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宠圆圆》 第一章 孤身一人的生活(1) 寅时初,户外天色依然暗着,村里一间潦草搭起的黄泥土屋里已然亮起了灯,屋内虽然布置简陋,却收拾得十分整洁,一道纤细苗条的身影正忙碌着。 堪堪过了大半个时辰,屋内逐渐飘出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教人闻了不免饥肠辘辘,忍不住想要尝上一口。 就连汤圆自己也有些受不住了,掀起竹蒸笼的盖子,用干净的棉布捡起里头一颗白润圆胖的包子,热气袭面而来,汤圆朝包子皮上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爽口微咸的肉汁顿时在嘴里化开,唇齿留香。 汤圆不禁眯了眯眼,唇边两个甜甜的小酒窝跃动着,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真好吃呢! 虽说是自己蒸的包子,一天天地也吃习惯了,但每日早起,饿着扁扁的肚子所尝的第一口,还是那么地令人心满意足,只觉得活在这世上再辛苦,有这样回味无穷的美食能吃,也不算难熬了。 所以她喜欢吃,也喜欢做些美味的吃食,让所有她认识的人都能吃得开心。 卯时一刻,汤圆准时走出屋子,将一大笼刚刚蒸好的包子以及一桶前一晚事先煮好的豆浆放上一辆独轮推车。 她个子娇小,却因从小习惯了做粗活,颇有一把力气,很快地就把东西准备妥当,只是天气有些冷,清晨的凉风吹得她脸颊有些刺刺得发疼,她又转回屋里,寻了一条花布巾蒙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灿亮有神的明眸。 临出屋前,她蓦地想起什么,往一个盛着水的木脸盆照了照自己的脸,确定那块由右脸颊鬓边蔓延至脖颈的青斑仍在,才松了口气。 这青斑虽丑,却是她一个独居的大龄女子能够安静过活的凭借,再加上她的右腿……汤圆低头看了看,胸臆间漫开一抹复杂的滋味,半晌,她笑了笑,不再纠结,振作着哼起一首小曲。 她嗓音清柔润亮,这小曲哼起来颇为动听,住在斜对面的丁大娘正好走出来要打水,远远地望见她单薄的身影,笑着扬声喊。 “汤圆,这么早出门呢。” 汤圆回头,清亮的眼眸亦是盈满笑意。“是啊,丁大娘,得早点去码头边占个好位子。” “今儿天冷,码头边风大,你可得穿暖一点。” “我穿着薄袄呢,不冷。” 不冷吗? 丁大娘打量汤圆的穿着,她那件薄袄是洗了又洗的,衣袖袍角都有些泛白了,看起来也不够厚实,想必里头的棉絮也都结块了。丁大娘看着,嘴巴张了又合,想说两句,也不晓得说什么好,这年头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尤其她一个独身姑娘家,能有一片茅草遮顶,有一碗热饭可吃,就算不错了。 “丁大娘,时候不早了,我先去了。” “嗯,你小心点走。” 丁大娘默默心疼着汤圆,汤圆却是语声欢快地朝这位邻居老大娘挥了挥手,便推着独轮车走了。 只见她一步一跛,腿脚明显有些不便,要是寻常姑娘家,恐怕早已疼得眼泪都掉出来了,她外表倒是看不出什么,一边艰辛地推着独轮车,一边还哼着轻快婉转的旋律。 这傻丫头! 丁大娘也不知该觉得欣慰或难受,想了想,忽然追赶上前。“我说汤圆哎。” “大娘有什么事?”汤圆一笑起来,嘴边两个小涡就深深地凹进去,甜得教人心喜。“是不是肚子饿了?我拿几个包子给你和丁大叔吃吧。” “不用了,我今天早上已烙了饼了,何况你这包子是要拿去卖钱的,大娘怎么能要?” “才几个包子,不值什么。” 说着,汤圆就要掀开竹笼取包子,丁大娘连忙拉住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 “傻丫头,大娘不图你这包子,大娘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大娘想说什么?”汤圆眨了眨眼,一双圆圆的墨眸亮着光,又彷佛氤氲着些水气,显得有些傻乎乎的。 就是这样才更令人不放心啊! 丁大娘心中叹息,这要是自己家的姑娘,她和当家的早就不知道怎么疼入心坎里了,真不晓得这丫头的家人怎么狠心丢这姑娘家一个人离乡背井。 “大娘问你啊,你有没有想过让人给你说门亲事?” 说亲事?汤圆听了,笑容顿时凝敛,慌忙摇头。“不不,我不想成亲。” “傻丫头,哪有姑娘家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的呢?总有一天得嫁出去。” “大娘,我自己就能过得很好,我不嫁。” “大娘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今年几岁了?” “我……”汤圆脸色刷白。 她不说,丁大娘心里也明白。“我前日听里正娘子说了,你是不是明年就满二十五了?” 汤圆敛下纤密如羽的眼睫,不吭声。 “你不说话,大娘就当自己没猜错了。” 汤圆咬了咬唇,小小声地低语。“过了明年春分,我就二十五岁了。” 其实她实际年龄是还小上几岁的,只是当年她爹娘为了能将她卖给人牙子,因对方想要个年纪稍大又有力气的粗使丫头,爹娘就给她虚报了数字,如今她的身分文书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倒是说不清了。 “那你可知道咱们大齐有个规矩,凡是年满二十五岁的姑娘,若是还找不到成亲的对象,就会由官府的人来作主替你配婚?” 汤圆不着痕迹地抖了一下,心中发凉。“知道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心里可得想清楚了,你自己找人帮你看亲事,还有可能找个你自己中意的对象,若是让官府来胡乱配婚,谁知道会把你配给什么阿猫阿狗?就隔壁村的阿桃,你听说过吧?她是因为家里穷,耳朵又聋,爹娘死了以后,家里就靠着她这个大姊拉拔几个弟弟妹妹长大,结果误了婚期,就被官府硬配给一个半身不遂的退伍兵……这哪是成亲啊,根本是将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往死里糟蹋啊!” 汤圆咬牙不语,心海翻腾着。 “咱们这种平头百姓,没钱没势的,还不是官府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听话,大娘是担心你到时有冤都没处诉,平白受了委屈。” “我知道的,大娘,我明白你是为我好。”汤圆呐呐的,苍白的唇瓣勉强绽开一抹涩涩的苦笑。 “那你就听大娘的。”丁大娘温暖地拍了拍汤圆。“大娘有个好姊妹在县城里当媒婆,我让她帮你瞧瞧,看能不能找到一个老实勤快的对象,条件差点没关系,你们夫妻俩一条心,总能把日子过起来。” 就这么嫁了吗?找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和他过上一辈子? 汤圆茫然寻思着,脑海忽然浮现一张端方清俊的脸孔,深邃如墨的眼眸泛着冷冷的幽光,彷佛正沉默地盯着她。 那是大少爷,她心目中永远可望而不可及的大少爷。 她傻傻一笑,想起心尖上的人,眉眼都弯了,温柔似水。 丁大娘看了有些愣。“傻丫头,你笑什么?” 汤圆深吸口气,笑得越发灿烂。“大娘,我不想嫁。” “你这丫头,大娘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懂吗?” “我懂的。”汤圆温温软软地回道,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是毅然坚定的。“不是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吗?你让我再想想。” 大不了到时官府真的非逼她嫁,她就再逃一次好了,这回就逃到一个更远更偏僻的地方,让谁都找不到她…… “你喔,你以为一门好亲事是好找的吗?多少人说了几年,也说不到一门真正如意的亲事!”丁大娘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汤圆额头。 汤圆笑咪咪地拉下丁大娘的手,撒娇似地揉了揉。“好了,大娘,我知道你心疼我,你最好了……可我现在真的来不及了,再不赶去码头边的话,好位子都要让人给占走了,我先走了啊,咱们回头再聊。” 话落,汤圆重新推起独轮车,脚步一跛一跛地走了,丁大娘目送她那孤孤单单的背影,心中微涩,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好吃的包子!热腾腾、香喷喷的包子!有白菜猪肉馅的,也有韭菜鸡蛋馅的,包你吃了还想再吃……一个五文钱,三个算你十二文,多买多赚啊!” 码头风冷,汤圆只穿了件薄袄,其实有些禁不住,鼻头很快就冻得红扑扑的,她一边跺着脚抵挡寒意,一边扬起清脆的嗓门喊着。 经过一段时日的经营,她的包子早已在码头卖出了名声,不少等着货船靠岸帮着卸货扛货的码头工人会过来买几个包子当作早膳垫肚子,再喝上一碗热热的豆浆,暖暖肠胃。 才喊了两声,就有熟客上门来了,一个个川流不息的,不到一个时辰,一大笼包子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豆浆也即将告罄,汤圆正收拾善后时,一转头,就与一个坐在树下的男人视线交接。 其实她一早推着独轮车来到码头就发现那男人了,穿着一袭破旧的靛蓝棉袍,打了好几个补丁,一头油腻的长发披散在肩后,也不知多久没洗了,一把杂乱的胡子遮去了大半张脸,显得极为落拓狼狈。 如今世道艰难,听说江南那边夏秋之交时又发了大水,百姓流离失所,这般衣衫褴褛的流民并不少见,有的还拖家带口的,一家子都骨瘦如柴,教人看了既惊惧又不忍。 素日汤圆见到这样的流民,可不敢多看一眼,她知道自己容易心软,要是一个不慎被缠上,怕就是难以甩月兑开了,只是树下那名男子总让她觉得似乎有些莫名眼熟。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气质,即便是落入这般餐风露宿的处境,那人好似也是不慌不忧的淡然以对,胡子拉碴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汤圆看着那男人转过头去,漠然望向不知名的远方,蓦地有些怅惘,想着自己是不是该送点东西给那人吃,不是有句话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七级浮屠是什么她不晓得,但能够救济有需要的人总是件好事吧…… 她正出神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子忽地从另一头疾奔过来,一边高声嚷嚷。 “汤圆,等等我啊,千万别忙着走啊!” 这人一路喊着跑过来,费了好大力气才停在汤圆面前,白胖年轻的脸庞沁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气喘吁吁地抱着肚子半蹲着,却是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眸,闪亮亮地盯着汤圆。 “汤圆,快,快,我的、包子……”气都喘不过来了,却还挂心着包子。 汤圆抿嘴一笑。“放心吧,给你留着呢。”翻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棉布,从竹笼里拿出三个还微微温热的包子。“呐,你的包子,一个韭菜鸡蛋馅的,两个白菜猪肉馅的。” 李大郎见状大喜,接过油纸包的包子便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汤圆见他吃得又急又快,不免有些担忧。“喂,你吃慢点,别噎着了。” 话语未落,李大郎就咳起来,一面握拳捶着胸口。“咳、咳、咳!” 还真的噎着了? 汤圆无奈,只得舀了一碗豆浆递给他。“喝点豆浆。” 李大郎接过,咕噜咕噜地灌了大半碗,总算觉得一口气顺过来了,对汤圆讪讪地咧嘴笑着,“汤圆,谢谢你啊。” 汤圆没好气地翻白眼。“早跟你说了,吃慢一点,哪天真的呛到没气了,我可救不了你。” 李大郎不好意思地抓抓头。“都怪你这包子实在太好吃了。”他初次品尝时,就惊为天人。“我要是不趁着还热呼的时候吃,待会儿凉透了,岂不糟蹋了美食?” 他还有理呢! 汤圆摇头,也不跟这贪吃的胖子争论,自顾自地收拾起来,李大郎三两口消灭完两个包子,还剩下一个舍不得吃,暂且揣入怀里,就跟在汤圆身旁搭话。 “汤圆,你说你这包子做得这么好吃,豆浆也是熬得又浓又香,你要不也做点别的吃食来卖?你瞧那边有位大婶在卖鸡蛋煎饼的,也不晓得她怎么做的,每回煎的饼不是太生就是太焦,就那样还一堆人抢着买呢,要是你来做,味道肯定比她好上一百倍!” 汤圆顺着李大郎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淡淡一笑。“那是你嘴太刁,我瞧那大婶的煎饼卖相挺有模有样的啊。” “正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李大郎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说:“好吃不好吃,还是得亲口尝了才知道。” “你别在我这里掉书袋了,我忙着呢,没空招呼你。” “我来帮你。”李大郎连忙上前,可殷勤了。 “不用了。” “汤圆,你别赶我走啊!要不这样,咱们打个商量,你瞧现在是秋天,满山都是栗子,你要不帮我做些栗子糕,看要多少银子,我给你……” “你想吃栗子糕,城里的点心铺不是有卖吗?” “我就想吃你亲手做的,肯定不一样。” 汤圆笑笑,未及回话,便听见一道尖锐的嗓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李大郎!”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大婶手里勾着一个卖菜篮子,气急败坏地上前,揪住李大郎的耳朵。 “好啊,你这死小子,老娘省吃俭用地供你去书院读书,你不好好用功,给家里挣点面子,居然大天白日地跑来码头这边闲逛?” “娘,娘,您放手,疼啊!”李大郎痛得整张脸都揪起来了。“我只是肚子饿了,来买点吃的……” “书院里没给你吃给你喝吗?要你巴巴地跑来码头这边买包子?” “汤圆做的包子好吃啊!” “吃吃吃!你就晓得吃!” 李婶气到不行,恨不得给这贪吃的儿子脸上甩一耳光,只是怕他失了面子,才勉强忍住,转头见汤圆一脸无辜淡定,彷佛这一切与她无关似的,更是怒火中烧,嘴上就阴阳怪气起来。 “我说汤圆啊,我们大郎可是我和当家的一路好吃好喝地供着,好不容易才考上秀才,他以后前途光明着呢,你可别想对我家这浑小子有什么歪心思。” 这话一落,汤圆顿时愣住,李大郎更是难堪得恨不得挖个地洞将自己埋起来,看了莫名其妙的汤圆一眼,慌忙将自家娘亲拉到一边。 “娘啊,您胡说什么呢,别这么胡乱冤枉人家!” “我冤枉她?”李婶气难平,嗓门嚷嚷得更大声了。“不然你让大伙儿来评评理,她一个姑娘家整天与我儿子说说笑笑的,心里存的是什么主意?” “娘!”李大郎急得伸手摀住娘亲的嘴,胖嘟嘟的脸颊窘得都红透了。 汤圆见他不自在,心里一琢磨,上前正色澄清道:“李婶,我汤圆敢对天发誓,我就是把你家大郎当成一个乡里乡亲而已,你若真的不放心,顶多我以后不卖他包子就是了。” “那怎么行!”李大郎急得团团转,想到以后可能再也吃不到那些热呼咸香的包子,刹时感到天昏地暗,人生无望,对着汤圆就拱手求饶。“好汤圆,你莫生气,我娘就是瞎嚷嚷,她没恶意的,我跟她解释清楚就没事了……娘,您跟我来。” 李婶一时不防,就被儿子给拖着走。“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拉我去哪儿?哎唷,你手轻点,老娘这一把老骨头都要被你给扯散了!” “我的好娘亲,您就别嚷嚷了,跟我来就是了!” 李大郎恨不得现下就拿根针把李婶的大嘴巴缝起来,他一边拖着自家娘亲,一边回头对汤圆喊道。 “汤圆,说好了,你明天可得继续给我留包子,还有栗子糕,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啊,千万记得帮我做……咱们说定了啊!” 第一章 孤身一人的生活(2) 眼见母子俩宛如一阵风似地来了又走,汤圆一时无语,半晌,感觉到周遭好几道八卦的视线投过来,她蓦地一凛。 世人对女子总是苛刻的,尤其是未嫁的姑娘家,稍有不慎,便会招来不少闲言碎语。 她装作若无其事,将头巾包得更紧,几乎遮去了整张脸,一转头,又与树下男子视线对上。 那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并没看着似的,她愣了愣,下意识地从竹笼底部取出一块油纸包着的大葱烙饼。 这烙饼是她留给自己的,若是在路上肚子饿了,可以拿来垫垫胃,虽说忙了一早上,已有些饥肠辘辘了,但这烙饼……还是给他吧。 汤圆心中想定,就将木桶里还剩约莫半碗的豆浆倒入一个竹筒里,拿着烙饼,走向那棵大树下。 秋风萧瑟刺骨,男人身上穿的棉袍走近一瞧就能看出颇为单薄,根本无法保暖,面容清瘦,颧骨都因此有些凹陷。 “哪,给你。”汤圆递出食物,嗓音软软的。 男人动也不动,置若罔闻,汤圆想,他可能是害臊。 “这是我卖剩的。”她笑得温暖,弯下腰来,将烙饼与装着豆浆的竹筒放在那人手边。“天气越来越冷了,你多少得吃点东西,不然身子熬不住。” 语落,汤圆也不等男人回应,转身欲走,只听身后一道冷冷的嗓音落下。 “拿走。” 她一愣。 “我不需要,拿走。”男人的声音异常清冷,只是些微的沙哑,仍流露出几分体虚与憔悴。 这人怎么这样呢,明明都沦落到这般境地了,还要什么自尊。 汤圆有些心堵,回过头来瞪了男人一眼。“你不想吃,就给别人吧,反正我也吃不下。” 男人不再说话了,神情漠然地撇过脸去,竟是当她不存在似的。 汤圆更郁闷了,虽说她也没想着要让人对自己如何感恩,但这人也太不把别人的好意当回事了吧,这感觉就好像……对了,就像那吕洞宾,无端被狗咬了一口。 真讨厌。 汤圆抿了抿嘴,也无心跟这男人多说什么了,正欲离开,眸光忽然触及男人搁在膝头上的一只大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看得出来本来应当极为好看的,只是如今被冻出好几颗红疮,但重点不是那些丑陋的疮疤,而是扣在他大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 和寻常的玉扳指不同,那玉是墨黑色的,隐隐流动着莹绿光芒,最特别的是那若隐若现的莹绿呈现出宛如一条鱼的形状,她曾问过一个学问渊博的老秀才,这样的玉有“鱼跃龙门”的寓意。 绝对是块不可多得的好玉,即便说不上是这世间独一无二,也不可能随处可见。 她记得自己曾经见过一次这样的玉扳指,那印象如此深刻,画面宛如昨日般鲜明,她不可能认错。 “你这玉扳指……是哪里来的?”她忍不住追问男人,嗓音轻轻颤着。 男人没理会她。 她胸口一紧,只觉心海翻腾,一时也顾不得礼貌,蹲下来就抓过男人的手,瞪着那枚扣在他拇指间的玉扳指。 没错,一模一样,她真的没认错! 汤圆心跳漏了一拍,屏住气息,缓缓抬头朝男人脸庞细细瞧去,虽然瘦了许多,虽然满脸的大胡子教她认不出他原来的俊秀,但那双冰冷无垠的墨眸,确确实实地勾起了她往日的回忆。 她几乎喜极而泣。“大、大少爷,是您吗?” 男人一震,眼神冷漠地盯着她。 她眼眶泛红,一波波酸楚又甜蜜的浪潮拍打着心口。“大少爷,是您对吧?我、我是汤圆……我们没见过几次面,我知道您一定不认得我,可是您曾经救过我,您还教过我写字……您不记得了对吧?不记得也没关系,汤圆记得您就好,汤圆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再见到您,我真高兴,真的好高兴……” 她激动得近乎语无伦次,含着泪水的笑容做不得假,分明是真诚的喜悦。 男人瞪着她,半晌,抽回自己的手。“你认错人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冷淡,毫无波澜。 但她不再介意了,他是大少爷呢,对她多冷淡、多高傲,那都是应该的,毕竟他是那样的人中龙凤,多少名门贵女眼中的锦绣郎君,她能够这样看着他,就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 “大少爷,您怎么会在这里?”极度的心神震荡稍稍平复下来,她才惊觉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您不是应该在京城吗?我听说您做了很大很大的官,皇上很信任您——” “闭嘴。”男人眸光陡然凌厉,打断了汤圆焦急的追问。 她愣住,傻傻地看着男人冰寒的眼眸,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却不晓得到底是说错了什么,一时手足无措。 男人又严厉地瞪了她一眼,才缓缓用手撑着树干站起身,削瘦的背影看得汤圆泪眼蒙胧,却不敢出声阻止他离去。 她不过是以前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凭什么干涉主子的去向,大少爷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不需要向她交代什么。 她不配纠缠他,也不想带给他困扰,她只能默默目送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远,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以后,是不是再也没机会看见他了? 也是,他与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原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汤圆心中告诫自己,不可再去烦扰大少爷了,他不想理她,那她就该离得远远的,但双腿总是不听她的,不由自主就跟在她最仰慕的男人身后,一步步地踩踏他的脚印,倾心相随。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一队官兵纵马出城来,在码头岸边开始盘查起来。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官兵们粗声粗气,拿着一幅画像到处问人。 路人都摇头摆手,不一会儿,就有一个身形剽悍的兵爷问到她面前。“这位娘子,画像上这男人,你可曾见过?” 汤圆瞥了画像一眼,心海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虽然这幅画约莫只画出了大少爷的三分俊秀,但那双狭长的凤眼,端挺的鼻梁,以及端正峻薄的嘴唇,分明就是大少爷的五官特色。 这些官兵在搜捕大少爷!他有危险! 汤圆用力咬牙,死死压下心头震颤的情绪,勉力装出无辜的表情,笑笑问道:“兵大哥,这人是坏人吗?他犯了什么事啊?” “你别管他做了什么,只说到底有没有见过这人就行了!” “没见过耶。” “真没见过?再看清楚一点。” 汤圆直觉想摇头,但心念一转,还是决定向这位兵爷套套话,故作好奇地问:“兵大哥,你不如跟我说仔细点,这人是什么来历,你们又为什么要在这里找他,说不定我再想想,会想到什么线索呢。” “这人的来头大着呢,不是你一个乡野村姑该打听的。” “那他是好人还坏人啊?” “他要是个好人,咱们官府会费这么大的劲去抓吗?” “所以他真的是坏人啊,那他究竟做了什么坏事,你们要抓他去哪里呀?” “哪来这么多问题!就一句话,到底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嗯,我想想啊……好像、大概、应该是……没见过吧。” 兵爷被汤圆这么一耍,气得吹胡子瞪眼。“呿,浪费本大爷的时间!” 他不满地啐了口,那肮脏的唾沫差点就吐到汤圆身上,好在她机灵地斜身一躲,刚感到庆幸,抬头便见那兵爷正朝大少爷的方向走去。 “喂,前面的那位,给我站住!” 大少爷也不知是否没听见这兵爷的叫喊,自顾自地往前行,不曾须臾迟疑。 “我叫你站住!”兵爷不爽,抬脚就往前追去。 汤圆大惊,急忙跟着追上,行进间右腿的关节又泛起疼来,剧痛难忍。 兵爷终究是抢先她一步追上了靛袍男子,粗鲁地抓住他臂膀。“你这厮耳朵聋啦?没听见本大爷方才喊你?” 靛袍男子一动也不动。 “本大爷和你说话呢,敢跟我拿乔!” 兵爷火大,扯着人就想将他整个身子转过来,汤圆心慌意乱,忙上前用自己娇小的身躯用力挤开那兵爷,接着伸手就环抱住男人的后腰。 “爷……你可别丢下我……” 带着哭音的泣喊够凄厉也够哀楚,靛袍男子被震得浑身僵硬,就连趾高气昂的兵爷也一时措手不及,摀着被她尖锐的声量震得发疼的耳朵往后躲。 汤圆见自己的哭喊有了效果,更加卖力地演出,哭得越发惊天地、泣鬼神,如杜鹃啼血,极尽悲惨。 “爷……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管你在外头的花销了,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好不好?” 这是在演哪一出? 靛袍男子傻住,回过头来瞪向汤圆,汤圆担心他的脸被人认出,顺势抱住他的头,拉下来靠在自己胸怀。 他倒抽一口气,身子更僵了。 汤圆继续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着。“爷,我答应你,以后不苛扣你的零花钱了,我赚的银子就是你的银子,你的银子还是你的银子……我就只要一点家用,一点点就好,我们省着用,肯定能把日子过起来的,你说是不是啊?呜呜……” 她抽抽噎噎地哭着,见那兵爷一脸头疼地连退了好几步,才低下螓首,贴在男人耳畔低语,“大少爷,那些兵爷在找您,您千万把自己的脸藏好,可别让他们认出来。” 男人一愣,总算明白了她突如其来演这出戏的用意,但她什么不好演,为何非将一个靠娘子吃软饭的人设套在他身上?这是在救他,还是故意气他? “你放开我。”男人语声寒凉。 她怎么可能放开他?那兵爷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呢! 汤圆不但没放,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察觉到他体温凉冷,脑海倏地灵光一现。“爷,你身上好冰,该不会染上风寒了?肯定是的,今儿风冷,你又穿得如此单薄,哪里能撑得住?哪,用我的头巾。”她摘下自己的头巾,将男人的头脸密密地包裹起来。“这样好些了吗?是不是不冷了……” 汤圆话语未落,只见那兵爷一边揉着耳朵,一边又靠近过来,她悄悄咬了咬唇,暗中戒备地绷紧神经。“兵大哥,你还有事吗?” “这是你当家的?”兵爷朝被汤圆用头巾包着脸的男人瞥去一眼。 汤圆强抑惊慌,努力扯开嘴角。“是啊。” “我问他几句话。” “兵大哥,我当家的身上发热呢,我得快点带他回家,给他弄点热汤暖暖身子。” 兵爷不管汤圆的推托,仍是坚持。“我就问他有没有见过画上这个人。” 汤圆心急如焚,还没来得及回应,男人主动将头巾拉下一角,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眸,他瞥了画像一眼,很淡定地摇头,嗓音嘶哑。 “没见过。” “真的没见过?” “嗯。” 兵爷也不知是否有所怀疑,抬头审视男人,汤圆在一旁紧张得心脏怦怦跳。 忽地,兵爷开口。“你把头巾拿下来。” 男人目光一闪,汤圆更是快晕了,心念电转间,作势呕吐起来,而且正正就对着那兵爷的方向。 “你做什么!”兵爷吓得往后跳开,深怕自己染上什么污秽。 “对不住啊,兵大哥,我就是早上有点吃坏了肚子……”汤圆对兵爷咧嘴笑着,接着又狂咳起来,口沫对兵爷横飞。 那兵爷见她脸上带着丑陋的青斑,又张开血盆大口,咳得完全没有形象可言,实在嫌恶到不行。 兵爷一面暗道晦气,一面转身忙不迭地走了,临去前还撂下一句。“丑人多作怪!” 一个未嫁姑娘家遭到如此嫌弃,即便汤圆生性开朗,也不免暗自感到神伤,尤其还是在自己万分倾慕的男人面前。 她压下心中酸楚,振作起来,朝只露出一双墨眸的男人淡淡一笑。“大少爷,让您陪我演这出戏,实在委屈您了。” 男人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我不是你的大少爷。” “您不愿承认也没关系,反正汤圆我就认您是大少爷。”汤圆即便是这般固执的时候,语气也是温软的,一点都硬不起来。 男人不吭声,只是默默盯着汤圆,眼神极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汤圆却敏感地察觉到他正在审视自己,她忽然就慌了,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对着大少爷竟是又拉又抱的,在光天化日之下,简直可以说不知廉耻,不仅坏了身为姑娘家的名节,更是亵渎了清清白白的大少爷! 天哪,她究竟做了什么? 汤圆整个心乱如麻,脸颊烧得发烫,如小鹿般清澈明亮的眼眸怯生生地垂下,不敢再看自己敬慕非常的大少爷一眼。 “大、大少爷,对不住……”呐呐的嗓音像蚊子叫似的。 男人的眼神终于流露出一丝复杂。“你叫汤圆?” “嗯。”汤圆依然低垂着眸。 “以后不准再靠近我。”男人一字一句,语气冷冽如严霜。 汤圆脑海空白一瞬,再扬起眸来时,男人已转身缓步离去,而她借给他的头巾也被他一把扯下,随手丢在地上。 汤圆瞪着那条飘落在地的头巾,虽然朴素,虽然那花色土得有些掉渣,却是她极珍惜的,她也只有这么一条完好如新的。 她的宝贝,他弃之如敝屣。 不知怎地,汤圆就觉得万分委屈,胸臆涩涩的,喉间也泛着某种不明所以的苦味,她上前捡起自己的头巾,紧紧地攥在手里,目送男人背影的眼眸中氤氲一抹哀伤的红。 第二章 自暴自弃的大少爷(1)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江边的风呼呼地吹在身上,更刺骨了。 邢晖却像浑然未觉,沿着江岸缓步行进,走得腿麻了,就歇一歇,觉得缓过来了,就继续往前。 天地苍茫,他却不知该往哪儿去,说到底,这世间还有他容身之处吗? 思及此,峻薄的嘴角掀起一丝满是自嘲的冷笑,其实方才在码头边,发现那些官府人马仍不死心地搜寻自己时,刹那间他有种自暴自弃的念头,干脆就让那些人抓去得了,随便他们爱怎么怎么的,活也好,死也罢,他不在乎了。 只是阴郁的内心深处终究有一点点难以言喻的不甘心,让他无法果断地舍弃尊严,再加上那个莫名其妙的丫头,在他还惘然失神时就主动演了那样一出戏。 那丫头,究竟是谁呢?她喊他大少爷,他却不记得自家府里曾养过这么一个丫鬟。 想着他警告她远离自己时,她那茫然失措的模样,好似一个被亲人丢弃的孩子,邢晖如刀的眉峰不觉微微一紧,接着唇畔嘲讽的笑意更冷。 管她呢,横竖不干他的事。 邢晖漠然走着,脑门被风吹得疼痛,昏昏地有发热的迹象,应该是染上风寒了吧,他浑不在意,却在下一刻被路上的石头绊倒趴跌在地。 咚地一声,额头撞上了夹杂着石砾与沙土的地面,磕出一处瘀青的伤口,缓缓地渗出血来。 邢晖笑了,忽然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了,索性翻过身子躺平,望着头顶卷着灰色浓云的天空,狭长深邃的凤眸一点点地暗了光芒,直到完全沉寂,陷入一片漆黑。 或者,就不活了吧,反正活着也是索然无味…… “大少爷,大少爷!” 一道温软急促的嗓音由远而近传来,他却已然听不见了,静静地躺着。 汤圆吓得脸色都白了,慌忙赶到邢晖身边,这才看清他额头破口流血,眼下一片不正常的惨澹灰青。 “大少爷,您醒醒,您不能躺在这儿啊,醒醒!” 看见邢晖一动也不动,那样沉静淡漠、无喜也无悲的模样,顿时揪紧汤圆心口,她不敢呼吸,小手怯怯地靠近他鼻头,确定他还有微弱的气息,紧绷的身子才松懈下来,一时撑不住,软坐在地。 “大少爷还活着,您还活着就好了……”汤圆呢喃着,眼眶盈着泪光,但她只给了自己两息平复情绪的时间,接着一咬牙,双臂使劲,撑抱起昏迷在地的男人。 她不知道大少爷究竟遭遇了什么才沦落到这等境地,但她知道,自己是绝不能眼睁睁地瞧着他如此凄惨落魄的,她要救他,她要看到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少爷。 “大少爷,您受伤了,也生病了,汤圆扶您去找大夫……您放心,大夫会治好您的,您一定能好起来。” 男人虽然清瘦,压在汤圆肩上还是沉重的,她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他半背半拖的负在自己背上,咬着牙,逆着风,一步一拐地往前走。 距离码头两里开外,有一处竹子搭起的简陋棚寮,平日除了提供码头工人及脚夫一处歇脚喝茶的所在,也有一名经常来往附近几个村落的游医偶尔会来驻点看诊。 今日可巧,这位上了年纪的老郎中刚好带着徒弟从山上采药下来,就待在这竹寮里检视新采的草药,进行分类。 正忙碌时,只见一个荆钗布裙的姑娘家一步一喘地走进来,身后还背着一个大男人,老郎中定睛一瞧,笑了。 “唷,这不是汤圆吗?” 汤圆背着邢晖走了这一大段路,早已累得香汗淋漓,勉力强撑着抬起头来,气喘吁吁地朝老人家绽开一抹甜笑。 “杜爷爷,太、太好了,您、您在就好。” “这是怎么了?”杜郎中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你背上背的这位郎君是谁?” “是、是……”汤圆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与大少爷的关系,只得随口捏造,“家乡一个朋友……杜爷爷,您能帮我、看看他吗?他好像、病得不轻。” “瞧你,说话直喘气,还傻傻背着人干么?快把你这朋友放下来,老夫替他瞧瞧。” 杜郎中对徒弟使了个眼色,小徒弟便过来帮着汤圆一起将邢晖抬进棚寮后头另一间竹子搭起的诊疗小屋,正是杜郎中平时为病人看诊或让病人休养的所在。 角落有一张竹榻,两人小心地将邢晖放在榻上,杜郎中过来看了看他额头的伤口,判断应该不碍事,就坐在榻边替他把脉。 这一把,就是将近半盏茶的时间,眼看杜郎中脸色逐渐凝重,汤圆一颗心也提起来。 “杜爷爷,我这朋友……没事吧?” “伤口倒是无碍,就是这脉象右寸浮细紧小,风寒入里化热,肺热壅盛,右关浮大,饮食停滞,纳谷不香。” “很严重吗?” “也不是挺严重,只是这风寒固然可治,但他这身子掏空了大半,肝郁胁胀、气滞血瘀,怕是思虑过重,老夫就无能为力了。” 思虑过重,所以大少爷是有什么心事吗? 汤圆不免心疼,深吸口气,清澈的明眸流露一丝哀恳。“杜爷爷,求您开药吧,至少先让他的风寒好起来。” 杜郎中点点头。“且待老夫写个药方。” 杜郎中写了药方,交给徒弟去抓药,这几味药都是常用的,倒也不难寻,趁着等待的时候,汤圆在杜郎中指示下,替邢晖清洗了伤口上药,又烧了盆温热的水,替他擦洗四肢,拿刮刀仔细地剃去他一脸杂乱的胡子。 拉碴的胡子剃掉后,一张清俊无瑕的脸孔便露出来,汤圆愣愣地瞧着,就连杜郎中经过时随意一瞥,都忍不住赞一声。 “你这朋友生得倒俊!” 也不知怎地,汤圆莫名就脸红了,明明不是在夸她,她却彷佛与有荣焉似的,频频点头,还认真地强调,“他从小就俊,而且不仅长相好,书读得也好,很厉害的。” 杜郎中打量汤圆微染着粉色的脸蛋,不禁捻着胡子笑道:“汤圆啊,你年纪也该到了。” 汤圆一愣。“什么年纪到了?” “再不成亲就晚喽!” 汤圆听出老大夫话里含着调侃的意味,蓦地又羞又急,脸色更红了,即便颊畔有一块难看的青斑,堪堪也显出几分清秀来。 杜郎中看着,心中暗叹,这丫头性情纯善,就是命薄了点,他是真心希望她能嫁个好儿郎,怜她疼她。 就不知榻上这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 杜郎中扫了邢晖一眼,也知道有些话不该多说,毕竟这世道男女有别,玩笑不能开过头。 他默默地走到一边去,继续收拾草药,不一会儿,小徒弟抓了药回来,汤圆连忙起身,跟着去熬药。 夜色逐渐昏蒙,一钩银月挂上了林梢。 邢晖陷在朦胧的梦境里。 梦里,他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又因家族得力,于仕途上一路顺遂,步步高昇,短短不到十年的时间,便做了工部左侍郎,离入阁只差一步了。 当时身体尚是硬朗的先皇对他是十分信重的,太子更与他兴趣相投,往来频繁,只是后来,先皇身子开始有些不好,老人家感觉到了日薄西山的惨澹,竟对自己龙精虎猛的独子日益猜忌起来。 这对皇家父子之间有了矛盾,自然会牵动了朝堂动向,各大山头蠢蠢欲动,几个派系斗争倾轧,而向来亲近太子的他,就成了先皇疏远的对象。 某日,借着一次与同僚在朝堂上相持不下的争论,先皇申斥了他大不敬,罚他闭门读书三月,不得入朝,其实就是变相分他的权。 整个朝廷风声鹤唳的,他也隐约察觉太子的几个皇叔有了结盟的迹象,只是当他悄悄将消息送给太子时,对方却要他稍安勿躁,而他向来谨小慎微的父亲听闻他和太子尚有联系,差点当场吓晕,责备他不知进退,恐怕为家族带来灭顶的灾难,坚持罚他去跪祠堂。 父亲这些年来一直缠绵病榻,他不愿违逆老人家,认分地去跪了祠堂,也是他太大意,怎么也没想到家人送来的吃食里竟会被某个有心人下了药,跪完祠堂后,便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好几日,待他总算清醒时,已然太迟了! 那日,正是他在家禁闭满三个月,可以再度上朝的日子,偏偏一早就传来老父呕吐月复泻的消息,他拖着仍虚弱的身子去探望,便误了上朝的时间,待被皇上身边的黄门宣进宫里时,他才愕然得知凌晨时分,宫里竟然发生了一场剧变,皇上中毒昏迷,太子一家惨死,而他那些同僚们一个个被三王爷挟制起来,或自尽或被杀,鲜血染红了整座宫殿。 “邢大人,轮到你了,这传位诏书,你写还是不写?” 三王爷将一把刀架在他颈脖上,笑笑地问着,面上看似一派温文儒雅,只那狭小的眼里隐隐透出一股凌厉狠戾。 他看着三王爷,无视刀刃已在自己颈上开了一道血痕,同样笑得清淡温雅。“写又如何,不写又如何?” “写了,你邢氏一门继续安享荣华富贵,本王封你为左相,你这位大齐最年轻的宰相肯定名留青史,不写呢,躺在地上那些人就是你的借镜。” 他顺着三王爷视线,望向横趴在白玉阶梯,那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身躯。 “邢大人,论理,你年纪还比本王小,称你一声『大人』,也是本王平素敬佩你文武双全,是朝廷不可多得的栋梁,你可千万莫辜负了本王对你的一番器重。”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邢晖乃朝廷重臣,自当为国家抛头颅,为百姓洒热血。” “你这意思是不肯为本王所用了?” “圣贤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邢晖个人去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齐能不能有一位明君,若是君主不贤无能,恐怕便坐不稳金銮殿上的这把龙椅。” “这话说得有理。”三王爷似笑非笑,刀锋又往邢晖颈脖送进半寸,那道伤口画得更深了。“那你觉得本王能不能坐得稳呢?” 他淡淡地瞧了拿刀抵着自己的男人一眼。“三王爷向来英明果决,足智多谋,若要治理天下,想必并非难事,但大齐素以礼义兴邦,最重君臣伦理,若是没有一份盖着玉玺的传位诏书,怕是任谁坐上去,都稳不了大齐的江山。” 他话中有话,褒中带贬,聪明狡诈的三王爷自然是听出来了,微微一笑。 “所以这就要看大人的决断了……邢晖,你可愿辅佐本王,治理这片壮丽山河?你若愿意侍本王以忠心,从此本王与你自是君臣相称,你我携手共创大齐荣景,也是全国百姓的福分,你说,是也不是?” 三王爷一番言语犹如千斤顶重重地压下来。 他深吸口气,抑制住心海波涛汹涌,脑海中的纷纷乱乱亦全数净空,俐落地拂了拂衣袖—— “臣,叩见陛下圣躬安泰,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屈身一跪,果然跪出了他从此更加锦上添花的青云路,却也令老父听闻之后,当场吐血身亡,老娘也随之而去,而他寥寥几位知交好友死的死、躲的躲、割席的割席,留在他身边的都只是一群意图攀权附贵的小人。 谁也不谅解他,谁都看不起他,他只有孑然一身,也只能孑然一身。 不如归去…… 邢晖梦呓着,身上烧得更厉害了,汤圆熬好汤药端过来,见他脸色异样发红,大吃一惊,连忙将药碗搁到一边,伸手模了模他脖颈,滚烫得吓人。 “怎么烧得这般厉害?” 汤圆直觉想喊人,刚一回头,才赫然想起杜郎中方才已带着小徒弟先离开了,如今这竹寮里只有她和大少爷。 一道冷风从半敞的门扉钻进来,汤圆一凛,连忙转身去关紧了门,拉下棉布帘挡着门缝,又去察看屋角的炭盆,将炭盆搬到竹榻脚边,然后将一个热水袋塞入被窝里,好让大少爷发着冷颤的身子能烘暖一些。 汤圆坐在榻边,模了模药碗,确定汤药不太烫了,应当能入口,才拿汤匙舀了一口。 “大少爷,我喂您喝药。” 明知昏睡的男人听不见,汤圆还是软软地说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将汤药稍稍吹凉了,递到邢晖唇边。 也不知是汤药太苦,还是男人心怀抗拒,一汤匙的药,他喝进去的只有几滴,其他都溢出来了。 “大少爷,是这药不好喝吗?”汤圆急了,想起以前在邢府当丫鬟时,曾听几个近身侍奉大少爷的姊姊埋怨过,说大少爷性格好强,脾气也硬,在他身边的丫鬟往往讨不着好,当他生病了,更不好伺候,他不想喝药,谁也别想逼他喝。 “可是您得喝药啊,大少爷,喝了药,身子才能快点好起来。” 汤圆又舀了一匙吹了吹,喂进邢晖嘴里,但他还是不肯咽下去,这回索性还别过头去,即便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仍是倔气得很。 “大少爷,就算汤圆求您,您喝药吧,好不好?” 男人剑眉蹙拢,在梦中紧闭着苍白的唇,不喝就是不喝。 汤圆没辙了,大少爷不喝药,她总不能掐着他的嘴,硬是把药灌进去吧,那他肯定会生气的。 可不喝药,难道放任他一直这样烧下去,万一把脑子烧坏了呢? 汤圆思绪乱如麻,终究是对大少爷的担忧占了上风,壮起胆子,一手掐住邢晖的唇,另一手将汤匙硬是抵进他嘴唇里。 果然,这番僭越的举动惹恼了邢晖,明明意识混沌着,还是哑着嗓音怒斥,“莫靠近我。” 汤圆一惊,下意识地收回了手。“我……我是汤圆,大少爷您别恼,我不是想缠着您,只是要喂您喝药而已。” 邢晖紧紧皱眉。“苦。” “嗯,我知道药很苦,可您生病了,得要喝药,身子才能快点好起来。”汤圆看着邢晖固执冷漠的脸庞,心中焦急,语气却放得更软了。“您乖乖喝药好不好?要不等喝了这碗药,我给您一片糖霜梅含着可好?” 她像哄着孩子似地哄着男人,但他不张嘴就是不张嘴,她又不敢再伸手去掐他的嘴,强迫他喝药。 怎么办呢? 汤圆为难着,忽地灵光一闪,从怀里口袋捏出一枚糖霜梅片,含在自己唇间,直到两瓣唇都染上一层甜甜的糖霜,然后拿起药碗喝了一大口,垂敛颤抖不止的眼睫,俯下晕红的脸。 大少爷,对不起,汤圆太蠢了,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她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好怕大少爷怪罪自己,却还是鼓起勇气,凑近了男人干涩的唇,静静地贴着。 好片刻,男人似乎感觉到什么,舌尖探出来,舌忝了舌忝。 “甜……” 趁他张唇时,汤圆一口气将嘴里的汤药哺了进去,他猝不及防,竟然咽下大半,汤圆见状大喜,连忙又喝了一大口汤药,如法炮制,再来一遍。 邢晖在咽下满口汤药后,忽地愤然咬住汤圆柔软的唇瓣,用力吸吮那淡淡的甘甜。 汤圆心跳乍停,脑海刹时一片空白。 大少爷……在做什么? 她慌张地想抬头躲开。“大少爷,您弄错了,这不是糖……” “不准动。”男人从小养尊处优,天生就有霸气,感觉到那枚甜甜的糖霜梅要含不住了,恼上心头,大手掌着汤圆后颈压下来,就是不让她逃离。 一碗药喂得汤圆心慌意乱,每一回被迫咽下苦涩的汤药,邢晖都像要报复似的,狠狠含住汤圆的唇瓣蹂躏着。 他以为他在吃糖霜梅,却不知吃的其实是她的唇。 夜色无边,桌上一盏烛火忽明忽灭,室内一片静谧,只有男人吮咬的声音透出几许难言的暧昧。 第二章 自暴自弃的大少爷(2) 邢晖再醒来时,已是午后时分,暖暖的日照由一扇纸糊的窗扉透进来,带来一室光亮,屋外喧喧嚷嚷,人声鼎沸,不时可听见有人吆喝要茶水的声音,有人说笑,也有人扯着大嗓门争执着。 好吵。 邢晖剑眉一拧,盯着头顶几根竹子简单搭起的承尘,又转过头,淡淡扫了屋内一圈,除了他身下躺着这张竹榻,就只有一张竹几、几张竹凳,屋角堆着各种杂物。 这里看起来不像官府的牢狱,应当是民间百姓搭起的简单棚寮,他记得自己分明走在江边,怎么会来到此处?是他晕了之后,哪个好心人救了他吗? 真是多管闲事,也不管他是好人坏人,随随便便就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带进屋子里,那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他正漠然寻思着,蓦地,一阵咿呀声响,有人推开了门,跟着一道轻快欢悦的嗓音落下。 “呀,大少爷您醒了啊?” 邢晖转过头,清淡的眼眸里映入一道纤细窈窕的倩影,秀发用一条碎花布巾松松地挽起,双手端着托盘,脸上漾着盈盈笑意。 他愣了愣,认出对方正是昨日莫名其妙纠缠着他的姑娘。 “是你救了我?”从肿痛的喉咙里挤出的嗓音沙哑破碎,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听。 汤圆听了,却只感到心疼。“大少爷您的声音好哑啊,嗓子一定很疼吧?杜爷爷说您受了风寒,这段时间且得好好养着呢。” 邢晖默然不语,勉力撑起酸软无力的身躯,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汤圆见状,慌忙将托盘放在竹几上,过来阻止。 “您别乱动啊,您这样身子会撑不住的。” 事实上,他也动不了。 才刚起身,邢晖便感觉到脑门一阵晕眩,太阳穴闷闷地发疼,他闭上眼,正努力调匀短促的气息时,一双小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回床上,动作却是极轻柔的。 她忙忙碌碌地安顿他靠坐在墙边,替他将被子拉拢,嘴上一边叨念着,“杜爷爷说了,您如今身子有些亏空,须得好生调养,何况您从昨日到现在粒米未进呢,身上怎么会有力气呢?正好,我替您熬了粥,还热呼着,您先喝一点吧。” 邢晖淡淡地看着她的举动。“你昨日一直暗中跟着我?” 汤圆闻言,身子一僵,尴尬地收回手,螓首不安地低了几分。“大少爷,您莫恼,我只是担心您……”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扬起眸,见他面容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更慌了。“我真的没有恶意,我不是坏人,我、我就是……” 她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解释,脸颊都涨红了。 果真是个傻子,竟然还怕他恼,明明是她将昏迷不醒的他带回来,救了他一命。 他静静盯着她,目光清冷,她被他看得更加手足无措了,脑海就不争气地浮现大少爷昨夜吮着她的嘴不放的画面,一时间不仅脸蛋红透,连唇瓣都烫得发烧…… 不行!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大少爷那是神智昏沉了,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他那样清风朗月似的人物,她这样想想,都是对他的亵渎。 汤圆用力咬了下唇,差点都在自己唇上咬出血来,这才心神宁定了些,绽开清澄的笑容。 “大少爷,您一定饿了吧?哪,先吃点粥。” 她端来一碗菜粥,熬得黏稠浓密,洒了细碎的葱花,还卧了颗半熟的鸡蛋,虽是简陋粗食,但色香味俱全,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她不敢坐在竹榻上,拉来一张凳子,坐在榻边,讨好地对他笑了笑,“大少爷,您如今身上没力气,还是我喂您吃吧?” 他一动也不动。 他没反应,她就当他是应允了,舀起一勺粥,送到他唇边。 他没有张嘴。 她有些着急,大少爷不肯喝药,连粥也不肯吃吗?“大少爷,您一定得吃点东西,这样身子才能快些好起来。” 他默不作声。 “还是您不爱吃这菜粥?那您告诉我想吃什么,汤圆想办法做给您吃。” “……” “大少爷,您吃点东西吧,您这样真的不成的。” 见她急得脸色都发白了,他这才有了反应,缓缓张了嘴,她大喜,开始喂他吃起粥来。 她喂一勺,他就吃一口,表面看似温顺,她却感觉到其实他是漠不在乎,就好像他并不是因为肚子饿了、因为想养好自己的身体才吃,而是懒怠去抗拒、去与这个世间争辩。 他究竟遇上什么事了?