就听见旁人提及那十几位红倌,她知道这是马镇方想羞辱她赵家,但她完全找不到理由,她对这一切的感受不多,只知道坐了一晚上,外面终于传来声音—— “新郎官到!恭喜马爷,贺——” “行了。”一声低沉冷漠的声音打断了喜婆的话,“你们都退下吧!” 原来屋外有人,只是没人开谈。 “马爷,这不还没坐福撒帐呢?”喜婆说道。 “都拜过堂了不是?”马镇方的声音冷得没一丝的喜悦,“我说都退下!” “……是。” 守在院子里的人鱼贯离开后,马镇方推开门刮风似的走了进来。 玉桂急忙弯腰欠身,“老爷……” 马镇方目光冷冽,“你也出去。” 玉桂心头一惊,“老爷,我……” “难道你想留下来看戏?”马镇方声线一沉,“出去。” 玉桂看着坐在床边文风不动的赵宇庆,瞬间红了眼眶。她虽不精明,但也感觉到这气氛着实不对劲。 她是赵家的家生子,女乃娘满福的小女儿,从小便跟在赵宇庆身边,两人相处了那么多年,主仆情谊深厚,如今眼看着小姐迫于无奈嫁给马镇方,心里实在难受。 这时,她瞥见盖着红盖头的赵宇庆暗暗对她挥了一下手,示意她离开,她转过身,抹去涌出眼眶的泪水,步出新房并掩上了房门。 马镇方看着床边动也不动的赵宇庆,须臾,一个大步上前单手掀掉她的红盖头。 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如山般,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他浑身酒气却不让人感到厌恶,甚至还有一股迷离甜香。 赵宇庆想,那是因为他身上沾染着那些红倌的气味。她不是第一次见到他,在今天之前她已在赵家远远见过他一面。 此时,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冷峻好看的脸,他脸上的每一条线条跟角度都像是老天爷完美的造物,鼻梁高挺,眼眸深邃而霸气,紧抿又微微上扬的唇角显现出他的不可一世。 他目光睥睨,冷冷地注视着她,突然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脸。 她颤了一下,又无畏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她只在他亲自上门提亲时远远看了他两眼,他应该不曾见过她。 马镇方唇角轻轻一勾。“不哭了?” 闻言,她一怔。不哭了?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还没理出半点头绪,捏着她脸的手略一使劲,放开,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马镇方的随侍文成见他走出新房,愣了一下。 “备马,我今晚要夜宿逍遥楼。” 赵宇庆自镜中瞥着身后哭丧着脸的玉桂,皱起了眉头,“玉桂,你那脸是怎么了?” “小姐……”玉桂抹去眼角的泪花,“人家……人家心疼您……” “心疼我什么?” “心疼您被姑爷糟蹋……”玉桂恨恨地道:“昨儿拜堂时姑爷竟邀请那些逍遥楼跟富春阁的姑娘观礼,他……他简直是把咱们赵家的脸面都踩在地上了……” 赵宇庆忖了一下,淡淡地道:“那是,何止是踩在脚下,还磨了一脸血呢。” “就是!”玉桂气愤地继续道:“昨晚是洞房花烛夜,姑爷不只没按礼数来,还丢下小姐独守空房,这……这……” “这是好事。”赵宇庆对着她咧嘴一笑。 玉桂一怔,“什……” “我可是松了一口气呢。” 这话不假,说真格地,直到他进新房之前,她都还在寻思一个拒绝跟他上床的可能。不管他是基于什么理由不碰她,都正中她的下怀呀! “小姐说得是。”玉桂想起昨晚那些红倌,气呼呼地,“姑爷碰着那些不干不净的女人,最好是别来糟污了您,只是……一想起从小让老爷捧在手心上养大的小姐,如今却受到这样的委屈跟糟践,我就不甘心。” “嫁他的是我,怎么你比我还……”赵宇庆笑视着眼前这忠心耿耿的婢女。 “小姐还一派轻松呢!”玉桂嗔着,“要是老爷知道这事,不知道会有多痛心。” “所以千万别让我爹知道。”想起如今还卧病在床的父亲,她不禁皱起秀眉。 “昨晚的事,少爷一定会跟老爷说的……”玉桂道:“小姐都没看见少爷跟少夫人昨儿的脸色有多难看。” 提起赵宇佐跟江挺秀,赵宇庆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他们不是自找的吗?这门亲事,是他们做的主。” 赵宇庆这门亲事是赵宇佐在父亲病倒之时做主的,他不顾妹妹的反对,硬是跟马镇方谈了条件,把妹妹“卖”给了马镇方。 半年前,马镇方横空出世,突然出现在刺桐城,并在刺桐商界掀起旋风。短短几个月内,他蚕食鲸吞了许多势弱的商号店家,还买下石狮塘附近的几块地建造仓库。 他出手狠厉,谋策精明,入侵刺桐之势俨如一头巨兽,无人可敌。 对于这样的他,有人赞扬崇拜,当然也有人恨之入骨,视如恶鬼,也因此他得到了“刺桐之鬼”这个不知是褒是贬的称号。 马镇方精通日语、葡语,在官家实施海禁之时,多数海商的买卖都受到限缩,唯独他一枝独秀,大杀四方。 赵家的庆隆记先前就因为海难折损人员及货物,而后又因为马镇方的出现受到不小的影响,但真正重挫赵家的是那场火—— 因为旧船小且老旧,运送的货物跟人员有限不说,还经常因为海象不佳而出事或折返。为求长远,赵毓秀向准亲家“永新造船”订制了一艘大型的戎克船。 永新谢家看在赵家是准亲家的分上,还宽限赵家三分之二的尾款半年后再付。 没想到崭新的戎克船在下水仪式后的当晚竟付之一炬,纵火的居然是庆隆记的船工。那些船工声称有其他码头工人告诉他们,赵家在新船下水后便会解雇他们,另外聘雇一批新人,因为担心生计不保,他们才纵火烧了新船。 赵毓秀受到打击一病不起,从前总因为父亲顶着一片天,他便当个闲散少爷的赵宇佐对庆隆记所面临的困境也一筹莫展。 此时,马镇方出现了。 他向赵宇佐提出以结亲换金援的要求,无力扛起重担的赵宇佐犹如见着救世主般一口答应,并要赵宇庆为赵家牺牲奉献,以此回报父亲对她的万千宠爱。 赵宇庆一心嫁给谢明洁,又听闻马镇方是个私德卑劣,在那些勾栏瓦舍、秦楼楚馆里厮混的男人,怎肯就范?就在赵宇佐代替卧床的父亲向谢家退还婚书的当晚,她以死明志,把自己吊死在房里…… 是的,赵宇庆在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如今宿在她这副身躯里的是来自现代,年已三十,在外商公司担任主管职的高惠心。 高惠心只记得那晚她在公司加班,突然一阵头痛欲裂,她勉强站起,想走到办公室外求救,可走了没几步路就眼前一黑的倒下…… 她猜想,自己是脑血管爆了。这大概是遗传,她母亲也是中风倒下的。 总之她在赵宇庆身上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贴身丫鬟玉桂则在一旁哭,赵宇佐劈里啪啦地骂了她一顿,让所有人将这件事瞒着,不能让赵毓秀知道。 她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心理素质强大的她,也没太多挣扎就接受了这个全新的命运,这大概是因为她跟赵宇庆有着相似的遭遇吧。 她的原生家庭本也是富足的,父亲继承了祖辈的田地房产,还开了汽车零件工厂,从小她跟兄姊就是在衣食无忧的家庭中长大。她与兄姊的年纪相差了十岁以上,父母对她这个意外怀上的小女儿也十分宠爱。 父亲车祸过世后,一直在丈夫呵护下过着无忧无虑生活的母亲乱了方寸,手足无措。她的兄姊欺负母亲天真,连手讹骗母亲,变卖了父亲留下的田地及老家给建商,过着挥霍无度的生活。 母亲知情后忧愤成疾,中风病倒,只半年时间便在赡养院过世。当时她还在外地读大学,浑然不知也无力回天。在那之后她与兄姊断绝关系,决意老死不相往来。 看着如今的赵毓秀,她便想起自己的母亲,庆隆记是赵毓秀跟死去的拜把兄弟一起创立的,这块招牌代表的不只是成就,更多的是他对故友的承诺。 想起当年房子被卖,母亲在祖宗及父亲灵前痛哭磕头,歉疚自己未能保住田地及老家时的那一幕,她至今揪心。 当年她眼睁睁看着兄姊将一个家拆到四分五裂,眼睁睁看着母亲痛彻心扉……而今,她决定扛了赵宇庆这只火烫的锅,她要拯救庆隆记,拯救赵毓秀。 这不只是为了赵家,也为了救赎她自己那颗遗憾、懊悔又受伤的心。 “惠心,做人要甘愿,凡事来了就面对、解决及接受,苦的要吃成甜的,眼泪要流进微笑的嘴角。” 这些话是她父亲告诉她的,她一直记在心上。 横竖她就是撞上了,所以就算是注定悲惨的人生,她也要用尽全力活成喜剧大结局。 嫁人嘛,也没什么难的,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一切……顺其自然,相信也能水到渠成。 只不过马镇方为何要这样折辱她、折辱赵家呢?这门亲是他硬从谢家手上抢来的,本该珍贵,却为何如此轻贱? “不哭了?” 这三个字彷佛又在她耳边响起,那是什么意思呢?还是……什么意思都没有? 连着三天,马镇方都没回府,放着赵宇庆独守空闺。 旁人对她同情怜悯,可她自己却是怡然自得,舒心得很。 马镇方上无高堂,旁无兄弟姊妹,这后院里也没有妾室通房,也就是说……她没有公爹婆母得晨昏定省,也没有大伯小叔大姑子小姑子要应付,更没有勾心斗角的对手,这偌大的宅子里,马镇方底下就数她最大了。 虽说是这马府的女主子,但主持中馈的大权不在她手上。不过不管事倒好,她每天想睡就睡、想吃就吃,逍遥自在得很。 第三天回门,马镇方人虽不在,却早早着人给她备了五箱白银、布帛五十匹、上好白酒三十坛等厚礼,其中还有罕见的洋灯跟东洋来的金箔屏风一套。 接着,他给她发派了几辆马车,让她风光地回娘家探望父亲。 婚宴上驳了她的脸面,今天却让她风光回门?喔,她明白了,婚宴那天洗的是她赵家的脸,今儿添的可是他马家的光彩。 他就是要人看见他马家出手大方阔绰,给的是谢家给不起的,然后让人觉得赵家毁了跟谢家的婚约,转而与他结亲是聪明且无误的决定吧? 返回赵府,大堆人已经等着,看到那几辆马车的阵仗,再瞧见车上的回门礼,无不惊呼议论。 赵宇佐跟江挺秀夫妻俩本是板着脸的,但看见那五箱白银时四只眼睛瞬间放光,想是已经忘了那天婚宴上马镇方是如何羞辱赵家的吧?她也懒得应付他们夫妻俩,寒暄几句便去探望仍然卧床的父亲。 赵毓秀的房里,老仆张四正在侍候着汤药,听见外边的人喊着“小姐回门了”,赵毓秀虚弱地摇摇头,要张四先将汤药拿开。 “爹,女儿回来探望您了。”赵宇庆一进屋就快步朝床边走去。 “扶……扶我起身。”赵毓秀唤着身边的张四。 “老爷,您还是躺着休息吧?”张四劝着他。 赵宇庆来到床边,看着依旧十分虚弱的父亲,心里有几分酸楚。想到她妈妈生命中的最后半年也是这么躺着的,她就…… 见她红了眼眶,张四低声道:“小姐,老爷最听您的,您劝劝他吧。” 赵宇庆眉心一皱,“我爹也不是瘫了,何苦让他一直躺着?”说着,她伸手扶起父亲。模着他的背,热热闷闷的,眉头一皱。 “我之前就说了,别总让我爹躺着,时不时把他扶起来坐坐,若腿脚还行就让他下床,就算在房里绕着桌子走两圈也行,这么一直躺着,没事都躺出事来了。” 张四听着,点了点头。他家小姐向来不是个说话如此有魄力又能拿主意的姑娘,可自从前些日子定了这门婚事后,好像突然之间……长大了。 不过,这是好事,嫁人了是该长大的。 “爹,”她看着父亲,神情愉悦,“女儿帮您揉揉脚,可好?” 赵毓秀颔首,“好……好啊。”说着,他眼眶红了。 赵宇庆悉心揉捏着父亲那双因为卧床两个多月而肌肉萎缩的腿,脸上尽是不舍。 “庆儿……”这时,赵毓秀湿着眼眶,声线里带着深深的歉疚跟不舍,“爹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她猜想三天前在婚宴上发生的事情,赵宇佐已经告诉他了,真是个不知轻重的公子哥,明知父亲卧床虚弱,居然还把这种事告诉他老人家? “爹,女儿没受什么委屈。”她一派轻松。 一旁的张四眼底有着怜惜,“小姐,听说婚宴当天,姑爷邀了那些……” “张叔,”她打断了张四,“不管他邀请谁,都是客人,我才是主角不是吗?” 张四微顿,有点惊疑。之前还因为马家来提亲而寻死寻活的人,怎么如今……虽说这是好事,但她的变化实在让人惊讶。 “庆儿……”赵毓秀难掩悲伤,语带自责,“要不是为了赵家,你就……爹知道你一心嫁给明洁那孩子的。” “我与他没有缘分吧。”她勾唇一笑,“老天爷自有安排。” “可是……”赵毓秀想起那天赵宇佐回来之后跟他说的那些事,又一阵心痛难受,“他答应我会好好待你的,却又……爹是不是害了你?” 第一章 回门训兄长(2) 那艘新船没了之后,庆隆记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原本就积劳成疾的他就这么病倒了。他卧病在床,有半个月的时间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什么事都不知道。 待他稍稍缓过来,赵宇佐就告知他为了让赵家度过难关,已向谢家退了婚书,并转与马镇方定下婚约。可宇庆那孩子贴心,竟说她愿意为了赵家嫁给马镇方。 婚书已退还谢家,他在无奈之下也只能要求马镇方亲自送来婚书向他下聘,并要马镇方当着他的面承诺会善待宇庆。 宇庆是他们夫妻俩盼了多年才又怀上的,可他妻子余氏却在生下她半年后便去世了。 她还不懂得认人就失去了母亲,他对她格外疼惜宠溺,从小到大没让她受过半点苦,吃过半点委屈,如今却为了拯救庆隆记,将她“卖”给马镇方。 马镇方在那些秦楼楚馆里的风流韵事无人不知,将女儿嫁给他,那与将女儿送进虎口无异,做为父亲,他真是痛心且愧疚不已。 那马镇方犹如神兵降世般来到刺桐,横扫千军,万夫莫敌,许多小规模的商家店号都被他吞噬,又因他财雄势大,有足够的资本跟其他商家玩价格战,就这么活生生挤压了其他商家的生存空间,包括庆隆记。 虽说做生意本就是各凭本事,谁的拳头大谁就能讲话大声,可他不留余地的行事作风还是颇受争议。 说来庆隆记跟马镇方的“万海号”并无生意上的往来,但因为同属刺桐会馆的一员,他曾在四个多月前的年会上跟马镇方有过一面之缘。 马镇方身形高挑伟岸,相貌堂堂,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王者般的霸气,让人难以忽视他的存在。在那之前,他从没见过马镇方,却又莫名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想想,这事也是奇,宇庆她……终究嫁给了姓“马”的。 忆及十六年前死去的故友马斌,以及他们一家三口人悲惨的命运,他仍感心痛。 于公,他们是一起创业的伙伴;于私,他们是说定两家孩子结亲的知己。 他与马斌齐心合力创办庆隆记,他负责陆上的商务,马斌则是负责海上的船务,两人分工,从不曾生出半点嫌隙。 宇庆出生后的那一年,可说是他人生中最糟的一年。先是妻子余氏过世,几个月后马斌又为了抢救船员死在着火的船上,坏事接连而来,毫不留情…… 在马斌出事的当晚,他的妻子劳氏与独子马安海竟也因家中惨遭祝融而葬身火海。 劳氏有个远房表弟在马斌手底下办事,可那个人就像个模糊的影子,从来都不清晰,而他也不曾在意过这件事。 直到办完马家后事的某天,他在书房的案上发现一只被被卷宗账本压住的小匣子,那是不属于他的物品,却不知什么时候搁在他案上。 打开匣子,他惊觉到那是马斌留下的,马斌出事那一天的下午曾经来访,匣子大抵就是当时留下的。 匣子里有一封信,信中提到妻子的远房表弟高福生利用庆隆记的船走私人口,若自己遭遇不测,定与高福生月兑不了关系,请他代为照顾妻儿并报官查办此事。 这匣子他发现得太晚,错失了拯救马斌妻儿的先机,为此他自责又懊悔。他虽随即报官,可高福生早已不知去向。 马斌发现高福生的事并没有让妻子知道,也没马上报官,想是念在亲戚一场,不想妻子心里难受,才会……一时的仁慈宽宥,就这样葬送了一家三口的性命。 报官之后,赵毓秀却惊觉官府对于此事不甚在意,甚至多次敷衍,加上当时官府实施弹性海禁,多次暗示他明哲保身,以免庆隆记跟赵家遭殃…… 为了家人跟他与马斌一起创办的庆隆记,他只能噤声,可每当午夜梦回想起过去的种种,他仍忍不住悲愤痛心及懊悔愧疚。 一年一年过去,庆隆记稳定了,孩子也长大了。七年前,在龙溪发迹的谢家来到刺桐,两家因为生意往来渐渐走近,谢夫人的亲大哥是刺桐的把总,也因着其关系及人脉在海务上给了赵家不少的方便。 一年前谢家主动上门说媒,他觉得谢家二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如果你嫁了明洁那孩子,他……他一定会善待你的。”赵毓秀说着,又红了眼眶。 那马镇方,明摆着是头狼啊! “爹,没发生的事谁又知晓呢?”她一派轻松,语带促狭,“说不准,我一入谢家门才发现他是个院里塞满通房的混账呢。” “可马镇方他、他在婚宴上就……” “爹,”她打断了他,脸上不带一丝悲哀,“您真的不必担心女儿,马镇方在外面或许是有一窝的莺莺燕燕,可后院清静得很。他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姊妹,我在马家吃好睡好,日上三竿才下床也没人管,不知道有多舒心逍遥呢!” 看她面带笑意说着这些话,赵毓秀忍不住跟张四互看了一眼。 “庆儿,你……你这是为了不让爹担心,才如此强颜欢笑吧?”他问。 “绝对不是。”赵宇庆抿唇一笑,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女儿是真的觉得嫁给他挺省心的,爹想想……明洁哥哥上头除了双亲,还有两位老祖宗呢!都不说他还有哥哥嫂嫂跟弟弟妹妹,光是要侍候座上那四尊大佛就够我受的,没嫁成那真是阿弥陀佛。”说着,她合掌呼了声佛号。 赵毓秀跟张四看着她,都愣了好一会儿。 “老爷,”张四看她不像是在强颜欢笑,便劝慰着主人,“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么看着,咱小姐是没委屈。” “是没委屈,你们别瞎操心了。”说着,她笑瞇了眼。 “对了,爹……”她忽地想起一事要问:“您与马镇方过往曾在生意上交过手吗?” 赵毓秀摇头,“不曾。” “那除了已经过世的马世伯,您还认识其他姓马的人家?”她问。 马家遇难时原主未满周岁,关于马家的事情全都是从父亲那儿听来的,她对马家人一点记忆跟印象,甚至是感觉都没有。 她的问题让赵毓秀不自觉地皱了眉头,“怎么问这个?” “呃……没什么。” 她曾经怀疑马镇方这样羞辱她及赵家是因为跟赵家结过梁子,可这么听来,她爹跟马镇方及万海号一点干系都没有呀!莫非……跟他结仇的是她哥赵宇佐?也不像,赵宇佐的程度不足以跟马镇方结下什么新仇旧恨。 “庆儿,你这么问肯定有理由。”赵毓秀不安地问:“他对你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 她摇头,“我只是好奇他为什么非得把我从谢家手里抢过去……”说着,她灵光一闪,啊!难道他是跟谢家有仇? “庆儿,你可千万别自己扛着,若他欺你负你,爹就算拚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会为你做主!”赵毓秀说。 她抿唇一笑,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精芒,“爹放心吧!他若欺我,我肯定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的。” 虽说赵毓秀身体病着,但女儿回来还是让他乐呵许多。 赵宇庆陪着父亲说说笑笑,一起共进午膳,侍候完汤药,再给她父亲这儿揉揉那儿捏捏,整个上午赵毓秀的房里都是笑语不断。 午后,赵毓秀乏了,她便先行退出。 虽说跟大哥及嫂子的感情也没热络到哪儿去,还是得应付一下免得落人口实。她正要往东厢去,远远便听见院里有人在嚷嚷—— “少爷,这事你得给个主意呀!” 她细听,听出那是布行方掌柜的声音。 “那种事不是你决定就行了吗?干么拿来烦我?你难道不知道我爹如今病着?”说话的是赵宇佐,他跟方掌柜似乎正为了什么争执不下。 “少爷,我怎能决定这种事呢?以往……” “你不能决定?你堂堂一个掌柜连这事都拿不了主意,你干什么吃的?”赵宇佐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 方掌柜算是庆隆记的老人了,一直以来受到赵毓秀的信任及重用,他皱着眉继续说:“少爷,如今店里现银有限,那些布都是先前老爷从各地搜罗而来,若是……” “再怎么珍贵,也都是毁损了的布,还能做什么?”赵宇佐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了,压根儿也没打算让方掌柜说话,“总之那种事就别来烦我了。” “少爷,那你的意思是那些布都要销毁了?”方掌柜问。 “你自己拿主意便好!” 方掌柜神情一敛,“少爷,这事我做不了主,要不……你问问老爷。” 赵宇佐两眼一瞪,不悦地道:“怎么?你现在是拿我爹压我?” “绝对没有,但这事我不敢擅自做主,日后怕是老爷追究起来我扛不了。”方掌柜态度也有点强硬了。 赵宇佐毫不掩饰他的不耐及厌烦,“好,都烧了,算我头上。”说罢,他掉头就走。 方掌柜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眼底充满无奈、怅然及忧心。轻叹一声,他旋身便跟着一名小厮离开了。 见他走了,赵宇庆从廊柱后走了出来,往赵宇佐离去的方向前进。 如今她父亲卧病在床,庆隆记大大小小的事全由赵宇佐张罗打理,可听见他刚才跟方掌柜的对话,以及他对待方掌柜的那种态度,实在令她感到忧心。 从前庆隆记都由赵毓秀扛着,别说是赵宇庆这个像是公主般被宠溺着的小姐什么都不懂,就连日后该接掌赵家生意的赵宇佐都因为有父亲庇荫而养成了懒散的习气。 还以为他见着家中遭遇巨变,父亲又卧床不起,或许会发愤向上,没想到……他把她“卖”给马镇方,不就是为了拯救赵家跟庆隆记吗?可如今看着他根本在摆烂,抱着走一步是一步、撑一天是一天的心态在过日子,再让他这么搞下去,庆隆记真的要垮了。 忖着,她忍不住气急,迈开步伐便往东厢而去。 来到赵宇佐夫妻俩跟两个孩子的院里,几个丫鬟小厮们正在打扫着院子,见她突然来了,先是一惊,然后急忙上前相迎。 “小姐,您找少爷吗?他……” “不用通报了。”她目光一凝,“我大哥在屋里吧?” “是的,少爷刚回来,他……欸?小姐!” 不等院里的小厮说完,赵宇庆已经往正屋走去,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她才没那心情理会。 踏进花厅,只见赵宇佐跟江挺秀夫妻俩正在点数着她带回来的白银,原本满面笑容的两人见她突然冲进来,脸唰地一沉。 “不必数了。”她冷冷地说:“一箱是二十两白银。” 江挺秀一脸尴尬,瞥了丈夫一眼,要他说话。 赵宇庆脸上无光,架势却是很大。他将一方红布盖住白银,眉头一皱,“你那是什么口气?得意了?可别忘了是我促成这桩婚事。” “婚事?”她冷哼一记,“不是买卖吗?” “小姑子,你……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江挺秀一旁帮腔,“你大哥不也是为了你的终身着想,这才帮你定了一门更好的亲事?” 赵宇庆瞥了她一眼,懒得跟他们夫妻俩啰唆。“大哥,”她直截了当,“你有接下庆隆记的心思及决心吗?” 她这么一问,赵宇佐夫妻俩都愣住。 “庆隆记是爹的心血,还得卖了我才得以保住,可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赵宇佐羞恼出声,“你在说什么?” “我刚才听见你跟方掌柜的谈话了。”她义正词严,“你是当家的,却把决策权丢给方掌柜,这不是信任他,是你怠惰。” 闻言,赵宇佐整个人跳了起来,“你都已经是马家人了,谁准你在这儿指指点点?” “要我牺牲的时候,就说我是赵家的女儿,现在倒是撇得干净。”她不以为然。 赵宇佐跟江挺秀被眼前的她吓得一怔,过往赵宇庆是父亲捧在手心上养着的珍珠,当然也有一些小性子小脾气,不是个能轻易拿捏的姑娘,可现在在他们眼前的她,不只是不易拿捏,那气势根本能吃人了。 “小姑子,你怎么这么说话呢?咱……” “嫂子,我跟大哥说着正事呢!”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江挺秀,然后又直视着赵宇佐,“大哥,以往庆隆记跟这个家有爹扛着,咱们都闲散轻松惯了,可如今赵家是什么处境,大哥的皮还能不绷着点?” “你……” “庆隆记这块招牌是爹好不容易安上去的,大哥可别当那个把它卸下来的罪人。”她霸气地道:“言尽于此,希望大哥你深切反省。”语罢旋身便走。 “你……你!”赵宇佐未料她会突然给他这么一顿排头,一时也没了主意,只是恼羞成怒地指着背身离去的她。 第二章 提出交换条件(1) 沐浴洗漱更衣后,赵宇庆一个人坐在内室,思索着今天回门所见所闻的一切。 赵宇佐一定是觉得她嫁了马镇方,庆隆记就有了金援跟后盾了吧?他就跟她兄姊一样不思长进,只巴望着父母祖宗留下的产业,以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如今庆隆记的新船没了,小船又老旧,亏损及借贷分走了八成的现银,可不能再有什么事情了。可看着那赵宇佐,她真是一点寄望跟期待都没有,想起仍然卧病的父亲,她很是忧心。 “小姐,还不歇下吗?”玉桂一边将内室里不需要的灯火给熄了,一边问着。 “我烦着,睡不着。”她说。 玉桂是个贴心的,“小姐是不是想着少爷的事?” 她叹了口气,有点颓丧地趴在桌上,“我怕大哥把爹的心血给毁了,可我……我又插不了手。” “小姐如今是外人了,自然是管不着的。”玉桂走了过来,安慰着她,“小姐,您就别太难过了……” “我怎么会是外人呢?”她问。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玉桂说:“如今小姐生是马家的人,死是马家的鬼,就算您不甘心不情愿,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赵宇庆秀眉一拧,“这真是没啥道理,我跟你说。”她起身直视玉桂,一脸认真,“就算你以后嫁人了,也还是我们赵家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让你靠着。” 听着她这些话,玉桂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眼中泛着泪光,“小姐这话,玉桂实在太……”她语带哽咽,“玉桂愿一辈子给小姐做牛做马!” “你好好做人就行了,做什么牛马?”赵宇庆语带促狭。 玉桂抹着眼角,“人家听了感动嘛!” “真傻。”她用宠溺的眼神看着这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笑叹出声。 十三、四岁在二十一世纪只是个国一的孩子,还是被父母呵护着、宠爱着的小女生,可在这封建时代,玉桂却已经是个侍候她数年的小婢女。 “罢了,我不烦了,明儿的事天亮了再想吧。” 话才说完,忽听见外面传来声音,主仆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半掩着的门已经被推开,便见自洞房那夜后三天没见的马镇方走了进来。 “姑爷……”玉桂怯怯地道。 马镇方走了过来,以眼尾余光瞥了玉桂一眼,像是对她下达驱逐令。 玉桂愣了一下,本能看向赵宇庆,见赵宇庆跟她轻点了头,她才一脸忧心地退了出去。 玉桂出去后,赵宇庆才发现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她很紧张,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原因无他,只因马镇方让她感到不安,因为她还模不清他,看不懂他。 马镇方睇着她,“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走到床边坐下,冷眸里隐含着令人费疑的兴味,“过来。”他用命令的口气说。 “我……”她微咬着唇,用不驯的眼神看着他,“我不是你养的狗。” 他冷然一笑,“你会发现我对狗好多了。” 什么?他可真是一点都不客气,虽说她也没无聊到跟狗较劲,可他这话实在太折辱人了。“如果你回来是为了羞辱我,那么我站在这儿就可以了。”她扬起下巴,态度倨傲。 他冷得像冰一样的目光射向了她,“你不过来,我就过去了。” 听到他像是下最后通牒般的警告,她心头一颤,感觉到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危险黯黑的气息,而那气息让她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她是勇敢的人,但她的勇敢几乎快承载不住他的深沉阴鸷,人在屋檐下都得低头了,更何况她如今根本是在砧板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高惠心,走一步是一步,没什么难得了你。她在心里这样鼓舞着自己,于是她迈出了步子,走到床边。 才站定,他突然一把拽住她,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她本能地挣扎,却被他箍得死紧。 他捏住了她的下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她难以控制的露出惊慌失措,但仍要自己直视着马镇方。 马镇方冰冷却又莫名炽热的眸光射进她眼底深处,那直接又专注的目光像是要看透她、看穿她似的。 他在她眼底看见了疑畏,但也看见了……坚毅,那坚毅彷佛在向他宣战,彷佛在对他说“我不会哭的”。 就是这个眼神……就是这个眼神让他在那晚离开新房,避去了逍遥楼。 洞房夜当晚他在红倌露湖的房里过了夜,露湖对他向来热情又大胆,在帐里可是什么把戏都能使出来,可那夜……尽管露湖在他身上如何妖媚迷人,他却仍没有半点心思。 接下来的两天,他便住在万海号的书房里,除了买卖生意上的交际,哪儿都没去。 直到今天,他想着不对,他将赵宇庆抢来不就是为了报复赵毓秀吗?她是赵毓秀的心尖肉,伤害她就等于伤害惜她如命的赵毓秀啊! 他不见得要对她做出什么过火的事,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再说,她已经是他的妻,不管他对她做什么也是合情合理。 忖着,他一把将她压在身下,她忽地两眼圆瞪地质问他—— “你到底想怎样?” 迎上她那清澄如湖水般的眸子,他的胸口颤悸了一下,像是被狠狠地搥了一拳似的。 “你是存心的。”她连珠炮般地说:“你对我没有心悦,甚至还充满了可怕的恶意,你到底为什么要娶我?你跟谢家有仇?” 他微顿,他跟谢家有仇?若报仇必须往死里打,还要株连九族,那么谢家算起来也能说是跟他有仇。 “你把我从谢家手中抢走已够下他们脸面了,为什么要糟践我?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期无仇,你为什么要……” “你怎知没有?”他打断了她。 她一怔,“什……” 他目光深沉,“你怎知我跟你无冤无仇?”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我跟你不曾谋面,我爹也说从没跟姓马的有过过节纠纷,我跟你有什么新仇旧恨?”她说。 她爹没跟姓马的有过过节纠纷?怕是他忘了吧?无妨,他会慢慢教她爹想起来的。 “我有个怪癖。”他面无表情,声线无情无绪,“凡是过于完美的东西,我都想毁了。看着他们越支离破碎,我就越是欢喜。” 她是撞上了什么心理不正常的怪家伙?但她并不觉得他现在会伤害她,不知不觉态度大胆了起来。 “你……是这刺桐最美好的女子。” 这是赞美,可此时听到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我哪里完美了,比我美的姑娘多得是!像是你那日邀来喜宴的几位姑娘不就是这刺桐城最负盛名的。” 他唇角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你才是我心目中最美好的。” 迎上他那冷酷却又炽热的黑眸,她困惑了。 “我想毁了你,看着你在我手底下支离破碎。”他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童年阴影?” 他微顿,“童年阴影?” “对!”她直视着他,“你是不是小时候被漂亮的姊姊欺负过?” 他冷冷哼笑一记,“你这丫头可真有点意思……” “我不是什么丫头,我是个你惹不起的女人!”哼,她这身体里宿着的可是年纪比他大的成熟女子呢! “女人?”他那深沉又带着侵略性的目光再一次游走在她胸前,“还不懂男人的,称不上是女人。” 她脸儿一热,双手往胸前一环,两只眼睛羞恼地瞪着他,“你花了大把银子买下我,就只是为了你那不正常的渴望?” “是。”他想也不想。 她眼睑低垂,兀自思索。原来跟什么新仇旧恨无关,只是因为他心理方面的问题。既然无冤无仇,大抵也不会有谁受伤,顶多就她受点罪便是。 如今,她横竖已经卖给了他,那不如好好利用她这副身躯的价值,做有效的利用。 她不忍心也不想庆隆记毁在赵宇佐手上,可她是嫁出去的人了,就算未嫁,以她女子的身分,恐怕也无法插手家里的生意,除非……除非她有强而有力的后盾。 眼下她就有一个有能力左右及影响赵宇佐的人,那个人就是马镇方。 忖着,她突然翻身坐了起来,“既然如此,咱们来商量件事……”她一脸严肃地说。 马镇方愣了一下。她跟他商量什么?又凭什么跟他商量?可即使心里这么想着,他却忍不住好奇起来。他侧身躺着,单手支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 她调整了呼吸,神情认真地看着他,“你若以毁了我为乐,我会满足你,不管你对我做什么不合理的要求或是不合理的事,我都不会反抗,但……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她居然说会满足他?他倒是想看看她如何满足他。 “尽孝。”她说。 闻言,他眉心微微一揪,“尽孝?” “是的。”她点头,续道:“如今我爹卧病在床,庆隆记的事全落到我大哥手里,可他却怠惰闲散、浑浑噩噩,我不忍心爹的心血毁在他手上,我爹视庆隆记如命,要是庆隆记没了,我爹怕是活不成……” 他一点都不在乎赵毓秀活不活得成,但他没打算让赵毓秀解月兑得如此容易。他会让赵毓秀看见更深的地狱,他会夺去他所有珍爱的、拚搏而来的东西。 不过,她能做什么? “你要我怎么帮你?”他一脸兴味。 “我想接下庆隆记的布行。”她说。 闻言,他陡地瞪大眼睛,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 “你?”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居然想从她大哥手中抢下布行? “我今天回门时,无意间听到大哥跟方掌柜的谈话,很是忧心。”她神情严肃又带着忧虑,“大哥对于庆隆记眼前的困境一筹莫展,却又不思长进,无心学习,光靠着我爹身边那些老人是没用的……” 他越来越觉得有意思了。她大哥不思长进,庆隆记的老人们又无实权在手,那她呢?她能做什么?又打算做什么? “你能做什么?”他笑视着她,眼里只有她……她那闪耀着熠熠光芒的双眼。 “我……”她露出忧虑苦恼的神情,沉吟须臾,“我也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总比大哥什么都不做得好,你说是吗?” 迎上她那彷佛天塌下来都不怕的眸光,他不知怎地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想插手庆隆记的生意,赵宇佐那家伙是不会答应的,除非……是的,除非他出手助她一臂之力。 可即使有他在她身后推一把,赵宇佐跟他那个贪婪的妻子也不可能毫不抵抗就将赚钱的布行双手奉上。 接下来会如何呢?恐怕他们赵家会上演一出兄妹阋墙的大戏! 他不帮她,就能坐等赵宇佐搞垮庆隆记,最后双手呈上给他便可,但他又对她的能耐感到好奇,想瞧瞧她是否真能在赵家这块快干涸的田地上种出一亩粮来。 若她没有能耐、不成气候亦无妨,让他们兄妹相杀反而挺有趣,说不定还会在赵家掀起一阵兄妹夺产的风浪,打得赵毓秀痛不欲生。 这事不管如何办,他都不吃亏,都有好戏看。 他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双眸直视着她,然后伸出手去理了理她散在粉颊上的几缕发丝。 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温柔得教她心头一惊,不自觉地热了耳朵。 扬起那长长的眼睫毛,她不安且疑惑地看着他,“如何?”她疑怯地问。 “好。”他不啰唆,“我帮你。” “真的?”她喜出望外地说。 “不假。”他说着,勾起她的下巴,一脸兴味地笑视着她,“那……你要如何满足我?” 迎上他那闪着异彩的黑眸,她脸儿一热,怯怯地说:“我……我会好好想想的。” “嗯。”他冷然一笑,“可别教我失望。” 第二章 提出交换条件(2) 得到马镇方的首肯,赵宇庆兴奋得彻夜难眠,因此一早睡过了头,日上三竿才下地。 用过午膳,她让人备了车就往庆隆记的繁锦布行去。 繁锦布行一直以来都是赵家赚钱的行当之一,她父亲十分器重方掌柜,而方掌柜也不负所托,将繁锦布行打理得有声有色。 无奈庆隆记近一年来诸多风波,先是海上遇险船只翻覆,以及数次海盗劫掠,再来是万海号的加入让庆隆记买卖失利,再加上新船烧毁负债,种种打击及亏损连带着拖累了原本赚钱的繁锦布行。 这两年南方大旱,粮秣欠收,庆隆记的谷粮买卖已亏损了大半年,目前仍无起色,如今账面上还能看的就只有繁锦布行及茶行了。 可赵宇佐却毫无警觉,过于安逸,彷佛天塌下来都有人替他顶着。今天万幸方掌柜是个忠直可信之人,若非如此,恐怕早已弃职求去,甚至卷款而逃。 未到繁锦布行,远远就见方掌柜跟赵宇佐搭上马车,不知要往哪里去。 她到了布行门前,下了车,伙计银江便上前招呼着。她以前偶尔会到布行挑选自己喜欢的料子缝制新衣,布行上上下下少有人不识得她。 “小姐?”银江满头满脸的汗,看来刚刚才结束活儿,“看布吗?” “不是。”她问道:“刚才乘车离开的是我大哥跟方掌柜吧?” 银江微顿,“是啊,怎么?小姐要找大少爷吗?” “他们上哪儿去?”她问。 “大少爷要销毁放在仓库的那批之前泡了水的布疋,让方掌柜跟他一起前去。”银江说。 闻言,她陡地一惊,“什么?你知道那批布疋在哪里吗?” 他点头,“知道啊,我常去,就是在……啊?” 银江话未说完,赵宇庆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我得去阻止大哥销毁那批布。”她转头命令车夫,“快,要是我大哥烧了那些布疋就糟了。” 在银江的指路下,她以很快的速度赶至码头边的仓库。 说来赵家这仓库也挺久了,可原主却从来不知道在哪里,这些封建时代的千金小姐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自家的产业在何处都不晓得。 远远地,她就看见仓库外头堆了像小山般的布疋,而赵宇佐跟方掌柜及几名伙计就站在旁边。 “慢着!别烧!”她一边大叫,一边等马车停下。 马车一停,她从车上一跃而下,快步地奔到赵宇佐面前。 “大哥,别烧!”她语带恳求,但眼底却隐隐燃烧着怒火。 赵宇佐未料她会出现在这里,惊疑出声,“你这是做什么?” “别烧了这些布疋,这些布疋或许还能做些利用。”她神情严肃,“大哥,如今庆隆记最需要的是开源节流,你绝对不能烧了这些布,那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银子在哪里?”赵宇佐冷哼一记,“我看见的只有一堆泡了水发臭的布。” “大哥!”她沉声续道:“你真想让庆隆记毁在你手上?” 她当着众人的面指正他,让赵宇佐觉得颜面尽失,“你住口!你这是仗着有马镇方撑腰,就回来指手划脚了吗?”恼羞成怒的他,恼火地瞪着她大声咆哮,像是要展现他的威风及威望好扳回一城。“你把赵家当什么了!” “大哥……” “住口!”他一把抢过伙计手里的火把,往那堆栈的布疋上一丢。 那些布疋之前虽泡了水,但早已经干了,火把一扔上去瞬间便延烧开来。 “不!你这是做什么?”见状,赵宇庆扑上去,抓着未着火的布疋不断地往火上拍打。 “小姐,危险啊!”方掌柜担心她受伤,上前阻止。 赵宇庆哪听得了他的劝,一心只想赶快将火扑灭,以让损失降到最低。她的袖子着火了、裙襬也让火星烫出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破洞。 旁边的人看着干著急,却没人拦得下她,只能不断地在一旁叫喊着。 “小姐!不要!你快退开!你的衣裳着火了!” 看见她不要命似的抢救那些布疋,赵宇佐心里也慌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赵宇庆,她活像是被什么附身了般。 虽说她跟马镇方的婚姻是一场金钱交易,可再怎么说她都是马镇方的妻子,若是她有个什么意外,马镇方追究起来他可不好交代。 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阻止她,身后突然卷来一阵黑色的风,那是身着一袭灰黑色长袍、如疾风般冲向赵宇庆的马镇方。 马镇方在附近万海号的仓库查核一批刚从河北运来的皮货,结束正要离开,却听庆隆记的仓库前闹腾腾地,于是过来查看一番。 没想到却看到赵宇庆整个人扑在堆栈且着火的布疋前灭火,袖子都着火了,她却像是浑然不觉似的想徒手扑灭火势,马镇方心里暗自咒骂的同时,身体已似自弓弦上飞射出去的箭矢般冲向了她。 他伸出劲臂,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抱。 “不!”她挣扎着还想往前扑,“放开我!” “该死!”他咒骂一声,把她往更远的地方带,然后厉声喝道:“快灭了这该死的火!” 他一声令下,他的随侍文成以及方掌柜那些伙计立刻上前灭火。 赵宇庆这时才稍稍冷静下来,并发现自己被马镇方紧紧扣在怀里。不知怎地,她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马镇方来了,她得救了。这个想法瞬间钻进她脑海中。 她抬起脸,看见马镇方坚毅的下巴线条,他的眼神凛冽得像是刀锋,直勾勾地看着那些布疋。 不一会儿,火灭了。 赵宇庆拿开他扣着自己腰肢的手,走向那还在冒烟的布堆。幸好只烧了两成的布,太好了。 这时马镇方发现她的袖子烧去了大半,他一个箭步上前拉起她的手。 “拿水来!”他神情严肃,目光像是要吃人,“拿水来!” 他一喝,文成立刻前去取水。 文成是他的近侍,有着褐色的卷发跟褐色的眼珠,他的父亲是船员,母亲则是在马交卖酒的葡裔女子,父亲在他还未出世前便死于一场海难,八岁前他都跟着母亲在马交的酒馆里讨生活。 后来他的母亲跟了一个葡籍船员,但继父不喜欢他,经常对他打骂,于是他离家出走,流落街头,差点被人口贩子拐带。幸好马镇方及时解救并收留了他,他也因此成了最亲近马镇方的人。 看着赵宇庆手上的烫伤,马镇方想起了刚才彷佛在隔岸观火般的赵宇佐。他头一转,两只眼睛如箭矢般射向他。 迎上他那冷冽的森寒目光,赵宇佐心头一颤,“宇……宇庆她没什么大碍吧?”尽管方才对着自己的胞妹时,气焰是那般的嚣张,可对着马镇方,他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两声,“我……我劝过她,她就固执……” 马镇方冷然一笑,“她再如何固执,你也不至于拉不动她。” 赵宇佐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一脸尴尬。 马镇方当着方掌柜等人的面下他面子,可他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捏着拳头吞了,毕竟如今马镇方是庆隆记、是赵家最大的债主跟金主。 “马爷,水!”此时,文成捧来一盆干净的井水。 马镇方小心翼翼地将赵宇庆的手放进冰凉的井水之中,两只眼睛专注地看着她泡在水里的手,像是在确定她无碍。 赵宇庆有点傻了,虽然她的手已经开始有烧灼的痛感。 马镇方就像是中古世纪的骑士般出现,拯救她这个落难的小公主。他有力的劲臂、他低沉的声音,他……老天,她的心脏怎么突然跳动得很不正常? 她不自觉地看着他严肃的侧脸,他皱着眉,黑眸专注,唇角微微下压,那突出的喉结微微滑动,沉默无声也掩不住他此时的忧心及恼怒…… 他不是想看她支离破碎吗?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却觉得他根本见不得她有半点损伤?她懵了,胡涂了,困惑了,迷惘了。 突然,他目光一凝地注视着她,忽地跟他四目相对,她的心猛地一震,竟羞红了脸。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以几乎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问道。 “你还记得昨天我们说定的事情吧?”她也以几乎只有他听得见的音量说话,“我大哥想烧了这些布,帮我抢下来,拜托你了。”她说着,用乞怜小狗般的眼神看着他。 他挑挑眉,一脸兴味地看着她。她就是为了抢下这些布,连火都敢扑? 眉头一蹙,他用连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宠溺眼神看着她,“你这个疯子。” 话罢,他转过头去看着赵宇佐,“这儿谁做主?” 赵宇佐一愣。这繁锦布行是他家的,当然是他做主,但这一刻,他竟不敢出声。 他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液,疑怯开口,“妹婿,你这是……” “把这些布都送到马府来。”他命令道。 赵宇佐怔住,“什……送到马府?” 马镇方直视着他,“别让我再说第二次。”不等他再说些什么,一把将赵宇庆抱起,旋身走开。 第三章 废布变为宝(1) 内室里,红着眼的玉桂正服侍赵宇庆换下烧坏脏污的衫裙。 马镇方在绣屏后坐等着,啜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玉桂,小心你家小姐的伤。” “是。”玉桂小心恭谨地回答着。 离开仓库后,马镇方第一时间便带着她去找了自己信任的大夫尉凤海。尉凤海祖上五代行医,医术高明,还有不少祖传良药良方,其冰玉膏专治伤烫伤,更是一绝。 尉凤海帮她处理了伤处,说是无碍,只要按时用药便能不留疤痕,但半个月内伤口必须悉心照护。 赵宇庆更衣完毕,从绣屏后走了出来,坐在桌前。 “玉桂,”马镇方命令,“去吩咐厨房给你家小姐做些清淡的吃食。” “是。”玉桂答应一声,转身便走了出去。 玉桂前脚才走,赵宇庆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你真的会帮我把布拿回来吧?” 他微顿,浓眉紧皱凝视着她,然后露出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疑惑眼神及表情。 这居然是她最关心的事?也是,她都不顾危险去扑火了呢! “放心吧!”他说:“我做生意最重诚信。” 她顿了一下,生意?也对,她是跟他谈了条件他才答应帮她的,严格说来也是生意无误。她直视着他,眼神坚定,“那我答应你的也一定会遵守。” “你想到怎么做了吗?”他眼底迸出精光。 “还……还没。”她讷讷地开口,“你得给我一点时间吧?” “嗯,无妨。”他淡淡地说:“我都等那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个月两个月。” 听见他这句话,她愣住。他等那么多年了?他是指……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忽地伸手端起她的下巴,两只炽热的黑眸盯住了她。 “你现下的脑袋瓜里想的……应该都是那些布吧?”他问。 迎上他的眸子,她点了点头。 “你想做什么呢?”他好奇地问:“你想要繁锦,我可以把它从你大哥手上抢来给你,你不需要去抢那些泡水的布疋,还弄出满手伤。” “虽是如此,但也不能胜之不武。” “噢?” “我毕竟是出嫁的女儿了,就算不是,也没资格跟大哥争产,所以我得有令人眼睛一亮的表现后,再加上你临门一脚,这才好正大光明且不被诟病的拿下繁锦。” 身是女儿身,心比男儿烈。这句话在此刻,他在她身上看见了。 明明他出手便能得到的,她却想赢得理直气壮? “你不是男人,真是太可惜了。”他衷心地说:“若你是儿子,你父亲就算现在阖眼撒手都能安心。” 她秀眉一拧,“我不要我爹阖眼撒手,他……他会好起来的。” 想到自己早逝的父亲,她不自觉地咬了咬唇。 上辈子若不是父亲早逝,母亲跟她不会失去依靠,也不会让贪婪无情的兄姊骗走父亲交到母亲手上的祖产。想起临终前仍自责着没守护住祖产及田地的母亲,她的眼眶湿了。 看见她那悲伤又自责的眼神,马镇方心头一揪。 他痛恨着、一心想报复的人,却也是她心疼着、一心想守护的人啊!从小便让赵毓秀呵护着、娇宠着的她,一定很敬爱崇拜着她的父亲吧? 可她不知道她的父亲,却是毁了他、教他从此堕入黑暗的凶手之一。 “看来,你很敬爱你的父亲……”他说着这话时,有点咬牙切齿。 她抬起湿润的眼,“难道你不敬爱你的父亲?” 这话就像在他心上插了一刀似的疼痛,他忍不住地倒抽了一口气,眼底迸出两道精芒。 觑见他眼底夹带着痛苦及愤恨的情绪,她的心陡地一震。 过去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又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产生了好奇,看他眼睑低垂,若有所思,冷峻的脸庞上却有着掩不住的悲怆,她竟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他像头受伤的野兽,虽然张牙舞爪、龇牙咧嘴,一副凶恶狠厉的样子,但眼底却有着让人心疼的痛楚。 不自觉地,她伸出手,轻柔覆在他的脸颊上。“你的亲人呢?他们在哪里?” 马镇方心头一撼,眉心紧皱。 “你总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发现他上身往后微退,不与她有任何接触,这个举动教她有种莫名的沮丧。 他那双凌厉的眸子直直锁定她,“你想知道我的过去?” “我……我不该知道吗?”她问。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冷冷丢了一句。 “你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想不想知道,你只是不想我知道吧?”说着一堆的知道,她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她这想笑又忍着不笑的表情,让他有点懊恼。是她提起他的亲人让他的心揪得死紧,她还笑?什么都不知道的她,真好…… “我说真的。”她笑意一敛,又认真续问:“你爹娘呢?你有没有兄弟姊妹?他们在哪里?为什么府里只有……” “你的问题太多了。”他打断了她。 “我不是想探你隐私,只是……关心你。”她说。 “你现在该关心的是你父亲的庆隆记,还有……”他勾唇一笑,“你自身的处境吧。”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不过既然都让我撞上了,我也没打算逃避。”她一脸释怀,“不管是庆隆记的兴衰还是你,我都会面对。” 她脸上那淡定及泰然的轻松神情,让他不自觉地看傻了。 “我真羡慕你。”他伸手捏着她的下巴,细细端详着她。 羡慕她什么?她困惑地回望着他。 “什么都不知道是幸福的。”他说:“在你知道之前,好好享受这短暂的幸福吧!”语罢,他起身走了出去。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她懵了。 什么都不知道是幸福的?她不知道什么?又该知道什么? 她总觉得他话中有话,神秘兮兮,她感到不安,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因为什么而不安。 她好想对他说——什么都不知道才不幸福呢!什么都不知道太痛苦了! 逍遥楼,云雨阁。 “马爷,您喝得有点多了……”见马镇方一杯接着一杯,文成看得有点心惊,“您今晚没吃什么东西垫胃,怕又闹胃疼……” “无妨。”他说着又倒了杯酒,“有尉大夫祖传的胃散顶着。” “可是……”文成跟在他身边很久了,自然明白他的脾气,也知道他为何喝酒。 他心里有太多情绪,常常得靠酒以得到短暂的舒缓跟解月兑。 他是马镇方可信的人,马镇方不为人知的过去,知道的人……寥寥可数。 “马爷可别醉了,露湖姑娘还没过来。”文成说。 露湖是逍遥楼的红倌,也是马镇方的相好跟探子。露湖今年二十有三,虽说在十六岁那年鸨儿就给她觅了恩客,可她凭着歌声琴艺及高明的交际手腕,并未成为一个只能卖身的姑娘。 得不到的总是宝贵,这是不变的道理,那些男人越得不到她,就越舍得在她身上砸钱,只要能亲近她,他们什么都能给。也因此她成了马镇方的情报来源,凡是他想知道的,只要给她一点眉目跟时间,她总有办法打听。 “我离醉还很远。”马镇方说着,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是的,他没醉,而且还越喝越清醒,清醒到他能清楚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变化。 他至今所做的一切努力,甚至是牺牲,都是为了复仇,而“赵宇庆”便是他复仇大计里的重要一环。 他对她不会有任何的感情,甚至也不该有任何的情绪及想法,可只是短短的时日里,她似乎就左右了他的情绪。 她像是有着什么不可思议的能力,杀得他措手不及,他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却又莫名其妙让她牵着鼻子走。 他的心……漆黑一片,而她却在那黑暗中剥开了一丝缝隙,让光照了进去。 他抗拒着那光,却又情不自禁地迎上前去。 这让他很愤怒、很沮丧、很懊悔,不管他对她的感觉是什么,那都是罪该万死的。 爹、娘,孩儿一定替您们讨回公道。他在心里起誓。 那个夜晚,他跟他娘都已入睡,表舅急急忙忙来到他家并带来恶耗,说庆隆记的船烧了,他父亲也死在船上。 表舅说他父亲的死是赵毓秀所为,赵毓秀走私违禁货物被他父亲发现,他父亲说要告官,便遭到赵毓秀及其同伙的迫害。 表舅担心赵毓秀会赶尽杀绝,要他们赶紧收拾行囊逃离刺桐,他母亲不肯,坚持要讨公道,可表舅离开不久,有几名黑衣人闯进他家,他母亲急急将他往后院墙边的狗洞里塞,自己却遭到杀害。 那夜,他家破人亡,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跟他的家在熊熊烈焰中消失。 他夜奔表舅的家向他求助,表舅为保他平安,当晚就将他送上往南洋的船。 那年,他十岁。 这些年,他历经磨难,在海上出生入死,闯出名堂,终于以崭新的身分华丽归来。 那些害死他爹娘,让他一夕之间家破人亡,顿失依靠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他不只要将属于他父亲的讨回,还要他们加倍奉还。 是的,赵宇庆是无辜的、是无知的,但她终究是他复仇大计中十分重要的一环,透过她,他能让赵毓秀尝到更深刻的痛苦。 “马爷……”这时露湖进来了,“久等了。” 露湖有着姣好的样貌跟身段,眉目流转间有着藏不住的风情跟娇媚,一颦一笑都如诗画般美丽,身着一袭淡红色衫裙的她,犹如盛放的牡丹。 “露湖姑娘,你可来了。”文成叹了一口气,“帮我劝劝马爷,他喝多了。” 露湖看向桌上两坛白酒,柳眉微微一蹙,“马爷,你都喝完了,露湖喝什么呢?”说着走了过来,捱在他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往他身上一靠。 马镇方瞥了她一记,“别听文成胡说,我没喝多。” “看着……你是心情不好呢!”露湖擅于察言观色,一眼便觑出他眼底及脸上的愁闷,“怎么了?能告诉我,让我给你分忧解劳吗?” “都说了没事。”马镇方浓眉紧皱,稍显不悦。 露湖是个聪明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马爷别气,露湖跟你说件事……”她一脸神秘,“你可知道方才我在百花厅见了谁?” 马镇方目光一凝,“毛祺英?” 露湖先是一顿,然后嫣然一笑,“看来马爷是真没醉,脑子还清醒得很。” 毛祺英是前任总兵杜宸旁边的师爷,杜宸因涉贪遭到弹劾去职,毛祺英也跟着失势。要不是他妻子娘家有点威望保住了他,怕是也难逃阶下囚的命运。 毛祺英是逍遥楼的常客,亦是红倌玉楼春姑娘的恩客,尽管捧的是玉楼春,可他其实一直想亲近的是露湖。 露湖向来挑客严谨,也全凭心情,她看不上眼的,就算捧着大把银子来追捧,她也不为所动。 可毛祺英身上有着马镇方想得到的情报,为了马镇方,露湖前些日子开始答应毛祺英的邀约,为他唱曲。 毛祺英追捧露湖的行为惹恼了玉楼春,前些时日对露湖极不谅解。 为此,马镇方特地邀玉楼春献舞,大方打赏,这才消了她胸中那股怨恼。 马镇方的神情变得严肃且冷峻,他饮了一口白酒,“有那个人的消息了?” 露湖微微颔首,“是的,马爷想打听的那个人就快回到刺桐了。” 马镇方眼底闪过一抹肃杀,沉默不语。 “杜宸遭到弹劾前,那个人为了避难离开刺桐,说是要回浦城的老家休养,但似乎并没有回去浦城。”她续道:“如今风头已过,新任总兵也将到任,那个人有着刺桐会馆几位大老爷做后盾,想必很快就能坐上老位置了。” 马镇方脸上觑不出半点情绪,但隐隐可见他眼底深处那团仇恨的怒焰。 “露湖,有劳你了。”他抬起眼注视着她,由衷地说。 “就这样?”露湖佯装失望。 他眉心一蹙,“该打赏你的不会少。” “露湖要的不是那么俗气肤浅的打赏……” “你要什么?”他豪爽承诺,“我若能给你弄来,一定给你。” 露湖深深凝视着他,眼底流转着他不想明白的爱慕,“露湖真正想要的,马爷……给不了。” 他哪里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都知道是给不了的,就别要,说点别的吧。” 露湖嫣然一笑,眼底却满是怅然,“我现在还想不到,改天想到了再说吧。” 马镇方果然不是盖的。 一大早,繁锦布行便将昨天没烧毁的布全都送到马府来。 赵宇庆想亲自向他道谢的,可管事说他一早便到仙流镇看货,得晚上才会回来。 于是,她便让嬷嬷召集了一些手脚利索的年轻仆婢,让他们将布疋下水洗净并晾晒。 忙了一上午,布全数都下水清洗并晾了起来,顿时,马府五进两翼的院落里,只要照得进阳光的地方全都晒起了布料。 今儿阳光正好,风儿阵阵,几个时辰便晾干了这些从她大哥手上抢来的泡水布。 掌灯时分,她开始号令所有人将晒干的布收下,并一块一块地卷起,妥善集中在东翼楼的织房。 “夫人,这样便行了吧?”负责织房人事的丁嬷嬷问道。 赵宇庆环视着这一疋一疋堆叠着的布,露出满意的笑容。“行了,辛苦你们了,都去歇着吧!” 丁嬷嬷欠身,“那老奴就下去了。” “有劳丁嬷嬷了。”她说:“明儿我让账房给大家另作打赏。” 丁嬷嬷一听,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我代大伙儿谢过夫人。” “去吧!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原本忙了一天,神情疲惫,说话又有气无力的丁嬷嬷此时突然神采奕奕、精神抖擞了。 丁嬷嬷出去后,玉桂捱到她身边,“瞧那丁嬷嬷见钱眼开的样子,今儿明明就做得心不甘情不愿……” 赵宇庆瞥了她一眼,“那些都是府里的老人,敬着点,以后也好办事。” “小姐可是他们的主子呢!” “你呀,可得敬着人家,不然人家会说你拿着鸡毛当令箭呢。”赵宇庆说着,两只眼睛又往那堆叠的布望去,然后松了一口气,“看来能用的布不算少。” 玉桂很好奇,“小姐想做什么?” “我已经想好了。”她眼底闪过一抹精芒,“这些布或许不能拿来做成套的衣衫裙裤,却能做些小东西。” “小东西?”玉桂不解。 她俏皮一笑,卖起关子,“你拭目以待吧!” “这是在做什么?”突然,马镇方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赵宇庆跟玉桂同时转头向门口望去,只见马镇方站在那儿,表情有点严肃。 “是布。”她解释着,“昨天你帮我抢来的布,我今天让大家帮我洗净晾干并卷收起来,明天就可以开始……” 话未说完,只见马镇方迈出步子,笔直向她走了过来,她不自觉地身子一僵,立定不动。 “手。”他声线低沉。 她没反应过来,露出呆滞的表情及眼神,“嗄?” “我说……”他眉头紧接着一锁,声音更低沉了,“你、的、手。” 她讷讷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的纱布是湿的。 “尉大夫是怎么说的?”他像是在教训顽皮孩子的父亲。 “尉大夫说……”她低下头,怯怯地、小小声地说:“不能碰水。” “你手上的纱布都湿了。”他说。 “我没碰水,我只是在旁边……”她瞅到他的表情,看起来好凶,“我不痛,没事的。” “回去。”他沉声命令,“现在就回去。”话罢,他转身便往外走去。 “噢。”她垂着头,偷偷跟玉桂互看了一眼。 玉桂回了她一个“您自求多福”的眼神,跟在她后头。 赵宇庆尾随着马镇方,停停走走地跟在他身后,之所以会停停走走是因为马镇方有时候会突然停下脚步,然后微微侧过脸瞪着她。 他看起来很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却有种……雀跃的感觉。 她想,她一定连脑袋也不正常了。 第三章 废布变为宝(2) 回到院子里,文成已在院里候着,马镇方吩咐文成先去打盆干净的水,才走进屋里。 看着他高大结实的背影,她愣在原地不动。 玉桂捱上前,悄声说:“姑爷好像很生气……” “还用你说,有眼睛都看得出来。”她低声回答。 “小姐您……好自为之吧。”玉桂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 “赵宇庆!”这时,早已走进屋里的马镇方喊着。 “来了!”她赶紧答应一声,快步走进屋里。 屋里,他坐在那张黄花梨木的八角桌旁,眼神冷厉,“过来坐下,手放上来。” 她嗫嚅地应声,“嗯。” 他那么凶,她为什么还这么乖?她从来不是个听话的人,就算看起来很顺从的时候,通常也都会以某种形态在抗议。可此刻,她是真的顺从,是真的听话。 她将手平放在桌上,不自觉偷瞄着他脸上的表情。他的神情冷肃,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她心头一惊,心跳加速,她有点觑不清他、看不懂他了。 她是他买来“破坏”的,可为什么却又彷佛很努力的保护着她? 他默不作声地解着她手上湿了的纱布,表情冷厉淡漠,动作却温柔轻缓。拆开了纱布,看着她因为碰了水而有点烂烂的伤口,他眉头一紧。 尉大夫的药膏白白地,像是打泡的蛋白般浮在伤口之上,有点恶心。她自己看着都不自觉皱起眉头,嘴里咕哝着,“呃,好恶心……” 一旁的玉桂瞧着她手上的伤口,也露出害怕的表情,“小姐,都烂了……” 马镇方冷眼瞪了玉桂一记,像是在怪她未尽到贴身婢女的责任。 玉桂缩缩脖子,“我……我去拿药跟干净的纱布……” 不一会儿,文成打了干净的水来,玉桂也将药跟纱布呈上。 “都下去。”马镇方说完,取一块纱布沾水,开始清洁她的伤处。 文成跟玉桂使了眼色,玉桂赶紧跟着他走了出去。 文成是最模得清马镇方喜怒哀乐的人,玉桂本能知道跟着他稳保平安。 “疼疼疼……”当他开始清洁伤口,赵宇庆也开始觉得疼了,她忍不住想抽手,发出断断续续的讨饶声。 瞥着她那皱巴巴的五官,马镇方冷笑出声,“尉大夫说过伤口上的废物清除得越干净,日后就越不会留下疤痕,所以……”他抬起凌厉的眼睛,“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我……疼……我不在乎留下疤痕,你轻一点啊!”她边说着边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攫住,动弹不得。 她疼得眼眶泛红,但还是没落下一滴讨饶跟乞求关爱的眼泪。 不知为何,这样的她反倒让马镇方心生怜惜,然而意识到自己对她的顾惜,他又深深地懊恼懊悔。 他的恩人曾对他说过“罪不及妻孥”,但就算是不伤害她,他也不该对她有什么感觉,甚至是感情。 因为,终究有那么一天,她会恨他的。 为了爹娘的血海深仇,他不能让这道光照进来,可即使他时时提醒着自己,耀眼的她还是在他稍稍失去防备之时窜进他幽黑的心底。 对仇人心软便是对自己残酷,她不是他的仇人,但对她心软亦会削弱他复仇的力道。 她不驯、她不乖、她总是不受他的控制,她身上的各种不确定性让他有点慌乱。 他得控制她,他得让她的一切,即便是食衣住行这样的日常小事,都在他掌握之中。 “忍着点吧!”他的声线倏地变得冷漠强硬。 清洁了伤处,他重新帮她上了一层药膏,只一会儿,伤处便凉凉地舒缓许多,他又帮她缠上三层纱布,然后固定。 酷刑结束,赵宇庆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轻松的表情。 “赵宇庆。”马镇方连名带姓地叫她。 通常有人连名带姓的叫你,那肯定十件有八件是坏事。 她有点忐忑地看着他,“怎么了?” “我只说一次,你听好记好,要当回事的放在心上。”他严肃地警告她,“你是我买来的,所以你身上的每一根指头、每一寸肌肤,甚至是每一根头发都是属于我马镇方,不得损伤。” 迎上他那霸气外露又冷厉直接的眸光,她的心咚咚咚像是击鼓似的。 他是在警告她,怎么她却有种被撩到的感觉?谁让他一直这般言行不一,刀子嘴豆腐心,让她感受到满满关心。 “你不是觉得完美的东西都该被破坏?”她怯怯询问,“你不是说要看我支离破碎……” 他眉心一皱。又来了,她又在挑战他,又想和他作对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以睥睨的眼神看着她,“那也得由我亲手破坏,不由你,也不由谁,再有下次绝不饶你。”话罢,他起身走了出去。 他前脚才走,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按着自己狂跳的胸口。 妈呀!他这番话太……太伤健康了,她都要心疾发作了。 翌日一早,赵宇庆便到织房去,着手进行她的“挽救繁锦布行大作战”。 不完整的布料无法做大面积的成品,尤其古装用料通常需要用大布幅制作,所以她决定将布料整理裁剪过后,缝制成各式各样的日常用品。 她以前闲暇时间最爱学习才艺,烹饪、烘焙、拼布,就连剑道都学了一年多……投资自己果然是最实在的。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以前被笑是“一点屁用都没有”的兴趣,如今竟能派上用场。 她命丁嬷嬷将织房腾出来做为她的临时工作室,并让丁嬷嬷帮她寻了几个心灵手巧、精于女红的婢女做她的助手。 她将布料分门别类,绵、锦、绸、缎、素、花、织、绣……各有不同的用途。 棉布可用来缝制各种功能的袋子,例如书袋、笔袋,以及可上市集采买的购物袋。至于锦、绸及缎子则可用来缝制较为精细且具有特殊用途的物品。 这时候的人用的是银票,她便可将较为高价的布料用来缝制成长票夹、印监袋及荷包,好让它们看来贵气一些,足以匹配那些爷儿们。 她设计样式及绘制版型的同时,也让丁嬷嬷跟那几名婢女同步先将污损的部分裁掉,之后再将可用的部分做详细的分类整理。 第二日,她亲自裁剪布料,然后手把手地指导几名擅于女红的婢女进行缝制作业。 这些人都有极好的基础,再加上缝制的物件都是小巧随身的东西,按着她的步骤,只花了一天时间就将作品完成。 而在她们缝制之时,她自己也没闲着,精心挑选了一块靛蓝交错红丝的锦缎,她额外给马镇方缝了一只荷包,算是……他帮她的谢礼。 稍晚回到院子,她检视着那一桌上的成品,寻思明天该到什么地方去推销。 “小姐,这些东西都好别致……”玉桂拿起桌上的成品欣赏着,“真想不到小姐有这样的巧思。” 玉桂是真的很惊讶,她家小姐手艺虽然不差,但从没有显露如此特别的心思跟创意,平日缝缝帕子、绣绣花鸟是有,但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还没见她缝出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可这两日她自己画了版型,还配色配布,让玉桂忍不住对她刮目相看了。 “漂亮吧?”赵宇庆兴奋地问着玉桂,“如果是你,会买吗?” “有钱的话就买。”玉桂说。 这回答倒是实际,所以她的手作品必须区分出客群,得有让人人都买得起的平价品,也得有可以彰显使用者身分及品味的高价品。 “我明天就带着这些东西去找买家。”她说。 闻言,玉桂一怔,“小姐说什么?您要去找买家?这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行?” “小姐是赵家的千金,如今又是马家的夫人,怎么可以抛头露面呢?您又不是货郎。”玉桂一脸“你可别乱来”的表情,“再说,姑爷答应吗?” “我会说服他的。”她一脸自信满满。 “说服我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马镇方的声音突然自门口传来,吓了她们两人一跳。 真是不负其“刺桐之鬼”的称号,他总是来无影去无踪,不过他来得正好。 “欸!”她兴奋地起身。 马镇方浓眉微微一皱,“你喊谁?店小二?” 她意识到自己一时心急,都忘了自己身在何年何月何日,又是什么身分处境了。他是她的丈夫,在这里是天一般的存在,她居然喊他“欸”。可她要喊他什么呢? 直呼他的名字?还是叫他一声夫君?呃,怪别扭的,她真的叫不出口! “姑爷……”玉桂见他进来,立刻恭敬地往旁边站。 “去给我沏壶新茶。”他支开了她。 “是。”玉桂恭谨答应一声,立刻旋身出去了。 赵宇庆瞥了她离去的身影一眼,每次马镇方出现,这丫头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溜得很快,像是脚上穿了溜冰鞋似的。 马镇方一眼就看见桌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手作品。 他一语不发地走过去,拿起一只藏蓝的书袋。藏蓝色的厚绵布上再缀上铭黄色及绿色的布块做出额外可置放其他物品的平贴口袋,设计十分活泼且实用。 接着,他又拿起旁边的一个小袋子,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是放印监的随身袋子。”她解说着,“我在里头衬了厚绵布,可以保护印监。” 他听了,黑眸扫了她一眼,又拿起另一个长得像信封般的布制品。 他还没开口问,她已经开始解释,“这是放银票用的。我以前看过我爹的银票,常常都皱皱的,如果把银票放在这个袋子里,就能好好保存了。” 看过银票的不是她,是原主。幸好她脑子里保有许多原主的记忆,才能靠着原主对这时代的记忆去认识及了解更多当代的日常点滴。 马镇方一个个检视……喔不,是欣赏着这些物品,十分惊艳。 “这都是你想的?”他问。 她点头,“嗯,污损的布不值钱,但如果把它们变成另一种模样,就可以卖钱了。” 马镇方尽可能不让自己内心的惊讶及激赏表现在脸上,但他确实打从心里佩服着她。 以他对她的了解与调查,她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脑子里除了嫁人,再无其他想法的千金小姐,没想到她竟有着这样的巧思。 不只是巧思,她还有着企图心及想法,甚至是……野心,他压根儿就没想过她会是一个如此有趣的女子。 虽然他没夸她,但她从他的眼里看见惊讶,甚至是惊艳。她想,他一定觉得她的这些东西很有意思吧? “那个,我要跟你商量件事情……” “又要商量?”他眉梢一挑,“你这女人可真是贪心,你欠我的还没还呢!”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禁脸儿一热,“我、我欠你的一定还,只不过……”她举起自己包着纱布的手,“等我的伤好了再还你,行不?” 看着她那张赖皮的表情,他心中又出现了空隙。 他对她不该有别的感情,可每当面对着她,他就狠不起来。 如果她再卑微一点、再害怕一点、再软弱一点、再……不,她再可人再有趣,都消弭不了他心底深处对她父亲的恨。 “你又想做什么?”他问。 “明天起,我想自己去找买家。”她说:“这些东西得以零售的方式买卖,所以我想到专卖杂货的商号去推销,至于书袋的话……咱刺桐有好几家书院学塾,若是可以说服书院把书袋当成奖励学生或是招生的奖品跟礼物,说不定能接到大笔的订单。”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沉默不语。这看似只会吃饭睡觉的丫头,活生生是个做生意的人才呀!她若是与赵宇佐对调身分,他对赵家的报复可就无法进行得那么顺当了。 看他不说话,她有点担心,即便她是他买来“破坏”的,是他马镇方的妻,这马府的女主人,他会同意让她出去捱家捱户的兜售货品吗? “我……”她不安地挠挠脸,怯怯地开口,“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不过我……” “你去吧。” “咦?”她陡地瞪大眼睛,惊疑地看着他。真的吗?他……他刚才答应她了? 他唇角一勾,“我让你去。” 是的,他一点挣扎都没有。她爬得越高,做得越好,就越显得她大哥赵宇佐的无能跟平庸。他不必非得亲手对她做些什么……对,他只要将她托高,赵宇佐自然就会来拉扯她。 报复这种事,有时是不必亲力亲为的,这不也是他当初答应帮她抢布的原因吗? 是呀,他被她的光迷惑住,都差点忘了。 第四章 我可能会爱上你(1) 有了马镇方的允许,宇庆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然后便带着玉桂跟马镇方派给他的小厮海丰一起出门了。 其实她心里明白,这个海丰肯定是他的耳目。横竖她也没要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他想在她身边安插多少耳目都无妨。再说,派个人手给她也是好的。 玉桂从小跟着她,什么粗重活儿都不必做,根本是只软脚虾。拿个东西就喊累,走个两步就说喘,都不知道谁才是身娇肉贵的主子了。 有海丰跟着,那些跑腿买点心甜汤跟提物品的事情,刚好可以交给他。 上午,赵宇庆计划走访大街上几家专卖杂货跟妇女用品的商店,第一家便是生意最好、规模最大的包记商行。 打着“马镇方的夫人”这个响当当的名号,她成功见到了包记商行的店东包扬。 包扬看起来便是个精明商人的模样,年约五十,身形瘦小,但气场有点强大。 “包老板,冒昧打扰,我在这儿先向您致歉了。”她点头一欠,诚意十足。 包扬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底满是疑窦,“夫人多礼了,不知夫人今日光顾小店有何指教?” “看着包老板是个爽快之人,我也不七弯八拐的了。”她说着,以眼神示意海丰将他拿在手上的东西呈上。 海丰将布包袱搁在桌上,摊开。 赵宇庆将她的样品摆开,“可否请包老板过过眼?” 包扬一脸疑惑,上前拿起各式各样的手作品把玩着,眼底慢慢迸出惊奇及惊艳的光。 赵宇庆在那些手作品上都夹着品项名称及定价,包扬一眼便清楚明了。 “在下不明白夫人为何带着这些物件前来?”他疑惑地看着她。 她嫣然一笑,“我想借包老板的店贩卖这些物件。” 包扬一怔,更加困惑了。 “这些物件是我利用娘家繁锦布行无法卖出的布疋亲自设计并缝制的。”她说:“包老板应当知道我娘家现在是什么景况吧?” 包扬微顿,点了点头。赵家为了不倒台而跟谢家退亲,改将女儿嫁往马家的事情,谁人不知晓? “赵家如今不能再耗损什么了,所以我便将那些布做成可卖钱的物件。”她续道:“我是出嫁女,不好将手伸进赵家的生意中,可又希望能帮我爹分忧,给庆隆记寻一条活路,所以……” 弱质女流这个身分跟孝心是一种武器,她很懂得善用它。 孝都能感动天了,岂不能感动人? “如今你都是马夫人了,怎还需要我这小店的帮忙?”包扬不解。 “若要我丈夫成全我的孝心,那自然是成的,不过……”她眼睑一抬,目光清澄坚毅,“包老板,我虽是女流之辈,也是有一根硬颈跟一身傲骨的。” 迎上她那坚定的眸子,再听到她这番话,包扬心头一震,眼底泄露出赏识之情。 “这些物件寄在包老板店里卖,我与包老板六四分,不知包老板可否帮个忙?”她态度诚恳殷切,“恳求包老板给个机会。” 包扬沉默须臾,说:“七三吧。” 赵宇庆微怔,“包老板?” “每卖出一个,我抽三成。卖不好,你得撤;卖得好,你的货源必须稳定充足,行吗?” “行。”她一口允诺。 “那好,你尽快把货备好,我腾个位置让你卖吧。”包扬爽快地说。 “多谢包老板!”赵宇庆弯下腰,鞠躬致谢。 包扬看着她,意有所指,“幸好赵老爷还有你这个女儿……”说罢,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锋一转,“我不招呼你们了,赶紧回去备货吧。” 成功得到包记商行提供寄卖的机会后,接下来的几家小店也因为包记商行答应让她寄卖而跟进。 午后,她又去拜访几家书院跟学塾,其中岭南书院跟牧学学塾都同意订购五十只她设计的书袋做为招生或奖励学生的礼物。 赵宇庆真没想到一切会如此顺利,简直像是老天爷在暗助着她一般。 回程,她还特地到崇华寺参拜谢恩。 佛前,她专心一意地祈求着,好久好久才起身。 “小姐,您求什么这么久?”玉桂早早在一旁候着,打趣问道:“菩萨怕是还得拿笔写下,才能记得您求了什么吧?” “胡说。”赵宇庆白了她一眼,“菩萨是什么记性呀,以为像你一样是猪脑袋吗?” “小姐怎么这样说人呢!”玉桂娇嗔着。 “我哪里冤枉你了?” 看着她们主仆俩拌嘴,一旁的海丰忍不住掩嘴偷笑。 “庆妹妹?”忽地,大殿侧边传来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 赵宇庆朝声源处望去,站在那儿的竟是曾经跟她订亲的谢家二公子谢明洁。 谢明洁远远地看着她,脸上有着惊喜。 他是原主一心要嫁的人,还为了他,一条麻绳便将自己给吊死了。 不过谢明洁光是样子便不是她的菜,不是说他难看长得不好,他白净斯文、明眸皓齿,身形纤细清瘦,像极了那种男孩团体的偶像歌手。 可她从来不欣赏这种小鲜肉型的男人,她喜欢的是像马镇方那种全身上下散发着雄性魅力,有着宽阔胸膛跟结实臂膀,还有……慢着!想到他,她怎么突然有种兴奋雀跃的感觉? 阿弥陀佛,真是罪过。 “谢二公子,别来无恙?”礼貌及道义上的问候,不能少。 谢明洁几个快步来到她面前,赵宇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明洁惊觉她的身分已是马镇方的妻子,露出尴尬及懊恼的表情。 “你……”他一脸忧愁地看着她的手,“还好吗?你受伤了?” “是我不小心,已经没事了,多谢公子关心,我很好。” 谢明洁眉心一拧,“是……是他弄伤你的?” “不是。”她摇头,“确实是我自己不慎。” 谢明洁忧愤地开口,“你是骗人的吧?我听说婚宴那晚的事了……” 她微顿,他指的一定是马镇方邀了十几位红倌与宴之事。 “他如此羞辱你及赵家,实在太可恨了!”谢明洁咬牙切齿,“他硬生生把你抢走,却如此对你,我……我真恨自己无能力为你做什么……” 他这番爱的告白让她听得头皮直发麻,不因别的,只因旁边站着马镇方的耳目——海丰。 “谢二公子快别这么说。”她表情和缓,语气却坚定,“也许你我有缘无分,但你一表人才,家世不凡,一定能找到更加匹配的姑娘。” 谢明洁听着她这番话,神情更加凝重,“若不是他,我们现在早已是……” “谢二公子。”她打断了他,以免他说出不成体统、不合规矩的傻话来,“请你慎言,我已是人妇。” “庆妹妹……” “明洁?”这时,前去跟住持师父讨论为谢家先祖做冥福法事的谢夫人高氏走了过来,发现大殿里除了他,还有已嫁作人妇的赵宇庆,不禁心头一惊。 等不及婢女跟嬷嬷搀扶,她快步上前,神情有点阴沉。 赵家跟谢家退了婚,一转头便接受马家的婚书,这对谢家来说无疑也是一个屈辱。虽说她也知道赵家是出于无奈,但既然两家已无缘结亲,为免再生风波,还是保持距离,谨慎一点得好。 那马镇方不是个能随便招惹的人,就连官家都顾忌他几分。虽说她也有个当把总的大哥在后面撑腰,但她大哥先前才避过一场祸事,如今还是沉潜低调一点比较实在。 “谢夫人近来可安好?”赵宇庆见高氏来了,不疾不徐向她行了个礼。 高氏来得好,正可以将她儿子拎走,免得他说出什么更不得体的话来。 “多谢你关心。”高氏不露痕迹地拉了儿子一把,让他退到自己身侧,“你呢?都好吗?” “多谢夫人关心,宇庆过得还算舒心。” “那就好。”高氏续问:“令尊的病好多了吗?” “好多了。”她回答得中规中矩,“日前已能下床,相信不日便可痊癒康复,生龙活虎。” 高氏微微点头,“甚好,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你要多保重。” “谢夫人慢走。”她弯腰欠身。 