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她还记得年少的他是如何神采飞扬,眼神如星辉般灿烂夺目。 而现在那双墨深的眼眸却宛如一片死海,黯淡枯寂。 想着,汤圆不由得越发感到心酸,但脸上不敢露出异色,只是一直灿烂地笑着。 才吃了小半碗粥,他就吃不下了,淡淡地撇过头去,她也不强迫他,放下陶碗,正欲说话,外头响起杯碗砸碎的声响,跟着,一个汉子粗声嚷嚷,“好啊!你这个林大柱子,你不服是不是?不服来干一架啊!” “这可是你自愿送上来的,我也不多说了,谁打赢了,这批货就归谁!” “来啊!谁怕谁!” “打、打、打!”整齐画一的起哄声轰然如雷。 看样子外头真的打起来了。 汤圆蹙眉,将门窗关紧,回过头来见邢晖也同样蹙着眉,显然不堪其扰,心头顿时一凛。 这里环境吵杂,可不是个养病的好地方,还是尽早转移阵地吧。 “大少爷,不如我去外头叫一辆车,我带您回我住的村子里好不好?” 他瞥她一眼。“你不是住这里吗?” 她摇头。“这里是给那些码头工人休憩的茶棚,这间屋子是杜爷爷有时来这边看诊时,歇脚的地方。” 他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大少爷没反对,就是答应的意思? 汤圆粲然一笑,拿起托盘。“那大少爷且等一等,我马上将车子安排好。” 他看都不看她一眼,直到她开门走出去,他才转过头来,若有所思。 汤圆舍不得邢晖颠簸受累,又怕人认出他来,狠心多花了几十文钱,特地托人叫来一辆从外地来拉货的骡车,在板车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稻草,又不知从哪里借来一条厚厚的毛毯,将邢晖从头到脚裹得密密实实的,才在车夫的协助下,将他扶抱上车。 骡车离开岸边,车轮辘辘地走在乡间小路上,两旁都是农田,如今秋收已完成,此刻田里都是干旱的黄土,等待来年春季再播种。 骡车悠悠地穿过一片树林,每逢春天,这里繁花盛开,桃李芳菲,颇有一番缤纷景致,但如今正逢秋冬之交,树叶都染黄了,偶尔风吹过来,便飘飘洒洒地萎落尘泥,不见热闹,只透着萧条。 过了树林,就是汤圆所居的桃花村了,这村子不大,约莫三十来户人家,大部分都是黄泥土墙砌成的屋子,仅寥寥几间是用砖瓦盖的。 黄昏日落,正是乡野人家用晚饭的时间,四下一片静谧,只有从几间屋顶烟囱冒出袅袅炊烟。汤圆特地挑了这时候回村,就是算准了路上应该没什么人,不会有人注意到这辆骡车以及坐在车上的异乡人。 骡车越过一条小溪,又走了大约半里路,停在一道超过一人高的院墙前,黄泥垒成的土墙上头密密麻麻地插着各种尖锐的碎石或破瓦片,明显是为了防止有人爬墙。 汤圆跳下车,双腿一落地,便习惯性地弯腰揉了揉酸肿的右腿,接着抬头对邢晖嫣然一笑。 “大少爷,我们到了。” 车夫帮忙将邢晖送进院子里,这方前院占地不大,栽了一棵枣树,枝叶倒是生得繁茂,绿荫如盖,院子中央是一间同样用黄泥堆起的土屋,屋顶上搭着茅草,一看即知这户人家的条件颇为艰苦。 汤圆从荷包里数出两百文钱给车夫,连同邢晖的医药费,一下子就用去了她这几个月来辛辛苦苦卖包子所攒下的大半积蓄,她却半点没感到心疼,对车夫笑道:“大叔,多谢你了。” 车夫拿了钱,高兴地驾着骡车离去,汤圆左右张望,确定周遭无人,才小心地关上院门,插上木栓。 回到屋里,她便忙碌地抱起一堆柴,在灶里升了火,一边用大锅煮水,一边利用灶火的烟气将屋里的炕给烧暖。 “大少爷,您等等,这炕很快便能烧暖了。” 邢晖裹着毛毯坐在炕上,视线淡漠地扫过屋内,除了用简单的门帘隔开内室与外室,这屋里就没什么隔间了。 另一头的灶房,煮吃的灶炉旁边就是木造的餐桌,几把木头凳子,石砌的灶台上搁着锅碗瓢盆,几个竹篓放着米面菜油,再来便是洗脸的木盆、毛巾架,装水的瓦罐、木桶等等杂物,东西倒是归置得十分整齐,屋里各处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近乎一尘不染。 汤圆煮滚了水,泡了一盏茶,等了片刻,待茶温稍凉,才端给邢晖。 “大少爷,我这里简陋,也没什么好茶,这是晒干的金银花泡的茶,杜爷爷说有解毒消炎的功能,对身子挺好的,您将就喝点吧。” 汤圆说着,将茶碗放在邢晖手里,邢晖双手包覆着茶碗,感觉到一阵暖意,鼻间也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您先歇着,我去煮点东西,晚上吃猫耳朵面疙瘩。” 邢晖闻言,表面没什么反应,只耳尖微微一动。 猫耳朵面疙瘩,正是他小时候最爱的吃食,每回书读累了,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要一碗用来当作是点心或宵夜。 是巧合吗?她如何知道这样吃食是他的心头好? 邢晖默默盯着汤圆转身的背影,目色一深。 汤圆回到灶房,翻开一个竹篓,见里头面粉只余一小袋,暗暗叹口气,却还是咬牙倒出了足量的面粉,在灶台上开始和起面团。 她动作俐落,不过半个时辰,便煮好一大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猫耳朵面疙瘩,还炒了两样菜,一碟木耳炒鸡蛋,一碟凉拌土豆丝。 待汤圆再进到里间时,她已经简单梳洗过了,托盘上放着一个盛着猫耳朵面疙瘩的汤碗,两碟小菜。 “大少爷,让您等久了,晚膳好了。”汤圆笑盈盈道,拿了一双筷子,一个汤杓,正打算再喂邢晖吃饭时,他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她一愣。“您能行吗?” 他像是不满她这样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可以。” “那好吧,您自己吃。”汤圆点点头,有些勉为其难的,但一双圆亮的明眸盯着邢晖不放,好像他一有什么状况,她立刻准备上前救援似的。 邢晖被她这样真诚担忧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舀起一勺猫耳朵送进口中。 软硬适中的咬劲,弹性十足,带点鲜活的咸香,跟他记忆中的味道相差不远,几乎是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一大碗猫耳朵,认出飘在面汤上头的是青翠的芹菜,没有他最讨厌的葱花。 他知道许多人做面时,喜欢洒一些葱花提味,但她没有。 是因为她很熟悉他的口味吗?可他完全想不起府里曾有过这么一个丫鬟…… “大少爷,您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她见他只吃了一口就停住了,有些担心。“是不是我把味道调得太咸了,还是这面疙瘩劲道不够?” 他没回答,只是再吃了一口来表示自己对这碗面疙瘩并无嫌弃。 她松了口气,唇边浮跃着两个甜甜的酒窝。“您若觉得不难吃,就多吃点。”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吃吗?” “喔喔,要的。”她转身从灶房里取来一个边缘有个缺角的陶碗,里头光有面汤,盛了约莫八分满,还有一碟烙饼,显然是之前吃剩的。 他挑了挑眉。“你就吃这些?” “嗯,这烙饼放了几天,再不吃就坏了。” 他看了看自己面前一大碗面疙瘩和两盘菜,又看了看她一口烙饼,一口面汤,好像吃得也挺香,一时无语。 她这是真把自己还当成一个丫鬟吗?把家里好吃好喝的都伺候给他了,自己却吃得粗陋。 “大少爷,您快吃啊,再不吃菜就凉了。”她见他又不动了,连忙催促。“您尝尝这木耳炒鸡蛋,很香的。” 这绝不是邢晖吃过最好的一顿饭,却是他落魄流浪的这段日子以来,最香的一顿饭。 他默默地吃着,这阵子总是空荡荡的胃袋渐渐有了饱足感,只是曾经满怀雄心壮志的胸臆,依然是一片荒芜。 吃过饭后,汤圆将碗盘收拾干净,又熬了一碗药汤过来,邢晖瞪着那碗一看就又浓又苦的药汤,一动也不动,她却彷佛看出他的不豫,又捧出一小碟糖霜梅来。 剑眉不着痕迹地一挑,墨眸往她盈盈的笑容淡淡瞥去一眼。 “大少爷,您的身子若想要快点好起来,就得吃药。”她像个大姊姊叮咛不听话的弟弟似的,神情认真又温婉。 他真不想理她。 “大少爷,您若不吃药,我只能一直在这里等着了。” 他闷了闷。“我想睡了。” “喝完这碗药再睡。” “……” “还有蜜饯喔,这是……糖霜梅。” 邢晖心念一动,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在梦中似乎梦见了自己在吃糖霜梅,而且那甜甜微苦的滋味竟是十分特别,和他以前尝过的蜜饯都不一样。 他不禁往汤圆捧在手上的小碟子看过去。 汤圆注意到他的视线,忍不住欣喜,大少爷果然还是爱吃蜜饯的,这是想吃了吧?她清清喉咙,故意以一种欢快的声调诱惑他。 “这糖霜梅啊,是我亲手做的,用的是去年冬天我们村里后头那座山上摘的梅子腌渍的,我这可是附近十里八村独门的手艺喔,尝过的人都说好,外头买不到的!” 是能有多好?不过就是颗梅子! 邢晖撇过头去。 “大少爷只要把这碗药喝了,这碟糖霜梅就都归您了。” 哼,哄他呢,他又不是长不大的孩子。 她也不知是否看出他的傲娇,想了想,将药碗和碟子都放下了。“大少爷,我还得去烧热水,这药汤和糖霜梅就搁这儿了,我相信您是个有格调的人,不会只吃蜜饯不喝药的。” 语落,她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转身就离开去灶房忙了,留下他一个人默默瞪着那一碗苦药,还有那一碟彷佛一直在勾引着他的糖霜梅子蜜饯。 待汤圆忙完,打了一盆洗脚的热水回来时,搁在炕边桌几上的药碗和碟子都已经空了,她悄悄地抿唇一笑,却假装没注意到。 “大少爷,这水里头放了姜煮的,您泡一泡脚,能袪寒保暖。”说着,她放下木盆,蹲下来就要服侍他洗脚。 他立刻收回双腿,语声清冷。“我自己来。” 她抬头打量他淡漠的表情,也不知他是否感到不自在。“那好吧,大少爷您自己来,洗完脚您就早点歇下吧。” 他闻言一凛,这才想到一个问题,这间屋子也就里外两间,她总不会是要和他一起挤这张炕吧? 其实这炕也不算太窄小,睡上两、三个大人该当是不成问题的…… 汤圆随着邢晖的目光往炕上看去,接着又抬头,与他狐疑的视线相触,她陡然一震,猜到这位大少爷心里在想什么,顿时整张脸都烧热了,慌忙用力摇头。 “不、不是的!大少爷,您别误会,我、我不睡这里的。” 那还有哪里能睡? “后头……后头还有一间屋子。” 第三章 同睡一张炕(1) 说是屋子,其实就是平日用来堆放柴薪与杂物的柴房,与前头的主屋相隔一个后院,后院一头开了块菜园,种些家常蔬菜,另一头则有一间小小的茅房。 汤圆进到柴房里,将两、三个大木箱子并在一起,上头铺了一张旧褥子,这就算一张简单的床榻了,再将那条借来的毛毯留给邢晖,把自己平日用的棉被抱过来,也勉强能窝着过夜了。 只是夜深露重,这柴房里头没有烧暖的炕,只凭一个炭盆和热水袋,睡到半夜仍是冰凉冰凉的,因此汤圆索性也不睡了,披上棉袄,早早便起来忙碌。 院子里有一口井,她先去打了一桶水进屋,烧了锅热水搁在一旁,接着将腌在瓦罐里的酸菜与萝卜取了些出来,用昨夜剩下的面团,捏了几个酸菜萝卜包子,放进蒸笼里蒸。 念及大少爷身子不好,须得多补一补,她探头张望,见斜对面丁家屋里有了动静,便走了过去。 丁大娘正好要出门打水,见到她来了,笑着打招呼,“汤圆,早啊。” 汤圆也跟丁大娘打了招呼,才软声说道:“丁大娘,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今儿大叔去做工,能不能顺道替我抓一只老母鸡回来?” 村里虽然穷,倒也有一、两户大户人家,其中有个富裕的地主,不仅有将近百亩良田,还圈了个偌大的农场,专门饲养鸡鸭等家禽,而丁大叔正是负责替主家看顾喂养饲料的。 “怎么忽然想吃鸡了?”丁大娘闻言一惊,打量了下汤圆,这丫头向来最俭省的,特意要老母鸡是要炖汤喝?“是不是你身上有哪里不好?” 汤圆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家里现在有个男人,只得嗫嚅着说:“就是这几天总感觉身子虚,想着也该替自己补一补。” “那是!你一个未婚的姑娘家,可得小心调养自己的身体,要不然将来成亲了要生养孩子,也是个麻烦。” 丁大娘不知怎么转的脑筋,迅速就联想到女人那方面的毛病去了,教汤圆听了一阵尴尬。 “你放心。”丁大娘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大娘让你大叔抓只老母鸡回来,再要一打鸡蛋,别的还要什么不?” “我家里剩余的菜粮也不多了,不知能不能跟大娘买一些?” “那有什么问题!”丁大娘满口答应,不一会儿,便抱了一颗大白菜、几块豆腐出来,还给了汤圆几根猪大骨。 “这猪大骨熬汤喝,也是挺滋补的。” 汤圆接过这几样蔬菜与猪骨,要照市价算钱给丁大娘,丁大娘硬是不肯收,只说自己与老头子这阵子也吃了她不少包子,就算是邻居家有来有往吧。 汤圆感激丁大娘的好意,这才抱着东西回屋里,立刻就将那猪大骨洗净了,下锅熬汤。 待邢晖鼻间嗅着一股浓浓的汤香味醒来时,已是两个多时辰后,日上三竿的时分,他拥被坐起,只见墙边洗脸盆里装满了水,架上还挂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他下床穿鞋,手放进那洗脸盆试了试,水还是温的,他低头洗了把脸,用毛巾将脸擦干,顿觉神清气爽。 汤圆听到他的动静,在布帘外喊了声。“大少爷,您醒了吗?” “嗯。” “那我进来了。”语落,她捧着一个托盘进屋,上头一碗用猪大骨熬得女乃白的汤,以及几个玲珑白软的包子。“大少爷一定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他没说话,望向她笑容焕发的脸蛋,这才发现她笑起来唇畔有酒窝,很甜的模样,再多看了一眼,蓦地有些怔愣。 是他的错觉吗?怎么觉得她好像跟之前长得不太一样了? 汤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大少爷,怎么了吗?” 他微微皱眉。“你的脸……” “啊!”她一凛,猛然想起什么,伸手模了模自己的右脸颊。“是不是青斑退了?” 青斑?他不觉仔细瞧了一眼她的脸蛋,虽说肤色不似京城那些千金小姐娇女敕白皙,但也是健康无瑕的小麦色,哪来的青斑? “其实那是我自己画上去的,可能我早上起来洗过脸,忘了补上颜色,所以现在退掉了。”她解释着。 她没事干么在自己脸上画斑? 汤圆彷佛看出邢晖的疑问,解释道:“这是住对面的丁大娘教我的,因为我自己一个人住,又要出门做生意,有时候……难免有些不便。” 他懂了,是为了防着遭那些登徒子觊觎,才刻意将自己扮丑吧! 她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呐呐地低语,“其实我知道我本来也没长得多好看,就是……多防着点而已。” 他点点头。 这点头是什么意思?是同意她长得确实不怎么样,还是同意她应该多防着点? 汤圆纠结了,虽然她知道自己在意这种细微末节很无聊,但她毕竟也是个姑娘家,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还是希望自己能好看一些的……或许正因为如此,今天起来她才刻意那么用力洗脸吧。 汤圆暗自叹息,振作起来,转开话题,“大少爷,您趁热先把这些东西吃了吧,吃完我也替您化个妆。” 他愕然扬眉。他化什么妆? “您忘了官府的人在找您吗?我替您在脸上弄个疤痕,这样万一有官府的人临时找上门,也不怕他们会认出您来。” 他无言地瞪了她半晌。“我本来留了大胡子的。”言下之意是她若没将他的胡子剃掉,本来就不太可能被人认出来。 汤圆一窒,思及他那满脸拉碴的大胡子,忍不住一阵恶寒。“那胡子太丑了,又脏,说不定上头都生了跳蚤呢!”她毫不客气地评论,这还不够,又补上一句。“幸好我昨夜有想到,烧了一大桶热水让您好好地泡了个澡。” 这是还嫌弃他身上脏了是吧?若是他没泡过澡,她是不是连这屋里的炕都不让他睡了? 他淡淡地横她一眼,不知怎地,她就觉得这一眼又像警告,又似有些哀怨的意味。 她讪讪一笑,连忙指了指桌上的猪骨汤和包子。“大少爷您多吃点,我去替您熬药去!” 邢晖听说她要去熬药,下意识地想开口,汤圆却不给他机会,一溜烟就转身逃离,一跳一跳的,背影像只兔子般欢月兑可爱。 邢晖出神片刻,回到炕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浓郁的汤汁蓦地在唇腔化开,虽然不是肉包子,却比肉包子还香甜可口。 她的手艺,还挺不错的。 邢晖愣愣地拿着包子,又想起昨夜自己勉强喝药后吃下的那几个糖霜梅,她做的蜜饯也好吃,虽然比不上他在梦中尝到的滋味,但也算是……嗯,还过得去。 一边这样淡淡想着,一边吃着包子又喝汤,邢晖完全没发现自己败坏好一段时日的胃口,有了恢复的迹象。 担心没人伺候生病的邢晖,他或许会出什么事,这几日汤圆索性都不出门做生意了,只专心看顾病人,镇日不是炖那汤汤水水给他补养身体,就是忙着替他缝制新衣,连过冬的棉手套和毛帽都一并准备好了。 邢晖见她整天忙忙碌碌,像颗陀螺转个不停,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心头滋味难辨,只是他这些年来习惯了对世事漠然以对,犹如冬日那用冰霜堆起来的雪人,闲人勿近。 大少爷,变了。 以前的他固然脾气也不好,但至少会说会笑,弹琴写字、骑马射箭,日子过得好生风流,如今却像座雕塑,只是坐在屋里,难得动上一动。 汤圆在屋后忙着晒衣服时,见他坐在窗边茫然出神,忍不住心头一紧。 “大少爷,今日阳光还算暖和,要不要出来晒晒太阳?” 他没有反应。 “那您想吃什么?我做给您吃。” 他还是毫无回应。 “要不我明日出门,去买些栗子吧,做栗子糕来吃如何?” 邢晖闻言,身子总算略动了动,抬头朝她望来。 汤圆抿唇一笑。“大少爷爱吃栗子糕的,是不是?” 她如何知道? 汤圆看出他的疑惑,笑道:“我说过了,以前我在府里做过丫鬟的啊。” “我没见过你。”他淡淡一句。 汤圆一窒,脸上的甜笑转成苦笑,酒窝也显得不那么灵动。“我只不过是一个最普通的丫鬟,大少爷您……自然是不记得我的。” 可是她记得他,记得两人初次见面时,他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用正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颐指气使地要她把花园里的落叶扫干净,因为他可有洁癖了,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容不得一点脏乱不整齐。 两人再次遇上,却是她被某个大丫鬟欺负,罚着跪在冬天的雪地上,一双脚几乎要冻僵了,他认出她是每天将花园整理得很干净的小丫鬟,便命身边的人拉她起来,还赐下热水与药油,让她能缓缓麻痹的双腿。 后来,她自告奋勇进了大厨房,学会了做豆沙酥饼,他吃了她做的这道点心,登时就喜欢上了,隔三差五便要叫厨房送来,别人做的他还不满意,只肯吃她亲手做的。 又过了好久好久,他才偶然得知做豆沙酥饼的人是她,问她可想要什么赏赐?她大着胆子,说自己很羡慕那些大丫鬟姊姊们能有机会学读书写字。 “那有什么难的?” 他一发话,就有人送来文房四宝,一个姊姊来教她临摹字帖,某日他心血来潮,命人将她写的字拿过来,亲自圈注批改,然后把她叫过来,骂得狗血淋头,这一笔狗爬字,委实白费他让她学写字的好意! 那天,他站在她身后,盯着她临摹字帖,甚至一时气急,握着她的手教她书写的正确姿势。那是她自入邢府以后,最精神紧绷的一天,却也是最甜蜜快乐的一天。 她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这个脾气有些坏,嘴上刻薄,心里其实很善良温暖的大少爷,他和自己是云泥之别,他也永远不可能像她将他放在心上那样,在脑海里留下对她深刻的印象。那些属于她的甜美回忆,对他而言,不具任何意义。 他当然会忘了她啊! 少年的心太大了,要装着自己的前途,装着整个家族的荣光与未来,装着对朝廷的责任与期待,而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而已,他甚至连她的名字也不记得。 是汤圆喔!大少爷,我叫汤圆,您也很爱吃汤圆的,对吧? 曾经无数次想向他如此自我介绍,却终究只能在他将自己抛在脑后时,默默地在远处窥望着他。 思及此,汤圆蓦地感到心酸难抑,这些回忆藏在她内心深处太久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却在乍然与他重逢那刻,清清楚楚地想起,她忍不住望向窗边那张俊秀好看的脸。 “大少爷,我叫汤圆。” 邢晖一愣,不明白她干么忽然这样自我介绍,皱了皱眉。“我知道。” “您才不知道!”汤圆蓦地上前几步,赌气似地朝他呛道。“我是那个汤圆!” 什么这个那个的?还有分吗? 见邢晖一脸不解,汤圆更恼了,声量更拔高。 “我知道大少爷很爱吃汤圆的!” 那又怎样?邢晖更莫名了,蹙眉望向她的眼神分明在怀疑她是否有病。 汤圆一凛,这才惊觉自己无端端发飙很是不可理喻,脸颊窘得微热,却仍不甘示弱,咬着牙强调。“大少爷您别想否认,我亲眼看到您在那年元宵节时,偷偷多吃了好几碗汤圆。” 她还扯不清了?他偷吃汤圆又怎样,这是在找他算帐吗? 邢晖冷笑。“怎么?我吃东西还惹到你了?又不是偷吃你的汤圆。” “就是我的……”汤圆一窒,忽然想到那夜他烧得神智不清时,猛咬自己的嘴唇,当成糖霜梅吃个没完,颊色顿时渲染一片晕红。 她顿时羞赧,不敢再与邢晖争辩,转身就走。 这就走了?邢晖冷哼,眉头拧得更厉害了,丝毫没察觉到自己久无波澜的心海,又开始有了起伏。 两人冷战了起来,汤圆不再主动与邢晖搭话,虽然依旧端茶送水,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却是不发一语。邢晖本来嫌她聒噪,但她不说话后,他反倒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天傍晚,一直躲在里间的邢晖终于主动走了出来,假装去后院散步,其实默默观察着汤圆的一举一动,见她正在整理柴房,走过去一瞧,这才看清这间狭窄阴潮的屋内有多简陋。 这几个晚上,她就是睡在这样的地方吗?连个火炉子也没有,如何能保暖? 邢晖想到自己睡的暖炕,又看着她用几个木箱简单拼出来的床榻,心下不知是何滋味,清清微涩的喉咙,正欲开口时,前院那头忽地传来一阵骚动。 “汤圆,你在屋里吧?快给我出来!” 是李婶的声音! 汤圆一凛,连忙从柴房里出来,这才见到邢晖在后院游荡着,一时也不知将他藏在哪里,只得将他推进柴房里。 “您躲在里头,先别出来。” 匆匆叮嘱过后,汤圆穿过主屋,来到前院,开了院门,李婶正站在门外,没好气地等着她,一旁还跟着丁大娘。 汤圆忙开门将两人迎进来,丁大娘一脸局促不安。 “汤圆啊,里正娘子找你有事。” “丁大娘、李婶。”汤圆温顺地打了招呼。“你们找我什么事?” 李婶身为里正娘子,本来在这村子里就有些说一不二的气势,再加上不满自己最宝贝的长子李大郎总是缠着汤圆不放,对汤圆的态度就越发高高在上了,她傲然抬起下巴道:“你让两位长辈陪你在这里说话是什么意思?不请我们进去坐吗?” 汤圆可不想让她们进屋,万一邢晖不小心被发现了呢? “李婶别误会,不是我不愿请你进屋,实在是我这屋里小,也没什么坐着说话的地方。”见李婶面色一沉,汤圆继续软软地说道。“幸亏今日天气好,我这院子种的这棵枣树挺好的,树下也有石桌石凳,不如请李婶跟大娘在这里坐着,我先泡一壶茶过来?” “是啊,是啊,你先去泡茶吧。”丁大娘见气氛有些不对,赶忙打圆场。“我说里正娘子啊,咱们就在这院子里坐坐也挺好,汤圆这屋子确实是小,也别为难她了。” “坐哪里我是无所谓,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那你两位先坐,等泡好了茶,我再来听李婶说。” “不用了,我还得赶着回去做饭呢,也没什么好多说的,这张帖子你给我看好了,成或不成,给我一句话。”李婶端着架子坐在石桌旁,丢下一张红帖子。 汤圆瞥了丁大娘一眼,见丁大娘满脸无奈,也有了预感,接起红帖子看着。 “这上头的字,你还认得吧?”李婶语带轻蔑。“要是不认识字,我来跟你说。” “不用了。”汤圆语声淡淡。“这几个字还算简单,我都认得。” 李婶见她竟能认字,不免有些惊讶,但一转念,可不能被这丫头给压下了气势,又再度抬头挺胸,架子端得十足十。 “你既认得几个字,那这事情便好说了,这户人家姓林,人丁繁茂,虽然是最小的儿子,也是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年幼时也曾送去私塾读过两年书,你嫁过去了不仅有公婆教导,还有诸位兄弟妯娌帮衬,绝对不吃亏。” 汤圆默不作声。 “这张红帖写的就是对方的生辰八字,你把你的生辰八字也拿出来,我身为里正娘子,少不得为村里的人多操点心,就替你跑个腿,找个算命仙来合一合。”见汤圆没有反应,李婶眉头一皱,神色不悦。“你可别拿乔,都二十多岁了,也不是什么小姑娘,又生得颜色不好,脸上有斑,走路也难看,能有人家瞧上你,算是你的福气了,即便这姻缘算不上十分好,你能捡到,也是值了。” 丁大娘听这话说得不客气,实在忍不住,出声替汤圆帮腔。“我说里正娘子啊,你可别这么说话,汤圆自从进了我们村子,她是怎么吃苦耐劳地养活自己,是怎么与邻里和睦相处的,咱们有眼睛的都看得清清楚楚。就算她年纪稍微大了点,那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你想替她作媒,也得多用点心。” “我怎么就不用心了?我替她找了这么一户好人家,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是有名声的,哪里就值得她嫌弃了?” “这户人家家境是不错,但兄弟众多,一个个又哪里是好相处的?再说我偶然听人说了几句,那林家的小儿子可不是个上进的,整日只会偷鸡模狗,没个正形,性格还浮浪,他们村里几个漂亮的大姑娘和小媳妇就没有没被他调戏过的。” “年轻人爱风趣,说几句玩笑话也不是什么大事。” “话怎能这么说呢?就算他年轻爱玩,也不能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 “他家有田,跟着家里下田不就得了?何况他们又没分家,还怕公婆少了他们小俩口一口饭吃?” “那分家了以后呢?总不能让汤圆跟着那小子喝凉开水吧?” “你刚不也说汤圆最勤劳能干?就算那小子不养家,汤圆自己就能卖包子赚钱啊!” “你这……”丁大娘说得火气都上来了。“岂不是把一个好好的姑娘推入火坑?” “你哪只眼睛看我推她进火坑了?”李婶也跟着火大,拍桌而起。“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还敢挑三拣四的,撑不死她!” “你这人说话还讲不讲道理了?” “在这桃花村里,我就是道理!你要不服气,咱们找人一起过来评评理啊!” “你……” 眼见两位大娘一言不合,乌眼鸡般地斗起来,汤圆深吸口气,轻淡地扬嗓。“李婶,丁大娘,你们两个别吵了,这都是汤圆的不是,不该让你们为我的事烦心。” 丁大娘听闻此言,对汤圆越发不舍,李婶却是得意冷笑,“你这丫头,还算有几分见识,既然这样,我就把你的庚帖也拿给对方,让他们找个好日子来提亲——” “不用了!”李婶话说到一半,便被汤圆淡声打断。“李婶,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你说什么!”李婶震怒。 “多谢李婶为我张罗,但我还不想成亲。”汤圆态度坚定,迎视李婶怒火中烧的目光,丝毫不畏惧。 “你这死丫头!该不会还肖想我家大郎吧?”李婶气得刷白了脸,陡然抬起手就一巴掌劈向汤圆。“不要脸的贱货!我儿可不是你能肖想的!” 汤圆无端受了一记耳光,还来不及说话,丁大娘就为她抱起屈来。 “里正娘子,你别太超过了!你凭什么甩汤圆巴掌?” “我就打她!这不知廉耻的贱胚,我就要打到她不敢招惹我家大郎!”李婶越说越气,还想再动手,汤圆却是稳稳地箝住她的手,不让她动弹分毫。 “你……”李婶又惊又怒。“还不快给我放开!” 汤圆眼神清正,语气坚定冷然。“李婶,我尊重你是长辈,不愿回手,但我汤圆自认行得正,坐得端,做事没有对不起良心的地方,当不起你这般侮辱。” “我说你几句又怎样?谁叫你不自量力,胆敢勾引我儿子!” “我说了,我跟李大郎之间清清白白,李婶就算不信我,也得信自己的儿子,还是你这个做母亲的觉得儿子都将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婶没想到汤圆竟敢如此与自己叫板,一时气到口齿不清。“你、怎能这样侮辱、我家大郎……” 汤圆不欲再与她争辩,转向丁大娘,放柔了嗓音说道:“丁大娘,我今日身上有些疲倦,就不招待两位婶子了。” “没事,你进屋休息吧,我们这就走。” 丁大娘强拉李婶离开,李婶还不肯,一边被丁大娘拖着走,一边嘴上仍不服气地嚷嚷着。 “给脸不要脸的丫头,老娘愿意给你作媒,可算是你天大的福分呢!难不成你真要像邻村那个阿桃一样,等着官府来替你配婚?到时可没你拿乔的分!等着吧,我回去就让我那当家的去说一声,把你指给哪个色老头子当小妾,看你还会不会这么不识抬举!” “你说够了没!快滚回你自家去吧!” 两个大婶拉拉扯扯地离去,汤圆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李婶的辱骂,确定两人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关上院门,转身回屋。 第三章 同睡一张炕(2) 才踏进屋里,就见邢晖挺拔的身子站在眼前,目光深邃地盯着她,她顿时有些窘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邢晖看了她良久,才淡淡开口,“刚才那位里正娘子一直都是这么欺负你吗?” 汤圆一愣,低声解释,“也不是欺负,她就是看我年纪大了,想为我说亲……” “那跟她那个儿子有什么关系?” “就……李大郎爱吃我做的包子,常来跟我买,他娘就有点误会了,其实也没什么,李婶也是慈母心肠,我再跟她解释清楚就没事了。” 邢晖见汤圆一副打算息事宁人的模样,一股难言的滋味窜上心头,颇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 汤圆被他看得手足无措,“大少爷,您干么一直这样瞪着我?是不是肚子饿了?我去煮点吃的……” “笨蛋。”邢晖嘟哝地撂下一句。 汤圆一怔,没听清楚。“大少爷说什么?” “我骂你笨。”邢晖不客气地说明。 汤圆愕然,又气又委屈。“我哪里笨了?大少爷可不能这样冤枉我!” 邢晖不满地瞪她,见她又把脸上的青斑补上了,思及她一个女儿家独自撑起门户实属不易,又无端端招惹上这般是非,也不知明里暗里究竟受了多少气,眼神越发沉冷。 他蓦然转身,甩了门帘进里间。 他这是在生气吗?谁惹他了啊! 汤圆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的背影,伸手抚上还隐隐发疼的脸颊,又是委屈,又是茫然。 临睡前,汤圆照例给邢晖端了温热的洗脚水过来,邢晖板着脸,也不跟她说话,也不多看她一眼,汤圆郁闷地撇撇唇,木盆放下就走,索性也不理他。 汤圆看似赌气,但心里还是挂念邢晖的,在灶间里转了一阵子,一面悄悄听着里屋那头传来的声响,等到邢晖泡了脚,上了床,又过了好一会,一片静寂无声,想是邢晖已经睡沉了,她才默默收拾好东西,回柴房睡觉去。 半夜,外头忽然刮起风来,呼呼作响,不一会儿,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细雨打上前院的石榴树,滴滴答答地入了邢晖梦里,彷佛化成血流,滴在那金銮殿里的白玉阶上,又像刑场上刽子手刀刀斩落的人头在地上滚动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怵目惊心。 “我邢氏一门忠烈,竟会养出这般贪生怕死的子孙!” 这是父亲临死前的斥责,一字一字敲打着他的脊骨心神。 “儿啊,你这可是让爹娘多失望啊!你爹爹黄泉路上,走得也不安心哪!” 这是母亲哀哀的哭泣,碾磨着他的五脏六腑。 “君子『九思』,你做到了哪一点?枉费名满士林的傅先生临去前还将你视为关门弟子,赐给你这个表字……我温嘉鱼没你这样的朋友,从今以后,你我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 这是多年的知心好友,践踏着他的灵魂。 没有人理解他,他也不求谁的原谅,他对不起父母,辜负了恩师,甚至连生平至交都疏远了他,就这么满身狼狈、孑然一身,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不归路…… 邢晖刹时惊醒,昏昏沉沉地拥被坐起,这才知道自己是作了恶梦,嘴角掀起一抹苦涩的自嘲。 狂风呼啸,吹得更响了,伴随着雨打树叶的声音,乱人心神,正如他此刻沧桑的心情。 雨越下越大了,外头该是冷的,可邢晖坐在烧得热热的炕上,却觉得满身温暖,眼眸不由得往后窗一看,黑漆漆的一片,也不知那笨丫头睡得如何?那样阴暗潮湿的柴房,她能禁得住夜半风雨的凉意吗? 正寻思着,就见柴房内隐约亮起了烛火,幢幢摇曳。 她醒了吗? 邢晖披衣下床,举起烛盏来到后窗边往外一看,只见汤圆打了把破纸伞,冒雨出了柴房,回到主屋灶间搬了两个木盆,还拿了一块破草蓆。 这是柴房里漏水了吗?她是要拿木盆接水,拿破草蓆盖在那些堆的柴薪上? 邢晖见汤圆来回跑了几趟,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袄,却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上的寒冷,只想着保护柴房内那些堆积的物品。 “哈啾!” 一阵喷嚏声传来,邢晖一凛,顿时就沉下了脸,而汤圆倒是不在意似的,揉了揉鼻子又继续做事,只是天雨路滑,她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倒在地。 她纤细的身子摇晃着,好不容易站稳了重心,接着像是感觉到右腿不舒服,略蹲下来抚揉膝盖。 邢晖看着,剑眉一拧,这些天来他已经好几次见她这样揉自己的脚了,有时候提着重物走路时,右腿也会一拐一拐的不太自然。 她这是腿有毛病吧?但就算再如何疼痛,她每日还是替他劈柴打水,煮菜缝衣,从不喊一声累。就是府里那些领月钱的丫鬟,也没有如她这般服侍周到的。 果真是个傻的! 邢晖脸色越发难看,忽地出了里间,随手拿起一个挂在墙上的旧斗笠戴上头顶,施施然来到后院,一脸冷漠。 汤圆正忙碌着,抬头见是他,一阵错愕,转瞬就急起来,“大少爷,您怎么出来了?半夜风冷,还下雨了呢,您快进屋里去,万一又着凉了可不好!”她只顾着推他进主屋,殊不知自己头发都半湿了,脸蛋也是满满挂着晶莹剔透的雨珠。 “跟我进来!”邢晖扣住汤圆细细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将她拖进屋内。 她挣月兑不开,只得焦急地解释,“大少爷,我柴房那边还有事呢!” “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漏雨了吗?” “嗯,漏雨了,所以我得……” “你给我留在这里,不准动!”邢晖拿出大少爷的气势冷声一喝,汤圆一愣,顿时就不敢动了。 邢晖又警告地瞪她一眼,见她神色仓皇,才转过身替她去察看柴房,见里头堆放的柴薪都铺上了草蓆,暂时不至于被雨淋到湿透,就果断地关上了柴房的门,回到主屋。 汤圆见他拿下斗笠,傲然地拍了拍身上的雨水,一时手足无措,呐呐地开口道:“大少爷,我还得回去睡觉呢。” “你睡炕。”简洁扼要的三个字。 汤圆听了整个脑子都糊了,自觉耳朵出了问题。“大少爷,您刚刚说什么?” 邢晖懒得多加解释,直接就指了指里间。 “大少爷的意思是,让我今晚睡在里面的炕上?” 他点头。 “那您呢?” “我当然也睡炕。” 汤圆愕然,久久才从喉咙挤出干涩的声音来。“大少爷也要睡炕?” “难不成你要我在地上铺草蓆?”邢晖神色冷然,一脸要他委屈自己睡凉地板,这事绝对没得商量。 “可是您、我……我们……” “说重点!” 汤圆急得冲口而出。“我们、我们又不是夫妻,怎能睡同一张炕!” 邢晖瞪她。 “我说的是实话啊,又没说错……” 邢晖继续瞪她。 汤圆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还是我来打地铺好了……” 邢晖眯了眯眼。“我方才说的话,你没听明白?” “明白是明白了,但是实在不理解。” “既然听明白了,如何会不理解?” “就是……”她讪讪地模头。“那炕是大少爷睡觉的地方,我怎么能没脸没皮地也睡上去?” “这是你的屋子,那张炕也是你的。” “呵呵,也是喔。” 这傻姑娘,该不会是装傻来气他的吧? 邢晖懒得跟她多说,掀帘进屋。“进来!” 汤圆在门口踯躅着。 “马上给我滚进来!”他又端出少爷架子,厉声喝了一句,这回汤圆总算听话,圆润地滚进来了。 “大少爷,我进来了。”她低眉敛眸,螓首垂着,一副乖巧的模样。 “给我上去。”他继续下令。 “是。”她不敢多说,小心地坐上暖炕这一头,和他睡的那一头离得远远的。 “这就对了。”他颇感满意,警告道:“楚河汉界,你可别睡到一半越线闯过来。” “不会不会!”汤圆慌忙摇手,急切地表明心志。“我汤圆绝不会做那种卑鄙的事!”吃大少爷的豆腐,她哪来的熊心豹子胆啊。 “那就好,睡吧。” “嗯嗯。”汤圆靠墙躺下来,这才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小小声地说:“大少爷,我忘了拿棉被过来。” 邢晖刚想把毛毯拉上,就听见这丫头呐呐低语,忍不住翻白眼。 “还是我现在过去拿?” 外面下雨呢,她还想怎么折腾自己? 邢晖没好气,从身下抽出一条褥子,丢到她身上。“先盖这个!” “喔,好。”虽是薄薄一条棉褥,也是她特意寻来给大少爷垫着的呢,用来保暖是够用了,只是……“大少爷,您身下只垫着草蓆,会不会觉得磕啊?我怕您睡得不舒服……” “闭嘴!” “喔。”汤圆不敢再说话了,拉好被子,感受着炕上融融的暖意,心中不由得一阵满足感。 但最令她满足的,还是她最敬爱的大少爷如今就与她睡在同一张炕上,纵然隔着楚河汉界,不能越线,总也是拉近了一些距离。 只要能靠他近一些,再近一些,就算大少爷总是这么凶巴巴地对自己,她这一生也再无遗憾了。 她,真的很幸福呢! 汤圆含着笑,明眸在烛光掩映下璀璨生辉,小小声地问:“大少爷,您不生气了吗?” 她细微的嗓音宛如猫叫似的,甜软绵柔得教邢晖一凛,喉咙莫名干涩。“我气什么?” 她想了想,“您是不是气傍晚的时候李婶和丁大娘过来,吵着您了?以后您在的时候,我会尽量不让旁人进院子里的,您莫恼了,好不好?” 邢晖只觉得胸口窒闷,这笨丫头竟连他气什么也不晓得。 “大少爷?”见他久久不回应,她又彷佛猫儿般咪呜地唤了一声。 不知怎地,邢晖就想起年幼的时候在家里养过的那只虎斑猫,毛茸茸的,眼珠又圆又亮,顶着湿润的鼻头怯怯地看着人时,再如何冷硬的心都免不了融化。 一念及此,邢晖不禁眉峰一拧。 “大少爷,您不生气了,对不对?” 他向来最是清高矜持的,若还恼着她,怎么可能答应让她同睡一张炕上? 汤圆甜甜地想,而邢晖的回答只是冷冷一句。 “闭嘴!睡觉!” “好。” 汤圆微笑了,乖乖地闭上嘴,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是她有生以来,睡得最香最甜的一晚,而与她分睡两头的邢晖,以为自己大概会失眠,却也是不过转瞬就沉入了梦乡,梦里不再有血腥,只有一片祥和霞光。 第四章 暴雨下的意外(1) 云县县衙里,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的正厅,蓄了一把花白美胡的县太爷屈衡正坐在花梨木椅上,招待着贵客。 这贵客的身分可不寻常,来自大齐国都天子脚下的贵族世胄,一副出身名门的做派,举止尽显风流,尤其那张俊俏的脸蛋,嘴唇红润,一双桃花眼明媚勾人,这般好颜色完全不输当年他进京赶考时偶然瞥见那花魁娘子的盛世美貌……不不不,恐怕犹有胜之。 更令人咋舌的是,这人还是个男的,一个男子生得比女人还美,这可真真令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屈衡捻着胡须,只觉得胸口怦怦跳着,就连老脸好似也有几分发热,说来惭愧,他这人就是好美色,对着一个男生女相的绝艳美郎君,虽然明知对方不是自己可以肖想的,但能用眼睛吃点豆腐也好。 对方也不知是否察觉他目光带着痴迷,似笑非笑地勾了勾那比花朵还清艳的唇瓣。 “我说屈大人,你这眼珠子莫不是有什么毛病?我怎么瞧着好像都凸出来了?”屈衡一凛,顿时一阵尴尬,还来不及回应,那风流贵公子又凉凉开口。 “在下自小不务正业,医算卜相之术都略有涉及,要不我来替屈大人看看你这眼睛吧,说不得就被在下治好了呢。” “呵呵呵。”屈衡干笑。“世子爷说笑了,下官这眼睛就是年纪大了,有点老花眼,没事。” “真没事?”温霖抿唇一笑,摇着一把折扇起身,来到屈衡面前,俯身下望,一股淡淡的松竹香就往老头脸上扑去。 屈衡脸颊更热了,这温世子莫不是在勾引他吧?哎呀,他可没听说这位名满京城的贵人有如此不一般的癖好啊! 屈衡脑海纷乱,还没理出个头绪,只见温霖越靠越近,似是在仔细端详他的眼睛。 “我瞧屈大人眼皮浮肿,眼珠凸出,分明是中了毒的迹象,要解此毒,须得立刻把眼珠子给挖出来……” 温霖话语未落,折扇一收,扇柄忽然就往屈衡眼皮上重重压下来,屈衡眼睛一痛,惨叫一声,慌得连忙躲开,整个人跳起来。 “世、世子爷饶命!您可别挖我眼珠啊,否则老夫、老夫可就真是有眼无珠了!” “就你这身分地位,还有这副老态龙钟的死样子,也敢妄想本世子,可不就该有眼无珠吗?” “下官知错了,温世子大人有大量,千万莫与老夫计较。” “唷,我温霖身上既无官职,又无皇命,可不敢当『大人』这两个字,倒是您老乃一方父母官,才是名副其实的大人啊!” “区区九品芝麻官,不值一提,呵呵,呵呵。”屈衡简直恨不得痛甩自己几十个耳光,这温霖可是一品威武侯的世子,祖上曾为大齐立下不世战功,他算哪根葱?敢跟朝廷勋贵比官位大小?“小的无知僭越,请温世子恕罪。”他吓到都要月兑下官帽,整个人跪下来了。 温霖冷笑,见他这副斋样,也懒得再继续敲打,淡淡一句,“起来吧。” 屈衡这才抖着身子爬起来,整整歪斜的官帽,站得笔直笔直的,不敢丝毫懈怠。 温霖回座位坐好,轻摇折扇,状若漫不经心地道:“本世子听闻前阵子屈大人曾派人于辖下大张旗鼓地找一个人?” 屈衡一愣,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世子爷指的可是……邢晖邢大人?” 温霖淡淡地颔首。 半年前,左相邢晖因违抗皇命,遭圣上贬了官,命其协同工部左侍郎前往河南治水以将功赎罪,却因河道堤防突然坍方,意外落水后便不知所踪,河南知府调动兵马搜寻了三日三夜,终于找到了一具泡水肿胀、面目全非的遗体。 虽然圣上命人将那具遗体迎回京城,并下令风光厚葬,但京中一直隐约有传言,其实那遗体并非邢晖本人,这位大齐最年轻的宰相仍存活于世间。 显然坐在金鉴殿上的那位也是如此怀疑的,否则不会到如今还在搜寻他的下落。 一念及此,温霖嘲讽地撇了撇唇,屈衡见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下更发慌了,忙解释道:“世子爷,下官也只是遵从上意,听说知府大人前阵子接获密报,说是有人曾于阳城发现疑似邢大人的行踪,命下官派人搜寻,毕竟邢大人乃国之栋梁,万一他还活着,总不能让他在外头吃苦受罪不是?只是……” “怎么?没找到人?” 听出这话里似有问罪之意,屈衡越发局促不安地缩着手脚,喃喃解释,“小的已经尽力了,想是传言不可信,邢大人他早已……” 屈衡没把话说完,但温霖听出了他的意思,眼色一沉,“这三岔镇是什么样的地方?” 提及自己治下的小镇,屈衡打起精神,认真回应。“这三岔镇之所以如此命名,正是因为其位于交通要冲,两条官道及一条山路各通往不同的地方,还有一座码头,顺着通江往下,不到一日便可抵达阳城。” “若是邢大人真的还活着,有没有可能是搭船走了?” 屈衡一愣。“这……下官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 “附近的乡里村落呢?可有仔细寻找?” “嗯,这个嘛……”这云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就那么几十个手下可用,哪可能真的布下天罗地网去找一个人啊?除非上头派人来增援。 见屈衡一副窘迫样,温霖也知他的难处,不再追根究底,想了想,发下话来。“本世子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 屈衡闻言,吓一大跳。“世子爷的意思是、是要住在我云县官衙吗?” “怎么?”温霖抬抬眉。“就凭本世子的身分,住不起这里?” “不是不是,温世子纡尊降贵,乃本县之荣光,小的这就去为您安排住处。”屈衡正要喊人,温霖摇手阻止。 “我不是要住你这县衙,你在三岔镇找一间客栈上房。” “三岔镇?”屈衡又愣住了,堂堂贵人要去窝一个小镇,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妥,有些迟疑道:“那小镇虽说也算是热闹,可毕竟只是个小地方,远远比不上城里,就是客栈也没有几间,也不知能不能入世子爷的眼……” “你尽管去替我安排就是了!能不能住得惯,是本世子的事,不会因此找你的磴,你就安心吧。” “是,那小的这就去办。” 屈衡退下后,温霖这才允许自己露出些许焦躁之色,眉宇收拢,满是郁恼。 这日,雨过天晴,码头边一早就人声鼎沸,大伙儿都想趁着江面尚未结冻前多做几笔生意,因此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颇是热闹。 在家里待了几日,眼见米粮蔬菜渐渐没了,汤圆也不得不推着独轮车出来卖包子豆浆,好赚一些银钱来打点生活,尤其是家里那男人,大病初癒,依然瘦得厉害,可得好生补养呢。 照例,她的包子一开卖,来买的人就川流不息,李大郎更像是饿了好几天似的,一赶过来就抢了一打包子,还要了两碗豆浆。 “这么多,你能吃得下吗?”汤圆怀疑地打量他,就算他身材圆胖胃口大,但她的包子分量也不小的,一般大男人吃两、三个也就够了,特别饿的吃上四个也能饱,他这一口气可是要了一打啊! “怎么吃不下?我现在可饿着呢,吃个半打都没问题,剩下六个正好带回书院,留着晚上热来吃。” “书院不是也有食堂吗?” “不是我挑剔,我们食堂那伙食拿去喂猪,猪都嫌没味道呢!你要我天天吃那些,还不如一头撞死!” 汤圆听李大郎说得夸张,只是摇摇头,也不跟他多说了,继续卖包子。 李大郎其实这几日一直藏着心事,见汤圆好像不怎么愿意理会自己,就更心虚了,胸口闷闷的,顿时也没了胃口,将剩下的包子揣在怀里,巴巴地望着汤圆。 汤圆连续招呼了几个客人,有了空档,回头一看,李大郎还站在原地杵着呢。 “你怎么还在?书院今日没课吗?” “哎,自然是有课的,就是……”李大郎欲言又止。 汤圆见不得他这畏畏缩缩的样子,秀眉一颦。“怎么了?” 他咽了咽口水,靠近她,小小声地问:“汤圆,你是不是生气了啊?”一脸讨好的神色。 汤圆淡淡瞥他一眼。“你听说了?” “嗯,是啊。”李大郎讷讷地模模头,无奈叹气。“你莫跟我娘计较,她就是爱胡思乱想,你放心,明日书院放假一日,我一定回去跟我娘说,要她别再忙着替你作媒了!我爹的性子你也了解的,他处事最是公正的,不会因为我娘在耳边嚼几句,就去官府那边坏你的姻缘的。” “是谁跟你提起这件事的?” “就丁大娘的大儿子,前几日不是带着媳妇孩子回家看他爹娘吗?大娘就跟他提了这事,我去他店里买笔墨,这才听说的。” 丁大娘的长子在镇上开了一间书铺,就开在书院不远处,汤圆知道那些书院学生常去光顾的,也难怪丁大娘会想透过自己的儿子传消息。 汤圆心中微涩,她很感激丁大娘一番好意,只是这事就算李大郎知道了,也是帮不上忙的,反倒她还怕他回去找他娘亲争吵,更坏了李婶对她的印象。 “这事你别管吧,我已经和李婶说清楚了。”她正色道。 见她神情严肃,李大郎心一跳,不禁苦笑。“汤圆,你是不是怪我替你惹来麻烦?” 汤圆暗暗叹息,语气放缓。“你几乎日日来买我的包子,是我最忠实的顾客,我怎么会怪你呢?” 李大郎有些噎住,心里发苦,他总来寻她,并不只是为了她做的包子好吃,也是因为他欢喜看到她本人啊,尤其是她每回笑得灿烂时,那在樱唇畔跳舞的两个小酒窝实在可爱透了。 他很爱看她的笑容的。 “汤圆,其实我……”他呐呐地开口,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不知从哪儿窜过来的半大少年忽然撞上他,撞得他手臂发疼,怀里用油纸包裹的包子也松了一道口,掉了几个出来,滚落一地。 那少年眼明手快,弯腰捡了两、三个包子揣入怀里,拔腿就逃,李大郎见状,惊得瞪大眼,嘴上呼喊。 “你这个小鬼头,敢偷我的包子,给我站住!”一边喊,一边就追上去。 