高氏又扯了谢明洁一下,谢明洁虽然想反抗,但终究还是一脸怅然地跟着他娘亲离开了。 如今单子有了,府里那几个人手是不够用的。 再说,她们都是马府的人,也都有各自的分内事要做,不是她赵宇庆可以随便调动的。 拯救繁锦是她私人的事,就算马镇方答应帮她,她也得公私分明,免得将来落人话柄。 虽说为了安全起见,她已经将两家书院的交货日期押在两个月后,但还是得提前做准备,她想,她得自己组一个缝制工班。 一回府里,她就让人叫来丁嬷嬷,打听哪里可以找到精于缝补的人手。 丁嬷嬷告诉她,她有位表妹名叫黄三嫂,住在浣石巷,是专门给人做浆洗缝补的,手艺不错,而且手边有几个能用的绣娘。 于是她跟丁嬷嬷要了详细的地址,寻思着明日一早便去找那黄三嫂。 回到院里,沐浴洗漱后,跑了一天的她仍然生龙活虎,半点睡意都没有。挑了灯,她便在桌前继续画着新样式。 主子没睡,玉桂也不敢去歇着,就坐在一旁打盹。瞌睡虫上身,没一会儿就听见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赵宇庆抬眼一看,只见她支着脸,歪着脖子,睡到嘴巴张开,口水直流。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惊醒了睡眼惺忪的玉桂。 她笑叹出声,“去歇下吧,这儿不用你侍候。” 玉桂抹掉嘴边的口水,小声抱怨,“之前管家要派个丫鬟到屋里来,小姐怎么不要呢?这夜里没人跟我轮着值守,多累人。” “我不喜欢一堆人在跟前晃来晃去的。你也不必在这儿守着,去睡吧,这马府守备严实得很,连只麻雀都飞不进来,能有什么事?” “可是……”玉桂揉揉眼睛,“要是姑爷回来看见,会不会……” “他都不知道会不会回来呢。”她说。 成亲到现在有半个月了吧,马镇方大概只回来五、六回,有时回来也像是蘸酱油似的,看一看、问一问,便又出门了。 其他时间他都在外面的“某处”过夜,至于是何处,她大概也猜想得到。 “别罗唆了,”她赶着玉桂,“你在这儿打呼还吵着我呢!” 玉桂依然有点担心,“要是姑爷问起,小姐可得……” “他能把你吃了不成?”她好气又好笑,“放心,有什么事都我扛着,你再不走,我可叫你去外头扫地了。” 玉桂一听,连忙起身。“那……那我先去睡了,小姐有事喊我一声。” “能有什么事?”她手一挥,“去吧!” 玉桂欠了个身,“小姐也别累着,早点休息。” 玉桂出去不久,她又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有人走进屋里了。 她想八成是玉桂又回来了,抬起脸,劈头就问:“你怎么又回……” 话没说完就微微瞪大了眼——进来的不是玉桂,是她以为不会回来的马镇方。快午夜了,他怎么这时候回来? “就你一个人?”马镇方扫了一下屋里。 “我刚让玉桂去歇着了。”她说。 “主子还没歇下,她倒是躺平了?”他撇唇一笑,“你这主子也算是惯着底下人。” “我自己的人,我自己惯着,你应该没意见吧?”她问。 “她是你的人,我不管。”他眉梢一挑,“不过你是我的人,我可有意见了。” 听见他这句“你是我的人”,她的心猛地一震。 慢着,这话不会是什么通关密语吧?他大半夜回来,该不是想跟她讨债要她肉偿? “那个……我、我还没想好。”她举起两只缠着纱布的手,“前两天我们说过的,等我伤好再……” 她话没说完,就瞥见他唇角勾起一抹不经意的戏谑笑容。 “你一副我要吃了你的样子。”他说着在桌边坐下,若无其事地道:“放心,我已经吃饱了。” 闻言,她的胸口毫无预警地揪了一下,教她忍不住皱起眉心。 他已经吃饱了?他是说,他在外面……可恶,他的话让她脑子里有了画面。 不过,这不是她心知肚明,且根本不是秘密的事情吗?他成亲那晚夜宿逍遥楼,而且一去就是三天,总不是在那里泡茶聊天的。 看着她脸上那惊慌失措又假装镇定的神情,他在心里暗笑。虽说她出乎他意料之外是个做生意买卖的“可塑之材”,但在男人跟女人的事情上面她却笨拙得很。 “今天还顺利吧?”话锋一转,他饶过了她,“你的东西都卖出去了?” 提及此事,她立刻眉飞色舞,“包记跟几家专卖杂货跟妇女用品的店家答应让我寄卖,要是客人反应不错,就会考虑跟我继续订货,还有岭南书院跟牧学学塾各跟我订了五十只书袋,预计两个月后交货。” 见她喜不自胜的模样,他挑了挑眉,“看来你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不,这已经是第三步了。”她用感激的眼神直视着他,“第一步是你帮我抢下了那些布,第二步是你让我使用府里的织房丫鬟并完成样品……” 迎上她那真诚澄澈的眸子,他感受得到她真挚地、发自内心的感谢。 如今,她以为他在帮她,可她不知道的是……这是他复仇计划中的其中一步。 原本他也没想到可以这么玩,是她给了他灵感,他会在后面推着她,将她推上庆隆记这座山的顶峰,然后……隔山观虎斗。 这纯粹只是好玩有趣罢了,对他来说,有或没有都不重要。不管如何,他的最终目的是毁了赵毓秀所拥有的一切,并将庆隆记捏在手里。 将来,她会恨他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心一抽,而他,不想去探究。 “不必谢我。别忘了这一切都是有等价关系的,你终究要还我。” “我……没忘。”她轻咬了一下嘴唇,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后抬起眼望着他,“可是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他神情淡然平静。 “你替赵家还了永新谢家的欠款两万两,又拿出两万两的现银稳下庆隆记底下的十八家各行分号,诚如你说……我是你买的,既然如此,我早就是你砧板上的鱼,你根本不必帮我什么就能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可为什么你会答应我的要求?” “有趣罢了。”他不加思索地回答。 “有趣?”她秀眉一拧,“你是指……” “你。”他目光一凝,视线炽热地停在她的脸上。 迎上他直接得让人忍不住颤抖的目光,她嗫嚅地道:“我……哪里有趣了?” “都有趣。”他唇角一勾,伸手轻捏着她的下巴,端起她的脸,“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有趣的女人,原以为只是买了个精致的瓷女圭女圭,没想到竟这般有意思。” 这话是为了将她捏在手里,但也不假。看着她两颊臊红,眼神迷蒙又含羞,他知道他能拿捏她,他讨厌不确定的事物,包括人。 他懂人,也懂女人,他知道如何得到一个女人,不管是她的身,还是她的心。 只要他要,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而此刻,他想将她抓在手中,不管原因为何。 他慢慢欺近她,近到可以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他的指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在颤抖。 赵宇庆想发出声音,可是喉咙却干涩且灼热。 她想……他是想吻她吧?成亲至今,别说是圆房,他们连亲吻都不曾呢! 感觉到他可能要吻她,她竟紧张到脚趾都快要抽筋,即便她上辈子交过男友,都不曾有现在的感觉。 “你……”他的脸几乎贴在她面前,她身上的气息香甜得教他几乎想就这么吻上她。 可他心里有个黑影唰地一声飞了出来,瞬间笼罩住他,遮蔽了他眼前的那道光。 “早点歇着吧。”他声线低沉,松开手站起身拉开距离。 她还没回过神来,便见他已经站起并旋身往外走去。 他刚才……不是要吻她吗? 天啊,她还一副“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样子,糗毙了! “对了。”他走到门口,忽地停下脚步,回头瞥着她,“下次再见着谢家二公子,让他离你远一点。” 她先是一愣,然后恍然,“你……海丰果然是你派来的细作!” “我看管着自己的财产可是再正当不过了。”语罢,他旋风般地走了出去。 *** 第四章 我可能会爱上你(2) 浣石巷,黄家。 这是间老旧的破木屋,到处都是修补的痕迹,看得出来住在这儿的人生活并不轻松。 她听丁嬷嬷说黄三嫂年近四十,是个寡妇,丈夫本是船员,十年前便死在海上,连尸体都没找到。 她上有年老体弱的婆母,底下有四个女儿,大女儿跟二女儿都已嫁人,但平日都会回来这儿做浆洗缝补的工作贴补家用。十五岁的三女儿跟十三岁的小女儿也常到码头去向码头工人或靠岸的船员兜售自家做的吃食,若幸运,有时还能顺道接些缝补的活儿回来。 虽说才四十,可艰辛的生活早已将她摧折得犹如五、六十岁的老妇。她头发斑白、脸色枯黄、双颊凹陷,身形已经微驼,令人不忍。 听赵宇庆表明身分后,黄三嫂十分惊讶,态度卑微,“真是失敬,原来夫人是……是我表姊家的主母?” “我突然来访,才要请黄三嫂见谅。” 黄三嫂疑惑询问,“不知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是这样的,”她神情诚恳,说话客气,“听丁嬷嬷说黄三嫂你有一手好手艺,手底下也有几个可用的绣娘。” 黄三嫂眉头一皱,“表姊许是太久没跟我联络,不知道我这儿的事情。” “此话怎讲?” “先夫过世后,我为了养家活口,确实有个小工班,底下有几个手艺不差的绣娘,不过前两年南方大旱欠收,托绣的客人锐减,工班早已散了。”黄三嫂说着,叹了一口气,环顾着这破落的院子,“夫人瞧瞧,如今就连浆洗的活儿都没有,我两个未嫁的闺女还得到码头去揽客叫卖……” 此时,屋里传来黄三嫂的婆母号哭叫骂着,“媳妇,你……你死哪儿去了?想饿死老婆子我吗?我命苦啊……儿啊,你怎么放下老母亲就走了?儿啊……” 听着屋里传来的声音,黄三嫂一脸平静,已经觑不见一丝的愤怒或是沮丧,反倒赵宇庆听了有几分的尴尬。 “黄三嫂,你是不是得先进去瞧瞧?”她试探地问。 “我婆母只要醒着就是这样,没事的。”黄三嫂一叹,苦笑着,“她一直怨我没能给他们家生下儿子,到现在还……”话未竟,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头,凄然一笑。 看着黄三嫂,赵宇庆只觉得心情很是沉重。这是什么样的人生呢?三十岁没了丈夫,含辛茹苦养大四个女儿,尽心照顾生病的婆母,可婆母却因为她没生下儿子便怨恨诅咒她,这些封建时代的女人实在太可怜了。 “夫人,很抱歉,让你白来一趟。”黄三嫂歉然道。 赵宇庆目光一凝,心里有了定见,“不,我没白来,而且还来对了。” 黄三嫂木木地看着她,脸上满是疑问。“夫人?” “我需要一个女工班,凡是有一手绣补缝缀好手艺的,不问年龄。”她深深一笑,坚定地说:“黄三嫂,找齐你以前的人手,明日到马府来找我。” 翌日一早,黄三嫂带着十来个人手到马府侧门求见,其中有三个是她女儿。 她心情忐忑,不知道赵宇庆要她找齐人手来做什么,但心想她是马府的夫人,断不可能没事跑到浣石巷那种破旧脏乱的地方寻她开心,于是赵宇庆前脚一走,她便探完东家访西家地找回之前的绣工班子。 大伙儿这两年都过得不好,一听到有活儿可做,而且聘工的人还是刺桐巨贾马镇方刚迎娶进门的新夫人,个个都是一口就答应了。 来到马府,前去与她们接洽的是丁嬷嬷,她是黄三嫂的表姊,虽说许久不见,但还是亲着。 丁嬷嬷有个孙女名叫萃儿,年方十岁,前年她儿子病故后,丁嬷嬷便将她带在身边,算起来要喊黄三嫂一声表姨母,叫黄三嫂的女儿一声表姊的。 稍稍介绍了一番,在府里也没什么玩伴的萃儿便跟三表姊秋英攀谈起来,两个丫头片子倒挺合拍。 她们十几个人被丁嬷嬷带往织房,赵宇庆已经在那儿候着她们。 赵宇庆先请她们缝制一张帕子,再于帕角绣朵花,以确定她们的针脚够漂亮、绣功够精细。 一一检查审核过后,只有三个人是不合她标准的,其中一个便是黄三嫂十三岁的小女儿,其他两个都是有点年纪、眼力不好的妇人。 赵宇庆也没辞退她们,不能缝绣,剪布总是行的,尽管酬劳没有别人多,但对家里的生计也是不无小补。 赵宇庆依照物件的大小及难易订出工酬,因为是论件计酬,所以她们也可以各自寻找上手或下手做为搭档,以提高工作效率。 每日辰时报到,由小厮引往织房,午时放饭,马府厨房负责供餐,掌灯时分再由马府小厮送离马府,酬劳每三日领一次,按日给付三文钱做为茶水补助。 听到赵宇庆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黄三嫂等人差点没跪在地上给她磕头道谢。 就这样,赵宇庆的工班子成立了,而且即刻便开工赶制牧学学塾跟岭南书院总共一百只的书袋。 为了生计,也为了彷佛一阵解旱的及时雨般,提供她们工作机会,让她们能养家活口、贴补家用的赵宇庆,黄三嫂等人一坐下来便卯足了劲地赶工。 然而赵宇庆虽是马镇方的夫人,可还不是能当家做主的马府主母,马府上下所有的吃穿用度都由马镇方信任的账房先生罗平溪支配。 罗平溪每半个月便给赵宇庆送来月银,遇缺再补。她出嫁时父亲病着,大哥也没给她什么现银当嫁妆,她带走的全是过往父亲给她添的头面。这些珠环钗簪都是父亲给的,她舍不得变卖,手边的钱虽够应付十几个人的工酬,但总得有些预备金。 于是她前往账房找罗平溪商量预支之事,岂料都还没开口,罗平溪便拿出一小箱的碎白银。 “这是马爷吩咐我给夫人备着的,为了方便夫人分配,都是碎银,共计一百两。” 她惊讶地看着他,难以置信,“他……他要你给我的?” 她真没想到马镇方连这个都设想周到,那看着淡漠冷酷的人竟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她得承认,她被打动了,不是钱的问题,是……那份心意。 虽说他心里有伤,导致心理有些不正常,但他终究还是有着良善跟温暖。 第一天上工,黄三嫂等人就完成了五个书袋,不只进度快,作工也很精细。虽说了三天领一次工酬,但因为是第一天,赵宇庆想着给大家一个实质的鼓励跟奖赏,于是便将五个书袋的工酬跟茶水费都发了。 大伙儿拿了报酬,脸上尽是欢喜感激的笑意。 稍晚,赵宇庆听海丰说马镇方回府了,没等他进屋里来,她便等在院子门口“恭候”。 “你在这儿做什么?”马镇方看来有点倦容,但眼神还是凌厉。 “等你。”她说。 瞧着她那直率的眼睛,他勾唇一笑,“有好果子吃?” “算是吧!”说着,她捱到他面前,眼底满是感激,“谢谢你先给我应急的碎银。” 他不以为意,淡淡地道:“要是堂堂马夫人发不出工酬,丢的可是我马镇方的脸。”说着,他迈出步子往屋里走。 赵宇庆捱着他身后跟了进去,亲自给他倒了茶水,还拉着他在桌边坐下。 她殷勤热忱的态度让他有点……冷不了,于是他下意识地努力板着脸。 “这个。”赵宇庆从袖子里拿出一只荷包,是她之前就帮他做好的,只是一直没拿给他。 “什么?”他睇了那荷包一眼。那是她设计的款式,他见过,但这用色及配布很是特别。 “是我特地给你缝的。”她说。 他怔愣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接下那荷包,放在掌心上把玩着。 此时,她站在他身侧,献殷勤又讨好地搥搥他的肩,“谢谢你帮我,我也回报不了什么,就给你做个荷包,你别嫌弃就是了。” 马镇方两眼木然地看着手上那只荷包,心脏随着她一下下的轻搥而狂震。 该死,那扰人的光又溜进来了,我要把你的光灭了!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一把扣住她的腰肢,将她扯进自己怀里。她毫无防备,一下失去重心便面朝他坐在他腿上,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欺近,犹如黑影般遮蔽了她的视线。 她以为他要吻她,可他却脸一撇,埋进了她的肩窝里。 他蹭着摩挲着她,让她惊羞得心跳加速,喔不,这是在撒娇?她快不能呼吸了! “不……”她想起来,可却一点力都使不上。 他像头捕获猎物的狼,她可以感受到他的……饥饿,但不是啊,他不是都在外面吃饱了? 他炽热的唇辗压着她敏感又脆弱的肌肤,微微冒出头的胡碴刮着她、刺激着她,很扎人……但她怎么会有种麻痒的舒服感觉呢? “够了……”她本能地推了他的肩膀。 他抬起那凌厉又带着侵略感的幽深黑眸,定定看着她。 她闪闪发亮,耀眼得让他心里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要熄了她的火,灭了她的光,不管用什么方法。 “你是我的。”他沉声宣告。 “唔……”她的推拒并不是厌恶他,而是她意识到自己居然想要他。 这太奇怪了!她从来不是一个无爱也能生欲的人,要对一个人有爱有欲也从来不是三两天就能成的事情。 他们成亲不到一个月,为何她对他会有这种想望?她对他有爱吗? 可不管她对他有爱无爱,他都不是因为爱而想接近她,甚至他想毁了她,想毁了一个人,决计不会是因为爱。 不知怎地,她难过起来。 看见她眼底那抹忧伤,他心头一震,“你这是什么表情?”他目光沉下,心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 她幽幽望着他,“你会爱我吗?” 闻言,他陡地一震,像是被雷劈着了般。“什么……” “虽然是买卖,但我……我还是希望有爱。”她神情恳切,“你会爱我吗?” 爱她?她是赵毓秀的女儿,是仇人的女儿,是他报复的武器之一……他怎么会爱她?怎么能爱她? “你忘了吗?”他声线低沉幽缓,“你是我买的一只花瓶,昂贵的花瓶,是为了摔得粉碎而买来的、独一无二的花瓶。” 他的话像是一把尖刀般刺进她的心。 他不是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她也一直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跟价值,之前他这么说的时候,她感到不安惶惑,而这次……她居然觉得心痛? 如果他只是想毁了她,为什么这些日子以来要处处护着她、帮着她?这完全不合逻辑啊! “那你讨厌我吗?”她不信,她不信他会如此月复黑的玩弄她的感情。 他眉心一拧,“什么……” “你口口声声要毁了我,可是又处处维护着我,就算现在不爱我,至少也不讨厌吧?”她一脸认真慎重地询问。 “不久之前,你还是谢家二公子的未婚妻呢。”他冷冷吸了一口气,眼神淡漠,“你就爱我吗?” “我可能会爱上你。”她不加思索,“或是可能已经爱上你。” 她如此率真直接的答覆让他顿时无言,甚至是手足无措。 为何当她说出“我可能已经爱上你”这样的话时,他会恐惧到全身发冷颤抖。 为了不让她发现他的惊慌失措,他一把将她推开,头也不回地欲夺门而出。 “慢着!”赵宇庆大声地叫住他。 他在门前停下,神情冷漠地回头看她。 她抓起桌上的荷包,快步走向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拉起他的手,一把往他手心里塞,“你的,拿去。” “我不……” “反正是做给你的!”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打断了他,“你拿去后要怎么处置我不管!” 迎上她那坚决又倔强的眸光,他胸腔里的空气像是快泄光了一样,很是难受。 背过身,他迈出大步,逃也似的离开。 没错,他是逃走的。不管他是因为什么阴影或伤害而变成一只想伤人的怪兽,不管他说话再冷酷难听,赵宇庆都知道他是有人性的、心里是有温度、是良善的。 否则他不会帮她,当他把她的手从火堆里拉出来、当他帮她敷药时,她都感觉得到他对她的顾怜及不舍,那不是假的。 他心里有魔,但她愿意也会尽己所能赶跑那箝制着他感情的心魔。 她接受了赵宇庆的命运、接受了赵宇庆的人生,而他是赵宇庆的命运跟人生。 是的,她要把悲剧演成喜剧,她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她要点石成金,她要……化暗为明! 第五章 落海事故见真心(1) 接下来的几天,马镇方都没有回府。 赵宇庆虽然在意着他,但眼前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黄三嫂等人组成的工班效率极高,每天都能维持一定数量的成品。 而同时间,她在包记商行及其他几家杂货铺寄卖的荷包、印监袋跟票袋都顺利卖掉了。 她前去包记补货时,顺道又呈上这两天刚做好的两只化妆袋,她将它命名为“丽妍包”,可以置放胭脂水粉等物,携带方便。 那丽妍包才刚摆上去,便有一位眼尖的姑娘瞧上,一口气说要把两个都买下。 赵宇庆央她先买一个,另一个先放在铺子上让店家替她接单,她回头便立刻着手替她再缝制一个,两日后送来。那姑娘也不罗唆,一口便答应了。 几家杂货店的掌柜都说她做的物件品质好又新颖实用,很受欢迎,希望她回去后多做一些。 赵宇庆想着,依这需求量,黄三嫂那十几个人手怕是也不够了,但若是再添加人手,怕是也不好往马府织房里塞。整天一群外人来来去去,哪天要是出个什么乱子,她可不好处置。 看来,她得想办法搞间工坊,若是产量增加,她也寻思着自创品牌,透过客商将东西卖到更多更远的地方去。 可她做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要银子,钱不是万能,但没钱是万万不能啊! 回赵家她是要不到钱的,如今时局不好,票号钱庄的钱也不轻易借人,再说了,那都是要利息的……她得找个不用花钱的地方当工坊。 突然,她想起了赵家在石狮塘码头边有间闲置的船屋,不算小。当初庆隆记底下登记在籍的船只有十艘,船屋是做为置放杂七杂八的物品,以及让船员休憩所用。 可如今庆隆记只剩下三艘船在跑,其余的小船已泊在海上好些时日了。 没有船员,船屋应该也空着了,也许可以挪作工坊,不过这还得先跟她大哥商量才行。 离开闹市,她命海丰驱车往石狮塘而去。 过往,原主只知道石狮塘有船屋,但压根儿也没去过,如今船屋到底堪不堪用,她也不清楚。天色还早,也许她可以绕过去瞧瞧,再决定要不要跟她大哥商讨。 来到石狮塘,她下车去寻庆隆记的船屋,问了正在搬卸货物的码头工人后,总算找到了地方。 这船屋果然不小,外观看来也完整。但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出入了。 大门上了锁,她只好绕着船屋走了一圈,稍作检视。 “小姐,您真的打算在这儿开工坊啊?”跟在她身边的玉桂问。 “嗯,看起来不错。”她一脸满意,“如果在这儿弄间工坊,就可以雇用更多人了。” 玉桂一脸“我不想泼您冷水”的表情,“我觉得大少爷不会答应您的……” “如果他不答应,那我只好把马镇方搬出来压他了。”说着,她瞥见熟悉的身影。 那是两个小姑娘,一个是黄三嫂的三女儿秋英,另一个竟是丁嬷嬷的孙女萃儿。 秋英早上应该去织房做事的,怎么这时间出现在这儿,还把萃儿也带出来了?这要是让丁嬷嬷知道,不把秋英骂个狗血淋头? 丁嬷嬷也就这么一个孙女,独子和媳妇没了,她把萃儿这条命看得比天还重,萃儿若有什么闪失,丁嬷嬷还不剥了秋英的皮? 她知道之前秋英跟她小妹会带着自家做的凉糕甜食到码头兜售,可如今马府有活儿让她做,她来这儿做什么,还带上了萃儿? 想着应是这两丫头片子混熟了感情好,萃儿发现秋英离开,这才偷偷跟出来的吧? 正想上前叫住两人,忽见有个男人追上了秋英跟萃儿,且秋英跟那男人是相识的,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秋英就拉着萃儿跟着男人走了。 看见这一幕,赵宇庆不知怎地有点不安,他们应该是认识的,可为什么她眼皮直跳、心情忐忑? 她不加思索地迈出步子往前走,玉桂见状,急忙跟着,“小姐,您做什么?” “我觉得怪,得去瞧瞧。”她说:“你去叫海丰随后跟上。”说罢,她赶紧朝着秋英及萃儿等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玉桂忧心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找在路口守着马车的海丰。 赵宇庆追上去,远远还看见两个丫头跟那男子的身影,可一个转弯,他们三人就不见了,她心头一紧,赶忙跑了起来,幸好转了弯又看见他们了。 他们朝着一处早已半毁不再使用的码头走去,两个丫头跟着那男人走上延伸到海上的木栈道后,这才像是意识到什么想往回走,男人却一把拉住她们,两个丫头尖叫着挣扎起来。 赵宇庆见状意识到大事不妙,“喂!”她朝着码头的方向大喊,“你做什么?” 男子听见有人大喊,警觉地往她的方向一看,而那木栈道底下同时钻出另一名男人,跟着强拉秋英跟萃儿。 “放开孩子!”她以跑百米的速度冲上去。 “夫人、夫人!”秋英跟萃儿看见她,像是见了救星似的喊着。 “放开她!你们是谁?人贩子吗!”赵宇庆扑上去,想从男人们手上抢回秋英跟萃儿。 此时,秋英跟萃儿已被木栈道底下钻出来的黑瘦男人箝住,方才那拐走两个丫头的男人则跟赵宇庆拉扯起来。 “是认识的?”黑瘦男人神情紧张但目露凶光。 为免有人发觉不对,他们绑走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或是孤儿,可听见两个丫头喊她夫人,再见她一身华贵装束,他们便知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女眷。 可都让她给撞上了,总不能放她回去。 “不能让她回去,一起绑了!”黑瘦男人下达指令。 “你们真是人贩子?”赵宇庆惊怒质问。 “算你不走运!”男人一把抓住她,想把她往木栈道那头拖。 她瞥见底下有条舢板,舢板上还丢了几条棉被。不成,要是让他们给绑出海去,谁都救不了她跟孩子们。 “放开我!混蛋!”她使尽吃女乃的力气挣扎着。 “夫人!夫人!”秋英跟萃儿也不停哭喊,“不要!放开我!” “你们做什么!”这时远远传来海丰的声音。 两个男人一见有救兵,而且是男人,心头一惊。 “怎么办?这娘们有人跟着的!” “咱可不能被逮着,把她们推下去!”黑瘦男人说完,果断将秋英及萃儿往底下一推。 秋英跟萃儿扑通一声掉进海里,虽然奋力挣扎,但看着是不懂泅水的。 “你们这些王八蛋!”赵宇庆愤怒地向那抓着她的男人抡了一拳。 他未料到她会出手揍他,捱了结实的一记右勾拳。 “臭女人!”他羞恼地甩了她一巴掌,然后将她往木栈道边推落。 她身子失去重心,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马镇方慢慢恢复了意识,只觉得头疼欲裂,像是有人拿着钻子在戳刺着他的脑门。 “唔……”他想挪动身子,却发觉彷佛有条滑溜的水蛇在身上游走,是露湖的双手。 昨晚在逍遥楼宴请了从东北来的客商后,他便在云雨阁歇下了,那几名客商都是豪爽的东北大老爷,个个能喝,就连自认酒量不错的他都甘拜下风。 但也因为大家相谈甚欢,又有醇酒及美人助兴,他与他们签订了三千万两的订单,交易的货品物件品项繁多,数量之大更是少见。 他向他们订购玉石、毛皮、铁器、药材及粮秣以出口到南洋及东洋,再帮他们进口蔗糖、布疋、药材、茶叶、种籽、玛瑙、宝石、兽牙、鹿茸、金属、香料、棉花等物,万海号在这一买一卖之间,利润丰厚。 “什么时候了?”他声线低涩。 “掌灯时分了。”她说。 他已许久不曾在这里留宿,甚至……许久都不曾碰她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对了,是在他成亲以后。 “我让人给马爷备膳,今晚就留下来吧?”她光滑的双臂缠着他,软软地道:“露湖好久没侍候你了……” 未等她说完,他已经把她从自己身上拉开,神情有点懊恼,“文成呢?” 露湖有点悻悻然地退开,原本替他擦身的帕子也扔到一边去,“在楼下。” “衣服……”他坐在床缘,手指着挂在屏风上的衣裤。 露湖起身走向屏风,取下他的衣裤,“让露湖侍候马爷穿衣吧。” 他没拒绝,站了起来。 露湖侍候着他将衣裤一件件穿上,再取来他的腰封,突然一只荷包掉了出来。 露湖拾起后注意到这是个款式、质料及针法都十分精致特别的荷包。 “好别致的东西。”她说话同时,注意到马镇方的神情跟眼神都有点深沉。 “哪儿买的?”她走到他面前,笑视着他,“我的荷包旧了,正想买个新的呢。” 他眉心微微一拧,像是担心那荷包被抢走似的将它抽走,紧捏在手里。“府里织房做的。” 露湖小小年纪便在逍遥楼讨生活,男人她见得多,也拿捏得透澈。她只一眼便觑出马镇方眼底那压抑地、不想被发现的情感。 “既然是府里织房做的,那送给我吧。”露湖说着,伸手便要去拿他捏在手中的东西。 他下意识避开她的手,眼底深处有着更深浓的懊恼。 她挑眉一笑,“上回马爷不是问我想要什么打赏吗?当时我想不到,现在我知道了……”说着,她将掌心往上一摊,“马爷就把荷包打赏给我吧。” 马镇方也不是愚钝之人,当然看出露湖那故意的心思——她不是在寻衅,而是在试探。 “只不过是个荷包罢了,马爷不是小器的男人吧?”她勾唇一笑,媚眼一瞥,“莫非对马爷来说,这是很重要的、很珍贵的东西?” 闻言,他忽地感觉那捏在手里的荷包像是团火球,灼热得他掌心发烫。 很重要?很珍贵?荷包能值几个钱,就算是金丝银线交织而成,对他马镇方来说都不值一提。他知道这不值几个钱的荷包后面代表的是什么,它的价值来自于那个亲手缝制它的人——赵宇庆。 她很重要?很珍贵?不,她不是,也不应该是。 她合该是一颗棋子,等他下完了这盘棋便可丢弃,就算不丢弃也就该是继续摆着,不再值得他的任何关注,这只荷包是个烫手的东西,就跟赵宇庆一样。 他已经被她的光照昏了头,他看着她时,甚至常有那么一瞬会忘记他跟她爹的仇…… “我可能已经爱上你。” 想到她说的这句话,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眉眼一冷,他将荷包递给露湖,“你喜欢就拿去吧。” 露湖拿着那荷包,露出胜利的微笑。“多谢马爷割爱打赏。”说着,她将荷包搁进那黄花梨木柜子的小抽屉里,再走回他身边帮他绑上腰封。 此时,门外传来文成的声音—— “马爷,您起身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着急。 “起来了。”他淡淡地问着,“怎么?” “海丰让人来通报,说是夫人落海昏迷,现在送回府里去了。” 闻言,马镇方胸口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光,教他喘不过气来。 落海昏迷?她怎么会落海?她跑去哪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门口的,当他稍稍回神时,自己已经打开了房门。 门外,文成神情忧急,“马爷?” 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赵毓秀会伤心欲绝吧?说不定就这样再也起不了身,跟着心爱的女儿去了。虽说便宜了赵毓秀,但他的仇……也算是报了吧? 明明是这么想着,可恐惧的阴影却像海上的浓雾笼罩着他。他脑海中出现了她的脸,她的笑、她的嗔、她的逗……他彷佛听见她的声音在说着——“我可能已经爱上你。” 他从来没想过“失去她”这件事会教他如此惊慌失措,心生恐惧。 “回府。”他低沉沙哑的声线隐隐颤抖。 马车还未完全停下,马镇方就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迈开步子,恨不得自己背上长了一对翅膀,能教他立刻飞到院里去。 文成神情严肃地跟在他身后,一语不发。 他看得出来此刻马镇方一颗心正悬着,他从没见过他脸上有那样的表情——恐惧。 他知道马镇方的来历,他知道马镇方的伤痛,也知道马镇方的恨意是多么的张扬。 仇恨像是一株千年的大树,盘根错节地紧紧抓着他的身心,他无时无刻都想着复仇的事……他在马镇方脸上及眼底看过太多的恨意,但从来没见过恐惧,一瞬间,他彷佛明白了什么。 “马爷,”他在马镇方身后轻声地,“夫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马镇方像是听不见他的声音,两条修长的腿奋力地往前迈。 他意识到自己在颤抖,恐惧从身体某个幽黑不见光明的深处蔓延开来,恐惧的寒气让他的心脏几乎快要麻痹,也让他的脑子无法思考。 冲进院里,他听见屋里传来的声音—— “小姐、小姐!您醒醒,醒醒啊!不要丢下玉桂一个人……” 听见玉桂哀泣的声音,马镇方再也无法强自镇定。他跑了起来,疾奔至门前,砰地打开房门。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花厅里三双六只眼瞪得大大的盯着突然冲进来的他,其中一双眼睛便是赵宇庆的。 她坐在桌旁,正捏着一块杏花酥饼要往嘴里送,看见他,她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不动了。 玉桂跟海丰原本是坐着的,看见他进来,两个人咚地弹起来,恭谨又敬畏地站在一旁。 文成在马镇方身后稍稍探出头来,狐疑开口,“海丰,这是怎么回事?” “嗄?” “你不是派人来说夫人落海昏迷吗?”他问。 海丰愣了一下,“夫人是落海昏迷了一下子,但很快就醒了……” 马镇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赵宇庆,像是要将她彻头彻尾、从里到外都看个清楚仔细般。她看来无碍,除了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 他深吸了一口气,方才那在他身体里漫开来的寒意慢慢消散了。 迎着马镇方那沉默的、彷佛酝酿着什么的深沉黑眸,赵宇庆开始有点不安。 他的脸看起来惊慌而苍白,他的气息急促而紊乱,他……他是赶回来的?是为了她? 这想法闪过她的脑海,一种说不上来的喜悦及欢愉在她心里闹腾着。 “你……”马镇方说话了,“还能吃?” 她怯怯地回答,“我……饿。” 马镇方浓眉一皱,像是要说什么又吞了回去,然后两只眼睛凌厉地直视她。 他恼极了,可又……感到如释重负。 “马爷,夫人没事,那真是太好了……”一旁的文成感觉到气氛僵了、冷了、冻结了,假装若无其事地打着圆场。 “玉桂,”马镇方目光一扫,吓得她都快尿裤子了,“你家小姐无恙,你刚才在哭什么?” “我……”玉桂紧张得不知所措。 “马爷,玉桂她、她只是让夫人知道她当时有多害怕,多惊慌……”海丰很义气地帮玉桂回答。 马镇方瞥了他一记,“你是怎么跟的?跟到夫人都落海了?” “我……”海丰以求援的眼神看着赵宇庆。 “不关海丰跟玉桂的事。”身为主子,她怎能让底下的人遭罪,“是我自己跑远了。” 马镇方听着,神情凝肃,不发一语地看着她。 须臾,他声线低沉地道:“都出去。” 那么深沉低哑犹如野兽低咆般的声音,文成、海丰跟玉桂都听见了,文成在他身后跟海丰及玉桂使了眼色,两人急忙走向门口跟着文成出去了。 他们出去后,赵宇庆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捏着那块杏花酥饼,见他脸色不好,她疑怯地问:“你要吃吗?是黄三嫂做的……” 马镇方眉心一拧,神情懊恼。她还问他要不要吃?她没发觉他已经七窍生烟、火冒三丈了? “你又干了什么蠢事?”他尽可能稳定声线,“怎么落的海?怎么受的伤?” 她意识到自己头上缠了纱布,恍然一笑,“这个呀?是被推下海的时候不小心撞到的,我就是因为这样昏了一下,不碍事的……” 闻言,他陡地一震。被推下海?是谁推她下海? 他快步上前,站在她旁边,伸手便端起她的脸。 他突然的欺近教她心跳漏了一拍,仰望着神情严肃、眼底带着惊忧的他,她忍不住露出娇羞的眼神。 “谁推你下海?”他沉声问。 她压住害羞,迟疑地说:“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他板起脸。 “就是……我做的那些东西卖得很好,几家杂货铺子都跟我追加寄卖的数量,我想着手边的人手可能不够,得再多找些人来做事,可人一多,在马府的出入难以管控,所以我才想着要找个地方开设工坊。” 她续道:“我想起庆隆记在码头边有座闲置的船屋,或许能利用,就让海丰绕了过去,没想到居然让我撞见人贩子强拉秋英跟萃儿,我就冲上去阻止。” 冲上去阻止?她以为她有三头六臂?这么柔弱的身躯居然敢……他倒抽一口气,若她也被那些人贩子拉走,后果会是什么…… 他脑海中出现许多过往的记忆,那些可怕的、残酷的、惨无人道、惨绝人寰的画面一幕幕地在他眼前掠过,她根本不知道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所以才敢冒险出手吧? “后来海丰跟玉桂赶来,那些人贩子为了月兑身,就……”看着他脸上冷肃的神情,以及他眼底深处不断涌着的各种情绪,她有点心虚,“他们就把我、秋英跟萃儿推下海,我只是撞了一下头,有点晕而已,没事的……我、我还把萃儿给拉扯上岸了呢!” 马镇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里却是千回百转。 这愚蠢又可恶的女人!她把这事说得轻松,显然根本不知道严重性。 她不知道当他听见她落海昏迷时,他的心跳都快停止了吗? 她不知道他这一路上回来,已经被脑海里那些可怕的画面杀死多少次吗? 她不知道一想到再也听不见她、看不见她、触不及她,他就……该死!她什么时候对他已是如此的要紧? 她在他生命里之所有重要,是因为他要借由她去惩罚报复赵毓秀,她的存在就只是如此而已,就算没了、失去了,也不会感到可惜。 可如今,他居然因为害怕失去她而…… 内心的爱恨拉扯让他痛苦极了,浓眉一皱,他狠狠捏住她的脸颊,眼底精芒迸射,恍如利刃般射向了她。 迎上他尖锐却又痛苦的目光,她只觉得呼吸窘迫。 “你这个蠢货,如果可以,我真想亲手杀了你!”他咬牙切齿,“让你从此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听见他这两句话,她呆住了。他为什么想杀了她?他不是只想破坏她吗? 可他明明撂的是如此冷酷又充满仇恨的话语,她却感觉到……爱?这是关心则乱吧,他真的关心她。 再说,她是冲动且不顾后果了些,可做的却是好事呀,如果她当时没及时出手,秋英跟萃儿就被掳走了呢! 他应该不是真的想杀了她,只是气疯了才说出这种可怕的话,他若恨不得她消失,根本不会管她的事,不会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地赶回来。 这个男人表现出来的跟说出口的,都像是小说里的别扭男主,明明心里爱得要命、担心得要死,说出口的话却是字字句句都不动听。 突然,她觉得这样的他……好可爱。 “你……”她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杏花酥饼,抬起眼望着他,眼底含笑,“才舍不得我死呢!” “什……”他陡地愣住。 “你一听到我出事就匆匆赶回……”说着,她反手揪着他的衣襟,将他拉近,然后在他身上嗅闻了一下,“你身上有香粉味,是从逍遥楼赶回来的吧?” 她的举动及她古灵精怪的表情让他顿时不知如何反应,只是瞪着双眼看着她。 “如果不在乎我,你就不会露出这种表情了。” “你……”他本能地想推开她。 她却冷不防地伸出双手,一把将他抱住,他挣了一下,她却将他抱个死紧。 她看不见他脸上那惊慌失措的表情,只感觉到他强壮的身躯竟然隐隐的、不明显地颤抖着。 “你一定不知道有种动物叫做刺蝟吧?”她用力抱着他,声音却柔软温和,“它们在受到攻击的时候就会竖起全身的刺,让敌人无法靠近它,你就像是刺蝟一样……” 刺蝟?那是什么东西? “就算你浑身是刺,我也要拥抱你。从今天起,我要勇敢无畏的拥抱你,直到你的心得到平静及安定。” 她身上的温度穿透了衣服,缓缓地传到他身上。她的温暖熨贴着他的胸口,让他那荒芜一片且暗无天日的心田瞬间变得明亮温暖。 就算他浑身是刺,她也要拥抱他?她不怕?她一点都不担心他会伤害她吗?她真以为她可以温暖他、可以消弭所有的恩怨?她以为她可以拯救他吗? 他多想推开她,郑重地告诉她——你休想!你做不到! 可不知怎地,他全身软乏,别说是推开她,就连动都办不到,他就那么定定地、木木地任她抱着。 这可恶的女人!看似无害、看似不妨事,却一点一滴的穿透了他的心。 而他,竟不自主地迷恋着这片刻的温暖及放松,想灭了那光的他,此时此刻竟然沉沦了。 “我不知道你受了什么伤,我也不管你受了什么伤,总之……我们拜了堂成了亲,谁也逃不了谁,所以……”她往后一退,两只眼睛深深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立誓及承诺似的,“我要疗癒你。” 马镇方听到冰湖裂开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于他心底深处,他清楚地知道他冷硬的心出现破口了。他没想到这短短的五个字,竟让他欢悦得快喘不过气来。 他快窒息了,他得赶紧逃离这里。 拿开她的手,他旋身走了出去。 第五章 落海事故见真心(2) 西街,龙兴寺。 大殿上,一名青袍男人正跪在蒲垫之上,双目紧闭,神情平静,专注祈求。 