少年怎么可能停下来,跑得更快了,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的,惹来不少呼喝叱骂,他也不管,急急奔向一个坐在树下的小女孩。 “可儿,快起来,快跑!” 小姑娘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瘦得皮包骨似的,更显得头大身体小,枯黄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绑着两个髻,小脸脏兮兮的,像只可怜的小花猫。 “哥哥。”可儿抬头望向半大少年,糯糯地喊。 “快,把手给哥哥!”少年牵起她细小的手,拉着她一起跑,只是小姑娘人小体弱,哪里跑得快,几次还差点绊倒,生生拖慢了两人的速度。 李大郎一路追过来,四处张望,总算看见偷自己包子的少年,连忙扬声喊。“别跑!你这个偷包子小贼!把我的肉包子还来!” 小姑娘被他的大呼小叫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趴跌在地,少年连忙停下脚步,转身蹲下,将微微颤抖的小姑娘抱入怀里。 “哥哥,我怕。” “可儿不怕,哥哥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嗯。”可儿小脸埋入少年胸口,小身子也蜷缩着,少年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抬起头来。 追来的李大郎被他凌厉的眼神震慑住,那简直比他八岁那年在山上遇到的野狼还吓人,这孩子是想杀人吗? “你、你……”他深吸口气,自己好歹也年过弱冠了,气势如何能输给一个半大孩子? “你这偷包子的小贼,胆子倒挺大的啊!” 少年一声不吭,紧紧抿唇。 “别以为你故意撞人抢包子没事,走,跟我上衙门去!”李大郎上前欲拉少年,少年臂肘一拐,反而把他震得发麻,他痛呼一声,正感火大时,小女孩软软怯怯的嗓音响起。 “叔叔,你别生气,哥哥没有偷包子。” 李大郎一愣,这才看清少年怀里抱着个小姑娘,小姑娘正扬起一双水莹莹的圆眸瞅着他。 看看一脸桀傲的少年,又看看楚楚可怜的小女孩,李大郎顿时感觉自己好像那欺负无辜弱小的大坏蛋。 “这是你妹妹?”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将小女孩搂得更紧,一种老鹰护小鸡的姿态。 李大郎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时汤圆也赶过来了,看这情景也明白了一大半,她对李大郎柔声说道:“两个孩子应该是饿了,才会把掉在地上的包子捡起来。” 她不说是“抢”,也没“偷”这个字,而是“捡”。 少年一愣,转头看向她。 汤圆察觉他防备的视线,温柔一笑,语声和婉,令人如沐春风。“其实掉地上的包子都脏了,沾了尘土,你妹妹人小身子弱,吃了怕是会闹肚子的。” 少年还没来得及开口,他怀里的小姑娘就抢先软软地说道:“可儿不吃土,哥哥会帮可儿把脏脏吹干净的。” 小姑娘说话软糯糯的,虽然脸蛋脏兮兮,一双圆眸却清澄无比,话里满是对自己兄长单纯的信任。汤圆看着她,心一软,忍不住弯子,伸手轻轻模她的头。 “你叫可儿吗?真乖。” “嗯嗯,可儿很乖的。”小姑娘很认真地点头,想想,又补上一句。“我哥哥更乖喔。” 汤圆闻言,心更软了,看了面无表情的半大少年一眼,向李大郎比个手势,李大郎有些不舍,却还是从怀里把剩下的几个肉包掏出来。 汤圆接过,将油纸包递到可儿面前。“这些包子是干净的,给可儿吃,好不好?” 可儿闻到肉包扑鼻的香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却没有伸手拿,眨眨小鹿般的大眼睛。 “这些都给可儿吗?” “嗯,都给你。” 想到有肉包子可以吃,可儿肚子都咕噜咕噜响了,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没有伸手。“姨姨,给可儿一个,也给我哥哥一个,好不好?” “这里头还有六个呢,足够你们兄妹俩吃了。”李大郎在一旁哀怨地插嘴。 可儿却像没有听懂他的话,只是坚持着。“可儿一个,哥哥也要有一个。” 真是个傻孩子!汤圆的心都要融化了,她这是天真地只想要两个包子呢,多的都不敢想。 “六个都给可儿,可儿跟哥哥一起分着吃。” “有六个啊,这么多呀!”小姑娘讶叹着。 汤圆抿唇一笑,直接就把油纸包塞到她怀里,可儿抱着热腾腾的油纸袋,闻着香喷喷的肉包,幸福得都眯起眼来了。 “哥哥,我们有好多包子吃喔。”她开心地对少年笑道。少年揉揉她的头,望向汤圆,神情却是复杂的。 汤圆没再说什么,虽然这两兄妹看着就是孤苦无依、流落街头,但自己也不是个日子富裕的,力有未逮,也只能送他们几个包子,聊表心意罢了。 她向少年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李大郎只得跟上,一面还不死心地追问,“汤圆,你那里还有卖剩的包子吧?不会都没了吧?” 少年若有所思地目送两人逐渐远去,可儿的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哥,姨姨是好人。” “是啊。”少年点头同意。“她是个好人。” 可惜这世上,不是好人就会有好报的。少年黯然寻思,明明外表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半大孩子,此时眼神却彷佛已历经沧桑。 可儿打开油纸包,先用力闻了闻包子香味,这才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块,却不是自己先吃,而是送到少年唇畔。 “哥哥,吃包子。”小姑娘笑得极是天真无邪。 少年看了,心中又酸又甜,凑上去将包子咬进嘴里,一面轻轻抚模小姑娘的头发。“听说那个人就在这附近,可儿再等等,哥哥很快就会找到他了,那我们两个就安全了。” “嗯,可儿陪哥哥一起找。” “好,我们一起。”少年抱紧小姑娘。“永远在一起。” 第四章 暴雨下的意外(2) 卖完了包子,汤圆在市集里逛了一圈,买了些鸡鸭鱼肉和白菜萝卜,几根猪大骨,又秤了一斗玉米粉、一斗白面,想着凛冬将至,狠下心来再买了两斤棉花,预备替大少爷做件棉袄,如此身上的银钱便所剩不多了,最后又买了几斤板栗子与一袋白糖,准备回去做些大少爷爱吃的栗子糕,若有多余的,说不定也拿出去卖,增加一条赚钱的来路。 待她将买的物品都堆上独轮车,推着往桃花村赶的时候,天空已飘来一大片乌云,风也呼呼地吹了起来,眼看着可能又要是一阵突来的狂风骤雨,汤圆纵然心急,但腿脚不便,也实在是走不快。 桃花村里,邢晖待在屋中闭门不出,吃过了汤圆为他准备的小米粥与几样小菜,他就一直坐在窗边发呆,偶尔喝上一口金银花茶。 习惯了她的身影总在他眼前晃荡,她的声音总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今日她天不亮便出门,直到这时候了都还未回归,他竟有些心神不宁。 少顷,浓云如狂涛在天际奔涌,哗啦啦地带来倾盆大雨,邢晖未及关窗,转瞬便被泼了一脸湿,他这才醒神,关上了窗,跟着撑起那把破纸伞,去检查柴房那边的情况,确定柴薪及杂物都铺上了旧草席,柴房的门扉也闭紧了,再回到主屋,将前后两道门都掩上,以免雨水泼了进来。 如此一阵忙乱下来,邢晖身上衣衫不免有些打湿,头发也散落了,但他顾不得自己的狼狈,心下越发挂念起那个还未归家的笨女人,她怎么还不回来呢? 邢晖拧着剑眉,没发现自己一直站在主屋门前,昂然挺立犹如守卫的士兵一般,一动也不动,蓦地,一阵土石坍落的声音自不远处轰然响起,他骇然抬头,全身一震…… 正当邢晖愕然震惊的时候,汤圆亦是心乱如麻。 大雨如瀑倾泄,在黄土道上激起了圈圈涟漪,她头戴斗笠,身穿蓑衣,冒雨推着独轮车前进,却是走得十分不顺,泥水浸透了她的鞋袜,脚丫子冰凉冰凉的,右腿的膝关节又酸痛起来,肿得发疼。 她本想寻个避雨的所在,可一念及天快黑了,大少爷还在家里等着自己,他一个大男人,既不会烧水也不会煮吃,说不定正饿着肚子,他身子尚未完全康复,可别又饿出了毛病来。 这么一想,她就更放心不下了,咬紧牙关也要向前行,好不容易来到村口,就听见一阵吵杂的喧哗声,几个村里的汉子在大雨中彼此喊话。 “是谁家的屋子塌了?” “不知道,我听着好像是村东那头传来的声响。” “别是有人被压伤了?那可危险!” “别说了,里正老爷要咱们组织几个壮丁过去瞧瞧,你们谁家能出人的?要年轻有力气的!” “我跟你去吧。” “还有谁能去的?带上救人的家伙!” “也算我一个……” 半晌的功夫就有四、五个年轻人忙忙乱乱地往村子东头的方向去了,汤圆听了他们的议论,脸色顿时就刷白了。 村东不就是她住的那一片吗?她那间屋子原就老旧,每逢下大雨就这里漏水、那里破口的,早想请人来修补了,只是一直忙着别的事,一时无暇顾上,难道就是她家塌了吗? 那大少爷呢?他可不能有事…… 一念及此,汤圆更慌张了,加紧脚步,来到离村口最近的桂花嫂子家,朝屋里扬声喊。 “桂花嫂子!桂花嫂子你在家吗?我是汤圆啊!桂花嫂子……” 她连喊了几声,王桂花总算戴着斗笠出来了,见她一身仓皇狼狈,连忙招呼。“汤圆,是你啊,你这是才刚从码头那边回来?快进来嫂子家里躲躲雨!” “桂花嫂子,我就不进去了,我这车子和东西先放你这里,我得赶回家里去瞧瞧。” 王桂花一愣,跟着转念一想,恍然大悟。“你是怕塌的是你那间屋子吧?要我说你这会儿赶回去也来不及了,方才你王大哥找了几个年轻汉子去帮忙,你不如就留在嫂子家里等消息……万一真是你那间屋塌了也就算了,你人没事就好。” 可问题是她家里还有人啊!万一大少爷有事呢? “不行!我一定得回去看看,桂花嫂子,我这些东西就麻烦你了。” 汤圆不顾王桂花的阻拦,转身就走,她走得极快,偏雨势又大,眼前视线一片朦胧,就连摔了好几跤,每回都摔得她全身骨头疼。 但她没有放弃,咬牙爬起来后,又一拐一拐地往前走,只是右腿越发疼了,到后来简直是用尽力气拖着走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来到丁大娘家附近,夫妇俩正在门口说话,丁大娘一转头,就见汤圆脚一滑,扑跌在地,急忙撑伞过来察看。 “汤圆啊,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汤圆这回磕到了下巴,疼得都瘀紫了,却还是勉力在丁大娘的搅扶下站了起来。 丁大娘见她身上多处擦伤,显然一路带伤赶回来的,又是担忧,又是心疼。“你这傻孩子,着急什么?先进来大娘家躲雨,大娘熬姜汤给你喝。” “大娘、大娘!”汤圆抓紧丁大娘的手,眼眸刺痛着,也不知是雨是泪。“是不是我家屋子塌了?我得回去瞧瞧,我得回去……” “哎喑晴!你就是为了这事赶回来的啊?傻孩子,就算屋子塌了也不要紧,你人好好的才是最重要的,你先别着急,放宽心。” 她怎么能放宽心?她最在乎的人还在里头啊! “丁大娘,求求你,我走不动了,你扶我回去,求你扶我回去……” 见汤圆急得眼眶都泛红了,丁大娘一愣,却还是搅着她往自家屋内走。“你这情形不对,大娘不能放你一个人回去,你跟我进来……” “不行!”汤圆挣月兑了丁大娘,明明身子骨痛得都要散架了,双腿也又酸又麻,她仍坚持要往自家方向去。 只差几步了。她在心里鼓励自己,就差几步而已,她能走到的,一定可以的…… “大少爷,您别怕,我回来了……汤圆回来救您……” 汤圆跌跌撞撞的,右腿一麻,眼看着又要踉跄倒下,一个修长的人影疾如风地窜了过来,将她扶抱在怀里,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她讶然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了一张令她心心念念的脸孔。“大、大少爷?” 他板着脸,眼神却异常幽深,也不知是气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你这笨丫头,怎么现在才回来?” 一句不满的叱喝,听入她耳里,却犹如最美妙的天籁。 她微微扬唇,笑意如春天枝头初绽的樱花,清淡却撩人。“您、没事就好了……” 语落,她再也撑不住虚软的身子,意识混沌地晕在他怀里。 邢晖拥着她,转头迎向一个神情写满惊愕不信的中年大婶,心中不免有些窘迫,表面却是不动声色,一派淡定孤高。 “你、你、你是谁?”丁大娘惊得口齿都不清了,手指着邢晖颤抖。“你、你、你是怎么认识汤圆的?”怎么还能当着她的面抱这傻姑娘! “我是汤圆的……”邢晖停顿两息,嗓子有些发干。“老乡。” “老乡?是从哪里来的老乡?你是什么时候进到我们村子里的?我怎么都没听汤圆提起过你?” 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似地在邢晖耳畔炸响,他却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朝丁大娘瞥去一眼。 就这一眼,丁大娘感觉自己的喉咙好似被什么掐住了,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邢晖朝她微微颔首,也不再多言,拦腰将汤圆横抱起来,穿过蒙蒙雨雾,大踏步往前行。 他的背影俊拔,伟岸如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毅,教人看了莫名地感到敬畏,却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此刻胸口狂跳着的心,有多么凌乱不堪。 这傻丫头,明知自己腿脚不便,还非得冒着这样的大雨赶回来,就连跌趴在地上也不在乎,她怎么可以如此不爱惜自己! 邢晖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世事,再没什么人、什么事能引得他心湖稍稍波动,更别说怒火中烧,可怀里这姑娘动摇了他。 想严厉地痛骂她一顿,却更想将她搂在怀里,好生安慰,他还是初次对旁人产生这般矛盾的情绪,而且还是对一个姑娘家。 傻汤圆,你最好无恙,否则看本少爷怎么教训你! 大雨更加放肆地浇下,邢晖不由自主将怀里娇柔的身子揽得更紧,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躬着上半身,只为能替她挡住凌厉的雨势。 风雨之中,男人抱着姑娘,像是亲密,又似保护,丁大娘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不知怎地,一张老脸居然觉得有些热了起来。 汤圆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的炕上,炕烧得暖暖的,而她身上湿透的衣裳也换下来了,如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寝衣。 她坐起身,愣愣地眨眨眼,好半晌才想起自己昏迷过去前的情景,跟着,明眸顿时睁圆,像只受惊的小鹿。 是谁帮她换的衣裳?该不会是大少爷吧? 念头才起,她整个人就着慌了,脸颊直发烧,连耳朵都透出一抹害羞的粉晕。 帘外传来一阵响动,汤圆一震,僵着身子不敢回头,直到一道含笑的声音落下。 “汤圆,你醒了啊。” 是丁大娘? 汤圆愕然回眸,果然看见丁大娘端着一碗姜汤进来。 “来,把这碗姜汤喝了,你淋了半天雨,可得暖暖身子,要不染上风寒就麻烦了。” “大娘,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你替我换的衣裳吗?” “是啊,你这傻丫头,浑身都淋得湿透了,可知大娘有多担心!” “谢谢大娘。”原来不是大少爷替她换的。汤圆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又像松口气,又似有些懊恼自己自作多情,只是一转瞬,她就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顿时慌得睁圆了眼。 “大娘进屋来照料我,那你……你是不是看见了……” 她呐呐地不知从何问起,丁大娘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在炕边坐下,将那碗姜汤放进她手里暖着。 “你别担心,大娘不会将这事说出去的。”见汤圆一脸仓皇,丁大娘也是不舍,温声安慰着。 “所以……你真的看见了?” “嗯。”丁大娘点头,神情有些复杂。“汤圆啊,你这老乡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的?怎么大娘都没听你说起?” “老乡?”汤圆一愣。“是他这么说的吗?” “难道不是吗?”丁大娘也紧张起来。“我以为你认识他,要不怎么会悄悄把一个男人收留在家里?” 见丁大娘脸色不好,汤圆忙解释。“大娘,你别误会,我确实认识他的。” 丁大娘这才松口气,催着汤圆喝姜汤。“我记得你以前跟大娘说过,你家在一个穷山村里,家里是种田的。” 汤圆边喝姜汤,边点了点头。 丁大娘皱了皱眉。“那个男人可不像出身贫穷,大娘看着他那通身的气派,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 汤圆先是一怔,接着又为大娘称赞大少爷气质出众而感到与有荣焉。“其实他的确是个少爷。”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以前我是在他家府里当丫鬟的。” “他是你以前主家的少爷?” “嗯。” “难怪了。”丁大娘想了想,忍不住摇头莞尔。“大娘看他笨手笨脚的,连烧个火也不会。” 汤圆一惊。“大娘,你让大少爷帮你烧火了?” “是他自己要帮忙的。”丁大娘一脸无奈。“差点没把灶间烧起来。” 汤圆想像大少爷烧火时手忙脚乱的模样,也忍不住莞尔一笑。“大娘,你莫太为难他,大少爷是读书人,不擅长做这些的。” “大娘哪里敢为难他啊?”丁大娘啧啧有声。“你可不晓得,他只那么随意瞧我一眼,那股威严劲啊,大娘光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汤圆听着,眉眼弯弯,丁大娘见她那表情,心下有谱,这丫头怕是喜欢上人家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汤圆不知丁大娘心中的忧虑,只是挂念着大少爷,一边喝着姜汤,一边就忍不住往帘外张望,丁大娘察觉她的视线,暗自摇头叹息。 “你别看了,他在外间吃面呢,我方才下了一碗面给他。” “太好了,大娘,我正想着大少爷还没吃晚饭,怕是饿了……”见丁大娘若有深意地瞅着自己,汤圆蓦地一赧,慌张地转开话题,“对了,大娘,我方才回来时,在村口听说有谁家的屋子塌了?” “倒塌的是林老汉他家的西屋,幸亏那时候林老汉全家几口子都在堂屋吃饭,虽然受到了惊吓,人倒是没事,里正带了几个人去瞧过,大伙儿商议了,等雨停了后,再去帮他家修房子。” “原来是林老伯家啊,还好没事。” 丁大娘深深地看了汤圆一眼。“你是不是以为倒的是你这屋子,怕你那位大少爷受伤,才这么着急地赶回来,连自己摔伤了也不管?” 汤圆一窒,听出丁大娘话里略带责备的意味,一时窘迫,低眉敛眸。 丁大娘拿过她手上的姜汤,搁到一旁,跟着握住她的手。“汤圆啊,大娘问你一句心里话,你能不能对大娘老实说?” 汤圆大概猜到丁大娘想问什么,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大娘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你那位主家的少爷?” 汤圆默不作声。 丁大娘心里一沉。“还真让大娘猜对了?” 汤圆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大娘,你莫担心,我知道自己的身分,大少爷在京城可是个大人物,我哪里能够肖想?” 这话里有着轻快的自嘲,却也有着某种沉重的忧伤,丁大娘虽然如年纪大了,毕竟也曾年少青春过,自然懂得女儿家的心事,如果这两个年轻人将来真能走在一起,她当然是乐见其成的,就怕一切只是这丫头的单相思。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慎重提醒道:“你们孤男寡女,处在一个屋檐下,大娘是不会多嘴去跟人说,只是万一漏出些风声,被村里人知道,那可就不好了。” “我明白,大娘,我会小心的。”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丁大娘拍拍她的手。“好了,你既然醒了,大娘这就先回去了,我那老头还在家里等我呢。” “谢谢大娘,也帮我跟大叔说声好,麻烦你们两位了。” “都多长的时间了,还跟大娘这般客套……好了,你好生休息,大娘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丁大娘风风火火地离去,汤圆呆呆坐在床上,将整碗姜汤都喝完了,还是等不到心上挂念的那个人进来。 大少爷在外间做什么呢? 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似乎是被大少爷抱在怀里的,汤圆蓦地心跳加速,扬起手来对着发热的脸颊猛掳风,好一会儿,总算感觉降了些温度。 现在她看起来应该没有什么异样吧,她深深地呼吸,鼓起勇气下床,披了外裳,系紧衣带,悄悄掀起布帘往外一瞧。 灶间里,那理应高高在上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对着灶膛口吹火呢。汤圆愕然,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大少爷,您在做什么?” 邢晖听见声音,抬头朝她望来,清俊的脸上不知何时沾抹了灶灰,一块一块灰白相间的,乍看之下竟像只无辜的小花猫,可爱透顶。 汤圆见状,禁不住噗笑出声。 邢晖愣了愣,半晌,像是忽然领悟她在笑什么,顿时黑了脸。 第五章 同居被发现(1) 他生气了。 就因她看着他沾染烧火灰的花猫脸笑了几声,这向来矜傲的大少爷就不高兴了,一直板着脸,连她想接手烧火的工作,他都不肯,坚持要自己替她热好了面,端来给她吃,然后就在一旁冷冷站着监督她,非要她把一碗面连汤都吃个精光。 吃饱喝足,她忍不住小小声地打了个饱嗝,抬头见他还是没好脸色,只得软着嗓音求饶。 “大少爷,您别生气了嘛,方才是我不好。” “你哪里不好了?你好着呢,为了担心我被房子给压垮了,连自己摔伤了都还不管不顾地赶回来。” 邢晖这语气不冷不热的,汤圆也听不太懂他这究竟是不是在讽刺她。 “大少爷……”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您这是在责怪我行事莽撞吗?” “你说呢?”他不答反问。 她悄悄端详着,他现下一张脸倒是洗干净了,但怎么看起来比之前沾着烧火灰时更黑几分了?颇吓人呢。 她说话更小心了,嗓音放得软软的。“是丁大娘跟您说我摔伤了?哎,您别听她的,大娘就是太心疼我,其实我就是天雨路滑,才跌了一跤而已,都没什么事呢,您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邢晖冷笑。“是啊,你是挺好的,当着我的面说谎都面不改色了。” 汤圆一颤,一阵心虚。“哪、哪有啊?我没说谎啊。” “没说谎?那你倒说说看,你这下巴的瘀青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手上、腿上那些伤口呢?” 邢晖点出一处,汤圆就慌忙藏一处,棉被拉得高高的,双手双脚都缩在被窝里,就连脸蛋也掩着,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 邢晖见她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倒不知该气该乐了。“你也就这点能耐了,连谎话都说不好。” “大少爷,我、我真的没骗您。”她呐呐地说。 他冷哼一声,懒得再追究,丢下一小瓶药油。“这是丁大娘留下来的,你等下自己擦一擦。” “嗯嗯,我知道的。”她心虚得很,不敢再争辩,乖乖地拾起药油。 “这碗我拿出去了。” 邢晖拿起空碗,转身就要走,汤圆忙喊住他。 “大少爷,这碗您搁在灶台上就好,我等会儿去洗。” 他闻言,两道凌厉的目光砍过来。“你不是摔了腿吗?不在床上好好躺着,还敢再下来?” “没事啊,我能走的。”见他一脸不信,她点头强调着。“真的,我这双腿可有力气了!”为了取信于他,她还用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腿,哪知一个不小心打到伤处,一下子痛得龇牙咧嘴。 有这么傻的吗?连戏都演不好,邢晖简直都不知如何念她了。“看来老天爷待你不薄。” “啊?”汤圆一愣。“什么意思啊?” “要不就凭你这脑子,是怎么平安活到现在的?” 这是说她聪明,还是嫌她笨呢?汤圆眨眨眼,看着邢晖一脸嘲弄的神情……好吧,应该不是什么好听话。 知道自己被大少爷嫌弃了,汤圆默默地嘟起嘴,邢晖看着她那像兔子一般无辜的小嘴唇,心下倒是有些好笑,气也消了一大半。 “要是不想以后真的成了个疠子,就认真点上药。” “喔,好。”她点点头,也不敢多问那他一个人要做什么,顺从地拿药油在自己身上几个瘀青和擦伤处都抹了抹,这才在炕上躺下。 奔波了一日,汤圆也累了,很快就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乡,只是即便在梦里,她彷佛也怕自己睡糊涂了会越界似的,躺得特别有规矩,几乎可以说是端端正正的了。 邢晖刻意等里间没了动静才悄悄进来,凝望她僵直的睡姿好一会,确定她真的坠入梦乡了,一直强硬板着的俊脸才终于柔和起来,有了些微的笑意。 他悄悄伸手,替她拂了拂垂落额前的发丝,觉得手心有些痒,强忍着想模那软女敕脸颊的冲动,过了片刻,才不甘心地吹灭了烛火,也安安静静地躺上炕的另一侧。 窗外依然雨疏风骤,窗内却是一室宁馨。 雨下到后半夜就渐渐停了,隔日一早,天气晴朗,阳光暖暖地照拂大地。 汤圆早早便起来了,见邢晖还睡着,也不吵他,蹑手蹑脚地梳洗过后就出门往村口桂花嫂子家里去,将昨日寄放在她家的独轮车及采买的各样物品推回来,还留了两根猪大骨当作是谢礼。 邢晖是闻着一股点心的甜香味醒来的,这味道十分熟悉,一时教他宛如回到从前,混淆了时空。 他记得自己年少苦读的时候,家里人心疼他,日日都会让厨房做各种点心,而他也将这当作自己刻苦用功的报偿,想着休息时能尝上一块,就能鼓足了劲继续读。 那时的他虽然时常端着少爷架子,一副神采飞扬、骄傲气盛的姿态,其实内心承受的压力几乎重得令他喘不过气。 只因他未满十岁就过了童生试,十一岁那年就得了秀才的功名,接着才十四岁,又成了最年轻的举人,还是当年的解元。 众人都说他家学渊源,不愧是书香世家培育出的好苗子,祖父与爹娘都盼着他为家族争光,既是小小年纪就中了举,那自然也要成为最年少的两榜进士,甚至是本朝最年少的状元郎。 长辈们盼着他创造三元及第的传说,满门的荣光压在他肩头,他却怕自己像那古人说的,“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就是在那时候,他养成了吃甜点的习惯,也对各样吃食格外讲究起来,做得不称他的心意,他就借故闹情绪。 中举之后,也不知是否压力太大,有一阵子,他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勉强咽下去了,不一会儿也会呕出来,没几日就消瘦得不成人形,病倒在床上,家里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不见效,他娘担心得直掉眼泪。 他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心中亦感到歉疚,越发努力地想逼自己吃东西,反倒呕吐得更厉害。 就在那时,他的窗下偶然来了一只小动物,外表有些像猪又像鼠,毛色雪白里杂着栗色,眼珠滴溜滴溜地转,小小一只毛茸茸的,可爱得不得了。 这小猪鼠像是被驯养过的,乖巧温顺得很,身上干干净净的,刚洗过澡,还有着竹叶的香气,他一见就喜欢上了,将小可爱抱入怀里后,才发现旁边还放置着一个小巧的竹编篮子。 掀盖一瞧,里头搁着一盘切成一块一块的菱花状点心,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勾惹得他嘴馋,他那时也是豁出去了,也不管是谁送来的,有没有毒,一口就吃了一块。 满嘴酥甜,却一点也不腻,教他忍不住一口接一口,连那只小可爱也爱得很,和他一起抢点心吃。 那是他肠胃不调以来,第一次能好好吃下的食物,他当下就决定了,要将那只小可爱养为自己的宠物,并为它取名为…… “栗子糕。” 一道欢快的声嗓打断了邢晖迷蒙的思绪,他一凛,回过神来,抬头迎向一张笑盈盈的脸蛋。 “大少爷,我做好了,您吃不吃?”她手里端着的正是那曾经将他拉出黑暗深渊的美味点心,也是他为自己的宠物取的名字。 他看着那熟悉的菱花形状与摆盘,顿时有些心神恍惚,伸手拈起一块放入嘴里,果然是记忆中甜美的味道。 他愣愣地望向汤圆,试图从久远的回忆里拼凑出那模糊的影像。“你是那个胖丫头吗?” 汤圆一震,与邢晖四目相凝,渐渐地,眼眶泛红。“大少爷,您终于想起来了吗?” “那丫头很胖的,皮肤白得像鸡蛋壳……”邢晖打量眼前的姑娘,洗净了刻意掩饰的青斑后,她也算长得很清秀,只是肌肤偏向小麦色,而且她一点也不胖啊,反而有些过于纤瘦了。 “那是因为我这几年总在屋外劳作……”皮肤晒黑也不是她愿意的呀,汤圆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而且我那时是年纪还小,有些婴儿肥,又每天在厨房里吃各种试做的点心才会……” 言下之意,她如今长大了,自然就窈窕了。 但邢晖还是无法将记忆中那个肥嘟嘟圆滚滚的丫头和眼前这位联想在一起,那丫头的体型都能跟个不倒翁女圭女圭相比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汤圆又恼又窘。“我那时候真不算胖的,只是有一点点、一点点圆而已!” “难怪叫汤圆呢。”邢晖喃喃地说,却不知自己这一句瞬间勾起了汤圆怅惘的心事。那时候,大少爷在问了她的名字之后也是这样说的,只是她没想到过了这些年,他都将与她的那点往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也是啊,她只是他家里一个粗使丫鬟而已,哪值得他大少爷惦记啊!汤圆突然有些忿忿不平地想着,丝毫没察觉自己这想法是满含酸味的,像个想撒娇争宠的孩子,期盼着自己在意的人也挂念自己。 “这板栗是我们村子后山盛产的,放了几天过了甜,拿来做糕点馅饼什么的最好吃了,今天算大少爷您有福气,多吃点吧!”哼着嗓子说完这一段话后,汤圆搁下点心盘,掀帘离去。 邢晖望着她的背影,剑眉微挑,这是在跟他赌气? 思及当年那个胖丫头为了学写字,在他这里往往讨不了好,总是被他嫌字丑,拿着戒尺打她胖胖的手背,那副委屈难言的模样,他就忍不住莞尔。 只是两人才相处了短短几个月,他便被祖父送去外地游历求学,增广见闻,待他后来在科举之路青云直上,对那点年少青涩的过往,也就云淡风轻了。 这丫头对他而言,只是他少年时一笔早已褪色的墨彩,她却直到如今,依然如此慎重地将他放在心上。 果真……是个傻的。 邢晖在屋里心情复杂地吃着糕点,而屋外,汤圆见水缸空了,提着个木桶准备去打水,正好遇上了丁大娘也提着个桶子。 她腿脚不利索,丁大娘看着又急又气。“汤圆啊,你怎么出来了?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呢!” “我没事了,大娘。”汤圆笑得灿烂。“只是想去井边打个水。” “真没事?” “真的。” 汤圆坚称自己好得很,丁大娘也拿她没辙,只得叹口气。“那好吧,我也要去打水,一起吧。” 两人往丁大娘屋后头走,村里并不是每户人家都有凿井的,大部分人都是在公用的井里打水,村子的东西南北各有一口,村东的这口井离丁大娘和汤圆的住处都不算远。两人一边拉绳打水,一边聊着,丁大娘见左右没人,压低了嗓音问。 “昨晚那男人就在隔壁,大娘也不方便多问,你如今和他是什么打算呢?” 汤圆一愣。“我不明白大娘的意思。” “傻丫头!大娘的意思是你们两个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住在一起,他不得要给你个名分?” 汤圆闻言大惊。“大娘你说什么呢!我跟大少爷不是你想的那回事,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的。” “大娘当然知道你们清白,问题是他一个大男人住在你屋里,这怎么说都不像话啊!” “大少爷生病了,只是暂时在我这里落脚而已,等他身子休养好了,就会离开的。” “是这样?”丁大娘愣住了。“大娘还以为……” “大娘,我明白你想什么,但我昨晚就说过了,大少爷他出身高贵,见识不凡,不是我能匹配得上的。” “可是我听说那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哥除了正妻,也都会有几个小妾的……” 汤圆一凛,正色反问:“大娘难道是希望我去当人家的小妾?” “当然不是!”丁大娘怕寒了汤圆的心,慌忙解释。“汤圆,你可千万别误会大娘的意思,只是大娘看得出来,你对那大少爷是有心思的,我就想着不管怎样,他总是要给你一个交代,不好让你这样没名没分地伺候着他的……你可得想明白,你如今可不是他府里的丫鬟了,没道理这样收留他的。” “我知道的,可是大娘,我心里真的没想要大少爷回报什么,他也不会在这村里停留太久的,也许……过两日就离开了。”话说到此,汤圆心头不觉一阵阵地刺痛。 丁大娘见她神色黯淡,一时也不知如何劝慰,暗自叹息。 两人说着话,情绪都有些激动,就没分神注意到有人躲在一棵大树后,将这番对话都听入了耳里,待两人离去,才从树后转出来,啧啧作声,嘴角扯开一抹嘲讽的笑。 “哎哟,这可真是个大消息,得去跟我里正嫂子说一声才行,她正愁抓不到这丫头的把柄呢!” 她喃喃自语,细小的眼睛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扭腰而去。 “什么?你说那丫头家里窝藏了一个野男人?” 接到娘家弟媳妇亲自前来报讯,李婶不禁又惊又喜,原本打算揉面团的,这下也放手了,拉着弟媳妇坐下来喝茶说闲话。 李婶弟媳边嗑着瓜子边笑,一脸尖酸刻薄。“我说呢,这汤圆丫头自己条件也没说多好,还敢看不上林家老么,原来早就勾上别的男人了,听说对方还是个有身分的,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呸!就凭那不识抬举的丫头?”想到自己屡屡劝诫长子,自家儿子反过来责怪她这个做娘的不该去骚扰人家,李婶就满肚子火。“天生的野鸭命,还敢妄想飞上枝头做凤凰!” 李婶弟媳自然也看出这嫂子气不平,立刻知情识趣地火上加油。“咱们这村里可容不得这样伤风败俗的荡妇,本来就觉得这丫头的来历很可疑了,我看不如趁此机会将她赶出桃花村去,嫂子你也不怕你家大郎被勾引了。 “说得是,得想办法将这事闹大才行。”李婶转念一想,心中有了计较,示意弟媳妇凑过耳朵来。“你明日就去寻那林家老么递个话……” 见邢晖吃完了一碟栗子糕还不够,下午又要了一碟,汤圆便知这道点心还是很合他的心意的,也证明了自己做糕点的手艺并未退步,于是隔天她去码头卖包子豆浆时,也顺便多做了一大食盒的栗子糕与豆沙馅饼。 邢晖原以为那些糕点起码能有两三碟留给自己,却没想到她全提了出去卖,顿时有些心堵,在屋子里闷了半天,晌午过后就独自来到后院绕着圈,权当是散步。 正仰头望着远方山峦的棱线出神,头顶蓦地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他心知肚明,淡淡扬嗓。 “出来吧!”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叫你滚出来,没听见吗?” 语气稍稍严厉一些,那躲在树梢的影子便一跃而下,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青年半跪在地,恭敬地行礼。 “属下拜见爷。” “起来吧。” “是。”一张有棱有角、刚劲瘦削的脸孔扬起,分明是极有男子气概的容貌,望向邢晖的眼神却如同孩童般满是孺慕。“爷,子勤总算找到您了。” 邢晖听出他微带哽咽,心中暗叹,神情故作冷淡。“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就这一、两天。”其实已经偷偷跟了好几天了,但他不敢说,只含糊道。 邢晖也不知有没有被他糊弄过,淡淡横他一眼。“前天该不会就是你弄倒了人家的屋子吧?” 呃,他就只是贪图便捷,想着用轻功踩过屋顶行进速度会快一些,哪知那片破屋顶那么不经踩。 子勤讷讷地模了模头。“爷,您如何猜到的?” 他还能猜不到吗?他身边最莽撞的护卫就是子勤这家伙,可他想,最挂念自己的应该也是子勤。 这些年来,名义上他是圣上最信重的左相大人,与右相在朝堂上分庭抗礼,但其实他很清楚那个窜位登基的皇帝不可能真的将自己当成心月复,总有一天,当自己没了稳定朝廷与民心的利用价值,等着他与邢氏一族的只会是满门抄斩的死路。 与其到了那天连累家族,不如他早点自行了断。 于是他刻意利用圣上赐婚的机会,抗旨不遵,并自请去河道治水,将功赎罪,接下来自然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成功诈死月兑逃后,他却没跟这群追随自己多年的亲信联络,反倒是自己一个人躲了起来,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 想来他们这段时日必是忧心如焚,翻天覆地只为寻找他的下落,尤其是眼前最傻乎乎的这一位。 一念及此,邢晖心一软,脸色稍见缓和。“带了银子吗?” “呃。”子勤愣了愣,犹豫地从怀里的荷包里掏出几个碎银和几个铜板。“就剩这些了,爷,要是您缺钱的话,还是我去想办法……” “不用了。”邢晖一口回绝。 见主子一副厌世脸,子勤急得都要冒汗了。“爷,您身上连点值钱的东西都不带,这段日子过得穷困潦倒的,别是故意糟蹋自己吧?您迟早有一天得回京城的,不可能一直躲在这种乡下地方——” “谁说我要回去了?”邢晖淡淡打断。 “爷!难不成您真的要放弃一切?属下知道自己办事不力,迟迟未能找到二皇孙的下落,可是……” 提起二皇孙,邢晖目光陡然黯淡,那是太子唯一留下的血脉,他却没能保得住,也不知如今流落何方,是活着还是早已离世。 “都过了三年,找不到也罢,许是天意如此。” “爷?”子勤惊愕地瞪大眼。 “我不想再争了。”一字一句,尽是看透世情的沧桑。就算如今坐在金凿殿上的那人德不配位又如何?干他何事?这天下与苍生,他是无力也无心去管了。 “爷……” “你走吧,莫再来烦我。”语落,邢晖侧过头去。 第五章 同居被发现(2) 子勤看着那曾经意气风发,此刻却显得颓然落寞的身影,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劝不动主子,只能黯然应道。“好吧,那属下先告退。” “等等。”邢晖忽然喊。 子勤一喜,以为主子改变主意了,哪知他却是摘下自己指间的玉扳指递给他。“将你身上的银子赔给那户人家,这个你拿去庆丰票号,认物不认人,兑三万两的银票出来。” 三万两!子勤瞪着掌心上的墨色玉扳指,突然觉得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 “拿了银票以后,均分给其他人。”邢晖淡声吩咐。“劝大家都找个好山好水的地方退隐,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过岁月静好的日子……顺便也替我转告他们,此后主从之间,恩断义绝,见面就当不识,各自安好。” “爷!”子勤又惊又痛。 “对了,别忘了多兑个两百两给我。” “嗄?” 邢晖白他一眼。“我在人家家里吃住,不得交点费用吗?”确实不能白吃白喝,这可不是爷的作风。 子勤用力点头,还想劝主子几句,邢晖却已转身进了屋里。 “去吧,我累了。”语落,邢晖关上了门。 子勤无奈地瞪着紧闭的门扉,暗恨自己嘴笨,没法说服主子,看来只能去把其他人找齐,从长计议了。 一念及此,子勤一个提气,轻巧地跃上屋顶,却没立刻离去,而是耐心地等着,一个时辰后,终于看见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女子踽踽独行而来。 是那位叫汤圆的姑娘。子勤不禁欣喜。 这两日他都看见了,爷向来对谁都不假辞色的,在外流浪的这段时日更可以说是自我放逐,连他们这群最心月复的手下都不许跟着,对所有人事物都看得极淡,甚至连活下去的意愿都没有,可遇上这位姑娘后,不仅有胃口吃东西了,还有精神与她斗嘴。 子勤默默看着汤圆推开前院的篱笆门,将独轮车放在前院,一进主屋,就朝气蓬勃地喊着。 “大少爷,我回来了!我给您炖的鸡汤您喝了没?我买了条鱼,晚上我们煮红烧鱼、再煎个南瓜饼好不好?” “……你那栗子糕跟豆沙馅饼都卖完了?” “嗯,都卖完了!您不晓得,今儿生意可好着呢,客人都要我以后多做点糕点去卖,还说我做多少,他们就能买多少呢,嘻嘻。” “大少爷,您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不高兴啊?” “我干么不高兴?” “看您这脸色,就不像高兴呀。” 子勤趴在屋顶,偷听屋内交谈的声音,就算只是说些日常琐事,但他仍能从爷的话里听出一丝许久不见的人味来。 他有些放心了,在心里低喃着:姑娘,我们爷就暂且托付给你了,盼你能令他重新振作起来,只要他愿意,不怕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咳、咳!”屋里忽然传来重重的咳嗽声。 子勤一惊,爷莫不是发现他躲在上头了? 他不敢再耍赖,提气一跃,上了院子里那棵枝叶繁茂的枣树,还未来得及施展轻功离开,就见一位流里流气的年轻男子往这间破旧的土胚屋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探头探脑的中年大婶。 这是在做什么?子勤模不着头脑,只见那一脸笑眉笑眼、显得有几分轻浮的男子一来到院墙外,就扯开了嗓门嚷嚷。 “唷呵,有没有人在呢?汤圆小娘子可是住在这儿?是我林得胜啊!” 子勤一震,顿时屏住了气息,趴在树上一动也不动。 屋里,汤圆与邢晖自是也听见了男子的喊声,汤圆莫名其妙,邢晖亦是脸色一沉。 汤圆见他脸色不好看,连忙低声说道:“大少爷,您留在屋里莫让人发现了,我出去瞧瞧。” 推着男人进了里间后,汤圆这才整了整衣裳,迎了出去。 破旧的木头院门打开,林得胜就见一个小娘子盈盈走了岀来,穿一袭家常的荆钗布裙,用碎花头巾包住了秀发,只觉眼前一亮。 这小娘子长得不赖啊,身材亭亭玉立的,虽说不上是个天香国色,倒也有点清秀佳人的韵味。 不过奇怪了,他记得媒人婆说她五官倒是好的,只是半边脸颊有那么一点点青斑,可他如今细细打量着,哪里来的斑疤啊?肤色是不怎么显白,但农村姑娘本来就大多需要在户外劳动,哪个又能真养得如大家闺秀一般金娇玉贵?所以她这呈现淡淡麦色的脸蛋,再透出一抹红晕,反倒显得更健康自然。 挺好看的呀! 林得胜打量着,越看越是满意,越觉得自己今日确实没白来一趟,否则就白白错过一个能赚钱养家,长得又耐看的好媳妇了。 汤圆见来人是自己素不相识的男子,颇觉疑惑,又见他一双眼睛简直像是黏在自己身上拔不下来,又不免有些厌恶,只得冷着脸,尽量保持礼貌的口吻。 “这位大哥,请问你是哪位?” 林得胜一笑,迳自推开了门就走了进来。“哎唷,你这声叫得可真好,不过前面加个『大』字可就生疏了,不如以后就直接喊我『哥』,『哥』保证,一定会好好疼惜你的。” 眼看这人大剌剌地进了自家院子里,又满口轻薄,汤圆秀眉一拢,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就行了啊!我说汤圆妹子,你可长得真好看啊。” 她长得好看?汤圆愕然,见这轻浮男子盯着自己的眼神越发显得色眯眯的,忽地一凛,右手直觉抚上自己脸颊。 糟了!她方才回家太高兴了,不想大少爷嫌自己脸上难看,急急忙忙就梳洗了一番,现下这张脸干干净净的,平日的伪装都不见了。 “你想做什么?”她提起了十二万分的戒备。 “妹子莫怕,哥就是想来看看我未过门的娘子。” “谁是你娘子?” “就是你啊!难道你们李婶没跟你说过吗?她可是为你我牵了一门好亲事。” 所以他就是里正娘子想说给她的那个林家的老么? 弄清来人的身分,汤圆反而冷静了下来,语气慎重。“我已经跟李婶说清楚了,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林得胜闻言,脸色一变。“怎么?你这意思是嫌弃哥我长得不够俊,还是家里田地不够多?” “自古男婚女嫁虽然凭的是媒妁之言,但也得你情我愿,就当是我和你们林家没缘分吧。” 语落,汤圆做个手势,就要请人离开,林得胜原本就是来找碴的,被她这么一赶,整个人顿时心头火起,犹如炮弹般炸开。 “你这死丫头,哥给你几分颜色,你还就真开起染坊来了啊!你别以为哥有多希罕你,也不看看你如今都是个老姑娘了,长得又不是多好看,听说腿脚还有些小毛病,要不是我娘说你力气大好生养,能帮家里种田,又有一手做包子的好手艺,将来就算分家了,你也能卖包子赚钱来养活我和孩子,不愁日子过不下去,我早就推掉这门婚事了!” 汤圆简直不敢相信这人的厚脸皮,竟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想着以后要靠媳妇养家,自己一点能耐都没有,还敢嫌弃对方的条件? 她冷下脸。“你走吧,既然我们互相都看对方不上眼,岂不是正好?” “我偏不走!我倒要瞧瞧,今儿我要是硬赖在这里不走,你还能有什么好名声传出去?” 林得胜涎着脸,往汤圆步步逼近,汤圆见情形不妙,转身就想抓起院子里一支竹编大扫帚自卫,却没想到林得胜经验丰富,动作比她还快,立刻就扯住她的头巾,抓着她的头发就往自己身边扯。 汤圆吃痛,不禁惊喊一声。 子勤一直趴在树上,见到这一幕,心头火起,从怀里掏出一枚暗器,就往林得胜那只贱手用力弹去。 林得胜痛得哀叫,连忙将手缩回,而子勤才要发第二枚暗器,主屋的大门已咿呀推开,一道凌厉的嗓音落下。 “放开她!” 爷?子勤一惊,没再妄动,继续静悄悄地趴在树上。 而一直躲在门边窥探着林得胜调戏汤圆的两个大婶,见汤圆屋里果然走出一个陌生男人,双双瞪大了眼,喜上眉梢。 “我就说了,嫂子,这丫头屋里藏着野男人,还是嫂子厉害,这么一用计,就把人给逼着主动出来英雄救美了。” “走,咱们进去瞧瞧。”李婶拉着娘家弟媳妇,也进到院子里。 汤圆挣月兑了林得胜,迅速就抓起院子角落那根大扫帚,一夫当关似地挡在邢晖身前,一面低声催促。 “大少爷,这里有我,您快进屋里去。” 这是在做什么?她当自己需要她这样保护? 邢晖没好气地横了这傻姑娘一眼,一时颇感无奈,见这小小一个院子里又多了两个好事的三姑六婆,脸上神情更冷了。 “唷,汤圆啊,这是谁呢?你屋里是从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男人?”李婶一来到现场,立刻扯高了嗓门,巴不得把村里所有人都喊来看热闹似的。“等等……你的脸……你的斑哪儿去了?” 汤圆被突然冒出来的两人吓了一跳,愣愣的捣住自己的脸,这下遭了。 李婶弟媳也很有默契地跟着唱起戏来。“我说林家老么啊,你这是来看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吧,哎喑,这可不巧了,怎么就当场抓到奸夫了?” 两个婶子话说得难听,林得胜手还痛得发麻,嘴上却也跟着不干不净起来。 “我说呢,哥条件这么好,这泼妇还挑三拣四的,原来早就不安于室了!李婶,你们桃花村这风气也太不像话了,我还想着一个没出阁的老姑娘到底是怎么撑起门户的?原来就是开门做暗娼啊!我呸!也不晓得在这屋里招待过多少男人了,说不定身上还染了脏病……哎唷!” 一记扫堂腿犹如电光石火横劈过来,精准地击中林得胜的小腿胫骨,他顿时跪倒在地,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是谁暗算老子的!给我滚出来!” “是我。”邢晖冷冷的嗓音扬起。 林得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瞪着这丰神俊朗的男人,他刚才不是还躲在汤圆后头吗?那一腿究竟是怎么踢过来的? 不只林得胜没看清,院子里其他人也都茫然状况外,只有高踞树梢的子勤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暗喜,果然爷的身手还是很矫捷俐落的,对付这区区一个乡野村夫,不在话下。 邢晖一腿就将林得胜踢得跪趴在地,不仅汤圆惊讶不已,两位大婶更是吓得身子抖了抖,李婶的弟媳如鹤鹑般缩着脖子,李婶倒是胆子大些,不敢跟邢晖说话,只对着汤圆耍里正娘子的威风。 “汤圆,林老么这话虽说粗了些,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屋里私藏男人,这怎么说都不好听,这万一要传出去,说咱们桃花村风气败坏,村里的闺女说不上好亲事,岂不都是你的罪过!”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汤圆不得不为自己辩解。“李婶,你莫误会,我跟他……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这嘴长在人身上,你说自己清白,可别人不这么想啊!到时有些闲言碎语传出去,咱们整个村还要不要做人!” “李婶,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邢晖冷淡地发话,来到汤圆身旁,轻轻拿下她紧紧握在手中的扫帚。 两个大婶以为他想打人,都是慌得急急后退好几大步,差点踉跄绊倒,连忙互相挠扶着勉强站稳。 “你、你、你想做什么呢?”李婶嗓音发颤。 邢晖眼神冰冷,面如寒霜。“你就是这个村里正的妻子?” “是、是又怎样?” “今日这一出,是你设计的?” 淡淡一句问话,却犹如千斤顶压下,重得李婶几乎要软了膝盖,她苍白着脸,强笑道:“你这人、胡说什么?别以为你会点拳脚,就这样欺负我们妇道人家。” 邢晖微微眯了眯眼,墨眸闇黑无垠,他不说话,可眉峰斜挑,下颔略昂,这多年居于上位所蕴养出来的冷峻气势比说了千言万语还令人头皮发麻,两个大婶顿时手足无措了,而一直痛得站不起来的林得胜更是一句话都不敢多嘴,深怕又惹恼这个玉面罗刹,平白又挨上几腿。 “回去告诉这村里所有的人,汤圆是我罩的。” 这是啥意思啊?李婶没听懂,跟她的娘家弟媳一起怔愣地抬起头来。 真是夏虫不可语冰。邢晖不屑地蹙了蹙眉,索性一把将汤圆的小手握住,感觉到她掌心的冰凉,他也不知为何更为恼火,一字一句宛如冰珠,狠狠地砸下。 “不许再替她安排亲事,也不许再糟蹋或欺负她,她是我的人,听明白了吗?” 没听明白。李婶、李婶弟媳、林得胜,三人都傻乎乎地摇头,就连躲在树上的子勤,也是一脸模不着头脑。 一群说不通的蠢蛋!邢晖脸更黑了。 李婶琢磨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窥探了下邢晖的脸色,终于抖着嗓子试探地开口,“这位爷,你的意思是你跟汤圆是未婚夫妻的关系吗?你们俩有婚约?” 李婶弟媳与林得胜总算听懂了,恍然大悟般地同时点了点头,汤圆却是骇然大惊,慌忙澄清。 “不是的,李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他没关系的,就只是……”汤圆蓦地顿住,大少爷干么忽然这样瞪着她啊?眼里好像都冒火了,好吓人呢! “你敢说我们没关系?”他盯着她,似笑非笑的。“我们都住在一间屋里了。”咦?可是…… “你不顾自己的名节了吗?还是你情愿纵着这村里的三姑六婆一直私下嚼你的舌根?”当然不是,但…… “那就什么都别说了,跟我回屋。”邢晖不由分说,牵着汤圆的手就往屋里去。李婶等人瞪着那扇当着几人的面甩上的门,又是错愕,又是大大松了口气。 “嫂子,看来村子里很快就要办喜事了呢。” “这样也好,汤圆这丫头嫁出去,我家大郎也总算能死心了。”尤其这丫头没了那个青斑更显清秀,若让大郎看了,肯定更不罢休。 李婶也不是个傻的,回过神后,也能明白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将自己扮丑的用意是什么,无非是为了自身安全,更别说她得在外抛头露面做生意。 两个大婶交换一眼,登时心领神会,转身就打算将这最新的八卦散播出去,林得胜还半趴在地上,见两人要走,连忙抱住其中一个的大腿。 “两位好婶子,你们可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啊!我爹娘还等我回去呢,拜托拉我一把吧,我站不起来了……” 林得胜惨然哀叫着,两个大婶被他纠缠,一时也没辙,只得合力拖着他离去,待三人都走远了,子勤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刚才没听错吧?爷的意思是要和那位姑娘成亲? 堂堂名门贵公子,大齐最年轻有为的左相大人,如今要娶一个乡下村姑?虽然那位姑娘确实是个好姑娘,但两人说到底还是门不当户不对啊!莫非爷真的打算下半辈子都窝在这偏僻的农村…… 这可如何是好? 不行!他得把这消息传给其他人知道,尤其是那一位,肯定不会由着爷任性的…… 一念既定,子勤提气纵跃,以最快的速度飞奔离去。 第六章 捡回街头两兄妹(1) 金乌西坠,漫天霞光掩映,暮色渐浓。 邢晖坐在灶间旁的餐桌边,看着汤圆忙忙碌碌,摘了后院菜地长的蒜苗,炒了一盘腊肉,再用土豆蘑菇炖了鸡肉,一盘川烫野菜,淋上点酱油和醋,再蒸了一锅米饭,就是农家很丰盛的一餐了。 事实上,这几日汤圆为了照顾好这位大少爷的衣食,几乎要把家底都掏空了,手边的积蓄剩不到一两银子,若不是除了卖包子,还有新做两样点心的进项,这日子都不晓得该怎么过下去。 只是这些苦恼,她是不会跟邢晖说的,她在他面前,总是那般欢快喜乐的模样,像只小鸟般地四处忙活,彷佛她腿脚那些伤与痛都不存在似的。 在这村里住了几日,邢晖也算有些明白汤圆的处境了,一个独撑门户的大龄老姑娘,注定就是那些乡野村妇闲来无事嚼舌根的对象,再有那里正娘子及那林家浪荡子时不时地来闹上几出,他怎么看都觉得她想必是经常受欺负的,若是寻常姑娘,说不定就要以泪洗面了,偏她还能笑得那般爽朗轻快。 傻乎乎的,没心没肺! 邢晖越看越感觉心堵,胸口涩涩闷闷的,滋味难辨。 “大少爷,晚饭好了,快吃吧。” 汤圆将饭菜都端上桌,又殷勤地给邢晖递了双筷子,说实在的,她用的这些碗盘勺匙都说不上好,不是破了口,就是洗得泛白,要是以前在府里,就连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屑用的,可如今邢晖端着缺角的破碗,举着色泽斑驳的竹筷,却是习以为常似的,默默吃着。 见他吃相还是一贯的矜贵优雅,汤圆蓦地感到心里酸酸的,大少爷怎么就落魄成这样子了呢?他不该过这种生活的,他这人,就该锦衣玉食地养着啊! “你怎么不吃?”他察觉到她有些缠绵的视线。“一直盯着我干么?” 汤圆一凛,仓促地收回目光,笑了笑。“大少爷,谢谢您。” 他持筷的动作一顿。“谢我什么?” “方才李婶他们几个过来,我知道您是为了杜绝村里的谣言,才会当众说那些话的。” 他横她一眼。 她以为他是有所埋怨,急忙表明,“大少爷您放心,我绝不会因此赖着您的,以后也一定会找个机会好好向村里的人解释我们其实没什么关系,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她讷讷地说:“大少爷,您也知道现在风口浪尖的,怕是得委屈您忍耐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我再去——” “你是不是傻了?”他没好气地打断她。“看不出来今天会有这一出,都是那个里正娘子故意安排,特地要坏你名声的吗?” “我知道啊。”她点点头。“我没那么傻的。” “还说不傻?那你要跟谁解释去?” “所以我才说等过一阵子……” “不用解释了。”他语气清冷。“我邢晖说话行事,不需向任何人解释。” 汤圆一愣,也是喔,大少爷向来我行我素,做事是不用跟人解释缘由的。 “我明白了,大少爷。”她更用力地点头。“那就……过一阵子再说吧。” 等大少爷离开这里之后,就算她不解释两人之间并无婚约,其实也无所谓了。 邢晖瞥她一眼,见她不再多言,安安静静地吃起饭来,心下滋味越发复杂。莫说她奇怪,就连他自己想起方才竟会那样毫不犹豫地当众宣称她是他的人,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如此冲动行事,完全不似他的本性。 只是这两日,他脑海里一直盘旋着那日大雨滂沱,而她在蒙蒙烟雨里扑跌在地的画面。 即便是一路艰难,即便是摔得那般遍体鳞伤,她也只一心挂念着他,挣扎着要回来救他的性命。 她在他眼前颓然晕倒的那一幕,至今想来,仍令他心悸,所以今日冲口而出那样的话,他并不后悔。 汤圆悄悄打量邢晖的表情,见他眼神有些沉郁,心里慌慌的,忍不住就想讨他开心。 “大少爷,吃过饭后,我打算再多做些糕点,明日去镇上码头卖。” “是吗?” “家里还有不少板栗,可以再做些栗子糕,再来我还想做些芸豆卷。” “你做的豆沙馅饼也不错。” “对啊,今天买的客人也都说好吃,那我再多做点,明天一起拿去卖吧。” 邢晖瞥她一眼。她是不是忘了什么? “大少爷,您是不是想说什么?” “我昨天只吃了栗子糕。” “嗯嗯。”她知道啊。“今天做的栗子糕,我也会留一份给大少爷的。” “那豆沙馅饼呢?” “啊?” “芸豆卷呢?” “咦?” 见邢晖目光闪烁,亮着某种异样的光芒,汤圆先是愣了愣,接着总算看明白了,大少爷这是哀怨的眼神啊。 “大少爷,我以为您最爱吃栗子糕的。” 他掩饰地咳两声。“豆沙馅饼跟芸豆卷也不错。” 也是,只要是好吃的糕点,大少爷都喜欢,她怎么就忘了给这个嘴谗的留一份呢? 汤圆抿唇一笑。“是我不好,想着大少爷吃太多糕点,怕会消化不过来。” “我的肠胃有那么弱吗?”以前他厌食时,什么都吃不下,就只有她做的糕点,打开了他的胃口,这笨丫头该不会都忘了吧?邢晖没好气地赏汤圆两枚白眼。 汤圆笑得更灿烂了,酒窝甜甜地闪动着,“知道了,大少爷,以后汤圆无论做什么糕点,一定记得给您留一份。” “我就是替你试试味道。”他强调。 “是,我明白的,大少爷嘴那么刁,您若觉得味道过得去,我这糕点就不愁没有销路。” “你明白就好。”他神情肃然,还想端着架子,见她笑容盈盈,清甜可人,忽然也觉得心情飞扬,嘴角淡淡地扬起。 虽然很淡,但确确实实是在笑了。 汤圆很高兴。明明是想逗大少爷开心的,可看着他愉悦的笑容,自己却比谁都快乐。 她忍不住替他夹菜。“大少爷,尝尝这个腊肉,是我自己腌的,您尝尝好不好吃?” “嗯。”他很配合地吃了一大口。 “怎样?” “味道可以。” “那就是好吃了,您再多吃点。” “嗯……” 窗外,夜色深邃苍茫,窗内,餐桌上一盏烛火,映亮一男一女,两张含笑的脸庞。 这夜,汤圆做了许多糕点,除了留给邢晖的分量外,其他的全装进了食盒里,再加上一早起来蒸了好几屉的包子,将她那辆独轮车塞得满满当当的,光看就觉得沉重得很。 邢晖难得早起,坚持要和她一起去镇上卖糕点与包子。 汤圆不同意。“大少爷,您多睡会儿吧,如今即将要入冬了,外头天冷得很,可别再冻着了。” “我没你想得那般身娇体弱。”邢晖没好气,他承认,自己先前潦倒过度,染上风寒,身子是有些弱,但将养几日也好得差不多了,何况他从小习武,时常练些拳脚,体魄算是强健的。“你一个姑娘家都不怕冻,我怕什么?” “可您是大少爷啊!” “大少爷怎么了?我没手没脚吗?”说实在的他开始有点烦她老拿他当个老佛爷伺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少废话。” “可是大少爷若跟我去镇上,万一被官府那些人认出来……” “你不是说可以帮我在脸上画刀疤易容吗?就画吧!” 还真要画啊?如此俊秀出尘的一张脸,在上头画些疤痕胎记的,她想想就觉得不顺眼。 “怎么?”他看出她的迟疑。“你能在脸上点青斑,我就不能画疤痕?” “也不是不可以……” “说够了没?我讲一句,你顶一句,真有把我当少爷看吗?” “呃,我知道错了。”汤圆不敢顶嘴了,乖乖顺从。 邢晖这才满意了,让汤圆替自己“易容”,她先仔细替他洗了脸,刮了胡子,接着上蜡黄的底色,再一点一点地弄出一道丑陋的疤痕。 论理,邢晖自小便习惯了下人服侍,也不是没让小厮或丫鬟近过身,但不知怎地,坐在凳子上,任由汤圆一双小手在自己脸上来回动作,偶尔倾身下来,她胸前那还挺丰满的两团圆球就在自己眼前晃荡着,他蓦地感觉有些窘迫,心头不知不觉地躁动起来。 而且他发现,她身上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不是女子那种脂粉味,而是更天然的、更舒朗的,就如同这乡间草木在阳光暖晒下绽放出的淡淡清香。 这令他更不自在了,僵着身子一动也不动,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汤圆察觉到他的异样,低下眸来看他。“大少爷,您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痛您了?” 他微微仰头,迎视一双清澄如水的眸子,原来她的眼睛挺美的,水汪汪的彷佛氤氤着雾气,但又亮着晶灿的光,教人望之欣喜。 邢晖有些看怔了。 “大少爷?”汤圆又唤了一声,眉宇蕴着些许担忧。 邢晖倏地一凛,懊恼自己的失神,绷紧了表情。“没事,你快点画。” “喔,好,那我动作轻点,您忍耐些啊。”她婉声低语,馨香的呼息温柔地拂在他脸上,撩拨他每一根汗毛。 他脑子有点晕。他想,可能是今日自己起得太早了,气血尚未活络过来。 “好了没?”他感觉自己快没耐性了,胸口心跳如擂鼓。 “就好了,您再忍忍。”她嗓音极柔,软软的令人生不起气来。 终于,汤圆在邢晖脸上点下最后一笔,大功告成! 她细细欣赏着自己的成果,蜡黄不均匀的脸色,由眼角延伸至下颔的一道粗陋刀疤,造出阴影显得塌陷了好几分的鼻子,虽然那双凤眸所蕴含的幽深智慧,仍然分明是属于她的大少爷,但…… 她得意地宣布。“这下肯定没人能认出来了!” 汤圆一放手,邢晖立刻弹跳起身,往窗外探出头去,深深地吸了一口外头冰凉的空气。 汤圆愕然。“大少爷,您没事吧?” 邢晖一凛,用冷凝的脸色掩饰懊恼。“我很好,别浪费时间了,快走吧。” “喔,好。” 汤圆收拾了一番,与邢晖一同出门,两人推着独轮车,走在乡间小道上,天色才蒙蒙亮,微风拂面,沁着丝丝寒意。 邢晖身上穿着汤圆替他新作的棉袄,棉花塞得厚实,相当保暖,可邢晖打量汤圆的穿着,却见她仍是那件家常旧衣,都洗到褪色了,还缀补了几块补丁。 邢晖顿时有些不是滋味。“是不是银子不够用?” 突如其来的问话,令汤圆愣了一愣,转头望向邢晖,见他一脸凝重,直觉就摇头笑道。 “大少爷莫担心,今日把这些包子和糕点卖了,会有些收入的。” “能再做一件棉袄吗?” “这……恐怕还要再一阵子,大少爷,这件您先将就穿着,等天更冷了些,我再做一件更厚的给您。” 她以为他是为自己要的吗?他更不悦了。“你自己才应该做些新衣裳。” “我?”她愣住,彷佛丝毫没想到这点。 “女人家不是最爱穿新衣裳的吗?”他可是经常听自己的好友论起京城那些贵女,据说每日聚会的话题都是关于梳妆打扮的,不是探讨哪间铺子的脂粉香膏卖得好,就是议论哪个店家的衣裳布料花样别致。 “我也爱穿新衣裳啊!不过我身上这件还没旧呢,还能穿上几年没问题的。” 还没旧?还能穿上几年? 见汤圆笑得一脸傻兮兮的,好似真心如此认为,邢晖胸臆更堵了,看来在子勤把银票送来前,他还得想办法帮她多赚点钱。 这傻丫头,太苛待自己了。 “哎呀!”汤圆忽然惊喊一声,原来是路上不知从哪里滚来的一颗大石头,差点绊歪了独轮车。 邢晖见她为了扶稳车子,腿脚用力,然后又习惯性地伸手去揉右腿,便知她又犯了疼,心口一扯。 还得想办法找个有能耐的大夫,将她这腿脚的毛病治一治,他记得彷佛有个告老归乡的老御医是住在阳城的,只是要请到对方看诊,又不能透露自己的身分,是有些难处…… 邢晖一边寻思,一边示意汤圆让到一旁,自己接手推车的工作,她一个女人再有力气,还是不如他一个大男人。 “大少爷,怎么能让您替我推车呢?”她觉得这太僭越了。 他淡哼一声。“你废话真多。”这种不中听的话,就不能少说些吗?汤圆不晓得自己哪里又惹这位大少爷生气了,只得闭了嘴,默然不语,哪知他又嫌她太安静了。 “说点有趣的来听听。”他命令。 “可我不晓得说什么呀。”她又不是说书的,也没读过什么书,哪来的本事妙语如珠? “就说说你家里的事吧,你离开邢府,应该是家里人来接你出去的吧?” 她一怔,半晌,点了点头。“嗯。” “那怎么会一个人住到这桃花村里来了?我记得府里的丫鬟若是被家里人接走,通常都是看好了亲事。” “嗯,是这样的。”她小小声地应。 他深思地看她一眼,既然她没能出嫁,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你家里人还在吗?” “在的,爹、娘,还有兄嫂和弟弟弟妹、侄儿侄女。” 父母健在,还有兄弟,照理说她不该孤身一人流落在外。“是那门亲事不好?你拒绝了?” 大少爷果然见识犀利,一下就猜着了。汤圆涩涩地苦笑,点了点头。 “你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嗯。” 他还想追问,她却是不想谈了,笑着转开话题。“大少爷,其实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他一怔,见她笑容清爽,眼睫却轻颤微敛着,态度明显想回避。 也罢,她不欲多言,他再追究也无益。 第六章 捡回街头两兄妹(2) 此时已是秋末冬初,天色亮的晚,除了像汤圆这样赶着一早出门做生意的,路上倒是没见什么人影,但也有几个习惯早起的大娘大婶,昨日听说了在村里流传的八卦,今日见向来独来独往的汤圆,身旁果真伴了个大男人,登时都瞪大了眼。 无论是忙着在家里鸡棚模鸡蛋的,或是提着木桶出来打水的,一个个都停下了手边的动作,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汤圆敏感地察觉到几道异样的视线,不免有些尴尬,歉然低语。“大少爷,是我对不住您。” “怎么了?” “您没发现吗?好些大娘都在看我们……” “那又如何?”邢晖丝毫不以为意。“她们爱看,就由得她们去看。” “可是……”汤圆依然感到不自在,主要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大少爷,为了替自己辟谣,白白顶了自己未婚夫婿这个名头,当了冤大头。 邢晖见汤圆一脸窘迫,剑眉一搂,顿时感到不高兴了,村里这些无聊的八婆,究竟想把她逼到什么地步? 他冷下脸,清锐如雷电的目光往周遭劈过,将几个看热闹的大娘大婶都吓得缩回了头,大伙儿可都听说了,这男人脾气不怎么好,一记横腿扫去就让隔壁村那林家老么骨折断了腿,还有那一、两个原本大着胆子想上前打趣几句的,也忙忙收回了脚步,不敢轻举妄动。在邢晖的威慑之下,两人总算一路平静地来到了码头。 岸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汤圆语声清脆地卖起吃食来,邢晖这才知道,她做的包子与糕点有多受欢迎,从她一到定点,来买东西的人龙就没断过。 才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几乎快卖空了,这时,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将每样糕点各买了一份,当场就吃起来,然后状若和善地笑问。 “小娘子,你这些糕点都是自家做的吗?” “是啊,是我自己做的。”他不是第一个好奇询问的客人,汤圆不疑有他,笑着颔首。 “你这糕点的味道可不一般啊,是家传的手艺?” “是我自己琢磨的。” “你自己琢磨的?”中年男子似乎有些意外。“你这芸豆卷的味道,倒是跟京城八珍阁卖的有几分相似。” “八珍阁?”汤圆一愣,老实地摇头。“我没尝过他家的糕点。” 中年男子眯了眯眼,笑得更加犹如弥勒佛了。“小娘子啊,你这糕点的方子可愿意卖?” “卖方子?”汤圆没想过。“这位大爷,你若是爱吃我做的糕点,欢迎你以后常来买。” “你这意思是不愿意卖方子?” “大爷,你是想让家里人也做这糕点吃吗?” 中年男子一愣,没想到汤圆会这样问,见她笑容真诚,心中一动,有意试探。“是啊,我家孩子最爱吃这些糕点的,他打小身子就不好,肠胃不调,不怎么爱吃东西,也就这些点心能让他开开胃了,他娘可担心着呢!偏我住在外地,不方便常来这镇上买你的糕点,我就想着若是能买你这方子,回家让我那婆娘做给孩子吃。” 汤圆一听中年男子家里也有个厌食的孩子,顿时感同身受。“那也不用买啊,我可以……” “她不卖方子。”邢晖一直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中年男子骗得过汤圆,可糊弄不了他,见汤圆同情心被触动,眼看着就要免费将糕点方子傻傻送出去,他连忙出声阻止。 汤圆一愣,中年男子也一愣,转头望向这位长相豪犷的男子。 “这位仁兄是?” “是我的……”汤圆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 “我是她的未婚夫婿。” 邢晖状若自然地接口,汤圆一震,心跳陡然加速,胸口犹如小鹿乱撞。 中年男子见邢晖外貌虽粗猥,眼神却清正锐利,浑身上下还散发着某种难以忽视的凌厉气势,就知这人不好惹,自己心中这把小算盘怕是拨不动了。多年在商场上沉浮,他很懂得趋吉避凶,索性收敛了算计的心思,坦然以对。 “在下周成,不知仁兄贵姓大名?” “免贵姓汤。”邢晖随口杜撰,汤圆一听,脸颊却是更热了。 周成朗笑,拱了拱手。“在下虚长几岁,就称你一声汤老弟了。” 邢晖淡定回礼,开门见山问:“周兄可是从事糕点生意?” “汤老弟果然好眼色,老哥我确实是开糕点铺的。” “可是来这三岔镇巡店铺的?” 周成挑了挑眉,这位汤老弟心思倒细腻。“镇上这『百味斋』,就是我东家的生意。” “原来是百味斋的周大管事。” “这可不敢当,我就是掌管了几家分店的普通管事而已。” 邢晖淡淡一笑。“如今是普通管事,可若周兄能得到贵东家的信重,这职位很快就能升上一升了,何愁成不了大管事。” 周成心一跳。“汤老弟此话怎讲?” “京城『八珍阁』,阳城『百味斋』,可说是南北齐名、各霸一方,但大齐名门世家往往只知『八珍阁』,不识『百味斋』,周兄可知为何?” 周成闻言,当即肃然,只听邢晖短短几句,他就感到这人应该是胸有丘壑的,端正了脸色。“请汤老弟指教。” “因为八珍阁有自家的特色。” 意思是百味斋的糕点没特色?周成更着急了,不由得流露出殷切的神色,邢晖却不再说了。 周成也知自己这是失礼了,哪能就这样白听人家一番道理,因此他慎重相邀,“相逢即是有缘,不知汤老弟哪日有空?来我百味斋坐坐,容老哥招待老弟和你这未过门的娘子喝酒吃饭,就当交个朋友。”他顿了顿,略感为难。“只是我这回是来巡店盘帐的,怕是无法盘桓过多时日……” 邢晖会意,当即果断接口,“择日不如撞日,承蒙周兄一番盛情,汤某就不客气了,待此处事了,便来与周兄相叙。” “欢迎欢迎!可千万一定要来啊,这样吧,老哥在这镇上最大的酒楼订一间包厢,咱们相约午时三刻如何?” “那就多谢周兄了。” 又热情地寒暄几句后,周成这才匆匆告辞,汤圆见两个男人这就交上了朋友,还约了等会儿在酒楼相见,一时有点状况外,以大少爷的性格,不该对一个刚认识的外人如此热诚啊。 “大少爷,您是不是对那个周管事很有好感啊?” 谁对他有好感?邢晖没好气地弹了汤圆额头一个栗爆。“你这笨丫头,我是不想你白白将方子送给人家,你以为自己在开善堂吗?” “呃,我以为周管事只是想做给家里孩子吃的,就想说这有什么,我教他怎么做就得了……”见邢晖黑了脸,汤圆顿时不敢再说了。 “难怪你有这么好的手艺,却还是把日子过得穷困潦倒的,就是因为你这脑子笨,不懂得转一转,连钱都不会赚。” 说她穷困潦倒?也不想想就在几天前,某人还在街头挨饿受冻,比她更凄惨落魄呢!汤圆暗自月复诽,没敢把话说出口,邢晖却从她不服气的表情猜到了她心中思绪,喉头一噎。 “爷那是自己情愿的!”他又伸手赏了她一个栗爆。 自己情愿?是自甘堕落吧。汤圆无声地顶嘴。 这丫头好像越来越不怕自己了,都敢在心里胡思乱想了。 邢晖板起脸,正打算好生告诫教训一番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匹嘶鸣声。 这声精神饱满的鸣叫,惊动了码头,不少人都好奇地转过视线,邢晖也下意识地望过去,原来是一个马夫打扮的人正在为一匹白色骏马上鞍辔,旁边还站着一位白衣胜雪的翩翩贵公子。 那公子忽然转过头来,一张俊脸貌若潘安,艳绝无双,邢晖刹时心神一凛,墨瞳骤缩。竟然是他!他如何会从京城来到这偏乡小镇? 白衣公子目光流转,邢晖迅速背过身子,躲避对方的视线,不一会儿,白衣公子便动作矫捷地跃上骏马,扯辔绝尘而去。 邢晖眸色转深,目送白衣公子离去,而码头另一头,有个半大少年靠坐在树下,也正盯着那一骑绝尘的身影。 他手边还坐着一个身子瘦弱的小姑娘,小姑娘见哥哥呆呆地出神,晃了晃他的手。 “哥哥,你身子好点了没?”小姑娘声音软绵绵的,带点期盼,又有些焦急的意味,少年听了,难免一阵心酸。 兄妹俩已经连续两日未进食了,勉强摘些野果子充饥,却实在不能饱月复,他只好带着妹妹从暂时栖身的破庙里出来,想到这码头碰碰运气找些吃的,无奈身子骨不争气,似是有些染上风寒的迹象,脑仁昏昏地发疼,连带动作也迟钝起来,只得坐在这树下缓缓。可儿冰凉的小手模了模少年的额头,觉得有点烫,越发担忧起来。“哥哥肚子饿不饿?” 自然是饿的,但少年只是笑笑摇头。“哥哥不饿,可儿是不是想吃东西?且再忍一忍,哥哥想办法。” 语落,少年忍着昏沉的脑袋,勉力撑站起来,小姑娘人小力微,却也用自己的一双小手撑着少年的腿,试图让哥哥站得更稳。 “哥哥,可儿扶着你。” “多谢可儿。” 可儿见哥哥站稳了,稍稍放下心来,左右张望一番,润润的圆眸蓦地一亮。“哥哥,是包子姨姨。” 少年顺着她小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站在独轮车后头卖着包子与糕点的汤圆。 “包子好吃。”可儿舌忝了舌忝小嘴,又想了想,补充一句。“姨姨是好人。” 少年明白妹妹的意思,如果自己厚颜再去开口,也许那女人会愿意再将卖剩下的包子给自己和妹妹的,但人的良心有限,在如此现实的世道,他不能一直乞求旁人的善意。 只是他和妹妹已经饿得很难受了,而他们暂且还不能离开这个小镇,因为他要找的那个人,很可能就在这附近,否则刚刚那位白衣贵公子也不会来到这里。 少年有种直觉,那公子和自己一样,都是来找那个人的。 “哥哥。”可儿瘦骨如柴的小手模了模少年扁扁的肚皮。“哥哥也饿了,可儿去求姨姨。” 语落,小姑娘松开少年的手,萨罗地就往汤圆的方向跑,因腿软无力,半途被人一挤,就趴跌在地。 汤圆正好转头,恰恰瞧见这一幕,心下一惊,匆匆交代邢晖。“大少爷,您先帮我看着这摊子。”她也不等邢晖回应,就赶到小姑娘身边,将她抱扶起来。 “小姑娘,你没事吧?” 可儿其实摔得很痛,却强忍住泪意,抬起一张花猫般的小脸蛋,见来扶自己的人正是那个好心姨姨,顿时笑眯了一双可爱圆亮的眼眸。 “姨姨,我是可儿。” “可儿乖,告诉姨姨,有没有哪里摔疼了?” 可儿摇头,下意识地将自己一双小手藏到身后。 汤圆见状,将她的手抓过来细瞧,果然见到那幼女敕的掌心擦出几道破皮。 “可儿不疼。”小姑娘彷佛怕汤圆生气似的,连忙强调,又想将小手藏起来。“可儿手脏脏。” 小姑娘嗓音越发细微,似乎是在担心汤圆因此嫌弃自己。 汤圆心更酸了,忍不住伸手轻轻揉揉她的头,这一幕,都落在另一头也追过来的少年眼里,其实他也可以去抱起可儿的,只是见汤圆快了一步,他就停住了步伐。 而且他想,如果这位善心的阿姨对可儿有一些些心疼,或许他们两兄妹就能有一顿饭吃,至少得让妹妹吃饱。 汤圆安抚着小姑娘,又抬起头来,望向一旁局促站立的少年,说是少年,其实年龄也就约莫十岁左右,都还是孩子呢。见他脸色异常惨白,比上回见时又瘦削了几分,身子还有些摇晃不稳,汤圆便猜他约莫是生病了,可怜他自己身子不好,还得照看着如此年幼的妹妹,这段时日在这码头附近艰辛求生,想必也是难熬得很。 “姨姨。”可儿拉拉汤圆的衣袖,眼眸湿润润的,很认真地说道:“可儿跟哥哥会帮你做很多很多的事,吃少少的,你让可儿还有哥哥跟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这是要她收留他们两兄妹的意思吗?汤圆为难了。 可儿拍了拍自己扁扁的小肚皮。“可儿肚肚小,吃少少,会努力做好多事……”小女孩歪着头,努力想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事。“嗯,可儿可以帮姨姨喂鸡喂鸭、捡木柴、捡蛋蛋,哥哥会洗碗、会挑水、会写字,嗯,他还会好多好多可儿不会的,可儿笨,哥哥聪明。”小姑娘说着,忽然有些闷了,觉得自己很没用,扁了扁小嘴,眼眶红红。 汤圆一颗心都融化了,感觉自己眼眶也要红了,她忙吸了吸鼻子,将纤瘦的小姑娘一把抱起来。 “来,姨姨抱你回去。” “去姨姨的家吗?”可儿惊喜地问。 少年也震撼了,不可思议地盯着汤圆。 汤圆温柔地看了少年一眼,再对小姑娘暖暖一笑,“嗯,就去姨姨的家,姨姨屋子小,可是应该还能住得下你们两个。” “谢谢姨姨。”小姑娘开心地笑了,眉眼弯弯地望向少年。“哥哥,我们有地方住了。” 少年却无法如小姑娘这般纯粹喜悦,默默地望着汤圆,眼神带着迟疑,也有难以掩饰的忐忑不安。 汤圆对他含笑颔首。“跟你妹妹一起来吧。” 对少年而言,汤圆此刻的笑容,宛如狂风暴雨后的一道彩虹,绚烂而耀眼。 汤圆手上抱着一个,背后跟着一个,一大两小来到邢晖面前,邢晖瞪视着这个令他无法理解的画面,心中五味杂陈—— “你莫不是又犯傻了?” 第七章 大少爷的生意手腕(1) 见两个孩子都要饿晕了,汤圆给两个孩子各买了一碗羊肉汤面,先将他们喂了个半饱,再带他们来到码头附近的茶棚。 杜郎中正好在里头看诊,听小徒弟说汤圆来了,笑咪咪地迎出来,见她手上牵了个小女孩,身后还站着一个半大少年、一个面貌不善的男子,不禁愣了愣。 汤圆先介绍邢晖。“杜爷爷,这位就是那日我那个朋友,他如今身子好多了,特意来向您道谢的,顺便也想请杜爷爷再替他把个脉,看还有哪里需要仔细调养的。” “是你那位朋友?”杜郎中更惊讶了,他记得那日自己诊疗的年轻人长得挺俊的啊,怎么成了这副刀疤恶汉的模样了? 看出杜郎中的疑惑,汤圆忙低声解释。“杜爷爷,这都是为了出门行走方便。” “原来如此。”汤圆这么一说,杜郎中便明白了,他也知道这丫头有点化妆易容的本事,这个世道,谁生存都不容易,何况她一个姑娘家,自然得学着保全自己。 邢晖早听汤圆提过,这位杜郎中对她颇为关照,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杜郎中,那日多谢您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杜郎中见他举止有度,言语客气,印象顿时好了几分,“快别这么说,这都是老夫应该做的。” “杜爷爷,这是我做的包子还有几样糕点,给您和小徒弟留着吃吧。” “那太好了,我可爱吃你做的包子呢,又鲜又香!快进来吧,先坐着喝茶。” 杜郎中让几人进棚寮里坐下,小徒弟提了一壶茶水过来,杜郎中先替邢晖把了把脉,乐呵呵地笑道。 “挺好,身子将养得不错,脉象平稳,且老夫瞧着,你这年轻人应该是有学过一些功夫?” “是。”邢晖坦然颔首。“在下确实学过几年拳脚功夫。” “难怪呢,那么严重的风寒,这才养了几日,就能出来走动了。”杜郎中打量邢晖,见他气宇轩昂,眼神清明,即便易了容,看着就不是个凡夫俗子。“如今你胃口应该好多了吧?” “是。” 能吃得下东西,有了求生意志,自然不愁养不好身子了。杜郎中看向汤圆,这一切,怕都是这丫头的功劳吧。 想着,杜郎中捻须微笑。“老夫等会儿再开几个养生药膳的方子,照着吃一阵子,你这身子也就好全了。” “多谢大夫。” 得知邢晖身子康复得很好,汤圆自是欣喜,又请杜郎中也替两个孩子瞧了瞧,各自开了调养的药方,让她去药铺抓了,煎成汤药给孩子服用。 眼看与那百味斋周管事约定的时辰也快到了,汤圆让两个孩子先在这茶棚里等着。 “姨姨,你会来接哥哥和可儿吧?”小姑娘眼巴巴地望着她,深怕她丢下他们不管似的。 汤圆温柔地模模小姑娘的头。“可儿乖乖的,姨姨办完事就来带你们回家。” “好,可儿会乖。”抬头瞥了站在汤圆身后那看来有些可怕的大叔一眼,又连忙软绵绵地补充。“哥哥也乖。” “好,你们都乖,姨姨先跟叔叔去办事。”汤圆安抚了小女孩,对少年笑了笑,与邢晖相偕离去。 两人走出了茶棚,往镇上酒楼的方向行去,见邢晖默不作声,板着张脸,汤圆不免有些忐忑。 “大少爷,您是不是生气了啊?” 邢晖淡淡瞥她一眼。“我生什么气?” “因为我答应收留可儿和她哥哥。”她嗓音细细的,充分令人感觉到她的心虚。 “你本事大着,想开善堂,我能阻止得了吗?” “大少爷,您莫恼,我也不是那么傻的,实在是那两个孩子太可怜了。”可怜又可爱,惹人心疼。 “这世上可怜的孩子还少了吗?你能救得了几个?” “我也明白自己力有未逮,能救一个就是一个吧。” 邢晖一窒,见身旁这傻姑娘睁着一双水润妙目,楚楚可怜似地瞅着自己,想骂她念她,一时都不知从何说起,只得闷声嘟哝。“傻瓜。” “我不傻的。”见邢晖神情缓和了,汤圆悬吊的心放下,又是笑容盈盈。“我也知道养活两个孩子不容易,我会努力多赚些银两的,除了栗子糕和豆沙馅饼,我还能做许多糕点,只要我勤快些,那两个孩子还有大少爷,我不会让你们过苦日子的。” 邢晖闻言,脸色蓦地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汤圆一愣,不知为何大少爷转瞬又变了脸。 “你这意思是我和那两个孩子都让你来养?”她真当他是吃软饭的?还得靠她去外头辛辛苦苦工作来养活? 傻姑娘还不知自己这话哪里出了毛病,呐呐地解释。“呃,我是说我会想办法多赚钱,把日子过起来……” 两道凌锐的眸刀砍过来,汤圆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邢晖见她被自己吓得低眉敛眸,一副鹤鹑的模样,更不悦了,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和她在这码头相遇时,她为了帮他避开官府的搜索,唱的那一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戏。 她那时候也是把自己设定为一个吃软饭的花心丈夫,而她是为了挽回他不惜把所有赚来的银两都给他的苦命娘子。 该不会这就是她下意识对他的印象吧? 一个养尊处优、不事生产,只会跟家里伸手要银子花的大少爷? 这颗蠢汤圆! 邢晖忍不住咬牙切齿。“笨丫头,你给我看着,我让你瞧瞧什么是能够赚钱的真本事。” “啊?”汤圆没听懂,讶然扬眸,一脸真诚的困惑。 这是在怀疑他吗? 邢晖牙关咬得更紧了。 午时三刻,邢晖与汤圆准时到了酒楼,周成早已在包厢里等了,笑容满面地起身招呼,诚意看来倒是摆得十足。 酒菜很快就上了,席间,两个男人相互敬酒一番后,话匣子顺利打开,汤圆在一旁见两人相谈甚欢,暗自感到惊讶,原来大少爷也有如此健谈的时候,而且当他愿意放段与人应酬,他就能令人如沐春风。 周成也确实感受到了,而他比汤圆感受更深的是这个相貌粗豪的农村汉子,不仅谈吐有度,见识更颇为不凡,聊起大齐各处风土民情,言之有物,见解犀利,令周成频频点头赞叹,也更加确认自己遇上的这位绝不是寻常庄稼汉,怕是身上曾经历过一番波折与起落。 只是还不待周成旁敲侧击地询问,邢晖已抢先开口。“在下观周兄的气度才能,倒不似只能掌几家点心店铺,贵东家怕是委屈你了。” 这话一说,周成就想起了自己过往的心酸事,喝了杯酒,叹气说道:“汤老弟有所不知,我这东家对我倒是有恩的,当年我遭人陷害,倾家荡产,一家老小的生活都差点没了着落,要不是我这东家心善,肯伸手拉我一把,怕是我如今还被关在牢里,不见天日呢!” 原来周成也曾是显贵人家的大管事,负责管理江南江北数十家店铺的生意,只因卷入家族斗争,被推出去当了代罪羔羊,走投无路之余,是他的新东家暗中替他打点,将他解救出来。 “我这东家急公好义,做人最是热诚的,当年我只是因缘巧合,在他拓展生意时替他牵了个线,他就一直铭记在心。” “那也是你当初曾种下善因,如今才能结成你与那东家的善果。” “老弟说得是。” 两个男人酒到杯干,一顿酒席吃下来,周成的态度越发热络了,原先还有些商贾行事圆滑、广结善缘的心思,但邢晖句句鞭辟入里,偶尔感性一番,又往往能切中他的心事,让他不由得逐渐卸下心防,真心将邢晖当成一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酒席散后,周成便领着邢晖与汤圆来到百味斋位于三岔镇上的店铺,门面看起来虽不甚起眼,里头倒是干净整洁,林林总总各样点心摆在橱柜上,琳琅满目,有那刚出炉的,更是甜香扑鼻,教人忍不住要买上几块来尝尝。 赶着出炉的时间,客人来了几拨,生意在这镇上算是不错了,但邢晖记得自己曾路过一个与三岔镇差不多大小的城镇,当时那镇里八珍阁分店的客人可说是川流不息,店伙计与客人买卖的吆喝不绝于耳,热闹得很。 扫过店内一圈后,邢晖心下已有了定论,周成招待两人坐下喝茶,上了几碟店内的糕点。 “汤老弟,你和弟妹一起尝尝,看我这百味斋的糕点比起弟妹的手艺如何?” 汤圆一愣,连忙摇头。“周大哥怎么能拿我的手艺与贵店的大师傅比呢?我这就是自己随意琢磨着做的。” 周成但笑不语,只是望着邢晖,邢晖喝着茶,将送上来的每一碟糕点都尝了一小块,却是摇了摇头。 “不是兄弟不识抬举,实在是贵店这些糕点比起拙荆的手艺还略有逊色。” 汤圆闻言讶异,清亮水润的杏眸怔怔地望向邢晖,显得有些傻乎乎的。 邢晖眉峰一挑,这丫头该不会是以为他在吹嘘吧?怕她自己傻傻地把他替她搭的高台给拆了,邢晖横她一眼,不许她多嘴,直接与周成商谈起来。 “周兄以为呢?” 周成一笑,倒是坦然点头。“其实老哥也是这么想的,你这位未过门的娘子手艺可不一般啊,方才那栗子糕我尝起来,竟比当年我在京城八珍阁尝到的还更有滋味。” “其实八珍阁只是名号响,也不是样样点心都好吃的,像是这碟玫瑰豆沙酥,我吃起来倒觉得百味斋的更入口些。” “那可不!”说起自家糕点,周成还是挺有信心的,但转念一想,又不禁叹气。“只是也不知怎的,明明我们百味斋的糕点味道也挺好,偏名气相较于八珍阁就是稍差一截,老弟啊,你说会不会是百味斋的本铺在阳城,毕竟不是天子脚下,才会让那八珍阁占了上风?” “这也是一个缘故,但还有一点,百味斋也比不上八珍阁。”邢晖顿了顿,确定自己勾起了周成足够的兴致。“周兄可听过『买槟还珠』这个典故?” 周成一愣。“那自然是听过的。” 这典故出自《韩非子》一书,相传有位楚国商人到郑国卖珠宝,一人出高价买去,却只看中了装珍珠的精美匣子,反将那盒里珍珠还给了商人。 汤圆以前也听邢府附近私塾的老夫子讲过这个故事,好奇地插嘴,“这是不是比喻那个买珠宝的人没有眼光的意思啊?” “确实有暗喻那人舍本逐末的含意。”邢晖对汤圆赞许地颔首,接着又转向周成,正色问道:“可是周兄,你以为那出高价买珠宝盒的人是真的蠢吗?” “不蠢吗?”周成有些茫然。 “『甲之珍珠,乙之砒霜』,买卖商品原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交易,个人喜好不同,你觉得买到值得的东西,那就是值得。” “可老哥不懂,这典故和百味斋、八珍阁有什么关系?” “周兄想想,八珍阁最出名、卖得最好的商品是什么?” “那自然是他们的『八珍盒』了,每逢节日过年,往往都要卖个月兑销。” 所谓的“八珍盒”,就是在一个精美的木雕盒子里,装了八珍阁最出名的八样点心,大齐无论是名门贵胄或寻常百姓年节走礼时,往往喜欢提上几盒,就是图它好看又好吃,送出手一点都不寒酸,还显得有诚意。 一念及此,周成顿时恍然,睁大了眼,“老弟的意思是……” 邢晖知道周成想明白了,微笑颔首,“百味斋输给八珍阁的,就是『包装』,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商品不也如此?” “说得是啊!老弟,原来如此!”周成拍手赞叹,一脸兴奋。“老弟,你说我们百味斋是不是也去设计一个精美的包装,弄个『百味盒』之类的?” 邢晖摇头。“若是同样的盒装点心,那不叫别出心裁,只能是东施效颦了。” 周成愣住。“那该如何是好?” 汤圆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的,但也知道两个男人是在烦恼怎么让百味斋的糕点能用个特别的包装卖出去,既然不好再用木雕盒子……那…… 她忽地灵光一现。“用竹编的篮子如何?” 竹篮?两个男人同时望向她。 “我们村里有个丁大叔,他特别会用竹子编各种器具,他编的竹篮子可好看了,各种纹路花样都有,你们想想,如果用油纸包了糕点,放进一个细致的竹篮里,再妆点些花啊草的,或是用缎带绑着,那该有多漂亮!” 周成想像着那样的竹篮,眼睛渐渐放出光来。“是挺好看的。” “这油纸也不能是寻常的油纸,上头得印染着各色图案,最好还能将百味斋的名号给打上去。”邢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随意用行书写了“百味斋”三个字,字体飞扬写意,令人望之欣喜。 “也可以是画各种可爱的小动物啊!”汤圆提议。“小兔子、小鸡、狗呀、猫呀,孩子们会很喜欢的。” “说得是,这点子太好了,太妙了!”周成犹如醍醐灌顶,打开新思路,不再有所局限后,他脑子里忽然也涌动了许多奇思妙想,顿觉神清气爽。“汤老弟、弟妹,老哥我实在太高兴了,你二位真是我的贵人啊!” 邢晖淡淡一笑。“周兄可莫高兴得太早,莫忘了要让客人买槟,也得有能耐让他们将里头的珠子珍藏起来,糕点的味道如何,才是百味斋与八珍阁决胜的关键。” 周成闻弦知雅意,爽朗笑道:“汤老弟,那我们就来谈谈弟妹的糕点方子该怎么卖才好……” 第七章 大少爷的生意手腕(2) 她的方子卖了六百两银子! 从百味斋走出来时,汤圆脑子还浑浑沌沌的,不敢置信。 邢晖与周成一番商议后,定下用六百两买下汤圆三道私家糕点方子,并另出四百两,请汤圆帮着改良百味斋几样主打糕点的配方,尤其在邢晖建议之下,希望能将阳城特产的茶叶也融入配方里,做出百味斋的独家特色,与八珍阁更加有所区隔。 另外,百味斋也承诺每年会从桃花村购入一定数量的竹编篮子,由汤圆出资在村里成立作坊,聘请丁大叔为大师傅,带领村民生产竹篮。 虽然这些事项还有待周成回去请示过东家后,才能正式签约落实,但周成为表诚意,自掏腰包,先拿出两百两做为订金。 所以如今汤圆怀里可是揣了三张面额五十两的银票和五个价值十两的银元宝,揣得她心头小鹿乱撞,好不踏实啊! “大少爷,我是不是在作梦啊?要不您捏捏我的脸颊?”汤圆仰起脸蛋来,恍惚地盯着开晖。 邢晖见她傻兮兮的,明眸水润,脸颊还透着一抹红晕,既可爱又迷糊的模样,心中一动,忍不住手痒,还真的不客气地用力捏起她一块脸颊肉。 “哎呀!好痛!”她吓得慌忙躲开,伸手揉着被他捏痛的肉肉。“大少爷,您下手好狠啊。” “谁叫你这么蠢?”他瞪她一眼,表面上没好气,心下却回味着方才捏她脸颊的感觉,手指头彷佛还有余温。 “可是大少爷,我才三道糕点方子就卖了人家六百两,人家还要再花四百两来请我帮着改良自家店里的配方,这会不会太过分了?” “哪里过分了?” “总共一千两耶。”她觉得自己像是打劫善良百姓的山贼。 “我还嫌少呢!”见她一副心虚表情,邢晖更没好气,弹指在她额头赏了个栗爆。要不是担忧她单纯傻气,若是他不在,怕是护不住身边的财产,他原本还想替她谈抽成的,年年都有红利进帐,可比只剥一次皮赚得更多,但想想她连一千两都嫌烫手,那还是算了吧,一次卖断就得了。 “你莫忘了,我可是把我写的『百味斋』那三个字免费送给他们用了,这已经是给了他们天大的好处。”想他邢晖从前在京城写一幅字,有多少达官显贵捧着重金来求,这丫头可真是不识货,不知道谁才是真正占了便宜的人。 幸亏那个周成挺有眼色,不像这傻丫头有眼无珠。 汤圆听邢晖这么一说,转念一想,也是喔,顿时觉得不亏心了,笑弯了眉眼,酒窝在唇畔轻盈地舞动着。 “大少爷,我们有这么多银两,是不是可以买一些东西啊?” 这还用问吗?邢晖横她一眼。“要买,就买得痛快。” 汤圆乐眯了眼,有大少爷一声令下,怀里又揣着这么多银两,她那是底气十足,拉着邢晖在镇上几间店铺大肆采买。 米粮油盐,买! 衣裳布料,买! 杯碗瓢盆,买! 日常用品,买! 总之想买什么就买,丝毫不必考虑价格,想起不久之前,自己还得捏着个洗到褪色的小荷包,斤斤计较着每一枚铜板,除了卖包子需要用的食材,就连买一方花布巾来包头,她都得掂量了又掂量,深怕自己多花了一文钱晚上就得饿肚子,如今汤圆觉得自己好似掉进了福窝,简直不要太幸福。 不到一个时辰,她和邢晖就买了足足能装满半辆牛车的物品,花了十几两银子,汤圆已经觉得很够了,邢晖却还嫌少。 “这样哪里够?被褥呢?棉袄呢?你不买吗?” “对喔。”汤圆拍了一下乐昏的头。“差点都忘了得买些棉花。” “买棉花做什么?” “做棉袄与棉被啊!” “谁让你自己动手做的?”邢晖没好气。 汤圆一愣。“大少爷的意思是……我们直接买现成的?” “有疑问吗?” 当然有疑问,大大的有疑问! 汤圆眨巴着眼。“大少爷,买现成的太不划算了,其实买些布料和棉花,我可以自己缝的。” “你那双手是用来做包子与糕点的,拈针拿线,你不嫌伤手,我还嫌浪费时间呢。” “可是……” “别说了,你以为我为何要费这个心思替你去跟周管事谈卖断糕点方子?” 为什么啊?她水润润的圆眸瞅着他,无声地问着。 因为他看不惯她明明自己缺衣少食,却可以把那点家底都掏出来对他好,因为他看不惯她自己日子都过得艰难了,还想着要救济贫苦孩童,而最看不惯的是,即便生活困苦不易,她的脸上也从不见一丝愁苦,只有乐观与开朗。 她就是傻! 而他就是放不下如此傻气的她。 “总之你如今有银两了,不必再小心翼翼地俭省,怎么痛快怎么花,不仅要买新衣棉袄,你那间破败的土胚屋也该拆了,重新盖一间砖瓦房。” “盖砖瓦房?”她彷佛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愕然瞪大眼。“我能住那么好的房子吗?” “怎么不能?”一间砖瓦房而已,她以为是雕梁画栋的黄金屋吗?有什么住不得的! “可是村子里也只有里正和其他两、三户人家盖得起砖瓦房……” “桃花村如今是穷,但只要你在村里盖起了作坊,光是与百味斋签的合作契约,就会是一笔长远的生意,村人除了农作之外,多了另一条活路,整个村自然也就能逐渐富裕起来了。将来除了竹编作坊,你不是说桃花村后山盛产各种果实吗?也许还能做果酱、酿果酒等等,只须有好的配方,自然有老饕懂得赏识。” “如果真是那样,那岂不是我们全村都可以发家致富,人人都能过好日子了?” “你想带领全村发家致富,那你就得去做那第一个勇敢吃鱼的人,花个钱都这么扭扭捏捏的,谁还信你有赚钱的本事?” “说得是!”汤圆明眸闪闪,酒窝甜甜。“大少爷,您说得好有道理,我听您的。” 果真是个傻丫头。 邢晖见汤圆仰望自己的神情满是信赖,心下五味杂陈。 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哪天他不在她身边了,她真能有办法自己立起来吗?该不会旁人忽悠两句,她就被耍得团团转了吧? “看来我还是得把你看牢些。”他喃喃低语。 “大少爷,您说什么?”汤圆没听清。 他一凛,清清喉咙,不自在地咳两声。“没事,我们继续买东西吧。” “嗯!”汤圆眉开眼笑,用力点头。 接下来,她买得更肆意了,不仅买了好几床厚实又松软的被褥,连可以换洗的床单和被罩都买了,汤圆想到以后睡觉时不再只能垫着一张薄薄的草席,就觉得开心极了。 这还不够,邢晖又挑了两条毛毯,再拉着汤圆各买了几套新衣裳,连两个新收留的孩子也有分。 这一买,就到了黄昏日落时分,邢晖看看天色晚了,索性也不回村里,在镇上客栈要了间小院子,去草棚把可儿兄妹俩接过来,跟伙计要了四桶热水,两大两小都畅快淋漓地洗了个热水澡,再换上新买的衣裳。 可儿年幼,还不会自己沐浴,是汤圆带着她一起洗的,用了香胰子,将小姑娘脏兮兮的身子仔仔细细搓了好几遍,这才发现她的细皮女敕肉上有好些瘀青,背部还有些看起来像是鞭打的旧伤痕。 汤圆陡然心惊,这孩子是自己在外头流浪时撞伤的呢?还是曾经被凌虐过? 看着可儿趴在浴桶边缘,快乐地哼着歌,汤圆纵有满腔疑问,此刻也不忍心坏了小姑娘的心情,只是继续替她洗头发,用薰笼烘干后,紮了两个可爱的发髻,系上红头绳。 将小姑娘整装完毕后,汤圆让可儿看铜镜,镜中的小姑娘穿着月白色的衫裙,外罩珊瑚色的小棉袄,一双小巧的缎鞋上还绣着花,整个人看来清新可爱,如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小姑娘自己也看呆了,傻愣愣地瞪着镜中的形影。“姨姨,那是可儿啊?” “是啊。”汤圆轻轻搂了搂她。“可儿觉得自己漂不漂亮?” “好漂亮……”可儿喃喃道,实在无法置信,伸出一双小手捣住红嘟嘟的小嘴唇。 这个小动作萌得令人心软,汤圆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可儿怎么了?吓到了啊?” 小姑娘放下手,女敕声女敕气地开口。“可儿觉得自己在作梦。” 汤圆笑了,这傻乎乎的小姑娘啊,真是可爱。 她仔细端详可儿的五官,眉毛细细弯弯的,琼鼻翘得很憨怜,小嘴形状也好看,若不是长期缺乏营养,脸色显得黄黄的,发质也干涩枯燥,活月兑月兑就是个丽质天生的小美人。 也不知是谁家的女儿,怎么就沦落到在外头乞讨流浪? 汤圆想了想,还是轻声问道:“可儿还记得自己的爹娘吗?他们还在不在?” 可儿闻言,本还笑意灿烂的小脸立即黯淡了。“可儿没有爹娘,只有叔叔婶婶。” “那你的叔叔婶婶呢?” 可儿低头不语,一双小手揪着棉袄的扣结,看起来有些紧张。 汤圆微微蹙眉,将嗓音放得更柔。“叔叔婶婶是不是也不在了?” “他们……还在的。”可儿呐呐地低语。 “那可儿和哥哥怎么不跟叔叔婶婶在一起?” 可儿闷不吭声,半晌,才小声说道:“哥哥说……不能说。” 汤圆一愣。“为什么不能说?” 可儿只是垂着小脑袋,小手揪得更用力了,一副心虚惶恐的模样。