殿外,一名约莫二十七八的男子进到殿内,默默地站在男人身后,未予打扰。 此人正是永新造船谢家的长子,也就是谢明洁的兄长谢明礼。 蒲垫上跪拜的是他母亲的兄长,刺桐把总高滨松。 前任刺桐总兵杜宸因为屯积粮秣,趁大旱欠收哄抬粮价,又收受贿赂,遭到弹劾拔官。高滨松乃杜宸左右手,为免遭难,事前听到风声便抹除相关证据,以回老家养病为由离开刺桐避风头。 但为免旁生枝节,他并未回到老家浦城,而是前往陕南的小庄子避祸。这小庄子是前海道副使汪柏的小舅子所有,无人知晓,十分安全。 不久,杜宸果然乌纱帽不保,虽逃过牢狱之灾,却被没收田产房宅,经过三个月的代理,朝廷终于派来新任总兵胡知恩。 然南下上任前,胡知恩的母亲先是生了一场重病,接着便去世了,胡知恩为照顾母亲及替母亲治丧,又这么延了几个月,事出突然,若朝廷再另派他人旷日废时,于是使他夺情上任,如今胡知恩已确定在中秋节前到任。 高滨松也因为一些刺桐会馆仕绅大老爷们的相挺,加上风波已过,趁着胡知恩未到任前先行返回刺桐复职。 “你来了?”高滨松睁开眼睛,淡淡地问。 “听说舅父回来两日了,怎么没让人来说一声?”谢明礼问。 “这两日都忙着。”高滨松欲起身,谢明礼赶紧上前搀扶以示孝顺。 高滨松站起后看着他,“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可发生不少事情吧?” “是的,不说远的,这两日便发生了一件麻烦事……” 高滨松眉梢微微一抬,“怎么了?” “李兵的手下出了点纰漏。”谢明礼刻意低声,“幸好没暴露身分,否则可就……舅父您不在的时候,李兵常常肆意妄为,他底下的人也不受控,要不是代理总兵是个庸官,早就出乱子了。” 闻言,高滨松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李兵那边,我会找人跟他聊聊,不碍事的。”高滨松说着,话锋一转,“我虽然不在刺桐,但也听说赵家跟谢家退婚的事情了,明洁还好吧?” “还有点想不开,但不妨事。”谢明礼说。 高滨松勾起一抹不明显的笑意,“这孩子可真死心眼,看来,他是真心喜欢赵家女。”提及赵家女,高滨松也想起那个被喻为“刺桐之鬼”的马镇方。 他在陕南的时候就不断听说这一号人物的事蹟,回到刺桐后也听不少会馆的大老爷们提起。听了那么多人谈论他、赞颂他抑或是咒骂他,他忍不住对这个人好奇起来。 此人明知赵家女已许婚,为何要强抢呢?像他那样的人物要什么闺秀名媛不可得,为何非赵家女不可? “你对马镇方这个人有什么看法?”高滨松问。 谢明礼神情微微一凝,“除了把赵家小姐抢去之外,我们谢家跟他一点瓜葛都没有,几次在宴上碰到也没有交谈。” “赵家呢?可有什么事儿?”他问。 “先前发生了那么多事,赵老爷便病倒了,赵宇佐为了保住庆隆记便跟咱家退了亲事,将妹妹改嫁马镇方,这些日子赵老爷还是病着,大大小小的事都由赵宇佐处理。” 高滨松不以为然地一笑,“那赵宇佐是个一无是处的闲散少爷,能处理什么?” “舅父说得一点都没错。”谢明礼眼底有着轻蔑,“当初舅父从中牵线,暗中促成了亲事,也是因为赵老爷是号人物,庆隆记又是刺桐一等一的商号,可如今赵老爷跟庆隆记都是风中残烛,马镇方宴客那日还狠狠地扫了赵家脸面。” 提及此事,高滨松神情稍稍凝沉,“这事我听说了……” “说也奇怪。”谢明礼又道:“赵家这门亲是他自己抢去的,为何还要在宴客那日让赵家颜面尽失?” 高滨松沉吟片刻,“我也觉得奇怪,找机会……我得会会这个姓马的。” 一大早,丁嬷嬷就亲自给赵宇庆端来补身益气的鸡汤。 那日午后,丁嬷嬷寻不着萃儿,就跟疯了似的到处找,直到稍晚赵宇庆他们将孩子带回来,丁嬷嬷才卸下心头万斤大石。 萃儿是丁嬷嬷的命根,如今赵宇庆将她从人口贩子手上救下,丁嬷嬷简直把赵宇庆当观音菩萨般拜。 因着丁嬷嬷,偌大的马府上上下下全都知道赵宇庆的英勇事蹟,过往她虽顶着马夫人的身分,但因为财务大权不在她手上,大家尽管也敬着她,但并未真的认她为当家主母。 可这事让她坐稳了当家主母的位置,虽然并未管理中馈,但无人质疑置喙,更对她隐隐崇敬。 这几天,丁嬷嬷每天早晚都给她送来鸡汤,而且看着她将鸡汤喝光才肯离开,今早也没有例外。 丁嬷嬷前脚才走,就有人来通报,说是万海号旗下万海布庄的范掌柜求见。 赵宇庆虽满头雾水,却还是见了范掌柜。 范掌柜给她另外备了辆马车,将她接到东二街,车子在一间二开间的闲置店铺前停下,赵宇庆下了车。 “范掌柜,这是……”她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店铺。 这店铺虽只二开间,但门庭敞亮。房子是有点旧了,但维护得还算好,看得出来门窗也都重新修葺过。 范掌柜上前拿了一把钥匙打开门上的锁,然后推开店铺的大门。 转身,他将钥匙递给她,“夫人,这店铺是马爷要交给你的。” 她怔住,身后的玉桂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什……”赵宇庆讷讷开口,“范掌柜,你说什么?” 范掌柜像是早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莞尔一笑。 “马爷知道夫人想要弄间工坊,这两三日便命在下将这间铺面整理清空,夫人估量估量,若有需要什么再吩咐在下便行。”范掌柜说。 赵宇庆接下钥匙,走进铺子里。 这铺子的前屋可当店面使用,柜台跟柜子应有尽有。往后走有个隐密且可关门上锁的夹间,可当办公室使用。再继续往后走是一处天井,十分敞亮通风。穿过天井后还有五间清空的房间,可供工班使用。 不得了!这是一间功能完整的店铺,而且距离东一街的繁锦布行只十分钟不到的路程,马镇方要把这间铺子给她用? “这……”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吗?” 范掌柜点头,“在下可没这种能耐跟夫人开玩笑。” “小姐,”玉桂忍不住也兴奋地凑过来,“看来是真的!” “马爷知道夫人想到石狮塘那里开工班后,说那儿龙蛇混杂,不是个安全之地,这才让在下把这间铺子腾出来。”范掌柜一笑,“夫人放心吧!绝对不假。” 赵宇庆不敢置信地环顾着四周,感觉像是在作梦。 “在下稍后会着几个办事利索的伙计过来帮忙,夫人有什么需要及吩咐,千万别客气。”范掌柜续道:“马爷还交代,若是夫人要添购什么就尽管去买,账记在万海布庄名下即可。” “……喔,好。”她还是有点回不过神来。 “那么在下店里还有事,先告辞了。”范掌柜说完,拱手一揖,便要离去。 赵宇庆及时唤住他,“范掌柜!” “夫人还有吩咐?”范掌柜停下脚步。 “他呢?”她兴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我是说……” 范掌柜了然一笑,“马爷今天一早就上船了。” 闻言,她一怔,“上船?”她一点都不知道这事,昨天晚上他也没提过半个字。 丈夫上船,做妻子的却一无所知,还得问外人,这让她感到尴尬及沮丧。 这样的尴尬及沮丧,也教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接受“马镇方的妻子”这样的身分。可他只字未提上船之事,是否因为根本没把她当真正的妻子看待? 忖着,她莫名感到失落。 范掌柜是个精明人,擅于察言观色,看着赵宇庆脸上及眼底那抹尴尬及失落,为免她因为尴尬未敢再提问,主动告知并安慰着,“马爷也是临时决定的,马交那边有点事,他得亲自去处理,大概是走得急,来不及告诉夫人吧!” 赵宇庆感受到范掌柜的善意,也感谢他的安慰,她释然地一笑,点点头,“范掌柜事忙,赶紧回去吧!” 范掌柜点头,“在下告辞。”说罢,旋身离去。 赵宇庆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玉桂跟在她身边多年,自然最明白她的心思,就算不明白,同为女子也是能观察出几分。 “小姐别难过了……”玉桂说。 她回过神,转头看着玉桂,微微蹙起眉头,“我高兴都来不及,哪里难过了?” 玉桂蹙眉笑叹,“这儿没别人,小姐就别骗我了,姑爷上船却没告诉您,您心里很不是滋味吧?” “我……”她本来想否认,又突然觉得没必要。身为妻子,她难过也是正常吧? “姑爷那性情也是不好捉模的,小姐就别往心里去了。”玉桂安慰着她,“瞧,他临行前还记得把这些事都打理好呢!” 倒是,这一点聊表欣慰。 “先前小姐刚嫁时,我是打从心里替小姐不值,替小姐难过,觉得小姐这辈子大概都得活在深渊里,可是这阵子我见着姑爷的种种,又觉得……”玉桂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姑爷是真心喜欢小姐,才把您从谢家手中抢来的吧?” 不,他不是因为喜欢她才把她抢来。他说过,他是为了毁了她才将她抢来的。 不过想毁了她的他却处处帮着她,该不是喜欢上她了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表示她真的有疗癒到他。 若然,那真是太好了。 “那些事等他从马交回来再说吧,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这工坊做起来!”说完,她眼中燃烧着斗志。 有了现成的店铺,再加上马镇方的资金及人手援助,不到三天的时间,赵宇庆的工坊——刺桐女力手作坊就成立了。 她将黄三嫂等人安置到东二街,在加紧赶工的同时也继续寻聘人手。 为免有过河拆桥之嫌,她的店面先不开张,继续将物件交给其他店铺贩售。 透过黄三嫂等人的帮忙,她很快又找到十名可用的人手。 有她们的加入,进度更快了,说好两个月交件的书袋提前半个月便完成。 这日,赵宇庆亲自带着一百个书袋送到岭南书院跟牧学学塾。她先将五十个书袋送到岭南书院,书院的黄夫子对她设计的书袋相当满意,赞不绝口,当下便将款子给付清了。 当初上门兜售时,为了能揽下生意,她连订金都没收。说真的,难免也担心到时买家不认账,幸好如今五十两的银票总算入袋为安。 她是个懂做生意的。除了五十个书袋,她还另外缝了一个荷包送给黄夫子当谢礼。 收下荷包,黄夫子连声道谢,还说日后若有需要,必定会再向她订货。 离开岭南书院,她续往牧学学塾,将五十只书袋交给武夫子。 武夫子收下那五十只书袋,相当满意,甚至在当下便分送给正在塾里学习的塾生们。 岭南书院跟牧学学塾都是将书袋当成礼物送给学生的,并未另外收费,因此学生们拿到新颖的书袋时,个个都笑开怀。 看着那些学生脸上满意及欢喜的笑容,赵宇庆也感到愉悦。武夫子与黄夫子一样,都是直接给了五十两银票让她到票号去兑现。 收下银票,她告别了武夫子,带着玉桂离开。 到了外头,海丰候在马车上,见她们主仆俩欢天喜地、喜上眉梢的走出来,他便知道一切顺利。 “夫人,收到钱了?”海丰问。 “那当然。”她难掩兴奋,“老天保佑,一切真是太顺利了。”话才说完,她忽地想起一事,“唉呀!”她轻拍了自己额头一下,“瞧我顾着收银票,都忘了把荷包送给武夫子了。” 既然是谢礼,当然是两位夫子都有,刚才一时乐过头,都忘了将荷包送给武夫子。 “我帮小姐送进去吧!”玉桂说。 “不成,我得自己亲自送去才有诚意。你们在这儿等,我去去就回。”语罢,她便迈开步子跑进牧学学塾。 循着刚才走过的路,她走进了塾堂后头的院子,还没踏进去便听见武夫子与另一名男人说话的声音。 听着那声音,她心头一震——那是马府账房罗平溪的声音啊!罗平溪怎么会在这里呢? “刚才真是险,差点就跟夫人撞上了。”罗平溪说:“这是这个月的月银,武夫子请收下吧。” “谢谢罗先生,也烦请代我向马爷致谢。”武夫子收下一张银票,衷心道谢。 “夫人做的那些书袋还行吧?”罗平溪问道。 “虽说不管好坏,这单子都得给夫人做,不过夫人设计的书袋是真的实用又出色,塾生们都很喜欢。”武夫子说。 不管是好是坏都得给她做?这是什么意思?难道…… “马爷说他对两位夫子很是抱歉,当初他曾说过绝不会干涉岭南书院跟牧学学塾的事务,没想……”罗平溪语气中充满歉意,但这歉意是替马镇方表的。 赵宇庆在听得一头雾水的同时,又彷佛明白了什么。但,怎么会? “马爷真是言重了。”武夫子谦冲且充满感激地回道:“岭南学院跟牧学学塾办不下去的时候,是马爷出资撑了下来,塾生们才有继续就学的机会。” 听见武夫子这番话,赵宇庆恍然大悟。 原来岭南书院跟牧学学塾背后的出资者就是马镇方,岭南跟牧学的营运资金都靠马镇方供应,也就是说……办学的人其实是马镇方。 老天爷啊!所以她能接到岭南跟牧学的两张订单,其实是因为马镇方……他在暗地里对她的帮助,真可说是无微不至。 此时,她怀里那两张银票彷佛发着热,熨烫着她的心窝…… 第六章 衣衫底下的秘密(1) 马交,琴山。 葡人以借地晾晒水浸货物为由,慢慢在这里建设及居住,已经有二十年了。 朝廷在此处设置官衙,负责勤务为管理岛上葡人及原居的岛民。 葡人为了海上贸易,用尽心思及财力巩固其在马交的地位,除了向市舶司缴纳船税,每年还贿赂海道副使五百两白银。 不料一次宴上,葡商误以为在场的提刑按察布政使跟海道副使是同路人,便当场将五百两白银交给海道副使。 布政使问起五百两白银何用,海道副使一时也答不上来,幸好及时赶来的通译急中生智,声称五百两白银为付给朝廷的地租,这才解了海道副使的围。 海道副使无奈地将白花花的五百两白银上缴国库,从此贿款就成了地租。 当时负责居中翻译的是个自幼便开始海上生活的汉人青年,说得一口流利的葡语及日语,是葡商的得力助手。 几经交涉,葡人上缴的白银年增至五百一十五两,并设海关对商船抽税。可这一年来,海禁政策摇摆不定,朝廷也开始限缩葡人的生活范围,对靠岸停泊的商船多所刁难,造成很多商船无法靠近马交而滞留海上。 朝廷兵员不足、战船缺损,葡商虽向朝廷缴税,却得不到保障及护航。近半年来,不少商船都遭到倭船的攻击及洗劫,人员及财物的损失已让葡方无法不正视这个问题。 琴山上有栋白色的屋子,墙面厚实,里里外外有人巡逻着,可见住在此处的人非比寻常。 白屋的主人为五十岁的若昂.费雷拉.席瓦尔,是位成功优秀的葡商,拥有大大小小商船百余,偶尔会在马交住上一阵子。 今晚他有位宾客,同时也是故人大驾光临,一早仆从们便忙着准备晚膳美酒以招待贵客。 掌灯时分,华灯初上,白屋里里外外亮起点点烛光。 客人到了,管家为求慎重,亲自到门口迎接并领路进到主屋的宴客厅。 若昂站在厅前候着,看见三年没见的宾客到来,脸上立刻漾开爽朗笑颜。 “尼克拉斯!”他张开双臂,热情地迎上前去,然后用力环抱住他视如己出的贵客——马镇方。 马镇方看着他,勾起笑意,以流利的葡语说道:“别来无恙?亲爱的席瓦尔先生。” “我很好,你呢?”若昂抬头笑视着他,又顺便拍拍他的背及胸口,“上了岸,还是很结实呢!” 马镇方一笑,“上岸也不会变一滩泥吧?” 若昂哈哈大笑,拍抚着自己的肚子,“瞧我这肚子,伊娃每次见了我,就要叨念好久。” 马镇方淡然一笑,“伊娃好吗?” “老样子……”若昂语带暗示,“但如果能得偿所愿,她会更好。” “想要的,不一定都能得到,得不到的要释怀。”马镇方四两拨千斤。 伊娃.戈梅斯.席瓦尔是若昂的独生女,十三、四岁时见过马镇方后便对他一见钟情。每次见着他,总是热情的缠着他、追着他,一点都不隐藏自己内心的感情。 如今她也已十七、八了,该是婚嫁的年纪。 “你呢?”若昂笑意一敛,目光深沉却又慈祥地注视着他,“得到你要的了吗?” 他微顿,“几乎到手了。” 若昂睇着他脸上的表情及眼底的情绪,“既然几乎得到了,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快乐呢?”说着,他捧着马镇方的脸,如慈父般凝视着他,“孩子,我跟你说过……因为恨而得到的是不会让你感到喜乐的,爱才会。” 马镇方心头一撼。 这句话,若昂不只一次对他说过,但过往听到时在他心里击不出一点水滴,如今却在他心里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为什么?突然,赵宇庆的脸庞出现在他脑海之中,教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知道你的伤痛及愤怒,但是孩子……”若昂以慈爱的眼神凝视着他,“比起得偿所愿,我更希望你的内心感到喜乐。” “若无法如愿,又怎么喜乐?”他反问若昂。 若昂气定神闲地笑问:“那么为什么你不快乐?” “我……”他浓眉一皱,有点懊恼,“我很快乐,看着仇人一步步踏进炼狱之中,我非常快乐。” 若昂明白他的性情脾气,他总是不让人发现他的真实情感,总是藏得很好,但这次……他轻易就泄露了情感。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他的身边……出现了特别的人? “好了,我们不提这么沉重的事。”若昂揽着他,“三年多没见了,我们大醉一场,如何?” 马镇方看着他,微笑颔首。 喝多了,马镇方睡到过午才起来,在附近晃了一下,稍晚才回到白屋。 若昂的船长维多来了,两人不知谈论着什么,神情有几分凝重,维多的口气还有些急。 “维多?”马镇方是熟悉他的,当初救了他的人便是维多。 维多转头看见他,方才的凝重消失,几个箭步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尼克!” 维多总是这样叫他。 “席瓦尔先生说你来了,我还不相信!”维多一头乱发,随意束在颈后,黝黑的肌肤上充满着岁月的痕迹。 “你得信,我跟席瓦尔先生喝了整晚的酒。”马镇方笑说。 “让我瞧瞧你!”维多捧着他的脸,眼底盈满情感,“几年不见,你已经长成一个男人了。” 马镇方一笑,“不就是你带我去成为一个男人的吗?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维多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地哈哈大笑,“在太子港?”他笑说:“我还记得玛莉那一脸满意的表情呢!” 旁边的若昂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提醒他们,“我说维多,你好像忘了刚才我们正烦恼的事……” 经若昂一说,维多想起刚才的事,“对!见着尼克,我高兴得都忘了。” 马镇方疑惑地问:“看你们刚才一脸凝重,发生什么事了?” 维多一叹,“还不是因为你们的朝廷限缩靠港船舶嘛,还记得那个汪柏吧?” “记得,当年收贿的海道副使。” “没错,就是他。”维多续道:“当年因为你的计谋,巧妙将行贿他的五百两白银充公,他后来想向席瓦尔先生索贿,席瓦尔先生拒绝后他便开始从中作梗,处处掣肘。” 若昂摇头叹息,“他现在联合官衙跟市舶司的官员限缩船只名额,还要我们的船只退到十海里外,上下货物都得用小船运送。” “这还不要紧。”维多紧接着说:“如今我们的商船在海上还要提防私掠船跟倭盗,两个月前才有两艘商船遭到打劫,大副安东尼欧,你记得吗?” 马镇方点头。 维多眉毛一皱,“他为了退敌,受了重伤,如今只剩一条腿,差点没了性命。” “什……”他神情一凝,“汪柏果然是个小人!” “可不是?”若昂说到这个人,也是咬牙切齿,“当年为了巩固在马交的地位及权限,不得不向他低头,是你用计,我们才不必再看他脸色,没想到现在还是被他……” 汪柏贪得无厌,马镇方是知道的。当年若昂为了继续将马交做为转运港及中途基地,不得不向贪官低头,奉上贿赂。可虽然每年给汪柏五百两白银,商船在附近海域及马交的安全还是不受保障。 于是马镇方献计,故意挑在提刑按察布政使来时,在席上让若昂将贿款交给汪柏,当着布政使的面前收钱可吓坏汪柏了。 于是身为若昂的秘书兼翻译的他便向布政使说那五百两白银是地租,此举不只为汪柏解围免受牢狱之灾,也同时让若昂解套,不再受到汪柏的勒索。 他的谋划让汪柏再也收不到贿款,也让葡籍商船在附近海域及港口的贸易活动合法化,且受到官衙的保护,同时朝廷还可增加税收,促进商业发展,可谓一举数得。 “我本也想着泊船在刺桐港外,不过之前的总兵杜宸亦是贪婪之辈,又与汪柏等人同个鼻孔出气,逮到机会就恶整我们……”若昂又是一叹,“明枪暗箭齐来,真是防不胜防。” “杜宸已经遭到弹劾拔职,如今新任总兵胡知恩就快来了,也许会有一番新气象。”马镇方说道:“你们不必担心,我如今是刺桐会馆的要员,在官府面前说得上话,待胡知恩上任,我会想办法的。” 若昂跟维多听了,安心许多。 “我听说不少你的事……”维多一脸骄傲,“每次大家谈起你的时候,我都说你的命是我救的呢!” 马镇方笑视着两人,神情淡定又坚毅,“你们是我的恩人,没有你们,就没有现在的我,这件事交给我吧!” “有你在刺桐那里斡旋,我可安心多了。”若昂松了一口气。 “对了,”马镇方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维多,“维多,你这段时日航行各地,可还听过贩卖人口的情事?” “偶有耳闻。”维多神情一凝,“那些贩卖人口的混账东西从来不曾绝迹,但只要被我逮到,就是把他们丢到海里喂鲨鱼。” “尼克拉斯,怎么了吗?”若昂问道。 “前不久人口贩子在港口及码头拐带少女,我的妻子发现后,为了救两名遭拐的少女,还落海受了伤……”他很自然地讲出“我的妻子”四个字,却不自觉。 但若昂跟维多听得一清二楚,两人惊疑地互看一眼,然后惊喜地异口同声大叫,“你结婚了!” 维多冲上去扣着他的肩,“你这臭狐狸,为什么不把她带来?” “女人是不能随意上船的。”马镇方说。 “亲爱的尼克拉斯,我为你高兴。”若昂视他如子,儿子成家,他当然开心。 马镇方眉心一锁,“没什么好高兴的……” “咦?”若昂微顿,恍然大悟,“难道她跟你的复仇计划有关?” 他点头,“她是仇人的女儿。” 顿时,若昂跟维多都沉默了,刚才的喜悦也瞬间消失。 “我昨天不是说了……”他若无其事一笑,“我几乎得到我要的了。” 若昂跟维多又互视一眼,眼底尽是忧思。 须臾,若昂忧疑不安地看着他,“她是个好女人吗?” 这句话让马镇方心头一跳。她是个好女人吗?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赵宇庆的身影,她的声音也彷佛在耳畔响起。 是,她是个好女人,一个闪闪发亮,总是能拨开他心底乌云、十分不可思议的女人。 遗憾的是……她的父亲是赵毓秀。 “不重要了。”他面无表情。 若昂神情严肃、意有所指,“孩子,罪不及妻孥,何况她还是一个为了拯救无辜少女不惜犯险的女人,我希望你别伤了她,别做出会教你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听着,马镇方沉默不语。 在马交待了十数日,马镇方终于上船,航上返回刺桐的海路。 近秋,风和日丽,海象平静,他乘坐的船是万海号名下的船“浦安号”。浦安号是为了纪念他的母亲劳氏,他的母亲出身浦城,是书香世家的千金。 航至铜山港二十五海里处,忽见前方有三艘船影。 他站在船楼上以望远镜观察,发现其中一艘是商船,打着葡商旗帜。另两艘单桅帆船稍小,未挂上任何可供识别的旗帜,却一左一右靠近了葡籍商船。 看着不像是商船的护卫船,也不像是在跟商船做海上交易的黑船。 直觉告诉他,他们碰上海盗或是私掠船了,而且这些人正打算劫掠商船。 “全速前进,警戒!”他传令下去,水手们便进入备战状态。 浦安号迅捷安静的往目标而去,在距离三海里左右,肉眼便能看见那两艘小船靠近商船后,水手自船上将钩爪抛向商船,借力使力让小船靠近。 商船上工作的都是一般水手,遇到突发状况一个个吓得惊慌失措,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像是无头苍蝇。 “是私掠船!”马镇方喝了一声,“备战!” “是!”浦安号上的水手不只懂得航行,也都习过武术,是遇险能自保及退敌的能手。 他们加速前进的同时,私掠船上的海盗已一个接着一个跳上了商船,并以刀剑及其他武器开始攻击商船上的人员。商船上的船员们没有什么战斗经验,一遇上凶神恶煞的海盗,吓得四处乱窜,顿时甲板上乱成一团。 三海里的航行后,浦安号靠近了商船。 “准备登船!”马镇方喊着的同时,一旁的文成已将他的佩刀呈上,那是一把葡式军刀,是他驰援一艘遭到攻击的葡籍军舰后,军舰上的葡籍军官送给他的谢礼。 “马爷,您要小心。”文成不忘提醒他。 马镇方对他一笑,“你也是。” 此时,浦安号已经冲进海战范围之中,马镇方率领着浦安号的船员及水手们自甲板上垂降到私掠船上,然后再从私掠船攀上商船。 私掠船即是武装民船,通常背后有人资助,他们就像是被豢养的恶犬般凶残,跟海盗之间的界限模糊,甚至经常与海盗合作,对落单或是遇到海难的商船及货船进行劫掠。若是船上的人抵抗,他们则会以残酷的手法杀害以威胁警告其他人。 看见有人驰援,私掠船的海盗转而向马镇方一方展开攻击,两派人马在甲板上、船楼前,甚至是桅杆上打了起来。 “放火烧了他们的船!”马镇方在对阵的同时,吩咐船员烧了私掠船以断他们的后路。 “是!”船员听命,即刻带着火把冲向船舷边,并将火把往下抛。 只一会儿,私掠船的甲板便烧了起来。 私掠船的船员见自己的船只起火,慌了。 “可恶!”带头的人愤怒地喊着,“给我杀!一个都别留!” 马镇方手持军刀砍向带头之人,兵器相击,发出巨响。 甲板上,两方人马激烈对战,刀光剑影。 商船的人见有人驰援,也试着拿起木棍等物加入混战。 这时,文成喊着,“马爷!不好了,私掠船上有人!” 听着,马镇方陡地一惊,目光狠狠瞪向私掠船的老大,“船上都是些什么人?” 私掠船的老大咭咭一笑,得意地道:“是老子劫来的童奴。” “什……”马镇方心头一紧,大呼,“文成,船上有孩子!” 文成一听,立刻率领几名船员跳到私掠船上,一边灭火一边往甲板下冲。 马镇方眼中迸射出冷肃又愤怒的锐芒,声线低沉,“你不只劫船,还掳童?” “废话少说!”私掠船老大操着他的大刀向他冲过来,猛力砍下。 马镇方以军刀挡下,长腿一踢,将他踢到甲板的木桶边,等老大准备爬起时,马镇方已如疾风般奔至。 老大将大刀掷向马镇方,刀锋自马镇方腰侧划过,鲜血瞬间染红腰际,可马镇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般,也不畏鲜血,两只幽深的黑眸爆发出更炽烈的怒焰。 他高举手中军刀,手起刀落—— 那日,赵宇庆躲在隐密处,待罗平溪从牧学学塾的侧门走了,她才现身将荷包赠给武夫子。为免武夫子难为,她只字未提自己无意间听到的事情。 知道岭南书院跟牧学学塾的单子都是马镇方一声令下签下的,她忍不住想着那几家愿意让她寄卖手作品的杂货铺子,该不会也是他…… 他帮她也帮得太彻底了吧?她还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原来都是他在背后暗助。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大力帮忙,她自然是欢喜的,毕竟她初时就打着将自己的价值利用到极致的主意。 可是这么一来,她又怀疑起自己的本事了,若没有他暗助,她做得了什么呢? 她能从她大哥手里抢到布吗?岭南书院跟牧学学塾会跟她订书袋吗?杂货铺子会让她寄卖吗?她能组织工班吗?她……没有他,她是不是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那种不管老天爷给她过什么生活,让她落进什么境地,她都能想办法让人生开出一朵花来的人。 可现在因为知道他暗中伸出援手,她都不知道这花是她自己种出来的?还是他灌溉滋养的? 她有点懊恼,但那懊恼不全是因为他暗助了她,而是……她想着他。 他此去马交已近二十日了,她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不知道他见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虽说就算他在城里,她也不是天天都能见上他一面,他在或不在,对她的生活日常并不会造成任何的影响。 再者,她一直是个工作狂,只要专注忙起一件事,根本不会有余力去关照身边的人。在她上辈子出事前的三个月,男友还因为她的长期忽略而跟她提分手。 她还记得当时红着眼眶的是提出分手的男友,不是她。 可为什么如今,尽管她已经这么忙碌,却还是有多余的时间想到马镇方? 我可能已经爱上你。她想起自己先前对马镇方说的这句话。 或许她会这般思念,是因为已经爱上他吧?但她以前也爱着前男友啊!为何她能因为工作废寝忘食到连男朋友都抛在脑后? 她对马镇方的感情……不一样吗? 第六章 衣衫底下的秘密(2) “夫人?”正发呆着,手作坊的女工婉娘不知何时已来到她面前。 她回过神,问道:“怎么?” 婉娘手上拿着一块配布,微微皱着眉头,“这块布上头有点污损,不堪用了。” 她接过一看,确实上面有两点黄斑。“我找找看有什么布可以搭配的。”她起身走往后面。 后头的其中一间房挪来当仓库使用,工作坊所有的布都搁在里面,除了之前从大哥手上抢下的布料,还有近期陆续采买的一些布疋。 走进仓库,她开始翻找着可用的布料,突然,外面传来大声呼喊的声音,是海丰。 “夫人!夫人!”海丰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夫人在哪里?” 赵宇庆走了出去,就看到他在院里四处张望寻找着她的身影。 “我在这儿。” 海丰看见她,一脸焦虑,“夫人,是马爷!” 她愣了一下,直觉告诉她出事了。喔不!别说他在海上遇难了! “他怎么了?”她快步走向他,“快说!” “马爷的船到外海了,听先回来的人说马爷受伤,流了很多血……” “什么!”闻言,赵宇庆管不了什么配布,迈开两条腿便往外面跑去。 她是一路从东二街跑到石狮塘的,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 海丰跟在她身后,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 一艘又一艘的船陆续靠岸,可船上下来的人都不是他。 她引颈期盼,脑海中却一直出现可怕的画面。他流了很多血?他……他出了什么事? 这时有两艘小船靠近,船上有十多名男子,其中八个人遭到五花大绑,个个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押船的是文成,赵宇庆一眼便看见了他。 “文成!文成!”她冲到木栈道上对着文成大喊。 文成愣了一下,“夫人?” 小船靠岸,文成等人将那八名遭缚的男子押上码头。“将他们先押到仓库看守,等马爷回来再做处置。” 听见文成提及马镇方,赵宇庆靠过去,忧心不安的问:“文成,他呢?他在哪里?” “马爷他……”文成本来想说什么,却又突然戛然而止,面有难色。 见到他脸上的神情,赵宇庆一阵晕眩,几乎要昏过去。她急促喘息着,鼻子酸涩,眼眶湿热,手脚也隐隐发麻。恐惧的阴影笼罩着她,教她吸不到空气,只觉脑部缺氧,越来越无法思考。 “文成,”她揪着他的衣服,“怎么了?他怎么了?不要吓我……”她强忍着眼泪。 他不能有事啊!她还没谢谢他呢,她还没告诉他……她不是“可能”,是“已经”爱上他了。 “马爷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很多血,所以……”文成神情忧凄地说。 “什……”赵宇庆两脚一软,差点站不住了。 “夫人!”海丰及时扶住她,急问文成,“马爷在哪里?” “马爷还在海上,我先去处理那几个混账。” 文成说着转身便走,而在他转身的同时,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恶作剧的笑意。 此时,海丰看见海面上又出现一艘小船,朝着码头而来。 “夫人!有船!”海丰指着平静无波的海面上的那艘小船。 船上有两个人,当船越来越近,人影也越来越清晰可见。 赵宇庆看见马镇方坐在船首,后头的人正摇着桨。 他伤得多重?站不起来吗?文成说他流了好多血,他……他还好吗? 船上的马镇方也发现了站在木栈道上的她,他露出疑惑的神情,没有说话。 待船靠岸,马镇方站了起来,摇桨的船员趋前扶了他一把,协助他上岸。 海丰也赶紧上前伸手,“马爷!”他情绪激动地喊着。 马镇方看着他那激动的样子,又见赵宇庆也来了,不禁露出困惑的神情。 “你们……” 话未说完,方才还站在几步之外的赵宇庆忽地欺近,他一怔,困惑地看着满脸惊忧不安的她。 “文成说你……你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很多血,你……”赵宇庆说话的同时,也忙着检视他哪里受了伤。 此时,她发现他的腰不太对劲,里面似乎缠着布,且衣服上竟还有渗出的血迹,虽然已经干了并呈现暗褐色,但看那渗出的血量,可见是流了不少血的。 “你没事吧?”她的声线在微微地颤抖着,“我听说你受伤,就马上……我……我快吓死了!” 说着,她再也忍不住几近崩溃边缘的泪水,眼泪涌出的同时,她扑进他怀里,避开他的伤处,紧紧环抱住他。 抱着他结实的身躯,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她一颗心终于踏实了,原来见不到他的时候,她会慌。 “我以为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她在他怀中顾不得害羞跟出糗地哭了起来。 听见她的哭声,看见她的眼泪,马镇方整个人呆住了。 她哭了?她……终于哭了?那个在遭到羞辱苛待及打击时都不哭,受了伤也不哭的她,却在听说他受伤时……哭了?她的眼泪……是为他而流的? 那眼泪及哭声,对他彷佛是温暖耀眼的光,就算他一直在黑暗之中对着她张牙舞爪,她还是把阳光带进他的生命里。 这,就是爱吧?开始得莫名其妙,来得悄无声息,然后就这样扎根在心里。 她的拥抱跟眼泪像是一块尖锐的巨石落在冰河之上,啪地一声砸开了冰层。 空气进来了、光线进来了、温暖进来了…… 一种亢奋又惶惑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教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回过神,他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们,马镇方有点尴尬,第一次感到害臊。 “做什么?”他想拉开她,“大庭广众的,你……” “你又不是我情夫。”她边抹着眼泪,边任性地说着。 一旁的海丰忍俊不禁地笑出声音来,被马镇方斜瞪了一眼。 但海丰却发现,主子过往那冷厉得教人直打哆嗦的目光,多了一些温度。 主子是冰一样的男人,但焐着焐着,冰也是能融化…… 回府前,赵宇庆要海丰去请尉凤海过府替马镇方治疗伤口,而回到府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着人赶紧烧了水,让马镇方洗漱更衣。 马镇方坐在厅里,看着她忙进忙出,内心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她已经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了,瞧她指挥若定、不慌不忙,每个命令都下得精准且迅速,清楚且坚定,不让下人有半点疑惑及犹豫。 十六岁的她,有着二十六岁,甚至是三十六岁的世故及稳健。 若昂问他她是不是好女人的时候,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不确定,而是因为他很确定。 她,当然是个好女人,他一直都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父亲是赵毓秀,他早就对她动心动情……喔不,就算她的父亲是赵毓秀,他还是对她动心动情了。 他,已经陷在其中,无法自拔,不管他这些日子以来如何的自圆其说,又如何的自欺欺人,都掩盖不了他爱上她的事实。 但是该如何是好呢?她是赵毓秀的女儿,她若是知道他的身分以及他的目的,甚至知道他对赵家做了什么,她能谅解他吗? 想着,他不自觉地吐了一口幽长的叹息。 “夫人,水已经好了。”备水的下人说道。 “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一直以来贴身侍候着马镇方的是文成,可此刻文成还没回来,倒是海丰已经回来了。 “夫人,”海丰气喘吁吁地在外头道:“尉大夫已经到了。” “请大夫稍候,让人备上茶水吃食,不可怠慢。”她说。 “是。”海丰答应一声,立刻转身离去。 尉凤海都已经到了,可不能再拖拖拉拉。她关上门,转过身,正视坐在那儿的马镇方,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文成还没回来,我帮你。” 他微顿,“帮我什么?” “洗澡。”她说着已经走向他,“事不宜迟,洗个澡也比较舒服,况且等大夫包紮上药后就不好沾水了。”说罢,她伸手扶起他。 他眉心一蹙,“你把我当废人似的,我能自己来。” “两个人四只手比较快。”她拉着他往浴间走。 她感觉到他的脚步有点犹豫。慢着,难道他在害臊?怎么可能?他在勾栏瓦舍、秦楼楚馆里都不知道征战几回了,在女人面前赤身,就算不是家常便饭,也应该不当一回事了吧?怎么在别的女人面前不怕,却不想让她看见? 不知怎地,她突然有点懊恼。 “你害臊?”她两只眼睛盯住他。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蹙眉一笑,“你不害臊?” 唉唷!居然反将她一军呢! “我们不是夫妻吗?”她理直气壮地说:“你我袒裎相见是再自然不过了。” 闻言,他忍不住嗤笑一记。“你可别后悔。” “咦?”她为什么要后悔看他的身体?这一愣,让她松开了手。 “那就过来帮把手吧。”他说着,自己走进了浴间,开始宽衣解带。 她跟上去,在旁边帮忙收拾他解下的腰带跟外衫,忍不住思索起他刚才那句话。 到底要后悔什么?他的身体有什么秘密,或者是……缺陷吗? 就在她还想不通的时候,他已经毫不犹豫的在她面前月兑得精光了。 她回过神,定睛一看,整个人吓呆了。瞪着双眼,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眶慢慢地变热变湿,鼻子好酸好酸…… 除了腰际裹着渗血纱布的伤口,他的身体从上到下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伤疤,有的像是刀伤,有的像是烙痕,那些伤看起来都是陈年旧伤了,也就是说,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他是受虐儿吗? 他过去生活在什么样的地狱之中?他说他见不得完美的东西,是因为他不完美? 震撼又心疼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啪答啪答地落下,她忍不住颤抖起来,她以为自己会注意到他的“小镇方”,但此时此刻,她的目光全黏在那些伤处上。 看见她突然掉下眼泪,他眉头一拧——他又让她哭了。 他不禁想起她满月那天的事情,当时只要他一靠近她,被称赞是“乖巧娃儿”的她便会哇哇大哭,屡试不爽,他明明没做什么,却“弄”哭了她好多次。 直到两家的爹娘给他们口头定了亲、交换了订亲信物,她才不哭了。 他以为她是爱哭鬼,他以为她很柔弱,轻易就会哭,原来不是,她的眼泪总是因为他。 “很可怕,吓到了吧?”他柔声地说。 他话才说完,她已经上前来,一把将他抱住。 这会儿,吓到的人是他了。他瞪大着双眼,惊疑地看着胸前那个将自己紧紧抱住的她。 她在他怀里哭泣,两只手臂牢牢圈抱住他的身躯,双手一边在他的身上抚模着,像是在确认他身上各处的伤疤。 她哭着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像棵树般无声沉默地站着。 “到底是什么人对你做出这种事?”她声音沙哑,声线里充满了对他的怜悯及不舍,“太邪恶了,真的太邪恶了,我……我要诅咒对你做这些事的人!” 听见她这番话,他的胸口一阵狂悸,冰冷的心,因为她的话语而发烫。 她要诅咒对他做这些事的人?如果她知道害他活在炼狱里的人是她的父亲,她还会这么想吗? “对不起,我一点都不知道你……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她停不住眼泪,“你一定很痛苦,你一定很孤独,我……”她已经难过到说不出话,只是不断啜泣。 他已经深刻地感受到她对他的怜悯及关爱,毫不怀疑。 她是个善良的好女人,为了不让黄三嫂的女儿跟丁嬷嬷的孙女被人贩子绑走,她不怕死的扑了上去;她弄了个工班,不只是为了繁锦布行,也同时帮助那些生活困苦、活在底层的可怜女子。 不管她的父亲做了什么,也无损她的良善及美好。 罪不及妻孥。他想起了若昂对他说的话。 若昂说恨不会让他感到欢快喜乐,爱才可以。此时此刻,他已经感受到爱所带来的欢快喜乐。 而这个,是她带给他的。 他捧起她泪湿的脸庞,眼底有着他不曾察觉到的温柔。