“姨姨,对不起,你别生气。” 汤圆拉下她搏成结的小手,轻轻握着。“姨姨没有生气,姨姨知道可儿有苦衷,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吗?” “嗯。” 汤圆温柔地拍拍可儿,小姑娘终于有勇气抬起头来,见汤圆对自己微笑着,神情不见丝毫责怪之意,心头顿时一松,却也瞬间委屈横堵,眼眶不禁泛红,盈盈的泪水一落,蓦地就抱着汤圆哇哇大哭起来。 “姨姨,可儿、对不起,可儿害怕……呜呜……”小姑娘抽抽噎噎地哭着,说一句就哽咽一句,令人闻之心酸。 汤圆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像这样抱着在邢府大厨房遇到的大娘哭过,也不晓得自己当时哪来的那么多委屈,就只是因为初次有个大人肯那样温暖地安慰自己,而不是动辄打骂,嫌她是败家的赔钱货。 那个大娘没有孩子,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地疼,用心教她厨艺,只是没过两年,大娘便因病去世了,而她又成了孤孤单单的一个,没有人怜惜。 “可儿乖,姨姨没生气,不哭了喔,乖……” 汤圆哄着伤心的小姑娘,就像哄着当年的自己。 这厢,汤圆哄着啜泣的小姑娘,那厢,邢晖沐浴过后,也换上了新买的棉袍,温润的青蓝色衬得他气质更清雅了几分,尤其洗去了脸上斑驳的刀疤后,整个人犹如玉树临风,淡逸出尘。 自从罢官后,邢晖已经有许久不曾关注过自己的外貌了,但今日也不知为何,他有些刻意地打扮,用刮刀细细修整了脸面,墨发用一条青色发带束起,腰间甚至坠了块玉佩。 确定自己整理妥当后,他推门来到了屋外的小院子,夜色苍蓝,拂面的清风带着些微冷意,邢晖深吸口气,蓦地瞥见院子里一株石榴树下,那个半大少年正怔愣瞧着自己。 月色下,少年的身影显得单薄秀致,他自然也洗过澡了,全身上下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身上的棉袍尺寸稍嫌宽松了些,但长袖飘飘,倒也颇有些斯文仙气。 邢晖看着,忽地一凛,隔着些许距离,认真打量起少年的轮廓。 少年无疑是生得十分俊秀的,狭长的丹凤眼,挺直的鼻梁,耳垂极厚,嘴唇虽有些干涩,却透出红润之色。 邢晖越看他的长相,越觉得熟悉,待少年急促地上前几步,仰头与他对望时,他刹时愣住。 这五官、这相貌,不就正是那一位…… 邢晖心惊地打量少年时,少年同样心惊地瞪着邢晖,两人四目相对,许久,邢晖总算自齿缝间挤出嗓音。 “你是……” 邢晖话语未落,少年眼角余光瞥见汤圆正携着可儿推开西厢房的门扉走出来,顿时心头一震,不顾一切地冲邢晖喊。 “爹!” 四下静寂。 邢晖只觉头顶彷佛有一群乌鸦嗄嗄飞过,而他眸光一转,正好与一脸惊骇莫名的汤圆相对。 大少爷,原来您有孩子? 他几乎能听见她那会说话的大眼睛如此问着他。 邢晖顿时有种含冤莫雪的憋屈感,冷着一张脸,两道凌厉的眼刀刷刷地往少年砍去—— “你,跟我过来!” 第八章 不速之客上门(1) 东厢房内,屋角立着一个落地灯架,挂着一盏灯笼,映得男人与少年相对而立的身影微微迷蒙。 邢晖眯了眯眼,犀利地盯着嘴角微抿,脸上带着几分倔气的少年,好片刻,才悠悠扬嗓。“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咬了咬唇。“邢大人——” 邢晖立即做个手势打断。“如今在下不过是区区一介草民,可担当不起殿下如此敬称。” “你可是恼了?”少年眼神掠过惭愧。“真是对不住,方才我怕你当着汤姨的面喊破了我的身分,所以才……” 邢晖冷冷一哂。“就算殿下欲掩饰自己的身分,也不值当喊在下一声爹啊。” 少年也觉得自己这么做是有些过分,讷讷地深吸口气,再望向邢晖时,眼神又变得坚毅。“这是我父亲交代的。” 邢晖剑眉一挑。“太子殿下?” “是的。”少年颔首,低声解释。“那日宫变,我与大哥分头被护送离开,大哥终究没躲过三皇叔祖的追杀,我却让父亲身旁一位太监爷爷帮着扮成一个小太监,从皇宫密道里逃出来了。之后那太监爷爷带着我连夜出逃京城,往北绕过大漠,在戈壁几个村落躲了将近两年,眼见风声不那么紧了,才又跟着一队长年来往西域做买卖的行商一路南下,孰料途中遇上了山贼,太监爷爷为了护我,被那山贼砍死了,我也落入了一个专门拐卖人口的拐子手里……”说到此处,少年不免心头悲怆,语带哽咽,眼眶亦微微泛红。 邢晖眉宇蹙拢。“殿下曾落入拐子手里?” “嗯。”少年稳了稳震荡的心神,又继续说。“那拐子夫妇其实就是可儿的叔叔婶婶,可儿被他们养着,经常不是打就是骂,也是受尽了苦楚,当时我发高烧昏迷,是可儿将她的馒头分给我吃,又喂我喝热汤……” “所以殿下出逃的时候,就把那小姑娘一起带走了?” “我身上的贵重物品和带的银票银两,都被人抢走了,只好跟可儿一路乞讨,也是正好,路过云县的时候,我偶然耳闻风声,得知官府在寻你的下落,于是就在三岔镇附近找了间破庙栖身,再来的事,你都晓得了。” 邢晖望着少年苦涩的神情,只觉心头滋味难辨。谁能想得到,汤圆一时善心大发,在路上捡了两个孩子,竟然就是他一直派人苦苦寻找的二皇孙赵灵钧。 半晌,邢晖敛了恍惚的心绪,涩涩问道:“为何说是太子殿下交代殿下来寻我的?” 提起含冤而死的父亲,赵灵钧更是满心惆怅,语声沙哑。“父亲说,在这世上,他唯一能信任的人也只有邢大人了,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投靠你,认你当义父。” 邢晖脸都要黑了,忍不住驳斥,“我可没有这么大的福气能养一个皇族血脉。” 赵灵钧黯然不语,也不与他争辩,但那低眉敛眸的模样看起来就是可怜兮兮的,透着几分难言的委屈。 邢晖闭了闭眸,强逼自己硬下心来,冷言说道:“殿下若是以为我能助你坐上原该属于你父亲的皇位,那怕是要令你失望了,如今我两袖清风,又受百官唾弃,名声一败涂地,能逃过当今的清算,饶我一条性命,已经是走了狗屎运了。” 赵灵钧呐呐摇头,“其实就算父亲顺利登基了,也是传位给我大哥,与我无关的。” “所以你不介意?” “那皇位坐与不坐,我无所谓。” 邢晖又是一声冷笑。“那你全家灭门的血海深仇呢?这个仇,你报不报?” “自然要报!”少年蓦地冲口而出,原本黯淡的眼眸忽然点亮熊熊火苗,焚烧着巨大的恨意。 邢晖看着,脸色越发平淡。“你想怎么报?” “我……”赵灵钧一愣。 “说到底,你还是想坐上那把龙椅。”邢晖语带讽刺。 “不是这样的!”少年被刺伤了,顿时又是愤恨,又是哀痛,双拳用力捏握着,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肉里。“我只是想为父亲正名,为他洗刷冤屈……父亲本该是名正言顺的新皇,却被反贼诬陷为谋逆,日后于史册上,他就是一个弑父谋反、大逆不道的罪人!你要我如何忍受父亲一世英名清誉尽毁,我赵氏这一脉世世代代蒙羞!” 是啊,他的确是该委屈,是该替他父亲感到不值,但…… 邢晖胸臆沉冷,喉咙越发干涩难当,发出的嗓音不带一丝感情。“殿下没听说吗?当时替当今写下传位诏书的人正是我,若他是豺狼虎豹,我就是助纣为虐的恶人。” 赵灵钧一震,眼神闪烁片刻,最后,却是毅然咬牙。“我信你必有苦衷。” “你凭何信我?” “凭我父亲对你的信任!凭他对我所交代的最后遗言,就是信你!” 太子殿下信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殿下是信他的…… 邢晖蓦地别过眸,藏在袍袖里的双手握拳,微微颤抖着,他悄悄深呼吸,极力掩饰着心中宛如排山倒海般翻涌的情绪,却掩不住眼眶隐约泛红。 赵灵钧忽地语声铿锵地开口,“请义父教养我,助我一臂之力,此恩此德,灵钧必铭记在心,永志不忘!” 语落,少年撩起衣袍,当即就要跪下,邢晖一凛,连忙出声制止,“殿下不可!” 赵灵钧分明听见了他的阻止,却仍是毫不犹豫地双膝屈下,行跪拜之礼。“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你起来!”邢晖又惊又恼,伸手扣住赵灵钧手腕,一把将他拉起。 赵灵钧不得已被拖起身,一时不知所措。“义父……” 邢晖忍下懊恼,语声清冷,“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也不是你父亲所认知的那个邢大人,你明白吗?” 少年摇摇头,只是黯然苦笑。“灵钧只知道,我已经无处可去了,若是义父不肯收留我,或许我明日就会沦落盗贼之手……也罢,那我就能早点去九泉之下见我爹娘了……” “闭嘴!”邢晖厉声喝斥。 赵灵钧一愣。“邢大人……” “莫那样喊我,我已不再是朝廷命官了。” “那我该……如何喊你?” 邢晖依然板着脸,“你刚才不是喊得挺厚脸皮的吗?” 赵灵钧先是一怔,接着恍然大喜。“义父!” 这一声清脆的叫喊落下,邢晖就知道他这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捎在身上了。 平白无故就多了一个干儿子,老天爷这是玩他玩上瘾了吧!他满心无奈,却是无处可诉冤苦。 晚餐席间,气氛略有些尴尬。 邢晖命客栈小二,从酒楼叫了一桌酒席,八菜一汤,色香味俱全的菜色一上桌,两个许久不曾好好吃过饭的孩子顿时眼睛放光。 赵灵钧还好,毕竟是皇族教养的,怎么样也得端住教养,但可儿小姑娘可就没那么能装了,对着满桌菜色砸了砸嘴,充满渴望地舌忝着小嘴唇。 “开动吧。” 邢晖一声令下,汤圆端着碗,欲喂可儿吃饭,可儿却摇摇头。 “我自己吃。”她的声音一贯软软女敕女敕的,很是可爱。 汤圆忍不住微笑,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好,你自己吃。” 可儿小手捧着饭碗,有些笨拙地吃了起来,赵灵钧在一旁看顾着她,不时为她夹菜舀汤,小姑娘显得很开心,朝他绽开甜甜的笑。 都是好孩子。 汤圆见这两个孩子,一个斯文俊秀,一个娇憨粉女敕,心中不免又怜又爱,她望向邢晖,圆亮的眼睛眨呀眨的,欲言又止。 邢晖被她看得胸臆堵闷,暗暗着恼,终于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有什么话你就直接问吧,莫这样一直看着我。” 汤圆一凛,见大少爷神色略有不快,讷讷地模了模自己的翘鼻。 她就是好奇,大少爷是何时娶亲的?又是什么时候生下了孩子?她记得自己离开邢府那时候,他才刚解除婚约的。 想到大少爷这几年成了亲,与夫人过着神仙美眷的生活,也不知怎地,她这心头就闷闷的。 “大少爷的夫人——” 她话语未落,就遭邢晖犀利地打断。 “我没有夫人。” “啊?”她一愣。 彷佛看出她内心的纠结,他直接痛快地摺话。“我不曾娶妻。” “为什么?”汤圆震惊了。 邢晖却不怎么想解释。 说起他的亲事,那就是一本烂帐,最初与他订亲的户部侍郎家的闺女虽是知书达礼,但自幼体弱,那年冬天意外落了水,就没能熬过,之后他在官场上一路高昇,太子殿下见他身边没个可心的妻子照料,主动为他作媒,指了个国公家的嫡长女给他,哪知对方与年幼时一起长大的表哥闹出了丑闻,被家里人寻了个借口硬是给送进家庙里清修礼佛,他的亲事再度泡汤。 从此,就没人敢再给他说亲了,京城传言他就是个命硬克妻的,好人家舍不得将闺女许给他,而赶着上来攀亲的又都是一些见利忘义的小人。 之后祖父仙逝,他爹娘也在那场宫变后,先后离世,他接连守孝,更是无暇顾及婚姻之事,直到那生性多疑的当今为了试探他的忠心,竟打算将国舅爷最宠爱的嫡孙女下嫁给他,他极力推拒,宁犯抗旨之罪也坚持不肯答应,终于惹恼了圣上,一怒之下将他贬了官。表面上看似他不知好歹,辜负了皇帝的一番美意,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他是借此欲逃离京城,远离天子的眼皮底下…… 邢晖板着脸,一声不吭,汤圆心中越发疑惑,瞥了一眼桌边正安静吃饭的两兄妹,赵灵钧是个聪明的,知道这时候不是自己搭话的时机,而可儿则是傻乎乎的,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觉得桌上每一道菜都好好吃喔。 她眼巴巴地盯着一盘四喜丸子,小手捏着筷子想去夹,却是圆溜溜地夹不起来。 “哥哥,可儿想吃丸子。”她小小声地对身旁的少年说。 赵灵钧连忙替她夹了个丸子,见她露齿而笑,连忙对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要她别说话。 可儿乖乖点头,专心跟碗里的丸子奋战去了。 汤圆瞪着两个默默吃饭的孩子,实在疑惑不解。“大少爷您既然没成亲,那这两个孩子是……”莫非是私生子?大少爷这样光明磊落的人物,也会养外室? 邢晖见汤圆的眼神有些不对,眯了眯眸。“你干么这么看我?”转念一想,蓦地恍然,脸顿时黑了。“你别胡思乱想,我没你想得那样乱七八糟!” “我没乱想啊……” 还说没有?那她这皱着琼鼻、撇着小嘴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邢晖越想越恼怒,清锐的眸光蓦地朝某人砍过去,正低头假装自己很专心在吃饭的赵灵钧感觉到一阵冷意自侧面袭来,一张脸顿时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饭碗里了。 这小子还挺会装傻的。 邢晖一声冷笑。“灵钧是我的义子,可儿是他在路上认的妹妹。” 汤圆讶然,望向赵灵钧,赵灵钧正好也抬起头,迎向她疑问的目光,只得很配合地点头。 “明白了吧?”邢晖语气淡冷。“我没有妻子,也没有亲生孩儿,这点你可切莫误会。” “喔。”汤圆傻愣愣地点头。“原来大少爷怕我误会啊。” 邢晖一怔,为何这话被她说起来如此暧昧? 他咳两声,郑重澄清。“我是怕你这傻脑袋胡思乱想!” “喔。”汤圆完全没察觉这位傲娇少爷的不自在,只是更觉得奇怪。“不过既然是大少爷的义子,为何你们父子俩一开始没认出对方啊?” 邢晖墨眸一瞪。“那还不是你在我脸上画了那道刀疤的缘故吗?” “啊,对喔,都是我。”汤圆恍然,刹时感到不好意思,转向赵灵钧。“灵钧,真是抱歉,汤姨差点就要害你错过你义父了。” 赵灵钧看了冷脸的邢晖一眼,很识相地站起身,对汤圆行了个礼。“灵钧很感谢汤姨,若不是你好心收留我和可儿,灵钧哪能与义父再相见?” 汤圆笑笑。“放心吧,你义父是个有担当的,你找到他,以后就不会吃苦了,他会将你和可儿都照顾得很好的。” “谁说我要照顾这两个小鬼头了?”邢晖冷哼。“我记得之前不是有人夸了海口,说要收留这两个孩子,要努力赚钱养活他们?” “是我说的。”汤圆有些腼腆地模模头。 邢晖睨她一眼。“那你就得负起责任,别想给我摺挑子!” “我会的。”汤圆用力点点头,认真应下了。 见两个大人一个满脸肃穆,一个笑意温婉,两个孩子顿时有些局促不安起来,尤其是可儿,当下就放下了碗筷,正襟危坐。 汤圆见小姑娘忽然一本正经的模样,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儿,你不吃了吗?” “不吃了。”可儿乖乖地摇头。“可儿吃饱了。” 汤圆一愣,见小姑娘饭碗里还有足足半碗,方才也只见她夹了四喜丸子和几样菜吃,这就饱了? “真的吃不下了吗?你瞧,今天叔叔点了这么多菜呢,如果我们大家不多吃点,剩下来的岂不可惜?” 可儿瞥了眼满桌菜色,眼里分明流露出渴望的眼神,却还是努力咽下口水,软软地道。 “剩下的可以明天吃,后天也能吃,可儿不浪费,可儿每天吃少少的,替姨姨省钱。” 所以这孩子是担心自己吃多了,她会负担不起吗?汤圆蓦地心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小姑娘还在继续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姨姨,我跟哥哥会帮忙做好多好多事,等我、等我再长大一点点,我也帮姨姨卖包子赚钱……” 汤圆再也听不下去了,伸手将小姑娘揽入怀里,轻轻抱了抱。“傻丫头,姨姨有钱的,我能养活你们,你莫担忧。” “可是、可是……”小姑娘迟疑着,怯怯地偷觑了邢晖一眼。 汤圆立刻就知道这小姑娘在想什么了,想必是大少爷方才故意凶她,要她负起养家的责任,吓到这小丫头了。 一念及此,她没好气地横了邢晖一眼,邢晖自然也猜出小丫头的心思了,颇有些冤枉地模了模鼻子,他不好为自己辩解,只好转头冷冽地瞪向赵灵钧。 赵灵钧一窒,在这场眉眼官司败下阵来,不得不收拾残局,模了模可儿的头,对汤圆解释。“汤姨,可儿就是以前在家的时候,被她叔叔婶婶吓到了,他们从不给可儿吃饱,可儿只要稍微惹他们不如意,就会挨一顿痛打,所以……” “我知道,我懂的……”小丫头就像她年幼时一样,是一路挨饿挨打走过来的,她太明白那样的惊惧与苦楚了。 汤圆明眸隐约含泪,更加揽紧了小姑娘,柔声低语。“可儿乖,姨姨不怕你多吃东西的,叔叔刚才也不是在责怪姨姨,他就是开玩笑呢。” 邢晖原本还板着脸,见汤圆又懊恼地瞥了一眼过来,只得咳了两声,清清喉咙,“对,你汤姨说得没错,我就是……开玩笑的。” 赵灵钧见邢晖认了错,惊奇地挑了挑眉,可儿也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似的。汤圆微微一笑,将筷子重新递到小姑娘手里。“所以可儿起码要把这碗饭吃完,要是不好好吃完,姨姨反倒要难过了。” 可儿拿过筷子,依然有些犹豫,询问地望向赵灵钧,赵灵钧对她温柔地点了点头。 “汤姨要你吃,你就吃吧。” “那哥哥,今晚我们是不是都可以吃饱了?” “可以的。” “那我还要吃!”可儿高兴了,欢快地对汤圆绽开灿烂的笑容。“姨姨,可儿想吃饱一点。” 汤圆嫣然一笑,夹了根鸡腿到小姑娘碗里,小姑娘一愣,连忙摇头。 “可儿不吃鸡腿,给哥哥吃。” “哥哥也有。”汤圆又夹了另一根给赵灵钧。 “那姨姨呢?” “我也有,叔叔也有。”汤圆给自己与邢晖都各夹了一根鸡腿。“我们大家都有,大家一起吃饱饱,好不好?” “好!”可儿开心地笑眯了眼,低下头,努力地啃起鸡腿来,吃得满脸油,等小姑娘抬起头来,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顿时害羞了,觉得自己吃相好像有点难看,正欲放下鸡腿时,只见汤圆也把自己那一根用手拿起来,学着可儿一样用力啃着。 赵灵钧想了想,也跟着拿起鸡腿啃。 三人边啃鸡腿,边望向那个唯一不合群的男人,邢晖一凛,正想严正声明自己绝不可能跟着他们一起胡闹时,汤圆已主动将他的鸡腿也塞入他手里。 “大少爷,您得跟我们一起。” “为什么?”他瞪眼。 “因为我们以后就是住在一起的家人啊!”汤圆理所当然地回应。 邢晖却愕然怔住。 家人?他愣愣地拿着鸡腿,愣愣地看着桌边的女人与两个孩子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言笑晏晏的模样,忽然有种错觉,彷佛他们真的是温馨的一家四口。 这辈子从未曾真正期盼过成家的他,此刻竟有某种难言的念头,在心田里悄悄地萌芽,教他胸口阵阵悸动着。 隔天,邢晖再度顶着一张刀疤脸,在镇上租了辆骤车,装了满满一车的米粮杂物,汤圆及两个孩子也坐在车上,晃晃悠悠地回到桃花村。 这一路上,自是惹来不少村民注目,虽然邢晖通身冷峻的气势颇令人忌惮,但也有那几位稍微大胆的婆娘,凑过来问汤圆车上满满当当的物品,可是为自己置办的嫁妆,什么时候请全村的人喝喜酒? 也有人好奇这两个孩子是从哪儿来的,汤圆小声回答是邢晖的义子义女,就有个大婶提了大嗓门感叹。 “晴,汤圆啊,你这是还没嫁就当起人家的后娘了啊?这哪能行!” “就是!虽然年纪大点,好歹也是黄花大闺女啊,这也太委屈了。” 几个三姑六婆碎嘴着,汤圆窘迫不已,一时不知如何解释,邢晖却是脸色更冷了,用力一甩鞭子,催动骤子快跑,显然懒得搭理这些闲言碎语。 只是他没想到,摆月兑了那些碎嘴的妇人,回到汤圆屋子里,竟发现前门大敞,而一个身材臃肿圆滚的胖子正蹲在屋檐上敲敲打打。 这怎么回事? 汤圆领着两个孩子进屋,见状正莫名其妙时,只见丁大娘笑着迎了过来。 “汤圆,你回来了啊。” “大娘,屋顶上那是李大郎吗?” “是啊!你不是说这屋子总漏雨,托大娘找你丁大叔帮忙修补修补吗?可你丁大叔这两日闪到腰,身子不便,刚好大郎昨日书院放假,说他没事,就自告奋勇过来替你修补屋顶了。” “这不好吧?大娘,你明知道李婶她……” “我知道。”丁大娘叹气。“大娘本来也是想替你推了他,可大郎这孩子也不知怎么着,就是不听话,偏要帮你修屋顶,大娘这不也是没办法赶他走吗?” 两人正说着,李大郎察觉汤圆回来,惊喜地在屋顶上朝她挥手,一个闪神,差点就滚下来,看得汤圆与丁大娘一阵心惊胆颤。 “大郎,你还是先下来吧,别还没帮人家把屋顶修好,倒摔断了自己一条腿。” 李大郎这才攀着梯子小心翼翼地从屋顶上下来,讷讷地模着头,来到汤圆面前,“汤圆,你总算回来了,我都等了你一天一夜了。” 汤圆看着他写着满满委屈的胖脸。“你等我,是想买包子吗?” “不是,我就是昨日回家时,听我娘说了你的事……”李大郎顿了顿,欲言又止。“汤圆,你真的要成亲了吗?” 汤圆一愣,还没来得及回话,邢晖正好扛了一大麻袋的米粮进屋,清锐如电的目光扫过李大郎全身上下,淡淡开口。 “汤圆,这位是?” “是里正家的儿子,李大郎。” 原来就是那个里正娘子口口声声嚷着汤圆意图勾引的儿子啊。 邢晖眼神一沉,李大郎顿时就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袭来,不禁打了个冷颤,心头莫名就有些发慌,却是不愿在情敌面前失了气势,努力挺起身板。 “你就是汤圆的老乡?” “正是。” “你和汤圆……果真有婚约?” “是或不是,与你何干?”邢晖淡淡一句,态度略带三分倨傲。 李大郎一窒,却是气急败坏地冲口而出。“怎么会与我不相干!我、我喜欢汤圆!” 这话一落,如惊雷作响,劈得周遭几个人都是里焦外女敕。 汤圆见邢晖的脸色几乎可以用铁青来形容了,忙呐呐地笑道:“李大郎,你莫胡说了。” “我没胡说!我就是喜欢……” 丁大娘见气氛尴尬,抢先拉着李大郎笑道:“大郎啊,你这忙了半天也累了吧?大娘家里煮了一壶青草茶,走,跟大娘过去喝。” “我还有话要跟汤圆说。” “晚点再说吧,先跟大娘回去。” “不成,大娘,汤圆家的屋顶,我都还没修好呢——” “你住在这里吗?”清冷的嗓音打断了李大郎的争辩。 他一愣。“我当然不住这里……” “既然不住这里,这屋顶就是塌下来,你也管不着。” “怎么不能管?汤圆是我的好朋友,是好朋友就应该帮她的忙……” 不就是修个屋顶吗?有什么值得抢功的?邢晖颇不屑。“我才是住在这屋里的男人,这屋顶,我来修!” 这话一落,众人又惊呆了,不仅汤圆傻乎乎地瞧着邢晖,赵灵钧亦是睁大了眼。 堂堂大齐最年少的状元郎,朝廷的前任相爷,修屋顶? “义父,你行吗?”赵灵钧不得不问上这么一句。 回应他的,是邢晖夹杂着冰冷与恼火的目光,冰与火交融,教在场诸人都深深感觉到不妙。 第八章 不速之客上门(2) 确实是挺不妙的。 汤圆领着两个孩子将骤车上的米粮杂物等东西都搬进屋,归拢过后,煮了一壶茶让赵灵钧带着可儿坐在院子里喝,抬头一看,邢晖还蹲在屋顶忙着呢,弄得一头一脸的灰,却是连稻草杆都绑不好。 “大少爷,还是我来吧。” 一个俊雅的翩翩公子竟亲自做着从前府里最下等的长工才会做的粗活,汤圆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对不起大少爷。 邢晖一低头,见汤圆满脸担忧,脸色一黑。“怎么?你也觉得我不行吗?” 她可知晓?对男人而言,“不行”这两个字是如何惊天动地的指控,何况他还是个相当骄傲的男人。 “可是你以前根本都没做过这种事……”汤圆呐呐的,很是心疼。 “少罗唆了,我说行就行!” 邢晖一句话驳回汤圆的好意,汤圆没辙,只好跟着两个孩子一起喝茶,三人排排坐,都是怔怔地抬头看着邢晖与一堆用来黏补屋顶的稻草杆奋战。 堪堪过了大半个时辰,男人总算抓到了诀窍,像模像样地修补起屋顶,越补越是感受到了其中难以言喻的趣味,不免自得其乐起来。 这一幕,落入了刚刚踏进院门内一个裹着黑貂大蹩的男子眼里,顿时惊骇难抑,久久不能成语。 邢晖蓦地察觉到异样,转过头来,与那位不打一声招呼便贸然闯进来的黑衣男子四目相对。 坐在树下的赵灵钧也看见了那名男子,一眼就认出了他绝艳无伦的脸孔,心下暗惊,连忙撇过头去,借着树干遮掩自己的身影。 “哥哥……” 可儿刚喊了一声,赵灵钧便伸手掩住她小嘴,对她摇摇头。 两人一路逃难,相互依靠,早就有了无须言说的默契,可儿猜到赵灵钧不想让闯进来的陌生男子认出他们,小身子就软软地缩进赵灵钧怀里,和他一起蹲着躲在树后。 汤圆自然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主动起身,端详那位陌生男子,见他衣着华丽,满身贵气,当即客气有礼地询问。 “请问这位公子,光临寒舍是有什么事吗?” 那人转头望向她,一双桃花眼深邃勾人,若是寻常姑娘家,早就被他看得心头小鹿乱撞了,汤圆却是脸不红气不喘,一派平静。 那人眉一挑,倒有些讶异。“你就是汤娘子?” “是的。” “在下温霖。”披着玄色大蹩的贵公子报出姓名,淡雅一笑。 汤圆顿时心跳如鼓。 在邢府当了几年的丫鬟,纵然大多时间只窝在厨房里,对这位威武侯世子的名声,她还是有所耳闻的,听说他是大少爷最好的朋友,两人兴趣相投,对奕棋之道都格外有研究,不时会相约手谈几局,彼此解闷交心。 温霖会找上门来,一定是知道大少爷人在她这里了,莫非他是专程来带大少爷回京城的? “汤圆见过温世子。”汤圆弯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温霖更讶异了,这姑娘这番作派不像个无知的乡野丫头,倒是像个训练有素的大家丫鬟。 “你认得我?” “只是听过世子大名。” “你以前莫不是在邢府待过?” 汤圆点点头。“我是……” 见这丫头傻傻地就要在温霖面前自掀来历,邢晖蓦地不爽,厉声喝斥,“汤圆,不许和他说话!” 汤圆一愣,温霖见老友如此直白地表明不爽,如狐狸般的笑容蓦地一敛,刻意挑衅地扬嗓。“邢晖,你的知己至交特意登门来访,你不下来相迎,还打算继续窝在那上头学猫儿狗儿偷懒吗?” 怎么可以讽刺大少爷是猫狗! 汤圆怒了,明眸喷火地瞪向温霖,方才的温柔婉约消失于无形,顿时成了只张牙舞爪的母猫。 “怎么?汤娘子这是对在下有意见吗?”温霖察觉到汤圆的怒气,有意无意地逗问着。汤圆眯了眯眸,瞪他瞪得更用力了,却是一声不吭。 “怎么不说话?” 汤圆冷哼一声,撇过俏脸。 “是因为邢晖不准你跟我说话吗?” 汤圆又哼了一声。 “你这小娘子,倒是听他的话,莫不是喜欢上他了吧?这可不成,不是在下泼你冷水,你俩分明是云泥之别……” “温嘉鱼!”邢晖气极之下,喊出了温霖的字。 温霖立刻上杆子爬了上去,温润一笑。“『南有嘉鱼,乐与贤也』,这字还是令祖父替我取的,既然九思还认我这个朋友,就请下来相见。” 邢晖提气,一跃而下,一张脸冷气逼人,若是一般人,早被他冷得逼退三尺之外,温霖却早已习惯似的,只是朗声一笑。 “邢九思,你这脸易容成这般模样,还真有趣,我倒真想瞧瞧京城那些爱慕你的千金贵女,看到你这副尊容,还能不能对你有丝毫幻想?” 邢晖懒得理他的打趣,面无表情,语声淡定,“你我既已割袍断义,相见不如不见,请回吧!” 邢晖一开口就是下逐客令,温霖听了,脸色也不免一变,却还是强作不在意笑道。 “那可不成,我昨日登门,你适巧不在,今日好不容易堵到你的人,总得把话说明白才好。”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邢晖见温霖动也不动,剑眉一捧,语气更冷。“汤圆,送客!” 汤圆在一旁愣着,虽对两个曾经是知交的男人如今变得剑拔弩张感到惊讶,却是立刻就听了邢晖的话,对温霖浅浅一笑。 “温世子,你也看到了,我这屋子实在狭小,不便招待贵客,请见谅。”汤圆欲送温霖离开,温霖自然不肯走,郁恼地转向邢晖,摺下话来。 “邢九思,今日你若是不肯与我把话讲清楚,那我温霖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你说什么?” “我说得这般清楚,你岂会听不懂,莫不是你耳朵失聪了?不如我请个大夫来替你瞧瞧。” 汤圆听得咋舌,这个温世子简直是在耍无赖嘛。 果然,邢晖墨眸一瞪,嗓音从齿缝间冰冷地掷落—— “你给我滚过来!” 后院,摆开了一张竹桌与两张竹几,两个男人就在一块菜地旁边,下起了围棋。 温霖执黑子,邢晖执白子,黑白相间的盘面是两人交锋的战场,彷佛有意竞速似的,两人都争着落子,你来我往,杀得激烈,盘面情势也转趋复杂。 最后还是邢晖略胜一筹,盘面下了堪堪三分之二时,温霖便弃子投降。 “我输了。”温霖抬眸,盯着面无表情的旧友,实在佩服他的不动声色。 其实这盘棋才刚开始,温霖就心知自己怕是输定了,因为他无法清心,脑海念头纷纷扰扰,而他的对手却是从头到尾一贯的冷静,不曾动摇。 温霖忍不住想,当邢晖站在金鉴殿上,面对遍地的屍体与染红的鲜血,他的心情如何?总是从容淡定的他,是否也曾有过一丝凌乱与慌张? “还记得你我初识时,下的那盘棋吗?”温霖忽地悠悠开口问道。邢晖默然无语,只是一一将盘面上的白子收拢,归入棋盅。 “那时我们彼此还不晓得对方的棋力,你怕是轻忽了,略微躁进,盘中很快便陷入了困局,我还挺得意的,觉得自己必定很快便能收拾了你。”温霖回忆着当时情景,微微一笑,喰着些许自嘲。“接着你主动将棋子放进我设下的包围网里,弃守了一大片地盘,我以为你定是疯了,这不叫自杀叫什么?哪知你却是趁我放松之际,从另一角重新布阵,最终杀了回来,局面反转,定下了胜负。” 邢晖沉默半晌,冷笑扬唇,“区区一盘棋而已,莫不是你到如今还在介意?” 温霖一凛,眸光顿时清锐,直直地凝定邢晖,“如果我说,我确实介意呢?” “你这人风流倜傥,万事不挂心,想不到也会如此小家子气。” “这可不是小家子气,我介意的是,在你被迫写下传位诏书后,我竟没能回想起当初那盘棋,没能想到你是在布同样的局!” 邢晖收棋的动作一凝,但也只是转瞬,又恢复如常。“你想多了,我会答应写那诏书,就只是贪生怕死,贪图富贵荣华而已。” “那日我与你争吵过后,便负气离了京城,跑去拜在那妙手神医门下,胡混了两年,寺我想通回到京城以后,你已成了新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心月复重臣,也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见我,我想……你怕是很清楚自己未来的路难走,不欲连累我吧?” “你想多了,不过是个已然绝交的故友,我就是不想多浪费心神而已。” 邢晖一字一句尽是冷漠自嘲,温霖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你何须与我赌气?你的贴身护卫子勤都跟我说了!” 邢晖一凛,眼神沉冷,“子勤与你说了什么?” 温霖深吸口气,“他说你其实一直暗中派人在寻找二皇孙的下落,又在全国各处布下眼线,收集情报,甚至在悄悄打听何处能挖掘出新的铁矿——” “温霖!”邢晖厉声打断。“你这是暗示我暗中私造兵器,意欲谋反?” “不是吗?”温霖迎视邢晖如刀般锐利的目光,丝毫不惧。 邢晖怒而拂袖起身。“我还以为你今日登门,是念着几分你我的旧情,不想你竟是来泼我脏水的!怎么?不害得我邢氏一族满门抄斩,你就不能甘心吗?” “你倒是将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温霖也怒了,霍然站起。“卖友求荣这种事,我温霖可做不到!” “既然你做不到,那你还不快离我这个不忠不义的卑鄙小人远一点?” “你!” 两个男人相互对峙,都没注意到通往后院的门扉后,有一角衣袂悄悄飘动着。 温霖见邢晖一脸决绝无情,真是差点被他气出一口老血。“自你的遗体被迎回京城,我总是不肯相信你真的死了,费了几个月的时间追寻你的下落,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人了,你就是这样回应我的?” “你不是早已与我割袍断义了吗?还来寻我做什么?” “好,我错了,是我错了!我跪下来向你磕头道歉总可以了吧?” 温霖赌气摺话,刚弯了腰,邢晖衣袖一挥,一阵掌风带过去,温霖刹时就不得不挺直了身子。 他气得咬牙,偏邢晖还是神情淡漠。“温世子的膝盖如此高贵,我邢晖可担不起你这一跪。” “那你要我如何赔罪,你才肯原谅我?”温霖瞪着眼前油盐不进的好友,真心想给他跪了。 见邢晖冷然不语,温霖又急又气,刹时恼羞成怒,“说起来你也有不对,既然你当时是暂且退让,有意布局,为何要瞒着我这个至交好友?你可以坦白跟我说啊!你这人一张嘴不是向来最舌粲莲花的,为何偏在关键时刻,成了个闷嘴葫芦,简直气煞人也!” “你瞧瞧,瞧瞧!你就是这副闷声不吭的死样子,难怪全天下的人都误会你,连你亲生父母都——”温霖蓦地顿住,惊觉自己说错话了,恨不得痛打自己一耳光。 邢晖听他提及自己父母,目光黯淡下来。 那日宫变,在他进宫前,父亲就早已病榻缠绵了好一段时日,也不知是谁多嘴传了话,父亲一听说是他亲手替那狼子野心的三王爷写下传位诏书,失了读书人的风骨,做了那趋炎附势的小人,当下就翻了白眼吐了血,等不到他回府,便气绝身亡。 等他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回转府里,家里已办起了丧事,他满月复冤苦,却什么也不能说,因为他知道,三王爷早在他府里布下了耳目,他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必会落入有心人眼里。 据说父亲临终前当着母亲的面将他痛骂了一顿,母亲也对他不谅解,没多久也跟着去了,他孤身一人,面对两口至亲之人的棺木,只觉胸口空荡荡的,满身苍茫。 到头来,他连最亲的爹娘也保不住,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当时就在金凿殿上一头撞死。 他是否真的做错了? 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在辗转反侧间一再地扪心自问,亲朋好友责备着他,而他更是严厉鞭笞着自己。 他,错了…… 见他神色落寞,整个人宛如结冻似的,一动也不动,温霖更愧疚了,呐呐低语,“九思,你别这样,方才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你无须向我赔罪。”邢晖勉力回过神,语声淡淡。“正如你所言,我当时没能告诉你真相,是我的错。” “我知道,你当时一定是有苦衷的,我如今想通了。”温霖急切地说道。“眼下情势已经变了,数月前,南方发大水,之后又遭逢地震,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却迟迟不下明旨开仓赈粮,就在这几日,已经有好几个城镇传出动乱的消息……” “那又如何?” “这不就是你蛰伏三年,一直在等待的时机吗?趁着政局动荡不稳,将如今坐在金鉴殿的那位拉下龙椅……” “谁跟你说我想这么做了?”邢晖淡淡地反驳。 温霖一愣。“如若不是,那你何必让人去寻二皇孙的下落?” “我寻二皇孙下落,只是不忍太子所留唯一的血脉流落在外,至于那把龙椅由谁来坐,干我何事。” 邢晖话说得冷淡,温霖瞪大了眼,不敢相信。 “所以你是不打算回京城了?” 邢晖神色漠然。“你莫忘了,我邢晖如今早已不在人间。” “谁都能误认你死了,但难不成你自己还能骗过你自己吗!”温霖咬牙切齿,气得跳脚。 邢晖却仍是一派淡定。“怎么不能?既已出京,我就没想过再走回头路。” “你不想东山再起?” “不想。” “莫非你真想在这穷乡僻壤隐居,度过下半辈子?”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如此平静淡泊的生活,你我不都曾羡慕过?” “好男儿当壮志凌云,治国平天下,这不也是当年你对我说过的?如今国家有难,百姓困苦,你真能不管不顾,眼不见心不烦?” “大齐朝廷,文武将才,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温霖声声逼问,邢晖只是淡然以对,温霖觉得自己快被他逼疯了,平素他总是自负风流儒雅,但到了这个脑筋固执的好友面前,他只想学那江湖莽汉,仰天长啸。 “邢九思,你变了!”温霖懊恼不已。 邢晖依然神态漠然。“从我为当今写下传位诏书的那一日起,我就已不是当初的邢九思了。” “你……” “我心意已决,无须多言。” “好!就算你可以不顾大齐的江山与百姓,那你邢氏一族的荣光呢?难道你就不想洗清挤在身上的污名,好在百年之后有脸去见你的爹娘?” 邢晖一凛,良久,才怅然叹息,“人死后是否有灵,尚且未知,如今我祖父与爹娘都不在了,家里虽还有姨娘及几位年幼的庶弟庶妹,终究与我不亲。京城那座宅院于我已不是个温暖的家,反倒更像个禁锢的牢笼,每每徘徊在府里,我便想起爹娘临去前,对我是如何失望……邢氏一族的荣光,我是不想再担了。” 汤圆隐在门扉后,听着邢晖怅惘感叹,胸臆不禁绞紧,几乎要透不过气。 原来大少爷的心灵竟是如此荒芜吗?难怪那时在码头遇见他时,他不吃不喝,将自己的身子糟蹋到那样的地步,怕是早已不想活了吧? 汤圆伸手抚住心口,那里正隐隐地疼着。 为何温世子要强逼大少爷回到那已经没有他至亲之人健在的京城呢?他会宁愿自甘堕落,出来流浪,一定是心里的伤已经深得不得了,痛得难以承受。 她舍不得,她不能让他回去,不能让他独自背负着那样沉重的重担,受着那样痛的伤…… “邢晖,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真的不愿与我一同回京城吗?”当温霖满含痛心的嗓音再度扬起,汤圆终于忍不住了,从后门窜出。 “你莫要如此强逼大少爷!” 两个男人同时一愣,都是怔怔地望向她,只见她身子颤抖,眼眸酸楚泛红,小手却是握得紧紧的,带着某种毅然决然。 “大少爷不回京城,他……他是要留下来与我在一起的!” 一番话如春雷乍响,劈得两个男人皆震撼不已,一时都回不了神,好片刻,温霖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你说什么?” 汤圆瞥了邢晖一眼,见他面上并无恼怒之色,鼓起勇气说道:“大少爷要留在桃花村,他在这里会过得很平静、很快活的。” “你一个乡下小娘子,哪来的自信说这种话?” “我会好好待他的……” “他如今需要的,可不是一个端茶送水的丫鬟。” 温霖语带嘲弄,汤圆一凛,顿时呐呐无言,邢晖见她眼眸含泪,彷佛快哭出来似的,心弦一扯。 “她不是我的丫鬟!”一字一句带着盛气凌人的冷意。“汤圆是我未过门的娘子。” 温霖闻言傻眼。“邢九思,你可别为了赌气就如此轻忽自己的终身大事,即便如今你爹娘不在了,你还有老家的亲戚呢,邢氏怎么说也是世代簪缨,你那些族叔族婶可不会同意你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村姑。” “他们只是旁系的长辈,管不着我的婚事,我的婚事,我自己作主。” “不是吧?你真的要娶这个丫鬟?” 温霖难以置信,汤圆也怔愣着,傻乎乎地望向邢晖,羽睫上还挂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瞧来分外惹人心怜。 邢晖看着,忍不住微微一笑,又似安抚,又似坚决地牵起她绵软的柔荑,铿锵有力地宣称。 “没错,我要娶她!” 第九章 突如其来的婚事(1) 送走温霖后,汤圆关上院门,回头望向正凛然站在她身后的男人,他一身冷峻气势,伟岸如山,往往只要看上一眼,她就止不住心头怦然直跳,尤其当他用那深邃如海的墨眸盯着她时,她更是神魂俱醉,宛如溺水的人一般,难以抗拒。 她深吸口气,努力平定有些慌乱的情绪,很认真地说道:“大少爷,我知道您只是想有个借口赶温世子离开,您放心,我不会当真的。” 她越是认真地说自己不会当真,邢晖就越是懊恼,狠狠瞪她一眼。“你不当真,是把我的话当成马耳东风吗?” “啊?”她一愣。 他冷哼一声。“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我已经摺下话了,明日就开始筹备婚事!” 汤圆闻言,整个人都傻了。“大少爷,您是认真的?” “怎么?”他眯了眯眸,瞪着她的眼神更深沉了。“你不愿?” “我……” 见她迟疑不语,邢晖心一跳,也不知是气恼,还是慌张。“你不愿嫁我,可是心里想着那李大郎?” “不是!”她大吃一惊,连忙摇手。“我怎么可能想着他?大少爷您别误会,而且、而且李大郎应该也不是真的喜欢我,我想他只是太爱吃我做的包子。” “就因为你做的包子好吃,他就妄想把你娶回家当娘子?” “反正李婶不可能答应的。” “那若是他母亲答应了,你就愿意嫁?”邢晖语气不阴不阳的,难辨喜怒。汤圆却直觉他现下心情不好,可千万不能惹恼他,更用力地摇头。“我不愿的!” 邢晖闻言,神色一缓,正欲发话,汤圆又怅然开口。 “其实……我没想过要嫁人的。” “为什么?”女子年纪到了,她还不想嫁,难不成还真等着官府来乱点鸳鸳谱吗?因为她想像不到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要如何举案齐眉,牵手一生一世,因为她以为心中偷偷恋慕的那个人,永远不可能再与自己有所交集,所以才想着不如一辈子自己一个人过…… 汤圆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痴痴地凝睇着邢晖。“大少爷,我是在作梦吧?”邢晖心中一震,从她微氤着迷雾的水眸里,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形影,这让他有些不自在,耳根似乎也隐约发热着。 许是心头那复杂难言的滋味太令他着慌,他陡然伸出手,故意凶凶地捏她脸颊。“这样醒了没!” 汤圆吃痛,一声惨叫,连忙往后退开。“醒了,醒了,我醒了!” 她捣着遭他捏得微红的脸颊,可怜兮兮地瞅着他,那清润澄透的眼神,看得他心跳一乱,别过眸去。 偏她还执意追问着,“大少爷,您是担心我如今年龄将近,很快就会被官府强行配婚,怕我配到一门不如意的婚事吧?” 邢晖一窒,几乎有点恨她的不解风情,狠狠白她一眼。“是又如何?” 没有他在身边看着,这傻丫头肯定被欺负,何况现在这村里的人都认定他是她的未婚夫婿了,要他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旁人的流言蜚语暴击,承受那遍体鳞伤? “我很欢喜。”她忽地轻声呢喃。 “你欢喜什么?” 就算只是权宜之计也好,能和大少爷做短暂的夫妻,于她而言,也是圆了一个此生不敢奢望的梦想。汤圆静静地微笑,静静望着自己最喜欢的大少爷。 她看得邢晖又一阵不自在,清了清喉咙,颇是矜傲地说道:“你可别忘了自己刚刚在温霖面前夸下了海口,要好好待我,让我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平静快活。” “嗯,我会的,我一定会很用心、很用心对待大少爷的。” 她彷佛许诺似的,字字句句带着真诚的重量,眼神清明,笑颜如花盛开,邢晖看着,心跳有片刻失速,如流星飞坠,砰然撞击胸口,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烙印。 他忽然不敢再多看她,转身踏进屋里,却见赵灵钧正牵着可儿站在灶间,似乎已是守候了一阵子。 邢晖看了少年一眼。“刚刚那是温霖,你应该认出来了吧?” 赵灵钧默默点头。 “为何躲着他?” “你若是跟着他,就能回归京城了,温霖必能暗中联络各大名门世家,为你铺出一条重返繁华之路……” “我不回去!”赵灵钧急切表明。 邢晖眉峰一挑。“即便我并不打算重回京城?” 赵灵钧咬咬牙,毅然点头,凝望邢晖的眼眸有着不属于一个半大孩子的坚定与沉着。 “父亲嘱咐我的,他要我跟着你,只能信任你一个。” 邢晖沉吟片刻,终是淡淡扬嗓,“也罢,你若不后悔,就留下吧。” 既然决定筹备婚事,当天夜里,邢晖就在桃花村入口附近布下了暗号,果然到了后半夜,子勤就悄悄来到汤圆屋子前院那株枣树上,静静地趴着。 邢晖披了外裳,从屋子里走出来,抬头见树影摇晃,清冷扬嗓。 “既然人来了,还不快点滚下来?” 子勤身子一僵,迟疑一瞬,只得咬着牙轻巧一跃,跪伏在邢晖身前。“爷,子勤罪该万死,请爷责罚!” “你还知道自己有错?”邢晖语带嘲讽。“我以为你已经不认我这个主子了呢。” 子勤自知惹恼了主子,无可辩解,只是恭谨地趴着,一动也不动。 邢晖见他还晓得认罪,心头怒火略熄,冷冷问道:“为何把我的事告诉温霖?” 子勤这才抬起头来,“当时爷自行逃月兑离去,属下等人一直寻不到您的行踪,大家都很着急,深怕爷出了什么事,众人说好了分头去寻,我一路南下,正巧遇见温世子,原来他也在寻您……” “所以你想着,温霖心中应是挂念我的,就把我之前让你们寻二皇孙的事情一股脑儿告诉他了?” 邢晖语气平淡,不见丝毫起伏,但子勤跟他多少年了,自然明白此时主子正压抑着心中恼意,于是身子趴得更低了,小心翼翼地禀报。 “温世子一直很后悔,当时不该误会了爷,属下见他因为担忧爷的安危,日日买醉,也实在是不忍,所以才一时想岔了,做错了事……” 邢晖眉峰蹙拢。“嘉鱼……为了我酗酒?” 子勤点头,听出主子声嗓里带着一丝异样,忙加紧解释道。“那时属下见到他,也吓了一跳,温世子喝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大夫说他再这么喝下去,身子骨就会整个败坏了。” 邢晖顿时默然,目光闪烁,也不知在想着什么,子勤偷偷觑他一眼,却是不敢再多说什么。 好半晌,邢晖方叹了口气。“罢了,此事我不再追究,你既已和温霖搭上线,应当也知我今日拒绝了他。” 子勤一凛,心中辗转挣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爷真的打算留在这村子里?” 邢晖点头。“我与汤圆近日就将成婚。” 子勤大惊。“爷,您的婚事可千万不能简慢!” “怎么?”邢晖冷哼一声。“连你也想阻拦这件事?” 子勤连连摇头。“子勤是爷的属下,爷的命令,我只有服从的,如何敢阻拦?”他顿了顿,望向邢晖的眼神清亮诚挚。“属下只是想将功赎罪。” “哦?”邢晖挑了挑眉。“你倒说说,你欲如何将功赎罪?” “凡是姑娘家,总是期待自己出阁那天能风风光光的,尤其一个大龄出嫁的娘子,难免有人闲言碎语,若是婚礼办得简慢,引起村人议论,可就不美了。”子勤说着,抱拳请命。 “属下斗胆,愿为爷张罗聘金聘礼等一干事宜。” 这倒也有理,他既然准备在这村里迎娶汤圆,总不能将喜宴办得零零落落,反倒让她成了村里那些三姑六婆的话柄。 一念及此,邢晖赞许地看了子勤“眼,这小子还算是有点机灵,不枉自己向来拿他当自家弟弟一般看待。 “行吧,那就交给你,可莫令我失望。” 子勤闻言,知道这也等于是邢晖拐着弯表示愿意原谅自己了,他趴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头,这才喜孜孜地起身。“请爷放心,属下必不敢辜负您的托付!” 最好是这样。邢晖似笑非笑,一挥手,“去吧。” 子勤却还不走,站在原处,傻兮兮地笑着。 “还不走?”邢晖故意眯了眯眸。“等着吃我赏你几个板子吗?” “不是,爷,您是不是忘了啊?我还没将银票给您呢!”见邢晖心情略好起来,子勤就又恢复了原先那乐天孩子气的模样,从怀里掏出一张两百两的银票。“这是属下从阳城的庆丰票号兑出来的,一直热腾腾地揣在怀里呢!年节将至,爷手里总得有钱,才能娶个老婆好过年……您说是吧?” 油嘴滑舌的家伙!邢晖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不是要将功赎罪吗?那银票你留着,好好替爷张罗聘礼。” “是,属下遵命。”子勤笑得咧开了嘴,跟着又从怀里掏出那枚邢晖之前交托给他的墨玉扳指。“爷,这玉扳指也还给您。” 邢晖接过,随意地扣在拇指上。“我让你分给其他人的三万两,你分了吗?”子勤一愣,欲言又止。“呃。” “怎么?”邢晖瞪他。“你又想阳奉阴违?” “不是!爷,冤枉啊!”子勤低声嚷嚷。“如今一干兄弟天南地北,各自行踪不定,总得给属下一些时间,将大家叫来这桃花村集合啊!” “谁让你把他们都叫来桃花村了?” “爷不是要成亲了吗?总得让弟兄们过来喝一杯喜酒,您说是不是?” “你……” 眼见主子的脸色又要难看起来,子勤身子一抖,脑筋转得飞快。“爷,聘礼的事不容耽搁,属下最是尽忠职守的,这就去办事了!” 语落,他施展轻功,一溜烟地飞奔而去,邢晖目送那宛如月兑兔般跳跃逃逸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兔崽子!给他点好脸色,就敢顺着杆子爬上来了。 邢晖淡笑扯唇,低头一看,却见自己指间那墨玉扳指色泽温润,隐含璀璨流光,他轻轻地抚模着那玉扳指,忆起当年祖父将这家传的宝贝传给自己时说的那一番话,胸臆陡然缩紧,一股难言的滋味缠绕不休。 “你说什么?” 三岔镇悦来客栈天字一号上房,温霖面对一桌丰盛酒席,毫无胃口,好不容易逮到子勤回来,拉着满脸不情愿的他问了又问,甚至不惜以堂堂世子之尊低声下气地恳求,却是探得一个他实在难以置信的消息。 “我还以为他是为了打发我随意找的借口,原来你家爷真的打算娶了那位乡下村姑?” “是汤圆姑娘。”子勤觉得自己有必要为主子正色声明。“世子爷,您可莫如此对我们爷未来的夫人不敬,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温霖愣了愣,眼神锐利地盯着子勤。