她的唇微微颤抖着,紧拧的两道秀眉写着她的悲悯。 “很……很痛吧?”她哭泣着问。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已经不痛了。”说罢,他低下头、弯,温柔的唇瓣熨烫着她羞悸颤抖的唇。 这是他第一次亲吻她的唇,她以为他的吻会是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及感情的,但意外地……他的吻是那么的温柔又炽热。 她胸口那郁结的悲伤在他一吻之后,慢慢地散开…… 第七章 上门挑衅(1) 尉凤海在为马镇方治疗腰侧的刀伤时,赵宇庆是躲在旁边的屏风后看着。 因为皮开肉绽,尉凤海在那绽开的伤口上足足缝了十二针,没上任何的麻药,马镇方也没喝半滴酒,或是嘴里咬着什么,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好像那副身子不属于他。 可在屏风后的她,眼泪扑簌扑簌地掉。 他身上那些伤疤看得出来都好多年了,也就是说……早在十几年前,他便不知过的是什么样残酷的日子。十几岁的孩子呀!到底是什么人那么狠心地鞭打他、割伤他,甚至是用火烧他。 当时没有人可以保护他吧?他是如何捱过来的?在那些彷佛等不到明日太阳的黑夜里,他是否曾经哭泣? 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却恍若无事,那必然是因为他早已习惯受伤、习惯痛楚。 对他来说,只要没死,受再重的伤都无所谓吧? 这么无感的他,在看见她手烧伤时、在听见她落海时,却是那么心急火燎地冲到她的身边,用着怒目金刚般的姿态关心着她、照顾着她。 他一点都不冷,他的心是热的。 他将自己温暖的一面藏起,是为了不让人看见他的弱点吧? 尉凤海缝好伤口、敷上止血及防止发炎的独门药膏,然后再缠上几圈纱布,便大功告成,“已经好了,夫人。”他对着屏风那边的她说道。 她赶紧抹去眼泪,自屏风后走出来,“谢谢尉大夫特地赶来,小女子万分感激。” 尉凤海见她两只眼睛哭得红通通地,忍不住一笑,“二位真是鹣鲽情深呀,谁都见不得谁受罪。” 听着,赵宇庆尴尬地一笑,她上前帮忙马镇方将中衣穿上,尉凤海则是在一旁收着他的药箱。 “夫人,我留下一瓶药膏,请你早晚按时帮马爷清洁伤处并换药,三日后再着人到医馆来拿药便行。” “好的,有劳尉大夫了。”赵宇庆说着,朝外头喊了声,“海丰。” “在!”海丰在外面答应。 “请罗先生支账,再送尉大夫回医馆。”她吩咐着。 “知道!”海丰在外面精神抖擞地回答。 “大夫,我送您。” 赵宇庆亲自将尉凤海送到门前,再一次向他致意。 海丰领着尉凤海离开后,赵宇庆吩咐门外待命的玉桂,“玉桂,你去厨房让罗师傅准备几样清淡的小菜,别放酒。” “是!”玉桂领命,立刻往厨房去了。 赵宇庆回到屋里时,马镇方已经自己将长衫穿上,但只松松套着,没系上衣带。 看着两只眼睛像兔子般的她走进来,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她有点不安及尴尬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你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赵宇庆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怯怯地看着他,“会疼吗?” 他摇头,“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她想起刚才亲眼所见的场景,不禁皱起眉头,“我看见尉大夫那根针在你的皮肉上面穿来穿去,我都……”说着,她又不自觉地湿了眼眶。 他睇着她,“我真没想到你会紧张我……” “我又不是没血没泪……”她自顾自的咕哝着,“你一直偷偷地在帮我,我都知道了……” 突然,他的手伸过来抚着她的脸颊,她微微一怔,抬起脸来看着他。 迎上他那霸道直接、炽热又温柔的眸光,她的心跳加速。 “为什么哭?”他问:“心疼我?” 她顿了一下,“嗯,我心疼曾经的你,受这些伤的时候,你……你还小吧?” “十岁、十一岁。”他说。 听见十岁、十一岁这个回答,她的心一揪,这在二十一世纪,不过是小四、小五的年纪…… “发生什么事?”她的声音哽咽了,“是谁这么残忍?” 他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怜悯着他,但……他能跟她说吗?如果她知道了什么,他的仇还能报吗? 他爹、他娘,以及那个晚上遭到杀害的马家仆婢的血海深仇……十八条人命全系在他身上啊! “你说……”他目光一紧,深深凝视着她的脸庞,声线低沉,“你可能已经爱上我了,可真?” 她脸上瞬间充满羞涩,娇怯地说:“我……应该是吧!” “我对你这么坏,你不气我恨我?”他问。 她摇头,“我其实也不觉得你对我坏呀!你一边说要毁了我,一边却不断帮助我……”她眼底满是感激地望着他,“你帮我抢了布、给我银两使用、给我铺子,而且……我知道岭南书院跟牧学学塾都是你出资才得以继续开办,那一百个书袋的订单其实也是你……” 闻言,他微微挑了眉。“你是怎么……罗先生跟你说了?” “不,罗先生口风可紧了,一个字都没说,是我自己无意间发现的。”她难得露出娇羞的神态,“虽然你的心受伤了,性格有点扭曲,但本质还是良善的。” 他唇角一勾,“你又知道?” “我知道。”她眼底燃烧着某种热情及斗志,靠近他,伸手捧着他的脸,定定地注视着他,“我会赶走你的心魔,我会让你重新快乐起来。” 迎上她那澄澈地、真心地、热切地、温暖地眸光,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心跳如擂鼓。他多想快乐起来,但还不是时候。 “你知道如何让我快乐吗?”他突然单手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揽进自己的怀中。 看着他那富含深意的眸光,还有唇角那一抹引人遐思的笑意,她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他弯,将脸贴着她的脸颊,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你欠我的,还没给。” 那热气微微熨烫着她敏感的耳垂,教她的身体隐隐发烫酥麻。 她下意识地挡着他的胸口,娇怯地说:“慢……慢着,你受伤……” “这伤……也许能让我温柔一点地待你。”他说。 她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羞得将他的胸膛推得更远。 这时,门外传来文成的声音。“马爷,是我。” 听见文成的声音,赵宇庆像是在鹰爪底下逃出生天的雀鸟,推开他,急忙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文成看着满脸羞红的她,愣了一下。“夫人,马爷他……” “他在里面,你自己进去,我……我去看厨房准备得如何!”赵宇庆说完,拔腿便跑。 文成一脸懵,但随即又好像明白了什么而展眉一笑,“马爷又捉弄夫人了?” 马镇方斜瞥了他一眼,“我还没跟你算账。” “我?”文成眨巴着那双褐色的深邃大眼,“小人做了什么吗?” “你跟她说我受了重伤,可吓坏她了。”他说话的时候眼底没有恼意,只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喜悦。 文成看着他眼底那抹愉悦,笑了。 “我这是在试探夫人对马爷的心意!”文成有几分得意,“瞧,马爷这不是就明白夫人对您的心意了?” 听着,马镇方突然沉默不语,文成知道他心里还是有点挣扎跟拉扯,他上前恳切地劝道:“马爷,夫人是位好姑娘,真诚又善良,德容兼具。” “我明白。”马镇方深吸了一口气,“但马赵两家……牵扯太多,也……” “那不关夫人的事,她是无辜的。”文成说。 “她是无辜,但她的父亲是赵毓秀,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文成面带愁思,“虽是如此,但马爷您……已经对她动了情,不是?” “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仇,我是非报不可,不管她现在多喜欢我,总有一天她会恨我的。” 文成眉头深锁,苦恼地问:“难道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两全其美?纵使马镇方有再精明的脑袋,此时此刻也想不到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沉吟须臾,他语带无奈地叹息,“不说她的事了,你那边处置得如何了?” 文成正色回应,“都安置妥当了。” “孩子们都还好吗?”他问。 “让他们洗漱更衣,也都吃过饭了。”文成续道:“学塾夫子一个个问过名字及出身,全都列册了。” “唔。”他微微点头,“那几个私掠船的海盗呢?” “已经关妥,但他们还不愿吐实。”文成唇角一勾,“不过我相信他们也嘴硬不了多久,这些人不讲道义,更甭提忠诚了。” “那……那个人呢?”他问。 文成神情一凝,态度慎重其事,“之前马爷吩咐后,我便着一个面生又机灵的小兄弟跟着,马爷此去马交二十余日,那个人见了不少会馆的大老爷们。” “可曾去过赵家?” 文成摇头,“不曾。” 他浓眉一皱,“就连经过门口都不曾?” “不曾。”文成神情严肃,“马爷,会不会他跟赵家一点干系都没有?” 马镇方沉吟不语,若有所思。 须臾,他淡淡地道:“看紧了,要角就快要粉墨登场了。” 内室里,马镇方侧躺在床上,赵宇庆坐在床沿,正用清水小心翼翼地清洁着马镇方腰侧的伤,看着那缝了十二针的伤处,她还是觉得触目惊心,胸口直揪着。 “疼就说一声。如果你觉得喊疼很丢脸的话,也可以捏我一下。” 他睇了她一眼,一派轻松,“你放心地弄吧。” 她用浸湿的纱巾轻轻擦去伤口上的药膏,动作很轻很轻。 抹去药膏,底下有点红肿的伤口便露了出来,看着有点发炎。 “我听海丰说你是为了救一艘商船,跟私掠船对上了。”她抬起眼,以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你实在太勇敢了!” 看着她眼底那抹毫不隐藏的崇拜,他心里有股压不下的自满及愉悦。 “海丰说那些私掠船的海盗很残酷冷血,为了钱财,什么丧心病狂的勾当都做得。”说着,她有些生气,“正所谓盗亦有道,夺了钱财货物,不是不该伤人的吗?” 看她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他淡淡一笑。 她是自小养在闺阁之中的娇娇女,就算她爹跟她提过海盗掠夺商船之事,估记也不会说得太钜细靡遗。 “这些私掠船的背后常常都有金主或船东提供资助,甚至在他们遭逮的时候协助他们月兑罪。他们跟海盗之间的界线相当模糊,如果说海盗是野狗,他们就是有人豢养的恶犬。” 听着,她思索了一下,“那些金主跟船东资助这种人,图的是什么?” “因为他们可以帮忙攻击别人的商船,劫掠的财物及货品在经过转手变卖后,这些人还是能从中得利的。”他悉心地解释着。 “原来如此。”她眉头一皱,有点气愤,“这行径实在太恶劣了!”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继续专注小心地擦拭着他的伤口周围,嘴里嘀咕着,“那个伤了你的混蛋,我要诅咒他喝水呛着、吃饭噎着、走路跌倒、半夜尿床、闹肚子拉到虚月兑,还有……” 他唇角一勾,“你不必费心诅咒他,他已经死了。” 她一怔,惊讶地看着他,“什……” “我已经一刀刺死他,把他扔进海里喂鱼了。” 看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她呆若木鸡,虽说那个人罪有应得,不过听他把杀人这件事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她还是有点小小的心惊。 “怎么?你怕?觉得我冷酷?”他眼底藏着笑意。 她看着他,神情有点严肃地摇了摇头,“不,你也是替天行道罢了,正所谓『斩业非斩人』,不怪你。” 突然,他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啊!”她惊叫一声的同时,也紧张地看向他,“我弄疼你了?” 看她一脸担忧又自责的表情,马镇方露出他不曾察觉到的温柔笑意。 “不疼,我就只是想捏你一把而已。” “什……”她羞恼地瞪着他,“我以为我弄疼你了,很内疚欸!” 看她一副真的惊吓得不轻的模样,他脸上戏谑笑容一收,“我自请处罚。” “咦?”见他一脸正经八百的表情,她微顿,语带试探,“认真?” “当然。”他毫不犹豫的回答。 赵宇庆闻言,不禁思考起要跟他讨什么“处罚”。 刺桐女力手作坊在他的协助及金援之下,如今算是有好的开始,虽说一开始她是打算从她大哥手中将繁锦布行抢来接管,但经过这些时日,她有了全新的想法。 那就是……创立繁锦贰馆。 这是个不会跟赵宇佐正面冲突,也不会让她父亲为难的方法。 繁锦布行尅?的是布疋的采购及销售,她则是以销售手工布制品为主,不只不抵触,还可以进行合作。 不过这事,还是需要马镇方的协助。 “每次你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就没什么好事……”他睇着她。 她眨眨眼,“什么表情?” “暗藏鬼胎的表情。”他说。 她轻啐一记,但不以为意,“我有个想法,就是把东二街的店铺做为繁锦贰馆。” 他浓眉微微一拧,“何意?你不是要把繁锦布行抢过来吗?” “我改变主意了。”她神情严肃,“若有你帮忙,硬要将繁锦布行抢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这么一来,我跟大哥就正式撕破脸了。” “你怕他?”他眉梢一挑,虽然这违背了他的计划,但他好奇她的想法。 她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我不是怕他,是不想我爹为难,手心手背都是肉,太难为他了。” “所以你想……”他好奇看着她。 她的眸子闪闪发亮,他知道她又有让人惊艳的想法。她总是知道自己的方向,总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我想创立繁锦贰馆,以销售布制品为经营的主线,完全不会影响到繁锦布行原本的经营。”她说:“其实繁锦布行一直以来都是方掌柜在打理,如果我拿下繁锦,那等于是冒犯了方掌柜。” 她续道:“繁锦布行主要的营业项目是买卖布疋,若我成立专卖成品的贰馆,无形之中也可以帮忙消化繁锦布行的布料,可说是一举两得。” 听了她这番话,他又一次感到惊讶。她年纪轻轻,做起事来却是面面俱到,甚至可说是八面玲珑,他完全不怀疑能够独当一面的她,已有打理一家商号的本事跟能耐。 “这事,我得回家跟我爹商量,请他答应让我挂牌。”她说。 “那是当然。”他眉心微微一蹙,笑问:“看着没有我可施力之处呀,你要我帮什么?” “当然有你可施力之处。”她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可爱得无以复加,“既然繁锦贰馆与繁锦布行没有直接的业务相关,也就是说……所有的资金都得自备,所以我……我需要你的钱。” 他一怔,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可真直接。” “我让你入股!”她说:“赚了钱,我们平分!” 他唇角一勾,语带促狭,“平分?你这间铺子从头到尾都是我出钱出力,你好意思?” “先平分,我再按月还你呀。”她说。 “你可算得真精。”他哼地一笑,眼底却是宠溺,“小狐狸。” “行吗?”她凑近他,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你答应吗?” “我能不答应吗?”他反问她。 发现他眼底的柔情,她心生欢喜,“那就这么说定了!” 语罢,她动作利索地帮他上好药,然后再让他坐起,取来纱布,一圈一圈给他缠上。 为了将纱布缠好,她的身体几乎贴在他身上。他文风不动地坐着,眼睑低垂,视线停留在她那颗于自己胸前晃来晃去的头…… 他们都没有说话,室里除了细微的沙沙声,就只有两人的呼息。屋里弥漫着一室的甜香温暖,让人有点晕陶陶地。 这么多年来,他的生活总是过得紧张、紧凑又紧绷,过去的伤痛冤魂不散的纠缠着他,不时入梦。 他早已忘了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幸福及温暖,也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拥有。可如今,他正沉浸在一种让人舒服得昏昏欲睡的幸福里。 是的,这是他遗忘了的幸福感觉及滋味。 突然,赵宇庆像条小狗似的在他胸前嗅闻着,他陡然回过神来,疑惑地看着她。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不解的问。 她注视着他,“你……有人味了。” 闻言,他板起脸。“你是在暗指……我以前是禽兽吗?” 她噗哧一笑,“你确实是有野兽的味道啊!” “什……”她这是拐着弯在骂他? “像是头……受伤的狼。”她直视着他,眼底没有戏谑,只有温情跟怜惜,“不管你面上多么淡定冷漠,我都可以感觉到你内心的动荡起伏,但是现在的你……彷佛伤口被抚平了。” 他一顿,沉默看着她,如果她父亲不是赵毓秀,那该有多好…… 他很清楚自己的心已经被她扣住,她亦然,尽管一开始他是为了复仇,她则是迫于无奈,可这段感情是结不出好果子的,总有一天要摊牌。 “我不是好人。”他面无表情,眼底充满怅憾,“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第七章 上门挑衅(2) 有了马镇方做后盾,赵宇庆放心大胆地回到娘家与父亲商量。 赵毓秀的身子已渐渐转好,也偶尔要几个较为信任的掌柜到府里呈报各家店铺行号的近况,他自方掌柜口中知道不少关于宇庆的事,十分惊讶。 一开始只觉得是因为马镇方在后面帮着,但在她返回娘家跟他提到挂牌之事并详细说明她的计划后,他便发现这个女儿比他以为可以仰赖的儿子还要有本事、有能耐。 他一口答应让她于东二街挂上繁锦贰馆的牌匾,正式营业。 就这样,赵宇庆开始了她自己的事业。 她以“业绩分红制度”鼓励底下的伙计及工班们为布行开拓客源,也就是他们可以在工作之余跑跑业务,若成功取得订单,便以订单总数的一成为奖金回馈。 除了卖布制成品,赵宇庆还开发所谓的材料包来贩卖。 她有这个想法是因为曾有位姑娘前来挑选荷包想送给心仪的男子,虽然她很想自己动手缝制,但因为赵宇庆的布制品都是由她设计打版,样式特别,版型制作上也有些困难,姑娘于是作罢。 赵宇庆为了满足这些有特殊需求的客人,于是开发了材料包,还可让客人挑选喜欢的布料。材料包一上市,便成了许多年轻女子抢购的商品。 她的作品设计成功地抓住了人们的喜好,以吉祥如意为发想,设计出各种名字及外观都有好意头的包款。例如柿柿如意手提袋、五福临门袋之类的款式,一放在架上便深获好评,抢购一空。 一个月的时间,繁锦贰馆已成了刺桐城的名店,客人也以女性居多。 这天午后,她在店里招呼两名买材料包的姑娘。这两位姑娘都是未出阁的姑娘,想给心上人缝制一只随身的袋子。 这个小型公事袋是她最近刚上架的,可以斜背亦可手提,十分新颖方便。 她正给两位姑娘解说之时,瞥见有两名女子款款步进店内。 其中一位紫衫姑娘实在长得太美了,教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秋英见客人来了,立刻上前招呼。 两位姑娘这儿瞧瞧,那儿看看,似乎还没有什么入眼之物。 过了一会儿,赵宇庆搞定两名客人,让柜台给她们结完账,她便过去接手。 “希望秋英没怠慢二位姑娘……”她说话的同时,一边观察着眼前的两位姑娘,她很快就确定她们是主仆关系。 “不,她介绍得很好。”貌美如花的紫衫姑娘嫣然一笑。 “不知二位姑娘想寻什么?”她问。 紫衫姑娘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这个。” 赵宇庆一眼就认出那只荷包,那是她亲手给马镇方缝的,仅此一个。 她心头一撼,有几秒钟的时间感觉自己吸不到气。 为什么她缝给马镇方的荷包会在这位姑娘手里?她是谁? “这是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男人送给我的礼物。”紫衫姑娘眼底满是喜悦,“听说繁锦贰馆这儿有卖材料,我也想亲手缝一个送他。” 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男人?这荷包是马镇方给她的?还是马镇方转送他人,那个“他人”才是她最重要的男人? 在她对马镇方动情之前,她是不会在意也不会纠结的,可现在,她很在乎,在乎得快不能呼吸了。 “大家都说赵老板你眼光独到,不如你帮我挑个色吧!”紫衫姑娘说道。 “承蒙姑娘不嫌弃。”她从不让情绪影响自己在工作上的表现,“不知那位爷儿对颜色有什么喜好或偏爱?在哪儿高就?性情偏静或动?” 紫衫姑娘淡淡一笑,那看似温和的脸上却有着一双隐含着侵略的冷眸。 “他是海商,喜欢靛蓝色,性情的话……”她想了一下,两只明媚动人的眸子笑视着她,“他是狼一般的男人。” 闻言,赵宇庆心头又是一震。她所形容的……不就是马镇方吗? “不知以赵老板之见,该帮我男人挑选什么样的布色及花样呢?” 迎上对方带着侵略的目光,赵宇庆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若这紫衫姑娘的男人就是马镇方,那么她应该知道马镇方是有妻室的,也绝对不会不知道马镇方的妻子如今便是繁锦贰馆的店老板。 马镇方何许人也,在这刺桐城里谁人不知晓他、不知晓他的妻子是谁。 假使这姑娘的男人真是马镇方,那么她今天便是侵门踏户来寻衅的。 她赵宇庆可是连狼都不怕的女人,岂会怕了这只狐狸? 目光一凝,她直视着紫衫姑娘,唇角勾起一抹沉静的微笑,“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见她神情一变,整个人更加精明干练起来,紫衫姑娘微微一怔。 但显然,这位也是见多了风浪的女子,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奴家无姓,名叫露湖,是逍遥楼的倌人。”她说。 赵宇庆恍然。原来这位美艳动人的姑娘就是跟马镇方相好的那位红倌露湖,也就是在她跟马镇方成亲那天与宴的姑娘之一。 马镇方不在府里的那些日子,都是在她那里留宿,都是跟她在一起,都是…… 赵宇庆暗自深吸一口气,沉淀着有点激动的情绪。 很快地,她冷静下来,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地道:“原来是露湖姑娘,我与官人成亲那晚,据说姑娘也是座上佳宾之一。” 她的反应教露湖一怔,有点惊疑地看着她。 过去总是隔三差五便到逍遥楼找她,甚至过夜留宿的马镇方,自从成亲后不只不曾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甚至也鲜少在她香闺里留宿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他听到他妻子出事那天,之后,他未再寻她。 这期间他是去过马交没错,但自马交回来也已月余,却一次都不曾到过逍遥楼,也不曾让人捎个口信来。 她虽是青楼女子,却也是有自尊的,自然不愿主动探问他的消息或是登门探访,可她心里憋屈不甘,她感觉得到马镇方的心已经被谁给攫住了。 这些时日,她听闻马镇方的妻子在东二街开了家店,做得有声有色。她所设计的那些布置品的花样款式,深受众家女子的喜爱,尤其是那丽妍袋,在逍遥楼里可说是十人之中便有七、八个买过。 马镇方娶她的时候,明明是那么的轻贱她,甚至在新婚之夜便丢下她夜宿逍遥楼。 谁都拴不住的狼,竟伏在这被视如货品般嫁到马家的女子罗裙之下? 这赵宇庆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又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能耐? 马镇方给不了她的心,为何终究给了这个曾经遭他低看、视如牛马般的女子? “夫人真是好厉害,居然面不改色。”露湖沉静一笑。 赵宇庆直视着她,“姑娘也不容易,居然侵门踏户寻上门来了。” 露湖心头一震,顿时哑然。 “这只荷包是我缝给官人的,如今却在姑娘手中,想必姑娘对我官人而言,有着某种价值跟地位。”她说。 闻言,露湖稍稍露出得意之情。 “不过……”赵宇庆紧接着又说:“官人过往是轻贱我的,我亲手缝的东西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贵重或珍惜之物,就算他随手送给街边的乞儿,我也不意外。” 露湖是聪明人,立刻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好个赵宇庆,居然拿她跟乞儿相比?看她年纪轻轻,还真不是个好拿捏的,话中夹枪带棍,就这么冷不防地倒打她一耙。 “马郎不是随随便便给了奴家的。”露湖故意在她面前称马镇方为马郎,以显示她跟马镇方的亲密,“当时我同马郎索得此物时,他可是思考了一会儿。” 马郎?真是刺耳。可赵宇庆七情不上面,依旧维持一贯的优雅冷静。 别开玩笑了!再怎样我可是正室大太太。她心里想着,战斗力瞬间飙高。 “他还思考了一会儿?”赵宇庆唇角一勾,“那想来当时我在他心里也不是没有位置的。” 露湖陡然一震,这才惊觉到自己已经露出败相,给了对方空子钻。 “就算是马郎在意之物,只要我开口了,他还是许了我。”她不能输,她可是在逍遥楼那种地方打了几年仗的女人,岂会输给这个养在深闺内院里、只会刺绣画画的千金小姐? 赵宇庆依旧维持着风度,脸上没有一丝的不悦,语气没有半点的急躁。 “我官人从商,从不做赔钱的生意。”她勾唇一笑,“想必姑娘对他,有着某种利用价值吧?” 这一耙可是狠狠地敲得露湖满头血了。 是,自马镇方成了她的入幕之宾后,她一直在帮马镇方探查他要的消息,他们是银货两讫的关系。虽然她从来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知道……她所打探到的事情对他而言,都是重要的。 她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可马镇方却从来不给她承诺、不给她希望,她能得到的就是当他过来的那段时间。他总要她不要奢求,要不到的东西就别要…… 到头来,她什么都不是。 还以为来到这儿能借着踩低赵宇庆而得到一丝的安慰,没想到反倒被赵宇庆给踩到泥淖里,灰头土脸,狼狈至极。 她真是小觑赵宇庆了。 “露湖姑娘今日寻来,应也不是为了要买什么,不知你是否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赵宇庆语气客气和缓却也意有所指。 露湖柳眉一蹙,羞愧又懊恼地说:“奴家真是小觑夫人了。”说着,她将荷包递给赵宇庆。 赵宇庆看着她手上的荷包,淡然一笑,然后直视着她,“姑娘还是留下吧,那是你的报酬,不是吗?” “什……”露湖陡地瞪大眼睛,羞恼出声,“夫人真是欺人太甚!” 赵宇庆笑意一敛,“露湖姑娘存心登门给我难堪,这是恶人先告状?” “你……”露湖顿时语塞。 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自门外走了进来,赵宇庆一瞥眼,发现竟是马镇方。 马镇方自露湖身后伸出手,一把拿走她手中的荷包。 露湖一惊,转头发现是他,脸色丕变,“马……马爷?” 马镇方看着手里那崭新的荷包,淡淡地道:“当初你说缺荷包使,我才给了你,如今看着你也没用,就还我吧!” 露湖浑身发抖,就连嘴唇都颤得厉害。她不只是怕,还觉得气怒。 马镇方脸上觑不出任何情绪,无惊亦无怒。他看着露湖的小婢女,“你家姑娘看着是乏了,赶紧陪她回去歇着吧。” 小婢女年纪虽轻,却是很懂得察言观色的。 “是。”她上前挽着露湖的手,“姑娘,咱们先回去歇着吧。” 露湖眼底迸射出不甘心的锐芒,却是敢怒不敢言,气恨地瞪了马镇方一眼,她便领着婢女离去了。 她们主仆俩前脚一走,赵宇庆便头也不回地往后面走去。 马镇方看在眼里,心里都明白。 一旁的文成低声说:“马爷还不赶紧去哄哄夫人?” 马镇方斜瞪他一记,一脸“你少多事”的表情,可一个转身便也跟了进去。 赵宇庆走进自己的房间,还没坐下,马镇方便跟在后头进来,还带上了门。 她故作无事地在桌前坐下,然后随手捞起桌上的几块布料装忙。 马镇方走过来,拉了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 他唇角悬着一抹笑,闲闲地问:“生气了?” 她瞧都不瞧他一眼,“生气什么?我忙着,没时间生气。” “没想到她会上门来吧?” 他真没想到露湖会到繁锦贰馆来找事,更让他意外的是宇庆的反应,她吃醋的样子……太惹人爱了。 是呀,他越来越无法自拔地爱着她了,可越是爱,他就越是害怕。 明明害怕,却还要去摘的果子……会是甜的?酸的?还是苦的? “我不知道她会来……”他解释一般的说。 “知道她会来,你又能怎样?”她抬起头,没好气地质问他。 她终究是按捺不住了,两只眼睛像是要喷火似的看着他。 “你要我怎样?”他兴味地一笑,“总不至于要我抽她一耳光吧?” “什……”她一时语塞。 “你不是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他问:“先前我经常在她那里留宿,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他知道他说这些话根本是火上添油,可他忍不住想对她使坏,瞧瞧她有多在意。 她用力丢下手里的布,气呼呼地道:“宠妾灭妻都已然是大忌,更何况她是一个外室,可以上门来找我碴吗?” “她不是外室。”他好整以暇地更正。 “若连外室都不是,还能如此猖狂嚣张,不就是你给的鸡毛!” 他微顿,两只眼睛定定地、弯弯地看着她,“你刚才还那么温良沉静,怎么转个身就变身夜叉了?” “你……”她就快七窍生烟了,他还说风凉话呢! “我已经许久不曾去过逍遥楼了。”他淡淡说了一句。 “你是想说你已经改过自新,不再流连在那些莺莺燕燕之中?”她气得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其实我根本不在意!横竖我就是你买来的,你轻贱我,大家都知道!” 听着,他浓眉一蹙,“现在还觉得我轻贱你?我岂不是太冤?” 被他这么一堵,她顿时无言以对。 也是,在他帮了她这么多忙之后,还给他按上这个罪名,那绝对是冤枉他了。 可是只要一想到露湖刚才说的那些话,她心里就沸腾。 “那你……你刚才总得说点什么或是做点什么的……”她就是不甘心,就是气结,“你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还那么体贴的说什么你家姑娘乏了,先陪她回去歇着……” 她表情丰富地学着他刚才说的话,然后瞋瞪着他。 “你都教训过她了,我还需要说什么吗?”他似笑非笑地反问。 “我……咦?”她陡地一怔,狐疑地看着他。 “你跟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说。 她秀眉一拧,“你……该不是一直在外面吧?” “也没一直,大概就是从你跟她说想来你当时在我心里也是有位置开始吧?”他眼底黠光一闪,“你都打得她满头血了,还需要我帮你?” “你就那么隔山观虎斗?”她霍地起身,绕过桌子,来到他面前,气呼呼地看着他,“看着两个女人为你唇枪舌剑,你很得意吧?瞧你笑得一脸灿烂……” “我笑是因为……”他黑眸一凝,“你吃醋。” 闻言,她羞恼地反驳,“我不是吃醋!” “那么是吃了炮?”他促狭地说。 看他那张笑得可恶却又好看的脸,她涨红着脸,忍不住抡起粉拳向他袭去,手未打中目标,已教他在半空中拦截。 他攫住她的手,她本能地想挣开,一个重心不稳,一坐在他腿上,像是落网的鱼般逃不掉了。 他劲臂一箍,自她身后环住了她。她惊羞得满脸通红,整个人从头到脚轰地一声发烫。 有一瞬,她的脑子不能思考,只有一片甜香的雾蒙蒙。 “你要的,我都给你了。”他将唇贴近她的耳边,“我要的,你还没给我。”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着磁性。她不由得身子一抖,浑身上下开始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酥麻。 “我可没忘,也不是不想,只是每天看见你忙得晕头转向,这才暂且放过你……” 自他从马交回到刺桐之后,他们就一直同处一室。 这一个多月来,他当然不只一次表示想对她动手动脚,进行夫妻间交流的意思。他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心思,但在她未同意前,他还是压抑着保持君子风度。 其实她没有不想给,只是他之前受了重伤,她认为他不宜从事激烈运动而婉拒他。 等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却又碰上她店里事忙,每天回到家都是累得沐浴洗漱后,头一沾到枕头就呼呼大睡…… 说来,他们成亲都大半年了,虽然她还是常常感觉得到他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墙,但她发现……就算她偶尔翻过墙闹腾他,他也不气不恼了。 而她呢,一开始只是认命背锅,没想到却渐渐被他那特殊的气质给吸引,甚至不自觉地对他产生了情愫及渴望…… 这半年里,他们之间真的起了很大的变化呢,但,他爱她了吗?他从来没给过她任何确切的答案…… 她默默地抓住他环抱自己的手,感觉到他那强而有力的双手微微地颤了一下。 “我随时都可以给你……但,你爱我了吗?” 马镇方心头一震,却依然不语。 “我希望你是爱我的。”她说:“因为我已经找不到任何你不爱我的理由。” “重要吗?”他终于开口,却是无情无绪地,“你我都已经拜堂成亲,爱或不爱重要吗?” “当然重要。”她的语气听来有点任性,“没有爱,就像是买卖了,虽然我知道一开始也只是买卖,但是……” 话未说完,马镇方将她整个人往侧边转,一手扣住她的颈后,一手捧着她的脸,然后毫无预警地吻住她的唇。 她先是吓得瞪大眼睛,但只消一会儿,便沉陷在他温柔的攻势里。 他从来没对她说过爱,可是此时此刻,她在他的吻里感受到真真切切的爱。 他还在挣扎什么呢?他心里的那扇门、那道墙、那个魔……总有一天她要移除它们。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开了她,小房间里弥漫着甜腻的气息,熏得她满脸娇羞通红…… “所以你跟她已经有段时间没见面了?也没……碰她?”她疑怯地问,眼底有着醋意。 “其实我在外过夜时,不见得都在逍遥楼,就算是,也没碰过露湖或任何一个女子。”他说。 她噘着嘴,“谁信啊?” “难道要我指天起誓?”他勾唇一笑,“露湖是逍遥楼的头牌,接触的客人非富即贵,我收拢她是需要她帮我打探一些消息。” “咦?”她一怔,“她是你的细作?” “也不算。”他说。 “可我看着……她对你不只是那样……”她盯着他,“你这样不是很伤她的心吗?” “一开始就告诉她不能要,我也给了足够的报酬,是再单纯不过的买卖关系。” 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她是没什么好纠结的。她很清楚自己身处在什么样的境地里,二十一世纪的那套标准在这里并不适用。 “不说她了。”他结束了关于露湖的话题,从腰间拿出几张对折的单子交给她。 她一脸狐疑地看着他,然后将单子摊开一看。 “书袋两百只、柿柿如意包两百个、丽妍袋三百……”她陡地瞪大眼睛,“这是订单吗?” 他点头,“几位来自西北及东北的客商下的订单。” “你……你帮我拉客户?”她难以置信。 他勾唇一笑,“不是帮你,是为了我自己。你生意不好,怎么还我钱?我是商人,可不做血本无归的生意。” 赵宇庆感动得眼眶泛着泪光,两片唇瓣拉成欢喜的弧线。 “你这人也挺容易打发,刚才还因为露湖而气得七窍生烟呢!”他语带促狭,“听见有钱赚,眼睛亮了,嘴巴也咧开了?” 她对于他的嘲笑不以为意,伸出双臂便紧紧地勾抱住他的脖子,然后献上自己热情又感激的一吻。 她的主动总让他露出惊羞的神情,总暖着他的心,但只要一想到马赵两家的恩怨,他又…… 半年有余了,他若想要她,岂有要不到的道理? 那么,为何至今他还压抑着不曾占有过她? 看着眼前这么眼睛泛着泪光,边哭边笑的小傻瓜,他明白了—— 他舍不得。 他珍惜着她,他不愿意伤害她。她说她已经爱上他,她说她……希望他也爱她。 他爱她,但还无法毫无罣碍的爱她、拥有她。 至少,目前还办不到。有些事,他得弄得更清楚、更明白,不余半点遗憾…… 为什么那个人回到刺桐至今,还不曾探访过赵毓秀? 是因为他们一点干系都没有?还是因为牵连甚深,反倒特别的谨慎? 第八章 宴席中的试探(1) 总兵府。 书斋里,胡知恩看着刺桐会馆差人送来的八月会邀帖,神情严肃。 虽然因为母亲病重及病故的关系,他延迟至今才走马上任,但在这之前,他早已暗中查访在这刺桐城晦暗角落里曾经发生以及正在发生的种种污糟之事。 前任总兵杜宸借职务之便发灾难财,以官家之名义明里暗里收购着粮食,不顾百姓社稷之苦、哄抬价格,谋取暴利。 除此,杜宸还卖官,那些商户若想子弟有个一官半职,向他奉上银钱便可买得有名无权的闲官。 此人争民之利,以为可只手遮天,没想到却被告发,贪贿之事浮上台面,遭到弹劾查办后,他遭去职并没收田产家宅,大快人心。 然而杜宸底下,都司二员、千总三员、把总四员、外委千总三员、外委把总五员……拉起来可是一串长长的炮仗,可却有那么几个人至今平安无事,顺利月兑身。 这些人之中,他最为在意的便是把总之一─高滨松。 高滨松是浦城人,十年前在总兵陈鑫任内便担任把总一职。此人长袖善舞,交游广阔,与刺桐会馆几位在刺桐城里能跟官家说上话的大老爷交情不浅。 知情人士皆知,他虽只是一员把总,却是杜宸之股肱,经常可以左右杜宸的决策,亦常担任杜宸的代理人,负责官商之间的交流跟斡旋,想必他从中也能得到不少的好处。 然而在杜宸遭到弹劾之前,他突然告病返乡休养,更在清算时逃过一劫,如今又在代理总兵任内复职,依旧位居把总。 自己到任十日,并未在人事之上做太多的异动,如今身边是敌是友,是正是邪,还不明朗,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文风不动。 身边能信任的都是他自己带过来的老部属,虽不多,但也足矣。 “大人,八月会乃是刺桐会馆三宴之一,您会赴宴吧?”说话的是刺桐新上任的都司许天龙。 许天龙跟了他六年,两人曾一起经历过生死劫难,是彼此都可将生命交托在对方手中的至交。 “当然。”他将邀帖收起,搁在案上,“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总得会会这些人。” “这刺桐看着明亮,实则混沌,是是非之地。”许天龙感慨不已,“大人每回总是接到烫手山芋。” 胡知恩却神情轻松,“我苦读为官,为的不就是兴利除弊,为百姓社稷谋福?若怯战,如何对得起含辛茹苦栽培我的寡母?” 许天龙蹙眉笑叹,“我只是不舍大人罢了。” 胡知恩眼底有着正气,“江湖未尽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甘之如饴便也不觉憋屈。” “可大人为了百姓社稷,至今已三十有五仍未成家立室……”许天龙一叹,“属下都已儿女成群,大人却仍是孤家寡人……” 胡知恩开朗一笑,“汝儿如吾儿啊!” 许天龙蹙眉苦笑出声,“蒙大人抬爱,属下固然欢喜,但还是希望大人可早日成亲,繁衍子息。” 胡知恩一派悠闲,转移话题,“咱们谈正事,这都聊到哪儿去了?对了……我让你查的那件事如何了?” 许天龙神情一凝,“大人指的是万海号的马镇方?” “嗯。”胡知恩神情严肃,“这刺桐会馆的要员,我也都模了八九分,唯独这个马镇方……” “大人,这个马镇方精明强干,入刺桐以来,左手翻云,右手覆雨,实非泛泛之辈。”许天龙说起马镇方,眼底流露出的竟也有几许赞赏,“一年前倭盗猖獗,许多小商号都撑不下去,他趁机并吞了不少商家,但却没有人因为这样而影响生计。” “噢?”胡知恩微顿,疑惑地看向许天龙。 “那些被他并吞的商家店东当然对他多有怨言,甚至认为他趁火打劫,但底下的伙计却是对他十分感佩。” 