“如此说来,你也是赞同这桩婚事的?” “爷是主子,他的婚事,哪有我们做属下置喙的余地?” “寻常部属自然不能干涉主子的事,可你们几个那是从小就跟在九思身边一同长大的,与其说是贴身护卫,更像是他的兄弟,和他的情分比他那些个庶出弟妹都还亲近——”“汤圆姑娘是个好姑娘。”子勤打断了温霖的唠叨,率直说道。“她能让我们爷愿意吃东西,能让他笑得开怀,那她就配当子勤的主母!” “主母?”温霖闻言,更惊骇了。“你这意思是九思决意娶她为正妻,并非纳妾?” “自然是娶妻的。”子勤理直气壮。“爷可是交代我了,聘金聘礼一概得置办齐全,仪式必须办得风风光光。” “就这么破落的乡下地方,还想怎么风光?”温霖颇不以为然。 子勤不爽了,话不投机,转身就要闪人,温霖连忙拉住他。 “行了,我就说几句,你还甩起脸子了?” “子勤怎敢?”毕竟对方是威武侯世子,还是得给点面子的。“只是我们爷知道子勤私自向世子爷通报消息,已经严厉训斥过我了,若我再不识好歹,恐怕不是一顿板子就能了结的事。” 温霖一想,也只能幽幽叹息。“确实是我为难你了。” “若世子爷没别的事,子勤就告辞了。” 子勤毫不犹豫地离去,留下温霖独自在房里呆坐,思及自己与好友过往的点点滴滴,以及他如今对自己的不谅解,心中五味杂陈,几乎又想酗酒了。 也罢,他不是想将婚事办得周全吗?既然如此,自己就趁机出些力气好了。 主意既定,温霖立即起身,唤来小厮预备车马,打算明日一早,便赶往云县县衙。那老色鬼县太爷屈衡,可还大有利用的价值呢! 温霖摇着折扇,温文一笑。 且不说子勤与温霖这厢如何帮忙张罗婚事,桃花村里,众村民听说了汤圆近日即将成亲,也是沸沸扬扬,将这事当作茶余饭后闲聊的八卦。 丁大娘向来将汤圆当作自家女儿般疼爱,自然是要关切一番的,拉了汤圆私下询问,汤圆虽然脸红,却也羞涩地承认了。 “大娘,我家郎君的意思是,先在村里买块地,盖一间青砖瓦房,等新屋落成的时候,正好也能一起将喜宴办了。” “你们要盖新房子成亲?”丁大娘听闻,也是为两个年轻人高兴,但也有些担忧。“盖一间青砖瓦房可得费不少钱呢,你们可有足够的银两?” “近日我们与百味斋的东家签了约,得了一笔钱……”汤圆细细地将来龙去脉与丁大娘分说。“……大娘,如今我与百味斋的合作也算正式上了轨道,接下来就得劳烦丁大叔了。” 丁大娘又惊又喜,却也有些担忧。“你丁大叔确实是会拿竹子编些玩意,但百味斋可是几十年的老店呢,就他那点手艺,人家能看得上眼吗?” “大娘放心,大叔的手艺好得很呢,只须再加些巧思,咱们作坊生产的竹编玩意,不愁卖不出去的。” “真的能行吗?” “能行的。”汤圆很有信心。“郎君说的话,不会有错的。” 丁大娘见她信誓旦旦的,一双圆润的明眸闪闪发光,忍不住打趣笑道。“你倒是相信他。” “那当然。”大少爷那么厉害的人物呢,他说行,就一定能行。 汤圆一脸得意,眯着眼笑着,宛如一只偷腥成功的猫咪,教人看了又是怜爱,又是莞尔。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大娘就替你丁大叔谢谢你了。”丁大娘说着,不禁叹息。“老头子这几年也是够折腾的了,那养鸡喂鸭的活看着轻省,其实很费劳力,那主家又不是个心善的,总是刻薄小气,还常常找借口要老头子在农场那边守夜,又不给碗热汤喝,给个暖被窝睡,冻得他手脚发麻……” 丁大娘越说越是心疼,到后来眼眶都红了,拉着汤圆的手恳切说道:“汤圆啊,要是日后这作坊真能做得起来,大娘可得好好感谢你。” 汤圆摇头,嫣然一笑。“是我要感谢丁大叔才对,我还等着他能替咱们作坊多教出几个手艺和他一般高明的学徒来呢。” “那是自然的,否则他配得上当作坊的管事?”丁大娘亦是眉开眼笑。“对了,汤圆,你说要盖新房,那地可看好了吗?” “看好了,郎君已经托里正那头买下了。” 说起这件事,汤圆也是觉得有些好笑,也不知大少爷安着什么心思,刻意领着她到那里正家,随手就丢下几个闪亮亮的银元宝,说是给里正做中人的酬劳,她可是看得明明白白,那里正娘子李婶双眼盯着元宝直放光呢! 接着大少爷又说那新房要盖成两进的宅院,连院墙与院子地面都要铺上青砖,桃花村的村民向来穷惯了,对大少爷来说这不过是一间小小宅院,但对里正夫妇而言,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阔气作派,再联想起之前这刀疤脸汉子曾将那林家老么一脚便踢断了腿,登时心慌意乱,在他面前成了鹤鹑,一声不敢多吭,只是频频点头,说什么就应什么,乖顺得很。 “我瞧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拿李大郎的事来烦你!” 走出里正屋子后,邢晖如此冷哼一句,汤圆才总算弄明白,大少爷这完全是想替她出气来着。 她心中甜蜜,唇畔的酒窝更深了,丁大娘看了,也颇感欣喜。 “既然你们买好了地,可得快些将屋子盖起来了,否则大娘还不晓得等到何时才能喝你的喜酒呢。” 丁大娘话里带着善意的调侃,汤圆听了,脸颊又是微微赧红。 “嗯,这件事也得劳烦丁大叔帮忙了。” “这有什么!村里哪家盖房子不是乡亲帮忙出力的?这事你莫操心,交给大娘和你大叔来替你办就好,你就专心替百味斋琢磨糕点配方去吧。” “多谢大娘。” 第九章 突如其来的婚事(2) 有丁大娘一句话,隔天丁大叔就号召了一群村里的壮丁替汤圆家盖起房子来,邢晖不仅自邻近村子的砖瓦窑拉来了一车又一车的砖瓦,甚至换了粗布衣裳,亲自与村里那些汉子一同堆瓦砌墙,忙得不亦乐乎。 见他回到屋里,满身大汗淋漓,汤圆心疼不已,忙忙地打来温水,据了巾帕替他洗手擦脸。 “大少爷,那些粗活就让村里人帮着做就好了,我们每日都算工钱,也预备了吃食给他们,您实在不必跟着动手。” 邢晖只是闷声不语,赵灵钧在一旁,倒是看出了些许门道,忍笑说道:“汤姨,我义父怕是力求表现呢。” 汤圆一愣。“表现什么?” “表现他的能耐,可不输给那个李大郎啊,人家能替你修屋顶,我义父也能盖房子。” 赵灵钧眸光熠熠,明显有着看热闹的意味。 邢晖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汤圆则是若有所悟,清秀的脸蛋顿时眉眼弯弯,盈满了笑意。 堪堪过了两个多月,新居终于落成,汤圆也准备要出嫁了。 前几日,邢晖已经请了媒人送上聘礼,整匹的丝料绸缎、成箱的山珍海味等干货,压在红绒布上的三金三银,蠲子、耳环、戒指,那成色与重量都是顶好的,看得村人们啧啧称奇。 接下来晒嫁妆,那花梨木打的衣柜、箱笼、桌椅等各色家具用品,更是看得村人们眼花撩乱,就是云县的县太爷嫁闺女,也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气派了吧。 这也罢了,到了成亲这天,汤圆身上穿的百蝶穿花的大红嫁衣,更是亮瞎了众人的眼,那样精致的刺绣,简直前所未见,新郎身上的锦缎喜袍也同样衬得他满身贵气,更令人惊讶的,还有证婚人当着村民的面,念了一大篇自己写的祝词,洋洋洒洒、骈四俪六,彷佛宣读圣旨似的,唬得村民们一愣一愣。 这位才华洋溢的证婚人正是温霖,邢晖原是不欢迎他来参加喜宴的,但从子勤口中得知原来自己和汤圆身上的喜服以及汤圆的部分嫁妆都是温霖以世子之尊硬是向那屈衡讹来的,据说本来是屈衡为了自家嫡长女,花了好几年的心血四处蒐罗的,不得不让出来时,可真是老泪纵横,心疼得都要抽搐了。 而温霖担心邢晖躲在这桃花村里的消息走漏出去,向屈衡要了嫁妆以后,还格外费了一番心思暗渡陈仓,假装将这批家具送上了船,让屈衡误以为他真的是为一个远在南方的朋友筹备婚事,其实却是在子勤等人的严密布置之下,悄悄将嫁妆送进村里来。 既然温霖大费心血,有意以此表达祝福,邢晖也就承了他的情,将他和自己那几个从天南地北赶来的护卫都留下了,分坐了几桌喝喜酒,与村民同乐。 也就是在酒席间,温霖与子勤等人才知道原来二皇孙赵灵钧早跟在了邢晖身边,还认了他当义父,若不是喜宴进行中不方便,温霖真想抓着赵灵钧好好审问一番,究竟他和邢晖是作何打算。 赵灵钧既被温霖认出了,也就落落大方地不再闪躲,携了可儿坐上主桌,也不管温霖锐利的视线频频扫过来,迳自与可儿大快朵颐。 “哥哥,好多肉肉,好好吃啊。”可儿悄悄指着桌上的菜色,小小声地对赵灵钧说道,笑得可甜了。 不只可儿开心,村民们见酒席菜色丰盛,也是乐得见牙不见眼——头盘除了三鲜果、四蜜饯,还有荤料与素料什锦,大菜更足足有十道,红烧猪蹄、清蒸鲤鱼、孜然烤羊肋排、小鸡炖蘑菇、酥炸明虾等等,也是为了符合乡野口味,每一盘都是分量满满的,油水下得十足,吃得众人心满意足,筷子与汤匙齐飞。 人人都是笑咪咪得合不拢嘴,只有李大郎,一边埋头猛吃,一边含泪哽咽,这喜宴有多好吃,他夭折的初恋就有多悲哀。 稍臾,新郎官巡回敬酒,来到李大郎这桌,他胖嘟嘟的身躯蓦地站起来,差点带翻了桌子,引来同桌一干宾客怒视,他却毫无所觉,只是举着酒杯,大声对邢晖说道。 “汤圆是个好姑娘,你,你可一定得对她好,否则、否则我就……” 否则怎样?邢晖冷冷地瞧着他,旁观众人见他一副情敌找磴的口吻,都是大吃一惊,李婶坐在儿子旁边,着急地猛拉他袖子,低声劝说。 “大郎啊,今天是人家大喜之日呢,你可千万别闹事……” 李大郎置若罔闻,涨红着脸,只是盯着邢晖,执拗地要一个答案,“你、你说,你会不会对她好?” “汤圆是我邢某的娘子,自有我这个夫君来珍宠疼惜,无须外人置喙。”邢晖这话回得又冷又硬,言下之意很清楚,我的女人我自己护,没你这个闲杂人等什么事! 村民们听了讷讷然,都替李大郎觉得脸臊,温霖与子勤等人却是愕然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盯着邢晖。 这位爷向来对女人最是冷心冷情的,从前在京城时,对那些爱慕他的贵女从不假辞色,没想到他竟也有当众对情敌宣示所有权的一天。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莫忘了自己的承诺,我敬你一杯,祝福你们夫妻……”李大郎近乎呜咽着,彷佛呕心沥血似地勉强从喉间挤出粗犷的嗓音。“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李大郎语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觉得胸口气不顺,又自斟自饮连喝了三杯。 邢晖见他真情流露,倒有些对他另眼相看了,也正色回敬了他三杯酒。 李大郎酒量差,再加上心情不好,才喝了几杯整个人就晕了,醉趴在桌上嚷嚷着。“汤圆啊,你可一定要幸福,呜呜,我还想吃你做的包子啊……” 众人听他这般哭嚷,都是眼角抽抽。 这家伙,究竟是舍不得汤圆出嫁呢?还是舍不得自己当不成她的夫君,就不能天天吃到好吃的包子?说到底根本是个吃货嘛。 吃货李大郎哭得伤心,同样是汤圆手艺爱好者的邢晖看着他,心头不由得涌上某种志得意满,旁人想吃不一定能吃到,自己想吃就有得吃,这滋味怎么就这么美好呢。 邢晖如此一想,冷凝的神情刹时如冰雪融化,竟是温暖含笑起来,一张略显睁狞的刀疤脸也变得平易近人了,看得众村民一愣一愣的,这才惊觉这新郎官若是能消了那道刀疤,其实长得还挺清俊好看的啊。 于是就有个大胆的中年汉子捧着一个酒瓮起身,大声笑道:“今日这酒席吃得实在痛快!来,大伙儿将这黄汤给新郎灌下去,给他壮些酒胆,免得洞房花烛夜,连新娘子的盖头都掀不起来!” 众人闻言都笑了,纷纷举起酒杯。“干杯!” 屋外气氛欢快,干杯声喊得响彻云霄,屋内,汤圆独坐于喜房床上,红盖头下的娇颜晕红,心口犹如小鹿乱撞。 至今她仍不敢相信,神魂飘飘渺渺的,宛如梦中,那样风采如玉的男人怎么就真的成了自己的郎君? 可他,不仅娶了她,还认认真真地筹办喜事,给了她一个如梦似幻的婚礼。 当然是比不上京城那些贵女出嫁时十里红妆的奢华气派,但在这乡野小村落里,已是独一无二的风光了,再多一点隆重,汤圆都怕自己无福消受,还会惹来有心人士的注目。 她知道,大少爷这是在尽量不出格的限度里,倾其心意给了她最好的,而且是远远超过她所能想像的好。 原以为自己会孤老终生的,以为自己即便嫁了,也得被迫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却不想自己竟有机会与心仪的良人成亲,与他牵着同一根大红彩带,行跪拜天地的夫妻之礼。 当他牵着自己走那段拜堂之路时,她只觉得一颗心怦然狂跳,几乎要跃出胸口,只盼着那段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永不到尽头。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虽然两人的高堂都不在了,但有天地为证,有邻里乡亲的祝贺,她满足了,真的满足了,宛如美梦成真,此生不枉。 只是眼下,当那晕陶陶的兴奋感逐渐消褪后,她忽然有些慌张了起来,怎么办呢? 一个娘子该如何对待自己的夫君,她发现自己好像不太懂。 昨夜,丁大娘曾私下拉着她,细细叮嘱了好些洞房时该注意的事,她只觉得听得脸红心跳,羞得手足无措、六神无主…… 一阵细碎的声响蓦地从帘外传来,汤圆一凛,连忙收敛了脑海杂乱无章的思绪,正襟危坐起来,一双柔软的小手紧紧搏成结。 不一会儿,珠帘清脆碰撞的声音响起,有人从外间走了进来,无须言语,汤圆也能从那淡淡的酒味以及一股冷峻伟岸的气势中察觉到来人是谁。 那人似乎喝得多了,身子有些摇晃,但步履并不显得凌乱,仍是沉稳有力的,一步一步朝床边走来,在她面前驻足停定。 她倏地屏息,紧张得不敢呼吸,而他静静地看着她好片刻,满身的矜傲清冷一点一点淡去,空气中流动着融融暖意。 “等我很久了吗?”他忽地开口,嗓音如酒醇厚,又略微沙哑,带着点性感撩人的味。 她的心跳更乱了,噎了口气,竟是不争气地打起嗝来,这一打,还停不住了,连续抽着。 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莫不是念到了?” “没、不是……”她想解释,却堵声难语,急得差点没掉下眼泪。 怎么就这么丢脸呢?哪有新嫁娘在自己的洞房花烛夜打嗝打不停的,活像受虐的小媳妇似的。 见她连话都说不好,邢晖也急了,一时有些手忙脚乱,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盏微温的茶。 “先喝点茶。” 他拉起她的手,轻轻将茶盏放到她手里,她迫不及待地拿起来猛灌,喝了一杯还不够,又要了一杯,连喝了三杯茶,才觉得气总算顺过来了。 “人家洞房喝的是交杯酒,你倒好,先灌了个水饱。”见她气顺了,他也有心思打趣她了。 呜,她也不愿这般出镍啊! 汤圆一脸想哭的模样,邢晖盯着她,似笑非笑,俊唇微微勾起。汤圆傻傻望着他的笑容,这才恍然察觉自己许是方才为了喝茶太急,红盖头竟然无意间就扯落了,如今两人四目相对,毫无遮掩。 呜,她真的要哭了。 见她抹着浓妆的一张俏脸纠结地皱成一颗包子,邢晖倒是朗声笑了,忍不住伸出手来,捏了捏她软女敕的脸颊。 “傻丫头。” 虽是低声斥着,那语气任谁听了,都能听出其中毫无一丝责备,只有无尽的宠溺。 汤圆颊染霞霜,愣愣地望着正俯身逗着自己的男人。 他进里屋前已洗漱过,脸上的刀疤痕已然尽去,更加显得五官俊逸,面如冠玉,迷得她心魂俱颤。 “莫要这样看我。” “啊?”她怎么看他了? “像个痴女。” “咦?”汤圆先是傻乎乎的,接着猛然领悟过来,又羞又恼,抗议地喊了声。“大少爷!” 她自己没感觉,可邢晖却因这声娇嗔般的呼喊全身酥麻了一下,忽冷忽热,教他好不自在。 他清清喉咙,努力端起架子。“怎么还叫我大少爷?不是早就说好要改口了吗?” 对喔。她怯怯地觑他一眼,水眸湿润润的。“郎君。” 她小小声地喊,细细地勾着他心弦。 他觉得他快要端不住脸上的表情了。“是夫君。”一本正经地纠正。 她心跳乍停,敛下眸,浓密的羽睫如蝶翼轻颤。“夫、夫君。” 邢晖微微一笑,一双墨深的凤眸都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若是温霖或子勤等人在一旁看了,肯定会惊呼出声,原来他也能笑得如此傻气。 “娘子。”他礼尚往来地回应一声,在她身边落坐,顺便拿起了搁在炕边小桌上的葫芦瓢。 葫芦剖成两半,中间用一根红线系着,象征夫妻结缘,瓜囊里盛了酒,苦中带甜,有同甘共苦的寓意。 这便是合卺酒了,新人一起喝了这酒,结发同牢,才算圆满了这婚仪。 汤圆赧红着脸,接过了半瓢葫芦,低眉敛眸,与邢晖同饮此酒。 两人饮罢,同时抬头望着对方,眼眸氤氤,目光缠绵,脑门一时都是晕乎乎的,神智蒙昧不清。 他忽地用一只大手掌住她后脑杓推向自己,额头与她相抵,低声呢喃。“我好像有些醉了。” “我也是。” 两人嗓音都压得特别低,呼息暖热,撩拨着对方脸上的汗毛,不自觉地就感到鼻头痒痒的,胸口也一阵莫名的酥麻。 “好痒啊。”也不知是否太过心慌,汤圆吃吃地笑出声来,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开,邢晖却不放手,反将她俏皮的琼鼻更压近自己,轻轻地磨着。汤圆又笑又慌又想躲。“大少爷……” “夫君。”他又纠正她一回。 “夫君。”她软软地、有些委屈地唤着。“我鼻子痒……” 她话语未落,便被他整个含进嘴里,俊唇碾压着她的,密密缠缠,一寸都没放过。 “唔……”她被吻得头晕目眩,微微分开唇嘤咙一声,他便趁隙而入,含住她香软的舌,卷绕缠绵。 好甜…… 邢晖边吻,边意乱情迷地想着,这味道好似之前曾尝过……对了,就像他梦中那碟糖霜梅,叫他吃了一颗还想再吃。 这糖霜梅也太甜,浸染了一点他方才喝下的酒,又夹杂着一丝女儿家身上的幽香,教他难以克制,只想尽情品尝。 “夫君……”她软软地唤,软软地推着他,偏又手脚无力,只能任凭他恣意索求。他一边啄吻着她,一边开始伸手解她衣带。“你刚刚是不是偷吃了糖霜梅?” “我没有……” “那你的味道如何能这么像……跟我梦中吃过的一模一样……” “是你、是你弄错了,人家喂你喝药,你却把我、当成了蜜饯……”她娇喘细细地嘟囔着。 起先邢晖还贪婪地持续吻着,待稍稍回过神来,陡然一愣。“你是说我梦里吃到的糖霜梅其实是你?” 她眉眼晕红,好不容易能呼吸了,轻轻推开他,小嘴微微嘟着。 邢晖看着她娇媚中带着三分委屈的模样,忍不住又爱又怜。“乖,说实话,我生病发烧那一晚,是你用这里喂我喝药的?”他低低地问,手指温柔摩拿着她被他吻得红肿的唇瓣她脸颊更热了,身子更是烧烫不已,垂敛羽睫,不敢看他。“嗯。” “原来你那时候就偷偷轻薄我,占我便宜了。”他哑声取笑。 “才没有呢!”她嗔恼地握起粉拳,一下下捶打他胸膛。“谁让你就是不肯乖乖喝药?” 他低声笑了,大手握住她绵软的柔荑。“难怪我那晚会作那样的梦。” 她娇羞不已,没好气地嗔他一眼。“坏蛋。” 剑眉一挑。“说我坏?那我就坏给你看……” 彷佛要证实自己所言非虚似的,大手顿时在她身上做起怪来,转瞬就将她全身的衣裳都剥得干干净净。 墨眸顿时深沉如海,一寸寸地将那曼妙的曲线烙印进眼里,平素的正经自持早已荡然无存,只有熊熊的欲火焚烧。 他再也按捺不住,随手抓起一颗洒落在床上的花生,往挂着床帘的翠玉钩用力弹去,一声铿锵脆响,轻薄的纱帘飘然而落,罩住一室暧昧的春光。 第十章 幸福下的不安(1) 大雪纷飞,下了整整一夜,待得破晓时分,才堪堪停了,汤圆推开屋门往外看,只见屋外已是一片银妆素裹的世界,枝头上挂着晶莹剔透的冰柱。 “下雪了,好美啊!” 可儿穿着桃红色的棉袄,跟在汤圆身后,看见院子里的雪堆了厚厚一层,兴奋得直拍小手,脸颊红嘟嘟得像颗小苹果。 “干娘,可儿可不可以去玩雪?” 自从汤圆与邢晖成亲后,可儿便跟着赵灵钧一起喊邢晖义父,喊汤圆一声干娘,每每她用那糯糯的嗓音羞怯地喊着自己时,汤圆总会感到一阵难言的心软。 她嫣然一笑,蹲下来哄着小姑娘。“外头天冷,等晚点太阳出来了暖和点,可儿再出去好不好?” 可儿嘟着嘴,乖巧地点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还是不舍地盯着屋外,明显很想出去。 汤圆模模她的头。“今天是除夕,得吃年夜饭的,可儿来帮干娘包饺子。” 可儿闻言,眼眸一亮。“好啊,可儿要包饺子,饺子好吃!” 汤圆笑笑,牵着小姑娘的手回到屋内,一转身,邢晖正好迎面走来,一身靛蓝色的家常棉袍,身姿俊拔如松,风采照人。 即便已经成亲数日,汤圆每每陡然见到他,还是会心跳一乱,粉颊微晕。“夫君,你起来了啊。” “嗯。”他温柔地望着她。“外头雪停了?”汤圆点头,未及开口,便听一道嗓音孩子气地急促而来。 “嫂子,我饿了,早上有什么吃的?我想吃你做的韭菜盒子,最好再来一笼鲜虾小笼包!” 邢晖一听这大声喊饿的声音,眉头就搂起来,两道锐利的眼刀朝来人砍过去。 温霖分明察觉到了,却是浑不在意,依旧咧着嘴笑着,只盯着汤圆露出期待的眼神。汤圆倒不似邢晖那般显出不耐,只是盈盈笑着。“已经没有虾了,吃猪肉馅的可好?”“当然好,反正嫂子的手艺,做什么都好吃!” 汤圆眉眼弯弯,牵着可儿进厨房,温霖大大咧咧地在堂屋寻了一把花梨木雕花靠背椅坐下,一副闲适自在的姿态。 邢晖实在看不惯他这种赖在别人家,还完全不把自己当成是客人的厚颜无耻,随手从桌上梅花盒里抓起几颗花生,手指一弹就往温霖的方向射去,一时犹如天女散花,但温霖反应也灵敏,迅速用手中折扇的扇柄左拦右挡,声声脆响,几颗花生尽数落了地。 “呵呵,我这手『千手观音拂落花』的功夫还不赖吧?”温霖迳自替自己这招取了个花俏的招式名,一脸得意,笑嘻嘻的。 邢晖没好气。“你这惫懒的家伙!从我成亲那日便一直赖在我这里,怎么?还想在这儿待着过年,赖到来年刚好迎新春?” 温霖一把折扇摇呀摇,尽显世家公子的风流倜傥。“这主意不错,能跟自己的至交好友一同送旧迎新,此中妙趣,不可言传只可意会啊!” 邢晖冷哼,懒得与他继续这没营养的话题,索性也坐下来,剥开花生壳嗑着。 赵灵钧从房里出来,就见两人各自占据一把座椅,比赛似地猛嗑花生,不时还拿那花生壳做暗器,相互过招一番,不禁摇头。 一个一品的勋贵世子,一个曾手抓朝廷半边天的少年名相,私底下相处时竟是这般幼稚,说出去谁能相信? 比起这两位,自己这个半大孩子倒还比较沉稳……虽然总被温霖嘲弄十足像个历经沧桑的小老头。 赵灵钧也找了一把靠窗的椅子坐下,一边喝茶,一边安适地赏着窗外雪景,直到可儿捧着一个食盒出来,三个雄性生物才同时骚动起来。 温霖首先忍不住好奇。“小可儿,你手里捧着的那是什么?” “干娘做的点心。”可儿女敕声回答。 “是什么点心?快,拿来给温叔叔尝一块。” 温霖口舌生津,颇是迫不及待,哪知可儿却是略过他,直接走向赵灵钧,乖乖地捧高食盒。 “哥哥先吃。” 赵灵钧一笑,揉了揉可儿可爱的小脑袋,这妹妹就是乖,知道谁才是跟她最亲的。 少年瞥了温霖与邢晖一眼,带着显而易见的自得,邢晖见不得这孩子如此得意,故意重重咳了一声。 “可儿,义父的呢?有好吃的东西,难道不应该请长辈先尝吗?” “呀。”小姑娘这才恍然自己错了,一双小腿连忙转了方向,咚咚地来到邢晖面前。 “干娘说加了玫瑰花瓣的是给义父的。” 邢晖这才满意了,接过食盒打开,只见里头是一块块做成玉佩状,色泽莹绿的精致糕点,其中有两块揉进了点点粉女敕的玫瑰花瓣。 邢晖知道,那是因为汤圆知道自己口味偏甜,每回做糕点时,都会特别为自己调整比例。 “这是什么?”温霖忍不住好奇,凑过来看。 “干娘说这是翠玉糕。”可儿软软地回答。 “翠玉糕?莫不是百味斋新出的那款糕点?”温霖一双桃花眼放光,也顾不得他的贵公子仪态了,伸手就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咦?这味道……” 清甜中带着一丝些微的苦涩,滋味绝妙。 “这里头是加了什么?我长这么大,还未曾尝过这样融合了苦味的糕点。” “那是你没见识!”邢晖不客气地嘲弄。“龙井茶喝过吧?” “自然喝过。”温霖直觉回应,转念一想,蓦地一愣。“你是说这糕点里加了茶叶?” “雨前龙井味浓略苦,将茶叶磨成细粉,加在绿豆粉里,做成的糕点便是甜中带苦,味道更加有层次。” “这就是你那位娘子替百味斋所研制的新款糕点?” “不错。” “怪不得呢,听说年前百味斋一口气新推出了六样糕点,还弄出了个什么『百味篮』,卖得如火如荼,人人都说百味斋的东家年年被『八珍阁』压得抬不起头,这回可真是扬眉吐气。” “八珍阁的糕点也未必就比百味斋强了,不过是懂得取巧而已。” 有他邢晖出手帮忙筹谋规划,还怕百味斋不能在京城打响名气,在大齐全国掀起糕点新风潮吗? “唷,瞧你得意的!待在这乡下破地方,卖个糕点开间作坊,难不成就满足了你邢大爷的志气了?”温霖语带嘲讽。 邢晖却是一派淡定从容。“衣食无忧,岁月静好,人生在世,所求的不过如此而已。” 温霖一窒,一时默然无语,看看好友一脸淡然,再看那个身上流着皇室血脉的少年和一个小姑娘分食点心,亦是满足而笑,他心头不免五味杂陈。 其实在这桃花村虽只逗留了短短时日,他已能看出好友确实是享受着这般平和的生活的,尤其在那个丫鬟娘子一手高明厨艺的呵护下,这家伙更是被养得气色红润、容光焕发,若不是身上还有些武功底子,懂得天天锻链,怕是很快就要变成一个脑满肠肥之辈了。 两个孩子亦是每日眉开眼笑,那原先身子挺单薄的小姑娘,听说以前在叔叔婶婶家时只要多吃几口饭,就得挨上一顿毒打,如今日日汤水点心不断,脸颊都丰满了,身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吹气球般地圆润起来,再养下去,怕是都要显出福态了。 偏偏邢晖与那丫鬟娘子极疼爱这小姑娘,说是这般养得珠圆玉润的,才更显得娇俏可爱。 温霖有心说两句,但见自己在人家家里也是大鱼大肉吃着,小菜点心尝着,这底气顿时就泄了,还是模模鼻子,莫自讨没趣为好。 他还是识时务地转开话题吧。“对了,这两日我瞧着,嫂子腿脚似乎俐落了不少,要不我今日再替她把把脉吧。” 果然,提起这话题,邢晖脸色便稍稍一霁,望向他的眼神也温和许多。“自从你替她针灸过后,她右小腿不时的麻痹便有了起色,再加上这几日我日日盯着她泡药汤,替她推拿按摩,血路确是畅活了许多。” 温霖听了,顿时眉飞色舞,笑嘻嘻地邀起功来。“其实嘛,嫂子这腿脚就是之前大冬天的浸在冰雪里给弄坏了,虽然不是什么大毛病,但也不好治,就是得有个好药方。这得幸亏你遇上了我,我师父号称妙手神医,治这筋骨酸痛特别有一套,你就安心吧,约莫经过三个月至半年的疗程,嫂子的腿脚必可康复,完好如初。” 邢晖端着茶喝了一口,似笑非笑。“你自小就对医卜术数这些小道有些天分,这回得遇名医,算你走了好狗运!” “什么小道?”温霖气呼呼地敲了敲扇柄。“要不是我没事爱钻研这些,你娘子的腿能不能治还两说呢!” “有钱还怕找不到好大夫吗?”邢晖一脸不以为然。 “你、你、你!”温霖索性跳起来,指着对面这位没良心的。“这是想过河拆桥了?” 邢晖只是撇着唇哼笑着,温霖气得哇哇叫,赵灵钧带着可儿在一旁吃着点心,见这两位幼稚大男人又要互丢暗器闹起来,默默拉着小姑娘离远了些,免得遭受波及。 只是温霖手中的花生还没丢出去,一道清脆的嗓音及时扬起。 “朝食备好了,可以用膳了。” 温霖一愣,回头一看,只见汤圆不知何时盈盈来到,自从她与邢晖成亲后,便没再画丑陋青斑,瞧她白净的脸上笑容温婉,他下意识地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特别浓郁的咸香。 什么男人骨气尊严,此刻尽可抛却。“我的韭菜盒子和小笼包!” 见好友欢快地喊了声,一马当先地便往饭厅奔去,邢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汤圆彷佛看透他思绪,对他俏皮地眨眨眼,他扬了扬眉,用衣袖半掩着,悄悄牵住她的手。 她一愣,慌忙挣了挣,却是怎么也挣不月兑,只得小小声地抗议着。“夫君,别这样,有人看着呢。” “没人看。”邢晖附在她莹白的耳壳边,暖暖地呼息。 汤圆蓦地脸热,眸光流转,果然赵灵钧很是识相,牵着可儿走在前头,留给新婚的夫妻俩一些独处的空间。 “我没骗你吧?”男人继续低语,继续用呼吸撩着她敏感的耳朵。 她娇嗔地睨他一眼,不说话,纤柔的手指却是轻巧地回勾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亲密交扣。 邢晖感觉到她的温顺讨好,嘴角微微翘起,将她的手牵得更紧了。 除夕围炉领红包,初一穿新衣戴新帽,初二到丁大娘家吃饭,初三、初四两日到村里各家拜年……自从有记忆以来,这是汤圆度过的最热闹的一个年节,身边亲友相伴,每日都能玩出新的花样,欢声笑语不断。 这日是元宵节,一早起来,便是雪霁天晴的好天气,阳光暖暖地洒落,映得一片白雪更加晶莹剔透。 汤圆包了各种馅料的元宵,煮了满满一大锅,几个人围坐着饱餐了一顿,饭后,可儿拍着小小的肚子,目光就开始流连地直盯着窗外了。 这几日可儿老想玩雪,但外头不是寒风呼啸,便是雪花纷飞,汤圆怕她着凉,总是不许她出去,今日好不容易阳光露了脸,她小小的心就有些野了,看看窗外白雪,又看看汤圆,眼神满是渴望。 汤圆见她可爱的模样,抿唇一笑。“是不是想出去玩了?” “嗯嗯。”她用力点点头。 “想堆雪人?” “嗯嗯。”小姑娘眼眸亮晶晶的。 汤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也跟着望向窗外皑瞪白雪。 其实,她也早就想出去玩了,只是…… 汤圆眨眨眼,望向坐在一旁的男人,邢晖察觉到她祈求的眼神,剑眉微微一蹙。 见他面色一凝,汤圆虽然有些迟疑,但仍软软地说了一句。“今天出太阳了。” “对啊,出太阳了。”可儿应和着。 “挺温暖的,不冷。”汤圆又补了一句。 “不冷不冷。”小姑娘像应声虫似的,跟着强调。 “我好几年没堆过雪人了。” “可儿从来没堆过。” “就玩玩吧?” “玩,想玩!” 一大一小此起彼落地恳求着,宛如美妙又逗趣的二重奏,邢晖还勉强能板住脸孔,温霖早忍不住笑出声了。 “堆雪人有什么好玩的?照我说,咱们不如打雪仗。” “好啊好啊!”小姑娘开心地拍手赞成。 “那就分成两队来打吧,二对二,邢九思,你当裁判。” 凭什么他当裁判?这是排挤他吗?邢晖不爽地瞪好友一眼。 “你不是不想玩吗?”温霖笑得没心没肺的,分明就是挑衅。 邢晖没好气,懒得理他,迳自望向汤圆。“你的腿还没好,万一在雪地里冻着了,又要犯起疼来。” “不会的!”汤圆连忙摇头。“温世子的药方很有效,我这腿已经好多了!” “才刚有了点进步的迹象,你可莫逞强。” “我没逞强,是真的感觉好多了……”见邢晖神情凛然,汤圆的嗓音越来越低微,最后索性没了声音,只睁着一双湿润润的眼眸,委屈似地瞅着他。 邢晖就怕她这样看他,不哭不闹也不撒娇,就这么安静地望着他,反倒显得更可怜。 他暗暗叹气,总算点了头。“好吧,那就一刻钟。” 汤圆起先还不敢置信,待可儿拉着她衣袖欢呼起来,唇畔方绽开笑意。 一刻钟就一刻钟,她知足了! 她牵起可儿的小手,一大一小翩然如蝶地往门外飞去,赵灵钧在后头跟着,温霖却没跟上,只是绕着邢晖转起圈圈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你看什么?”邢晖怒瞪他一眼。 “我就看京城那个对姑娘家从来不假辞色的邢家大少爷究竟上哪儿去了?”温霖笑咪咪地打着趣。 “无聊!”邢晖冷哼一声,袍袖一甩,大踏步离去。 温霖跟着邢晖来到前院,见那往常在京城总是高高端着架子的贵公子此刻却宛如一个大孩子,将小可儿举高坐在自己肩上兜着转圈圈,而他的娘子乐得拍手叫好,就连那个理应是皇室下一任继承人的少年也围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气氛一派温馨和乐,彷佛是真正的一家四口。 温霖望着这一幕,脸上笑意蓦地一敛,眼神复杂而深沉。 在这里耍赖着住了一段时日,他也算看出来了,邢晖对那位新娶的娘子是真上心的,在这偏僻的乡间隐居生活,也是真自在真写意,并无丝毫勉强。 所以京城的那摊事,他是……真不想管了吧。 温霖寻思着,正苦恼时,邢晖转头,也不知是否看出他茫然的心思,放下肩上的小姑娘。 “嘉鱼!” 一个冰凉的雪球,突如其来地砸向他,弄得他一头一脸的雪,只见邢晖一脸好整以暇。 “你杵在那儿做什么?不是你说要打雪仗的吗?” 温霖一凛,暂且放下心事,笑着也揉了一团雪球。“打就打!我温嘉鱼怕你不成!” 一群人打起雪仗来,雪球四飞,欢乐的尖叫声不断。 第十章 幸福下的不安(2) 汤圆遵守与邢晖的约定,打了一刻钟的雪仗后,原本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就想回屋里的,不料邢晖忽然拿出一双厚厚的雪靴给她穿,说是他特地找人用狼皮做的,里头垫了好几层皮毛,格外保暖。 穿上特制的雪靴,她的脚完全不冻了,痛快地打过雪仗后,可儿又拉着赵灵钧的手,吵着要堆雪人,两个孩子在邢晖与温霖的指导下,忙忙碌碌地堆着,眼见雪人逐渐在自己手下成形,自从家变以后,总是一脸肃穆沉稳的少年终于能够真正地放松心情,露出开朗的笑容。 不到一个时辰,这间两进的宅邸前院便堆起一排五个雪人,三大两小,每个都圆滚滚得可爱极了,身上的装饰也各有特色。 代表可儿那个脖子上围了条红围巾,赵灵钧那个则让调皮的可儿给安上一根长长的胡萝卜鼻子。 “哥哥的鼻子好看。”小姑娘糯糯地强调着,赵灵钧左看右看那根红萝卜鼻子,实在看不出哪里好看。 但也比温霖好,温霖的雪人被插了两根树枝当作是一双手,一颗花生当作是樱桃小嘴。 这些都是邢晖的杰作,温霖不爽,原想回敬他一番,偏偏人家是一对夫妻雪人,装饰的是两人的定情物,他倒是不好意思插手了。 邢晖雪人腰间坠着一个汤圆亲手绣的荷包,汤圆雪人头上则包着一条缀着珍珠的精致头巾。 这头巾是邢晖在镇上向一个偶然路过的西域商人买来的,汤圆一看就喜欢上了,爱不释手。 尤其当她想起自己与他在码头重逢时,被他嫌弃地丢在地上的那条廉价的碎花头巾,再看看如今他亲手送上的这一条,曾经受到创伤的心,彷佛都在那瞬间温暖地平复了。 汤圆含笑望着披在雪人头上的珍珠头巾,趁没人注意,悄悄握住夫君的手,软软低语。 “谢谢你。” 谢什么?他斜斜一挑剑眉,彷佛如此问她。 她深深地凝睇他,眼中含情脉脉。 谢谢他不经意地来到了她身边,谢谢他愿意留下来陪伴她,谢谢他给了她这一段如美梦般幸福的日子。 午后,几个人用过午膳,邢晖与温霖比赛起做花灯来。 两个男人的手都巧,又善于描绘丹青,将灯笼做得栩栩如生,可儿在一旁看得好生羡慕,拉了拉赵灵钧的衣袖。 “哥哥,可儿也想要灯笼。” “你要什么样的?” “想要小兔子。” “好,哥哥做给你。” 赵灵钧学着削起木条,略微笨拙地替可儿紮了个小兔子灯笼,虽然形状怪模怪样的,可儿见了,却很喜欢。 “这个做得不好。”赵灵钧赧然,想将小兔子灯笼收回来。 “哥哥明年再做个更好的送你。” “不要,我就要这个。”可儿紧紧抱着小兔子不放。“哥哥明年再给我别的。” “那哥哥以后每年都给可儿做一个灯笼。” “好啊,哥哥打勾勾!”小姑娘伸出小巧的手指,与少年慎重地立下约定。入夜以后,每个人都提起了各自的灯笼出外闲游。 邢晖给汤圆做了两个灯笼,一个是绘着八仙过海的花灯,另一个却是可爱的小动物形状。 汤圆仔细看了看,那圆滚滚的小身体,黑头小鼻子,红润的小嘴,及一双滴溜溜的眼睛。 “这是……栗子糕?”她惊喜地望向邢晖。 邢晖眉目一舒,淡淡一笑。“你果然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啦,那小猪鼠还是我在山里捉到的。” 当年,她听说了那个傲娇又心善的大少爷胃口不调,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急得不得了,怕他独自在屋里养病会寂寞,就将自己捉到的小猪鼠和亲手做的一碟栗子糕悄悄放到了他窗下。 她没想到他会真的收下了她的一片心意,吃了栗子糕,也养了小猪鼠。 “那时你也没留个话,还是我让人去打听以后,才知道原来点心和那小猪鼠都是你送来的。” “我是担心自己踰矩,你会不高兴,所以……” 论理她当时只是一个小丫鬟,不该那样私自去接近主家少爷的,要是被抓到了,必然得挨上几板子。 回忆从前自己的大胆妄为,汤圆不免有些赧然,邢晖模模她的头,语气是难得的温柔缠绵。“你确实是踰矩了,但我很高兴。” 只可惜当时年少的他瞥扭得紧,明明满月复感激,却一句道谢的话也未曾亲口对她说过,后来离家去求学游历,又渐渐淡忘了她,淡忘了曾有个那样真诚可爱的小姑娘一心挂念着自己。 许是上天怜他,才在这么多年以后,又安排两人再重逢。 “圆圆。”他蓦地牵住她的手,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她抬头望他,只见他微微笑着。 “谢谢。” 她一愣,不解。“为何?” 他没解释,只是更加握紧她的手。 两人一个提着小猪鼠灯笼,一个提着八仙过海花灯,携手漫然走在雪地里,留下两行相互依偎的脚印。 月光朦胧,灯影摇曳,深深浅浅的脚印一路蜿蜒,彷佛将会如此延伸到天荒地老,永无尽头。 汤圆抬眸,男人的俊颜含笑,映入她眼潭,犹如波光激滥,荡开一圈圈令她心醉的涟漪。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汤圆不懂诗词,却于此时此刻,深切地体会到了女儿家埋在内心深处,最执着、最恋慕的想望。 汤圆本以为,这样平静美好的日子还能再过上好一阵子的,不料年节刚过,各地便陆续传来消息,因北地连番雪灾,南方去年也有水灾与地震,一批批逃荒的流民四窜,往邻近的各大县城逼近。 子勤来报时,邢晖正在书房作画,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连一旁的温霖都看不透他究竟作何想法,最后,邢晖并未下任何指示,只微微颔首表示他知道了。 温霖差点跳脚,手上折扇刷地一合就指向好友。“九思,难道你就这么放下不管了?国家动荡不安,百姓流离失所,你就这反应?” 邢晖默然,良久,淡淡一句,“我如今只是一介草民。” “那你回京城啊!”温霖气得咬牙切齿。“你邢九思要是有心,还怕号召不了一群有志之士与你共同筹谋吗?” 邢晖敛下眸,掩住情绪,语气更淡了。“我说了,我不回去。” “你!”温霖气得说不出话来,拿他没辙,只得用力踢了踢书房的太师椅泄愤。“我去找那屈衡问问情况!” 温霖语落,匆匆离去,子勤瞥了眼他的背影,再望向邢晖,呐呐地欲言又止。 “爷……” “你下去吧。”邢晖重新拿起画笔,看似神情淡漠。 “可是……”子勤心急如焚。难道主子真的不想管了? 邢晖看出子勤的焦急,却仍是淡然挥了挥手。“去吧,有进一步的消息再来报。” 子勤咬了咬唇,忽地上前一步。“爷,属下还有件事情要禀告。” “还有什么事?”邢晖依旧一脸淡漠。 子勤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爷请看。” 邢晖瞥了一眼,顿时愣住。“这是?” “是属下上山打猎时,偶然发现的,就在这桃花村后面的山头,我也找子平、子安他们探勘过了,确实是爷之前要我们找的东西。” 邢晖接过那东西,神情复杂,眸光明灭不定。“量多吗?” “应该不少。” 邢晖沉吟着不发一语,子勤更焦急了。 “爷,偏偏就在这里,在这时候找到了,说不定就是老天爷在暗示什么……” “别说了!”邢晖厉声制止。“此事我自有打算,你先下去吧。” 见主子神态坚定,子勤无奈,只得从命退下。 直到书房内只余下邢晖独自一人,他才允许自己颤着手丢开画笔,握着子勤给的东西来到窗边,怔忡地望着窗外山峦起伏的棱线。 片刻,他低下头,抚模着扣在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如墨的眼潭逐渐漫开一抹苍茫。 难道真如子勤所言,这是上天的昭示? 正当邢晖在书房内怅惘出神时,汤圆手上挽着一个竹篮,轻盈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方才去了作坊一趟,看了看丁大叔新编出来的竹篮花样,由于百味斋那边的订单下得急,两人又讨论了一番在村子里扩大招工的事宜。 眼见一切都上了轨道,工人们个个工作勤快,丁大叔这个作坊管事也没了之前苍老的暮气,一把大嗓门喊不停,显得中气十足,汤圆心中满是欣喜,踩着轻快的步履回到家,刚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身后就传来呼唤她的嗓音。 “汤圆啊,你等等大娘!” 汤圆回头一看,原来是丁大娘。 “大娘,是你啊,快进来。”她笑着将丁大娘迎进院子里。“你来得正好,我出门前用猪大骨熬了汤,现下味道应该差不多了,一起喝点?” “大娘就不喝了,听说你刚才去作坊那边走了一趟?” “是啊,我跟丁大叔商量点事,顺便看看他新做出来的竹篮花样。” “你也走得太急了,大娘刚赶过去,你人就离开了。” “我赶着回家里做饭呢。”汤圆温柔地笑着。“大娘找我有什么事?” “上回你不是说家里想买几个下人吗?我娘家姊姊正好是做人牙子的,我跟她提了这事,她今天带了二十几个人过来,你要不挑挑?” “好啊!” “就是有件事,我那姊姊托我告诉你一声,其中有两家人是从山里逃难过来的流民,不晓得你介不介意?” “什么来历倒不要紧,重要的是人得老实勤快。” “那就行了,我这就让她把人带过来让你瞧瞧。” 汤圆点头应下,丁大娘立刻回头去喊她姊姊,两姊妹很快地将人带了过来,二十几个人在前院里排成前后两行,虽然个个都是面黄肌瘦的,身上的衣衫也都破旧得打满了补丁,不过倒是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显然在来以前有特别整饬一番。 其中有两家是流民,一家是一对中年夫妇带着老娘,另一家是一个老婆子带了儿媳妇,还有两个瘦骨伶仃的小萝卜头。 汤圆虽然未曾买过下人,但以前在邢府也见过管事媳妇挑选丫鬟小厮的,站在这一群低垂着头、束手束脚的男男女女面前,倒是挺端得住架子,一派气定神闲。 “你们都是什么来历?会做哪些事?都说来听听。”她微笑问道,语气和婉,如春风吹拂而过。 她一开口,这些手足无措的人就有几个大着胆子,悄悄抬起头来看她,后排那婆婆带着媳妇孙儿的一家流民更是惊骇地瞅着她,一脸难以置信。 “汤圆,是你吗?”那白发苍苍的老婆子抖着嗓音。 汤圆一凛,往那老婆子看去,认清她的脸后,顿时胸口冰凉,手脚发麻。 老婆子挤过前排的人,上前仔细打量她,终于确定自己没认错人,哭嚷出声,“你这丫头,我是你老娘啊!难道你认不出来了?” 汤圆说不出话来,一时心乱如麻,直到一道清冷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怎么回事?” 汤圆回头,望向神情关切的男人,只觉胸臆蓦地横堵着一股酸楚与委屈,几欲红了眼眶。 第十一章 心伤的过往(1) 两进的青砖瓦房,前院主要是待客的厅堂与客房,后院才是邢晖与汤圆夫妻俩以及两个孩子日常起居的所在。 在京城里的达官贵人眼里看来,不过是间小宅院,但在这桃花村里已经算是头一份了,汤圆心下明白,邢晖是想让她过好日子,可也怕太惹眼恐会招来祸事,如此大小的宅院既不招人惦记,又合她的心意,再好不过。 其中汤圆最爱待着的地方是邢晖特地替她布置的暖阁,房里放着绣架,墙边一面多宝桶摆置着各色精巧的玩意,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一幅邢晖亲手绘就的水墨画,临着两扇大窗的罗汉榻上铺着软绵绵的座褥,每逢午后有闲暇时,汤圆偶尔会懒洋洋地倚在榻上,一边吃着自己做的点心,一边欣赏窗外明媚风光。 今日,阳光颇为温暖,筛过种在户外的一株石榴树,斜斜地落进窗扉,汤圆原本是规规矩矩地坐在罗汉榻上,邢晖却将她拉入怀里。 “说吧,你和你家里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嗓音醇厚,低低地在她耳边回绕着,不知怎地,她感到有几分心酸。 她一声不吭,一双手冰冰凉凉的,邢晖替她捣着,知她必然是心情正激荡着。 他对那衣衫槛褛的一家蓦地就不满起来。“他们是不是对你不好?” 汤圆只是敛着眸,良久,才悠悠低语,“就像可儿一样。” “什么?”邢晖一时没听明白。 汤圆涩涩地苦笑,“你总说我偏疼可儿,其实是因为我每每看到她,就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日在客栈,我初次替她洗澡,发现她身上满满都是伤痕……” 邢晖一凛,突然僵硬了身子。“你小时候被家里人打过?” “早上起得太晚的时候,没在鸡窝里模到鸡蛋的时候,吃了稀粥汤水却还是不饱的时候,没照顾好弟弟的时候,还有爹娘心情不好的时候……从我有记忆以来,好像每天都在挨骂、挨打……” 回忆从前,那是一段太过不堪的童年,汤圆的语气却是淡淡的,不带一丝情绪的起伏,但邢晖听着,已是脸色铁青,墨眸闇沉,酝酿着一阵激烈的风暴。 “有一年,村子里闹干旱,我家那几亩薄田实在没什么收成,爹娘不得已,就将我卖了,换了几袋粗粮。” “你就是这样来到邢府的?” “嗯,也是到了府里,我才能够有碗饱饭吃,有件像样的衣裳穿,虽然只是个小丫鬟,但我真的觉得自己特别特别地幸运,尤其是还能遇上你。” 汤圆说着,忽然抬起头,含泪的明眸莹光璀璨,亮闪闪地凝睇着他,唇畔漾开浅浅的笑,酒窝甜甜地跳跃着。 那样伤心的往事,那样被自己亲人糟蹋的过往,她回想起来好似都不带什么怨恨,反倒有着对命运之神眷顾的感激。 果真是个傻的,傻透了! 邢晖收拢臂膀,抱紧了她,下颔抵在她蓬松如云的秀发上。 “后来呢?他们是何时又找上你的?” “就在我及笄那年,我爹忽然来看我,他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说家里人特别对不起我、特别想我,还说我大哥就要成亲了,家里凑了一笔钱来替我赎身。” “你这笨蛋,就傻到相信了?”邢晖磨着牙。 汤圆飘忽一笑。“我是真的相信了,还挺高兴的,觉得自己总算没白来这世上一遭,至少还是有人惦记我的,我不是孤单一个人……” 邢晖默然,胸臆顿时横梗着什么,五味杂陈,他那时怎么就能忘了这傻姑娘呢?若是他能早些将她放在心上,她这些年来是不是就能少吃点苦、少受点磨难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有些不敢问,又不得不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找管事大娘帮忙,替我向夫人求了个恩典,夫人是心善的,不仅没要我的赎身银子,还给了我几两银子当盘缠,又赐了我一对银丁香耳环、两支珠钗。” 邢晖点头,他娘确实是个心善的,对待府里下人向来宽容慈和,极受爱戴。 念及怀抱着满腔失望而离世的母亲,邢晖蓦地心口一疼,有些透不过气,他定了定神,拉回怅然的思绪,扬起略微沙哑的嗓音。“然后你就和你爹一起回家乡去了?” “嗯。” 邢晖一咬牙,完全能想像这傻娘子接下来的遭遇了。“他们是不是把你身上攒下来的体己银子都给骗走了?” 汤圆轻轻点头,双眸黯然无神。“起先是说我大哥和弟弟要娶亲,彩礼钱不够,再来又说前两年娘重病,为了替娘治病,家里欠了些外债,若是再还不上,就得卖田卖地了,接着我大嫂生下儿女,又得供孩子们吃穿……” “你这些家人简直一个个都是吸血的蚂蝗!”邢晖恨恨地评论。 “其实本来也无所谓的,终归是血缘至亲,我也希望大家都能过好日子,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将脑筋动到我的亲事上头,竟然要将我许给邻村一个瘸了腿的老鳏夫……” “混帐!”邢晖厉声怒骂,心海翻腾汹涌着,有股杀人的冲动。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才顿悟了,原来在我心里,他们是亲人,可在他们心里,我只是能赚钱养活他们的工具,我自然是一口回绝了这门婚事,哪里晓得我大哥竟怂恿其他人将我关进柴房里,要将我绑去成亲,幸亏我弟妹还有些良心,趁夜里悄悄将我放出来,我一路仓皇出逃,跑得太急,不小心跌进河水里,那时正是数九寒天,我的腿怕就是冻伤了,才落下了毛病……” 汤圆蓦地顿住,感觉右腿彷佛隐隐约约又酸疼了起来,但她明白,真正痛的其实不是她的腿,而是她苍凉的心。 邢晖紧紧抱着她,不敢想像她一个姑娘家,是如何独自一人闯过重重危难,来到这远离家乡的村子落脚,更不敢想像她初来时要受尽多少欺凌与羞辱,才能勉力撑起门户。 他颤着嗓音,贴在她颊畔喃喃低语。“你莫怕,以后我都在你身边,我会护着你。” 汤圆微微一笑,没有哭,只是泛红的眼里,有莹然闪烁的泪光。 邢晖心头震颤难抑,他以为她今日尽数倾诉了委屈,该是难过地痛哭失声的,但她竟还能笑着,这丫头,究竟是傻还是坚强? 这一刻,邢晖真正体会到了心如刀割的滋味,他恨不得能将她完全纳入自己怀里,密密护着,再也不让她受外头风雨摧折。 “你放心,我来替你教训他们。”他语声沙哑地许诺。 汤圆却摇了摇头。“其实他们已经遭到报应了。” 方才听她弟妹抽抽噎噎地哭诉,她才知晓原来从大半年前,他们就被迫离开家乡了,辗转流离间吃了不少苦头,大哥一家更丢下爹娘直接跑了,弟弟本来也想带着婆娘孩子跑路的,但途中遇上山贼,爹和弟弟都被山贼砍死,幸亏弟妹机灵,护着婆婆与两个年幼的孩子躲在山坳里,总算逃过一劫。 “即便如此,他们以前伤害你的,也不能就此揭过!”邢晖仍然气不平。“难道你都不恨他们吗?” “自然也是恨的,只是恨了又能如何?”汤圆一脸平静淡漠。“其实说到底,都是太穷闹的,若是家里能有些田产,能吃饱穿暖,或许我爹娘也不会总是心气不顺了,也不必为了养活两个儿子,把我卖了换粮食。”汤圆停顿半晌,幽幽叹息。 “这些年来我也看过不少事,我这遭遇还不算悲惨的,有些日子过得潦倒的不仅穷到要吃草根,甚至还有将家里男孩的子孙根切了,卖去宫里做太监……” 莫说为了吃饱饭宁愿断自家香火了,十多年前,当大齐还在与北方蛮夷作战时,遍地烽火,百姓颠沛,就是易子而食也时有传闻。 