他续道:“我暗中查访过那些伙计,他们都说先前的店东及老板经常寻机克扣他们的薪饷,可自从马镇方接手后,却对他们相当宽待大方,家中若有子女因家贫而无法求学,他还贴补束修。” 听着,胡知恩若有所思地道:“可此人来历成谜,总觉得有几分可疑……” “还有件事……”许天龙忽而想起一事,一脸疑惑地开口,“我在石狮塘打听到一两个月前,有艘葡籍商船在铜山外海遭到私掠船攻击,当时有艘设籍刺桐的中型商船经过,出手为葡籍商船解围,还弄沉了两艘私掠船……” 这事引起胡知恩的兴趣,“接着说。” “随后我便去调了那之前一个月的放关及出入埠的名单,发现万海的浦安号在那之前曾出关前往马交,之后便是沿着铜山外海返航。” 许天龙接着又说:“我查问石狮塘的几个工团,有人说浦安号返航时带了一些七岁到十四岁上下的孩子回来……” 闻言,胡知恩神情一凝。 “我大胆猜测,当日在铜山外海击退私掠船的便是浦安号,那些孩子可能是他从私掠船上救下来的。”许天龙道。 “若然,此事为何不曾传扬开来?”胡知恩疑惑不解,“人命关天的事,正可显马镇方之名,为何他……” “这个……属下也不可得知。”许天龙撇了撇嘴,“不过这也只是属下的猜测。” “你说他去了马交?可知道做什么?见了何人?” “这个属下还未查获。” “嗯。”胡知恩沉吟片刻,“接着查,这八月会上……我得会他一会。” 江海楼,刺桐会馆八月会。 刺桐会馆在江海楼席开五十桌,一张席面计四十两,用的全是江海楼最好的食材及水酒。两千两的席面,马镇方的万海号便包了一半,出手阔绰大方。 宴上,所有刺桐城上得了台面的商贾及官员都到场了,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刚刚走马上任的总兵胡知恩。 胡知恩贫寒出身,行事淡定,荣辱不惊。他为官清廉公明,在任上深受百姓爱戴。 他的恩师为当今朝堂上说得上话的户部大臣,以他贤明持重、文武兼通向圣上保荐。 圣上遂下旨,将他派往刺桐以导正先前官员贪贿,并与商贾勾串、夺民之利的不良风气。 席上,胡知恩身边坐着的便是高滨松,高滨松深耕刺桐十来年,这些大老爷们个个与他相熟,便由着高滨松一个个为胡知恩介绍着。 胡知恩是新人,大家仍未模熟他,自然是行礼如仪,谨言慎行。 一旁看着高滨松与同席的几位大老爷们欢声笑语,谈话的内容包罗万象,就连对方家里的母狗生了八条狗崽子,高滨松都知道,由此可见,高滨松人面多广。 杜宸倒台了,但显然高滨松在刺桐的影响力还是有的,他的亲妹妹嫁给龙溪的谢家,几年前,谢家举家迁往刺桐后便在他的帮忙下开设永新造船,因他之故,还顺利承揽官船的制造。 谢家有这个大舅爷帮衬着,在造船事业上顺风顺水,还跟经营刺桐大商号庆隆记的赵家结了亲。不过就在几个月前,马镇方横刀夺爱,抢了赵家的女儿…… 不知为何,胡知恩总觉得这里面有张看不见的网。 “胡大人,”永新造船的谢老爷及其长子谢明礼来到旁边,恭谨地向胡知恩敬酒,“草民与犬子敬大人一杯,预祝大人官运亨通,扶摇直上。” “本官不胜酒力,就以茶代酒了。”胡知恩举起杯盏回敬。 “胡大人,”谢明礼涎着笑意,一脸示好,“刺桐官府旷了半年有余,百废待举,前任总兵任内汰换了多艘官船,本要补足,却因为那件事而作罢,可官船遇缺,危及的是我朝海域安危,如今大人走马上任,可否优先处理此事?” 胡知恩未说话,一旁的高滨松便道:“明礼,今天是把酒言欢的日子,为何拿此事坏了大人的兴头?” “甥儿只是忧心我方船只在海上的安危……” “是呀,大人。”谢老爷紧接着说道:“先前承揽官船制作的便是敝号,大人只要一声令下,人手跟材料都能立刻到位,估计年后就能交船。” 胡知恩淡淡一笑,不疾不徐地搁下杯盏,“如今库银不足,本官会向上呈报,盼上头能尽速拨银。” 这谢家父子可真是沉不住气,第一次见面就急着跟他提此事。 谢家能在杜宸任内承揽此官案,还不是因为有个大舅爷在背后施力。 “大人,”一旁的高滨松拱手一揖,歉然地说:“小人的妹婿及外甥也是因为忧心海疆遭到侵扰,这才急着与大人商讨此事,若有冒犯,小人愿代受过。” “高把总言重。”胡知恩释怀一笑,“这本是当务之急,本官自当处理。” 高滨松恭谨地继续道:“大人英明,实是刺桐之福。”说着,他跟谢家父子使了眼色,要他们回座。 谢家父子回座,还没沾到椅子,外面便传来些微的骚动。 “好像是万海号的马爷来了……”有人说道。 霎时,胡知恩及高滨松都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引颈朝外面望去。 酒席都吃了一半,也认了大半席面的人……他,终于出现了。 “草民来迟,自罚三杯。” 一入席,马镇方落落大方地取起桌上的杯盏向胡知恩敬酒,一饮便是三杯。 胡知恩看着眼前那有着高大强健的身形,英气勃发,浑身上下散发出强者气质的马镇方,不自觉地暗自倒抽了一口气。 这人一点都不像商贾,反倒像极了布军作战的大将。 若说此人能在海上击退凶狠残暴的海盗与私掠船,他可一点都不怀疑。 此刻,坐在旁边的高滨松也正打量着马镇方。 他从未见过马镇方,可对马镇方却有一种奇怪的似曾相识感觉。 这个在他离开刺桐时叱吒风云,还抢走他甥儿准媳妇的男人,终于在他面前现身了。 如此人物,可真不是他那个甥儿能比拟。但,这号人物为何非要赵家女儿不可? 说来,那赵家女儿本来是与马斌之子马安海订亲的,后来…… 突然,他的背脊像是触电般的麻了一下,教他不觉一震。 他看着马镇方思索着——他也姓马,难道……不,怎么可能? 那晚烧了马家的宅子,将近二十口人全葬身火海,唯独马安海逃出,可当晚马安海便让他送上那艘再无归期的黑船…… 不可能的!这人高大健硕,五官英伟粗犷,不可能是那个长相斯文、身形清瘦的孩子,那孩子早该死在海上。 “久闻马老板大名,今日得见,果真非凡。”胡知恩说的客套话其实也是事实。 “草民何德何能,受大人如此盛赞。”马镇方说完,转而看着高滨松,“这位是几位大老爷们经常提起的把总高大人吧?” 突然被点了名,高滨松心头不觉一颤。他也是见多识广、历经风浪的人,却在马镇方这后生晚辈面前莫名地……缩了。 “草民马镇方,还请大人往后多多关照。”他取起一旁文成刚帮他注满的杯盏,“先干为敬。”说着,他仰头便饮下白酒。 胡知恩跟高滨松不只难以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也无法不注意到他的随从。 那是个有着异族特征的年轻人,刺桐自古以来便常有异族进出,甚至还有供他们长住的番坊。但将异族人带在身边当贴身近侍的,却从不得见。 “我先前回乡养病,一回来便听闻不少关于马老板的事,如今一见,果真是卓尔不群、英姿焕发……”高滨松摇头笑叹,“我的甥儿明洁真是输得不冤。” 马镇方唇角一勾,不卑不亢,“把总大人过夸了,草民不才,不过是多了点臭钱罢了。” 马镇方这话听来是自嘲自贬,但损的却是谢家跟赵家。 他只有臭钱,可却是这臭钱打败了谢家,抢来赵家的女儿,谢赵两家纵有他高滨松在后面,也敌不过他的银弹。 “马老板这玩笑挺有趣的……”高滨松有点尴尬。 “草民再认真不过了。”马镇方说着,又示意文成帮他注满酒杯,他举起杯盏,“草民横刀夺爱,多有得罪,再罚一杯。”说罢,他又仰头饮下一杯。 席上,大家偷偷交换着眼神,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搁下杯盏,马镇方拱手一揖,“草民家里还有一点要事,先行告退。”说罢,他转身便走。 此举令在场所有人错愕,胡知恩的随从庄敦平随即怒斥,“大胆,你说来就来,要走便走,把大人当什么了?” 马镇方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气定神闲地开口,“听闻前任总兵杜宸平素里最爱耍官威,草民还以为胡大人不同。” 此话一出,众人都瞪着眼睛,难以置信。 胡知恩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撇唇一笑,“马老板家里有事,就不勉强了。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马镇方深深一笑,转身而去。 虽然赵宇庆随着马镇方到江海楼来参加八月会,可女眷开席的地方跟男人分属两处。男人说话的地方,女人进不去。 于是在前面跟马镇方暂时分开后,她跟玉桂便在江海楼的伙计引路下来到内院,那儿席面开了十桌,此时正闹哄哄地。 她跟马镇方来得晚,酒席都吃一半了。 走进院里,看着满院子不认识的人,她根本不知要往何处去。 此时,有人唤了她,正是她的嫂子江挺秀。 “小姑子?”酒席都吃一半了,江挺秀没想到她还会来。 对于这个嫁到马家后就像转了性,整个人飞扬跋扈起来的小姑子,江挺秀可有意见了。 先前赵宇庆向公爹要求挂牌后,生意做得风风火火,十分出色,也因此这些时日以来,赵宇佐的日子便过得窝囊极了。 听着公爹三天两头,晨昏定省时就叨念着她的丈夫不长进,比不上出嫁的女儿,她听着都快冒火了,可身为媳妇,她的憋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吞。 江挺秀是个表里不一且小鼻子小眼睛的人,表面上温良娴淑,却会行那暗里补刀之事。 找着机会,她上前一把勾住赵宇庆的手,便将她往席上带。 “瞧瞧谁来了!”江町秀向同席的几位商户女眷们嚷着。 “唉呀,是马夫人呀!”跟江挺秀同席的都是平素里与她有往来,能互相吐苦水或是道人长短的商户女眷。 “可不是?”江挺秀拉赵宇庆坐下,“如今我们赵家最得意的就是这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小姐了。” “你这话说得真没错。”穿绦红色衫裙的妇人笑视着赵宇庆,“马夫人如今有着丈夫倚仗,开的那家繁锦贰馆可是咱刺桐的名店了。” “都说是最得意的了,你们说……哪个女人能自己开店当老板呢?若不是嫁得好,那可真是办不到。”紫衫妇人搭腔。 “所以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罗!”江挺秀拉着宇庆的手,“想当初我夫君也是千想万想,才与谢家退了亲,将小姑子嫁到马家……”说着,她一脸委屈,“当时我跟夫君可冤了,所有人都不谅解、都嘲讽着我们,殊不知我跟夫君可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小姑子能高嫁。” “唉呀,赵夫人,你们夫妻俩可真是用心良苦了。” 江挺秀一叹,“我们的苦,谁又知道呢?”话落,她瞥着一旁至今仍未开口的赵宇庆。 “小姑子怪罪我夫君擅自为她做主,还以为我们是贪了马家的钱才毁的婚,一直无法释怀呢!” “什……”紫衫妇人一副替江挺秀抱屈的模样,对赵宇庆道:“我说马夫人,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赵宇庆微微瞪大眼睛看着她,脸上是“嗄?你在讲什么屁话?”的表情。 这种家务事,她真没想到江挺秀会拿来当宴上的谈资,看来江挺秀根本是存心加故意。 好呀!她赵宇庆可不是省油的灯,她们尽管放马过来。 第八章 宴席中的试探(2) “马夫人,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但总是娘家滋养着你,才让你有今时今日呀!有机会有能力,应该给娘家帮衬,怎么……” 绦红衫裙的妇人话未说完,赵宇庆突然大力一拍桌子,面前的杯盏都震了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她神情倨傲,眼神冷厉地扫了所有人一眼,然后唇角慢慢地扬起一抹又美又傲的笑意。 “各位夫人小姐应该都清楚我赵家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吧?”她慢条斯理地说着,“刚下水的新船烧了,来往的客商忙着兑款,各家分行的现银几乎散尽,伙计们又怕领不到工资而闹腾,家父就这么病倒了,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一个惨字了得?” 她说话的时候,席上鸦雀无声,人人都被她震慑住了。 “大哥大嫂为了拯救赵家,将我『卖』给了马家。”她特意强调了“卖”字,“既说是卖,又哪来的盼我高嫁?当时的我犹如被买卖的牲畜,根本不是个新嫁娘。” 她这番话教江挺秀脸色难看,几度想说话反驳,却又让她一个斜眼瞪了回去。 “为了我爹,我虽然不愿,也还是嫁了。可成亲那天,我受的是什么屈辱,应该没有人不知晓吧?” 她自行倒了一杯茶喝下,润了润喉咙,续道:“初时,我在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的陪嫁婢女最是清楚,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有今时今日,怎么如今都成了大哥大嫂的功劳?” 几名商户女眷嗯嗯啊啊地,一时也说不上话,只是面露尴尬之情,你看我,我瞄你,没再多说什么。 江挺秀被当场下了脸面,终究忍不住了。“小姑子,你这话说得……” “大嫂。”赵宇庆冷冷地打断了她,“做人不要贪心,里子面子都要,你这就叫什么……”她故作思索状,“喔!话是粗俗了点,但挺合适的。”她挑了挑眉,不客气地道:“当婊子还要立贞节牌坊。” 此话一出,全场譁然,江挺秀的脸唰地一白,因为羞愤而全身发抖。 “你、你……”江挺秀指着她的脸,手颤抖不已,下一瞬,她便捂嘴啜泣起来,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院里的女眷、嬷嬷跟丫鬟们议论纷纷,那眼光像是几百支箭般射向江挺秀,明明是欺负人的,现在倒是委屈得跟小媳妇似的。 赵宇庆见状,轻轻地哼笑了一声,起身便要离座。 “别走!”绦红衫裙的妇人喝住了她,“你懂伦常尊卑吗?那可是你嫂子,你说她是什么来着?” “这位夫人,这是家务事,你一个外人就别多事了。”赵宇庆火力全开。 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是她们欺人在先,还不准她反击吗? “你说什么?你这是仗着有马老板在后面给你撑腰是不?”绦红衫裙妇人站起身来,叉着腰,鼻孔朝天,两颊气鼓鼓地。 她的模样让赵宇庆想到了《九品芝麻官》里的烈火女乃女乃,差点就笑了出来。 “丈夫为天,我就是靠他撑腰,夫人这是羡慕嫉妒恨吗?”意识到自己如此机锋百出,她还真有点讶异,过去没有对手、没有场面让她发挥,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吵架王呢! 突然,所有人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往她身后的某处。 她意识到她们看见了谁,正想转头去看,一双大手便落在她腰上。 “给你撑腰的来了。”马镇方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抬头挺胸地看着眼前的所有人。 “卓夫人,”马镇方脸上瞧不出喜怒,只是眸光冷厉看着那绦红衫裙的妇人,“我娘子冒犯你了?” 绦红衫裙的妇人是卓记佛具香纸店卓老爷家的大太太,平时在家里便是个嚣张跋扈的,刚才彷佛能从鼻孔里喷火的她,此时在马镇方面前,那火便灭了。 “呃,不是……没有……”她吞吞吐吐,一脸惊惶。 这时,赵宇庆发现一旁本来还在装可怜,哭得稀里哗啦的江挺秀也没声音了。 她忍不住地想笑,马镇方就像阎王爷一样,人见人怕,果然不负他“刺桐之鬼”的美名。 “既然我娘子未冒犯你,你何不好好地享用你面前的佳肴美馔?”他笑笑说着,却让人心底发寒。 卓夫人嗫嚅着,不自觉缩了缩身躯,默默坐了回去,拿起桌上的碗筷,慢动作地夹了一块糖醋黄鱼往嘴里送。 “走吧。”马镇方单手扣着赵宇庆的腰,将她带了出去。 他们一路往江海楼外走去,她兴高采烈地说:“你刚才好威风!” 他展眉一笑,“你不是更威风,气得她们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咦?”她讶异开口,“你有听见我跟她们吵架吗?” 跟在身后的文成一笑,“夫人,我跟马爷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夫人简直神勇无敌。” 她微微噘起了嘴,佯怒道:“别人欺负我,你不进来解救我,居然在外面听戏?” 他语气轻松地回道:“你还需要我解救?瞧瞧那几个哭的哭,气的气,一个个被你打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我嫂子那是假哭,装可怜罢了。至于那个烈火女乃女乃……” “谁是烈火女乃女乃?”他问。 “就那个卓夫人啊!”她噘了一下嘴,“她不过仗着自己年纪大了点,就想道德勒索我,门都没有,我连窗都封了!” 说着,她有点激动地比手划脚,逗得玉桂跟文成都忍不住笑了。 马镇方用自己没发觉的宠溺眼神注视着她,什么都没说地,只伸手划了她鼻尖一下。 他那亲昵的小动作教她羞红了脸,胸口一阵热。 “马老板,请留步。”突然在他们身后传来高滨松的声音。 马镇方嘴角微微地勾起一抹莫测高深的笑容,他缓缓转过身,神态自若地看着高滨松。 “能否耽误你一点时间?”高滨松客气地问。 马镇方颔首,转头吩咐文成,“先让马车送夫人回府。” 文成点了头,转身便陪着赵宇庆离开了。 不知怎地,赵宇庆有种不安的感觉,临去还回头看了他们几眼。 “文成,那个人是谁?”她低声问。 “把总高滨松大人。”文成说。 赵宇庆皱了皱眉,想了一下。高滨松?她记得这个名字,他是谢明洁的亲舅舅。 她没见过他,但对于他的名字跟头衔却一点都不陌生。糟糕,他该不是为了马镇方抢亲之事来找麻烦的吧? “没事吧?”她忧心地问:“他是不是要……” 文成抿唇一笑,“夫人放心,没事的。” “把总大人有事找草民?”马镇方唇角悬着一抹笑。 “也没什么事。”高滨松向来是个老谋深算、沉得住气的人,可刚才跟马镇方那短暂的谈话后,他竟莫名感到焦躁。 “老夫离开刺桐多时,一回来便听所有人在谈论着马老板,还给马老板取了个称号……” “就是个混名罢了。”马镇方说。 “老夫在总兵府担任把总也十年余了,为了职务上的便宜,跟刺桐城里大大小小的商户都有往来及认识,所以想跟马老板认识认识。”高滨松客气地说:“还希望马老板不嫌弃。” “大人这话可折煞草民了。”马镇方撇唇一笑,“将来草民的买卖跟生意还盼大人多多关照,给个方便。” “马老板言重。”高滨松一揖,“马老板手底下的店铺商号数十家,种类繁杂、包罗万象,据说也经常往返东洋及南蛮各地,想必人脉跟金流都是四通八达的。” “近两年来,朝廷政策趋向于闭锁,目前刺桐虽然还是开放着,但动向不明,草民等海商只得往内陆发展,这不是把货都卖到西边跟东北去了。” “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朝廷确实趋于保守。”高滨松语带暗示,“但若马老板是自己人,也是能行不少方便的。” 马镇方语带感谢,“那草民就先谢过大人了,从今往后还希望大人多多照顾。” “好说。”高滨松道:“有道是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 “朋友不能靠。”他幽幽一笑,“有些朋友是会让人家破人亡的。” 迎上他那幽深的眸光,高滨松心头微撼。 “还是亲人好……”马镇方目光一凝地直视着他,“表舅。” 闻言,高滨松陡地一震,惊疑地看着他。“什……” “表舅认不得我了?”他眼中带愁,语带忧伤。 高滨松的脑袋有瞬间的空白,好一会儿都回不过神来。 “也是。”马镇方蹙眉苦笑出声,“那年表舅匆匆将我送上了船,转眼已过了十六个年头。” 高滨松倏地瞪大眼睛,像是看见鬼魂出现在自己眼前一般。 是!那合该是不在的人,如今怎会……他不自觉地倒抽一口气,感觉到自己浑身抽搐着。 “你、你是……安海?”他难以置信地失声叫道。 “表舅,是我没错。”马镇方看着他那见鬼般的表情,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高滨松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直到他意识到自己不该是这样的反应,马上反应过来。 “老天爷啊!”他趋前一把抓住马镇方的胳膊,激动地看着他,“你……你这么大了?送你上船后的几年,表舅一直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却都一无所获,表舅还以为你……以为你……”说着,他眼角蹦出了泪花。 “全赖爹娘保佑。”马镇方说:“爹娘必然是希望我回来替他们报仇。” 高滨松心头一震,像是被扎了一针似的,“报仇?你是说……” “表舅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把赵家的女儿抢来?”马镇方冷然一笑,“不只是赵家的女儿,我还要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让赵毓秀付出惨痛代价!” 高滨松听着他这番话,脸上的表情稍稍放松,甚至偷偷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一定吃了不少苦吧?”高滨松说着,一脸歉疚,“请原谅当初表舅没能力保护你,只能忍痛将你送走……” 马镇方淡淡一笑,“表舅不必自责,我很幸运。” “幸运?”当初他将马安海送上的可是有去无回、再无归期的黑船。 “当初表舅给我搭上的竟是一艘奴隶黑船,那船上有许多从各地被掳走的童奴,那些船员们对我们很糟糕,拳脚相向或是甩鞭子,都是家常便饭……” 高滨松胸口一闷,“这、这事……表舅一点都不知情,那船东不是这么说的……” 马镇方轻笑一记,“我知道表舅绝不会害我,幸运的是一个月后,船触礁沉了,好多人都不知去向,我抱着一块木板在海上载浮载沉,最后被一艘经过的葡籍商船救起。” “是吗?”高滨松深吸了一口气,“那真是老天爷保佑了。” “不,是我爹娘。”他说:“我在海上飘流时又饿又渴,几度都快失去活下去的意志,有天晚上爹娘出现在我梦里,要我坚强活下去,为他们报仇雪恨……” 听着他这些话,高滨松面部肌肉在隐隐抽搐着,眼底有着藏不住的恐惧,被他勉力压下。 “救起我的那位席瓦尔先生将我留在他身边学习海务及经商,带着我南征北讨。”他续道:“他跟表舅一样,都是我的恩人。” “不……我、我这哪算是什么恩人?”高滨松眼眶一红,“这么多年来,我也无力为你及你爹娘做什么,我在刺桐没人没钱,无权无势,反倒是赵家风生水起,成了一方富贾,叱吒刺桐十数年……” 马镇方神情平静,“想必表舅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可不是。”高滨松叹了一口气,“你娘与我虽是远房表姊弟,却待我如同亲生兄弟,我心心念念想着的就是为她报仇……我离开刺桐南北奔波,总算有了一点家底,便易名回到刺桐,费了好一番功夫当上把总一职,想的就是在这个位置上能给你爹娘报仇,也能因职务之便查访你的下落……” “表舅真是有心了。” “只可惜赵毓秀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始终碰他不得,于是才会从中牵线,想办法让我外甥明洁与赵家的女儿结亲。”高滨松蹙眉苦笑,“知道赵家女儿被抢走时,我还很懊恼呢!没想到竟是你……” “我不会饶过害得我马家家破人亡的人。”马镇方咬牙切齿,“绝对不会!” “安海,你放心。”高滨松抓着他的胳膊,眼神坚定,“表舅会穷一己之力帮你的。” 马镇方颔首,“谢谢表舅,我爹娘在天之灵,一定会很高兴的。” 高滨松点点头,忽又疑惑地问:“不过你娶赵家女儿应是为了报仇吧?怎么刚才看着觉得你们挺恩爱的,你还帮她开了店不是?” 马镇方脸上露出一抹冷笑,“人生最痛苦之事,莫过于曾经拥有。现在她得到的越多,将来就会越痛苦。” 高滨松听着,了然一笑。 第九章 终于洞房花烛夜(1) 昏暗且弥漫着各种臭味的船舱里,几名十岁出头的孩子们正在刷地。 一名喝得醉醺醺的船员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不意踢翻了水桶,脏水漫了一地,湿了船员的鞋。 “你这蠢货!”船员一脚踢飞那跪着刷地的孩子——阿良。 瘦弱的阿良被踢飞,撞到一只箱子才停住,疼得抱着肚子直发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给我爬过来!”船员凶恶吼着,“把老子的鞋舌忝干净!” 见阿良动也不动,蜷缩在那儿,船员气冲冲地跑过去,朝着他瘦小的身躯一阵狂踢。 孩子们害怕地看着这一切,没人敢发出声音。 在这艘黑船上,他们都是可能看不见明天太阳的童奴,每个人都得学着自求多福。 孩子们蜷缩在一起,脸上布满恐惧,他们紧紧捱着,像是冬夜里取暖的沟鼠。 其中一个孩子约莫十岁左右,身形清瘦,但比同龄的孩子都高些。他神情坚毅,勇敢地看着眼前正发生的惨案,已几乎按捺不住地想挺身而出。 见状,旁边另一个皮肤黝黑的孩子拉住他,低声道:“安海,不要。” 马安海握紧拳头,神情挣扎,这是地狱,犹如恶梦,但这不是恶梦,恶梦会醒,这地狱却是无边无际。 “安海,你先离开避难,等事情过了,表舅会接你回来的。” 就这样,他被表舅高福生塞进一个酱缸里,送上了船。 没想到他却从一个地狱跌进了另一个地狱,表舅让他上的船竟是艘黑船,船上有许多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男女都有。长得漂亮的女孩被如牲畜般卖了,长得一般的则成了无良船员们泄欲的工具。 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有些孩子就这样被折腾死了,或是伤了病了。他们将死掉的孩子随意扔下海,那些奄奄一息的则被丢在甲板上自生自灭,不给水也不给食物,直到他们断气。 为了活下去,他拼命地勤快做事,然而即便如此,船员只要稍有不快,就随意拿他们当沙包打,不是用极其低俗的话语谩骂,便是拳打脚踢,暴力相向。 夜里,船舱不时传来啜泣声,船员们若没了女孩可狎戏,就开始动起歪脑筋,侵犯那些看来特别秀气清瘦的男孩——阿良便是其中之一。 他们总得互相鼓励打气,才能有活下去的勇气。 这时,船员像拎小鸡般将阿良提了起来,接着再用力抛下,阿良躺在地上不动了,他苍白脸上的口鼻全是鲜血。 “装死?”船员看他不动,又抬起脚狠踹。 马安海终于忍无可忍,他的良心驱使他去做了危险的事情——他霍地站起,拿起一旁的棍子冲向船员,一棒子往他后脑杓敲…… 等马安海再醒来,是因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那船员正用鞭子鞭笞他。原来他敲了那船员一头血,船员便恼怒地揍昏了他,并将他吊在桅杆上。 他们不断鞭打他,用利器划破他的皮肤,并让其他孩子们看着他浑身是血的可怕模样,他们甚至用烧红了的铁条烙烫他的皮肤。 那船员是黑船船长的族兄弟兼大副,在黑船上的权力仅次于船长,之后他将死去的阿良丢在马安海面前,让他日日夜夜对着那具腐烂发臭的瘦小身躯。 他很痛,他想哭,可是却流不出半滴眼泪。 就这样,他被折腾了三天,船长认为他比其他孩子都堪用,决定饶他一命。 他被放下来的那天,大副掐着他的脖子恐吓,“你最好给我老实点,不然我就丢你下海喂鱼!” 性子傲,脾气也硬的他恨恨瞪着大副,虚弱又勇敢地说:“要是我表舅知道你们这样对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大副听完,放声大笑,“你这蠢货,就是你那好表舅卖了你,他还吩咐永远都不要让你回到刺桐,哈哈哈哈哈……” 闻言,他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你、你骗人!” “我骗你做什么?”大副哼笑出声,“高福生是人口贩子,是负责提供『货源』的人,你这个蠢货!” “你胡说!”他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两脚一蹬踢开了大副。 大副恼怒地将他从地上抓了起来,将他的头压进蓄水的大木桶里。 他不能呼吸,肺部的空气慢慢稀薄,胸腔像是被一颗大石头压着,越来越重,越来越紧,他开口想求救,水却灌进了他口中,他奋力挣扎,力气却一点一滴的流失,又根本敌不过压制他的大人,他感觉到自己在下沉,四周一片黑暗。 “唔……不……”他不想死,他要回刺桐,他要替他爹娘报仇! 突然,一双手紧紧抓住了他,黑暗中,他看见远处的一点光晕,那光点慢慢地扩大再扩大…… 他猛地吸到一大口气,睁开了眼睛—— 明明是在幽暗的内室里,马镇方却清楚看见了赵宇庆的脸。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脸上有着忧心又关怀的表情。他一时回不过神,只是两眼发直地望着她。 赵宇庆用力抓着他的手,而他也紧紧抓着她的,像是个快要灭顶的人。 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抹着他脸上的汗水及……泪水,心疼地轻声安抚,“你作恶梦了,一直在申吟……”说着,她也忍不住掉下眼泪。 他们已经同室,甚至同床好几个月了,她从没见他或听他在梦里申吟及呢喃。 可他从八月会的宴上回来后,突然变得沉默,虽然他平素也不是个聒噪絮叨的人,但她感觉到他的不对劲,偏偏又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是跟高滨松有关吗?是不是高滨松想替谢家一吐怨气,公报私仇,在海务上诸多刁难呢?他的事向来不容她过问,就算她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她只能将这些担忧和疑惑深深的藏在心里。 他就寝后,她起身到花厅想新款式,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却听见内室传来他的呓语。 一开始她没在意,直到听见他发出像在哭泣的声音,她立刻跑回到床边。 他像是陷在很深很深的漆黑恶梦中,她试着想唤醒他,他却始终醒不过来。他的身子在颤抖,他的双手在无助地挣扎……看着,她的心都揪住了。 她不知道他梦见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伤痕累累的身心灵都是因为那个黑暗深渊……不,她想那是地狱。 缓了过来,马镇方看着眼底漫着不舍及心疼,静静流着两行眼泪的她,他缓缓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彷佛快窒息的胸腔慢慢感受空气。 “你回家了。”她对他说,唇角微微上扬。 他微顿。回家?他已经很久都感受不到“家”这个字对他的意义了。 哪里是家?对他来说,刺桐是个伤心地,不是家。 可是当听到她说出这句“你回家了”的时候,他竟欢喜到想哭。 “不管梦里发生什么事,都再也伤害不了你。” 他伸出手,温柔抚着她泪湿的脸颊,声线低哑地道:“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看见你这么痛苦,我……我就觉得很难过。” 听着,他的胸口暖了起来。 这个女人是真的疼惜着他,也悲悯着他的过去。她是如此良善美好,任何男人拥有了她,都会像是拥有了全世界一般。如今,他便是那个拥有了全世界的男人。 他将她扣入怀中,她趴在他胸口继续流着眼泪,软软地说:“你已经安全了,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他轻轻揉着她的肩膀,再度深呼吸。 他一直没占有她,是因为对她生了爱及怜惜,他本想毁了她以报复她的父亲,到头来却费尽心思地在保护着她、帮助着她。 他慢慢忆起被仇恨掩盖的过去,马赵两家曾经是多么的要好,甚至让相差十岁的他们结了女圭女圭亲。这么多年来,那块白玉同心结一直陪在他身边,即使身处地狱之中,他也没有让它离身过。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记住马家的灭门之仇,但也许他是为了记住马赵两家曾经的情深义重,这样的赵家,真的是害了马家的凶手吗? 他想起那年赵家摆满月酒时,襁褓中的她哇哇大哭,却在抓着他的手指头时安静了下来的场景……当时,他是什么心情呢? 小宇庆,别哭,我会保护你喔!对了,当时他是这么想的。 他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就在他情绪激动的此刻,赵宇庆突然自他胸口离开,双手捧着他的脸。 “马镇方,我会赶走你的恶梦,我会保护你。”她一脸坚毅地说。 迎上她那澄净又坚定的眸子,他不再犹豫,不再旁徨,甚至不再……害怕。 不管未来会怎样,他都决定拥有她。 他一个翻身,将她轻压在身下,她先是一惊,然后娇羞地望着他。 发现他眼中闪得跟火光一样的异采,她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可她心中没有恐惧及抗拒,身体也没有。 “可以了吗?”他声线低沉又迷人。 她羞怯地、不明显地点了点下巴。 他的大手立即覆上了她起伏急促的酥胸,她微顿,抓着他的手,“慢着。” 他微微皱起浓眉,“还不成?” 她摇摇头,有点害羞地道:“你……你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吗?” “嗯?”他微怔,“特别的?” “你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渴望或怪癖需要被满足吗?”她羞涩的问:“难道不需要特别的,只要跟一般人一样就行?” 他几乎快笑出来,“你想了几个月,有想出什么特别的吗?” 她有些难为情地摇头,“其实我也没认真想……” “就知道你是在敷衍我。”他笑出声。 她一脸抱歉,然后开始给建议,“不然……你把我绑起来,或是蒙住我的眼睛?” 他勾唇一笑,“这些……以后倒是可以试试,今天就不用了。”说着,他轻捏了她的鼻尖,“今晚……我们就像一般人那样吧。”语罢,他吻上了她。 赵宇庆幽幽转醒,听见他在身旁那沉稳的呼吸声,她抬起眼看着他的睡脸,胸口一阵甜暖,她悄悄伸出手,用手指头轻轻地抚着他的浓眉。 虽是如此青涩的身躯,可被他拥抱及占有的时候,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痛苦。 昨晚的他,是那么的温柔又有耐心,他不急着攻城掠地,而是循序渐进、一点点突破她的防线,让她在身心灵都渴望着他的时刻,才进入了她。 现在想起昨晚的缠绵,她还会忍不住全身颤抖且发热。 她轻轻将手放在他心脏的地方,它跳得有力又规律,感觉着他的心跳及温度,她觉得很安心很放松。 “唔……”突然,他发出声音,沙哑且低沉,“再乱模,我可让你下不了床……” 听着,她脸儿一热,急忙想抽回手,他却一把攫住她的手往下带,她以为他要拉着自己的手去碰什么,吓得娇呼一声,“呀!” 就在她娇呼的同时,他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腰上搁着,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她,眼底有着一抹狡黠,“你以为要放哪里?” 她羞红着脸,嗔着,“干么捉弄人?” 他宠溺一笑,将她揽在怀里,“抱紧。”他像是命令似的说。 她抱着他的腰,稍稍用力。两人都没有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这段沉默会尴尬。 天快亮了,已经隐约可以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想是那些仆婢们起身在忙活了。 突然,她想起一事,虽然这时候问好像有点煞风景,不过她实在太在意了。 “有件事问你……”她试探开口,“昨晚你回来时怪怪的,发生什么事了?高大人找你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 “他是不是为了赵家跟谢家毁婚之事找你麻烦?”说着,她一脸歉疚。 看着她的脸庞,马镇方想,她是养在深闺里的花朵,对于她爹在生意上的事情自然是不清楚的,除了知道高滨松是谢明洁的亲舅舅,除此之外恐怕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高滨松说赵毓秀违法走私被他爹发现,为怕他爹举发,便杀害了他爹并纵火烧船,可高滨松离开没多久马家就遭人纵火,将近二十口人在那场大火死去…… 而这个他原以为唯一能信任且可靠的表舅,却是将他卖入黑船的人。 前些年他开始派人调查赵毓秀跟高滨松的事情,发现赵毓秀跟高滨松的妹婿谢家结了亲,而且这些年来因着高滨松的帮忙及打点,赵家在海务方面得到许多的方便,由此可见,两家的关系是十分紧密的。 也因为如此,他深信当初就是赵毓秀勾串了高滨松谋财害命。他们一个是他爹的至交,一个是他娘的亲戚,却合力让他家破人亡。 直至昨天,他一直都是这样认定的,那也是他当初多方用计将赵宇庆自谢家手里抢来的主因之一。 知道高滨松回到刺桐后,他一直在等一个碰头的机会。高滨松在刺桐人面广,在会馆里也认识不少有力的大老爷,可突然出现在刺桐的他,却是高滨松未能拿捏的人。 他抢了谢家的亲不说,还叱吒刺桐,无人匹敌,这样的他对高滨松这种人来说,是极富吸引力的。 他知道高滨松也想会会他,所以他给高滨松制造了一个机会。他故意迟到早退,甚至挑衅新任总兵,是为了让高滨松对他更加好奇并以为他对新任总兵有所不满,也是为了给高滨松一个与他私下谈话的机会。 只要高滨松跟他碰头,很多事都会慢慢明朗,包括高滨松跟赵毓秀之间的牵扯。他一直以为他们俩是同谋,但在昨天高滨松找上他之后,他有了疑虑。 先不说高滨松回到刺桐后从未与赵家有过接触,就说高滨松昨天松一口气并且信誓旦旦地说会帮忙复仇,提供他所有的援助,就让他不由得起疑。 若他跟赵毓秀当年是合谋的伙伴,如今为何又反过来咬赵毓秀一口? 就算赵毓秀落难,可难道高滨松不怕赵毓秀把当年的事情供出来?还是他打着灭口的主意,想甩月兑赵毓秀? “你这样……”见他不说话,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赵宇庆不安地开口,“我觉得有点害怕。” 他回过神来,淡然一笑。“怕什么?” “当然是怕高滨松利用职权,背地里捅你一刀呀!”说着,她回想着高滨松的样子,有点生气的说:“他看起来就是个口蜜月复剑的狗官!” 听见她这么形容高滨松,他先是一怔,然后展眉一笑。“你只看他一眼就断定他是口蜜月复剑的狗官?” “嗯。”她肯定地道:“狗官我可看了不少。” “噢?”他微微一怔,她哪里看的狗官? “你得小心提防他,我觉得他不是个正派之人。”她一脸严肃慎重地劝告。 “他可是谢明洁的亲舅舅呢。”他开玩笑地说:“要不是我把你抢来,你也得喊他一声舅舅。” 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所以我很高兴你把我抢走了。”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望着她,“你很高兴?” “嗯。”她认真地说:“谢家除了老爷夫人,还有老太爷跟老夫人呢,一家子四尊大佛,我光想都觉得头皮发麻,而且那位谢夫人看着就知道不是好相与的,我这脾气要是进了谢家的门,那肯定是要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的。” 听着她这些话,马镇方既惊又喜。“我以为你气恨我把你抢来……” “你初时那样对我,我当然有点气,可恨……倒是没有。”她望着他,“要不是你,我现在或许只能待在后院绣花,天天跟婆母、妯娌还有小叔小姑周旋……想着我都觉得发抖。”说着,她故意全身发起抖来。 看着她那可爱逗人的样子,马镇方情难自禁地将她抱进怀里,重重在她唇上吻了一记。 她既惊且羞的看着他,“这是做什么?” “高兴。”他话锋一转,“你放心,高滨松不会动我也动不了我。” 她凝望着他,沉吟了须臾。“嗯,看你这么有信心,我就放心了。” 第九章 终于洞房花烛夜(2) 马车一路往卓记佛具香纸店而去,玉桂不解地问:“小姐,那天卓夫人在八月会上欺负你,为什么咱们还去那儿买沉香?” “她虽然可憎,可卓记的沉香却是上等的。”赵宇庆微笑,“再说,如果她那天欺负我,我就躲着她,岂不表示我怕了她?” “咱们当然不怕她,只是不想让她赚咱们的钱。”玉桂说。 她噗哧一笑,“就那么点钱,你还真小家子气。”说话的时候,马车已经到了卓记佛具香纸店前了。 马车停妥,她跟玉桂一前一后的下了车,便走进卓记。 