这个国家才过了没几年的和平日子,就又天灾不断,上位者却一味想着掌权享乐,苦的终究只是底层的老百姓。 一念及此,邢晖不禁黯然,汤圆也不知是否看穿他低落的心绪,伸手轻抚他脸庞。 邢晖怜惜地握住她的手。“你打算怎么做?” 汤圆苦涩一笑。“我是不可能留他们住下的,但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在外头,我也做不到。毕竟我弟妹也算帮过我一回,两个侄儿尚且年幼,就当是我这个做姑姑的,给他们最后一点情分吧。” “我就怕你心太软,到如今还放不下。”邢晖笑笑,低头亲了亲汤圆的脸颊。“既然你自有打算,那就照你的意思做吧。” “嗯。” 汤圆偎在男人怀里,只觉得所有曾经经历的艰辛于此时此刻都已如过往云烟,如今拥有的,才是最温暖的真实。 既然做了决定,汤圆换了件见客的衣裳,就来到前院倒座房其中一间预备给仆役居住的通铺。 此时她娘与弟妹,以及两个侄儿都窝在房里炕边忐忑地等着,方才他们都已经喝过了汤圆请丁大娘分给他们的肉汤,又吃了几个肉包子,全身都暖和了起来,脸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 汤圆来到房内,也不说话,就是面无表情,淡淡地瞧着他们。 弟妹被她瞧得有些心虚,身子往后缩了缩,两个男孩抱着亲娘的大腿,也感受到某种不安的氛围,只有她那个老娘,填饱了肚子,胆子似乎也大了些,挤出一脸不自然的笑容。 “我说汤圆啊,娘瞧你住这么大的房子,可是发达了啊!你当家的是什么来路?什么时候成亲的,怎么也不通知娘家一声……” 汤圆淡然的目光扫过来,汤大娘蓦地噎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心下不禁懊恼,这死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这般端架子了? “你、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可是你亲生娘亲啊。” 汤圆眉眼不动,语气清冷。“我可没有一个想把自己女儿卖给老鳏夫的娘。” “你说什么呢!”汤大娘恼羞成怒,一时忘了老二媳妇的嘱咐,上前就习惯性地想拍打这个总是招惹自己生气的女儿。“你这死丫头……” “娘!” 一声凄厉的吼叫震住了汤大娘,喊她的人却不是她出手想教训的女儿,而是恨恨地瞪着她的老二媳妇。 “你够了没有?”汤二媳妇掐着婆婆手臂,用力将她拉回来,焚火的眸光恨不得想烧死她似的。“我拜托你,瞧瞧咱们如今是什么处境,你就非得害死我和你两个孙子才高兴?” 汤大娘被儿媳妇震住了,顿时手足无措,看了眼一脸愤恼的儿媳妇,又看了看神色漠然的女儿。 “我、我就是想……这死丫头是老娘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她自己生的女儿,难道还不能骂几句吗? 汤大娘嘟哝着,显然仍是不服气,汤圆嘲讽地一哂,胸口更加空落了,看来她这个娘亲根本从未后悔过,更别说好生反省了。 也罢,正好绝了她心里最后一丝念想。 汤圆定了定神,冷漠地望向娘亲,情绪比自己预想得更加平静。“你的生育之恩,在你和爹将我卖给人牙子的那一天,我就已经还清了,我与那个家的关系,也在你们将我的亲事卖给那个老鳏夫的那一刻起,就断得干干净净了。” 从小到大,汤大娘从未见过这性子和软的女儿这样冷淡地对自己说话,她看自己的眼神如此冰寒,彷佛会结冻似的。 她莫名地有些发颤。“你这意思是不认你老娘了?” “我说了,我没有会卖掉自己女儿的娘。”汤圆淡定地声明,不再多看汤大娘一眼,转向一旁脸色发白的妇人。“我会给你们一笔安家的银子,村子里有间空屋,我夫君已经与村里的里正商量好了,你们可以暂时去那里落脚。” 汤二媳妇原是局促慌张的,但见汤圆还愿意给他们银子,并且提供一个遮风避雨的住处,心下大为感激,眼眶发红。 “多谢你,大姑……” “别这么喊我。”汤圆用一个手势淡淡止住了汤二媳妇。“丑话说在前头,我今日会这么做,不过是由于你之前帮过我一次忙,我心里记着,但若要论什么亲戚关系,那就不必了。” 汤二媳妇呜咽一声,却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听着。 汤圆深吸口气,语声越发平淡。“以后你们要怎么过日子,你和你婆婆要在哪里找活计养活一家人,我都不会管,最好你们缓过气来后,能离开这个村子,若是非要住在这里,以后我们也只当是普通乡亲,顶多年节时走个礼,平时的往来就不用了,如此,你明白了吗?” “明白的。”汤二媳妇哽咽地点头。“是汤家对不起你……” “也别说什么对不起,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汤圆望向巴着母亲大腿一动都不敢动的两个小男孩,约莫只有三、四岁大,瘦得像皮包骨似的,双眼都凹陷了,看着也是可怜。 她暗暗叹息一声,嗓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好好把孩子养大,我不想卖儿卖女这样的事情在汤家再发生了。” “是,我会好生记着,谢谢你给了我和孩子一条活路……”汤二媳妇损着嘴,泣不成声,两个孩子见娘亲哭了,更胆怯了,紧紧地抱住她。 “娘……” “乖,娘没事的。”汤二媳妇模了模两个孩子的头。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让人带你们过去那间空屋子。” 语落,汤圆看都不看缩在一边的汤大娘一眼,迳自转身离开,刚踏出房外,就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在前方守候着她。 是她的夫君,她最恋慕的男人。 她快步上前,宛如归巢的小鸟般投入他怀里,他温柔地拥抱她,彷佛能感觉到她心中难言的委屈,伸手抚慰地拍拍她的头。 “你做得很好。” 汤圆双眸隐约有些酸痛,唇畔却是微微漾着笑意,越发贴紧了男人厚实温暖的胸膛。这时,房内的人约莫是以为她走远了,一阵尖刻的斥责声传出来。 “……你想享女儿的福,当初就该对人家好一点啊!天天不是打就是骂的,拐人家的钱,还想眶她嫁给一个瘠腿老缭夫,大姑又不是个傻的,难道到现在还被你耍吗?”这是汤二媳妇高亢的嗓音,而对方回话的声音却是低低的,也不知辩解了什么,又被她气急败坏地打断。 “我劝你还是收了你那见不得人的心思吧!你没见大姑嫁的那当家的?一看就不像个普通人,绝对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你自己作死也就罢了,可别连累我和我两个儿子都跟着你一起不得好死!” 汤二媳妇毫不留情地骂着,一句比一句凌厉尖锐,汤圆听着,忍不住莞尔一笑,悄悄附在邢晖耳畔低语。 “我这弟妹看来是个泼辣的,我娘以后在她手下讨生活,可不好过。” “活该!”邢晖冷哼一声。那不知好歹的老婆子胆敢苛待他宝贝娘子,就该被自己的媳妇狠狠搓磨……想了想,又低头交代,“你以后也须得记着,莫要再让人欺负了,我邢晖的婆娘可不能是颗软柿子,由着人肆意揉捏。” “知道了。”有他这般聪明伟岸的夫君,她做娘子的自然底气十足,怎还能吃别人的亏? 汤圆蓦地展颜一笑,粲然如花,邢晖心弦一动,伸手捏了捏她俏皮的琼鼻。“你笑什么?” 她环抱他的腰,仰头凝睇着他,状若撒娇。“我笑,是因为老天爷待我真好。” 他一愣,眼神透出疑问。 她却没有解释,只是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着,“闹了半天,午饭都没吃,夫君一定饿了吧?你想吃什么?” 无论什么,她都做给他吃,老天爷赐给她这般体贴的好夫君,值得她用尽心思,好好宠着。 她软软依偎着身旁的男人,与他携手而去,那些曾对她无情无义的亲人,以及所有悲伤与不堪的过往,从此,都不会对她再有任何牵绊。 第十一章 心伤的过往(2) 夜深人静,窗外明月当空,泻落一地银华如水。 邢晖端了一脸盆药汤进房,让汤圆泡脚,正准备替她按揉右小腿时,汤圆心疼地阻拦。 “你也累了一天了,我看今天就算了吧?” “不行!”邢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好不容易有了进展,可不能功亏一篑。” 他坚持坐在脚踏边,替她按着脚,汤圆低头看他,目光禁不住有些朦胧。 即便是在她最天马行空的梦里,她也从不敢妄想有一天那犹如神人一般的大少爷会在她面前弯来,替她端洗脚水,甚至日复一日不间断地替她按揉小腿。 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是怎么能对她做到这样的? 她又何德何能,当得起他这般怜惜? 汤圆心口震颤着,心湖荡开了圈圈涟漪,邢晖替她按完了脚,拿来一块软布巾轻柔地替她擦干,手里捧着她如羊脂白玉细腻的足弓,一时有些出神。 “你干么呀?”感觉到他的眼神异常火热,她蓦地羞红了脸,身子往后一缩,欲抽回自己的脚,他却紧握着不放,在那莹白的脚背上亲了一口。 她更羞了,忙不迭地爬上床榻,躲到纱帘后,邢晖笑了,将脸盆搁到一旁,也爬上床。 “害羞了啊?”他逗弄着她。 她娇嗔地横他一眼。“不正经!” “在床上,还要什么正经?”他不以为意。 “你不是读书人吗?” “读书人又怎样?你没听过『食色性也』这句话吗?这就是说,连圣贤之人也好美色。” 他低声笑道,缠上来由背后搂抱着她,与她耳鬓厮磨,她红透了脸,却是身上发软,没力气将他推开,只能由着他从她的耳朵一路吻到她后颈,再吮住她娇软的唇,恣意纠缠着。 只是当两人都吻得气喘吁吁,想再进一步,却是不能了,汤圆的小日子来了,邢晖不愿伤了她,不得不强自压抑下月复汹涌的。 他重重地叹口气,流露出一股欲求不满的懊恼,她忍不住噗嗤一笑,为了安慰他,主动亲了亲他的脸颊,贴着他敞开衣襟的胸膛躺了片刻。 “对了,一整天都没见温世子,他去哪儿了?” 邢晖正平复着激情,闻言突然一凛,脸色沉下。“别管他。” “怎么了?”她扬眸看他冷淡的神情,关切地问:“该不会你们兄弟又吵架了?” “谁跟他是兄弟!”他撇撇嘴。 “钧儿说他房里东西都还在,那他应该还会回来吧?” “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他不爽了,抓起她一只绵软柔荑,作势拍打。“除了你夫君,不许你给其他男人多余的关心。” “钧儿也不行吗?”她眨了眨湿润清澄的双眼。“他可是你义子,也是我干儿子。” “哼。”他从鼻子哼了一口气。 她顿时弯了眉眼。“哎呀,我的大少爷,是不是吃醋了啊?” “怎么还叫我大少爷?我是你夫君!”他不悦地强调。 可你这般赌气的模样,就是个傲娇可爱的大少爷啊! “你是我的夫君,也是大少爷。”是她的依靠,也是她最疼爱的。 她笑了,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凝睇他的双眸璀亮如星,闪烁着调皮的光芒。 邢晖又爱又恼。“敢拿本大爷取笑?胆子肥了啊你。”他故意呵她胳肢窝,呵得她痒得受不了,笑得更欢了。 两人笑闹片刻,终于都累了,重新躺下来,汤圆侧过身来偎靠着邢晖,拉着他的手扳他手指玩,与他说起闲话来。 她告诉他早上自己去作坊那边瞧过了,也和丁大叔商量了,再多招几个工人,又说今日选了几个下人,两个丫鬟负责在屋内服侍,一个婆子帮忙洗衣服,一个大婶负责庭院洒扫,一个大叔看门,等家里买了骤车以后,出门时也能让他当车夫……汤圆钜细靡遗地叨念着,邢晖听着,却一点也没有不耐烦,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听她说这些家常琐事,以前从未想过成亲以后的生活会是这样的,但如今过着,竟是分外有滋有味。 听汤圆感慨着她买下了那一家三口流民的卖身契,才花了不到十两的银子,邢晖摇摇头,捏了捏她翘挺的鼻子。 “你啊,还是太心软了,那中年夫妇和他们的老娘从前都没有过服侍人的经验,也不晓得能不能把事情做好。” “可我看大叔大婶都有一把子力气,也挺老实憨厚的,那位老大娘不仅能帮着洗衣服,听说煮饭的手艺也不错。” “一个乡下婆子,能有多好的手艺?”邢晖不以为然。“我瞧也就能揉个面团,能把米饭煮熟。” “知道你嘴挑!”她嗔笑道。“放心吧,以后还是由我来掌厨,就让老大娘帮着切肉洗菜、打打下手而已。” “总之你别累着自己就好。”要买下人其实是他的主意,这宅院毕竟不小,怕她忙不过来。 “我知道。”汤圆温顺地点头,想了想,又幽幽叹息。“也不知我二弟妹他们以后还会不会继续留在这村子里?” “你若是不想见到他们,我有办法。” “不用了!”汤圆连忙摇头。“我不是要赶他们离开的意思,我是希望他们以后能好好过日子……我不想再有悲剧发生了,若是我那两个年幼的侄儿也像我从前那样,为了养活自己和家人,不得不被卖掉呢?这世上不幸的孩子太多了,能少一个是一个。” 汤圆怅然感叹,邢晖默默听着,黯然有所思。 他的汤圆没读过多少书,却是心怀慈悲,反观他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状元郎,又做了什么? 是夜,邢晖作梦了,他梦见自己状元及第那年,祖父在书房召见他,交给他一枚传家的墨玉扳指。 “这墨玉扳指,向来是传给邢氏宗子的,你可知道祖父为何不将这扳指传给你父亲,而是传给了你?” “孙儿不知,请祖父示下。” “你父亲虽然学问渊博,但性格软弱,又太过固执不知变通,不是个做官的料,他这辈子怕就是止步于小九卿了,将来延续我邢氏一门荣光的,只能是你。”祖父说着,亲手为他戴上扳指,谆谆告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你既有才华与能力,就该为我大齐百姓谋安居乐业,为朝廷国家谋盛世太平。” “孙儿遵命,必不负祖父嘱托。” “有你这句话,祖父就安心了,待我百年之后,也能含笑九泉了。” “祖父……” 邢晖蓦地在梦中哽咽起来。“孙儿辜负了您……我实在是累了……” “你累了,就能逃避自己的责任吗?就能违背你亲口对祖父许下的诺言吗?我邢氏一门,怎么会出了你这般没用的不肖子孙!” “祖父,是我对不起您……” “滚开!你不配这么喊我,你太令我痛心,太令我失望了……” 老人家气得脸色铁青,陡然呕出一口血来,淋漓的鲜血喷了邢晖一头一脸,满满的腥味,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如何能睁开眼?如何还能有勇气再看对自己痛心疾首的老人家一眼? 他不配。 “是我辜负了您,孙儿万死难以赎罪……” 邢晖低声梦呓着,满身冷汗涔涔,汤圆被他惊醒,见状骇然,又是慌乱,又是心疼。 “夫君,你醒醒!”她用寝衣的袖子替男人擦着汗,试图唤醒他,他却依然深陷梦魔里,在梦里痛楚地挣扎着。 见他脸上毫无血色,汤圆心中揪痛,用力抱紧他。“夫君,你醒醒,只是恶梦,你莫怕,汤圆在你身边陪着你,莫怕……” 她柔声安慰着,终于唤醒了他,他迷茫地睁开了眼,见她明眸含泪,还有些困惑。 “怎么了?你作恶梦了?”他坐起身,伸手替她擦干眼角泪珠。“莫怕,有我陪着,嗯?”他哑声安慰着她,彷佛浑然不觉陷在梦魔里的人其实是自己。 汤圆眼眸刺痛,越发心疼难抑,脸颊紧贴着他被汗水湿透的胸膛,细语呢喃。“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 汤圆不确定邢晖为何作了恶梦,但见他梦里喃喃地喊了祖父,她想,他约莫是思念过世的亲人了。她相信美食能抚慰人心,至少能让颓丧的精神稍稍振作起来,因此隔天早早便起床,进灶间里忙碌。 两个新买的仆妇正在侍弄后院那块新开的菜圃,见她要下厨,连忙跟进来打下手,汤圆取了一大块鸡胸肉切成细丝,再剁成泥,裹了清透的蛋白液,下了油热锅后,在温油里吊鸡片,浇入淀粉汤勾荧,最后撒上点青豆、葱丝等等,做为点缀。 如此做出的芙蓉鸡片色泽如玉,软滑女敕香,拌在熬得浓稠的粥里,令人垂涎三尺。 除了这道芙蓉鸡片粥,汤圆还包了蟹黄包子,又蒸了满满一笼以韭菜、虾仁、蛋皮做为内馅的三鲜蒸饺,这蟹黄与虾仁都是温霖弄来的,也不知他是向城里哪个高官显贵敲的竹杠,竟能在这时节弄到新鲜的海货。 再炒了几道菜,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朝食便摆上桌了,汤圆留了一大锅芙蓉鸡片粥和两样菜,吩咐那两仆妇再把酱缸里的腌菜切些出来,跟其他下人一起去吃饭。 两仆妇见下人们的吃食也带着荤,不禁喜形于色,暗道这主家宽厚,也对未来的日子有了盼头,喜孜孜地告退。 汤圆喊了赵灵钧与可儿来吃饭,邢晖也慢条斯理地来了,除了因为没睡好,眼下略微浮着些黑影,气色显得还不错。 “吃饭吧,今天有你爱吃的芙蓉鸡片粥。”汤圆笑道,替邢晖舀了一碗。 “干娘,我也要。”可儿软软地说道。 她在这家里住了几个月,一直备受关爱,渐渐地不像刚来时那样胆怯卑微了,从前连饭都不敢多吃一点,如今却是敢对汤圆撒娇提要求了。 汤圆喜欢她这样,孩子还是爽朗活泼点好,不该那么早就让世俗的苦难磨去了天真。 汤圆替可儿盛了一碗,正欲也替赵灵钧盛粥时,邢晖瞪了赵灵钧一眼,少年机灵得很,立刻起身。 “干娘,我自己盛就好。” 汤圆点点头。“那好吧,你自己来。” 汤圆的手艺出众,一家人自是吃得心满意足,只是吃到一半,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接着有人旋风似地卷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昨日才买进来负责看门的张叔。 张叔涨红着脸,搓着双手,慌忙地解释,“老爷,夫人,这人硬要闯进来,小的怎么也拦不住。” “爷也是住这里的,凭什么拦我!”温霖折扇一甩,明明一脸气呼呼的,却还要做出翩翩摇扇的贵公子姿态。 汤圆不禁莞尔,对张叔柔声道:“张叔莫慌,这位温公子是我们家的客人,没事,你先下去吧。” “是。”张叔这才松口气,临走前,还好奇地多看了温霖一眼。 待张叔退下后,温霖望向邢晖,见他只是自顾自地吃着三鲜蒸饺,不免有气。 “邢九思,你竟然还能吃得下东西!” 邢晖眉眼不动,继续吃自己的。 温霖越发懊恼,“你可知晓我去云县县衙,屈衡那老匹夫跟我说了些什么,我又看到了什么吗?” 赵灵钧闻言一凛,默默停下筷子,也跟着往邢晖望去,后者却仍是一派淡定自若。 温霖气急,又追问了一句,“你难道一点都不想知道吗?” 邢晖总算有了反应,放下筷子,拿巾帕抹了抹嘴。“不想。” “邢九思!”温霖气得咬牙切齿。 两个大男人剑拔弩张的,眼看着又要斗起来,汤圆忙出声缓颊。 “世子爷,你一早就匆匆回来,怕是还没用过饭吧?先坐下来,我去替你拿碗筷。” “不用了!”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汤圆一愣,只见他们彼此瞪对方一眼,又是同时扬嗓。 “他吃不下。” “我吃不下。” 挺有默契的嘛。汤圆暗暗赞叹,只是两个男人似乎都不觉得这样的默契有什么可喜的,温霖更是愤慨地嚷嚷。 “邢九思,算你狠!”他手腕一搏,刷地收起折扇,转头见赵灵钧低头默默坐着,越发意难平,从齿缝间迸出嗓音。“你别吃了,跟我来!” 赵灵钧无奈,几乎是被温霖拽着离去,可儿愣愣地看着这一幕,邢晖则是冷着脸,霍然起身。 “我去书房。” 汤圆目送邢晖离去,那背影一如既往地挺拔如竹,但不知怎地,她总觉得他肩头好似微微沉着,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落寞。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思及两个男人方才微妙的互动,汤圆再也忍不住担忧,叮哗可儿几句,拿托盘端了一碟蟹黄包子和一盖碗粥,便往温霖住的厢房走去,刚来到房外,还未来得及敲门,就听见房内传来一声激越的大喊—— “殿下!” 她愕然震住,双手一颤,差点拿不稳托盘,盘上的碟碗发出碰撞声,惊动了房内的人。 “是谁在外头!” 门扉咿呀推开,赵灵钧俊秀的脸紧绷着,眼神满是戒备。 汤圆心头苦涩,轻声扬嗓,“是我。” 她定定地望着赵灵钧,后者见门外的人是她,神情掠过一丝惊讶与狼狈,脸色顿时刷白。 第十二章 家国的责任(1) 从前在邢府居住的时候,每逢闲暇的时候,汤圆最喜欢偷偷溜去大厨房后头一方葡萄架下坐着吃自己做的点心,配一盏清茶,要是葡萄成熟时,还能顺便摘几颗葡萄吃。 所以邢晖说要建这座青砖宅院的时候,她特别要求一定得在后院搭一个葡萄架,再摆一整套竹编的桌椅,平日午后坐着晒太阳,喝茶赏景,多惬意啊! 只没想到今日,她与赵灵钧来到这葡萄架下,却是愁眉相对,一点也没有快意的心情。 虽然她早就猜想过,能让曾任朝廷高官的邢晖收为义子,这孩子必不是个普通人,可也想不到他竟会是皇族血脉。 赵灵钧一脸愧疚,“干娘,对不起,我并非有意隐瞒你,只是……” “我明白的。”她微微叹息,语声仍是一贯的和婉。“殿分敏感,确实不能随意透露。” 她这话说得真心,可赵灵钧听了却是神情一滞。“干娘为何不再喊我的名字了?” 汤圆一愣。 “我是钧儿。”赵灵钧一字一句地强调着。“你从前怎么喊我,现下还是同样地喊,不可以吗?” 这孩子,是担忧她心下存了芥蒂吗?汤圆打量赵灵钧略带急切的神色,心一软,嗓音放得更柔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如何会介意?”赵灵钧敛眸低语。“我知道自己的身分,我也明白自己身上背负着替我父亲洗刷冤屈的责任,但这段时日我住在这里,真的很开心,如此平静自在的生活,是我自出生以来未曾有过的,我舍不得……” 说到后来,这历尽波折的孩子竟有些哽咽,汤圆顿感不忍,怜惜地握住他的手。 “我明白的,钧儿,你是个好孩子,干娘很喜欢你。” 他微微一震,扬起隐约泛红的双眸。“干娘,你还愿意认我?” “无论你是什么来历,身上流着谁的血,在干娘眼里,你就是个保护妹妹的好哥哥,也是个勇敢又坚毅的好孩子。” 他已经十一岁了,不是个孩子了。 赵灵钧很想如此反驳,事实上,从他年满四岁,父亲亲自为他启蒙开始,宫里就没人将他当成一个孩子了,每个人都谆谆告诫着他要如何谨言慎行,如何提防戒,才能在那座人心难测的深宫里活下来。 即便他听从父亲遗言,硬是认了邢晖为义父,邢晖也从来不曾真正将他当作一个孩子来看待,更别说温世子了,他们都认为他已经够大,该有足够成熟稳重的心智了。 只有她,这个善良憨纯的小妇人还将他当成孩子来看待,允许他软弱,允许他像个孩子一样感到无助。 在她面前流泪哽咽,他觉得汗颜,却也有种一丝丝的快乐。 他呜咽地哭着,汤圆也由着他哭,她想像得出来,经过那般腥风血雨的宫变,这些年来,这孩子心里肯定承受了极大的惊惧,他能够忍到今日才痛快地哭一场,已经是顶顶坚强了。 温霖站在一旁,看着汤圆坐到赵灵钧身边,将泣不成声的赵灵钧轻轻搂入怀里拍抚着,心头不免震撼,也感到几分难言的酸楚。 待赵灵钧哭了片刻,情绪稍稍平复后,汤圆才抬头望向温霖。“世子爷的意思是想将这孩子带回京城吗?” 温霖迟疑半晌后,还是毅然点了头。“那把龙椅,应该是属于他的。” “可他还只是个孩子。”汤圆蹙眉。“那担子,太沉了。”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宿命,他不能躲。”温霖咬了咬牙,语气如雷霆万钧。“九思也是一样。” 汤圆一颤。“你是说我夫君也得回京城?” “你可知道就这半个多月,南方已经发生十数起暴动了?流民四窜,就连云县县城也因为实在无法收容,只得暂时关闭了城门,不许百姓进出。” 温霖字字句句犹如千斤重,汤圆难掩震撼。“原来情况已经这么糟了?” “如今朝政败坏,民间灾变四起,若是从前的九思,绝不会眼睁睁放任不管的……我就不信,眼见黎民百姓正受苦受难,他的心真能如磐石坚硬!” 肯定是不能的,他的心必然正痛着、伤着,所以夜晚才会被梦魔所纠缠。 汤圆想起枕边人被恶梦惊醒时,那冷汗淋漓的模样,蓦地心疼难抑。 温霖继续幽幽说道:“九思十八岁那年,曾经描摹京城的景物风光,画了一幅长达三尺多的画卷,你见过吗?” 汤圆摇头。 “他跟我说过,那幅画卷就是他梦想中的盛世繁华,城廓街道、商店酒楼、农舍民房、桥梁河道,以及市井中的百姓生活,九思将每一处细节都描绘得栩栩如生,每一处风景都透出平静宁馨的味道,他说这才是真正的『河清海宴,时和岁丰』。” 河清海宴,时和岁丰……汤圆在心里默默念着。 这就是那男人最高远的理想吧,只是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理想被他刻意抛却了、遗忘了? 她想起在码头再遇到邢晖时,他那潦倒颓废的形容与姿态,那时候的他,显然正自暴自弃着。 “他是累了。”她喃喃低语。“这些年来,他肯定很不好受。” 确实不好受。当今虽然用他,却也疑他,他在朝堂上得耗尽心力与那喜怒无常的皇帝周旋,才能勉强存活下来,保住自己的家族。 这些矛盾与痛苦,温霖起初不明白,但后来也逐渐领悟了,只是纵然自己能理解,也为好友感到难过,还是必须残忍地逼迫他重新站起来。 “我知道,他留在这桃花村,留在你身边,求的就是心安,就是知足常乐,但如今天下动荡,即便他这样躲起来,又如何过得了真正岁月静好的日子?总有一天,他会后悔的,一定会的!” 温霖信誓旦旦,犹如暮鼓晨钟在汤圆耳畔敲响,她震颤着,双手悄悄捏握成拳,赵灵钧察觉到她的紧绷,蓦地挡在她身前,懊恼地对温霖抗议。 “温世叔,你莫要这样为难我干娘!” “就算我不为难她,她自己的心,能过得去吗?”温霖语气清冷。 汤圆苦涩地抿了抿唇。“温世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她没有回答,只是盈盈起身,朝温霖福了个礼,唇畔温润着浅浅的笑意。 那日在葡萄架下与赵、温两人谈话之后,汤圆就当作没那回事似的,一切照旧如常,教赵灵钧不免有些忐忑不安,温霖更是暗中急得半死。 只有汤圆自己明白,表面平稳的日常生活中,其实已隐约沉浮着浪潮,只等着哪一天爆发而已。 她不妄动,只是默默观察着自家夫君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他表情的任何一丝变化。 原本她就对邢晖的情绪格外敏感,这一用心衡量,更察觉出他的种种异常。 比如他时不时地会走神,写字时常常有些笔划用错了力道,绘画时也偶尔会泼了墨。 比如他越来越晚睡觉,有几日更是找了借口歇在书房,而她悄悄去打探,确定他根本彻夜不眠。 他不敢睡,是怕睡了又会作恶梦,梦见那些曾经对他有过期待的亲人吗? 他还喜欢上了入夜以后小酌几杯,虽然他酒量极好,也有节制,但他越是喝酒越清醒,她反而越发为他感到心疼。 千杯不醉,酒入愁肠愁更愁,那是何等磨人的滋味! 他闭门不出,彷佛怕自己出了门便会忍不住去注意周遭动荡的世情,可就算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她还是见到好几次他找那些个家里新买的奴仆问话。 表面上看似是以主家的身分在调查家仆的来历,但她看得出来,他更想问清楚的,其实是他们在路上颠沛的过程,尤其是那中年夫妇带着老娘的流民一家三口,当他得知原来他们本还有一双儿女,只是在路上不堪折磨病逝了,脸上那复杂深沉的神情,教她看了也跟着揪心起来。 彷佛是隐忍,又似是悲痛,更像某种深刻的自我厌弃。 到了阳春三月,枝头桃花初绽的时节,汤圆心中终于有了决断,她亲手做了几道菜,烫了一壶桃花酒,邀邢晖在后院的葡萄架下赏月。 “只有我们两个吗?”他有些讶异。 “你不喜欢吗?”她娇甜地一笑。“以前我在邢府当丫鬟的时候,有好几次看见你一个人在月下读书喝酒,那时候我常常会想如果自己能坐在大少爷对面,陪着你一起喝酒,那该有多好!” 她嗓音软软的,话里有种缠绵的味道,纵然已过了人间不知多少岁月,邢晖彷佛都能感觉到当年她那入骨的相思。 他忍不住打趣。“原来你那么早以前就喜欢上我了啊。” 汤圆突然一凛,粉颊微晕,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感慨,便被他看透了自己埋藏多年的暗恋。 “害羞了?”他又逗她。 她娇嗔地睨他一眼,为两人斟酒,又劝他吃了些菜,指着桌上的菜色问道:“你看见这几道菜,有没有想起什么?” 邢晖一怔,视线在桌上转了一圈,西湖醋鱼、芋头扣肉、开阳白菜、油烂竹笋、香酥鸭皮卷、韭黄春饼…… “这些菜,都是我爱吃的。”但也没什么特别啊。 眼看邢晖目光带着疑惑,汤圆嘟了嘟嘴。“我就知道你一定忘了,堂堂名门大少爷怎么会记得一个灶房丫鬟为自己送行的菜色?” 邢晖闻言一震,从久远的记忆库里翻出了浮光片羽。“我中了解元之后,祖父忧虑我年少得志,会失了本心,便不许我直接参加来年春阐,刻意送我出外游历,增广见闻……” 他想起来了,就在他出发前夜,这小丫头怯怯地提了食盒,送来这几样菜,他还将自己很宠爱的那只小猪鼠,托付给她照顾。 汤圆回忆从前,唇畔漾开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怀念,又似有几分惆怅。“后来你再回来时,已经是个风风光光的状元郎了,阖府为你庆贺,你也忘了府里某个角落,还有我这么一个丫鬟。” 她话里没有埋怨,嘴角还含着笑,可他听了,仍是感到一丝懊恼与歉意。 “对不起。”他坐到她身边,轻轻揽住了她的腰。“那时候我的脑子里真没想到这些。” 他想的只有将来的万里前程,只有如何施展满腔抱负,当时的他有多么踌躇满志、热血沸腾,如今想来,就有多么荒诞可笑。 邢晖忽然沉默了,汤圆也不知是否猜出他寥落的思绪,将酒杯递到他手里。 “这是丁大娘用村里去年的桃花酿的酒,你尝尝看。” 他点点头,与她碰了酒杯,一饮而尽。 “好喝吗?”她问。 有些甜,有些香,不是那种特别醇厚的烈酒,却让人想起青涩的少年时期。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他似笑非笑,借着几分酒意吟了诗句。 汤圆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也能感受到诗中的感慨之意。“你是不是想起从前的事了?” 桃李春风是甜美的,但江湖夜雨就有凄清之意了,十年的官场生涯,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汤圆想,自己这么笨,大概是体会不了的,但她能感觉得到他心里还有那么点残余的火苗,还有些割舍不下的念想。 所以,她开口了。“夫君,你回京城吧!” 邢晖一震,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汤圆暗暗深吸口气,也跟着盈盈起身,与邢晖相对而立,却是展颜而笑。“你回京城去吧,大齐的朝堂需要你,百姓更需要你。” 邢晖紧绷着身子,惊疑不定地瞪着她。“你如何会忽然有这种想法?是不是嘉鱼对你说了什么?” “是又如何?” 他一愣。 她静静地直视他。“我是怎么想的,很重要吗?夫君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暗自咬牙,神色阴晴不定,良久才涩涩地从齿缝间逼出嗓音。“我既然选择离开了,就没想过再回去。” “可是如今时机不同了——” “你别理会嘉鱼那家伙!”他皱眉打断她。“我早跟他说清楚了,我不会再管那些糟心事。” “如果我希望你管呢?”她悠悠地问。 邢晖一凛,半晌才勉强笑道:“之前不是你当着嘉鱼的面说要把我留下来的吗?这么快就后悔了?” 她敛下眸。“我的确是后悔了。” “你……”他气恼地瞪她,心海翻腾着。“莫要胡说八道了!我若真走了,你怎么办?” 她依然低垂着眸,没让他看出自己的情绪。“我就留在这里。” “你不与我一同回京城?” “那里不是我该去的地方,你是有大志向的男子,是去做一番大事业的,我跟着,只会拖累你。” “圆圆!”他恼火了,提高了声调。 她悄悄咬唇,心头怦怦乱跳,好一会,她才找回了说话的嗓音,假作平静地抬起头来。“你走吧,不用挂念我,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就算你不在我身边,我同样能好好过活。” 还说多爱他、多舍不得他呢,原来没有他,她也能过得很好是吗?原来在她生命里,自己并没有那么重要,其实也是可有可无的? 邢晖愤怒了,他不知自己是因为不被需要受了伤,还是错付痴情失了颜面,总之当他看着那双明明该是氤氤着娇憨的水眸此刻竟是故作深沉,彷佛刻意要令他看不透,他就有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彷佛胸口有一座火山濒临爆发似的,痛得令他有些发狂。 “你这是打算过河拆桥了?” 汤圆咬了咬牙,胸臆一股激情澎湃着,语气也跟着尖锐起来,“那你问问你自己,你真能放着大齐的老百姓不管吗?那些流离失所、有家归不得的流民,你看了,心里一点都不难过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能做点什么,或许大家就不用过这样的苦日子了?” “这些与我何干!我不是圣人,解救不了这天下的苍生!” “可我认识的大少爷,不是这种只会逃避现实的懦夫!”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他如刀的目光砍过来,她却是不躲不闪,勇敢迎视。“我的大少爷,嘴硬心软,最是良善的,他心中有抱负、有理想,他是个堂堂男子汉,他要让父母家人都以他为荣,让所有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所以我如今在你眼里,就是个逃避现实的懦夫?” “我只是不明白,你分明想做的,你也能做的,为什么不去做?” “你当然不明白……”他的悔恨痛楚,谁能明白?他的隐忍难堪,谁又能体谅! 邢晖微微颤抖着,胸海汹涌翻腾,卷起千堆雪,隐隐之间又感到刺痛,连这向来最仰慕他的她,如今也要对他失望了吗?也要如同那些误解他的人一般鄙视他了? 汤圆见他恼得全身都颤栗着,甚至眼眶都有些泛红,不免惊骇心疼,心里暗暗后悔着,自己不该太着急,说了些过分的话。 她焦灼不安,伸手去拉他衣袖。“夫君……” “你不是瞧不起我吗?还拉着我做什么?放手!” 他忿忿地甩开她,负气离去,那冰冷的嗓音犹如寒冬霜雪,冻得她无法动弹,只能茫然地目送着他,指尖在风中发颤。 她如何会瞧不起他? “瞧不起你的,是你自己啊……”她低声呢喃,心痛难抑。 第十二章 家国的责任(2) 春日,桃李芳菲,连微风也是和暖的,空气中浮漾着令人心情舒爽的清香。 本该是阖家欢乐的好时光,家里的气氛却比之前大雪纷飞时不知冰冷了多少,就连年纪最小的可儿都能察觉出情况不对,趁赵灵钧在房里练字时,悄悄拉着他问。 “哥哥,义父和干娘怪怪的。” 赵灵钧一愣,心中暗叹,搁下毛笔,低头望向那个正站在椅子边,仰着一张圆润小脸望着自己的小姑娘,她的眉眼秀丽,小嘴粉女敕如樱,却是整个揪成一团,烦恼得成了颗苦瓜。 赵灵钧不禁伸手揉揉她的头。“可儿也发现了?莫怕,义父与干娘只是吵架了。” “他们吵什么呀?我看干娘好几天没理义父,义父也都不跟干娘说话,有时候他们明明在一个屋里,还要可儿帮忙传话。”小姑娘女乃声女乃气的,一脸纠结。 赵灵钧默然不语,其实他约莫猜得出义父与干娘在争执什么,这一切都怪他,若不是他有那样的身分,又无意间让干娘知晓了,也许他们夫妻俩如今仍过着之前那般平静恬淡的生活。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可儿嘟着小嘴。“连你也怪怪的,温叔叔也怪,整天都不见人影,你们全部一起瞒着可儿、欺负可儿。” “谁说我们欺负你了?”一道清亮的嗓音蓦地在门口扬起。“小丫头可莫要这样冤枉人!” 赵灵钧与可儿都是一愣,同时转过头,望向那个不知何时来到书房的男人,他摇着一把折扇,依然是一贯风流倜傥的打扮,脸上神情却掩不住一丝阴郁。 “温叔叔!”可儿奔过去,抱住他大腿软软地撒娇。“可儿不是冤枉你,可儿是想你了。” “你真想我?”虽说见惯了风月,温霖不得不承认,这小姑娘撒起娇来挺得心应手的,教他胸口都颤了颤,忍不住莞尔。“可别哄你温叔叔。” “是真的!”可儿用力点头。“可儿这几天老是见不到你,可想你了。” 温霖笑了,弯下腰去,一把抱起软绵可爱的小姑娘。“你想我什么?” “我想你回来劝义父跟干娘别吵架了。”可儿糯糯地在温霖耳边低语。“他们两个好几天都不说话,可儿好担心呀。” 温霖闻言,面色一沉,往赵灵钧望去,半大的少年神情肃穆,温霖却能看出他眼神里藏不住的自责与懊恼。 “这不是你的错。”温霖放下小姑娘,冷静地对少年说道。“九思迟早得想清楚的。” 赵灵钧敛眸,掩饰眼底的情绪。“但我不愿是因为我,让义父与干娘的感情有了嫌隙。” “与你不相干,是九思过不了他心里那关。”温霖淡淡一哂。“他们夫妻俩如今会陷入冷战,也是九思心中有了动摇。” 赵灵钧听出温霖弦外之音,急切地上前一步。“温世叔,我知道你对干娘有偏见,你总觉得她与我义父不匹配……” “难道你就认为他们两个匹配吗?” 温霖语气清冷,赵灵钧一愣。 “在这个偏远的乡野间,他们或许勉强可以是琴瑟和鸣的一对,但九思从来不属于这里,他的志向在朝堂,他对宗族有责任,对国家有热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那样的人,注定是要搏扶摇而上……你能想像他将自己永远困在这个小村落吗?” 不能。 赵灵钧默然了,无言以对,一旁的可儿见状,顿时着急起来,两只小手分别去拉赵灵钧与温霖。 “哥哥、温叔叔,你们两个说什么啊?可儿都听不懂。” “傻丫头。”温霖拍拍可儿的头,勉力一笑。“你还小,听不懂这些是应该的。” 赵灵钧黯然望向可儿,握紧她小手,喃喃低语。“哥哥倒希望你能永远不懂。” “为什么?” 因为有时候,不懂才是一种幸福。 一直静静站在门外听着的汤圆在心里替房内的人回答了这个问题。 有些复杂的人情世故,看不清、听不懂,反而更能活得轻松自在,一旦看清了、听懂了,就是无奈与苦痛。 汤圆幽然叹息,有种悲凉的预感,她最爱的男人留在她身边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多了…… 她悄悄转身离去,丝毫没察觉另一头,邢晖正目送着她清寂的背影,过了一会,他蓦地咬了咬牙,大踏步地进了房里。 房内几人见他乍然来到,都是一惊,可儿见他脸色不好,有些害怕地靠近赵灵钧,赵灵钧轻轻搂了搂她安抚着,温霖则是主动迎上前,与他深沉对视。 “你是不是想清楚了?”温霖沉声问,嗓音紧绷着。 邢晖冷静地颔首。“我已有决断。” “那你……”温霖想问,又有些迟疑,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 赵灵钧也同样忐忑不安地注视着他。 邢晖闭了闭眸,沉淀心头所有跌宕难言的情绪后,才缓缓地开了口,众人惊愕地听着。 汤圆刚在后院菜圃摘了几把大葱,正想着中午用来炒年前腌的腊肉时,丁大娘忽然脸色发白地来找她,说是住在村头的桂花嫂子意外跌伤了脚,下半身动弹不得,偏偏作坊的骤车让人拉出去送货了,想借她家的骤车来送桂花嫂子去镇上的医馆。 救人如救火,汤圆自然是应了,又见丁大娘前几日染上风寒,还没完全痊癒,想着桂花嫂子也曾帮过自己的忙,便主动开口说自己陪桂花嫂子去镇上就医,丁大娘就在家歇着,也不必来回奔波了。 事不宜迟,汤圆匆匆交代家里的仆妇几句,便让张叔拉着骤车,一同去桂花嫂子家里接人,赶赴镇上医馆。 待看过大夫,安置好桂花嫂子,将她交给她当家的照料之后,再回到桃花村时,已是日落时分了,天边彩霞斑烂,暮色无边。 汤圆下了骤车,由张嫂迎进院子里,她边走边问。“晚饭煮了吗?家里的人都吃过了吗?” “这个……”张嫂欲言又止,一脸为难。 汤圆警觉到不对,停下脚步。“怎么了?张嫂,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就是老爷他们……”张嫂嗫嚅着说不出口。 汤圆心跳漏一拍。“他们怎么了?” 张嫂呐呐地颤着嘴唇,汤圆只觉心跳如擂鼓,再也承受不住,提起裙裳就往屋内疾奔而去。 屋内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汤圆在前院转了一圈,穿过垂花门,来到后院,一间厢房一间厢房地寻找着。 “夫君!可儿!钧儿……你们都上哪儿去了?怎么都不应我一声?” 没有人回应。 最后,汤圆来到葡萄藤架下,仓皇四顾,张嫂掷躅着脚步过来。 “夫人,老爷还有少爷小姐他们……” “他们都走了,是不是?” 张嫂默然点头。 汤圆蓦地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差点站不住,她连忙扶住葡萄藤架,紧紧抓着,用力到指节都泛了白。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让我……静一静。” 张嫂不安地看她一眼,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闭了嘴,转身离去。 不过须臾,这一方庭院就只剩汤圆独自伫立,暮色四合,霞光一点一点地逐渐黯淡,汤圆有种天地苍茫,不知何去何从的孤单与寂寞。 都走了,都离开了,就留下她一个人。 她明白的,也有心理准备的,总有一天他和孩子都会离开,他们会回京城去,那里才是他们挥洒人生的所在。 但即便要走,也可以先跟她说一声啊!为什么连道别都没有,连一声珍重再见都吝惜留给她? 他就如此恼她吗?如此毫无怜惜,丢下她不管? “我知道你会走的,我也没敢妄想下半辈子都能与你一起过,有这段日子,就足够我回忆了,足够了……可是、可是……” 可她还是怨啊!还是舍不得,还是贪恋地想再多看他一眼,想他能再多留在自己身边一障。 “你不能这样的,怎么可以……就这么不见了?那我……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该如何是好?自从她舍弃了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离家出走以后,她就告诉自己,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了,她不想成亲,不需要有男人相伴。 可他,就那样突如其来地来到她身边,给了她希望,给了她念想,然后又残忍地夺去了。 “你怎么可以……好过分,你太坏了……” 好坏、好坏,她怎会爱上如此冷酷无情的坏男人?真不该恋慕他的,连一点点奢望都不该有。 没有过奢望,此刻也就不会有心痛了,就不会有这种宛如毁天灭地般的伤痛与打击。 “怎么办?我怎么办……” 低低的呜咽从汤圆唇里逸出,起初是哽咽的、隐忍的,渐渐地忍不住了,啜泣不止,泪如雨下。 她软坐在地,像只受伤的小兽般抽搐着,哭声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成了嘶喊,令人不忍卒闻。 那样的哭声太折磨人了,彷佛声声都泣血,带着无尽的苍凉与无尽的寂寞。 邢晖强烈震撼着,隐身于石榴树后,怔怔望着那哭得趴倒在地的女子,她总是笑着的,就算被人欺凌羞辱了,就算她那些无情无义的亲人找上门来,她总能开朗地笑着,用乐观向上的态度面对一切,那傻乐的模样总令他又是气结又难免心疼。 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哭泣,眼皮都哭得红肿了,像两枚核桃似的,声音都哭得沙哑了,抽抽噎噎地彷佛连气都喘不过来。 原来她并不总是那么坚强傻气的,她不是不会哭,只是未到最伤心的时候。她这样的哭声,终于引来了其他人,赵灵钧与可儿都来到他身边,就连温霖也眼神复杂地盯着这一幕。 “义父是坏人!” 可儿最先受不住,忿忿地推了他小腿一把,如小兔般地奔向她最温柔的干娘。 “干娘莫哭,可儿在这里,干娘不要哭了……”可儿惊惧又难过,投入汤圆怀里后,也呜呜地哭起来。 汤圆扬起朦胧泪眼,抱着怀中温软的小身子,仍犹如梦中,不敢置信。“可儿,是你吗?你还在?” “可儿在,哥哥也在,大家都在。”可儿抽泣着。“都是义父,是他说要骗干娘的……” 所以他们没走,只是躲起来故意逗她的? 汤圆茫然抬起头来,透过氤氤的泪雾,她看见了她以为已经离开的人,尤其是最令她心痛也心伤的那一位。 邢晖大踏步地走向她,一把将她拉起来,揽入自己怀里紧紧抱着。“你这傻瓜!怎么就这么傻?” “你……”她震颤地问道,仍是不敢相信。“没走?” “你真的觉得我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吗?你是真心将我当成夫君了吗?夫妻之间难道不是应该同甘共苦、携手同行?”他懊恼地问着,句句沉痛。 她怔怔地仰起头,含泪睇他,许久,终于能确定他还在自己身边,大哭地搂住他颈脖。 “你没走,你真的没走……你没丢下我……” “傻娘子。”简直傻透了,傻得教他怎么也放不下。 邢晖心酸难抑,更加拥紧汤圆,恨不得将她嵌入自己骨肉里似的,下颔抵在她头顶,静静地落下男儿泪。 第十三章 惊险回京路(1) 痛快地哭过一场后,汤圆激荡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来,邢晖带她回到两人房里,让她梳洗过后,搂着她坐上榻边。 汤圆眼睛哭得红肿,愣愣地瞧着他,他又好气又好笑,伸手点了点她眼皮。 “这下可真成了两颗红汤圆了。” 她听出他在打趣自己,亦是颇觉羞惭,腼腆地扯了扯唇角。 “还笑!” 他用手指弹她一个栗爆,她微微吃痛,却不敢躲,只是略显委屈地看着他,好片刻,才喃喃地开口,“为什么要这样骗我?我还以为你真的走了……” “你说呢?”他没好气。 她眨了眨眼。“你是想……试探我吗?”他给了她一个“你才知道”的白眼。 “为什么?”她傻乎乎地问。 居然还有脸问?他更恼了。“因为我生气!” “啊?” 他瞪她,双手掌住她软女敕的脸蛋用力揉着。“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我气你即便受了嘉鱼的蛊惑,非得劝着我回京城,为何不与我一同回去?” 她愣住。 他更用力地揉她的脸。“为何要说自己一个人留下来也可以?你不需要我了吗?就这么想甩开我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她好好的脸蛋被他搓圆弄扁,却是连抗议也不敢,由着他肆意拿捏。“我是担心自己配不上,我是怕连累了你。” “你我是夫妻,谈何连累!”他气恼地又弹她一个栗爆,总算饶过她的脸。 她轻轻抚着被他掐痛之处,垂敛着羽睫,黯然低语,“你留在这里,我还能骗自己你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少爷,虽说与我门第不匹配,睁只眼闭只眼也勉强过得去,但你回了京城,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她深吸口气,扬起水润的双眸,那么哀伤又那么凄楚地瞧着他。“你是邢九思,是名门邢氏的嫡子,就我这样出身的,怎么当得起做邢氏的宗妇?我只会让你变成所有人的笑柄。” 他讨厌看她如此自怜,语气不觉严厉起来。“你是我邢九思明媒正娶的娘子,谁敢笑你!” “我们连婚书都没有……” “那就去弄一份!嘉鱼不是将那云县县令给治住了吗?让他去弄来一份官府盖印的婚书又有何难!” 见他面色铁青,语带愤慨,她不免有些慌张。 “你这不仅仅是看轻你自己,也是看轻我这个夫婿,明白吗?”他对她厉声吼着。 她能感觉到他其实并非生气,而是受伤了,被她刺痛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对不起。”她呐呐地道歉。 她越是手足无措,他神情越冷。“你无须道歉,圆圆,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三个字。” 她一愣,茫然地扬眸看他,他见她这宛如跌进陷阱里的小兔子模样,胸口顿时更疼了。 “我是你的夫君,我要什么,难道你还想不出来吗?” 她惘然,怔忡地望着他,蓦地想起那日在葡萄藤架下,温霖曾对她说过的话—— “九思需要的绝不是一个端茶送水的丫鬟,你若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不如放手吧!京城里多的是爱慕九思的名门贵女,她们的父兄官场得力,绝对比你更能有办法提携九思,助他建功立业,成就一代名臣。” 所以他要的是…… 你真的觉得我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吗?你是真心将我当成夫君了吗?夫妻之间难道不是应该同甘共苦,携手同行? 痛心的质问彷佛在耳畔回响,汤圆悚然回神,震颤地望向眼前正深深凝视自己的男人,他墨眸如海,荡漾着温柔的波浪。 “是我错了……”她忽然悲痛地领悟,忽然觉得心口紧紧揪着,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又哭了。 邢晖无奈地叹息,将面前这哭得梨花带雨的傻娘子拥入怀里,怜惜地抚模着她如云的秀发。 “你现在懂了吗?”他缠绵地在她耳畔低语。“我最需要的,是一个能与我风雨同行的伴侣,是在我软弱退却的时候,能让我变得坚强的力量。” 她心怦怦地跳,双手抓紧他衣襟。“可我……能做到吗?” “你若不能做到,我今日也许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她一凛,惶然抬头看他,他涩涩一笑。“傻瓜,你以为我在码头遇到你的时候,不吃不喝,是为了什么?我就是不想活了啊!是你,让我重新对人间有了盼望,有了留恋。” 他低下唇,珍重地亲了亲她额头。 她心悸不已。 原来自己在他心目中不是可有可无的,原来她也可以是这个男人的依归,是帮助他重新站起来的支柱。 汤圆激动难抑,想哭,又想笑,满满的情绪在胸膛撞击着,教她不由得紧握男人的手,冲口而出。 “你带我一起走吧!无论去哪里,我都与你同行。” 他将她的手贴上自己心口,让她感受到那急遽跃动的心律,眼眸闪烁星芒,似笑非笑。 “即使我是要去造反的?” 她点点头,也跟着含泪而笑。“如果成了,我就跟着你快快乐乐地过好日子,不成,那我们就同生共死,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好,就这么说定了,你可不能反悔。” 她轻轻印上他的唇,以一个最热情也最深情的吻,为永恒的誓言封缄。 “她说要与你同行?” 月华如水,晚风吹来有些清凉,邢晖关了书房的窗,回过身来,望向那坐在桌边,端着一盏酒正怔愣瞧着自己的好友。 他俊唇一扯,似笑非笑。“很讶异吗?” 温霖一凛,看出邢晖眼里淡淡的不满与嘲讽意味,顿时有几分尴尬。“我只是想不到她那般温软柔弱的女子,竟有这样的勇气。” “圆圆并不柔弱,她很坚强。”见好友眼中透出疑问,邢晖摇头,自嘲地笑笑。“反倒是我的心性,还不如她。” 温霖震住,不以为然地放下酒杯。“邢九思,你可莫因为她是你的娘子,就如此自卖自夸。”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她。” 邢晖倚在墙边,从多宝桶上取下一个银嵌八宝的摆件,这是一只披着百宝彩衣的大象,背上驮着一个白玉瓶,正是俗称的『太平有象』,寓意着四海昇平。 他搁在手上,若有所思地把玩着,俊眸微敛。“你若知晓圆圆从小是如何一路走到如今的,就会明白她那样清澈纯善的笑容有多么可贵,她看这世间万物,总是能见到最光明、最美好的一面……” 温霖蹙了蹙眉,认真地问。“你不觉得她傻吗?” 邢晖蓦地笑了,将摆件放回架上,笑意明朗,又蕴着些许难以言喻的温柔。“是有点傻,但她的傻,给了我力量。” 温霖愣愣地看着邢晖,他何曾看过知交好友向来冷淡从容的眉宇如许深情款款,笑意宛如春泉一般从眼里荡漾开来,这就是夫妻之间相濡以沫的情感吗?他自诩见惯了风月,却从没这般去念想过一个女人,在这一刻,他竟然感到莫名的羡慕。 如果有那么一个女人,明知他要造反也义无反顾地跟着他,那他或许也会爱上她的,或许这辈子就能尝到了心动的滋味…… 温霖正怅惘着,一幅卷轴蓦地被邢晖搁到桌上,他一愣。 “这是什么?” “你打开来瞧瞧。” 温霖打开卷轴,是一幅手绘图,看清是什么后,他刹时惊骇,霍然起身。“这是火枪图?” 相对于他的震惊,邢晖显得冷静。 “是。” “你从哪儿弄来的?”温霖简直难以置信。 数年前,曾有个从西洋那边过来的传教士被发现持有火枪,先皇有感于此种兵器强大的威力,当即宣布成立火器营,由时任工部左侍郎的邢晖负责掌管。 岂料火药的研制才刚有了进展,邢晖便由于与太子过于亲近,遭到先皇猜忌,火器营也就逐渐成了朝廷的冷衙门。 “这是那年我还在工部的时候,一个西域的行商秘密呈献上来的,只是当时先皇对太子已生疑忌……” “所以你就先自己把这幅图暗藏起来了?” “什么暗藏?”邢晖白了温霖一眼,嫌他说得难听。“我这是为了观察情势。” 观察也好,暗藏也罢,总之有了这火枪图,若是能顺利制出火枪,他们想造反,也多了几分胜算的把握。 温霖笑咪咪地寻思,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叹气。“只可惜大齐唯有西北边境才产铁矿,要制出这火枪来,恐怕还得先跟西北那几位大将军拉上关系。” 又一幅图送到温霖面前,他愣了愣,连忙也打开看,却是一幅山区地形图。 “这又是什么?” “桃花村后山,一座杳无人烟的深山。” “什么意思?” 邢晖指着地图上几个标注的点。“子勤他们在这几处地方,发现了铁矿。” “你说什么?”温霖整个傻了。这个鸟不生蛋的乡下地方,深山里竟然蕴藏了铁矿?他不可置信地瞪着邢晖。“你唬我吧?” 邢晖又翻白眼,直接从怀里揣出了之前子勤交给他的东西,温霖迫不及待地接过,反覆观看着这颗夹杂着铁灰色与棕色的原石。 邢晖解释。“子勤送去让专门的师傅分析过了,里头的含铁量起码十有七成。” “这么多?”温霖更惊讶了。如此富矿,还怕炼不出铁来打造火枪与其他兵器吗? 邢晖颔首,又自嘲地勾了勾唇。“其实我曾吩咐子勤等人于民间探访值得信任的民夫与工匠,如今也该是这些人派上用场的时候了,子勤会安排他们秘密进行开采。” 温霖闻言,神情振奋,墨眸熠熠生辉。“我就知道你定然早有筹谋,你可总算想通了,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他最是清楚这家伙有大能耐的,除非他不肯动,一旦动起来,那绝对是风起云涌,谁还能挡得住! 温霖乐得合不拢嘴,握拳用力往邢晖肩头捶了一记,邢晖没好气,也不客气地踢他一脚,两个男人反正都动了手脚,索性就来回过招起来。 “令尊当了十几年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又曾任九门提督,执掌京城内城锐健营,如今交出了兵符,里头的人马还能掌握几成?”邢晖边打边问,气息丝毫不见急促紊乱。 温霖可就没他功夫厉害了,勉强招架着,气喘吁吁地回应,“我爹半生戎马倭偲,手下自是养出了不少亲信,即便退下了,我瞧锐健营里头将近半数人马怕还是能听我爹几句话的,便是城外的卫武营也有我爹的追随者。” “若是再抬出二皇孙呢?” “有太子血脉出面,约莫能动摇七、八成的军心吧。” “那也够了。” “你的意思是……” “有兵器、有人马、有正统的号召,此战,我们不会输。” “不会输,那也不见得就能赢啊!” “所以,还得再拴一层保险。” “什么保险?”温霖停手,好奇地望着邢晖。 邢晖淡淡一笑。“你想想看,灵钧当时是如何逃出来的?”温霖闻言,心念一动,蓦地恍然大悟。 怎么出来,自然就能怎么进去…… 时光匆匆,转眼来到数个月后。 炎炎盛夏,京城的皇宫内苑,日正当中,晒得人头脑晕晕,宫人们走在毫无遮蔽的宫道,一个个汗流浃背,却不得不振作起精神,毕竟他们服侍的是这大齐最尊贵的皇帝及皇室亲眷,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只是屋外虽是艳阳高照,皇帝专用的御书房内却是一派清凉,墙边一个阔达三尺的海水龙纹青花瓷缸里,立着一座硕大的冰块,雕着仙女向王母娘娘献寿桃的花样,既可以送来阵阵凉意,又兼赏玩之用。 菱格窗扇边,倚着一张铺着明黄色垫褥的罗汉榻,床尾的炕桌上头摆着一盏青白玉团花纹薰炉,正幽幽地吐着龙涎香,一只翡翠荷叶盘上,几串红艳艳的荔枝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子,再有几个宫女在一旁翩翩摇着芭蕉扇,送来清风徐徐,皇帝慵懒地躺在榻上,一边吃着美人纤纤素手亲喂的荔枝,一边将那娇柔胴体搂在怀里亲香,好不快活! 怀里这小美人虽只有十七、八岁,倒是十分豪放,当着一干宫女太监的面就和已年逾知天命的皇帝亲昵笑闹,罗衫半解,一对浑圆椒乳呼之欲出,晃得老皇帝月复间越发欲火难耐,龙爪邪佞地抓上那两团,正欲与小美人来一场激烈的酣斗时,蓦地传来一句不识时务的通报。 “皇上,右相大人求见!” 皇帝顿时蹙眉,有心拒绝这位朝中第一重臣的求见,但他了解王玉端的秉性,这厮向来最知趣的,若不是有极重要的事情,绝不会在自己享受欢乐的时刻前来打扰。 “宣!” 皇帝一声令下,不过须臾,右相王玉端便进了殿内,对眼前这幅活色生香的景象,他似 是早有心理准备,眼不抬、眉不挑,不动声色地行礼拜见,请皇帝屏退其他人后,便低声道出了一个令皇帝震惊不已的消息。 “……你说什么!灵钧那小子还活着?”皇帝猛然直起腰杆,一脸不可置信。 “臣接获密报,江南几处县城动乱,虽已压制住,却有先帝的二皇孙仍在世的流言传出,据说就连那邢晖也尚且苟活。” “你的意思是,邢晖与我那皇侄孙搭上了?”皇帝脸色铁青。 “臣早就怀疑邢晖之死有蹊跷,只是一直寻不着他的下落,如今看来,怕是他早有筹谋,借着金蝉月兑壳之计逃遁,藏身于江南——” 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打断了王玉端,原来是皇帝气不过,当场砸了那只翡翠荷叶盘。 “欺君之罪,理当满门抄斩,且瞧朕如何治他!” 皇帝恨得咬牙切齿,其实王玉端也恨,若论这朝中谁最厌恶邢晖,他肯定排在首位,自从皇上登基,邢晖由于从龙有功,一直以左相之尊压他这个右相一头,好不容易等到邢晖惹得圣心不悦,遭到贬官败退,让他得以正式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却不料那该死的家伙竟有卷土重来之势。 “皇上,臣以为江南民间会传出此等流言,必是那邢晖趁此局势动荡之际,欲动摇民心,也是借着前太子遗留的血脉,拉拢江南官场与其结盟。” 皇帝一凛,骇然变色。“你是说,他想叛变,将灵钧那小子推上皇位?” “皇上不可不防。” “朕可是手握二十万大军,光这京城内外所驻紮的兵马就不下两万,他邢晖就是想造反,也得有兵力与粮草,区区一介乱臣贼子,朕何尝需要惧怕!”皇帝不屑地冷哼,越想越是火大,虽然他自恃兵强马壮,但邢晖向来足智多谋,若他手上还有前太子血脉做筹码,再加上南方有流民作乱,万一真让他拉起一队人马,倒也不能小觑。 王玉端见皇帝脸上略有迟疑之色,想了想,提醒道:“皇上,不如先处置邢晖的族人。” 邢晖因治水遇难,皇帝不仅将其遗体迎回,风光下葬,对他的族人亦相当礼遇,他的一位族叔在翰林院担任侍讲学士,还有两个仍在读书的庶弟,也特别获准进入国子监。 王玉端的意思是必须立即监禁邢氏族人,以便随时有风吹草动,拿来要胁邢晖就范。 “不可!”皇帝不同意。“如此不仅打草惊蛇,也等于坐实了邢晖与前太子血脉仍存活在世的流言,反而更会引起朝中百官不安。” 能够谋朝窜位成功,皇帝自不是个胆小鼠辈,他深知这些年来自己能坐稳龙椅,除了雷厉风行地血洗了朝廷上下一番,也是因为有邢晖写了那份传位诏书,用这块遮羞布辅佐自己稳住了江山,所以无论私底下他对邢晖如何权衡猜忌,明面上总是得做出君臣相得的假象。 要是他如今对邢晖的族人发难,不就意味着自己当初能够坐上皇位确实是用屠戮血亲换来的?这时若再让天下百姓知晓前太子尚有血脉遗留,那岂不是更让民心动荡,也给了邢晖起兵叛变的借口! “先让人暗中监视着,若有谁与邢晖联系,或有什么异样的,再行处置。” 皇帝深思熟虑过后,做出决断,喊来自己最信任的龙禁卫首领,吩咐他召集数十位最优秀的人手前往江南搜索邢晖与赵灵钧,必要时可用御赐的令牌调派当地兵马,一旦发现两人的行踪,格杀勿论。 “陛下英明!”王玉端很上道地拍着马屁。 皇帝冷笑,鬓边已是垂暮的苍白,脸色也因这几年纵情酒色,显得有些气血不足,只是他雄心未灭,眸中仍有锐利的光芒闪烁。 第十三章 惊险回京路(2) 正当皇帝派出龙禁卫密探南下搜寻时,邢晖早已带着汤圆一行人坐上一艘进京的货船,沿着河道一路北上,再过两日就将在京城邻近城镇的码头靠岸,接着转陆路,若是快马加鞭,一日之内便可抵达京城。 靠近船舷的舱房,支摘窗半敞着,邢晖与温霖坐在窗边对弈,两人为了掩饰真实身分,各自都易了容,扮成两个商家的副管事。 这艘船隶属于百味斋周成的东家名下,原本邢晖只是为了偷渡上京,找上周成商议,欲趁其东家送货北上时搭个顺风船,而周成这人果然聪颖,察觉邢晖与阳城知府暗中有往来,看出了些许眉目,认定邢晖绝非池中之物,竟主动表示要投靠。 双方一拍即合,邢晖与温霖便带了一群心月复护卫伪装成船工上船,由周成这个大管事出面,两人扮成他的属下。 至于汤圆,在与村民道别后,将自家宅院交给丁大娘看顾,村里的作坊也全权托付给丁大叔管理,便带着赵灵钧与可儿两个孩子也换了个身分,扮作邢晖这个副管事的家眷,因有个亲厚的表姊远嫁京城,此次陪同丈夫上京做生意,也顺道去探望亲戚。 表面上这艘船装了满满的绸缎及做糕点的食材等货物,其实船舱底部还暗藏着一小批火枪,因掩藏得宜,再加上周成善于周旋打点,一路上经过重重关卡,倒也未曾引起注目。 不只这艘货船夹带了私货,这段时日,邢晖利用桃花村后山铁矿所打造出来的火枪,已陆陆续续经由隐密的陆路与水路潜运至位于京城近郊威武侯的别苑山庄,如今万事具备,就等着赵灵钧这道东风能顺利吹到京城了。 这日傍晚,货船来到一座小镇的码头暂停靠岸,温霖就收到飞鸽传书,将系在鸽子脚爪的信卷打开,看似是一封寻常的道平安家书,解码过后却是要紧的密讯。 看完这封“家书”,温霖就用烛火烧了,对邢晖说道:“皇上果然派人南下了。” 邢晖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只是在棋盘上落下一枚白子,顺便俐落地提起数枚黑子。 温霖苦心经营的盘面刹时就被破了一半,不由懊恼。“你趁人之危!” “我哪里趁人之危了?” “还说没有!”不就是趁着他专心解码、无暇分神的时候,想出这步精妙的棋路吗? “你当我是现下才想到的?”邢晖看出温霖的思绪,眉峰淡淡一挑。“早在一刻钟前,我就已经布好局了,如今不过是验收成果而已。” 温霖一窒,顿时无话可说。 也是,邢晖这厮善于谋略,下一步棋,之后的十数步变化怕都早就在心里过一遍了,也就是他傻,明知自己会输,还老是陪着他这般消磨时间。 “呿,不玩了!”温霖索性推倒棋盘,他别的长处没有,耍赖这点可绝对发挥得淋漓尽致。 “你又来了。”邢晖拿他没辙,明明是下棋下不过人,偏偏温霖每一回都赖得理直气壮。 温霖没好气地白好友一眼。“你啊,也莫太过得意,我棋艺不及你,输棋不意外,但京城那位可不是省油的灯,未必会入你的棋局。” 邢晖淡定一笑。“他派龙禁卫南下,就已经是应了我第一步棋了。” 说实在,温霖很看不惯这厮总是一派从容的神态,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刻意在江南放出寻得前太子血脉的风声,确实达到了声东击西的效果,也促使因天灾人祸有所埋怨的民心越发思变,期盼着能有一位仁心圣主来救世。 赵灵钧,正是那救世的象征,他不仅是正统的皇脉,更是先皇所立的太子后嗣,比此时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更有上位的资格。 借此风声造势,在京城那些将士及世家贵胄心中紮下怀疑的根,待赵灵钧正式现身于他们面前,就是令他们心生动摇的时候了。 “不过,还是不能大意。”邢晖缓缓将棋子收拢于棋盅里,语重心长。 再如何布局绩密的棋局,也不能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上天总是爱开玩笑的,凡夫俗子能做的,也只是步步为营。 温霖见邢晖眉目凛然,正欲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足音,接着一张可爱的小脸蛋笑盈盈地探进窗内。 “义父、叔叔,你们两个饿不饿啊?” 两个大男人一见到这甜美的小姑娘,顿时都笑了,邢晖伸手揉揉可儿的小头颅。 “是不是你干娘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周叔叔跟岸边的渔民买了好几窭鱼虾,还活跳跳的喔!”可儿走进舱房内,兴奋地比划着。“干娘说晚上我们在甲板烧烤来吃,要我来问问义父和叔叔可不可以呀?” 温霖出手捏了捏可儿的小鼻子。“可儿这几日不是吃不下饭吗?这就好了?” 夏日炎热,又一路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两个孩子都有些晕船,整日病恹恹的,脾胃不和,这也是为何邢晖会决定今夜让船暂且靠岸,好让孩子们稍做休整,能恢复元气。 如今见可儿重新恢复了精神,看来他是做对了。 “干娘说,就是因为我和哥哥这几日都没吃好,趁今天船靠岸,好好地打打牙祭。”可儿一手拉住一个大男人,撒娇地摇着。“我们晚上吃烧烤鱼虾,好不好嘛?” 在汤圆温柔的照护之下,再加上邢晖与温霖都对她极为宠溺,可儿小姑娘不再羞怯,性子变得越来越活泼,撒娇的功力也越发精进,她软呼呼地说几句,两个男人便只能宣告投降。 于是在金乌西坠,满天彩霞绚烂的时候,货船后方的甲板上点起了一盏盏灯笼,几个大人与孩子坐在矮凳上,围着炭炉烧烤起来,不过片刻便香气四溢。 温霖等不及了,第一个就抢着剥烤虾吃,其他人也不落后,纷纷大啖起炭烤鱼虾,或洒上椒盐,或挤几滴柠檬汁,美味得教人恨不得连手指都吞下去。 因船上都是自己人,邢晖也就不避忌,坐在汤圆身边,亲手烤了鱼虾给她,两人你喂我、我喂你,浓情蜜意的模样令温霖看了眼皮直跳,心中大大不爽。 这对夫妻分明是有意当着他这个孤家寡人面前秀恩爱的,可恶啊! 因某人吃味,说话的腔调就怪声怪气起来,“我说嫂子,你可知道九思在京城可是桃花朵朵开,不知有多少名门贵女私下偷偷爱慕着他呢!” 汤圆闻言一愣,邢晖则是瞪了好友一眼,不悦地皱眉,“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这可是好心啊,就想提醒嫂子一声,这男人表面上对你百般体贴,伏低做小,实际上还不晓得心里想什么呢,不可不防。” 汤圆傻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邢晖冷笑。“我瞧你是嫉妒了吧?” “我嫉妒什么?” “嫉妒我有娘子,有人真心相待,而你号称风流倜傥,偏偏得到的都是些虚情假意,到如今都还娶不上老婆,委实可怜又可悲!” “谁可怜了?”温霖蓦地跳脚。“你才可悲!” “哼。” 邢晖不哼则已,这一哼可让温霖一张清俊的脸皮更加拉不下来,嚷嚷着要与邢晖决斗,邢晖懒得理他,示意周成陪这孤单没人爱的家伙喝几杯酒,自己拉着娘子来到船尾。 明月如霜,映在水面上,荡漾出波光激滥,夫妻俩并肩坐着赏月,享受这片刻宁馨,岁月静好。 江风徐徐吹过,调皮地撩起汤圆鬓边一缙发丝,邢晖转头看见了,替她收拢在莹白的耳朵后。 汤圆下意识地侧头躲开,耳尖有些发热。“你莫这样,甲板上还有别人呢。” 邢晖转头一看,只见温霖与周成正对坐喝酒,赵灵钧则带着可儿正努力剥着一只螃蟹,其他扮成船工的护卫吃过饭后,也回到岗位上,各自尽忠职守。 “没人在看。”邢晖贴在汤圆耳畔低语,温热的气息撩拨得她耳窝发痒。 汤圆微微一震,眸光低回,娇嗔地睨他一眼,倒把他看得心头火热起来,索性由她身后环住,将软玉温香整个圈拢在自己怀里。 汤圆明眸氤氤一转,见果真没人注意这边,也放松了身子,往后软软地偎着男人坚实的。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你莫听嘉鱼胡说八道,他就是想离间我们的感情。” “可他说的应该不是假话吧?”她扳着他的手指头玩。“你在京城,一定有很多姑娘家仰慕。” 想起来她就有点小吃醋,其实不必温霖提醒她,从前在邢府当丫鬟的时候,她就听过很多姊妹们的窃窃私语,说大少爷可是那些千金贵女们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个个都想嫁进来当邢氏的媳妇儿。 “若果真有姑娘家仰慕我,我的娘子当如何?”邢晖彷佛看出汤圆的醋意,故意逗问着她。 汤圆嘟起嘴,手指往邢晖掌心上戳着。“别人怎么样我管不着,可我的夫君要是三心二意的,我不会轻饶。” 邢晖捉住她藕白的手指,扳住她软软的脸蛋转过来,凝视她的星眸熠熠生辉。“那你意欲如何?” 汤圆一愣。是啊,她该如何做,该怎么才能不饶过他?这个世道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态,更别说她的夫君还是个出类拔萃的。 一念及此,汤圆顿时有些失落了,眸光黯淡下来,邢晖见她这副模样,猜到她的思绪,皱了皱眉,正欲开口,码头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邢晖一凛,起身察看,只见岸边火光幢幢,似乎来了不少兵丁,不一会儿,装扮成普通船工的子勤匆匆来报。 “爷,是津城府衙的人马在追捕杀人嫌犯,听说逃到这码头附近,官兵准备一艘艘搜船!” “怎么会遇上这种事!”温霖也凑过来听子勤禀报,顿时变了脸。 果然,任何棋局都会有变数,谁知道他们就这么刚巧在靠岸时碰上官府追捕杀人犯? 邢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定下心神,见汤圆正惶惑地看着自己,淡然一笑。“莫怕,你先带着灵钧与可儿到船舱后头的厢房躲好,我和嘉鱼自会想办法应付。” 汤圆抓住邢晖的手。“你千万要小心。” “嗯,我会的。”邢晖捏了捏汤圆的手。 一股暖流透过手心沁入汤圆的心扉,她能感觉到这是自家夫君对自己的安慰,胸臆暖融融的,只觉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勇气,抬眸对男人坚毅地笑笑,便转身向赵灵钧与可儿招手,带着两个孩子躲入后船舱。 邢晖目送她身影淡去,这才转身望向温霖与子勤,以及神情略显慌张的周成,周成见邢晖朝自己看过来,急急上前一步。 “邢爷,万一官兵真的上船来搜索,那我们藏在船舱底部的那些东西……” 邢晖远远眺望着岸边摇曳的灯火,沉吟不语,其他人见他神情凝肃,不免也跟着心一沉,一时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十四章 可期待的好未来(1) 汤圆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后船舱的厢房。 这间厢房是整艘船最宽敞的,除了起居的所在,左右各用四扇屏风隔出两个里间,汤圆与可儿睡右侧这间,邢晖与赵灵钧则睡左侧那间。 表面看来这间厢房格局是宽敞了点,里头的装潢与布置也稍微富丽堂皇些,但并无出格之处,也就是寻常富裕商家的水平,但其实左侧里间的地板是特别设计过的,有个暗板可掀开,直通船舱最底层。 这也是邢晖为赵灵钧布置的一道安全闸,毕竟他身分贵重,万一发生什么事,总是得保住这位皇室血脉的性命。 汤圆一带上门扉,就回头低声嘱咐两个孩子。“钧儿,可儿,你们两个听着,无论外头出了什么事,绝对不能出去,明白吗?” 赵灵钧与可儿互看一眼,赵灵钧神情尚称平静,可儿年幼又单纯,不免有些慌,上前拉住汤圆的手。 “干娘。” 小姑娘软软地喊了一声,没说什么,汤圆却明白她这是害怕了,安抚地回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 “可儿莫怕,有你义父和温叔叔在外头,他们会保护我们的。” “嗯。”可儿柔顺地点头。 汤圆微微一笑,拉着两个孩子在桌边坐下,桌上一个小小的炭炉温着茶壶,她倒了三杯茶。 “来,我们方才都吃了海鲜,嘴里还有味,喝点茶去去腥。” 三人坐着喝茶,赵灵钧捧着茶盏,终究不能完全放下忧虑,看着汤圆问道。 “干娘,怎么偏偏这么巧,我们今夜将船靠岸,津城官府就过来码头追捕杀人嫌犯?会不会是……” 汤圆明白他的意思,这孩子是怕自己的行踪走漏了风声。 “你莫多想,你义父和温世子一直注意着京城那边的动静,如果有任何异样,不会没有任何迹象的。” “真的只是巧合吗?” “无论是不是,如今最要紧的是我们绝不能自乱阵脚,反而露出了形迹。”汤圆语气和婉坚定。 赵灵钧听着,紧绷的心弦却仍没有放松,其实他最怕的是为了替自己争回皇位,去连累了其他无辜的人,尤其是干娘与可儿,她们本可过着平静淡泊的生活,却为了他,必须涉足危险,陷身于京城那风云诡谲之地。 有时候他真的很害怕,万一事败了,他自己是不打紧,大不了赔了一条命去九泉之下与死去的亲人团聚,但干娘与义父怎么办?他们是那样一双相知相惜的神仙眷侣,还有可儿,她自小备受折磨,才刚刚尝到一点受人疼爱娇宠的滋味,难道就为了他想为父亲复仇夺回皇位,想替他赵氏这一脉的清誉正名,就必须跟着牺牲吗? 他是不是太自私了? 一念及此,赵灵钧的心绪越发凌乱,握着茶盏的手隐隐颤抖起来,汤圆察觉了,轻轻拿下他手中的茶盏,顺势握住他的手。 “干娘?”赵灵钧转头望向她,眼神蕴着些许迷惘。 汤圆静静睇着他,约莫猜得出这孩子想些什么,柔声问道:“钧儿,你信你义父吗?” 赵灵钧一凛。 “你若是信他,就该知道他心怀黎民百姓,他今日会这样做,不只是为了你父亲,也不只是为了你,而是因为如今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不是个善待百姓的,他是为了想替这个国家争取一个更好的未来。”汤圆语重心长,一字一句悠悠缓缓的,如春风和煦,却也犹如霜雪坚毅。 “所以你与其怕自己连累大家而感到愧疚,不如想想,如果是你今天坐在那个位子,你能不能做得更好,能不能更体恤百姓的艰辛?比如说,我们在路上看到的那些饿得瘦骨如柴的流民,你想不想有一天让他们都能够吃饱穿暖?” “我想的!我当然想!”赵灵钧激动地喊,这一刻有热血在他体内沸腾着,他急切地、彷佛向汤圆保证似地呐喊着。“干娘,我想的!” “你义父也想,所以他今天才选择这么做。”汤圆恬淡地微笑。“我也是因为他有这样的意志,才选择追随他到天涯海角。” 赵灵钧心情激荡,他望着笑意温柔的干娘,望着纯稚无辜的可儿,忽然觉得自己任重道远,正欲开口说话,厢房门外蓦地传来一阵砰然声响,跟着,一个全身湿透的黑衣壮汉踉跄地撞了进来。 房内三人一凛,赵灵钧立即起身上前,将汤圆与可儿护在自己身后。 “你是谁!”赵灵钧厉声质问。 黑衣壮汉是方才从船尾爬上来的,他腰月复处被砍了一刀,受了重伤,原想借着水遁逃逸,却实在撑不住,担心自己失血太多晕去,只好先随便找一艘船暂时栖身,哪知才刚模上来,便被船上一个巡逻的船工发现了,追着他要抓人,他慌不择路,只得随便撞进一间舱房,想说若真是不走运,索性再从舱房窗户跳水一次罢了。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竟让他在这舱房里碰到妇孺,瞧一大两小身上的衣裳打扮,应当不是普通的仆妇,许是船主的家眷。 他也顾不得再琢磨了,直接上前,一把就抓住那个半大少年的衣领。 “你做什么?不许伤害钧儿!”汤圆惊呼,眼看赵灵钧即将落入贼人手里,一时心急,抬手摘下自己头上一根发簪,不管不顾地就往那贼人肩头猛刺。 那壮汉吃痛,下意识地松了手,这时装扮成船工的子勤也追进来了,立刻就一手一个,将赵灵钧与汤圆都抓到自己身后。 “夫人,您没事吧?” 汤圆摇头,抱着可儿与赵灵钧一同退到子勤身后,借由屏风掩护着。 子勤怒视黑衣壮汉。“你就是那个官府要捉拿的杀人犯?” “少废话!”黑衣壮汉厉喝一声,暗器连发招呼子勤,子勤一一灵巧地闪过,黑衣壮汉先声夺人不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的药粉,匆匆打开,就往汤圆几个妇孺洒去。 “小心!”子勤大惊,猜出这药粉必然有毒,一个鹤子翻身,使劲踢了黑衣壮汉一脚,顺势也转了个方向,用自己的身躯去挡,却也因此让那药粉洒上自己的脸,眼睛一阵尖锐的刺痛。 子勤一时迷了眼,眼睛红肿,视线迷蒙,而那黑衣壮汉被子勤踢倒在地,同样剧痛难抑,正抓着地板欲撑着起身时,忽地察觉到异样。 他敲了敲手下那处的地板,很明显发出的声音与寻常不同,顿时大喜,这地板下有机关! 黑衣壮汉也是个练家子,以前是走镖出身的,功夫不错,此时命在旦夕,更是爆发了无限潜力,咬牙拼尽全身的力气站起身,嗜血的目光往房内几人扫去,立刻就选定了人质的目标。 他狠狠碎了口血,眼红如猛兽,手爪锐利地往那人抓去—— 与此同时,周成这个大管事正以主事者的身分,看似殷勤地在应付着上船来搜检的官差,而他身后跟着的两名副管事自然是易容的邢晖与温霖。 周成与那带队的官差说着话,邢晖与温霖暗暗交换眼神,表面不动声色,只是心下不免都起了波澜。 原本想着这些官差从码头那头一艘船一艘船地进行搜查,等查到他们这艘,也得过一段时间,正好让他们有些从容应对的余裕,若是在别艘船搜到了嫌犯最好,若是非得搜他们这艘船,为了藏住船舱底部的秘密,就让子勤扮做是那杀人嫌犯,在别处引起骚动,声东击西,引开这些官差的注意。 哪知他们才刚商议好初步计划,还未来得及想其他备案,便有个官差带着几个属下上船来,据说是那个杀人嫌犯投了水,往这个方向游过来。 因那凶嫌受了重伤,官差认为他应该也游不远,极有可能会往船上躲。周成听了那带头官差的解释,更宛如弥勒佛似地脸上堆满笑,拖延着时间。 “官家要办事,草民只有全力配合的,只是我们这船上有女眷和孩子,要不先让我让底下人去通知一声,让他们先回避,以免冲撞了,官爷您看……” 周成正与官差交涉着,一个扮成船工模样,其实是邢晖另一个心月复护卫无声无息地潜行过来,附在邢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邢晖顿时脸色大变。 黑衣壮汉全力一搏,原本是看准了赵灵钧作为绑架的目标,但在千钧一发之际,汤圆用力推开两个孩子,不惜自己迎上。 黑衣壮汉见失了先机,索性用一把短刃抵着汤圆的咽喉,胁迫她打开地板的机关。 那一瞬间,汤圆思绪急转,虽然听命打开机关,自己或许能保住一条命,但这地板下的通道连结船舱底部,那里藏着一批火枪的秘密绝对不能让外人发现,尤其在子勤的示意下,她知道已经有官差上来搜船,万一他们为了追捕这逃犯跟去船舱底部呢? 暗道入口是绝对不能开启的,如此一来,剩下的选择只有尽力与这逃犯周旋,等待救兵来援了。 她假装害怕地尖叫起来,“这位壮士,你、你莫这样,我、害怕……” “快说!机关到底在哪里?还不快打开!”黑衣壮汉一边威胁着汤圆,一边紧盯着子勤,他虽然因眼睛刺痛而暂时无法视物,但仍摆出防卫的姿态护着躲在他身后的两个孩子。 黑衣壮汉忍不住焦躁,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子勤,失血过多也令他头脑晕眩,无法再一次跳水逃逸,那地板底下的密道,或许就是自己唯一的生路了。 “你还不说?想死吗!”黑衣壮汉一声凌厉喝斥,短刃往汤圆颈侧一划,带出一道清楚的血痕。 “干娘!放开我干娘!”可儿见状,惊惧地哭喊着,赵灵钧紧紧抱住她,亦是同样愤恨地瞪着黑衣壮汉。 汤圆脖颈被刀划过,尖锐地疼痛着,但奇异的,她除了心跳加速以外,并无太多惧怕,因为她知道,她的男人就在船上,他不会让她有危险。 但她还是装出慌乱不安的模样,颤抖着嗓音。“壮、壮士,我这就去打开机关,你且、先放开我……” “少罗唆!你跟我讲在何处,我带着你去!”黑衣壮汉握着短刃,又在她颈侧划了一道。 可儿哭得都快要抽搐了,汤圆无法,只得装作要带那黑衣壮汉去打开机关,往房里另一侧缓缓前进。 才走没几步,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足音,跟着一个男人踢开房门,飞快地闯进来。匆匆赶来的男人正是邢晖,一眼看清房内情况,刹时心如刀割。 “圆圆!” 他沉痛地喊了一声,与汤圆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跟着立即射出暗器,精准地命中黑衣壮汉持短刃的手腕,黑衣壮汉只觉得手腕一麻,不由自主地松手,短刃铿锵落了地,汤圆也趁机往一旁退开。 不过须臾,邢晖已将她搂在怀里,急切地问:“你还好吧?” “我没事。”汤圆给了他一个镇定的微笑。 邢晖这才松了口气,一转头,身形迅捷如电,往那黑衣壮汉打去。黑衣壮汉早在短刃月兑手的时候,便心知不妙,从怀里再掏出一包药粉。 “爷,小心!他手上有毒药!”子勤听风辨音,连忙提醒。 黑衣壮汉拼劲将药粉一洒,青绿色的药粉弥漫成烟,邢晖一凛,迅速伸手蒙住汤圆的眼眸,将她转了个方向,不让她与药粉有接触。 而黑衣壮汉就抓住这短短的瞬间,捡起掉落在地的短刃,狠狠朝邢晖背部刺过来,于此同时,上船搜捕的官差也察觉动静,吆喝着带着一小队官兵,在房门外形成包围网。 “大胆狂徒!还不放下武器,速速就范!” 这群官差只管抓人,可不管房内还有其他平头百姓,直接就闯进来,刀剑交加,转眼就是一团混乱。 在官差来到房门外时,邢晖就停住了动作,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能让这些官差看出自己会功夫,只是这样就给那黑衣壮汉有了可乘之机,眼见自己逃不过追捕,索性临死之前拉个壁背,陪自己到黄泉路上走一遭。 他将邢晖抓过来挡在自己身前,借此避开刀剑,一面往后退,不顾一切地撞开舱房内的窗户,与邢晖一同落水。 子勤模模糊糊地看见邢晖被黑衣壮汉扯着一起跳窗,听见落水的声音,顿时大惊失色。 “爷!” 他踉跄地奔至窗边,正欲跳水,却被后头一个官差抓住。 “你做什么?” “我们家爷不会水,我得去救他!” 官差闻言,愕然瞪大眼,尚未及反应,只见另一条纤细的人影已如月兑兔一般地跃出窗外,哗地一声入水,激起雪白的水花四溅。 邢晖被黑衣壮汉强拉着破窗,身子在半空中便俐落地转了个方向,用一记凌厉的手刀劈晕了壮汉。 只是壮汉虽然被他劈晕了,他自己也因反作用力,落水的时候入得更深,一时间竟是浮不上来,不停地往下沉。 他确实不会水。 因年幼的时候,他曾淘气独自溜去池畔玩耍,意外溺水,昏迷了两天两夜,差点弄丢一条小命,自那之后,他就有些畏水,即使拜师学武艺的时候,也从没想过自己应该学会游水。 如今后悔,也太晚了。 他涩涩地苦笑,再度陷入被那种漫无边际的黑暗深水包围,不过这一次,他却不像小时候那么害怕与无助,因为他知道,不管是子勤或是温霖,总会有人来得及下来救他。 他只要等着就好。 只是他没想到,即便是如此短暂的等待,在沉重的水压下,他仍觉得胸口疼痛,无法顺畅地呼吸仍是一种令人感到压抑的折磨。 他试着放松身子,努力睁着眼,不愿就此失去意识,终于,他隐隐约约地看见了,有个人影朝他这边游来,优雅地摆动着修长的双腿。 是谁呢? 等到那人游得近一点、再近一点,来到他面前,他才赫然认出竟是他那娇甜傻气的娘子。 她脸蛋雪白,菱唇红润,一双如墨玉的明眸圆睁,带着几许慌乱与担忧,深深地盯着他。 他有些晕,怀疑自己看错人了,他没想到来救自己的会是圆圆,但一切又是如此地理所当然。 她一直在救他啊。 忧郁敏感的少年时期,是她做的点心,让他找回了进食的乐趣,独自流浪的时候,是她的锲而不舍,让他重新对生活有了念想,而这回他意外落水,又是她义无反顾地来与他共患难……邢晖想着,晕乎乎地笑了。 见他似乎要因为透不过气而闭上眼睛,汤圆顿时大急,双手捧住他清俊的脸庞,深深地吻上他的唇。 所有生命的气息,所有对于人间美好的盼望,所有的甜蜜与幸福,都随着这缠绵至极的一吻,度给了他,度给这个她深爱的男人。 然后,在他与她额头相抵,对着她微微一笑后,她牵着他的手,如一尾美人鱼般奋力地踢着水,拉着他一同浮出水面,回到那个月光温柔的世界。 厢房内,烛光摇曳,桌上一个青白玉雕着鱼戏莲叶的薰炉正吐着清雅的百合花香。汤圆沐浴过后,换了套干爽的家常衣裳,乖乖坐在榻边,微微仰起肌肤白腻的颈脖,由着邢晖替自己涂抹药膏。 邢晖也换了衣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竹簪束起,几缙发丝半湿垂在耳际,温润又性感的模样教汤圆瞧着,好想伸手模上一模。 只是男人蹙着眉,神情略显凝重,令她有些心虚。 “你干么一直板着脸呀?生气了吗?” 邢晖一凛,目光往她脸上斜斜地睨去。“你说呢?”他不答反问。 还真的恼了。 汤圆忙正襟危坐起来,眨了眨清亮澄透的双眸,眼巴巴地直瞅着他,他见她这副又讨好又似撒娇的神情,胸口一直横堵着的郁闷也不由得消了,只余满腔无奈。 “我都听灵钧说了,你是为了救他,才让自己成了那逃犯的人质。” “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是想不到其他的办法啊。” “那人都用刀子抵着你脖子了,你还坚持硬扛着不肯打开地板的机关。” “当然不能打开啊!那时候官差都已经上船来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官府的人发现船舱底部的秘密。” 道理都对,她的行动他也都能理解,但怎么他就觉得胸口的闷气又堵起来了? “你不该冒险的。”沾着清凉药膏的拇指轻轻地抚过她颈间的伤口,那样温柔又怜惜。“这种事情不该由你一个女人来担。” “为什么不能?”汤圆嘟着嘴。“难道你宁可我贪生怕死地躲在一旁,让两个孩子还有这整艘船的人都陷入危险吗?” 邢晖一窒,半晌,没好气地放下装着药膏的小圆瓷罐。“那你也不必跳下水来救我!你都受伤了,不晓得伤口遇水会刺痛难受吗?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我担心你嘛,子勤说你不会水。” “那又如何?船上那么多大男人,子勤、嘉鱼,他们哪个人不能下来救我,要你逞强?” 邢晖郁恼地说着,汤圆见他眸光微黯,俊唇竟然还微微嘟着,难得流露几分孩子气,教她忍不住想爱。 她眉眼弯弯,终于屈服了心中的渴望,伸手去勾玩垂落在他耳边那不听话的发丝。 “我明白,夫君是心疼我,可你晓得吗?我对自己今夜所做的,没有任何后悔,而且很是高兴。” “你高兴什么?”他不悦地低哼。“傻不傻,受伤了还高兴。” “我高兴的是,原来自己不是没用的,我留在夫君身边,真的能帮得上你的忙。” 凝睇男人的眼波盈盈,柔情款款,宛如春天的潮水,瞬间在他的心房漫溢出来,他一时怔忡。 “虽然你一直跟我说,我可以成为你的支柱,成为那个与你同行的人,可我心里总是有些慌,有着不安。” “你不相信自己?”他握住她的手。 她浅浅一笑,顺势偎进他的怀里。“我很想相信的,只是心里没有底气,我就只是个寻常的女人,不像京城那些贵女千金,不仅有好的家世,又读过书,琴棋书画样样都行……” “那又如何?”他收拢臂膀,将她紧紧拥住。“在我心里,唯你一人,你就是最好的。” “嗯,我如今相信了,我相信自己可以做你心目中的唯一,可以成为支持你的力量。” 她环抱他的腰,仰头望他,清亮如星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自信。“你能答应我吗?以后你身边,只可以有我一个女人,只有我与你相伴,和你同行?” 第十四章 可期待的好未来(2) 原来这就是她的心结啊,她就是这般如此纠结、如此烦恼的,邢晖莞尔,又是好笑,又无比心疼。 他低下唇,深深地啄吻她额头,带着无限的珍重与怜爱。 “傻娘子,你根本无须问我这个问题,从我与你成亲的那日起,我早已决定,此生此世,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她微笑了,扬起脸,与他唇齿缠绵,两人正吻到情动时,蓦地,屏风外传来一阵细碎声响,跟着是一道幼女敕稚气的埋怨。 “哎呀,哥哥,你干么蒙住可儿的眼睛?” 汤圆一震,一时心慌,不自在地推开邢晖,邢晖见她微敛着眸,羽睫轻颤,颊染霞晕,娇羞的模样宛如一朵于清晨悄悄绽放的小雏菊,可爱惹怜。 邢晖顿时就心痒起来,也就对帘外那两个扰人情爱的不速之客更加感到不爽,他清清喉咙,沉声扬嗓。 “进来吧!” 屏风外瞬间安静,好一会儿,赵灵钧才牵着可儿的手局促地进了里间,相较于赵灵钧一脸尴尬窘迫,可儿倒是天真无辜,挣月兑哥哥的手,就咚咚地奔向汤圆。 “干娘,可儿好担心你!” 汤圆将绵软的小姑娘搂入怀里,疼爱地掐了掐她肉肉的脸颊。“方才是不是吓到了?” “嗯。”可儿用力点头,想想,又摇头,一双小手略瞥扭地对着小指头。“没有吓到,可儿有听干娘的话,要变得勇敢一点,就是、嗯,有点怕……” 她怯怯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拍拍自己的头,朝汤圆傻乎乎地笑,露出两排小米牙,汤圆看着,眉眼一弯。 “可儿真乖!” 可儿害羞地笑了,抬起小脸蛋,望向汤圆颈脖上的伤痕,掩不住担忧。“干娘,你这里会痛痛吗?可儿帮你呼呼。”说着,小嘴轻轻吹了好片刻,又眼巴巴地问:“还痛吗?” 汤圆笑着摇头,捏了捏可儿翘圆的鼻头。“可儿真厉害,你帮干娘呼呼,干娘就不痛了。” 母女俩腻在一块儿,邢晖在一旁见自己的娘子被霸占了,只得认命地模模鼻子,赵灵钧却是止不住愧疚,呐呐地开口。 “干娘,谢谢你,要不是为了护着我,你也不会——” “傻孩子!”汤圆打断了他,伸出另一只手,将这个大男孩也拉过来。“你叫喊我一声干娘,那我就是你的长辈,做娘亲的,保护自己的孩子是天经地义,你无须自责。” “干娘……”赵灵钧垂着眸,强忍激动的心绪,纵然他一直告诫自己必须成熟稳重,他已经够大了,还肩负着那样的重责大任,没有撒娇的权利,可他其实还是很喜欢有人将自己当个孩子一般疼宠的,就连他死去的亲生娘亲,也不曾给过他如此温暖的感觉。 他吸了吸鼻子,喃喃低语。“干娘,我会记得你和义父的教导的,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嗯,干娘相信钧儿。”汤圆温柔地回应。 邢晖望着这一幕,心口强烈震颤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意在胸臆间柔软地融化。他微笑上前,将汤圆与两个孩子都揽入怀里,高大的身影伟岸如山。 数日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京城剧变。 是夜,沉睡于幽梦中的百姓在一阵兵马踏地的震动声中惊醒过来,竟是西山大营的军队兵临城下。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一些书香官宦世家在南方传来一场又一场流民动乱与饥荒的消息中,隐约察觉了朝堂将有风雨欲来之势。 子时三刻,不知是谁打开了城门,浩浩荡荡的兵马却没有杀进城内,只是犹如远古的陶俑,无声无息地在皎洁如水的月光下沉默地伫立着。 反倒是另一头的宫墙之内,传出了阵阵枪响,杀伐之声时起时落,就算是再纯朴无知的百姓,此刻也恍然大悟,怕是有人对金鉴殿上的那把龙椅又起了观融的野望。 但无论上头的人如何玩转政治,百姓们只求三餐温饱,其实谁当那皇帝老子都无所谓,能让大伙儿过安稳的日子就是仁君圣主。 一夜动荡,一群黑衣死士从皇宫内苑的密道里杀了出来,鲜血斑驳了青瓦朱墙,直到隔日早晨,乌云才逐渐散去,璀璨的阳光重新洒落大地,在大齐这片美丽的山河镶上点点金箔。 又过了将近一旬,百姓才在新皇登基的诏书中迎来了平静的日常生活,新皇带领朝廷文武百官祭拜宗庙,宣告大赦天下,祈求国泰民安。 听说这回坐上龙椅的天子只是个未满十二岁的半大少年呢,也不知是不是怕这把从自己三皇叔祖手上抢过来的龙椅会坐不稳,立刻就封了摄政王佐政,为其护航。 不过虽然年龄尚幼,倒像是个有仁心的,至少还懂得开仓赈粮,减免税赋,为流窜大齐国境内的流民们留一条生路。 也罢,这皇帝换了就换了吧,反正这日子有吃有喝,大伙儿过得挺自在的。又过了大半个月,京城内的各项娱乐活动恢复如常,名门贵胄之间,大宴小宴不断,市井间的茶楼酒肆,也都生意兴隆。 还有说书先生将这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政变编成了故事,歌颂起了少年有为的新皇以及英明果断的摄政王。 “知道外头的人是怎么说你的吗?” 这日,因从龙有功,为自己赚了个一品长信侯爵位的温霖来到摄政王府邸,两个男人在凉亭下摆开筵席,就着荷塘美景,吃着摄政王夫人亲手备下的酒菜,好不快哉! 酒过三巡,人喝到微醺,自然就起了八卦之心,又在生平至交面前,温霖索性也不管不顾,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他们说啊,前任老皇帝登基,你有功,做了左相,现任小皇帝坐上龙椅,也是你推上去的,这回更过分了,直接就做了摄政王,再接下来——” 温霖蓦地顿住,像是吊胃口似的,盯着邢晖但笑不语。 “接下来如何?”邢晖淡淡地问,一脸惬意地喝着酒,夹了块炖得软女敕的红烧肉,细细嚼着那咸香绝妙的滋味。 “接下来这天下……莫不是要改姓了吧?” “从姓赵换成姓邢吗?” “你说呢?” “那也不错。” “噗!” 温霖一口酒从嘴里喷出来,差点溅到邢晖的俊脸,幸亏邢晖及时闪过,嫌恶地翻了个白眼。 “脏死了。” 见邢晖还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温霖震惊地颤着手指。 “你、你……” “我怎么了?” “你莫不是真有了不臣之心?” 邢晖根本懒得理会温霖的质问。 “你说啊!我说你这家伙,可别真闹那些乱七八糟的,莫忘了那个封你摄政王的私下还叫你一声义父呢,还封了你家夫人一品诰厶叩,封你义女为安乐县主,对你们一家人可算是仁至义尽了!” “你才莫如此吵吵嚷嚷的,养只鹦鹉都没你聒噪。”邢晖淡定地掏了掏耳朵。 “我是认真的!你没听过三人成虎吗?谣言可是能杀人的!” “你管外头那些人怎么嚼舌根呢,总之我邢九思问心无愧。” “唷,你倒是对自己挺有信心的。”温霖最看不惯就是邢晖这般云淡风轻、智珠在握的态度,忍不住就想刺他一下。 邢晖自是看出好友的不爽了,却只是一派淡然。“我是对灵钧有信心,他可没你这么糊涂,即便他脑子真的一时打了结,还有我家圆圆呢,我就不信他敢对自己的义母有任何不敬。” 说起好友那个出身乡野的娘子,温霖倒是一时无话了,纵然京中不知有多少闲言碎语,但有邢晖这个夫君全力相护,又有新皇公开表示对这位慈母的崇敬与孺慕,谁敢对她有丝毫不屑?也只能心中暗暗月复诽罢了。 邢晖扫了眼温霖哑巴吃黄连的表情,微微一哂。“你这是……吃味?” “我吃什么味!”温霖顿时炸毛了,虽然他心里还真的是挺羡慕的,每回看好友与他娘子夫唱妇随的模样,所谓神仙美眷,也不过如此吧。 邢晖彷佛看出他的心思,替他斟了杯酒,刻意感叹道:“俗话说『妻好一半福』,奉劝你收收心,娶个好娘子吧!” “哼,瞧你这得意劲!”温霖闷闷地举杯一仰而尽,喝了一杯还不够,索性连干三杯。 黄昏,邢晖送走了喝得醉醺醺的温霖,来到正院的厢房。 珠廉微卷,窗边坐着一道窈窕的倩影,正弯着弧度优美的脖颈,低头缝着一件衣裳,满天绚烂的霞光暮色,映得她秀丽的脸庞越发的恬静安宁,与世无争。 邢晖不觉放轻了步伐,不愿打破这如诗如画的一幕。 总在这样的黄昏,在下朝以后,他回到府里,来到这个女人身边,每每会觉得那些朝堂纷争,俗事扰扰,刹时间都随风而去,留给他的就只是岁月静好,平淡闲适。如此平淡极好,如此闲适,更好。 也不知为何,明明她这段时日接手了邢府的中馈,为了理清大大小小的事务,与府内诸位管事仆妇打交道,也颇费了一番精力与功夫,但她从不曾因此让眉目染上了斤斤计较,神情永远是那样纯净宽容。 许就是这样的她,才能勾得心中对很多事都感到厌倦的他停泊在她怀里,找另一方不同于俗世的朗朗天地。 邢晖一笑,掀帘进了里屋。 汤圆脖颈一扬,见他回来了,主动上前迎接,服侍他更衣洗漱,两人携手在罗汉榻坐下,丫鬟们都极有眼色地退下,邢晖毫不客气将香软的娘子揽入怀里,手上捏起竹篮里一件未成形的小衣裳端详着。 “这是在做什么?又替可儿做新衣裳吗?” “不是。”汤圆也不知想到什么,眉眼弯弯,唇畔有酒窝轻快地跃动着。邢晖看了,忍不住好奇,“那是替我做的?”薄唇贴近她耳畔,暖暖呼息着她觉得有点痒,不由自主躲了躲。“也不是。” 也不是?邢晖俊眉一拢,忽然有些不爽了,既不是为女儿做的,也不是为他这个夫君做的,那还有谁有资格能令她亲手动这针线?难道是给灵钧的? “家里下人这么多,不缺会做针线的丫鬟,以后这种事你莫要自己来了,小心伤眼。” 他淡淡地放下小衣裳,做出一副正气凛然的神态,掩饰自己的小吃味。 “知道了。”她起身将竹篮与针线都收起来,端了一盏茶给他。 他很自然地接过茶盏,顺手又将她拥揽入怀。“明日开宗祠祭祖,都打点好了吗?” “都打点好了,你就放心吧。” “莫要紧张,我会陪着你。” “我不紧张。”汤圆盈盈一笑,凝睇夫婿的明眸熠熠生辉。 这回开宗祠,是她首次以邢氏宗妇的身分出现在邢氏族人面前,她很清楚,到时将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评估自己担不担得起做邢氏的宗妇。 她曾忐忑过,也曾彷徨过,但从未想过退缩,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就算再难,再任重道远,她也绝不后悔。 或许自己不如那些名门贵女多才多艺,更没有她们的傲人身家,但有一点,她不会输给任何人,就是她对夫君的爱,以及与他同甘共苦的决心。 何况如今她肚子里还有了他的骨血…… 汤圆含笑寻思,玉手悄悄抚住小月复,身子软绵绵地依偎着身旁男人的胸膛。 “等明日祭拜了祖先,我有话与你说。” “什么事?”邢晖剑眉一挑。“现在不能说吗?” “是秘密。”她俏皮地眨眨眼。 “真不能说?”他嗓音微哑。 “嗯,你再等等。” 可他等不及了! 他低头看着她润泽的樱唇,看着她粉红的舌尖俏皮地从檀口间溜了出来,只觉得心口阵阵搔痒。 他想吃了她。 念头才动,他就迫不及待地展臂横抱起她,入了里间。 “不可以啦!”她娇羞又懊恼地捶着他肩头。 “可以。” “不行。” “傻娘子,你拦不住我的。” 听着他醇厚如酒的笑声,她蓦地有些头晕,她想,自己确实抵挡不了他的魅力,眼看着他再进一步,两人就要被翻红浪。 她昏昏地叹息,只得贴在他耳畔,气息如兰,低喃着吐出了那个甜蜜的小秘密。他顿时眼迸星光,喜悦的欢呼在空气中如涟漪般荡开。“圆圆,我的好娘子!” 这一刻,权倾大齐朝野的摄政王犹如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抱着自己的妻子恣意旋转着,洒下一片欢快的笑声。 幸福,原就是如此平淡单纯。 全书完