可还没踏进去,就听见里面一阵谩骂叫嚣,那声音听着便知道是卓夫人的。 她跟玉桂互觑一眼,很有默契地便往店里迈了进去。 店里有十几名客人围拢着,像是在看戏似的。 “你这种低贱的女人别进来污了我卓记的招牌!”卓夫人扯着嗓门不知在骂谁。 赵宇庆从人群钻了个空隙一探究竟,这才发现柜台前站了一对主仆,竟是那天到东二街找她耀武扬威的露湖及她的婢女。 那卓夫人站在柜台内,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露湖,“你的银子都是靠那些下贱的伎俩从男人那里捞来的吧?” “卓夫人,我已经付了账,请你把我买的香烛给我,我立刻走人。”露湖虽身在风尘,却也是个倔强要强的人。 “我卓记的香烛不卖你这种不要脸的贱蹄子!”卓夫人毫不留情地斥骂。 虽说之前露湖跟她有点过节,不过听卓夫人这样公开羞辱露湖,赵宇庆可看不下去。 这时,她听见一旁围观的客人偷偷议论着—— “卓夫人何必搞得这么难看?这不是闹笑话吗?” “可不是,东西赶快给人家就算了,钱都收了。” “你们有所不知,卓老爷为了见上露湖这头牌一面,不知在逍遥楼砸了多少银两呢!” “原来如此,那……卓夫人这是在报私仇罗?” “卓夫人是只母夜叉,我看这位露湖姑娘今天是难逃生天了……” 听见客人的议论,赵宇庆总算知道卓夫人为何找露湖的麻烦了。说来又不是露湖逼着卓老爷上逍遥楼撒银子,怎么可以把气出在人家身上呢?有本事就把自己的丈夫拴起来呀!更别说这露湖又不是特地上门挑衅的。 “你快给我滚!否则我对你不客气!”卓夫人语带警告地恐吓。 “你讲不讲理?”露湖的婢女忍不下这口气,气呼呼地道:“我们小姐都付钱了!” “付钱了是吧?”卓夫人一把抓起柜台里的几个散碎银两往露湖身上砸,“你的脏钱拿去!滚!” 露湖站在那儿,眼眶瞬间红了,她羞愤至极,浑身不住地颤抖。 卓夫人一脸得意地笑视着她,“还不滚吗?” “小姐,”婢女忍着眼泪,轻拉了露湖的手,低声劝道:“算了,咱们走吧?”说着便要去捡拾那些撒在地上的银两。 “别捡!”赵宇庆自人墙后出声,那站在她前面的几个人反射般地让出一条路来。 露湖疑惑地转头,一见是她,露出了惊疑不解的神情。 赵宇庆又往前几步,站在露湖身边,像是跟她同阵线似的。 “你……”卓夫人吃惊地看着她,有点惊慌失措,“你、你要做什么?” “卓夫人,这就是卓记的待客之道吗?”她质问卓夫人,“客人上门是给你羞辱的吗?” “什……”卓夫人一时慌了,但仍张口辩解,“她……她是娼妇!是妓子!” “就算是妓子,也不容你这般羞辱。”赵宇庆义正词严,“卓记收了银钱却不给香烛,这是坑骗。” “我不要她的脏钱,我可是还她了。”卓夫人咬牙切齿地说。 “不要也不能丢在人家身上,伤了人家,你赔?”赵宇庆再安她一条伤害罪。 “什……”卓夫人又气又急,却反驳不了。 “我愿意为这位露湖姑娘做人证,到官衙告你伤人及谤人两条罪。” 卓夫人恼羞地出声,“我哪里谤她?她就是个贱……” “你想好了再开口。”未等卓夫人说下去,赵宇庆便语带威胁地打断她,同时“教育”她,“有能耐的女人对付的该是自己不听话的男人,卓夫人可别这般没出息。” 卓夫人陡地一震,顿时语塞。 赵宇庆上前,一把取走柜台上伙计早已打包好的香烛,转身,她走向瞠目结舌,一时没了反应的露湖。 “走吧。”她一把拉住露湖,在众人注视下走出了卓记。 来到店外,赵宇庆将香烛交给了露湖的婢女。 那婢女急急忙忙地接下,并以崇拜及感激的眼神看着她。 露湖困惑又难以置信地开口,“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她说。 露湖柳眉一揪,“你真心帮我?” 她挑挑眉,“我像虚情假意?” “不像,可是……”她的挺身而出所带给露湖的震撼,远远超过受卓夫人当众羞辱,“我之前与你有过节,你为何帮我?” “一码归一码。”赵宇庆气定神闲地说:“我知道你帮了我官人不少忙,也知道你对他有感情,他那么优秀,你会情难自禁也不怪你。” 露湖眼底的忧疑更深,“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之前你还那么不客气地修理我,为何……” “你这话可不公平。”赵宇庆打断了她,“先侵门踏户寻衅的人可是你,我总不能闷不吭声任你打吧?我今天帮你完全是仗义,没什么私心或意图,你若不信就算了。”说罢,她转身便要上车。 “马夫人!”露湖唤住她,神情有点犹豫挣扎,“谢……谢你。” “不客气。”赵宇庆停下脚步,“如果你还需要材料包,就到我店里来吧!” 闻言,露湖微怔。 “我知道最近有几家店开始模仿繁锦贰馆的品项,你可别去买假货。”她一本正经地说着,“要认明繁锦贰馆的戳章喔!” 露湖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接着展颜一笑,“马夫人,你这个人真是妙。”多么率真又爽直的女人呀! 赵宇庆顿了一下,神情认真,“这是……恭维吗?” “是。”露湖爽快地说:“我终于明白马爷为何钟情于你了,不说他,连我都忍不住喜欢你了。” 赵宇庆眨了眨眼,“你也喜欢我?” “是。”露湖点头,“夫人这般爽直率真,谁不喜欢?” 赵宇庆那古灵精怪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不知想到什么。“既然如此,咱们交个朋友吧!” 露湖惊疑地看着她,“朋……朋友?”她居然要跟一个青楼女子做朋友?她是在开玩笑吧? “你不乐意吗?”赵宇庆眉心微拧。 “不是……”露湖有点反应不过来,“你不嫌弃我的出身?不怕别人笑话你议论你?” 赵宇庆挑眉一笑,“我交朋友还得别人同意吗?” 露湖像是想确定自己没听错,转头看着身边的婢女。 婢女跟她点了点头,彷佛在告诉她“小姐没听错”。 “马夫人真不在乎露湖出身青楼,又与马爷……”露湖狐疑地看着她。 “你跟他是在我之前的事,我管不着。不过我可告诉你,今后不要打他主意就是了。”她说着,咧嘴笑笑,俏皮又逗趣。 这一刻,露湖是真真切切打从心里佩服着她。“马夫人不嫌弃露湖出身,露湖感激不尽。” 赵宇庆上前,伸出两手,热忱地握住了她的,“以后请多多指教。” 内室里,洋灯在这秋夜里映了一室温暖。 赵宇庆坐在镜前,马镇方正在她身后,悉心且温柔地替她梳着一头乌黑长发。 “我听说了……”马镇方稍稍弯下了腰,唇捱在她脸颊边,“你今天做的事。” 她微顿,“你是说……” “听说你在卓记香纸店里杀得卓夫人片甲不留?” “只是牛刀小试罢了。”她轻描淡写,“谁教她欺人太甚呢!” “你居然为露湖出头?”马镇方搁下梳子,将她转向侧面,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微微仰视着她,像极了崇拜,“我真是由衷地敬佩着你。” 她一脸“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淡然表情,“我只是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 “之前她到贰馆去的时候,你明明一副要将她拆吃入月复的样子……”他促狭地道。 “你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吃人鬼一样……”她轻啐一记。 马镇方笑意一敛,双手轻握着她的手,眼底是满满的崇拜,“你总是让我惊喜……” “露湖姑娘也不是自个儿愿意沦落风尘的,就算是,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闻言,他又是一惊,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 “每个人都有其生存之道,她凭的也是自己的才艺跟手腕,那说来也是一种能耐。”她说:“你没听到卓夫人用多么不堪的字眼羞辱她呢,我听着都有气!” 看她义愤填膺的表情,马镇方温柔一笑,“我还听说你交了她这个朋友……” 她微顿,啧啧两声,“这才今天发生的事,你全知道了,一定是海丰那个耳报神说的吧?” 他勾唇一笑,“他本来就是我的耳目,你才知道吗?” 赵宇庆佯怒地道:“看我明儿怎么修理他……” 马镇方用手指撇了她鼻尖一下,“你这人宽厚,连露湖都能接纳,怎会舍得修理海丰?” “接纳?”她正色更正,“我是跟她做朋友,可不是同意她跟你……” “你吃醋?”他打断了她,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她也不装模作样,率直地说:“是,你以前的事我不管,可往后却是万万不能,我已经提醒过她不准再打你主意了。” “要是她还打我主意,你欲如何?”他问。 “当然是打你罗!”她一本正经地说:“女人不为难女人,我一定冲着你去。” 听着她这番有别于一般女子的霸气作风,他先是一顿,旋即哈哈大笑。 夜深人静,他突然笑得那么大声,教她忍不住捂着他的嘴,“你小点声。” 他凝视着她,眼底充满深浓的爱意及崇敬。他缓缓拿开她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是老天爷派来治我的吧?”他说着,单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我的心里有个黑暗的房间,那房间里关着连我自己都害怕的怪物,这么多年来,我让它吞噬啃蚀着我的心,直到你……” 说到这儿,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的痛苦,“曾经我想让那怪物伤害你,可如今我却害怕它伤害你……”他深情却又痛苦地注视着她,“我不是好人,我……” 话未竟,她又一次捂住了他的嘴,“从你身上的伤,我便知道你是受害者……那些年,你究竟过着什么生活?” “我……曾经在人口贩子的黑船上待过。”他轻描淡写地说:“那是地狱,我不想你知道。” 人口贩子的黑船?她过去也看过相关文章,虽然不曾亲眼见过,但光是想像都觉得可怕且残忍,更别说他那一身的伤…… 原来他曾经在黑船上待过,受过不人道的对待,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好痛好痛。 “那些痛苦的记忆成了你黑暗房间里的怪物?”她柔声地问。 他微微颔首,“嗯。” 她深深注视着他,湿润的眼底满是怜惜。 须臾,她伸出双手环过他的肩膀,搂着他的颈项,将脸靠在他肩窝里,温柔又坚定地宣告,“不怕,我专门打怪的。” 这未来的用语放在此时此刻,真是毫无违和。 听着她这句话,他忍不住将她紧紧环住,教她几乎快不能呼吸。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嗔怪道:“想勒死我吗?” “我舍不得。”他深情凝视着她。 她满意一笑,“其实我跟露湖姑娘化干戈为玉帛,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你。” 他微顿,“我?” “嗯。”她笑意一收,“你不是说她一直在帮你打探消息吗?我想……你要她帮忙打探的事情也不是小事,商场如战场,有各种的尔虞我诈,凡事动辄得咎,轻忽不得,要是她一怒之下向你的对手投诚,那可不妙。” 他心头一震,他真没想到她有这样深沉细腻的心思。 “你这丫头当女人实在可惜了,庆隆记真该由你来打理的。” 她恬淡一笑,“功不必在我,我在乎的是爹……庆隆记不只是他一生的坚持及成就,更承载着他对故友的承诺。” 故友?他心一抽,惊疑地看着她,她口中的故友是指…… “你一定不知道吧?”她安适地坐好,叹了一口气,“庆隆记是我爹跟一位马世伯共同创立的,赵马两家情谊深厚,当年我出生时还跟马世伯的独子结了女圭女圭亲……”说着,她自顾自一笑,“很巧吧?最终我还是嫁了姓马的。” 他已然笑不出来,神情僵硬。 “怎么了?”她疑惑地看着他,“你的表情好……” “继续说。”他调整了下表情,“好像是个……有趣的故事。” 她微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愁绪,“其实这不是有趣的故事,马世伯一家人都已不在人世了。” 他不着痕迹的深吸了一口气,装得像是好奇的局外人。“发生什么事?” “当时我不到周岁,对那件事根本没有印象,都是后来听说的。”她续道:“听爹说马世伯误信亲戚,惹祸上身,一家子都没了,爹后来想帮他们讨公道,却屡遭官府阻挠甚至警告……” 马镇方浓眉揪紧,胸口一阵抽痛,几乎忘了呼吸。 “爹怕招祸,不准我们在外面说这事……”她一叹,“庆隆记是爹对马世伯的承诺,也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后的联结,在情感上的价值超过了一切。” 他发现自己在颤抖,如果赵毓秀没对女儿说谎,那就是说……一直以来他都误会赵毓秀了?高滨松对他和娘说谎,将一切嫁祸给赵毓秀,又将他送上没有归期的黑船,死无对证。 这么看来,高滨松回到刺桐后未曾见过赵毓秀也合理了,因为他们从头至尾都不是共犯,不曾合谋。 可若赵毓秀只是编了个谎骗她呢? 不对,他们家遭难时宇庆不到一岁,他有什么编故事骗她的理由及必要?况且马家的事对外都是用意外结案的。 高滨松曾说他牵线让谢明洁跟赵宇庆订亲,是为了钻空子亲近赵家,以找到赵毓秀谋害他父母的证据,那当然是谎言,因为高滨松便是这桩灭门血案的凶手之一。 那他牵线促成谢赵两家的婚事究竟目的为何?难道他不怕赵毓秀发现他的真实身分? 这张网还缺了几条线,他得把这几条线找到才能窥见全貌。 “你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见他若有所思,她疑惑地问。 回神,他看着她,“这确实不是有趣的故事,不早了,咱俩上床去吧。”说完,他将她拦腰抱起,走向了那舒适的锦榻。 第十章 开诚布公(1) 富春阁,长乐厢房。 富丽堂皇的厢房里闹哄哄地,四位公子哥儿正揽着富春阁的红牌姑娘们侍酒陪笑。 一桌八人,个个欢声笑语,却只有赵宇佐一人喝着闷酒,愁眉不展。 “赵兄,怎么不说话呢?”一旁朱记饼铺的二少爷朱世鼎问道。 “是呀,瞧你今晚像只闷葫芦……”善乐笔庄的小少爷黄士鸿也问着,“怎么了你?” 坐在对角的谢明礼好整以暇地啜了一口酒,“唉,他肯定是又在家里捱他家老爷子骂了……” 朱世鼎微顿,“你家老爷子不是还病着?有力气骂你了?” “病什么?”赵宇佐懊恼回道:“他现在骂我的时候多精神……” “骂你什么?”黄士鸿好奇。 “肯定是又拿他那出嫁的妹妹来修理他了。”谢明礼笑叹一声,“我说宇佐啊,你也别想不开,你妹妹得道,鸡犬不都升天了吗?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多少人巴不得把女儿或妹妹送进马府呢!” “谢兄这是在损我吗?”赵宇佐斜瞥了他一眼。 “非也。”谢明礼以同情的眼神看着他,语带安慰,“我明白你肯定是憋屈着,不过你妹妹虽然出嫁了,终归是赵家女儿嘛!娘家有什么事,她总会帮着,这不是挺好的?你或许是觉得面子挂不住,但是……” “帮?”赵宇佐哼出声,“我看她根本是想把庆隆记从我这个大哥手里抢走!” “怎么会呢?”朱世鼎道:“这世上岂有嫁出去的女儿回来当家的道理?” “就是。”黄士鸿搭腔,“再说了,她有马镇方撑着,那家繁锦贰馆不是做得风风火火地,哪会回头来跟你抢庆隆记?” “她在东二街开那家繁锦贰馆摆明了就是要下我脸面!”说到这个,赵宇佐更是一肚子火了,“如今方掌柜那老家伙常常私底下去找她商量布行的事,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 “唉,你别气了……”朱世鼎给他身边的姑娘使了一记眼色。 “是呀,赵少爷,别生气了。”一旁的姑娘捱着他,捧上杯盏,“一醉解千愁,喝吧!” 赵宇佐依旧板着脸,悻悻然地道:“如今庆隆记能跑的船只剩下两艘,官府在海禁方面也未明朗,赵家现在是寅吃卯粮……我爹又说我不懂得开源,脑子不如我妹妹灵活,我真是够窝囊的!”说着,他一把抢过姑娘手中的杯盏,仰头饮尽。 “我说……”谢明礼道:“你妹妹那家店铺正赚钱,也难怪你家老爷子拿来比较。” “如今我有张票子下月初五就要到期,还不知银子要从哪里来。”赵宇佐气怒的说。 听见他缺现银,一旁的黄士鸿跟朱世鼎瞬间安静了。 赵宇佐敏感又易怒,立刻察觉,不悦地顶了一句,“放心吧!我不会跟你们开口的。” 黄士鸿跟朱世鼎尴尬地摇手,“赵兄,不是的,你也知道现在世道不好,大家的手头都不方便……” 此时,席上一直没说话的谭金虎说话了。 “赵兄,若你需要现银,在下倒是有门路……”谭金虎语带试探,“不知你可有兴趣?” 谭金虎是谢明礼带来的朋友,也是永新造船的客人,谭金虎在大员有家商行,专门买卖鹿皮、药材、布疋跟生丝、白糖。 “谭兄,你要是有赚钱的门路,就赶紧告诉宇佐吧!”一旁的谢明礼兴高采烈地接话。 “那也得赵兄有兴趣呀!”谭金虎蹙眉一笑。 “谭兄请指点明路。”有赚钱的机会,赵宇佐顿时精神许多。 “是这样的,”谭金虎说道:“我在魍港的朋友有一船的货物要运进刺桐,只可惜他的船是艘武装商船,船又是荷籍,如今泊在外海不得其门而入,赵兄家里的船都是在籍合法的吧?” “那是当然。”赵宇佐说。 “赵兄可有意愿帮我魍港的朋友将这船货物运进刺桐?”谭金虎说:“酬谢金方面,他开出三百两银,不知能否解赵兄的燃眉之急?” 听到三百两银,赵宇佐眼睛一亮。他正需要两百两银周转,要是赚到这三百两银,他还多出一百两呢!他赵家的船如今闲置,只要向市舶司申请出港准许,便可赚进这三百两银了。 “谭兄所言是真?”他有点激动,“你的朋友真愿意出三百两银请人运货?” “我怎么可能骗赵兄?”谭金虎蹙眉一笑,“你可是谢兄的好兄弟呀!我若骗你,他饶得了我?” “是呀!”谢明礼一脸认真,“金虎要是诓你,我可不饶他。” 赵宇佐拱手揖谢,“那……就有劳谭兄牵线了。” 城中,三春楼。 厢房里,马镇方跟高滨松相对而坐,相谈甚欢,这宴是马镇方邀的,说是之前来不及给表舅接风洗尘。 席间,高滨松问了他这些年的经历及生活,赞佩他可以有今时今日的成就及地位。马镇方则感激高滨松,道是表舅当年救了他并将他送往海外,他才得以有今天的一切。 “要是你爹娘还在,看着你今时今日的成就,一定以你为傲……”高滨松说着,一脸哀伤,幽幽长叹。 他神情平静的接话,“表舅这些年来,一定很煎熬吧?” 高滨松微怔,“可……可不是吗?日日夜夜想着你爹娘的遭遇,我真的……”说着,他低头拭泪。 尽管内心恨意张扬,马镇方脸上仍没有一丝的恼怒愤恨。 这些年,他早已将情感锁住,除了……对,除了在宇庆面前。在她面前,他经常不小心的失守。 “逝者已不可追。”他安慰着佯哀的高滨松,“表舅,如今咱舅甥相逢,定可为我爹娘报仇。” “没错,有了你,我可说是如虎添翼。”高滨松说着,话锋一转,“对了,你之前提过的那位席瓦尔先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席瓦尔先生是葡籍海商,是位成功的商人,与官方及军方都有相当良好的关系。” “你与他还保持着联系?”高滨松问。 “当然。”他颔首一笑,“席瓦尔先生一直想到刺桐做生意,只不过这几年来各国在海上角力,争端不断,朝廷对于开港这件事也由开放转为闭锁,他连在马交都快待不住了。” “要是杜宸或是其他人在总兵的任上,我还能使上力,可惜如今来了胡知恩,这个人……”高滨松啧地一声,“看着是不好相与的。” “表舅是刺桐的老人,在官府也任职十年有余,自然是有自己的人脉吧?” “人脉是有,但杜宸之事刚过,大家也不敢轻举妄动……”高滨松续道:“刺桐会馆的几位大老爷们之前已联合向胡知恩请命,希望他能放宽船只出入埠的数量跟货物品项,不过这事石沉大海,至今他那边未有回覆。” “确实。”马镇方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如今那些外国商船近不了马交跟刺桐,也中断了金流的流通,就算是万海号这样的商号都有明显的亏损。” 高滨松摇头一叹,“胡知恩可是朝廷命官,据说他的恩师还是户部的重臣,动不得他。” 马镇方深深一笑,眼底闪过一抹锐芒,“刺桐会馆几位大老爷们可给了他好处?” 高滨松陡地一愣,“好处?你是指……贿赂?” 马镇方点头,“难道有不爱钱的人?” “你可知道这胡知恩以清廉出名?” “清廉可能是因为金额还不足以撼动他的。”马镇方唇角一勾,“为了钱,多少人可以兄弟阋墙,骨肉相残,哪次的背叛不是因为金跟权?” 高滨松惊疑地看着他,“莫非你有办法了?” “胡知恩那儿,就交给我来处理吧。”马镇方眼底及脸上充满自信,“我自有收买他的办法。” 见他一副势在必得的自信模样,高滨松既惊且喜。“若你真能把他拿捏在手里,咱们可就好办事了。” “钱的方面我能处理,其他的可就仰仗表舅您了。” “那是。”高滨松说着,嘴角勾起一抹阴险高深的笑意,“很快地,表舅就会让你见识我的能耐了。” “不好了!不好了!”繁锦布行的伙计银江急急忙忙又惊慌失措地冲进繁锦贰馆,“小姐,出大事了!” 正忙着招呼客人的赵宇庆将客人交给其他伙计接待,立刻上前,“怎么了?你慢慢说。” 虽然从繁锦布行到贰馆来也不是多远,银江却是上气不接下气,脸色苍白地,“小姐,咱们布行的船被官府扣住,说是货物与报关单有出入,官府不只没收所有货物,还开罚两百两罚金。” “什……”她一震。赵宇佐到底在做什么? “不只这样,那些码头工人不知在哪儿听说大少爷现银短缺,票子跳了,担心领不到工酬,便一个拉一个往总号去。”他续道:“大少爷吓得从后门逃跑,躲在繁锦布行,可那些工人发现了,如今将布行团团围住,方掌柜临时封了门,那些工人还说要放火烧杂咱们的店铺……” 听着,赵宇庆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也理解事情的严重性了。 人在气头上是没有理智的,她想那些工人也不是说说而已,她得赶紧去繁锦布行了解状况,解除危机,否则他们真会放火。 “我们走!”她毫不犹豫地道。 “小姐!”玉桂一惊,急忙拉住她,“太危险了,您别去呀!” “我非去不可。”她拉开玉桂的手,“海丰跟着我便行,你待在这儿。”说罢,她旋身便疾行而去。 海丰见状,赶紧跟银江一起跟上。 来到繁锦布行,远远就看见二、三十个码头工人围在店门口,他们都是长期干粗活的人,个个身强体健,还手持棍棒地在门外叫嚣着。 在大街的另一头,不少人围拢着看热闹,一个个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赵宇佐!出来!你这个孬种!快出来!” “我们知道你躲在里面,出来面对!再不出来,咱兄弟们就放火烧了你赵家的铺子!” 她稍稍观察了一下,发现带头的是一个肤黑精实的汉子,只要搞定他,应该就能解除危机,于是她钻过人群,走上前去。 见她一个姑娘家突然出现在店前,大伙儿疑惑地看着她。 带头的也没问她身分,便朝着其他人喊着,“大家瞧!赵宇佐不敢出来,派他出嫁的妹妹来了!” 发现带头的一眼就识得她,赵宇庆也觉奇怪。虽说她开店做生意不少人都认识她,但她店里的客源毕竟单一且单纯,不太可能接触到码头那边的人。 这人见过她?能一眼认出她的身分,除非他们曾经接触过,可她却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 “叫你大哥出来!我们要工钱!”带头的继续叫嚣着。 “这位大哥,请问尊姓大名?”她平心静气又礼貌地问。 “我是州仔,是码头工班的头儿,我们知道赵宇佐躲在里面,快叫他出来!” “州仔大哥,”她依旧沉静地微笑着,“庆隆记在刺桐深耕,一向重信誉,该给的,我们一定会给,我明白你们担心拿不到工资,但我保证无论如何,工资一定能如期发放。” “骗谁!”州仔一脸凶恶,“谁不知道庆隆记就快完了,你大哥票子都快兑现不了,现在还摊上这等烂事,得罚上两百两银!” “是呀,快把钱发给我们!”州仔身后的人也跟着嚷嚷。 “各位大哥大爷请听我说。”她微扯着喉咙,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她的声音,“工资的部分,我会立刻处理,绝不会让各位做白工。” “你又不是庆隆记的当家,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州仔吼着,“兄弟们,我们冲进去把赵宇佐抓出来!” “好!冲进去!” 州仔一声号令,其他人跟着附和,紧接着便步步进逼。 “夫人!”海丰担心她受伤,拉了她的手臂,“先撤。” “不行。”赵宇庆甩开他的手,挡在门口,“大家冷静!要是你们冲破了门,伤了任何人,都是要吃刑罚的!那是得不偿失!我发誓会在三天内把工资发给各位,请相信我!” 看见她坚毅果敢地挡在门口,又口口声声承诺会发给大家工资,工人们似乎有点被说服了。 “你真的会在三天内给工资吗?” “是呀!不会骗我们?我家里老的小的可是有七口人,每天张口就等着吃饭!” 大家争相提问,十分吵嚷。 “请大家放心,三天后的中午,我会亲自带着工资到码头去,大家给我三天时间。”她给了确切的时间跟地点。 大家稍稍冷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安静了许多。 这时,州仔见大家动摇了,振臂高呼,“大家别被她骗了,她只是在拖延时间好让她大哥月兑身,她已经是外人,不会为庆隆记负责,咱们冲进去!”说着,他跟身边及身后十数名工人便往前冲。 这些工人都是心里没个定数的粗人,见头儿带头,就有人跟着冲。十几个大男人一拥而上,吓得赵宇庆紧捱着门板。 海丰跟银江护主心切,立刻冲了上去挡在她面前,可却被一把推开。 赵宇庆跌在地上,眼见着就要被踩踏,突然,一道身影像是疾风、犹如箭矢般窜至她身前——正是闻风而至的马镇方。 看这群工人就要伤了赵宇庆,他怒火中烧,几个大步上前,振臂便将冲在最前面的州仔推开。 州仔撞到后面的工人,四、五个人就那么跌成一团,阻挡了后面还想冲上来的人。 他目光冷厉地直视着他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肃杀的气息。 身后,海丰已将跌在地上的赵宇庆扶起,马镇方看了她一眼,确定她无碍,便目视着前方,“我是万海号的马镇方。” 顿时,工人们鸦雀无声。万海号是刺桐当今最庞大且稳健的一家行号,在石狮塘码头还拥有刺桐最大的仓库,他们这些工人都知道。 “人是你带来的?”他目光一凝,冷冷地看着带头的州仔。 “是……是啊!”州仔狼狈地起身,“欠债还钱!叫赵宇佐出来!” “有万海号在后面扛着,你们还怕拿不到工资?”他环视面前的群情激动的工人们。 这时,后面有人问:“她说三天后的中午在码头发工资,算数吗?” “我妻子承诺你们的,我马镇方担保。”他沉声道:“现在全都给我离开,还想闹事叫嚣的,我绝不客气!” 闻言,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眼底都有畏色。 “既然马老板开口了,我们就看在你面子上先散了。”州仔见情势不对,立刻叫散,领着一班工人离开。 马镇方转身看着惊魂甫定的赵宇庆,神情严肃又带着微微的愠色,“你就是太大胆了。” 她一脸委屈地解释,“我……我怕他们砸烧布行……” “要不是我一得到消息就赶来,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他说着,狠狠瞪着海丰,“我让你看着夫人,你这是怎么看的?” “别怪海丰。”赵宇庆立刻为海丰说情,“他哪里拗得过我?” “你……”马镇方懊恼地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打消念头。 这时,店里的伙计听见外面喧嚣散去,疑怯地将店门打开一道小缝。 “他们都走了,开门。”银江对着门里的伙计说。 里面的人松了一口气,这才放心地打开店门。马镇方跟赵宇庆步进店里,只见方掌柜跟所有伙计全一脸惊惶。 “小姐!”方掌柜趋前,“你可来了。” “我大哥呢?”她问。 “大少爷他……” 方掌柜往里面一指,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像只过街的耗子般畏畏缩缩地走出来的赵宇佐。 “都走了?”赵宇佐疑畏地问。 “大哥,你究竟都干了什么?”赵宇庆又急又气地上前质问他。 赵宇佐眼见危机解除,气焰又稍稍张扬起来,“什么我干了什么?我还不都是……啊!” 他话未说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让马镇方一拳给揍飞了。 “孬!”马镇方冷然又不屑地吐了一个字。 第十章 开诚布公(2) 数日前,总兵府。 马镇方求见胡知恩,将一大叠的银票搁在胡知恩的案上。 胡知恩跟许天龙陡地一震,惊怒地看着他。 “马镇方,你这是何意!”许天龙怒问。 “这银票面额,一张是五十两银,共有二十张,共计一千两银。”他说:“人人都说胡大人是清官,可草民认为没有钱买不到的人。” “大胆!”许天龙七窍生烟,“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马镇方一派轻松,胡知恩看着他,也没有说话。两人相视须臾,胡知恩这才开口—— “马老板不像是这般冒失的人。”他语气平静。 “胡大人是可以买的人吗?”马镇方反问他。 忠直护主的许天龙可忍不住了,他一个箭步冲到马镇方面前,一把拎住他的衣襟,“马镇方,你!” “天龙。”胡知恩沉声阻止,“放手。” “大人,他……”许天龙气得直发抖,两只眼睛都冒血丝了。 “我叫你放手。”胡知恩沉稳地坚持。 许天龙不甘愿地松开手,但两只眼睛还恶狠狠地瞪着面前一抹沉静微笑的马镇方。 “马老板,”胡知恩淡定地看着他,“本官不是你能买的人。” 马镇方唇角一勾,“那我就放心了。” 此话一出,胡知恩跟许天龙都微顿,不解地看着他。 “马老板这是……”胡知恩狐疑地开口。 “大人,草民已在总兵府后门备了马车,可否请大人移步?”他问。 胡知恩微顿,思索了一下,“看来马老板早有安排……”说着,他站了起来,自案后走出。 “大人?”许天龙忧疑地劝阻。 “无妨。”胡知恩毫无疑畏。 “都司大人,车上有您位置,一起走吧?”马镇方笑视着刚正不阿但性情急躁的许天龙。 许天龙当然不可能放着胡知恩独自前去,立马跟随着主子往外走。 出了总兵府后门,马镇方果然安排了一辆低调的马车在后面候着,马车上驾车的不是文成,而是面生的小伙子,明显就是为了避人耳目。 一行三人上了车便一路往城西而去,马车在一处旧宅子前停下,三人才下了马车,里面便有人前来开门,正是文成。 三人走进宅子,文成立刻掩上大门。 这宅子也不算小,共有三进及左右护龙。院子里晒着孩子的衣裤,为数不少,看着是这宅子里住了一些孩子。 除了这个,胡知恩还发现院里没有做杂活的仆婢,只有一些看似练家子的护院来回穿梭着。这儿若不是有谁需要保护,便是有谁需要看守着。 想着,他心里更是疑惑了。 这时,他们已随着马镇方来到三进院里。院里有五名武装守卫看守着,见状,许天龙不觉绷紧神经。 “都司大人不必担心,胡大人与你都是安全的。”马镇方笑说着的同时,已走向左护龙的一间房门前。 文成打开门上的锁头,胡知恩跟许天龙便随马镇方的脚步进到屋里。 眼前的景象,教两人一惊。 这屋里其实是个大牢笼,以木板隔成三间,一共关押了七名男子。一见马镇方进来,几个人便此起彼落地叫嚷着—— “马老板,你什么时候放我们!” “是啊,该说的我们都说了,快放了我们吧!” 胡知恩倒抽了一口气,神情凝肃地看着马镇方,“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这些人都是草民从私掠船上逮获的海盗。”他说。 闻言,胡知恩跟许天龙陡然一震,惊讶地看着他。 “私掠船?”胡知恩想起许天龙之前跟他提的那件事,震惊不已,“三个月前在铜山外海沉了两艘私掠船的……真的是你?” 马镇方微微一顿,旋即撇唇一笑,“看来大人知道的事比草民以为的多。” “这些人真是你逮住的?”许天龙难以置信。 “有一艘船趁乱跑了,这七个人是从烧了的船上抓来的,其他人……都跟着船沉到海底了。”马镇方续道:“除了这七个人,草民还在船上发现十多名遭贩子掳走的孩子,也都安顿在前面的院子。” 胡知恩一怔,“什……可刚才没看见人?” 他一笑,“一早就都送到岭南书院跟牧学学塾去上课了。” 听着,胡知恩跟许天龙更是震惊了。 “你们听着,”马镇方转而跟七名海盗说道:“这位便是刺桐总兵胡大人及都司许大人,你们知道什么,要一字不漏的说出来。” 七人听说进来的是总兵及都司大人,不觉露出惊恐的表情。他们都是杀人越货的海盗,让官府逮了是唯一死罪啊! “放心,只要你们供出有用的情资,相信大人会免除你们的死罪。” 七人分别关在三个牢房里,除了同牢房的,谁也看不见谁,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大人,介意让草民代劳吗?”马镇方礼貌地询问。 胡知恩颔首同意。 “告诉总兵大人,你们是谁的属下。” “大人,我们是李兵的属下。” 胡知恩跟许天龙互看一眼,有点惊讶。李兵是海盗集团的头子,手底下有十多艘武装船只在大员、魍港及马交铜山等三不管海域掠夺商船,但官府始终逮不到他们,也不知道李兵背后的资助者是谁。 “你们在刺桐的接头人是谁?”马镇方又问。 “是个名叫州仔的搬运工头,他负责进出非法及未报关的货物。” “除了走私,还有呢?”他又问。 “还有……还有他会定期地交给我们一些童奴……”其中一人畏却地。 听着,胡知恩跟许天龙都瞪大了眼睛,惊怒交加。 马镇方神情冷凝,“告诉大人,你们是怎么将孩子运出去的?” “装在酱……酱缸或是木桶里,假装船上物资……运出去……” “混账!”许天龙忍不住地痛骂,“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东西!” “除了这个名叫州仔的跟你们接触过,还有谁?或是你们曾听过任何的名字?”马镇方又问。 其实这些事他都已经问过,也都已经有答案,如今只是让他们在胡知恩跟许天龙面前再说一次。 “还有……还有一个拧?,他会给我们送银子来,有次他提到谢少爷,可我不知道是谁……” “你们在船上可还听过什么?” “大约一年前,我们在马交附近碰上一艘官船拦截,头儿没逃,还让官兵登船,官兵带走船上白银,有听他们提到汪副使这号人物……”那全盘托出的海盗一脸卑微讨好,“几位爷,咱兄弟几人该说的都说了,就这么多,没别的了。” 马镇方唇角一扬,“这些也堪用了。”说罢,他以手势及眼神示意胡知恩跟许天龙往外走。 离开三进院,马镇方领着他们进到前头的花厅里。 “不知胡大人有何想法?”马镇方问。 “马老板三个月前便关押了这七个人,想必早就问出端倪,也有收获了。”胡知恩神情一凝,“不如你告诉我吧。” 马镇方一派轻松自若,“李兵是何许人也,应该不用草民说了,先来说州仔这个人。他是石狮塘码头的工班头儿之一,为了抢生意,私下恐吓或暴力胁迫其他工班时有所闻,他也经常出没在番坊跟浣石巷,而那些地方亦是孩子失踪案频传的地方。” “他是负责帮李兵找货的……”胡知恩说。 “没错,不过他虽是地头蛇,也还是需要有强龙替他打点一些事情。”他续道:“他提到的拧?,咱刺桐也不多见姓牛的,依他的描述,草民认为便是永新造船的其中一位账房牛三春,他口中的谢少爷则是谢家大少谢明礼。” “马老板何以如此断定?” “谢家有三个儿子,除了谢明礼,二儿子谢明洁跟么儿谢明皓都未能有权限插手谢家的买卖交易。” 看他十拿九稳,胡知恩相信他一定有相当的把握。 “至于他提到的汪副使,草民判断就是前海道副使汪柏。汪柏在任上贪贿,去职后还是游走在官府跟非法海商之间,利用过往人脉纵放被豢养的私掠船,从中获得利益。” “马老板似乎对汪柏毫不陌生?”胡知恩眉心微皱,“你海上行商多年,跟他交过手?” 他深深一笑,“是,他每次收贿,草民都在场。” 闻言,胡知恩跟许天龙陡地一震。 “想必两位大人都听说过那年他在收贿时,提刑按察布政使刚好在场之事。” “没错。”胡知恩点头,“据说当时葡商的通译员说那是地租,可汪柏收贿之事还是传得沸沸扬扬。” “若我说……当年当着布政使大人面前行贿是葡商故意所为呢?” 胡知恩疑惑开口,“故意?” “葡商行贿何以挑在布政使大人在场之时?”马镇方深沉一笑,“向地方官员行贿可是犯法之事,葡商怎会犯这么大的错?” 胡知恩顿了一下。也是,这一点道理都没有,行贿岂能光明正大? “大人,”马镇方神情一凝,正色说道:“葡商席瓦尔先生为了将马交做为转运港及中途基地,即使不愿,也不得不向汪柏低头,年年奉上五百两白银。可虽然每年给汪柏五百两白银,商船在附近海域及马交的安全还是无法得到保障,经常被他国武装商船或是海盗船、私掠船伏击掠夺。” 这些事,胡知恩当然是知道的。 “除了席瓦尔先生,不少葡商及我国海商也纷纷向汪柏输诚行贿,这些白银若是由朝廷接收,便是两方互惠之事。”他续道:“他国商船向朝廷缴交港埠税及地租,可以充盈国库,强大军需,进而巩固扞卫我朝海域。详实登记,有效管理,也能防止有不肖海商或海盗趁机作乱,有百利而无一害。” 听着马镇方这番话,胡知恩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不断冲撞,他感到震惊及佩服,没想到能在马镇方口中听到这般有见地的想法及建言。 “看来,你与这葡商相当熟稔……” 马镇方淡淡一笑,“不瞒大人,草民便是当时在场的通译员。” 胡知恩跟许天龙陡地瞪大眼睛,惊呼出声。 “你……”胡知恩倒抽了一口气,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席瓦尔先生为了通航行商,不得已向汪柏低头,几番想反制汪柏,又担心遭到报复,于是草民便献计,挑在提刑按察布政使来时,当场行贿。” “这是险招。”胡知恩说。 “奇兵走险。”他一笑,“若席瓦尔先生不想受制于汪柏,只能反将一军。当着布政使大人面前给汪柏五百两白银时,汪柏可吓坏了。” 胡知恩跟许天龙眼底,有着藏不住的佩服。 “我向布政使大人解释,说那五百两白银是葡商在马交的地租,此举不只为收贿的汪柏解围,使他免受牢狱之灾,也同时让席瓦尔先生解套,不再受到汪柏的勒索。” 马镇方目光一凝,直视着胡知恩,“给汪柏的贿款变成缴交给官府的地租后,葡方的商船在附近海域及港口的贸易活动合法化,且受到官衙的保护。同时,朝廷还增加了税收,促进商业发展,可谓一举数得。” “马老板真教本官惊叹。”胡知恩由衷地道。 “大人,”马镇方拱手一揖,恭谨道:“如今海禁政策不明,非法商船跟海盗在海上横行,不只影响商业的发展及交流,还造成我朝海域动荡及海疆限缩,草民以为大人应该开放商船,进行船籍普调、管理课金,此举不仅可打击海上非法贸易,还可充盈国库税收。” 胡知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本官也同意你的看法,不过……我想知道马老板对把总高大人有何看法?” 马镇方微顿,唇角却慢慢地浮现一抹笑意。 “大人应该知道我在三春楼宴请高大人之事……” 胡知恩眉心一皱,“你……” “大人对草民有疑虑,草民亦然。”他蹙眉一笑,“草民也怕大人是杜宸之辈。” 胡知恩恍然明白了什么,“难道你……” “大人,”马镇方神情凝肃,“在这张犯罪的网里,处处都有高滨松的身影,却又看不见与他直接的关联。他是谢夫人的胞兄,谢明礼的舅舅,当初以养病为由离开刺桐以回避杜宸贪贿一案的调查,草民就着各种管道及人脉,却在浦城寻不着他的影踪,直到他赶在大人即任之前回到刺桐,这才曝露了他的藏身处。” 听他说是“藏身处”,必然不一般。胡知恩一副求解若渴的神情,定定地望着他。 “他并没有回浦城,而是避到陕南的一处小庄子。”马镇方说:“而这小庄子的主人正是汪柏的小舅子。” 闻言,胡知恩跟许天龙都惊疑不已,这么一来,一切都说得通、都合理了。 “马老板何以对高滨松如此……” “他本名高福生,是我表舅。”马镇方眼底闪过一抹愤恨及悲恸,“是我母亲以为可以信任的远房表弟,是害我家破人亡的凶手,是将我塞入酱缸送上再无归期的黑船的人。” “什……”胡知恩跟许天龙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马老板,你……”胡知恩眼底有着惊疑及怜悯。 马镇方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再度挂着淡淡的笑意,“大人,我们合作吧。” 第十一章 解开误会(1) “荒唐!”赵家内院里,赵毓秀坐在椅子上,气得颤抖地指着脸上红肿的赵宇佐。 在场的,除了赵毓秀、赵宇佐、江挺秀,还有马镇方及赵宇庆。 说来是家丑,是丢脸的事,所有的仆婢都被撤走,只剩下贴身服侍赵毓秀的老仆张四。 “你……你真的是扶不起的阿斗,居然敢违法走私!”赵毓秀拍着胸脯,痛心疾首,“我赵毓秀一生奉公守法,撑起庆隆记这块敞亮光明的招牌,如今都让你给污了!” “爹,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赵家,为了庆隆记。”赵宇佐仍为自己辩解,不认犯错。 “住口!”赵毓秀怒视着他,“你私运未报关的货物,还敢说是为了赵家,为了庆隆记?今天万幸的是没有什么旁门左道的货,若有,咱们家的人头都要搁在刀口上了!” “爹,”一旁的江挺秀见丈夫被骂得狗血淋头,忍不住替他说情,“宇佐也是为了替赵家开源呀,他……他不是故意的。” 赵毓秀瞪着她,“看来你也知情!明知他干的是蠢事,你竟然未规劝他?” 江挺秀心虚地低头,不敢再说话。出事是真,罚银也是事实,怎么说赵宇佐都理亏。 “你看看你,都结识了什么狐群狗党?”赵毓秀失望又愤怒。 “爹,”赵宇佐觉得憋屈,不认自己有错,“那谭金虎是明礼的朋友,他也是为了帮我才给我找的门路,明礼他舅父是把总大人,我想着也是安全的,谁知道……” “你还说得都是理了?”赵毓秀气怒地指着他,“混账!我怎么生出你这种混账!出了事你就躲起来,还让庆儿去扛?要不是镇方及时驰援,庆儿她……你这个废物!” 被父亲当着妹妹及妹婿的面前痛骂,赵宇佐觉得脸面无光,尤其方才在布行,马镇方还揍了他一拳,想着,他越觉心有不甘。 他恨恨抬起羞恼愤懑的眼,“爹,我才是您的亲儿子啊!” “是,你是我的亲儿子,就因为这样,更是痛心。”赵毓秀倒抽了一口气,缓缓靠在椅子上,调和着激动的情绪。 “儿子不成器,我还有女儿……”他一字一字幽缓地吐出。 闻言,赵宇佐心头一震,隐约察觉到什么而瞪大了眼睛,“爹!” “我决定了。”赵毓秀目光一凝,神情坚定,“我要将庆隆记交给庆儿。”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包括……马镇方。 “爹!”赵宇佐跟江挺秀几乎同时大叫一声,“您这是糊涂了吗?宇庆是出嫁的女儿,她怎么可以掌管庆隆记?” “是呀,爹。”江挺秀哭喊着,“您这么做,宇佐他往后还怎么在刺桐做人呢?您这不是要他去死吗?” 赵毓秀心意已决,“庆儿虽是出嫁的女儿,可她身上同你一样是流着赵家的血,为了赵家跟庆隆记的永续,我得做出正确的抉择。” “爹,”赵宇庆忧疑也忐忑,“您这是……” “庆儿,”赵毓秀打断了她,语重心长,“庆隆记不能毁在我手上,那不只是咱赵家的,也是马家的,我不想日后在九泉之下,无颜见你马世伯。” 听到赵毓秀沉痛万分地说出这番话,马镇方的胸口像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之前虽然听宇庆提过赵家跟马家的事,但他听到的跟他所认知的有相当大的出入。 如今亲眼且亲耳听见看见赵毓秀那般悲愤的说着这些沉痛的话语,让他几乎可以认定当年的灭门血案,根本是高滨松嫁祸给赵毓秀的。 刚才赵毓秀痛斥赵宇佐违法损了他一生诚信守法的名誉,显见他是非常在乎名节声誉之人。再者,当他听到赵宇佐说是谢明礼介绍谭金虎给他认识,才让他摊上这事时,他也没有那种震怒的、遭到背叛出卖的反应。 若他与高滨松同流合污,又怎容得了高滨松的背弃离叛? 现在,他居然要将庆隆记交到出嫁的女儿手上? “镇方……” 就在马镇方想得出神之际,赵毓秀唤了他,他回过神,有点无措地看着赵毓秀。 “庆儿虽有能耐,但毕竟还是贸易上的生手,往后……还请你多担待帮忙。”赵毓秀说着,慢慢起身,竟向他作揖,“无论如何请你帮庆儿扛起这块招牌。” “别……”他上前一步,托起赵毓秀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碰触到赵毓秀,内心竟激动无比。 赵毓秀眼底泛着泪光,语带恳求,“有劳你了。” 迎上赵毓秀的目光,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不自觉地点了头。 “爹!”这时,赵宇佐情绪完全崩溃,激动地吼叫着,“您是老糊涂了吗?咱赵家的家业怎能落在外人手里!” “你住口!”赵毓秀气怒吼道:“庆儿不是外人,镇方也不是外人。” 赵宇佐瞋瞪着双眼,愤怒在他的眼睛里化为两只红蜘蛛。他颤抖地指着宇庆跟马镇方,咬牙切齿,“好呀你们,居然这样就偷走了庆隆记……” “大哥,你冷静一点,不要再说了。”赵宇庆不想在老父亲面前上演兄妹相杀的剧码。 “你这贱丫头,看你平时乖顺,没想到心地如此深沉阴狠,居然联合着外人来侵吞娘家!”赵宇佐已经失去理智,开始胡说八道。 “你真是越说越过分了!”赵毓秀气恼不已,“来人,把大少爷带回院里!” “大少爷,”张四趋前,好言相劝,“如今老爷正在气头上,你就少说一句吧。” 赵宇佐狠瞪他一眼后,一把将他推开,然后突然冲向赵宇庆。 “都是你!都是你!”他一把抓住赵宇庆,想把她往地上砸。 见状,马镇方一个箭步上前攫住了他的手。未免在岳父面前对赵宇佐动粗而弄伤了他,马镇方收敛了几分力气,岂知赵宇佐不领情,奋力地挣扎。 “你这个贼!你们这对贼男女!”他歇斯底里地乱吼乱叫,并攻击着马镇方。 “住手!你给我住手!” “你别伤了我丈夫!” “大少爷,姑爷,别……别啊!” 顿时,花厅里乱糟糟也闹哄哄,谁都听不清楚谁的话。几番拉扯,马镇方终于下了重手,一个扫腿再加上压制,便将情绪激动的赵宇佐制伏了。 赵毓秀一点都不心疼,只气恨地大叫,“张四,叫人!” 张四点头,到外面叫来了几名小厮,几人联手将疯了似的赵宇佐拉了出去。 江挺秀见状,也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赵毓秀摇头叹息,颓然坐了下来,“家门不幸,家门不幸……”说着的时候,他眼尾余光瞥见眼前地上有块青白色的圆形物体。 定睛再看,他陡然一震。 那是白玉同心结,当年他跟马家口头订亲时送给马安海的信物,虽是十多年不曾再见的物品,可他却还是一眼就认出。 怎么可能?那已随着马安海消失在火海之中的白玉同心结怎会出现在眼前?他颤抖着站起,本能要往前走。 此时,马镇方像是发现了,迅速弯身拾起,紧握在手心中。 抬起眼,迎上赵毓秀那激动、震惊、不可置信又夹带着狂喜的泪眼,他的心一揪。 赵宇庆也发现他们有点不对劲,疑惑地看着两人。 “镇方,那是……”赵毓秀慢慢走向马镇方,抓住他的手,颤抖地掰开他握紧的拳头。 马镇方神情凝重,没有抗拒。他没想到随身的白玉同心结会在跟赵宇佐拉扯时掉出,更没想到赵毓秀一眼便认出那久违之物。 看着老泪纵横,眼底充满各种情绪及感情的赵毓秀,他已然明了了一切。 “这是我当年给安海的信物,怎么会……”赵毓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马镇方,声线沙哑而颤抖,“难道你、你是……不,怎么可能?” 听见父亲这么说,赵宇庆猛地一震,也意识到什么了。她惊疑地看着马镇方,微微张开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当年庆儿满月时,我与拜把兄弟马斌为庆儿及他的独子安海定下婚约,我以白玉同心结相赠,大嫂则将傍身的双鹊戏云玉扣送给庆儿做为信物……”赵毓秀紧紧抓着马镇方的手,“同年,马家惨遭奸人所害灭门,这白玉同心结从此未再出现,为何你……”说着,他抽颤着,两只眼睛巴巴地、深深地端详着马镇方,泪问:“你是安海?你是安海?你是安海吗?”像是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般,他一连问了三次。 赵宇庆在一旁已震惊到说不出话来。马镇方是马安海?是马家当年葬生在火海之中的独子?天啊!这是什么戏剧化的安排? 马镇方紧抿着双唇,眼底有着挣扎,他转头看了宇庆,而她也正用茫惑的眼神看着他。 “你……你真是……”赵宇庆秀眉一拧,“你真是马安海吗?” 马镇方长长叹了一口气,稳定了声线,“是,我是马斌之子,马安海。” 赵毓秀的院里,所有人都被撤离,不准接近院子半步。 内室中,他用颤巍巍的双手捧出一只木匣子,轻轻摆在桌上。 这木匣子看着有些岁月了,表面亮晃晃地,可见经常拿在手上。 马镇方跟赵宇庆坐在桌前,两人没有说话,神情都有点激动。 她不时偷瞄着马镇方,不解他若是马安海,为何不与他们相认,而且之前还那么对待她和赵家,还说什么要毁了她、破坏她……他对赵家有什么误解吗? 打开匣子,赵毓秀先拿出被他妥善收着的双鹊戏云玉扣,小心翼翼地交到马镇方的手上,“这是你娘亲的随身之物,你看看。” 马镇方接过玉扣,胸口一阵起伏。是的,这是他娘亲的物品,是他娘亲出嫁时外婆送给她的。他娘亲一直随身带着,所以他一点都不陌生。 “这只玉扣本来一直都让庆儿随身带着的,后来她跟谢家二公子定了亲,我觉得不妥,才将它收了回来。”赵毓秀说着,又取出匣中信件,“这只匣子是在你父亲出事前来访时放的,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信纸泛黄,墨迹已淡,但他依旧可认出是他父亲的字迹。 “这是……”他不解地看向赵毓秀。 “你自己看。”赵毓秀说。 马镇方迅速又仔细地将信上的文字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脸上同时变化着各种不同的情绪及反应——震惊、愤怒、悲伤,懊悔,还有……歉疚。 他父亲写给赵毓秀的信里简单扼要地说明了高福生的犯行,以及他不想却又不得不揭发的挣扎。他父亲当时一定是念在亲戚一场,以为规劝高福生后能有转圜之地,是希望高福生自首,才会私下跟他见面…… 可他父亲又担心从事人口买卖的高福生,恐怕心中良善已泯没、所剩无几,这才会给赵毓秀留下这封信以防万一,没想到他此去无回,连妻子及家中仆婢都不保。 他一直以来都以为赵毓秀也有分,可原来赵毓秀从头至尾都是无辜的。 “我发现这木匣子跟信件后,才惊觉到你们被高福生所害,可我对他却连一丁点的了解跟认识都没有……”赵毓秀懊悔又自责,“一直以来,我都负责陆路的买卖,海路及船务都是你父亲一手打理,他用什么人我也从不干预过问,只知道你母亲老家有个表弟高福生在他手底下做事……” 说到这儿,赵毓秀又难过得流下眼泪,续道:“事发后,我立刻到官府告发此事,可官府却找不到高福生这个人,我不死心,三天两头往官衙走,之后官府找人暗示我不要再追查此事明哲保身……当时,庆隆记刚做出一点成绩,庆儿跟宇佐又还年幼,我只好……” “赵叔,不怪您。”马镇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肃杀,“我爹娘的血海深仇,我会给他们报的。” 闻言,赵毓秀跟赵宇庆都一怔,疑惑地看着他。 马镇方将母亲的玉扣握在手中,俊朗的脸上有着令人生畏的杀意。 “孩子,你当年是如何逃走的?”赵毓秀忽而想起这事,问道:“你为何不来找赵叔叔呢?” 马镇方眼底有抹伤痛及凄迷,“那晚,高福生来到家中带回父亲的恶耗,说父亲死在起火的船上,凶手便是赵叔叔您……” “什么?”赵毓秀陡地瞪大双眼。 “我娘亲说要告官,高福生苦劝她不要与您为敌,以免遭杀身之祸。”想起那晚的事情,他的声线还隐隐颤抖着,“高福生说要去想法子,要我娘亲先别妄动,我娘亲自然是信他的。 “他离开不久,几名黑衣人闯进马府,残忍杀害十几名仆婢。”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我娘亲将我推进墙边的小洞,要我离开,不一会儿,马府便火光四起……” 听着他描述当时的情景,赵宇庆只觉得心口一阵紧缩,她无法想像当时的他有多么的恐惧,她只想……拥抱他。 难怪他要将她抢来,难怪他要那样冷待她,难怪他梦里的怪物让他那般的害怕,难怪他……真是难为他了。当时的他,不过是个天真无忧的十岁孩子。 “我逃走后便去投靠高福生,他却将我带往码头装进酱缸,将我送上人口贩子的黑船。” “什么?”赵毓秀难以置信,“你爹娘如此厚待他,他……他真是禽兽不如!” “我在黑船上受尽折磨,但为了替我爹娘报仇,我从来没想过放弃,幸好有次黑船遇风暴沉没,我在海上漂流了几日,终被救起……”他抬起眼,诚挚地说:“赵叔叔,我一直误解了您,对您、赵家还有宇庆,都做了不好的事情……” 赵毓秀微顿,“你是指婚宴那天……” “不止是如此。”做过的事,他选择坦承以对,“赵家那艘新造的戎克船,也是……” “船是你烧的?”赵宇庆惊疑出声。 “不是我动手的,但确实是我派人怂恿赵家的船工及水手所为。”他脸上有着深深歉意,“我还故意支持宇庆做生意与她大哥作对。” “什……”赵毓秀先是感到震惊,但旋即又释怀,“这不怪你,你是无辜的,一切都是那个高福生……是我能力不够,始终找不到这个人。” “赵叔叔,他一直都在刺桐。”马镇方说。 “咦?”赵毓秀一怔,“你说他一直在刺桐?” “是。”他颔首,“他改名高滨松,正是刺桐的把总之一。” “你……你说什么?”赵毓秀像是被雷轰了般,“你说高滨松就是……就是高福生?”他过去不曾见过高福生,也因此没有认出人来。 “镇方,难道之前在八月会时,高滨松找你说话就是……”赵宇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你的身分?” “当然,我与他相认了。”他一笑,“他以为我仍一心想着找赵家报仇,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其实这次庆隆记的船遭查扣,也是他设下的陷阱,目的是为了取信于我。” 赵毓秀受到极大的震撼,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慨然长叹,“老天爷,我还在他牵线之下让庆儿与谢明洁订亲……”他身子一软,“庆儿差点就成了他谢家的人了。” “赵叔叔,如今真相大白,我心中大石总算是卸下了……”马镇方浓眉一皱,苦笑着道:“整天对着宇庆,我心中深感愧疚,也害怕有一日她发现我对赵家做了这些坏事会离我而去……” 听着,赵毓秀笑叹出声,看着正用疼惜怜悯的眼神望着马镇方的赵宇庆,“放心吧,庆儿可舍不得你……” “是呀!”赵宇庆故作势利,“我最爱钱了,才不会放过你这座金山呢!” 赵毓秀听了,笑了起来,虚弱苍白的脸上多了两团红润。 “孩子,”他语重心长地注视着马镇方,“这一定是你爹娘有灵,才会教我们绕了这么一圈又兜在一起。”他伸出手握着马镇方的手,恳切期望,“庆儿跟庆隆记就交给你了。” 马镇方眼神坚定又刚毅,“我不会让赵叔叔失望的。” 第十一章 解开误会(2) 暖帐里,赵宇庆将一条腿搁在马镇方身上。 马镇方温柔地帮她揉着那条藕白细女敕的腿,她则躺着把玩那只双鹊戏云玉扣。 缘分啊,真是不可思议。 “下面下面,那里紧酸的……”她一边玩着玉扣,一边指挥他往哪里揉,“对,就那儿,稍稍用点力。” 见她一脸舒爽的样子,马镇方故意用力捏了下去。 “啊!”她叫了起来,涨红着脸,气呼呼地看着他,“你跟我有仇啊?” 马镇方勾唇一笑,欺近并环着她的腰肢,“没仇,一睡泯恩仇了。” 她羞得推了他一把,“少没正经的……” 马镇方用宠溺的眼神注视着她,突然不说话。 她瞥着他,疑怯地问:“干么那样看人?” “我想起你刚出生的样子……”他说。 “少骗人,你哪里记得我刚出生的样子?”她挑了挑眉头,“刚出生的娃儿,个个都跟小猴子一样,没什么差别。” 他一笑,“不,你长得不一般。” “是吗?”她微顿,好奇地问:“哪儿不一般?” “别人都像小猴子,你特别不一般。”他眼底闪过一抹狡黠,“你特别像头小猪。” “什……”她羞恼地搥了他一下,鼓着腮帮子,“你胡说!” 许是误会冰释,心里踏实了、轻松了,他终于能爽朗大笑,心头没有半点忧虑及愁思。 “真的像小猪。”他攫着她搥过来的手,笑道:“你娘亲身子不好,为了安胎可吃了不少补药补品,可她没补着,倒是都补到你身上了。” 听他说得煞有其事,她也认真了。“真的?” “嗯。”他续道:“你一出生就白白胖胖,吸了一个月女乃水后更是圆滚滚地,你这条膀子跟手臂啊……”说着,他抓起她的手,“一截一截肥肥短短,像是莲藕一般。” 她轻啐一记,将手抽回,“听你说的,人家是天仙下凡,我好像是猪神转世一样……” 马镇方听着,忍俊不禁地又笑了起来。 看着他如今那轻松自得、如释重负的笑容,赵宇庆看痴了,眼底还有一点点的湿润。 他见状微怔,“怎么了?” 她伸手环抱着他,将脸贴在他胸口,“你辛苦了……” 他心头一紧,上次的“你回家了”,现在的“你辛苦了”,她的话语总是能打到他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这十几年来,你一定很痛苦,很煎熬……”她语带怜惜。 “痛苦,但不煎熬。”他笑叹一记,“煎熬是在娶你为妻开始。” “咦?”她抬起眼,“听着,好像是错误的选择呢!” 他用宠溺的眼神笑视着她,“不,煎熬的是你就在身边,我却不能拥有你,煎熬的是……我想爱你,又不能爱你……” 听着,她甜甜一笑,“现在,你可以放心的爱我了。” “我会全心全意地爱你。”他深情地宣誓,“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你哭,只会让你笑……” “没事一直笑,我傻子吗?”她开玩笑地问。 他将她紧紧地揽在怀里,发出幸福的喟叹,“还记得你满月那天,大家挤在花厅里说说笑笑,而你呢,每当我靠近就使了劲的哭,屡试不爽。” 她抬眼瞅着他,“一定是你偷捏我吧?” “我可没有。”他微微皱眉,“大家都夸你是个乖巧不哭的娃儿,偏偏只要我靠近,你就哭了,直到……我们的爹娘给我们定了亲。” 她微顿,“咦?” 他温柔的眼低垂着注视她,唇角一勾,“一定是知道长大要嫁给我,这才不哭了吧?” “臭美。”她噘了噘嘴。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吻一记,“感谢老天爷让一切都来得及,幸好我没对你及赵家做出更坏、更无法挽回的错事……” “许是你爹娘在天上看着吧。”她伸出手轻抚着他的脸,眼底闪过一抹狡黠,“我可是你娘亲挑的儿媳妇,你可得好好对我,不然她晚上会打你的。” 他眼底充满爱怜,“放心,我会好到你每日谢天谢地。” 赵宇庆听着,笑了起来。 可须臾她想起了高滨松,想起了他的血海深仇,突然感到忧心。 他是狼,但高滨松是狐狸,而且是冷血至极的老狐狸,一个可以泯灭良知杀害信任且照顾他的表姊一家子的人,心里是没有半点良善的。 虽说如今的马镇方也已不是当年的马安海,可她还是感到不安。 她将脸往他胸口蹭,小小声地说:“不管你要做什么,答应我,你要平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肯定地应道:“嗯。” 正月,总兵府下了诏令,宣布开放外国船只登记列籍并课金管理。 开港令一颁布,沉寂已久的刺桐又活络了起来。 因为官船未补,万海号于是调拨了五艘中小型的戎克船借给官府以维护海疆和平。 开放海域后,官船经常在海上巡防,商船也可以进到巡防海域界内,那些商船遭袭的事件也少见了。 运送各种货物的小船络绎不绝,也带动了码头附近的商业活动,不只码头工人工作机会增多,就连走贩也开始在码头附近做起小本生意。 官府方面招募新兵,增派人手并加强巡逻,也因此就算码头出入的人员繁杂,治安却不至败坏。人人都道胡知恩是位好官,终让刺桐一扫过往阴霾,再现荣景。 商贸发达带来了人流及金流,好一段时间不再灯红酒绿的秦楼楚馆又再度热闹起来,每日华灯初上,客人便络绎不绝,川流不息。 跟三五好友喝茫了,情绪更高亢的谢明礼在随从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富春阁。 门外,谢家的马车已候着,但却不见车夫。 “人呢?”谢明礼皱了皱眉头,“哪儿去了?” “或许是去方便吧?”随从说道:“大少爷先上车歇着吧。” 谢明礼酣醉着,也没多说什么,在随从的搀扶下先上了马车。 随从本要等着车夫回来再上车,但见谢明礼在车上东倒西歪地,便先让他上车安顿。 这时,车夫回来了。 “去哪儿了?”随从问了句。 “人有三急。”车夫垂着头,回话极短。 “赶紧回府吧,大少爷乏了。” “是。”车夫答应一声,立刻上了车,拉了马往前行。 车行在月下,哒哒的马蹄声在静寂的石头路上响着。 车里,谢明礼靠着车侧,迷迷糊糊。 随从从车上的小窗往外看,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敲敲车壁,问:“咱们要回府,你这是走的什么路?” 车夫没搭理他,继续前行。 他起身往前掀开车帘,拍了下车夫的肩,“你听见我说话吗?” 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随从登时瞪大眼睛,“你……你是谁?” 车夫一把拉住他的衣襟,狠狠朝他胸口捅了一刀。 随从惨叫一声的同时,车夫一个振臂将他推进车里,撞上了谢明礼,然后随从便倒在他脚边。 胸口插着一把刀且鲜血直流、已然断气的随从,让迷迷糊糊的谢明礼因惊吓而酒醒。 他瞪大眼睛,颤抖着,“常……常安?” 那车夫往后一看,恍若刚才不是杀人,只是捏死一只蚂蚁似的笑着,“谢大少爷,老子想见你舅父,带个路吧!” 谢明礼陡地一惊,“你……你是谁?” “老子是……”车夫唇角一掀,“李兵。” 谢家的马车一路来到了高滨松的宅邸前,值夜的守卫见是谢家的马车并未警戒,但谢家马车在这个时间到来也不寻常。 守卫趋前,问:“谁在车里?” “是我。”谢明礼探出头来,“我有要事求见舅父。” “大人怕是已经歇下,属下立刻去通报。”守卫不疑有他。 冒充车夫的李兵拉着车里的谢明礼下车,一路往侧门走去。 因为李兵将谢明礼拉得死紧,高府守卫还狐疑地多看了一眼。不过谢明礼一身酒气,他们心想他或许是喝多了,车夫怕他踉跄才会紧紧拉着他。 进到茶厅不久,高滨松一身素衣来了。 “这么晚了,有什么要事不能明天再说?”他走进来的同时,嘴巴叨念着。 “舅父,”谢明礼面露疑惧不安,“不能等……” 这时,站在他身后,一直低着头的李兵抬起脸来,“高大人,叨扰了。” 见到李兵出现在面前,而且是直捣黄龙进到他的宅邸里,高滨松陡地一震。他跟李兵见过两面,一次是在海上,一次是在马交,当时汪柏都在场。 为求安全起见,他从未跟李兵这海盗头子在刺桐碰过面,而今李兵竟胆大包天地进到他家里?好个亡命之徒! “李老板,你这是……”虽说李兵是个海盗头子,可高滨松却都以老板称呼他。“你什么时候上岸了?” “昨天。”李兵说:“我跟几个兄弟一起上岸了。” 这话,他是要让高滨松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近来官府查缉得严实,李老板实在太冒险了。”高滨松一脸关心及忧心地道。 “咱兄弟们都快饿死了。”李兵一脸不悦地说:“自从胡知恩开港后就断了我们的财路,高大人你得想想办法,总不能你吃香喝辣,却让我们在海上饿肚子。” “瞧李老板说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老夫也是无奈,正想着法子呢!” “是吗?”李兵冷哼一记,“听说高大人如今跟人称刺桐之鬼的马镇方交好,看着是要金盆洗手了。” “李老板,人脉便是金脉,朋友本是多多益善,钱路方可四通八达。”高滨松续道:“那马镇方可是神通广大,连胡知恩这样的人都能拿捏住的人。” 李兵微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胡知恩为何开港?就是应了马镇方的要求。”他道:“马镇方跟葡商及平户的海商都有往来及交情,实施海禁就等于是断了他的金源,所以他跟胡知恩谈了条件,给了所有好处,让胡知恩同意开港……如今门户洞开,他可是财源广进了。” “那又如何?”李兵忖了一下,“好处都是你们的,我的好处呢?如今出入的货物查得严实,别说是人,就算是只耗子都逃不过官家的查核,我跟几位兄弟们可是花了五十两才跟船东买了合法的海引,假冒船员姓名上岸的。” “李老板不要急,过阵子我想法子给你弄个合法的船籍,到时……” “你这是想耍我吗?”李兵打断了他,激动又恼火,“老子是海盗,是捞偏门的,你要我从良?” 这李兵是个刀口舌忝血、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高滨松也不想得罪他。 “老子放消息说要见汪柏一面,他老小子竟躲着我,避而不见。”李兵恼怒地指着他,“你以为我冒险来见你是为了什么?我可告诉你,老子这趟要是没捞点好处,我就拉着你们一起去死!” 听他放话威胁,高滨松心里很是不悦,可李兵这人性情悖狂,让他恼火了,难保不会做出损人不利己的蠢事来。 “我可警告你,高大人……”李兵态度张狂,“你别想着要弄掉我,我外头可是有人的,要是我有个闪失,你也吃不完兜着走!” 高滨松蹙眉笑叹,“李老板,听你都说到哪儿去了?你能有什么闪失?咱们是同条船上的兄弟,不是?” 李兵眉梢一挑,斜瞥着他。 “你先别气也别急,让老夫想想有什么门路。”他尽可能劝慰着李兵。 “我告诉你吧!”李兵说:“我要十个孩子,十二、三岁上下,要皮相好的。” 高滨松一顿,“孩子?” “没错。”李兵续道:“前些日子有个荷商跟我讨十个黑发黑眼珠的孩子,男女都可,但皮相要好,说是有个贵族托他买的,一个开价八十两白银。” 高滨松瞪大眼睛,“这开价高于行情……” “那位贵族相当富有且钟情东方风情的童男童女,出得起这个价钱。”李兵一脸“我非要不可”的神情,“总之你让州仔想法子给我弄十个八个来,我手底下那么多兄弟等着吃饭,要是饿慌了,我可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李兵胆敢挟持着谢明礼,正大光明地闯进他高府,看来是早有准备且势在必得。为了不让他惹出事,高滨松纵使恼火也得先应付着他,之后再想个法子把这个麻烦又不听话的疯子除掉。 “李老板放心,我会让州仔想法子给你弄几个孩子,你跟几位兄弟如今栖身何处?” “你以为我会笨得告诉你?”李兵哼笑出声,“十天后的子时,我在老地方等,让州仔把孩子带来给我。” “我会尽快让州仔去办的。” “那我就代一帮兄弟先谢过高大人了。”李兵达到目的,拱手一揖,“大人着人带我出府吧,这高府九转十八弯地,我怕走不出去。” 他夹刀带枪的戏谑之语,高滨松只是一笑置之,唤来亲信将他先送出了宅邸。 李兵前脚一走,高滨松脸色丕变,眼底迸射出怒意及杀机。 “舅父,真要顺了他?他……他是个疯子,他杀了常安!”方才一直未敢出声的谢明礼,此时终于放心开口。 听说李兵杀了谢明礼的随从常安,高滨松脸上也没特别震惊,他斜瞥谢明礼一眼,“他刀口下的亡魂多着了。” “他……”舅父的淡然让谢明礼有些气结语塞。 想起常安那满身鲜血的死状,他既气怒又恐惧,他想,马夫应该也遭李兵毒手了。思及自己方才离死亡是那么的近,他不禁背脊发凉。 “还有,你是怎么搞的?居然被他逮着?”高滨松语带责怪。 “我……我也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胆大包天。”谢明礼因惊怒而声线颤抖,“他竟敢……竟敢……” “看你吓的,他是刀口上舌忝血、有今天没明日的亡命之徒,逼急了,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这次先顺了他,日后再收拾他不迟。”高滨松沉吟须臾,神情冷酷地交代,“你立刻联系州仔,让他想法子在十天内给我弄几个孩子交差。” “是。”谢明礼点头。 “小心谨慎,可别出纰漏。”高滨松慎重其事地叮嘱。 第十二章 一网打尽(1) 十天后,子夜。 二月天,春寒料峭,今夜乌云蔽月,昏暗无光,那平时让月光映得波光潋灩的大海,彷佛一片黑毯。 夜色下,州仔跟几名同行领着一排孩子往岸边走。 这儿离石狮塘码头有一段路,是过往他们躲避官兵巡逻以进行交易的地点。 孩子们有男有女,嘴巴里塞着防止他们叫喊的破布,一个绑着一个,像是粽子串般。 “走,往前走。”州仔扯着绳,拉着他们往前行。 堤岸底下有人冒出头来,正是李兵及他的党羽。 李兵跳了上来,快步向前,稍微点数了一下,是五个男孩、四个女孩。 “我不是要十个吗?”他不悦地抱怨。 “李老板,”州仔一脸无奈,“你以为我容易吗?你要十二、三岁,又得皮相好,我可是派了大半的人手到处去寻,才凑了九个。” 也就差了一个,李兵倒也没跟他计较。 他上前约略看了一下这九个孩子,他们目露惊惧,披头散发,但看着都长得细皮女敕肉,五官标致。 “好吧,都先上船。”李兵一声令下,手下便接手,将孩子们往堤岸边拉。 发现要被拉上船出海,孩子们都流下惊恐又无声的眼泪,可李兵这伙人早已良知泯灭,毫无悲悯之心,很快将他们一个拉一个地往底下候着的两艘小船带。 六个大人加上九个孩子坐了满满两艘小船,便趁着夜色往外海划去。 船行至五海里处,夜色中隐隐出现一艘小型戎克船。再细看,戎克船的两旁还有三、五条小艇,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船上及小艇上突然亮起了火光。 一片红光中,李兵看见那船上载着的都是水兵。 “大哥!是官船!”李兵的手下惊慌大叫。 李兵一时也慌了,霎时竟不知要往哪里划去。 “李贼!投降吧!”小艇上有人喝着,“你们逃不了了!” 李兵岂是轻易就缴械举白旗的善类,操起小船上的家伙,“你娘的,你们这些虾兵蟹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小艇快速地划向他们,水兵抛出钩链扣住了李兵的两艘小船,孩子们因为恐惧而躁动,小船顿时晃了起来。 李兵及其党羽被孩子们这么一晃,也急了,他们一边想稳住船身,一边又想挥刀抵抗,顿时手忙脚乱。 水兵勾住小船一拉,小船翻了,所有人都掉进了海里。 李兵等人深谙水性,立刻泅水遁逃,可这些水兵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个个也都是水中蛟龙。 孩子们四个五个绑成两串,倒是便利了水兵们的救援,只要拉住了其中一个,便能扯起其他的,一会儿功夫,孩子们都被拉上了小艇。 “放箭!”确认孩子们的安危后,水兵向戎克船上的弓箭手喊道。 咻咻咻地,顿时箭矢便像是雨点般落在李兵等人的周围,将他们困住。 “不想死就降了!”船上的许天龙扯开他的大嗓门喊着。 眼见已经是逃不了的困兽,李兵及手下先后丢了手上的刀械。 水兵们游向他们,命令他们往戎克船的方向游去,然后依序一个个地攀上绳梯,上了甲板。 甲板上,许天龙率着武装的水兵严阵以待,李兵及其手下一上来便被用绳索捆住,船楼上则站着两个人,一是胡知恩,一是马镇方。 许天龙看着李兵,说道:“你就是横行海上多年的鬼见愁李兵?” “正是老子。”李兵即使被缚,态度还是嚣张得很。 许天龙一笑,转头看着船楼上的胡知恩,“总兵大人,想不到高滨松高大人的情报如此精准,李兵这海盗头子总算落在咱们手里了。” 一听见高滨松三个字,李兵勃然大怒,“你说什么?高滨松?” “怎了?高大人可是咱刺桐的把总之一。”许天龙笑视着他。 “是他蒙了老子!”李兵一听见是高滨松举报他,让他栽在胡知恩手中,顿时怒火攻心。他咬牙切齿地吼着,“娘的!高滨松,你敢这样玩老子!” “李兵,听你说话……好像认识高大人一样?高大人怎可能跟你这种海盗头子有什么干系?”许天龙佯装一脸不悦地斥道。 “娘的!”李兵忿然不已,“这些孩子都是他叫人交给老子的!” “天龙。”船楼上的胡知恩气定神闲地开口,“把人带进来。” 舱房里,李兵被五花大绑地带进来。 胡知恩坐在案前,马镇方则坐在一旁,神情轻松怡然。 “大人,人犯带到。”许天龙亲自将李兵押了进来,并令他跪下。 李兵不肯,胡知恩也没强迫,“就让他站着吧。” 胡知恩这样的反应让李兵有点讶异,反倒冷静了下来。他看着胡知恩,直问:“你就是新任总兵胡知恩?” “本官正是胡知恩。”胡知恩态度平和从容,“方才听你说那些孩子都是高大人叫人带给你的?此话当真?” 李兵未开口,先冷哼了一记,“你该不是天真的以为高滨松是个清官?他在刺桐当了十来年的把总,在杜宸任职期间甚至有地下总兵之称,你说是为什么?你以为贪赃枉法那些事,就杜宸干了,没他的分?” “高大人并未卷入任何案件之中,本官怎知你不是含血喷人?”胡知恩问。 “高滨松是只老狐狸,他身边的人全都搅进去,就他两手干净。”李兵恨恨地道:“让老子月兑身了,一定剥了他的狐狸皮!” 这时,一旁的马镇方笑了起来。 李兵疑惑又羞恼地瞪着他,“你笑什么?”他听过马镇方的名号,却还没见过马镇方的人。 “笑你。”马镇方直视着他,“你怎会以为自己能月兑身?” “什……”李兵怒视着他,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杀人越货是死罪,如今落在胡大人手里,你居然还想着找高大人报仇?”马镇方直视着他,“眼下你想逃过死罪,只有一条路。” 李兵以为他也是官家的人,没多想便急问:“你们想我怎样?” “助我们一臂之力。”马镇方说:“若你能帮我们逮到高滨松,便能逃过死罪。” 此话一出,李兵是喜,胡知恩跟许天龙则是惊。 “马……”许天龙性急,立刻就要出声。 马镇方给了他一个眼神,要他稍安勿躁。 “是真的?”李兵疑惑地反问,“我只要帮你们逮到高滨松,就能逃过死罪?” “当然。”马镇方肯定的道。 李兵半信半疑,“我怎知你们会不会糊弄我?” “你眼前还有别的路吗?”马镇方勾唇一笑,“就算要死,把他拖下水去,对你也没坏处。” 李兵忖着也觉有理,“好,我帮你们,但你们可别耍我。” “放心吧,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绝不会耍你。”马镇方道:“至于要怎么做,胡大人跟我商议过后再告诉你。”说罢,他跟胡知恩使了个眼色。 胡知恩平静地道:“天龙,把他带下去吧。” “是。”许天龙答应一声,便押着李兵出了舱房。 门一关,胡知恩脸上一沉,“马老板,你怎能答应他?” “答应他什么?”马镇方好整以暇地反问。 “你刚才答应他如果他帮我们逮到高滨松,就留他一条活路。”胡知恩道:“此人十恶不赦,杀人无数,就连官兵都敢下手,怎能让他逃过死罪?” 马镇方唇角一勾,“若不这么说,他怎么肯跟我们合作?” 胡知恩微顿,“难道你是骗他的?” “当然。” 胡知恩愣了一下,“这……这不是讹骗吗?” 马镇方笑问:“大人怎会跟李兵之流讲诚信道义呢?” 他这么一问,胡知恩也懵了一下,但想了想,又觉得他说得有理,豁然开朗,“也是。” 马镇方脸上笑意一收,目光一凝,“汪柏、谢明礼、州仔、李兵,还有那些助纣为虐的人,他们全是依附着高滨松的一丘之貉,这次就将他们一网打尽吧!” 第十二章 一网打尽(2) 高府茶厅内,高滨松正跟谢明礼喝着今天刚收到的碧螺春,两人谈着李兵在海上遭到官船拦截之事,心情十分愉悦。 “听说李兵等六人全被船上水兵以弓箭射死,沉到海里了。” “真是老天有眼,那混账敢威胁舅父,真是死有余辜!”谢明礼哼地一笑,“本还想着要怎么除掉他呢!没想到胡知恩帮了咱们一个大忙。” “虽说胡知恩重组水兵,断了咱们不少门路,可却也意外地帮我们除掉了李兵这个麻烦。”高滨松啜了一口茶,续道:“这混账狂悖又愚蠢,留着也只是坏事,咱们要另外找人来替代他。” “舅父说得是。”谢明礼点头赞同,“舅父还记得上次帮我们的谭金虎吧?他很想跟咱们合作呢!” 高滨松微顿,“是吗?” “就看舅父肯不肯了。”谢明礼说。 “再让我观察一阵子吧。”高滨松忖度着,“胡知恩正戮力于整顿刺桐,为免节外生枝,咱现在不能随便让人掺和进来。” “甥儿明白。”谢明礼点头。 “大人。”这时外面传来管事的声音,“有个小伙子送来一封信,说是攸关大人的生死存亡,无论如何都要交给大人。” 闻言,高滨松心头一震,“拿进来。” 管事推开花厅的门,快步走了进来,并将刚才收到的信交到高滨松的手上。 听说攸关自己的生死存亡,高滨松岂能轻松视之? 打开信,上面只简短的写了几个字,还有几个白字。 他脸色丕变,神情冷厉又懊恼地搁下了信。 谢明礼疑惑地看着他,“舅父,是谁?” “李兵。”他说。 谢明礼一怔,“什……他……他没死?” “这混账命硬,竟让他自箭幕底下逃月兑……”高滨松将信交给谢明礼,“他逃上岸了,要我明日子时到石狮塘码头的老地方碰面。” 谢明礼看了一下,“他定是要舅父收留他,或是帮他离开刺桐。” “嗯。”高滨松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舅父怎么看?要将他送去哪里呢?”谢明礼困扰地敲着桌子,“官衙那边要是寻不着他的尸身,怕是会加强海关及陆路的查缉,咱们也无法把他送走……” 高滨松沉吟须臾,冷冷一笑,“那就不要送他出海,也不必送他出城……”他眼底闪过一抹杀机,“该是拔掉这根肉中刺的时候了。” “夫人,你这是喜脉,快两个月了。”总让人联想到土地公爷爷的尉凤海,笑眯眯地看着赵宇庆,“恭喜你跟马爷了。” “什……”赵宇庆惊讶地瞪大眼睛。近来她总觉得食欲不振,精神不济,月事还慢了。本以为是因为过于劳累所至,特来找尉凤海开几服益气补身的方子,没想到脉一把,竟是因为她怀孕了。 “尉大夫,您说的是真的吗?”一旁的玉桂惊喜地说。 尉凤海捻着胡子,呵呵一笑,“玉桂姑娘这是怀疑老夫的号脉功夫?” 他这么一说,玉桂尴尬了,“不不不,绝对不是,尉大夫的医术自然是高明的,我只是太高兴了,所以……那我家小姐的身子还好吧?” 她点头,“是的,十句有八句都懂。” 伊娃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真是开了我的眼界……” “很抱歉,你一见钟情的尼克已经是我的丈夫了。”赵宇庆说着,自然而然地牵起马镇方的手,还与他十指紧扣。 伊娃怔住,瞪大了眼睛,“你……你这是在跟我耀武扬威吗?” “是的。”她率直地坦承。 顿时,伊娃语塞了。 一旁的若昂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轻揽着宝贝女儿,“伊娃,你输了。” 伊娃虽然不甘心,但也服气了。 她叹出声,无奈地道:“好吧,我输了。”说着,她看着马镇方,衷心祝福,“尼克,你得到一个非凡的女子了,我祝福你们。” 马镇方颔首微笑,“谢谢你的祝福,我们会很幸福的。” 马车上,微醺的赵宇庆倒在马镇方的身上,说着听起来有点傻乎乎的话。 “那个……伊娃小姐好漂亮喔!” “没有你漂亮。”他说。 “呵呵呵……”她笑了起来,指着他,“你求生意志很强喔!” 他蹙眉一笑,“你醉了。” “她很会喝……”赵宇庆自言自语,“我差点被她灌倒了……” “你真的醉了,睡吧!”他将她的头轻轻压在自己胸口。 “尼……尼克……” 听她叫他尼克,他叹了一口气,“老天爷啊,你饶了我吧!” “我要叫你尼克。”她推开他,两只眼睛直视着他,“我从今天开始要叫你尼克。” 他无奈地道:“你想怎么叫我都行,不要找我麻烦就好。” “我不会找你麻烦……”她说着,又自己倒进他怀里。 他用双臂环抱着她,哄着,“睡一下吧?” “嗯……”她嘴里喃喃地不知念着什么,然后又问:“尼克,你……你亲过伊娃小姐吗?” 马镇方哭笑不得,“原来你喝醉了是这样啊?以后不准喝酒了。” 她抬头看着他,自顾自地傻笑,“你亲过她,对不对?” “没有。”他肯定地道。 “骗人!”她秀眉一拧,“她……她那么漂亮,身材又好!” 车外,传来文成憋不住的笑声。 马镇方低斥一句,“你闭嘴。” “你叫我闭嘴?”赵宇庆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副心灵受创的表情。 “不是你。”他赶紧解释,“我叫文成闭嘴。” “喔……喔!”赵宇庆自个儿叹了一口气,“你真的没亲过她?” “没有。”他几乎要指天起誓了。 “那她……”她一脸严肃地盯着他,“她亲过你,对不对?” 他顿住,一时语塞。是,伊娃亲过他,但那是在他猝不及防之时。 “有,对不对?”她激动地重复。 “她偷袭我,那不算吧?”他尴尬地笑笑。 “你怎么可能被偷袭?你……你是马镇方,是尼克拉斯欸!”她拍着他的胸口,咕哝着,“你一定是半自愿的,你……你很开心吧?” 马镇方一脸“你饶了我吧”的表情,“我不该让你喝酒的……” “我……我不喜欢你亲别人,也不喜欢你被别人亲,你……你是我的……尼克。”她捧着他的脸,两只眼睛定定地望着他,“你是我的。” 看着她那醉醺醺,然后说着让人哭笑不得、啼笑皆非的傻话的脸,他无奈却又感到……幸福。 是的,他感到幸福——因为拥有她。 他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一记,“是,我是你的。” 她先是一怔,然后两眼发直又迷蒙地对着他傻笑,“我爱你,我好爱你喔。” 他温柔一笑,“我也爱你。”说着,他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发出幸福的喂叹。 他爱她,也感激她。 他感谢老天爷让她来到这个世上,因为她的存在及出现,他受伤的心才能被治癒。 她进入他胸口里的黑暗小房间,为他引进了光,然后……赶跑了那只长年占据了他心灵的怪物。 他终于明白那些海上喋血的岁月里,他努力且拼命的活了下来,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遇见她。 他低头看着她,而她已经昏睡在他怀里。 “宇庆,”他在她额头上深情一吻,“你是我的阳光。” 她不知道听到了没,但唇角微微上扬,弯起了一道甜甜的弧线。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